《穿越大夏秀诗词》
第1章 脚踏星河写春秋
丁承平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大床上,周边环境也极其陌生,非常的古朴,原木风,像是古代建筑。
他晃晃脑袋,以为自己还没有醒酒,做了个深呼吸,还用手在太阳穴以及眼眶周围揉了揉,再次睁开眼睛,映入眼前的依旧是古朴的木式建筑。
一张不知道是什么木料的床,挂着蚊帐,房间不小,但东西不多:有一张斑驳但擦得铮亮的木桌,一张只有在农村才能见到的长板凳,还有一个木架,木架上有一个铜盆,还镶嵌着铜镜,挂着一条手帕。
一位面容黄瘦看起来像是十一二岁的幼女推开房门,见到丁承平醒来,露出笑容:“姑爷醒来啦。”
姑爷?
坐在床上的丁承平愣在当场,突然脑海里涌现出许多记忆。
他本是水蓝星华国的一名普通市民,三十五六岁年纪,一事无成。
从小算不上是调皮性格,但成绩不好,主要是数理化不好,没考上高中,读了一家医科中专的药剂学。
毕业后被招聘进一家本地药厂做生产,因为跟同车间的女子谈恋爱,违反了公司制度,被勒令离职。
同时女子怀孕,只能结婚,最终在父母的资助下,开了一家小小的早餐店,每天辛苦度日。
但妻子带着孩子跟他离婚,而经营的一家早餐店也因为受到疫情影响关了门,两年来始终无所事事,每天宅在家里,浑浑噩噩过着日子。
昨天,丁承平在得知离婚两年的妻子带着孩子再嫁受到了刺激,去当地县城的洗浴中心点了着名的22号技师销魂了一夜。
没想到一觉起来。。。
他穿越了。
穿越的这个身体是在一个未知的大夏国,脑中记忆与原时空的历史完全不同,属于平行时空。
这具身体的前身也叫丁承平,可惜父亲早逝家道中落,虽然十六岁就考上秀才,但如今二十五岁依旧是秀才身份。
三年前老母病重,为了筹措钱财治病将家里最后几亩薄田也卖给了同乡的族人,然而老母还是因病驾鹤西游。
守孝期刚过,隔壁镇上大富人家彭财主招赘婿,前身一咬牙一跺脚去应征,在被同乡族人唾弃并且以族谱除名威胁之后,依旧义无反顾。
因为还算清秀的相貌,斯文的谈吐和秀才的身份得到彭老爷赏识,成功被选中。
而今天就是他与彭老爷独生女的婚礼。
“姑爷醒来啦,昨儿跟老爷吃了太多酒,姑爷都醉了,奴给姑爷净面(洗脸)。”
面容黄瘦身材娇小的幼女提了一壶热水倒进铜盆里,将手帕打湿了一些,然后走到丁承平面前,想要给他擦脸。
一时茫然失措的丁承平连忙出声制止:“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幼女睁大眼睛看着丁承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间像是反应过来, 幼女立刻停手,低头垂目,身体微躬,声音带着惶恐:“是奴没能好好伺候姑爷,奴婢该死,请宽恕奴的罪过!”
“不,不是的,洗脸我自己来,我有点不舒服,要不你去倒杯水。”丁承平有些尴尬到紧张。
“倒水?姑爷是说让我去给您沏茶。”睁着清澈大眼睛的小女孩认真的询问。
“对,给我斟一杯茶。”
“是,奴马上去。”
看到幼女离开房间,丁承平长舒一口气。
他穿越了,来到了一个平行时空的古代社会,还穿成了一名赘婿。
那自己九年义务教育的知识储备,以及跨越千年的科学认知水平在这个文盲率高达99%的古代社会应该具备明显的优势。
而且赘婿?这剧情他熟,原时空连载了二十年都还未完结的某大神网文可是他最心仪的作品。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曾经也很向往穿越到古代时空,想依靠自己两千年的见识去博一份前程,如今真的穿越了,那岂不是等于再世为人。
无论是诗词打脸装逼,还是火药玻璃发明,这注定了自己是人生赢家,妻妾满屋。
前妻带孩子再婚?呸,过她的二婚日子去,我注定将把整个世界踩在脚下,成为这片时空名垂千古之人。
虽然在原时空浑浑噩噩,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平凡人,但一经穿越,自信心爆棚,一副老子天下第一,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自认为带有原时空2000年的知识储备就一定能吊打这个时空的无知土着。
带着穿越的这份优越感,丁承平从床上走下来,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去看看如今这个世界。
“姑爷,您怎么不穿衣裳就走到了地上?奴给姑爷更衣。”幼女提了一壶茶走了进来。
“哦,好。”丁承平没有脸说自己并不会穿这种从商周时代就开始盛行的对襟服饰,只能红着脸让小丫鬟将自己的衣服给穿好。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服侍穿衣服的感觉,怎么说呢,有些怪怪的,且有些不好意思。
小丫鬟轻巧的手并没有触碰到他的身体任何部位,很麻利的将他的衣服给穿戴整齐。
千层底的布鞋倒是容易穿,但丁承平也没有多话,整个过程都是让小丫鬟给包办完成。
在印象中,他记得这名小丫鬟名字就唤叫小丫,这个世界跟原时空的古代封建王朝一样,下人跟奴隶并没有自己的名字,完全是主人随意起,姓自然是跟随主家。
这个小丫鬟是前两天丁承平住进府里之后,彭老爷让管家安排的。
现在是他的贴身丫鬟,从此以后荣辱与共,完完全全属于他。
打骂甚至打死也不会有人过问,当然也可以送人,至于暖床或者其他,那根本就是贴身丫鬟的分内之事,只不过如今年纪尚幼,看着又是饥黄消瘦,丁承平没有多想。
这该死的封建社会,这该死的丫鬟制度,这该死的三妻四妾,呸,错了,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度,为什么让他觉得这么爽?浑身上下都不禁颤栗起来。
难怪大家都喜欢穿越,还都喜欢穿越到这该死的没有人权的封建王朝,果然真他妈香。
虽然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一刻钟,我们的男主角丁承平就感觉像是走向了人生巅峰。
但是古代社会就真的这么香,每一个两千年后的普通人只要穿越就能够玩转得风生水起?
听我细细道来。
这真是:
惊闻穿越一声吼,
天命从此由我收。
满世蝼蚁何足论?
脚踏星河写春秋。
第2章 红烛三更泪
丁承平走出房间,果然空气中的味道跟之前的世界不一样,更清香,是甜的。
这是一个很大的院落,在这个院子里能看到东厢跟西厢都有好几个房间,正北方是装饰最华丽、最庄严的三个房间。
正中间无疑是彭老爷自己的卧室,而左右两边分别是大夫人(原配)与二夫人(宠妾)的闺房。
自己所在的位置是西厢的第三间客房。
院落中央有一个很大的水池,里头喂养着各种鱼儿和乌龟,水面中央还有着如翡翠般闪耀的荷叶,衬托起一朵朵盛开的莲花。
能听到前院很热闹,似乎很多人在说话,但这个院落安安静静。
“三进院落,又或者是四进,在这镇上也是大富之家了。”凭借头脑里混杂着的印象,丁承平东张西望,四处欣赏着。
虽然住进来有两三日,但活动区域仅限于二进院的西厢客房与一进院的议事厅,所以丁承平也不敢确定这是几进的宅院。
无论是三进宅院又或者是四进,后两层本就是闲人勿进,又或是男士止步,哪怕是成了亲,作为入赘的女婿也没资格前往后楼浏览观光,而是彭家小姐从后进院落的闺房搬到二进院的东厢房来。
其实如今二进院的东厢婚房早已经布置妥帖,只等新人入住。
丁承平并没有见过住在更里头院落的彭家大小姐,但听过她的一些事迹。
但在乡里人以讹传讹的闲聊中这件事更像是一桩丑闻。
两年前彭小姐曾经许配过人家,是临近县城里的米商之子,那时候也不是招婿,而是正常的嫁人。
就在新婚仅仅三日后的回门之期,被乡邻见到彭小姐因呕吐而昏厥。
然后事情被公开。
原来是米商之子有恶疾(狐臭), 就在红烛洞房夜,那种腐蒜混汗膻的浊味漫溢,彭小姐忍受不了这种“刺鼻欲呕” 的气味,在勉强了三日煎熬之后,于回门之日在自己父亲膝下泣不成声:“早知如此,宁绞发为尼。”
彭老爷大怒,当场表示这属于七出之罪,要解除婚约。
夫家却只以“男儿阳刚”为由,并且送来熏香药材逼彭小姐“驯化”接受。
彭老爷怒斥:“婚前欺瞒恶疾,岂是良善之家所为,此等行径配不上我彭家门楣,必须解除婚约,不惜报官离婚。”
陪嫁丫鬟也泣证:“小姐夜夜垂泪到天明。”
于是彭家小姐的离婚案轰动乡邻。
审判此案的当地县令倒算公正,给出判词:先天秽疾,药石难医,气味伤人甚于刃,恩断义绝两宽宜,据大夏国《户律》,责令陈家返还半数嫁妆,此案就此了结。
彭小姐离婚成功,并且返还了半数嫁妆,似乎正义得到伸张。
但从此彭家小姐的婚事却不再好安排。
整整一年时间,彭老爷托媒婆在周围几个县镇找了许多门当户对的家庭想要结亲,但都遭到对方拒绝,哪怕是条件稍差一些的家庭也不愿意与彭家攀亲。
彭老爷在多次碰壁之后也感觉到如今女儿想要嫁入一个好人家是难于登天,又想起自己诺大的家业并没有男丁继承,所以决定索性招婿入赘。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我彭氏家族的堂屋里头,哪怕入赘的女婿再差,也不至于会委屈了女儿。”
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彭家老爷在给女儿结亲一事上换了个维度。
然后隔壁丁家村家道中落但有着秀才身份的丁承平上门应征,得到了彭老爷垂青。
回想起脑海里的这些事情,穿越时空而来的丁承平不屑的笑笑。
这位彭老爷倒是刚烈,也看得出对女儿很是宠爱,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封建社会可不容易,但也或许彭小姐是家族中唯一独苗的原因。
这位彭大小姐嘛,仅仅因为男子有狐臭就要解除婚约甚至不惜削发为尼,让丁承平也赶紧对着自己的衣服嗅嗅,还好,自己并没有狐臭。
不过狐臭在21世纪的现代社会压根不算事。
尤其是老外,几乎人均有狐臭,也没见那些前仆后继的女人们有什么忌讳或者不满意。那些个年轻妙龄女子还不一样温润如水,热辣多情,很明显是书香闺秀的彭大小姐太小题大做了。
不过自己似乎能配制得出抑制狐臭的药物,嗯,看来在这个世界自己确实有很大的用武之地,穿越古代社会果然是一件美事。
丁承平很自信的握了握拳,然后随意的在水榭池塘旁边赏荷花,逗鱼儿。
“姑爷,小姐的大丫鬟请安来了。”面黄肌瘦刚才服侍丁承平穿衣的小丫鬟走上前来报告。
丁承平看了看站在远处的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孩,从身高相貌判断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的衣裳也挺光鲜,比自己这位满是补丁的小丫鬟强上太多。而且她应该就是彭大小姐两年前嫁给米商之子时,佐证小姐每日垂泪到天明之人。
说是来请安,但这是一个客套话,丁承平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至于有丫鬟刻意来请安:“大丫鬟此来是有事找我商谈?”
“是,小翠姐姐说有事禀告。”小丫鬟低下头,半弓着身子,说话轻柔,非常有礼。
“让她过来。”
丁承平刻意站到一棵古树底下,背着双手,一脸自信的模样。
他在面对这些土着时优越感十足。
“给姑爷请安。”
大丫鬟没有走到丁承平的面前,而是在距离十几步远的位置就停住脚,低头弯腰行礼,并且说话语气也十分轻柔。
丁承平看对方的举止还算有礼,不是印象中古代大小姐的贴身婢女自持身份看不起赘婿或者其他人,自己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歧视。
所以他的态度也温和了一些:“有事?”
“还有几个时辰就要成亲,小姐让奴来找姑爷,说是跟您交代几个事。”
来了,这剧情我熟,但凡赘婿流穿越小说这一开始的未婚妻一定会在成亲或者洞房花烛夜之前整个幺蛾子。
那这位拒绝嫁给狐臭男的彭大小姐是想干什么呢?
这真是:
红烛三更泪,
青丝一夜秋。
宁做比丘尼,
不让世人羞。
第3章 犹见婢女礼数全
根据丁承平自己在原时空看过的穿越类古文小说经验,这穿越初始匹配的大家族未婚妻都会有些“现代病”。
不是拒绝同床,你我做个假夫妻等待他日离合;就是要求退婚,三年河东三年河西;要不就是有个意中人被父母棒打鸳鸯;要不就是别有隐情;反正就是各种不待见这新婚的未婚夫。
在流行指腹为婚,强调三纲五常,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婚嫁标准的封建社会,那些大家族的小姐有没有这么多现代人独立自主的意识还需要去考证。
浑浑噩噩活到快四十岁,这才刚刚经历穿越,有着受迫害妄想症的丁承平自然也在怀疑彭小姐是不是想整什么幺蛾子。
于是深呼吸一口气,自认为做好了准备,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说吧,你家小姐让你交代何事。”
说完丁承平还有些暗自得意,在回忆刚才说话时的表情跟语气,发现要模仿古人说话也不是很难,刚才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到底威不威风,霸不霸气。
“姑爷,待会婚宴之时,会有一些镇上的百姓还有别的镇子上来的客人,或许,或许有些人言语上会怠慢姑爷,小姐说希望姑爷暂且忍耐,而且婚礼的流程,小姐也跟老爷商议过也是一再精简,会让姑爷少出现在人前,万望姑爷忍耐。如果,如果姑爷实在不喜,小姐说也有办法。”
大丫鬟的话里很是客气,说话的时候也是低着头,似乎唯恐惹丁承平生气,而且刚才话语中也是多次提到忍耐一词。
丁承平一听,咦,这是啥意思,似乎没有按套路走,这不像是来示威又或者来提什么难堪条件,难道这是新套路?
丁承平犹豫了一会,有些好奇:“你家小姐说有什么办法?”
大丫鬟抬头看了一眼丁承平,然后又迅速低下,轻轻的说:“小姐说,如果姑爷实在不喜,可以装病,躲避这个流程也可以,小姐与老爷自有办法堵住悠悠众人之口。”
丁承平皱起了眉头,从话里来看,很明显这位没见过面的彭大小姐是在为他的面子考虑,因为他是入赘上门,乡里的百姓肯定会传一些闲言闲语。
在大夏国,人们将传承看的很重,所以当前身要来应征赘婿的时候,丁氏家族族长甚至将他革除出族谱。
但对于一个现代人,对传承这种事情没有像古人这样看重,尤其是自己条件不好都活不下去的情况下,能倒插门到一个颇有家资的家庭做上门女婿甚至很开心。
丁承平虽然读书工作都不算出色,刚穿越过来也有些自傲与优越感但并不表示他是一个坏心肠的人,而且经历过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的他尤其能感受到别人的善意跟关怀。
“装病就不用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也不怕别人议论,不过还是要谢谢大小姐的好意,一切按照既定的流程走,我没关系。”
事实上丁承平确实不太在意,这两年太多人在他面前冷嘲热讽,他甚至有些好奇跟激动,想了解下这个社会的人是如何看待赘婿。
“既然如此,那姑爷好好在房间休息,待会有下人来给姑爷更衣,奴退下了。”
说完,做了个万福的姿势,小碎步的后退几步,才转身离开,而且在整个过程中始终低着头。你看不出她是什么表情,但从侧面来说能感受到一份尊重。
丁承平看到这些心里涌现出一股暖流,笑了笑,重新走回房间。
这真是:
古树池塘荷花前,
犹见婢女礼数全。
低眉躬身春水态,
恰似轻风抚脸面。
回到房间之后,坐在了长凳上,看着窗外有些无聊,专门伺候他的小丫鬟也轻轻走了进来,站在他的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一直站着不累?坐,反正也没有外人,没事的。”丁承平转过身来面对小丫鬟说。
“奴不敢,奴不累。”小丫鬟低着头轻轻的回答,脸上有些红。
“有什么不敢的,是我让你坐,就坐床边好了,我坐这里。”丁承平随意的指了指,因为整个房间也就一张凳子,他自己坐着。
“奴不敢。”小丫鬟不知道今天姑爷是怎么了,急的连忙跪了下来。
小丫鬟这一跪反而把丁承平给吓到了,连忙站起来想要去扶她,但一想不对,自己去搀扶或许她会更害怕。
得,以后别干这种蠢事了,这就是严格的等级制度,你用现代社会的平等思想去交流纯属对牛弹琴,而且自己还是既得利益者,更加不会圣母的想要去寻求改变。
“行,起来吧,我也不强迫你了。”
同时丁承平自己也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随手活动着关节。
小丫鬟在答应了一声之后,低着头,轻巧的站了起来,都没顾得上拍一拍裤腿上的灰尘,弯腰退到了房门口,依旧低着头但背脊挺直的站着。
在房间里百无聊赖的丁承平做起了一些原世界常见的热身动作,扩扩胸、扭扭腰、高抬腿、下击掌、还趴到地上做起了俯卧撑,反正一个人整的挺欢。
站在门口的小丫鬟偶尔抬起眼皮子看上一眼,就马上低下头去,她并不知道新姑爷在做什么。反正她心跳的挺快,很害怕新姑爷会提出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而自己并不能理解与明白。
等了有个把时辰,院外走过来两位衣着鲜艳的丫鬟,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喜庆的礼服走进房间。
“拜见姑爷!”
走进房的两名丫鬟在前,两名小厮在后,见到了屋里的丁承平首先就是行礼。
而且丁承平没有说话,几名下人都不敢起身,依旧维持着自己行礼的动作。
“随意吧,何事?”丁承平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姑爷,按照时辰,您现在应该准备更衣待会吉时一到咱们就要去迎亲了。”一位丫鬟低着头说。
“迎亲?”丁承平有些不理解,我是上门入赘,迎哪门子的亲?
第4章 十里红妆是底气
“迎亲?”我是上门入赘,迎哪门子的亲?
始终躬着身子没有抬头的丫鬟说道:“小姐于昨日已经前往镇外三里地的庄子里住下,到了吉时,姑爷骑高头大马抬着花轿到庄子里去迎亲,担嫁妆和鼓乐伴行,家中会安排等新娘子的队列,会用热烈的炮声迎接新娘入门,照古例踢轿门、请出轿、牵新人上厅堂行交拜礼。 ”
顿了顿,见姑爷没说话,丫鬟继续说:“到时候会鼓乐喧天炮声震地,大宴亲友和宾客,用热闹的场面把入赘形式加以掩盖,使姑爷您堂而皇之地娶亲,小姐照样坐花轿 “ 出嫁 ” 做新娘。”
丫鬟的解释很清楚。
在这个时空男儿入赘仪式一般是两种方式:第一是由女家备四人轿,并用行人执事,专迎新郎 ,俗称 “ 抬郎头 ”;这是把男人当女人娶进家门。
还有另外一种方式,也就是如今采用的形式:入赘男儿或先一日由女家接去,宿新房中,而女儿去亲戚祖母家入住,正日,花轿鼓吹,抬新娘兜喜神方一转,似男家迎娶,到门拜堂。
也就是假装是男人迎亲,将自己家的小姐用花轿从别地迎娶回来,只不过到时候会用热闹的场面加以掩盖,路人跟普通百姓并不会知晓真相。
古代赘婿结婚还能这样?电视里,或者说网络爽文没有人这么说,都是第一种方式,让男人坐花轿,然后一路接受嘲讽,看来电视剧也好网络爽文也罢,应该是为了突出嘲讽效果,故意忽略了这第二种方式。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拥有三进院落的富贵之家,肯为一名赘婿做到如此地步:下人的尊重,礼仪上尽量照顾到赘婿的面子,似乎这家主人跟小姐也都是知礼之人。
直到此刻,丁承平对这个家庭的印象都还不错。
既然要赶吉时,丁承平也就随意几人折腾,两名手巧的丫鬟在给新姑爷穿“绛公服”。
“绛公服”是红纱单衣,白内裙,黑靴子,比较接近于现代人概念里的“大红喜服”,这是典型的平民婚礼服装, 这种新郎装在原时空的唐代以后很流行。
婚礼上女方穿的也并不是凤冠霞帔,更不是大红嫁衣,平民跟小官按礼仪可以穿“大袖连裳”出嫁,基本来说包括:深青色的大袖外袍,素纱的连体内衣,围在腹前的“蔽膝”,大小腰带,袜子,布鞋也都是深青色的。
头上可以带一对掩耳的“博鬓”,然后用金银杂宝花钗簪笄之类插满。
凤冠霞帔可不许乱用,一直到了明朝之后,受马皇后的批准,普通平民使用才不僭越违例,而在这大夏国,属于贵族高官专享。
唐宋时期的婚礼上男穿红,女穿绿,这也是“红男绿女”一词的由来。
当然,如果是官员的子弟结婚,可以穿公服,比如“爵牟”,这就是一种典型公服,可以戴黑缨冠,青色的袍子,橙红色下裳,白纱里衣,黑色腰带,白袜红鞋,另外可以配一些零碎装饰,比如香包、玉佩之类。
但这种礼服会显得呆板复古,一般仅限于严肃的官宦之家。
凭借着自己乱七八糟看小说跟一些历史纪录片得来的知识,虽然这个大夏朝是平行时空,但从服装穿着来看应该介乎于原时空的唐宋之间。
未时(下午三点),已经穿上礼服的丁承平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祠堂,迎娶之前必须先祭拜祖宗,而入赘之人祭拜的当然是女方家庭的祠堂。
祠堂在一进院的正堂,丁承平面不改色的来到祠堂,并没有多少人围观,只有未来岳父站在牌位旁。
丁承平斜眼瞅了一眼未来岳父,身材不高,皮肤黝黑,背有些佝偻,体型消瘦,整个看起来其貌不扬。
见到丁承平走进祠堂,岳父高喊一声:“往迎汝妻,承奉宗庙!”
丁承平马上跪了下来,向女家祖宗牌位磕头,然后回答:“唯不敢辞!”
意思是:我现在要去娶妻,这是为家里添加人口,希望各位祖宗保佑。
为什么古代人歧视入赘?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承奉宗庙!你入赘到别人家当上门女婿,你生下的孩子将跟别人姓,你是为人家的祖宗祠堂烧香延续血脉,而你自己家将无后断绝,自己的祖宗祠堂没人烧香礼拜,这在古代是礼法所不容的。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祭拜祖宗宗庙对一个国家都是最重要的事情。
那么对一个家族而言,入赘之人等于抛弃了祖宗,自然会为当时社会所不齿。
但这一切都跟穿越者丁承平无关,他并没有这么大的心理压力,他甚至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还带着穿越者的优越心理。
赘婿,这算啥,孩子姓丁还是姓彭并不重要,只要是自己的孩子那就没问题;至于祖宗宗庙,跟一穿越者谈祖宗宗庙,你确定不是在搞笑?
走出家门,骑上高头大马,手上抱着一只大雁,带着几个傧相和一辆装饰好的迎亲花车,再纠结几十上百号壮汉,大义凛然地上路,直奔三里地外的庄子迎娶“新娘”。
迎亲的人并不仅仅是这几十个汉子,古代嫁娶有所谓的“十里红妆”一说,是彩礼也好,算嫁妆也罢,跟在丁承平身后的首先是两匹押函骏马,不着鞍辔,以青丝做笼头。
然后跟是抬那个放置着杨木楠木礼函的人力轿子,礼函旁边有三名漂亮婢女守着,跟随,在后面抬着的是五色彩缎、大束锦帛、成堆的铜钱、猪羊牲畜、米面粮油、野味猎物、点心水果、奶酪油盐、酱醋葱姜。。。。。。
十里红妆不是丁承平想象中的全是什么金银珠宝,珍贵古玩,大多是生活用品,食物为主,有点像是过年采购,但不管如何这些东西比起现代社会弄几十辆高级轿车上街转圈,似乎更有意思一些。
其实古人嫁娶的十里红妆包含了从人出生到去世的所有东西,包括家具首饰衣物日用品等等,小到洗漱用品,大到衣食住行,连在夫家喝的水也会打好一口井,以示新娘子不靠夫家也能保证生活,是有娘家撑腰的。
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红床开路,棺材压阵,生死一世,十里尽显。
这里应该有诗赞曰:
红箱叠作女儿山,
井水棺材生死间。
十里红妆是底气,
一生冷暖娘家担。
第5章 只盼卿描柳叶眉
一行人吹吹打打,明火执仗地来到三里地外的庄子,太阳有些西斜。
古人结婚大多是黄昏,太阳西斜去女方家迎亲这属于良辰吉时,但只见庄子大门紧闭,戒备森严,里里外外全然是一派防贼的气势。
自古到今,无论中外,女方都有在迎亲过程中给新郎使小绊子的习俗——拦门,不让新郎进屋,哪怕你是上门女婿。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新郎知道新娘是有娘家撑腰,而且迎亲路上的坎坷也是期望新郎对新娘的珍而视之。
不过古代的拦门可不是为了讨要红包,而是讨诗。
唐宋科举制度盛行,尤其是文学昌盛繁荣的唐朝,文人士子受到社会各界追捧,普通市民也追随潮流,在迎娶新娘的时候需要吟诗,女方才会打开大门,让新郎抱得新娘归。
而且诗词质量太差的话,你还得重做。
当然,如果你实在没有文学造诣,无法现做也无妨,可以提前准备请枪手代劳。
这大夏朝亦如此。
只听院子里有人喊道:
“高门君子,贵胜英流,不审来意,又何所求?”(你是来干啥的?)
丁承平对曰:“闻君高语,故来相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是来接新娘的。)
“立客难发遣,展褥铺锦床,请君下马来,缓缓便商量。”(你先下马,然后你要干嘛你自己知道吗?)
现在就是你写诗一首打脸装逼最高光的时刻了。
对于穿越者来说这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虽然丁承平的文学素养只不过是“同九义”水平,但架不住九年义务教育学的诗词都是传承千年的名篇。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整首诗歌朗诵完毕,没有丁承平想象中的震动与惊讶。
无论是自己这边的接亲团,还是院子里的新娘一方,似乎都理所当然的觉得丁承平能出口成章。
甚至在丁承平刚开始吟第一句的时候,紧闭的大门就发出了“吱”的一声。似乎女方已经打算开门了,不管你吟的这首诗水准如何。
这首可是《鹊桥仙》,北宋秦观的代表作!
全词哀乐交织,熔抒情与议论于一炉,融天上人间为一体,优美的形象与深沉的感情结合起来,起伏跌宕地讴歌了美好的爱情。此词用情深挚,立意高远,语言优美,议论自由流畅,通俗易懂,却又显得婉约蕴藉,余味无穷,尤其是末二句,使词的思想境界升华到一个崭新的高度,成为千古佳句。
这么牛逼的一首诗词做出来为什么你们一点反应都没有?
why?look my eyes.
你说已经把大门打开,可以让我进去接新娘了。
但现在的重点不是应该对我这首诗来点评几句,称赞几句,不是应该有那些个伴娘团神情激动得一边流泪一边高呼要生要死,反复吟唱,然后对我另眼相看,哭着喊着:“如此翩翩公子,为什么新娘不是我?”
但丁承平脑袋转了一圈,从自己身后的接亲团到大门敞开的娘家人,表情都异常淡定,刚才吟唱的那首诗词似乎没有对他们起到任何作用。
身旁的侍女还在催促:“姑爷,您可以进去接小姐回家了,不要耽搁了吉时。”
“哦,我马上进去。”丁承平略有些尴尬。
穿越者丁某某在这个时空吟的第一首诗词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风轻云淡之中。
进了大门之后丁承平这位新郎官还遭受了几次刁难。
比如刚走进大门,就有一群手持棍棒的娘家女人们站成两排,抡着大棒往新郎官身上打去,口里还振振有词:“女婿是妇家狗,大杀无间!”
这个时候你不能生气,更不能还手,只能嘴上求饶。
甭管你身后的接亲团有多么强大,别说这本就是女方安排的人,哪怕是正儿八经的男士娶妻,带着的都是自己哥们亲信,这个时候他们也只会笑吟吟的看着新郎官欢呼起哄,新娘家“闹女婿”本就是他们争着抢着来接亲观看的“节目”之一。
进了中门又得吟诗。
大红灯笼挂得高,
姊妹拦门笑声飘。
莫在屋里偷偷笑,
快放娘子过鹊桥。
既然随便吟一首诗词也会被顺利放过通行,丁承平懒得再搬运“同九义”里那些经典之作,毕竟肚子里的存货有限,用一首少一首。
随口创作的打油诗尽管文学造诣不怎么样,但押韵还是能做到,数理化差的丁承平要感谢当年初中时期遇到了一位好的语文老师。
进了中门,眼前又一个人造堆关,上着锁。
所以,吟诗,继续。
朱门铜锁响叮咚,
郎君拱手笑融融。
且看吉时良辰至,
春风已到画堂中!
来到正堂门前,门依旧是锁着。
难道将刚才那首诗再吟一遍?
铜环声里近黄昏,
郎整衣冠立重门。
莫笑海棠春睡久,
金钗早已倒乾坤。
说不容易也容易,说容易又不容易,过五关斩六将吟七诗念八咒,新郎终于迈进娘家的正堂。
堂门一开,帘幕拢起——屋里没人,空的。
新娘并不在此处,而是在后头的闺房,正在慢条斯理做头发化妆。
按照正常的婚嫁习俗,这个时候需要新郎一首接一首的吟《催妆诗》,直到打动新娘本人为止。
而且新娘在这个时刻一般都不会轻易过早的开门,在传统习俗上这是免得被新郎那小子觉得娶媳妇忒容易,以后被夫家人看轻,虽然起不到什么实际作用,但在接亲仪式上自古有这样的传统。
丁承平略微一思索:
红烛摇曳映绣帷,
三叩木门诉心扉。
千山踏尽星月路,
只盼卿描柳叶眉。
诗刚一念完,闺门被打开,侍娘婢女扶持围绕着新娘子走出闺房。
此时的新娘子并不是红盖头也不是戴花冠,而是用团扇遮面。
在若隐若现的光线中,新娘子那清秀的脸庞映入丁承平的视线。
他不由看得痴了。
第6章 原是佳人随我行
被新娘子的美貌惊艳到的丁承平在迷迷糊糊中完成了“奠雁礼”。在叩拜了女方亲人代表(外婆)之后,可以牵着新娘子登上轿子返回彭家。
大夏国的婚礼虽然没有红盖头,但也有着“蔽膝”。
“蔽膝”就是蒙在新娘子头上防止被路人偷窥容颜的方巾,类似于红盖头。
大夏国的新娘子在家或者夫家都不需要蒙面,只是在门外乘轿子需要遮掩,所以这个遮掩不是为了防止被新郎窥见到新娘子的容貌,而是防止外人。因此“蔽膝”可以是任何颜色甚至任意大小,只要能在路上遮盖住新娘子容貌即可,而盖头一般都是红色。
丁承平的接亲团队顺利接到新娘,皆大欢喜,锣鼓喧天的原路返回。
这真是:
红轿摇摆过柳堤,
蔽膝影里笑眉低。
马前忽觉风光好,
原是佳人随我行。
回到彭家之后,按照传统习俗其实还有着一系列的仪式,正如在娘家会“闹女婿”回到夫家其实也有着“弄新妇”的传统,而且上门吃酒的宾客都会围观祝贺。
“弄新妇”之后还要吟《去扇诗》,搭“青卢”与“百子帐”。
在大夏朝,新婚夫妻的行礼圆房的第一夜并不在屋子里,而是在院子里的西南角找一个吉地搭建临时住所,这就是“青卢”与“百子帐”。然后就在宾客的祝贺声中两人进入“帐篷”并且完成“坐帐”喝“交杯酒”也就是“合卺酒”等一系列闺房礼仪。
但或许是出于对上门女婿丁承平的保护,这一系列的活动全被取消了。
新婚夫妇回到彭家,仅仅是在正堂拜见父母之后就直接回到了二进院的东厢房,也是今后两人的婚房,并没有再出现在宾客的面前。
“你们都下去吧,之后的礼仪我与相公自己来完成就好,小翠,给大家打赏。”
哪怕是回到二进院的婚房,其实也有着一系列的礼仪要完成,而且很多仪式都需要女婢或者女性长辈的安排跟指点。
但新娘子一进闺房就开始赶人。
丁承平只是眼睛看着,表情镇定,一句话都没有说。
彭老爷在他这一代本就是一脉单传,然后彭小姐也是家中独苗,直系亲戚少之又少,所以彭老爷打起了招婿上门的主意。
而在闺房给彭小姐铺床或者讲解礼仪的女眷里并没有直系长辈,几乎都是家中女仆,只是年龄偏大,这也是她能开口直接赶人的原因。
当所有人都离开婚房之后,站着的新婚夫妇两人四目对视起来。
实际年龄三十大几,有着现代人灵魂的丁承平并不惧怕眼神的直接对视,甚至眼神中有些大胆跟渴望。
几秒钟之后自然是新娘子先转移视线,看得出似乎还有些慌乱失措。
“今天,辛苦郎君了。”新娘子首先开口。
“还好,谈不上有多辛苦。”丁承平是真没觉得自己有多劳累。
“家中的宾客,路上,路上也有个别村民乱嚼舌根,希望郎君不要往心里去。”新娘子低着头,说完之后还轻咬着下嘴唇。
原来辛苦说的是这回事,丁承平笑笑。
接亲返回的路上,围观的村民比较多,在路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不在少数;哪怕是回到彭家,彭老爷坐镇大堂,而院子里也有不少宾客在窃窃私语,并且对新郎丁承平指指点点,很明显都在笑话他做上门女婿。
不过丁承平是真的不介意,所以坦率的回答:“没关系,大家还怪好的,至少说话的内容没让我听到。”
说完还自嘲式的笑笑。
新娘子还在思索应该说些什么,因为她无法理解丁承平的洒脱与不介意,但是又担心自己作为妻子的身份是不是不应该说太多,反正就是不太清楚自己应该如何面对丁承平,应该如何跟他交流。
但丁承平却主动说话了:“我们是不是应该继续完成这些仪式?“同牢盘”的话,嗯,如今你将下人都赶走了,要不我喂你三口,你再喂我?“
“同牢盘”指的是新婚夫妇在闺房或者“青卢”与“百子帐”内两人并肩坐成一排,然后在女性长辈的主持下,分别喂两人三口带肉的饭,并且还会口中振振有词:“一双同牢盘,将来上二官,为言相郎道,绕帐三巡看。”
对彭大小姐来说,曾经经历过一番完整的新婚仪式,毕竟两年前嫁过人,虽然仅仅三日就主动要求离婚。
如今的她是顾虑到丁承平上门女婿的尊严,所以一进闺房就赶走了诸位下人。其实她也是担心丁承平会不会介意自己曾经完成过这些仪式,虽然她知道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依然保留着。
但如今丁承平主动开口想要完成闺房内的礼节仪式,自然愿意配合。
在她点头默许下,丁承平从桌上端起了那碗米饭,用筷子挑起一小口带肉的饭,然后小心翼翼的送到新娘子嘴边。
新娘子略微抬起头看了一眼丁承平,见他的眼神温柔清澈,脸蛋突然有些发烫,轻轻张开樱桃小嘴,头稍微前倾,主动将筷子含进嘴里,将饭顺势带入自己口中。
丁承平或许是感受到投喂食物的快乐,有些小开心的又挑起一小口米饭,再次伸到新娘子的嘴边。
彭大小姐吃东西并不会发出声音,甚至你都看不到她的小嘴在嚼动。
见到又一小口米饭来到自己面前,她再次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丁承平,嘴唇不由自主的轻咬了一下,再度张开了小嘴;嘴巴张的并不大,同样是身体上半身略微前倾,小嘴含住了包裹着米饭的筷子,将食物又一次顺入自己口中。
丁承平似乎是感觉此事很有趣,急不可待的第三次用筷子挑起一口米饭,这回比前两次多了一些,然后颇为期待的盯着彭大小姐。
彭大小姐也再次配合的将米饭吃进自己嘴里,只是脸上红得发烫。
意犹未尽的丁承平似乎很遗憾每人只能喂三口,将米饭放到桌子上时面露不舍之色。
第7章 春风正少年
闺房里“同牢盘”仪式继续举行。
彭大小姐略微一思索,也端起了刚才在丁承平手里的饭碗,小心翼翼的用筷子夹起一小块米饭,然后有些发愣。
因为丁承平一米七六的身高,在彭大小姐不到一米六的身高面前,她无法将米饭送到丁承平的嘴边。
丁承平想到了这点,略弯曲起腿,让自己的身高大致与对方平齐,这样彭大小姐就能将米饭送到他嘴里了。
丁承平很是用力的咬了一下筷子,将米饭卷进口中,然后用力的咀嚼,吞下。
彭小姐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再次默契的将米饭送到他嘴边。
如此三回,两人将“同牢盘”礼节完成。
完成这项礼节,虽然两人还是有些许尴尬,但此时房间里的氛围总算有了变化,两人的表情变得轻松很多。
“那我们继续完成合卺酒的仪式?”丁承平主动开口。
“嗯。”彭大小姐轻微的点了点头。
合卺,始于周,为汉民族结婚的一种仪式。仪式中把一个匏瓜剖成两个瓢,而又以线连柄,新郎新娘各拿一瓢饮酒,同饮一卺,象征婚姻将两人连为一体。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更深的含义:古时酒都由自家用粮食酿成,酒精含量很低,味道香甜可口,类似于酒酿、醪糟等饮品。将新人父母亲手酿下甘甜的酒倒入两瓣苦涩的葫芦瓢中,寓意着夫妻二人从此同甘共苦,患难与共。
既象征着夫妻同心,又代表患难与共,新婚燕尔的两人自然愿意同饮合卺酒。
不需要交杯,只是各自拿起用线相连的瓢将里头的清酒饮一口。
彭大小姐是轻啜,不但没有发出丝毫声音,而且动作幅度不大;但丁承平则是咕噜咕噜的喝了好大一口。
或许是拉扯的动作太大, 匏瓜的另一端也被带动,清酒在瓜瓢里极速动荡,甚至还洒了出来,而此时彭大小姐正好饮完一小口还没放下,所以一些酒水洒到了她的脸上与衣物上。
“我不是故意的。”丁承平发现后连忙将手伸到彭大小姐脸上,打算为她擦拭酒水。
细腻光滑的皮肤触感传递到丁承平的指腹,在他心里激起一阵涟漪。
在一开始的发愣之后,彭大小姐也反应过来:“无妨,妾自来。”
丁承平的呼吸突然加速,就这样看着彭大小姐从腰间拿出手帕在擦拭。
好一会,彭大小姐擦拭完成,两人之间的氛围似乎又变得再次尴尬起来。
“接下来,我不知道还需要完成什么仪式了。”丁承平有些讪讪的说。
“其实,吃了合卺酒,也就没什么了,不过郎君是否需要吃些食物?”彭大小姐的脸上也烫的紧。
“我不饿,不太想吃东西。”
“那,那,那我们就此歇息?”彭大小姐的声音也变得愈发小声。
“好。”丁承平喉结一动,吞了一口口水,打算脱掉自己身上的礼服。
“郎君勿动,让妾来帮汝宽衣。”彭大小姐主动走上前,伸出纤纤玉手,开始帮丁承平解下衣裳。
或许是在此时听到了屋内两人的谈话,彭大小姐的丫鬟小翠敲了敲门。
“小翠,进来。”彭大小姐嘴里说着话,但没有放下手中的动作,继续在帮丁承平宽解衣裳。
丁承平很好奇,此时将丫鬟叫进来做什么,但彭大小姐站在自己身前,闻着她那处子般身躯发出的阵阵幽香,他并没有说话。
小翠走进来之后就关上了门,站在门口处没有其他举动,也没有主动上前跟小姐一起帮丁承平褪去礼服。
在将丁承平的礼服褪去之后,彭大小姐小心翼翼的略微折了折,然后整齐的码放在床边的凳子上。
“郎君,可,可以了。”彭大小姐声音也有些发颤。
丁承平看看自己身上,“绛公服”的红纱外套去掉,白内裙也被解下,黑靴子的鞋带也被解绑,但身着的内衣内裤并没有解除。
似乎是想解释为什么招呼小翠进来的原因,“我的衣物需要小翠来帮我,自己无法完全取下。”
新娘礼服远比新郎要复杂,这在任何时代都一样。
小翠没有作声,默默的走到彭大小姐身前,帮她解除衣衫。
首先是去“帽惑”。(一种类似于假发的头饰)
接着摘掉头发上的花,然后还需要将解散的头发重新梳理。
在将彭小姐的头发简单梳成合发之后,小翠也来到丁承平的身前,轻轻说道:“奴婢为姑爷梳头。”
丁承平点了点头,只回答了一个字:“好。”就在一旁椅子上坐下。
在将两人的头发从新梳理之后,小翠将彭大小姐的礼服也卸下,并且折叠好,来到床边的小凳旁,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将小姐的衣服摆放在姑爷礼服的旁边,而这一切都被彭大小姐看在眼里,有些轻微的点了点头。
其实这里是有讲究的。
有种说法是新婚夫妇的礼服,谁的衣物摆放在上面,压住对方的衣物,那么在将来的婚后生活中就是谁占上风,有主动权。
而丁承平是上门女婿,似乎将自家小姐的衣物摆放在姑爷衣物上面是理所当然。
但小翠想了想,并没有这样去做,在将婚床的帐帘放下后,就躬着身退出了房间。
“既然如此,郎君,我们歇息吧。”彭大小姐红着脸,蚊蝇般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掀开帐帘,主动爬上了床。
丁承平长叹一口气,将桌上的蜡烛吹熄,也缓缓来到床边坐下,略微定了定,脱下黑靴,拉开帐帘,转身进去。
古人的婚礼本就是黄昏时分(17-19点),一套仪式结束之后大概也到了晚上七八点钟,睡觉是早了一点,但古人还真习惯早睡,这个点上床睡觉本就是日常。
这正是:
合卺酒下肚,
缓步揭珠帘。
莫笑灯花瘦,
春风正少年。
第8章 一朝得意能几回
婚房帐帘内的小夫妻并没有睡着,两人都有些忐忑。
丁承平,深呼吸一口气,主动去握住了彭大小姐的玉手。
彭大小姐的第一反应是小手回缩,但似乎又想起什么,因此放弃了挣扎,任由丁承平握着。
丁承平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话儿来缓和尴尬的氛围,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内心正有些犹豫。
此时彭大小姐却主动起来,红着脸,喃喃道:“妾,妾为郎君宽衣。”
丁承平借着房间里微弱的月光,双眼盯着她看,嘴上回答道:“好。”
彭大小姐尝试着挣了挣被丁承平紧紧握着的小手,发现没能挣开。
“娘子,你真美!”丁承平情不自禁的说道。
或许是此时比较暗,彭大小姐在听到丁承平内心情话后,虽然有些害羞,但也敢将眼神回视着他。
丁承平再伸出另外一只手,将彭大小姐的双手都握在手心,然后身子前倾,吻了彭大小姐一下。
在彭大小姐没有鼓励但也没有抗拒的反应下,丁承平狠狠的再次吻了上去,并且扑倒了她。
双方激情的吻在一起。
良久。
彭大小姐发出娇喘的声音:“郎,郎君,妾虽然成过亲,但依然是完璧之躯,妾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做出对不起郎君之事。我知道郎君入我彭家门楣会感到委屈,但妾会在今后的生活中尽力去侍奉郎君,希望郎君也能垂怜于我。”
说完此番话语,彭大小姐随后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的摆放在床中央处。
然后神情迷旎的对着丁承平说道:“此刻,让妾来侍奉郎君。”
夜幕低垂,星光点点,
你我相依,爱意绵绵。
唇齿交缠,心跳共鸣,
此刻欢好,永恒铭记。
一番激情之后,两人都躺在床上有些气喘。
“小,小翠。”
“此时唤小翠进来作甚?”丁承平不解。
“妾让她事先准备了些热水,好帮郎君擦拭身子。”说着,彭大小姐想挣扎着坐起来。
见到爱妻似乎行动不便,丁承平立马反应过来,“你别起身了,我自己来就是。”
见到丈夫关心自己,彭大小姐也有些欣慰,就没有挣扎着坐起来,嘴上说道:“小翠帮你擦拭也是一样。”
丁承平看了一眼自己一丝不挂的样子,皱了皱眉头:“这似乎不太方便。”
彭大小姐却微笑着说:“小翠从小就是我的贴身丫鬟,只伺候我一人,也没有脏过身子,此时服侍郎君是她的本分。”
丁承平虽然不是大夏朝的人,但对古代生活还是略有了解。女主人的贴身丫鬟基本就等同于是男主人的女人,只是身份略低,最理想情况下可以抬个妾,但一般也只是通房丫鬟的命运,虽然比起大家族里其他丫鬟地位高这么一点点,但本质上还是属于丫鬟,并不属于妻妾之列。
小翠走进来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对着两人行了一礼,在将帕子用热水打湿之后就来到床边。
“你先服侍姑爷。”彭大小姐发话。
“是。”小翠的眼神没有异样,也爬上床,来到丁承平身边,轻轻的用帕子擦拭起来。
在整个过程中小翠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轻柔的擦拭着丁承平的身子,有时候会略微抬起他的手臂,将手臂的反面也轻轻的擦拭,包括胳肢窝。
在将帕子更换了三次水之后,小翠轻轻说道:“姑爷擦拭好了,是现在帮小姐擦身么?”
“好,但是稍微注意点。”彭大小姐此时将床上染上血梅花的手帕拿了起来,脸上一阵羞涩。
听到小翠要帮躺在里头的爱妻擦拭身体,丁承平也让了让。然后索性走下床,倒了一杯冷茶一口喝下肚。
“奴婢罪过,没有将热茶带进来,奴现在就去。”小翠有些紧张的想要转头离开房间去拿一壶热茶。
丁承平只是挥挥手:“没事,我现在有些口渴正好想吃些冷茶,你继续帮你家小姐擦拭身子,水温要稍微热一些,而且动作也要麻利点,以免你家小姐着凉。”
听到丁承平的话,小翠转过头看了一眼小姐,似乎嘴角都带起一些笑容,回答了一声:“是。”之后就接着干起活来。
当小翠擦拭完离开房间之后,丁承平才再次回到床上,手臂从脖颈下越过彭大小姐,紧紧搂住了她。
似乎是感觉到丁承平的浓烈情感,彭大小姐也伸出双手回抱。
“郎君,妾没有对不起郎君。”彭大小姐似乎直到此刻才有些放松。
作为现代人,丁承平本想说自己并不介意彭大小姐是不是完璧,但见她如此重视此事,而且又确实是处子之躯,刚才又是隆尔重之的收起了自己血梅阵手帕,在感动之余,丁承平也只能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也相信你。”
似乎这句话给彭大小姐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安慰,居然主动凑到丁承平的嘴边吻了一下他。
“妾两年来承受了很多压力与误解,真好,终于在郎君这里得到了澄清,妾死而无怨。”
丁承平知道,是这个该死的封建时代对女性的贞操看的极为重要,所以曾经成过亲的彭大小姐急于向自己证明。
从今天两人的婚礼流程来看,无论是穿着还是吟诗的习俗似乎更接近唐朝而不是宋,但唐朝的民风很是开放,并不会这样在意女性贞操,而在宋朝的程朱理学发展之后,才慢慢将女性思维禁锢,重视起那些事情。
所以丁承平并不太了解如今这个大夏国到底等同于自己原时空的什么朝代,感觉一会像唐,一会又接近宋,一会又有明朝某些习俗的影子。
管他呢,想不通就不去想,既来之则安之。
身边既然有娇妻相伴,管他洪水是否滔天。
丁承平紧了紧搂着爱妻的手臂,心满意足的闭上双眼,打算度过穿越到这个时空的第一个夜晚,也是极其美妙的一个夜晚。
夜风徐徐月当空,
气喘声嘶人挺松。
俯首轻抚女儿脸,
红唇紧贴心相融。
泪目朦胧心已醉,
香汗轻滴花儿睡。
雨意云情滋味美,
一朝得意能几回。
第9章 不及古人一味鲜
第二天新婚夫妇需要早起,因为还有一些礼节需要两人完成,比如给父母长辈斟茶,去祠堂给祖先磕头烧香。
新婚之后第一次在祠堂磕头烧香等于是正式告知天上的各位祖先,我要将户口簿划拉到您家了,您得睁开眼认认人不是。
穿越到类似华国古代的大夏国仅仅一天,丁承平感受最深的是对祖先宗族的祭祀。昨天结婚迎亲之前要祭祀,今天新婚第一天又是祭祀,而且行的都是大礼。
都说国人没有宗教信仰,说咱们是一个没有信仰的国家。
其实,国人几千年来对祖先对宗族的祭祀与深深的尊崇就是一种信仰,而且这种信仰之力远远大于某些国家的宗教条规。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某人跪拜在宗族祠堂面前说出:“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某某某。。。”
一旦这样的话说出口,大家都知道此人要去干一番大事,而且是谁也阻止不了,他一定会尽全力去做到,甚至不惜生命。
这种信仰之力是一个家族,一个民族林立在世界上的立国立族之根本,所以国人五千年来,至少4800年是全球当之无愧的遥遥领先者。
头脑里蹦出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早上的祭祀活动也已经完成。
丁承平携娇妻在彭老爷与夫人的笑容下返回到自己房间,此时丁承平才能吃上穿越而来之后第一顿饭,也是这对新婚夫妻在一起的第一顿饭。
丁承平在穿越来之前曾经开过多年的早餐店。
以小笼包、馒头、肉包、以及各种蔬菜包子为主;也曾经尝试制作过炸油条、肠粉、鸡蛋灌饼、煎饼果子、湖南米粉等现代常见的早餐主食。
或许烹饪不出像文思豆腐,松鼠桂鱼、开水白菜这样极其强调刀工跟火候的宴席菜,但普通的家常小炒还算游刃有余。
因此他对饮食算得上有一定认识跟见解。
所以当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时空的菜肴时非常震惊。
震惊的主要原因是这个大夏朝,介乎于原时空唐宋之间的这么一个朝代,他的菜肴做法几乎与现代做菜方式出入不大,如果说有什么区别的话,似乎更接近江南一带的做法。
所使用的调味料主要是:胡椒、姜、茴香、酱油、盐和醋,基本就是现代最常见的调料品,而且它的菜品似乎比现代更为丰富多彩。
这本是一顿早餐,所以餐桌上出现馄饨,包子,米粥,烧饼这样的主食并不意外。
但餐桌上出现了蜗牛酱,红烧娃娃鱼,蛇羹,炒兔肉,这些菜品就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给整不会了。
后两者,蛇羹跟炒兔肉还算吃过,但蜗牛酱跟红烧娃娃鱼自己活过两辈子是真没尝过滋味;现代社会中,法国大蜗牛似乎很有名,而娃娃鱼已经是国家保护动物。
所以没出过国,老实本分的丁承平自然没有享用过。
这四道菜也就算了,还有一道类似于是蛆的食物,更是让他开了眼界,原时空是意大利喜欢用活蛆制作成一款奶酪是不是?丁承平在回忆。
见到丁承平异样的眼光,彭大小姐以为家境贫寒的他没有见过这般食物,所以开口道:“这道菜叫雪蛆,生长于茂州雪山,雪山终年积雪,雪蛆生于其中,取雪时顺带而出,还能蠕动,奇妙非常。父亲曾经更是绘声绘色形容其大者如兔,滋味似乳酥般醇厚。不过此物大补,不可多食,否则会口鼻出血。”(雪蛆的介绍可见陆游的《老学庵笔记》或者《滇黔纪游》)
在享受美味的同时还能遵循身体规律间的平衡,知道不可多食,足见古人对雪蛆这道食材的特性有深入了解。
带着优越感穿越而来的丁承平有那么一丢丢尴尬,不应该是自己带着两千年见识与文明来降维打击这些土着?怎么一顿早餐的几道日常菜,就让自己显得像是乡下人进城,又宛如《红楼梦》里刘姥姥逛大观园。
丁承平不动声响的夹了一筷子蜗牛酱,咸口,但异常鲜美,用这玩意拌饭或者面条自己或许能吃三大碗,如果是沾馒头,自己能吃六个,这玩意可比蟹黄酱鲜多了。
当他带着有些颤抖的手,夹了一筷子雪蛆,不由自主的看向坐在身旁的彭大小姐。
彭大小姐只是鼓励式的笑了笑,没有任何其他异样表情,只见彭大小姐用调羹舀了一勺米粥,放在嘴巴前轻轻吹了吹,然后一口吞服。
丁承平也就鼓起勇气将这筷子雪蛆放入自己口中,没想到入口即化,香甜无比,滋味妙不可言。
这是真涨见识了。
其实古代的菜品比如今社会更为丰富多彩并不足为奇。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熊掌还是餐桌上的食物,而如今是国家保护动物。
东北名菜小鸡炖蘑菇,要搁四十年前那是猴头炖飞龙。东北飞龙指的是花尾榛鸡,现在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敢吃它直接进去踩缝纫机。东北厨师无奈把飞龙换成了山鸡,结果后来山鸡也被禁了,吃完直接发个铁饭碗,俨然把东北菜谱变成了入狱指南。
同样是东北名菜——地三鲜,搁以前叫地三仙,妥妥的硬核荤菜,分别是东北虎、熊和梅花鹿,如今哪一个你都惹不起,吃完直接蹲个几十年,东北厨师直呼伤不起,默默的换成了素地三鲜,土豆茄子大青椒,谁吃谁迷糊。
不说东北,十四世纪的意大利人马可波罗来天朝上国旅游,曾经记录下天朝上国的饮食菜单:“雄鹿、赤鹿、小鹿、家兔、野兔、松鸡、雉鸡、鹧鸪、鹌鹑。。。”而这些珍味几乎已在如今的饮食清单中全部消失。
宋朝《武林旧事》一书提到过一次盛大的宴会,不仅列举了席间的两百多种菜肴,甚至连上菜的正确顺序也记录了下来,其中的四十一道菜是用鱼、虾、蜗牛、猪肉、鹅、鸭、羊肉、鸽肉做成的,烹调手法则有煎、烤、炸、煮、灼、炖、焖等等,另有四十二道菜为水果和蜜饯,二十道菜为蔬菜,九道菜为用各种材料熬制成的不同粥品,二十九道菜为干鱼,还有十七种饮料,十九种糕饼,五十九种点心。
所以在饮食一块现代人穿越之后并不能做到降维打击,反而是被古人轻松碾压。
丁承平心理似乎也起了轻微的变化,埋头吃着鲜不可言的小馄饨,不敢抬头。
这真是:
珍馐玉食琼浆现,
富庶之家寻常宴。
现代美食千千万,
不及古人一味鲜。
第10章 已绣双鸳暗答君
吃完早餐,新婚的丁承平彭大小姐两夫妻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郎君,待会去看看妾的绣品可好?”此时的彭大小姐有些像小女孩,正在喜眷眷的向情郎炫耀自己的本领。
女红与烹饪是大夏国女儿家的看家本领,几乎人人都学,人人都会。
当一个家庭入不敷出,开支不够的时候,妇人也可以通过女红来补贴家用。
读书与琴棋书画是高门大阀或者官家与读书家庭的千金小姐才能接触到的文雅之事。
而唱歌舞蹈则更多是在艺妓中流传,一个官家或者读书家庭的千金大小姐,是不会也不屑于去唱歌跳舞的,因为抛头露面在舞台上载歌载舞并不符合她们的身份。
新婚娇妻献宝式的想要在自己面前展示她的绣品,自然是对自己的技艺信心十足。
丁承平没有打击她的积极性,面带微笑的轻微点了点头。
“太好了。”彭大小姐轻拍双掌,似乎都有跳起来,她那欢呼雀跃的兴奋都被丁承平看在眼里。
没走几步,突然彭大小姐有些面带羞涩的说道:“郎君,你有没有发现我今日的妆容与昨日有什么不同?”
丁承平转头看了一眼,想了想昨天在庄子里初次见到她的印象,似乎跟今天没什么明显区别,但今天的妆容比昨日更淡更日常。但他也只是说到:“卿今日妆容甚美。”
彭大小姐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声说:“妾今日画的是柳叶眉。”
红烛摇光映绣帷,
三叩木门诉心扉。
千山踏尽星月路,
只盼卿描柳叶眉。
在昨天的迎亲中,丁承平在闺房门口就是吟的这首随口创作的诗作为催妆诗,仅仅一首,闺门就被打开,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彭大小姐的真容。
没想到彭大小姐虽然将之前三句已经忘却,但这一句“只盼卿描柳叶眉”给牢牢记住了,而且婚后第一日的妆容打扮上就特意画上了柳叶眉。
丁承平在听到彭大小姐的话语后有些感动,但又有些好笑。
感动是因为能感受到彭大小姐对自己的真心一片,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家世或者上门女婿的身份而轻视自己,正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彭大小姐今日的妆容其实就是在向自己表明心迹。
有些好笑是昨天明明吟过“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样的千古名篇,居然没有掀起任何水花;偏偏一句随口吟的“只盼卿描柳叶眉”这样的打油诗反而被娇妻牢牢的记在心底。
这到底是秦观大神他的悲哀呢?还是他的悲哀呢?还是他的悲哀呢?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丁承平没有再说什么,见四处无人,主动伸出手去握住了彭大小姐的柔荑,两人就这样围绕着水榭散步消食。
彭大小姐原名彭凌君,彭氏家族虽然家大业大,但祖上最近三代并没有人有功名在身。
彭大小姐虽然也被誉为书香闺秀,从小也曾跟随先生习字读书,读过《女训》等粗浅书籍,但文学素养并不算高。
说句实在话她还真分不清“金风玉露一相逢”与“只盼卿描柳叶眉”哪句诗词更美更有文采。
而且昨日一直枯坐在闺房的她自始至终也只听过这一首诗,并没有听过远在大门口,丁承平吟的《鹊桥仙》,也没有人来到她面前邀功朗诵这首诗词。
凭借她自己的文学功底,能记得这么一句诗已经是难能可贵,更多的原因还是因为这句诗贴近她的生活,并且有着女为悦己者容的思维在作怪。
虽然彭大小姐也属实钦佩那些文人才子,但也知道自己跟那些才子们差距挺大,平常并不吟诗作乐。
刺绣反而是她最引以为豪的本事,所以刚吃过早餐就迫不及待地在自己郎君那里卖弄炫耀。
没有度蜜月,甚至都没能走出二进院的屋门,新婚夫妇丁承平与彭凌君一个站着看,一个坐着绣,岁月静好的一个下午就这么轻松度过。
这真是:
细眉描成柳色新,
红唇轻抿衣衫青。
檀郎漫说描眉句,
已绣双鸳暗答君。
又是大概傍晚六七点钟,天甚至还没全黑,早早吃过晚餐的两人再次回到属于自己的婚房。
“郎君,这里有火折子,可以将蜡烛点燃,或者我让小翠进来点。”
“点蜡烛作甚,浪费,反正待会也要吹灭。”
彭凌君一脸羞容。
借着窗外仅剩的光亮,丁承平坐在了床沿上,并且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地:“娘子,你坐这里。”
略微有些犹豫,但彭凌君还是走到床边。
丁承平才不会顾忌这个时代的规矩与讲究,顺势就抱住了她,并且用鼻子在她身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娘子身上真好闻。”
“我又没有恶疾,而且衣服都用香料熏染过,自然好闻。”
提到恶疾,丁承平想到了两年前正因为此事彭大小姐坚持选择离婚,本来他还想问问之前那个男人的狐臭就真的这么让人无法忍受?其实可以用药物缓解的,比如他自己就会调配,而且在现代社会通过手术甚至能彻底根治,但话没有问出口,转移话题道:“我是说娘子身上的女儿香很是好闻。”
彭大小姐自然也是想起了两年前的事情,所以一时间房屋里并没有人说话,只见两个人就这么相拥着。
有情饮水饱。
正在热恋或者说感情正浓的两人,并不需要度蜜月或者其他的娱乐设施,仅仅拥抱在一起就特别满足,而且时间也流逝的飞快。
正如下午两人在绣房一个看,一个绣,也没多少言语沟通,但几个时辰就这样轻易度过。
两人拥抱了良久。
彭大小姐轻轻的问:“郎君,我们是不是应该洗漱歇息了。”
“好,我们洗漱歇息。”丁承平放开了她。
“小翠。”
一声叫唤,就有人推门而进,而且手里提着一壶热水。
只见她很娴熟的将热水倒入盆中,然后将帕子寖湿,还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端起铜盆来到了床边。
“先伺候姑爷洗漱。”
“是。”
小翠在回答了一句之后,将寖湿的手帕拧干,然后走到丁承平面前。
第11章 却见古人早贪欢
丁承平本以为小翠是打算用帕子给他擦脸,却听到她轻轻的说:“请姑爷张嘴。”
原本还在想张嘴作甚,没想到小翠就将手帕伸进了自己嘴里,然后用手帕在擦拭牙齿,还会很仔细的将内外上下两层都覆盖到。
在用帕子擦拭了牙齿之后,再次端来一杯茶。
“请姑爷漱口。”
丁承平喝了一大口,在嘴里咕噜咕噜几声,之后吐到小翠端来的一个水盆中。
在漱口之后,小翠会重新拿出一张帕子,继续用热水寖湿,这回是给他擦脸用的。
能感受到小翠应该是做惯了此类事情,每一个动作都很小心,不会将他的皮肤弄痛,也不会让他觉得难受,而且又能将耳朵背后,鼻子人中那一圈,包括眼睛下方等容易出油或者出汗的地方都擦拭干净。
这种细心又体贴的照顾,也让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丁承平直呼这他妈才是帝王级享受。
洗完脸之后,小翠将洗过的水倒入一个木桶里,将木桶再次兑了一些热水,并且倒入了一些不知名的液体,用手搅拌一下之后,散发出清香的味道,然后端起木桶来到床边。
“奴给姑爷濯足(洗脚)。”
有些呆滞的丁承平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小翠在忙碌。因为眼前的这一切对他这位二十一世纪的屌丝来说是真的很新鲜。
小翠蹲在床边,将丁承平的裤脚向上挽起,然后将他的一只腿放在自己大腿上,细心的将袜子褪去放在一边;在将他的脚放入水桶之前,还伸出手去试了试水温,觉得合适,才将他的腿抱起放入桶中。
如此反复,将丁承平的另外一只脚也抱入桶中。
丁承平有注意到,小翠此时拿出了第三块不同的帕子,用手将它放入木桶寖湿,然后轻轻的在他的脚上擦拭,每一个脚趾缝都没有放过。
在洗完脚之后,又会将他湿了的腿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用一块干布仔细的擦拭,直到完全干透没有水分才小心的抬起放到床边。
直到将他的第二条腿也擦拭干净之后,小翠才俯身将木桶移开。
然后会重新倒水,轮到给彭大小姐洗漱。
此时的丁承平想起之前几天照顾自己的小丫鬟,从拜堂成亲之后就一直没见过,于是出口问道:“之前照顾我起居的小丫鬟去哪了,似乎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说完以后或许是担心那位小丫鬟受到欺负还多说了一句:“其实她照顾的我挺好。”
这次是彭大小姐回话。
她面带微笑的说:“小丫是姑爷的贴身丫鬟,但如今年龄还小,很多事情尚不娴熟,所以小翠还有几位一等丫鬟们在教她一些照顾人的本事,过几天会重新安排到郎君身边。”
丁承平点点头,“原来如此。”
“小姐,姑爷请歇息。”
小翠将所有工作都完成之后,鞠躬告退,然后端起木桶、水盆往外走去。因为木桶、水壶等东西较多,来来回回了好几趟。
“小翠一个人搬运这些东西也麻烦,为什么不多安排几个人拿那些木桶、铜盆?”
“这是你我的闺房,只有一等丫鬟才能进来伺候,那些粗使丫鬟没资格进屋,而且我用小翠习惯了,不太喜欢别人碰我使用过的东西。”
“好吧,我明白了。”丁承平点点头,心里默默的说了一句:或许彭大小姐有洁癖,但似乎对我不反感。
丁承平将帐帘放下,两个人再次陷入被帐帘包裹的小世界中。
似乎在这个黑暗且封闭的空间里彭大小姐也变得更有勇气。
“郎君,妾给您宽衣。”
彭大小姐将丁承平的衣物脱了个一丝不挂,然后就在他面前,开始解落自己的衣衫。
当脱的只剩一件绣着鸳鸯戏水的红肚兜时,丁承平开口说道:“这个,我来。”
彭大小姐看了一眼丁承平,面带羞涩的点了点头。
丁承平双手绕到了彭大小姐的背脊处,光滑的皮肤非常的有手感,触碰到肚兜的绳索,原本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会解这玩意,没想到随意一扯就松了,然后丁承平亲手将她的肚兜摘下。
“妾来侍奉郎君。”
“好。”丁承平顺势躺下,还伸出手握住了彭大小姐的盈盈细腰。
丁承平没有大气的说道昨天是你伺候我,今天换我来,而是继续享受着彭大小姐温柔的侍奉。
男人都是贪心的,当一个女人全身心的以你为中心,以你的舒适快乐为目的,她愿意付出全部真心时,你只会继续贪婪的享受她的付出。
别说,这种温柔的滋味真的很愉悦心灵。
难怪自古就有“温柔乡是英雄冢”的说法,古人诚不欺我也。
连续几日,无所事事的丁承平只是跟彭大小姐一起赏赏荷花,聊聊天,刺刺绣,喝喝茶,喂喂鱼儿,连屋门都没有出,但也没觉得日子无聊枯燥。
每天早晨需要在堂屋去拜见彭老爷与夫人,之后就是自由时间,而且一日三餐都是小两口在自己的房里单独开火。
偶尔遇到的下人,无论是婢女还是车夫又或者是账房先生也都对他客客气气,至少表面上礼仪做足,不容你质疑,至于背地里是否会说些闲话,你也管不着,反正暂时没有传到他耳朵里。
这果然是一个四进院的宅子。
这几天闲聊,彭大小姐有告诉他后两个院落的大体布局。
三进院落的北方位置两间主卧是三姨太跟四姨太;西侧是花房,因为大夫人喜欢养花;东侧有一间私塾,但因为彭氏如今没有适龄幼童如今已经荒废。
而四进院里,西侧有两个房间,其中一间就是她曾经的闺房,东侧是库房与丫鬟房,当然还有茅厕。北侧则是她未出阁时候的绣房与彭老爷使用的私汤房,还有尾楼。
“私汤房是不是澡堂子?嗯,就是沐浴的地方。”丁承平在尽量使用这个时空的用词。
在这个时代,浸身为,洗头为,冲水为,洗手为,洗脚称之为“濯足”。
“是,但主要是父亲与各位夫人在使用,而且是接引的活泉水,不需烧火就自带温热,据说能治百病。”
“还有天然泉水?”这真的把丁承平给吓到了。
现代社会的富豪家里或许自带游泳池,但自带温泉的豪宅能有多少?
好嘛,二十一世纪的屌丝丁承平穿越到这大夏国之后一次次的被开了眼界。
这到底是谁被降维打击?
此时应当有诗赞曰:
自认见识亦不凡,
家有温泉秀一脸。
莫道今人懂享乐,
却见古人早贪欢。
第12章 偶得一盏清凉味
丁承平与彭凌君的大婚之日是农历五月十五,如白驹过隙般一个月就这么流逝而去。
在彭凌君的央求与撒娇之下,丁承平也享受过一次私人温泉SpA带来的VIp待遇。
彭家作为本地镇子上的大户人家,主要是以经营畜牧业为主,饲养牛、羊、猪等家畜,并且出售肉和皮毛,此外,还可以提供肥料;据说获利最丰厚的是租牛业务,而且此项业务是跟当地县衙合作进行。
虽然丁承平不知道彭家到底饲养了多少猪牛羊,但从这个四进院落的气派程度来说,应该规模不小。
但彭老爷却为人低调,丁承平偶尔见到有客来访,都能看到彭老爷的态度是和和气气,低眉恭顺,没有一点架子。
每日自己去拜见时,彭老爷与自己谈话聊天,也很少盛气凌人,显得过于谦卑。没错,就是谦卑。
按理说自己只是个上门女婿,这在女方家里最是没有地位的存在,应该任人侮辱,净遭白眼才对。
但在这个家庭里,如今感情正浓的彭凌君不提,彭老爷跟夫人不应该对自己这么客客气气。
自己这原身真的只是个家道中落穷酸秀才的赘婿?
丁承平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隐藏了什么身份,比如是当今皇帝私生子这种。
而且一个月下来,自己这个上门赘婿并没有被摊派任何工作,每天就是游玩耍乐,这日子也过的太舒心,让丁承平这位满脑子受迫害妄想症的人百思不得其解。
也没有个下人来自己面前打脸装逼。
其实丁承平自己倒是假想过很多敌人,比如家里的账房先生,又或者是资深大管家。
彭家明明是一个人丁单薄的家庭,就彭大小姐一个女孩,但又有着偌大基业,难道账房先生又或者大管家不想把自己儿子许配给彭大小姐,将来搞这么一出鸠占鹊巢?
别说,账房先生的儿子跟丁承平年纪相差不远,长相不算英俊但也不算丑陋,只是个头略微矮小,皮肤黝黑些,重点是也在给彭家办事。
但昨日,丁承平亲见账房先生恳求彭老爷将三夫人身边的一个二级婢女许配给自己儿子做妻,在得到允许之后那激动的是老泪纵横,不住跪下磕头谢恩。
这就让丁承平有所怀疑了,一个婢女就这么感恩戴德?难道真没想过自己这个赘婿位置。
但是这种疑惑又不足以与外人道出,哪怕是彭大小姐也不适合跟她提及,只能自己慢慢去发现真相。
如今是农历六月中旬,天气正开始变得炎热。
今日娇妻彭大小姐一直在厨房鼓捣,说是要给他制作一款解暑的饮品。
在丁承平眼里或许是绿豆沙红豆沙之类,最多是广式凉茶,然后自己在脑海里回味原时空里的可乐与冰红茶。
“如果要显摆,似乎冰糖雪梨最容易制作,就是太甜了,不知道这个地方能不能买到梨子,但似乎季节不对,得等到秋天。”丁承平右手放在下巴处,皱着眉思索。
“郎君,试试妾给你准备的紫苏饮,我还刻意放在井水里镇过。”彭大小姐欢欣雀跃的来到丁承平身边。
自从嫁人之后彭大小姐就开始盘发,这样外表看起来会更加端庄成熟,但在丁承平面前却性子洒脱活跃,更像个小女孩,而且按照现代人的观点,十七八岁本就还是一个孩子的年纪。
见到娇妻亲自端到自己眼前的这杯叫做“紫苏饮”的饮品,他尝了一口,有些酸,但又有些甜,还有着一股清香味,在炎炎夏日,喝上这么一杯冰凉的紫苏饮确实是舒爽开胃。
“好喝,味道不错。”丁承平微笑着给出好评。
“我就知道郎君会喜欢,我从小就爱喝,当初我学烹茶就是从这道紫苏饮开始,父亲也很喜欢吃我煮的紫苏饮。”彭大小姐非常开心。
“那你今天有没有给岳父大人捎上一点。”
只见彭大小姐轻轻的吐了下舌头,一脸尴尬的模样。
被彭大小姐真情打动的丁承平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柔荑:“丁某何德何能,能得到娘子如此真心对待,想想都是羞愧。”
“郎君,妾只一妇人,未嫁从父,出嫁从夫;虽然,虽然你是上门,但并不会在我心里有什么不同,你依然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天。 妾只希望能跟郎君好好的过日子,再为我人丁单薄的彭家生个孩子,我的一生就圆满了,以前不好的事情我们都不要再提,好不好。”
“好,是我矫情了,我们应该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对了,刚才这个紫苏饮是怎么做出来的,我感觉有橘子的味道。”
“郎君真聪明,我就是添加了橘皮、甘草、盐,主要是要将紫苏洗净,用小火慢慢烹煮,添加橘皮才会让紫苏的颜色看起来更生动,你看,杯中的这个颜色是不是很美?”
“那我觉得还是娘子更美。”
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并不会把随口的称赞太当回事。
但学着《女训》长大的彭大小姐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面对情郎的当面称赞,一方面会有些羞涩尴尬,但内心又会异常开心。
在彭大小姐心里,这个郎君什么都好,彬彬有礼又才华横溢,主要是性格极佳,说话又这么好听,似乎自己做的一切他都有兴趣,都会发出赞叹之声。这跟她听说过的,或者见过的其他男人,比如自己的父亲可不一样。
自己的母亲喜欢种花,也曾经在父亲面前炫耀过辛苦种出来的美丽花朵,但父亲从来都是不假辞色,甚至不屑一顾。
而郎君会真心为自己的每一幅绣品发出赞叹,甚至吟诗高歌。
当自己赠送了一块绣着鸳鸯的手帕给郎君时,他不但开心的接受还向我道谢,还,还亲吻了我,见到他珍而重之的将手帕收入怀中,自己当时差点要感动的哭出来,而父亲从不在乎母亲们赠送给他的帕子。
所以郎君是最好的,是上天赐给我彭凌君的礼物。
紫叶摇风露未干,
冰瓷调得夏生寒。
偶得一盏清凉味,
却道浮生半日欢。
第13章 始信人间柴是愁
在彭家住了一个多月都没出过门,这对于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极为少见。虽然现代社会也有着所谓的宅男存在,但那毕竟是极个别,大部分人并没有这么避世。
这个时空跟丁承平了解的唐宋类似,市井百姓对文人才子非常崇拜,但这种崇拜更像是现代社会对那些知名话剧演员,歌剧演员的崇拜。
人们日常讨论,会说一句艺术家,老戏骨,怎么怎么厉害,我如何如何喜欢,但实际上没有多少百姓会选择去剧场欣赏话剧或是歌剧,也说不出那些歌剧话剧的作品名字跟内容。
别说花钱,甚至免费都不去,只是嘴巴上,嗯,老艺术家,咱们尊重,比那些娘炮偶像明星强多了。
这个时空的百姓也一样,说起哪位才子被月下捉婿,或者穷书生被千金小姐看上但被父母棒打鸳鸯,一个个都会义愤填膺,同仇敌忾。
但你问普通百姓听过哪几首诗词,自己又是否会去尝试作诗写词,一首诗词哪里好哪里不好,其实没几个人能说得明白。
不过大夏国那些颇有资产的地主富家翁们,在生活上仰慕,向往文人的雅情逸趣,成为十分普遍的现象。
焚香抚琴听松涛,临池学书染袖墨,闲敲棋子等落花,对月烹茶数流星。
垂钓江雪,观鱼吞饵,围炉夜话,烹雪煮茶。
虽然不是每个地主富家翁真耐得住心性去学文人才子这般生活,但大家都说这样的生活极好,那想必就是极好的。
登山,远眺,交友,游玩,这也属于才子文人的生活情趣之一,所以当丁承平提出跟妻子一起出门登山郊游时,虽然彭大小姐有些许犹豫,但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在大夏国,女子也可以上街游玩,唯一的要求是不准单独出行。
或者是丈夫陪伴,或者是侍女随行,又或者是三五位千金小姐一同前往。
如果女子单身前往街市会如何?据大夏国的《夏律疏议》记载:单身女子前往街市,会被视为“犯夜”,诸犯夜者,笞二十;有故,犹犯者,笞三十。
所以单身女子胆敢一个人出现在这个时空的街角闹市那只有一个原因:她是穿越者!
给彭大小姐安排了一顶轿子,丁承平选择骑马,在小翠,小丫,三四名粗使丫鬟以及数名看家护院的护卫陪同下,丁承平一行人难得出门游玩一趟。
几人的目的地是附近有名的鹤山,按照现代标准海拔高度只有300多米。
在丁承平看来,这一片乡村类似于原时空的江南平原地区,并不是多山丘陵地带,因此附近的山峰不高,也不以为意。
走到鹤山脚下,本以为会踏进王维诗中空山新雨后的葱茏,却见山坡如老翁脱发的头顶——赭黄色的山脊裸露,几丛荆棘像最后的倔强。
放眼望去就没见过几棵超过半人高的植物,哦,形容的不恰当,是没有几棵超过膝盖高的植物,整座山峰一眼望去就是光秃秃的土黄色,绿色部分极少。
这就是古代社会的山峰?哪怕这是江南平原地带也似乎不太合理。
比如说绿色植被,在穿越过来之前的世界,全国森林覆盖率已经超过25%,浙江、江西为代表的江南地区森林覆盖率甚至超过了60%。
而眼前这光秃秃的景象让丁承平大失所望。
有护卫指着远处蚁群般的黑影:瞧,那是樵夫们。
丁承平扫了一眼那些樵夫,一个个都是身穿打着补丁的对襟半臂短装,外头搭了一个褙子(一种短外套)。还将衣裾掖入腰带,估计是为了便于挑担,但肩膀上的木料并不多。
再转头看向身边,山径上覆着厚厚的碎枝屑,树桩断面还渗着松脂,像被撕去衣裳的伤口。偶见几株还没有手腕粗的小树,树皮早被剥得精光,露出白骨似的木质。
山风卷起尘土,迷了眼睛,却听见从轿子里往外看的娘子轻声叹息:这已是附近最好的樵场。
下晌在茶摊歇脚,见老板娘劈柴如劈金:三尺长的木段先纵剖成指宽薄片,再横斩成寸许小段。灶膛里火苗舔着陶釜,她每添一块柴都要犹豫半晌。
十年前鹤山还有合抱粗的松树呢。陶壶嘴喷出的白雾里,飘着她这句叹息。
暮归时路过市集,见柴捆明码标价:松柴每担四十文,杂木三十文,带青皮的还要折价——因湿柴费火。
丁承平突然明白丫鬟们晨起总要把昨夜灶灰细细筛过,原来未燃尽的炭屑还能再烧。
明明吃的菜肴如此珍贵,比如雪蛆、娃娃鱼,但每次烧热的洗脸水在擦过脸之后并不是直接倒掉,而是小心翼翼的倒进木桶,再添加点热水用来洗脚。
原来这不是为了节省水,而是为了省柴!
柴米油盐酱醋茶,自古以来柴才是第一生活物资,穿越者丁承平是首次感受到它的重要性。
山月升起来,照着家家户户的炊烟,那些袅袅青雾里,飘着整座山的魂魄。
回到彭家的丁承平在考虑一个问题。
作为穿越者,他曾经想过在这个世界也制作一些现代化的物品,比如玻璃。
古代的玻璃称之为琉璃,是比黄金还贵的稀罕物,但其本质上就是沙子。
那为什么古代没有玻璃或者说琉璃稀罕?因为用沙子制作玻璃制品有一个难点,它需要1700°以上的高温才能溶解。
一般情况下这不可能实现。
但丁承平恰恰知道可以使用盐藓加硼砂作为助燃剂,这样就能降低沙子的溶解温度,从而轻易制作成玻璃。
但现在问题来了。
柴如此稀缺且重要,煤与石油也没有普及开采的这个时空你如何去大规模生产玻璃,如果不能大规模生产,你的价格又如何便宜?
而且你还想制造生铁或者钢材,那更加需要大量的柴火或者煤炭。
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甚至是彭家也不能支撑得起的事业,如果是皇帝,拥有一国的资源当然行,最起码也得是一省一州的话事人扛把子,否则生产玻璃,大炼钢铁只能没戏!
这真是:
秃岭萧瑟如晚秋,
负荆人瘦空背休,
千家万户炊烟起,
始信人间柴是愁。
第14章 只忧檀郎无侍奉
“郎君,你在思虑什么事情如此专注,天热,来饮一碗冰苏酪消暑。”彭凌君从丫鬟手里接过一碗甜品,递到了丁承平面前。
“哦,没什么,这就是冰苏酪?嗯,有一股桂花的清香。”
丁承平穿越到这个时空并没有获得金手指,如果非要说有的话就是对原时空曾经接触过、看过的乱七八糟的书籍、影视、小视频甚至广告的记忆变得更加清晰。
平常或许想不起,但一有相关信息出现在眼前就能马上回想起来。
丁承平没看过《红楼梦》原着,但是看过电视剧,戏里有这么一个细节:以贾家之富,贾宝玉都会为自己能吃到冰苏酪而激动万分。
如今这道让贾宝玉都垂涎的古代美食就呈现在自己眼前。
挖了一小勺放到嘴里,凉丝丝的,有一股鲜牛奶的香味,还有醪糟的酒感,以及混合了桂花的清甜。
在吃糠咽菜的古代社会,鲜牛奶绝对是奢侈品,没有消毒杀菌的生鲜牛奶保质期只在24至36小时之间,高温下则更短,也就是说如果皇宫没有饲养牛羊,连皇帝老子都喝不到新鲜的牛奶。(当然,皇帝可以像慈禧太后那样选择喝人奶,此事不提。)
反正这碗冰苏酪的珍贵可想而知。
“这碗冰苏酪冰冰凉凉,家里也储存了冰块?”丁承平看了一眼彭大小姐,然后心里琢磨着用硝石制冰的事情。
硝石制冰,丁承平听说过,也在现代社会五花八门无奇不有的小视频里见过,不仅知道原理也记得整个流程。
“是,家里储备的有冰块,明儿我将冰鉴也摆放到房里来,里头放些冰块,不仅可以消暑,还能吃些冰镇水果。”彭大小姐开心的说。
“家里的冰块是不是从去年冬季攒下来的?其实我有一种快速制冰的法子。”丁承平说的时候还有些犹犹豫豫。
“郎君是说用硝石制冰?”
丁承平眨眨眼:“娘子知道?”
“知道,硝石溶于水时会大量吸热,导致水温骤降甚至结冰,家里的冰块就是用硝石制成,只不过需要硝石的量比较大,得出的冰块比较少,而且硝石制冰喷发的烟气对人有伤害,需要极其小心。每年夏日,家里也有熟练的工匠会去采集硝石来制冰用于消暑与保鲜食物。”
“难道硝石制冰不是秘密,人人都知道?”丁承平傻眼了,心里嘀咕着莫非此时空已经有了穿越之人?
“民间百姓或许尚未全晓,但总有工匠熟知,而且妾所知的权贵之家都有用硝石制冰,只不过妾刚才提过,硝石制冰需要的量比较大得到的冰块又极少,其实还不如盖个地窖,从冬季储存天然冰块更为实惠。”彭凌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丁承平吞了口口水,“好吧,看来是我想多了。”
不过转念一想,硝石制冰确实是古代传承下来的技艺,而不是现代技术;本来还想着用硝石制冰来秀一波,没想到此世之人已经熟知,而且硝石需求量大得到的冰块极少这种事反而自己不知道,妈的,那些网文小说为什么只提到硝石制冰却没说成本跟实际产出的对比,让自己在这丢人现眼。
叹了口气的丁承平排除杂念,吃下整碗冰苏酪,还舔了舔舌头,这才反应到似乎彭大小姐没吃,”娘子不吃一碗?“
彭凌君脸上有些尴尬,吞吞吐吐的说道:“妾今日不想食用。”
丁承平也没在意,“娘子,今日出门游玩也累了一天,不如此时安歇。”
这时候能看到彭凌君似乎脸上更尴尬了,但咬了咬嘴唇,双手交互拧了拧,似乎下了某种决定:“好,郎君,我们安寝。”
当两人洗漱完毕,丫鬟小翠与小丫将木桶铜盆拿出房间后,丁承平吹熄桌上的蜡烛,转身来到床前,正打算放下帐帘。
突然听到身边的彭大小姐轻轻的说道:“郎君,今日,今日让小翠来伺候你,可好?”
丁承平有些疑虑,“为什么突然让小翠来伺候?”
彭凌君轻叹一声:“今日妾身体不适,并不适合伺候郎君。”
从早晨提议出门爬山,彭大小姐就有些犹豫,刚才又没有吃冰冰凉凉的冰苏酪,到现在说身体不适想让小翠来伺候,丁承平虽然不聪明,但娶过妻子的老司机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娘子是来了月事?“
“是,希望郎君不要责罚。”彭凌君满脸羞愧。
“这有什么好责罚的,是我自己糊涂,一时没想起此事。”说着丁承平还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早晨我有见你脸色苍白,但未曾多想,今日就不应该出门游玩,而是应当在家休息,娘子,此事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月事污秽,岂,岂能口述,其实妾今日想戴上金戒指,但早晨并不严重,所以想忍一忍,没想到下午越发绞痛,如今是真的无法侍奉郎君。”说完彭凌君还面带泣色。
因为古人对月事避讳,到了月事来潮时,妇人并不会直言而是通过一些行为暗示丈夫,比如佩戴上金戒指,通义“精戒之”,这是委婉告知丈夫需避免亲密接触。更严重的甚至认为月经期间需分床而睡,甚至禁止同在一间房相处,以避免“污秽”之气影响男性阳气。
“这个时候还说什么伺候不伺候。”作为现代人的丁承平并不在意,而是伸出了手掌,覆在彭凌君的小腹上,“躺下来,我帮你揉揉,这样能缓解疼痛,要不要让小翠给你熬一些红糖醪糟水,最好再加一些红枣,桂圆,这些温和食材能滋补身体缓解小腹冰凉。”?
“谢郎君挂念,妾今日已让小翠熬过。”
“还有艾叶,艾叶能暖身止血,还能赶走寒气止痛,用干艾叶煮水,用那热气熏熏小肚子,或者用艾叶水洗洗,不适感也能减轻不少。”丁承平一本正经的叮嘱。
这就体现出当年的学渣丁承平去卫校学药剂的好处了,对于这些常见中草药的药性与成效了如指掌。
而对于彭大小姐,也只能感叹一声:
经痛如绞裤染红,
强颜犹伴踏青峰。
哪堪自身寒透骨,
只忧檀郎无侍奉。
第15章 神仙尝了也馋死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黯淡,炊烟在各家升起散作淡青的纱。深蓝色的天幕渐次点亮星子,银河像打翻的米粒,细碎光点透过老树的枝桠。
水田浮起蛙鼓,先是一两声试探,忽而千万面小锣齐齐敲响,声浪掠过水田时惊起流萤,那些绿莹莹的星火便与天上银汉遥相呼应。
彭氏宅院变得宁静,偶有下人走动也会刻意放轻脚步。
二进院的东厢婚房已经熄灭灯芯,但依然有一面容清秀的女子站在门前。
她的眼神不安但坚定,紧咬着嘴唇,手指已经被自己掐的有了深深痕迹但却不知。
房屋里新婚夫妇的窃窃私语从敞开的窗户向外传来。
“谢谢郎君为妾揉腹,如今,如今这般我让小翠来侍奉可好?”
“今日也劳累了一天,你又不舒服,别再说这些,今晚抱着你睡就行,我将手掌贴靠你小腹,这样暖烘烘的,会让你舒适一些。”
“但是郎君。。。”
“好啦,别总说这个,睡吧,我抱着你。”
“嗯。”
门外的女子轻叹一声,不知是遗憾还是高兴,但脸上的神色变得柔和,紧掐的小手也放松下来,鲜艳的下嘴唇其实已隐隐见到血丝。
这时,一位身材更加矮小,声音也更软糯的小丫鬟走了过来:“小翠姐,今日我来守候,你去歇息,我今日会很小心,不会再睡过头。”
小翠看着眼前表情肃穆,眼神同样坚定的小姑娘不由得一笑,见四下无人,摸了摸她的额头。
“小丫,你自个去歇息,白日出门也来来回回走了不少路,明日还得伺候姑爷,你这个年纪正嗜睡,能多睡一会是一会。”
“不用了,我刚刚已经睡了一会,我。。。”
“你去休息,今夜我守,小姐来了月事,既要避讳姑爷,或许半夜又需要帮忙更换月事布,我在会好一些。”
“哦,那,那我去隔壁歇息了,如果需要帮忙,小翠姐你就唤我。”
“好,你去便是。”小翠朝着她浅浅一笑。
当小丫离开之后,小翠再次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轻叹一口气,将身子转向庭院。
风声习习,蛙声清脆,混合起来犹如优美的乐章,小翠也闭上双眼,但整个身体站的笔直。
第二日,原本也想出门转转的丁承平打消了主意,就在家陪着妻子休息。
彭大小姐昨日安排了人将青铜冰鉴抬入闺房,但被丁承平拒绝,说月事好了之后再搬进房内,而且刻意告知小翠,这几日的饮食不要冰镇,最好也都是热食。
小翠点点头就去厨房安排。
“小翠姐,小翠姐,今日庄子里的朱师傅采了些鲜菱、鲜藕送上门,说是让主人尝鲜,你看。”小丫很是高兴的前来报喜,身后跟着一位庄稼汉。
“留下一些到小姐的小厨房,也给其他几位夫人分些,剩下的送到厨房去。”小翠略微看了一眼扁担里的货物。
“哎,好嘞。”庄稼汉一脸朴素的笑容,还用手擦了擦汗。
“对了,可带了青精饭叶子?”
“有,这当然不能忘,在筐子里,您瞧。”
“好。”小翠点点头,似乎很满意。
“太好了,有乌糯米饭吃咯。”小丫毕竟年幼,遇到自己喜爱的美食那满意开心的劲全部呈现在脸上。
彭家人口不多,总体上来说老爷与四位夫人包括小姐对下人们也不算苛刻。
下人们嘴上都称呼为夫人,但其实正妻只有一位——大夫人阮氏,其他三位都是妾。
尤其是四夫人黄氏曾经只是大夫人的丫鬟,如今全家人一起吃饭,四夫人都没有座位,得站在大夫人身边伺候。
但私下开火,四夫人身边也会有照顾的丫鬟。
二夫人向氏是一位“录事”(妓女),彭老爷花银子从烟花之地赎身购买而得。
三夫人廖氏则是生意上的伙伴赠送予他的教坊司女子,擅长舞蹈,彭老爷倒是喜欢她的侍奉。
彭凌君是正室阮氏的亲生女儿,也被称作嫡女。
无奈彭老爷在生了凌君之后再无所出,曾经以为是夫人阮氏的问题,可一连纳了三妾还是一无所出,之后也就淡了兴致,并没有再增加姬妾。
其实在凌君三四岁与五六岁时,彭老爷曾先后过继了两位彭氏远亲的子侄作为养子,打算培养他们继承衣钵,没成想一个因为天花早早夭折,另一个则是一场肺炎丢了性命。
在这之后或许是察觉事不可为,也就断了儿子的念头。
也就是彭大小姐曾经离过婚不再好另找夫家,否则也不至于兴起招婿上门的想法。
至于彭老爷的四位夫人,其实在正室阮氏眼里,其他三位连跳脚的资格都没有,三人在阮氏面前也都是规规矩矩,比在彭老爷面前还要乖巧。
二夫人对三夫人曾经还略微兴起过争斗之心,但多年来彭老爷始终一无所出,也就慢慢淡化了心思。
其实现在彭氏的几位夫人之间关系更为融洽,抬头只能望着这同一片天空,高墙后院里,面面相对的又只有这几个旧人,彭老爷每日又需出门经商,几人又都没有子嗣(儿子),几位夫人之间似乎起了一种相濡以沫、守望互助的情感。
每日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养养花,喂喂鱼,日子过的也算惬意。
几位夫人之间和睦相处没有狗屁倒灶的事情,那么对下人也就宽容的多,所以身份地位都很低的小丫鬟才敢因为有喜欢的吃食而欢呼。
再说回到乌糯米饭。
用从庄子里采摘来的青精饭叶子放在竹编的大淘箩中,再用一只大木桶放满水,将叶子浸入水中,隔着淘箩揉搓。渐渐叶子变碎,水变黑,然后将糯米放在大布袋里,浸入水中。次日早晨,厨子将浸了一夜的糯米取出,用大蒸笼蒸成青蓝色的糯米饭,清香可口,这就是小丫口中的“青糯米饭”了。
这真是:
采把青叶捣墨汁,
泡得糯米变蓝瓷。
女童拍手哈哈笑,
神仙尝了也馋死。
第16章 孤魂从此独自行
神仙尝了清精饭会不会馋死不知道,但是丁承平确实很喜欢这个味。
也不仅仅是青精饭、鲜藕与菱角,就在丁承平迎娶彭凌君的庄子里还种着有青梅与樱桃树。
青梅与樱桃也是夏季成熟的水果,二十一世纪的人对这青梅的名字很熟悉,比如青梅竹马的成语,青梅煮酒论英雄的典故,也包括望梅止渴的故事,但你肯定很少见到青梅树,它因为稀少已经成为了国家级的保护性植物。
新鲜青梅酸涩,难以直接入口,但经过简单加工,就成为了美味的零食。
将青梅用盐腌制,制成咸梅,口感咸酸适中,既能解馋,又可开胃;还可以用糖渍青梅,制成蜜饯,甜蜜的味道中带着青梅独特的果香。
最主要的是用青梅来酿酒,青梅酒口感醇厚,果香四溢,是盛夏季节这些大户人家消暑言欢不可或缺的饮品。
一般庄子里的这些蔬菜瓜果成熟送到家里来之后,都是先取出部分供奉祖先牌位,然后才分给男女主人,账房先生,长工,车夫、轿夫以及诸位丫鬟。
对于小丫念念不忘的咸蛋与苋菜,丁承平就稀疏平常见怪不怪了,但要说吃它们有解暑作用,更是不以为然,不过彭家的人很在意在夏季吃这个,说是不会“发痧”(中暑)。小丫还唱过一首乡间俚曲:
薄切猪肉蒜泥浇,青梅加糖与樱桃,
海蛳甲鱼健脚笋,咸蛋米苋乌饭糕。
海蛳是一种很尖的螺狮,可能产在海中,故称为“海蛳”,他的味道也是极为鲜美。
当丁承平先后品尝过蜗牛酱、雪蛆、海蛳之后,也就打消了在这个时空去“手搓古法味精”的想法。
因为味精那点鲜味完全比不过他在彭家吃过的这些真正高大上的鲜货。而且这个时空也有着大闸蟹与鲜美的蟹黄酱,只不过如今吃蟹的时节未到。
再退一步来说,比如彭家的厨子也会用蘑菇炖鸡的高汤来给其他菜肴增味提鲜,完全不逊色后世的味精鸡精等调味品。
既然有钱人不屑味精那点程度的鲜味,穷人家连盐都吃不起,又不会去买你的味精,那么你“手搓”出来味精又有何意义?
哪怕是健脚笋都是鲜美异常,这可不是常见的冬笋与春笋,是一种很细小的笋,也能腌制成酱菜,反正说起鲜美,也绝对在味精之上。
暑天的正式到来是“入伏”。
“伏”期分为三段,每“伏”十天,每一“伏”也都能吃到特殊的食物。
比如:“头伏”彭家必吃火腿(或蒸干贝,或蒸虾,或蒸笋干,也有一日白切火腿肉);“二伏”吃鸡(白烧或红烧,葱焖);“三伏”吃金银蹄。(就是用火腿膧与新鲜猪蹄膀一锅炖,前者色泽金黄,新鲜猪蹄银白,称之为金银蹄。)
除了这些还有一道特殊的食品,叫“双插瓜”,是一种酱菜,也是味道极其鲜美。
至于夏季常见哪怕二十一世纪能见到的用荷叶包裹的荷叶粉蒸肉就更加无需多言。
丁承平为什么关注的都是吃食?
因为他穿越之前自己开早餐店,觉得自己属于餐饮界人士,而且他对自己做的家常菜也是颇有信心,总以为自己有做大厨的潜质。
但是当二十一世纪屌丝的他真正来到古代,见识到富庶之家每日的餐饮之后迅速变脸,从此不敢再提做饭一事,因为就彭氏宅院里养的这些厨子,他就知道无论厨艺还是对食材的见识都是他高不可攀的存在。
生活物品上他在彭家见到的要说对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算稀罕物的主要是“竹夫人”与青铜冰鉴。
“竹夫人”就是用竹子打磨编织成中空长筒状的抱枕,夏天抱着它睡觉有清凉之感。
青铜冰鉴,丁承平在古装电视剧里见过,但现实中见到也是颇为惊奇,可以说冰鉴就是古代版的冰箱加空调;打开盖子,能看到分内外两层,外层放冰块,内层放饮食,盖上有气孔,冷气飘出来能给房间降温。
对,还在小厨房见到过一种叫银镣炉的东西,在丁承平眼里这玩意就是古代版的高压锅。
用镣炉煮肉,骨糜而形不散,入口即化,香飘十里。
还有彭凌君使用的一款白釉绿彩吸杯,其造型就是现代常见的带吸管的奶茶杯,但人家的价格是以白银为单位。
总之,还是那句话,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屌丝被古代真实富庶之家的生活降维打击到怀疑人生。
有钱人的快乐真是底层人民想象不到的,无论你是来自哪个时代的底层,而对方又是哪个时代的有钱人。
除了生活上的所见所闻让他遭受了一些精神打击,其实丁承平过的不错。
在穿越而来的这三个月,也就是整个夏天,他都是闲在院子里无所事事,陪伴娇妻,心情也很愉悦。
除了某一日邻村的丁氏家族族长托人送来一张“驱逐出族”的告示以及户籍除名的文书。
因为户籍除名需经县衙核准,宗族也需要派廪生以上功名者携带盖有族印的文书赴县衙备案,缴纳文书费并由县丞在宗族文书上加盖县印,然后还会再官府黄册标注字样并存档。
经官府批复后三日还会举行除名仪式,这需要全族男丁到场。
祠堂内撤去涉事者祖先牌位,用艾草熏烤底部消除姓名,灰烬埋入祠堂西南角。宗族族长还会诵读《除族文》并折断象征身份的竹制腰牌抛入耻冢。
甚至还有社会公示部分,除名后丁承平还需要在家族墓园、祭祀等场合被明确标识为无根无源,死后不得入葬祖茔,姓名也会被彻底从族谱中划除,死后无法归宗。
卧槽。
原来做个上门女婿还要经历这些屈辱,尤其自己这一脉的祖先牌位都会被家族祠堂取消,从此以后无法享受族人的香火供奉,原身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决定做上门女婿的,梁静茹吗?
丁承平可不会忘记在除名仪式上,上千丁氏族人看他的那种仇视与愤怒的眼神,他是真的被吓尿了,他很怀疑自己是怎么从丁氏祠堂走出来的,而自己居然能活着毫无损伤的走出来,没有被那些愤怒的族人给生吞活剥,简直是奇迹。
这里应该有诗叹曰:
艾烟蚀尽祖宗名,
腰折西南耻冢平。
千目噬人寒彻骨,
孤魂从此独自行。
第17章 一灯照影三人悲
从丁家村回到彭家所在的上坪镇,丁承平一路上都是神情恍惚。
作为穿越过来的他见到此种情形都觉得原身有些鲁莽了,做上门女婿这事实属不智。
户籍在古代的重要性远比现代人想象的重要,而被户籍除名更是严重。
被户籍除名者就是“脱籍亡户”,你名下的所有房产、田地,都将不再属于你;而且无法前往外地,因为大夏国实行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你去外地或者住宿都需要有户籍文书作为证明,等于丁承平如今就是被困在了上坪镇哪里都无法去;而且只有拥有户籍你才有参加科举的资格,虽然,丁承平本就没打算再继续参加科考。
尤其是已经去世的直系祖宗都受到了牵连,被宗祠撤下牌位,这种让祖宗都蒙羞的屈辱,代价真的太大了。
虽然不是丁承平做的这个决定,但心中依然压抑,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自己心底。
长叹一口气,看了看已经夕阳西下的天空,果然是断肠人在天涯。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在享受了三个月的温柔滋味之后,也很难再回头,想起在家的温柔娇妻,丁承平原本消极憋闷的内心也终于有了这么一丝丝生机。
走回到彭家正好天完全黑,彭老爷跟夫人们在后院自己的房间,他并不需要去打招呼,因此直接走回属于他与彭大小姐的东厢房。
彭凌君正在闺房焦急的等待着他,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
虽然彭大小姐今日并没有陪伴他回到丁家村,但其实也在家里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她知道自己的相公今日会受到如何的屈辱。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丁承平一眼就见到了站在窗户边的彭凌君,快速两步走了过去,紧紧的抱住了她。
彭大小姐感受到了丁承平那让人窒息的拥抱,其实她此时被箍的有些不舒服,但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就这么让自己相公抱着。原本想说些宽慰的话儿,但此时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一切尽在不言中。
门口,一位清秀的妙龄女子从窗户烛光的倒影见到了拥抱的两人,本想敲门走进去的她,也放下了抬起的手臂,就这么愣愣的站在一旁,只是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那道影子。
良久。
丁承平终于放开了自己那让人窒息的拥抱。
彭大小姐这会才能好好的喘上一口气,如果再这样拥抱片刻,估计会因为窒息而死在自己情郎手里。
见到彭凌君大口喘息的模样,丁承平才后知后觉刚才自己的拥抱有些失控。
“对不起娘子,我刚才,我刚才不是有意的。”
彭大小姐也再次拍拍胸缓了缓,还喝了一口冷茶,才面带笑容的说:“无妨,郎君,是不是饿了,要不要我让人给你把饭菜热一热。”
丁承平只是瞟了一眼桌上的精致菜肴,看向彭凌君说道:“我今日是真没有胃口,想要沐浴,不知可否让下人在浴室准备些水,冷水就行。”
“好,我让小翠准备。”
“听到了,小姐,我现在就去。”门外的清秀女子并没有走进房门,直接转身朝东北角的浴室走去。
“今日你将袜子绣好了么?”丁承平强颜欢笑开始与妻子闲聊。
没有多久,小翠返回,敲了敲门,在女主人允许之后走进屋内,低头,行礼,然后回话:“一切准备妥当,姑爷可以沐浴了。”
“好,我现在就去,谢谢小翠。”
顺口回话的时候带上一句礼貌用语这是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国人习俗,也是穿越者无法改变的用语习惯,有意无意之间就会如此,他本人甚至不会感觉到说出过这样的词汇。
但在听者耳里,尤其是身份卑贱,被人呼来唤去惯了的下人耳中宛如寒冰被融化般的温暖。
谢谢,这是多么好听的一个词,每当夜深人静,小翠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都会想起这句被温暖内心的简单话语。
但表面上她依然是面不改色,保持着一贯的清冷模样。
丁承平一个人走去浴室洗澡,彭大小姐坐回到椅子上看着桌上早已冰冷的饭菜发呆。
“小姐,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不稍微吃一些,或者我去弄些蜜饯儿给您。”
“我也吃不下,今日郎君肯定不好受。”
小翠没有答话,作为一个丫鬟,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闭嘴。
“小翠,其实今日我又有一些胀痛,而且心绪不佳,我本以为只是牵挂檀郎,但一算日子,或许,或许是。。。”彭凌君伸出手抚摸着自己有些隐隐作痛的小腹。
小翠猛的反应过来:“小姐,似乎就是这两日呢。”作为贴身丫鬟,自己小姐月事的日子是必须要清楚的。
因为古人对月事的忌讳,月事带这种东西一般都不会让丈夫见到,要清洗一般也是偷偷摸摸,晾晒也是,而这些都是小翠在处理。
“是啊,约莫就是这两日了,估计我今晚无法。。。但是今日檀郎的心绪也如此不佳,小翠,这几日你代我伺候姑爷好不好。”
小翠一听,懵了,赶紧跪了下来。
“小翠,你是不愿?”
小翠赶紧磕了三个头:“我的命都是小姐的,小姐要小翠做任何事我都不会犹豫,只是我担心姑爷并不愿意。”
彭凌君像是放下一件心事,勉强笑了笑:“若道是平常,姑爷或许会因为顾虑我而谨慎一些,但今日他是真的胸中憋着一股烦躁郁闷之气需要宣泄,只是难为你了,今日并不是最适合你伺候姑爷的日子。”
“奴婢不怕,无论姑爷让我做什么,为了小姐我都愿意,死也愿意。”小翠认真的说。
“也没这么严重,姑爷是一个温柔的人。”彭凌君此时的目光有些空洞,脑海里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上翘,脸上出现了笑意,但片刻就反应过来。
“小翠,你现在就去浴室伺候姑爷吧。”彭凌君温柔的说道。
“是,奴马上去。”但在起身之前,小翠想了想,又再次磕了三个头。
这真是:
心绪难解郎袖垂,
柳丝千尺妾蹙眉。
婢女廊前偷拭泪,
一灯照影三人悲。
第18章 秀才已是人中龙
丁承平一个人在浴室沐浴。
说是浴室,是真有一个大的洗澡池子,并不是电视剧里的窄小木桶,更像是唐明皇的华清池,只不过彭家浴室比帝皇用的浴室小的多,而丁承平使用的这间浴室也比彭老爷自己使用的连接泉水的私汤房小很多。
浴室池子里的水是通过竹筒将池水提升至浴室,形成了一个循环水流。
说人话就是竹筒作为现代家居的自来水管道,你从自来水管道里直接放水即可。只不过现代社会的自来水来自自来水公司,管道是塑料的,古代大富之家的水管是竹子做的,连接的是自己家院子里的水池。
而且有热水提供。
尽管丁承平说冷水就行,如今也是盛夏。
但上坪镇早晚温度有些落差,重点是井水冰冷彻骨,也或者是其他原因,反正小翠准备的是温水,不会让人觉得泡在池子里有什么不适。
彭大小姐没有说错,今日的遭遇是让丁承平有些烦躁郁闷,哪怕做出这些决定的不是他。
心中确实像是有一股邪火没法发泄出去,丁承平很想大声的喊叫。
长叹一口气,脑海里还是回荡着白天的所见所闻,泡在池子里的丁承平用一块帕子搭在自己头上,闭上了双眼。
在安静的夜晚哪怕有丁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滴答滴答的木屐声由远至近,其实能听得出穿鞋之人已经有意放轻了声音。
声音在浴室门口停止,人就在门外,然后“咯吱”一声,推门而进。
自始至终丁承平都没有睁开双眼。
来人将木屐脱下,赤脚踩在大理石铺设的地板上,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然后走进了浴池。
人走进浴池会带来轻微的水流声,来人直接走到丁承平的身后,然后将身子紧紧的贴住了他。
此时丁承平睁开双眼。
据说每个地方的知了鸣叫声都不一样,反正上坪镇的知了叫声类似鸭子的嘎嘎声,并不悦耳,甚至有些吵闹,大晚上的也叫嚣个不停。
丁承平面色平静的回到东厢房。
站在门口定了定,然后双手推开房门。
屋里点着蜡烛,冷却的菜肴依然摆放在四方桌上,并没有被人动过的模样。
床上的女孩已经睡着,能听到轻微的打鼾声,不过会时不时的蹙眉,不知是做了噩梦还是身体哪里疼痛。
丁承平的眼光很温柔,轻叹一口气,转身将桌上的蜡烛吹熄,然后来到床边。
经过几个月的生活,他也学会了如何解开自己身穿的这种对襟式服饰。
放下帐帘,侧身躺在女人身边,还将手伸到了对方小腹处。
男人手掌的温度或许让女人觉得舒适,脸上的表情变得更柔情,还无意识的用手握住了男人宽阔温暖的大手。
丁承平略微挪了挪,更加紧贴了女子后背,还在头发上嗅了嗅,然后将女人的耳坠含在自己嘴里,好一会才松开,似乎觉得有趣,还笑出了声,在亲吻了一下女子的耳背后,满意的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来伺候两人起床洗漱的是更年轻的小丫。
三个月的时间小丫也略微长高了些,虽然脸上依旧面带菜色,但是两个小脸蛋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在小翠每日的言传身教下,小丫对伺候两位主子的事情越发习惯,而且也由三等丫鬟升级为二等,是府里目前年龄最小的二等丫鬟。
每日早晨都需要去堂屋去给祖宗上香,以及向彭老爷与夫人问安。
“起来吧。”彭老爷虚空伸了伸手。
堂屋的主位只有一张椅子,坐的自然是彭老爷,身旁就是摆着贡品的四方桌,大夫人坐在左侧。
丁承平扶着妻子站了起来。
“坐。”
“是,父亲。”两人这才在右侧椅子上坐下。
“昨日平儿的户籍是不是已经被丁家除名?”彭老爷喝了一口茶,眼睛看着两人。
没等丁承平说话,彭凌君抢着说:“请爹爹做主。”
彭大小姐本还想跪下来哀求,但直接被丁承平给搀扶住了。
彭凌君看着他不解,丁承平朝着彭老爷做了个揖,解释道:“凌君身子不适,最好动作幅度不要太大。”
然后轻轻扶彭凌君起身慢慢的坐到椅子上。
彭老爷点了点头,看着丁承平问道:“平儿自己有何打算?”
“我已是无根无源之人,一切都由父亲做主。”
“好,既然如此,平儿可以入我彭家户籍,此事好办,我早已与县衙打好招呼,只待去办理,平儿亦无需改名,但你二人的孩子必须姓彭。”
“那是自然。”丁承平面不改色。
彭老爷满意的点点头,但也有些遗憾的感叹道:“只是这科举从此无缘了。”
“请恕孩儿驽钝,就算继续参加乡试也未必能高中。”
“你还年轻,这话说的过早,不过既然已经这样,那也就此作罢,今年新皇登基,听说会增开恩科,今年也有一期秋闱。”
历史上的科举基本上是四个级别:
第一步为童试,参加县级考试,通过者称“秀才”一般每三年考两次;
第二步为“乡试”,这是省一级考试,参加者必须是秀才,考生及格就称为“举人”。每三年举行一次,称“大比”,考期在农历八月,故称“秋闱”,地点在各省城的贡院。也有特殊情况会增开恩科,比如新皇登基又或者大战结束。
第三步为“会试”,是全国范围内的考试,也是每三年举行一次,即于乡试的第二年举行,时间是春三月,由礼部主持,所以又叫“礼闱”或“春闱”,发榜时正值杏花开放,故称“杏榜”。
第四步为“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有时只设御座,而由钦差大臣宣读考题,发榜时采用金榜,因而考中进士又叫“金榜题名”。
耳熟能详的:状元、榜眼、探花,就是殿试的前三名。而传说中的榜下捉婿,一般也是指考中进士的榜单。
所以说:
秀才已是人中龙,
举人可为父母官,
春闱杏榜英雄会,
金榜题名天下知。
第19章 哪有刁民想害卿
彭老爷坐在太师椅上拍着腿道:“今年新皇登基,听说会增开恩科,今年也有一期秋闱。”
“是,贡院早已发过告示。”
“那咱十里八乡据你所知谁最有希望高中?”彭老爷盯着丁承平问道。
“如我所料不错,丁家村的丁志城与下坪镇的张恒之二人希望最大。”
“嗯,吾也听过此二人才名,丁志城与你同宗,辈分比你大一辈年龄却小你三岁,虽是三年前才考取秀才,但在钟毓书院读书期间多次展露惊世之才。而张恒之更是了得,据闻此人五岁随父习字,十岁父亲去世以致家道中落,他耕读之余拾柴换纸抄书,十五岁变卖母传银簪购买《史记》善本昼夜研读,十六岁与你一道考取秀才,二十岁典当家传古砚,凑盘缠赴京师投师大儒门下继续深造,今年与你一样都是二十五岁,还曾是你挚友。”
“父亲所言极是。”丁承平点点头,想了想脑袋里前身的记忆,正如彭老爷所说。
“丁志强不论,如今丁家未必会接受我彭家示好,但这位张恒之我们可以拉拢照顾,而且张家在下坪镇也不是个大家族。”
“张家在下坪也历来受到其他氏族打压,毕竟是外来户,而且人丁不旺,曾多次因为溪流改道、耕地以及农事工具发生纠葛,张恒之又是家中独苗,如今只有一老母靠给人洗衣裳与做女红勉强度日,此人正义凛然,正直果敢,与他交好绝没有坏处。”
在科举取士的年代,寒门之中有潜力,聪慧优异的读书人被富户贵族拉拢是常事,可以理解为政治投机。
在有钱比不过有权的世界里,如彭家这种非官宦之家极不安全,说不定就会被官府随意安一罪名抄家灭族,这也是彭老爷对任何官宦哪怕仅仅是白丁的读书人都客客气气的原因,因为你在官府没有根基与支持,其实也等于是无根萍浮。
“既然如此,那此事就由你去办,交好张恒之,我们可以资助他些衣食钱财;如果今年秋试高中,明年他赴京师参加春闱的会试,盘缠由我彭家一力承担!”
“是,谨遵父亲教诲。”丁承平作了个揖。
秋试只在省城考试,尚且不论,春闱要赴京师科考,一路上所需要的盘缠可不是小数目。
虽然官府会补助二十两银子作为路费,并且官府的驿站也能免费使用马车或者免费吃住,但依旧远远不够。
如果张恒之真能高中,明年赴京师的话至少需要三百两银子的盘缠作为路费。
而且这还不是一个人启程,是在三四人一起“约邦”的情况下。
“约邦”就是同乡一起约三五好友上路赴京赶考,比如大家集资雇一条小船,这样吃睡住行皆在一起,但人再多一些的话,小船装不下,因此“约邦”最适合的就是三四人一组。
假如需要三月九号到礼部报到,下坪镇的张恒之冬天就得从家出发,过年都是在路上,因为水路舒适安逸但有三个月路程,距离长达8000里;就算走陆路,或许能少绕些弯路,但人更辛苦,其实也需要两个半月。
一路上走路、坐轿、乘船、骑马、会折腾的你不亦乐乎,而且花费斐然。
三百两都是最省钱的旅途方案,无限接近现代人选择绿皮火车出行,而不是高铁、飞机。
所以古代养一个举人参加科考,真的是全村人砸锅卖铁在苦苦支撑。
也只有人丁兴旺的大家族才能支撑得起读书人的各种开支与费用;那些落魄或者家道中落的学子,想走科举道路也就只能接受富户贵族的拉拢。
在拜会了父母之后,两夫妻回到自己房间吃早餐。
“郎君是打算今日就去下坪镇见张恒之?”彭凌君问道。
“正有此意,待会我去账房先生那里领些钱财衣物,估计没几日恒之就要启程去省城赴考了。”
“秋闱在八月(农历)之后,如今尚有月余,他不会如此早早动身吧。”
“难说,如果他能筹齐盘缠或许更早几日都已经出发了。
“那今日郎君赶紧去看看。”
“嗯,我理会得,你今日身体不适,不如多躺在床上休息,我早去早回。”
“好,那要不要小翠陪你一道去?”
“我骑马去,一个人更方便。”
听到自己丈夫已有主意,彭凌君也就不再多言。
彭老爷应该是跟账房先生有所交代,当丁承平找到账房先生时,他将钱粮衣物都已备好。
“吃食在厨房,姑爷可让丫鬟去取。”
账房先生也姓彭,今年五十有余,是彭老爷的本家,但两人并不沾亲,不是同一族谱,账房先生也是一位秀才,因为多次不第最终放弃科举道路,识得彭老爷之后专门为他打理钱财,深得彭老爷信任。
丁承平之前一直对账房先生很是顾忌,因为他儿子没有走科举道路而是在彭家做事,这让他觉得不同寻常。
没曾想账房先生居然为自己儿子求娶了彭家一位婢女做正妻,这种做法自然也打消了他的顾虑,更为自己的某些神经质感到汗颜。
主要是穿越小说看多了,对这种人物天然戒备,一副“总有刁民想害朕”的扭曲心理存在。
“请恕我交浅言深,彭先生为什么没让儿子走科举道路?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而彭先生自己就是读书人。”丁承平难得有机会跟账房先生聊两句,自然想多了解了解。
“姑爷如今也不到而立之年(三十)不也放弃了科考。”
“我是家里太穷,而且丁家人丁兴旺,今年适龄参加秋闱的就不下七八人,未必会照顾到我,只能无奈放弃。”丁承平解释。
“犬子不是读书的料,不比姑爷小几岁但童子试都无法通过,还不如早早放弃,也幸得彭老爷赏识,在他手底下能过些轻松日子,而且得老爷开恩,更是为犬子主持婚礼,如今我只希望他能为家族开枝散叶生个娃娃就已经心满意足。”
丁承平有股冲动,想问为什么之前不求娶彭大小姐,哪怕会被彭老爷拒绝,但为什么都不试上一试?
但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住了没有问出口。
这真是:
杯弓蛇影被自惊,
疑心生鬼害了命,
草木皆兵无处逃,
哪有刁民想害卿。
第20章 从此路人相陌然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下坪镇与彭家所在的上坪镇紧挨着,大概十五六里的样子,地势高一些的称之为上坪,地势低一点的称之为下坪。
丁承平本想着骑马快步飞奔,没成想这乡间小道在下过几场雨后,地上的黄土污泥都成了黏稠状,马蹄陷下去半天起不来,根本没法前行,或许还没有轿子快。
只能小心翼翼的骑着马在污泥里慢慢挪动。
但七八公里的距离哪怕是散步也就一个半小时,而且也不是所有道路马儿都无法奔跑,总有些污泥较浅且质地坚硬的地方,这样可以挣扎着跑动起来。
晌午之前丁承平赶到了下坪镇,径直走向张恒之家。
“尔恒兄,可在家,为兄来看你了。”
张恒之字尔恒,曾经的丁承平是如此称呼他。
表字通常是在成年礼(冠礼)由长辈赐予,用于表示尊重或谦逊,但并非所有人都必须有表字,比如丁承平就没有。
斑驳的篱笆门被打开,一位目光炯炯有神,个头也比丁承平更高,只是外表看着有些苍老的男子走了出来。
跳下马的丁承平走过去差点想给对方一个拥抱,但想起不符合此时代礼节习俗,于是改成揖礼。
受传统思想影响,人们相互之间肢体接触被严格限制,除特定场合(如婚丧)外,日常交往多采用非接触式礼仪,即便好友间表达亲近,也以拱手或揖礼为主,避免身体直接触碰。
见是丁承平,张恒之并没有意想之中的高兴,左右看看似乎没有其他人,草草一个拱手,“丁兄进来说话。”
丁承平并没有在意对方礼节上的草率,牵着马走进他家院子,而张恒之在丁承平进屋之后,也关闭上了篱笆门。
“尔恒兄打算何日赴鹤城赶考?”
鹤城也是下坪镇所在靖州的省会,自本朝以来官府改郡为州,大夏国如今是泱泱十六州之地。
“或许就在三五日之间。”
“愚兄也是如此猜测,因此今日给你带了些盘缠衣食。”
张恒之并没有因为听到这些而改变脸色,两人还没走进草屋,张恒之突然伸手扯住了丁承平,“承平兄为何放弃科举?应该三年守孝期已过,今年可以参加乡试。”
丁承平正在马鞍上拿取衣物,顿时愣住,然后微笑着回答:“无论文章见识,弟远不及兄也,放弃也不可惜。”
“谬也,你我二人十六岁同日通过童试,如今又同为二十五岁,正是大好年华,兄之文章吾往常读阅也是颇为赞叹,而你居然放弃前程,实在羞愧祖宗,辜负朝廷期待,听说兄还脱离丁家成为一上门赘婿?此等行径,此等行径,真是,真是。。。”张恒之神情非常激动,都不知该如何措辞,其实他恨不得大骂丁承平一通,但话到嘴巴又强行忍住。
“尔恒兄,人各有志,无需再提,在下今日来此也不是为了解释此事。”
“唉,又何必如此作贱自己,莫非兄有何苦衷?”
其实丁承平自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脑海里的记忆原身除了穷,似乎没有受到来自其他方面的压力,而穷苦潦倒的读书人比比皆是,眼前不就正有一位。
在见识到当今社会对宗族的依赖,对宗庙的重视,普罗大众对赘婿的不屑之后更加无法理解前身为何会走这样一条路,为了真爱?丁承平能百分百肯定在迎亲之前两人并没有见过,所以此种说法也属无稽之谈。
丁承平打个哈哈略过此事不提,张恒之见对方实在不愿聊此话题也就放弃了再次劝说。
“其实彭老爷为人不错,这些盘缠衣食就是他嘱托我带给你的,希望尔恒兄平步青云,金榜题名!”
张恒之见到摆放在破旧八仙桌上的银两与新衣裳,还有一些风干的牛肉、腊鸭、火腿并没有说话。
或许是为了缓解此时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丁承平吟了穿越以来第二首“同九义”的经典名篇。
第一首《鹊桥仙》的听众都是没有文化的底层百姓,导致这篇巨作打了水漂,没有掀起任何波澜;而张恒之是才子,在他面前秀一把一定能引起轰动与追捧,甚至会将此诗捧为传家宝代代相传,那我丁承平的大名也就在这个时空名扬千古了。
稍稍润了润嗓子:
千里黄云白日曛,
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
六翮飘飖私自怜,
一离京洛十余年。
丈夫贫贱应未足,
今日相逢无酒钱。
屌不屌,牛不牛逼?
尤其是那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大唐高适的这两句诗绝对是朋友赠别之时吟诗作词的plus加强版,妥妥的他说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来,快来夸我,以你张恒之的文采斐然岂会听不出这两句诗词注定将会名传千古,今日我以此诗送别你去赴考也算千古佳话,赶紧的,我做好准备等你吹捧了。
丁承平吟诵完毕之后如学武之人打通了任督二脉,浑身舒畅。
“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呵,那桌上的银两,新衣,肉干,火腿又算什么?明明承平兄才华横溢,仅以诗词而论小弟就远远不及,窥一斑而知全豹,分明不是兄没有学识,而是不甘贫困才自怨自艾,做出此等无祖宗,妄人伦之事。既然兄说人各有志,那就此作罢,你离去吧,带上你的这些俗物,从此往后,你丁承平与我张恒之道不同不相为谋,从此山水不相逢。”
张恒之走到屋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是要赶他离开了。
我去年买了个表,丁承平本想来秀一把诗词文采,没想到反而惹怒了刚正不阿的张恒之。
这首诗的重点难道不是“莫愁前路无知己”,你盯着这句“今日相逢无酒钱”作甚?就不能是我的一句戏言,这个时代的人这么不会找重点的吗?就这点智商你还去参加科考,我吟这首诗是为了告诉你今日相逢无酒钱?
也是自己傻逼,抄诗不懂得变通,只吟前半阕不就好了,这他妈一顺口就整首诗脱口而出,如今反而事与愿违,一个注定会在仕途上前途无量的明日之星就被自己在玩笑间给得罪了。
多年之后,两人在官场重逢,明明都有一颗爱国之心,都是怜悯惜民的忠诚义士,但彼此成为政敌,相互攻击,友情也从未恢复如初,实乃可惜,但此事暂且不表,听我慢慢道来。
昔日结义在桃园,
未料今朝背誓言,
分席割袍恩义断,
从此路人相陌然。
—— 明 罗贯中《三国演义》
第21章 原来不是识诗人
与此同时,丁家村正在宗祠举行秋闱动员大会。
“蒙新皇开恩,特下旨开科取士,今年我丁家有八人参加乡试,希望祖宗保佑,护我丁氏子孙前程似锦。”族长丁远桥一人站在c位带头下跪磕头祭拜,身后是八名将要参加乡试的丁家士子,而更身后是乌压压的数千丁氏族人,有男有女。
丁家族谱以八个字排班论辈:生亦浩远,志承秀行,族中新生孩童无论男女都严格按照辈分起名。
族长丁远桥是远字辈,今年科考最有希望的丁志城是志字辈,丁承平是承字辈,但他已被丁家宗祠除名。
族长未必辈分最大,但属于嫡子一系的正房,且丁远桥为人正直,在族中素有威严。
“我丁家如今进士身份者五人,举人身份者十七人,其中在朝为官者十一人,秀才三十四人,通过童试者有七十余人,如今之鼎盛前所未有,都是承蒙祖宗庇佑,吾等子孙当自强不息,不负先祖厚望,磕头。”
非常隆重庄严的三拜九叩,数千人一丝不苟的做着相同之事,这个时候如果你从上帝视角观看,会莫名的兴奋、激动还有崇敬,鸡皮疙瘩都会自发长出来,那场面真的震撼,这种由宗族形成的凝聚力也真是让人望而生畏。
在祭拜之后,族长坐回到太师椅中,其他人也纷纷站定,并没有拍打身上灰尘,而是各个表情肃穆庄重。
“志诚,你虽然年龄不大但在一行人中辈分最高,你当担起责来,照顾好大家的生活安全。嗯,算了,我还是安排两位族人随你们同行,一路也好照顾你们起居,你只好好读书考试吧。”族长丁远桥想了想打消了一开始的主意。
丁志诚头始终低着并没有抬起,轻轻说了一声:“是。”
“二狗出列,我让你调查的事情如何了。”族长丁远桥此时的态度有些恶劣。
从倒数几排钻出来一位身材瘦小,年龄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孩,此人一看就像是那种无学无术但颇为机灵之人。
“禀族长,据小人了解,丁承平三年前因为母亲生病,变卖了家中几亩薄田,但是被同村的丁承先一家压低了市价,本来应该八十贯一亩,但被压低到三十贯,然母亲依旧没有被救回来,还是去世了。”
“族长,丁承平那家的田地在河边,每逢下雨涨水就会被淹,产出并不多,三十贯已经不少,而且我也明说了,如果给老母治病医药费不够,只管开口,我会借钱于他。”丁承先赶紧出口解释。
族长丁远桥挥挥手打断了丁承先的发言。
“他母亲后事是如何料理的,当时我外出并不知晓此事,族中可有安排。”
“禀族长,一切按照宗祠规矩办事,由承平一系的远昭阿爷亲自主持祭祀仪式,族里也准备了祭品,并从宗祠拿钱按例给予了丧葬费用、也为他家准备了寿衣、香烛,吊纸等必需品,唯独棺椁是由丁承平自己承担。更动员了族人服丧,守灵,祭拜;抬棺以及墓地也都是祠堂安排与落实。当然,事后这些人也都得到了丁承平的白包馈赠。”一名负责祠堂事宜的族人汇报。
“嗯,也就是没有落人话柄,宗祠没有对不起丁承平一家。”
“是,并没有任何不妥违例之处。”
“那他为何前段时间要去做上门女婿,并且事先没有与族里通气吱声?”
“这就不得而知了。”
“二狗,你可知?”族长就是让二狗去调查丁承平放弃祖宗宗庙去做赘婿的原因。
“丁承平跟村里的承先、承良等几家有些小矛盾,但事情都不大;对了,前些日子守孝期刚过,丁承平去了一趟县城,还因为喝酒闹事被关进了县衙,接到县里族人报信,还是我带族里几位长辈去到县衙花了些钱找关系将他赎出,然后回到村里没几天就又不见人影,之后就听说他去上坪镇当上门女婿了。”
“也就是说他的想法改变跟去了一趟县城有关?他是因为什么喝酒闹事,又是在哪间酒楼闹事?”
二狗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不是酒楼,是在县城最红的青楼,他当时喝醉了想要拉扯一位正在演奏的清倌人陪酒取乐,是被店家抓住报官送进大牢。”
“荒唐!一介读书人岂能做出这种肮脏之事。那此事也就清晰明了了,是此人自甘堕落,不思上进,想要不劳而获,于是抛弃祖宗宗庙,去做那人皆不齿的赘婿。既然如此,以后此事休得再提,逐出门户也是理所应该,否则迟早连累整个宗族。吾等年轻一辈可不要效仿此人,你们可要将祖宗宗族的责任扛在肩上。”
“是!”数千人低头回应。
“各自散去吧,以后丁家村不得再提此人姓名,他是死是活与咱们再没半分瓜葛。”
丁承平一个人骑着马在返回上坪镇的路上。
这回他倒是不赶时间,任由马儿慢悠悠的晃荡。
装逼不成反被打脸。
妈的,为什么人家穿越吟诗那些女主女配爱的死去活来,非君不娶非君不嫁;自己好不容易装个逼,不是毫无水花就是反遭唾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同是九年义务学的千古名作为什么效果却截然不同,肯定是这个时空没有真正懂诗词之道的明白人,肯定不是自己吟诗的环境场所不对,没错,就是这样,责任都在这些土包子自己身上,不是我的错。
回到彭家,先去见了彭老爷告知自己拉拢张恒之一事失败。
丁承平没敢将责任的真实原因是由于自己装逼不成反遭打脸一事说出,只是说张恒之为人正直,不愿接受馈赠与拉拢,反正是对他的品德一顿乱吹。
彭老爷倒是不在意:“之前我们也资助过一些才子学士,但以后也没有了下文断了联系,此人不愿与我们交好那就罢了,以后再找。”
彭老爷的豁达让丁承平有些惭愧,三个月来,娇妻相陪,全家上下对自己尊敬有加,就安排了这么一件小事,居然还给办砸了。
那种有力使不出,尤其是穿越而来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玻璃心碎了一地,让他心里像是憋着一股邪火在燃烧。
这真是:
慢踏骏马愧意生,
经纶未展负深恩。
东风不与丁郎便,
原来不是识诗人。
第22章 加减乘除立首功
在向彭老爷汇报了事情始末经过之后,心里憋火的丁承平来到后院账房,他还要将银两衣物腊肉等归还给账房先生。
丁承平属于入赘彭家,作为赘婿其实他有薪水,跟家里的其他佣人,丫鬟,护院,账房先生没有区别。
每月三十两白银,虽然他几乎没有地方花销。
按大夏国太平年月的实际购买力来做参考:1两银子能买4-8石米(约264-528公斤),相当于现在1320-2640元,那么三十两白银就是-元。
月薪近八万,年薪近百万,而且包吃包住,无所事事,附赠娇妻,还有下人伺候,平常一日三餐的饮食都是山珍海味,身穿的衣裳也是绫罗绸缎,住的使的都是红木家具。
这么一对比,对二十一世纪的屌丝来说赘婿果然是一种值得向往的职业,钱多事少不担责还没有学历以及技术门槛,这样的工作你去哪找。
彭大小姐反而没有工资或者说是俸禄,未嫁之时也是每月划拨固定款项,但都计入了嫁妆之中,因此成亲之后反而没有了。
不过此时彭大小姐已不需要薪酬,她可以直接开条子让账房先生拿钱,而且不记金额大小,彭老爷已经默认整个彭家的当家权未来会交到彭大小姐手上,等于整个彭家已经随意彭大小姐予取予携。
因为有自己的高额固定工资,那么从张恒之手上退回的这几两碎银跟衣物自然不需要贪污,归还给账房先生入账,不能犯捡了芝麻丢西瓜的愚蠢之事。
“居然没有收下。”账房先生也只是轻叹一声,没有多问,直接拿出纸笔归账入库。
这个时代的账本跟现代的不一样,而且书写习惯是从右到左,更没有标点符号,也没有引入阿拉伯数字,满版满版的繁体字,丁承平一看就头痛,也没打算多问,于是转身返回。
但听到账房先生嘴里喃喃的道:“十六两,又一个十六两,还是十六两,十六两,一共十四个十六两,唉,计算这些真是要了老命。”
十四个十六两不就是14x16?首同末合十,丁承平脱口而出:“是二百二十四两。”
账房先生抬头懵了一下,但没说多话,用算盘在快速拨弄着,好一会之后,发现果然是二百二十四两。
“莫非姑爷曾经碰巧计算过这个数字?”
“君子六艺,我对术数略懂。”
“不虚言?”
“你可再试我。”
“那八两,九两,十七两,三十二两,二两,十三两,五两,还有十一两,共是多少?”
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我说的再试试,意思是乘法,最好又是首同末合十,这样我才能一秒钟给你答案装逼,虽然看起来你这个似乎做加法更简单,但我又不懂珠脑心算,更加不会速算,怎么可能马上得出答案。
“这样,你刚才说的我记不住,我看看,看看总行吧,刚才那个都是相同的十六两,我能记得,所以算的更快一些。”丁承平马上尴尬的解释。
虽然是数理化的学渣,但是小学二年级的十位数计算真难不倒普及了“同九义”的二十一世纪青年,无论是谁!再差的初中毕业生这种题目也能手到擒来,只是时间多少罢了。
比用单手玩转算盘的师爷更先一口说出答案:九十七两!
这回就是硬算,8+9+17+32+2+13+5+11求和,这样一步步加,毕竟太简单,而账房先生学习算盘也是半道出家并不特别娴熟,得出相同答案之后对丁承平惊为天人。
“姑爷不用算筹亦可完成如此复杂的计算,果然是才子。”账房先生一揖到底。
“这很复杂?”丁承平心里略微有些尴尬,而且自己算的时间也挺久,如果给我一支笔,我调换下顺序或许能计算的更快。
“哈哈,略懂,略懂。”
“姑爷的术数水准可不是略懂水平,过谦了,要不以后姑爷接手账房一事?反正将来也是小姐管家。”账房先生建议。
“这个,这个不妥,账房一直是彭先生主持,而且深得老爷信赖,这个不太合适。”丁承平是真的有些尴尬,感觉自己刚才的装逼是想抢账房先生的工作一般,自己是真没这种念头。
或许是也感觉到丁承平的意思,账房先生解释:“姑爷或许有些误会,老夫平常主要是陪同老爷与各地的商户大人谈论生意,账房是我管没错,但其实我只负责记录统计账本,金钱是大夫人管理,但需要我开条子才能取到;而实物库房,比如衣物、一些首饰器物是二夫人在管理,厨房饮食是三夫人管理,轿夫、马夫、丫鬟等下人的管理则是委托的四夫人。”
顿了顿,账房先生继续说道:“关于账本的计算与整理对老夫来说其实勉为其难,因为身边没有老爷更信任之人,只能我多担待,如今姑爷既然精通算术,那么把这一块接过去挺好,能分担老朽不少压力。”
看得出账房先生是真的不喜欢计算数字,而且这明显是账钱分离。
简单来说:四位夫人是出纳,管理钱财,这是老爷最信任的人;账房先生只是个会计,记账算账,这是个技术活,需要专业人士,而且古代这种家族企业也不涉及到平账假账,偷税漏税,似乎“同九义”毕业的中学生足够资格胜任。
没想到在古代也懂得在财务上将会计跟出纳分离开,相互掣肘,果然不能小看了古人的智慧。
令丁承平尴尬的是,穿越古代三个月,一直心心念念的打脸装逼居然不是依靠诗词,不是手搓“xxx,不是自己的医学专业知识,也不是横跨五千年的丰富知识阅历,而是最不起眼,仅仅只要二年级水平的加减乘除跟混合运算。
所以,二十一世纪的人穿越古代最适合的工作其实就是当账房先生,只要练过毛笔字,就一定胜任,不说大富大贵,至少混个温饱没有问题。
这真是:
穿越本想诗词红,
手搓玻璃梦成空,
千年阅历没体现,
加减乘除立首功。
第23章 财物轻于庭外絮
账房先生似乎是真的想把这一摊子事甩给丁承平,在两人闲聊了几句之后,就去找彭老爷汇报情况。
丁承平站在那里一脸尴尬,摇摇头,返回自己房间。
房间里没见到彭凌君,丁承平又来到绣房找,还是没见到,正奇怪呢,有下人来找丁承平,说是老爷召唤。
那肯定跟账房先生汇报自己的术数有关,无奈笑了笑的丁承平跟随而去。
“平儿擅长术数?”彭老爷也是直截了当。
“略懂,术数属于君子六艺之一。”丁承平解释。
彭老爷点点头:“你想接手账房?”
“没想过,是彭先生提议。”丁承平直言,而且眼睛看着彭老爷一脸平静,没有展露出任何表情。
“嗯,我觉得平儿接手账房一事尚且不急,此事还是先生多担待。”彭老爷转身对账房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老朽继续兼着。”彭先生叹了口气,“无事我先去忙了。”
“先生自去,平儿留下。”从言谈中能看出来彭老爷对账房先生也很尊重。
丁承平不知道彭老爷留下自己做什么,但也没有惊慌失措,更加没有因为彭老爷不让自己管理账房而不开心。
“平儿坐。”
刚才丁承平来到议事厅,一直是站在大家面前,彭老爷坐在上首位,账房先生坐在左侧下首椅子上,左侧上首位是大管家权叔。
丁承平来到刚才账房先生的位置上坐下,上首的管家权叔对丁承平微笑着点了点头,他也对权叔拱了拱手。
自有丫鬟上前将丁承平面前的茶杯换了一碗。
丁承平端起茶抿了一口。
“平儿可知我为何没让你接手账房?”
“不知,但是我真没有想过此事。”丁承平解释一句。
“那如果我同意让你负责账房呢?”
丁承平皱了皱眉头,略微犹豫了一下:“那我就试试,不行的话就再交还给彭先生管理。”
大管家权叔听到丁承平的话之后,笑了笑:“姑爷倒是坦率直接。”
“我的意思是来到彭家这么久并没有做出什么贡献,今日拉拢张恒之的事情也没处理好,府里上上下下都对我不薄,我有手有脚也应该对彭家做出一些贡献,既然彭先生觉得我可以管理账房,那就试试。”
“好,平儿有此心就好,你是上门的姑爷,也就是我儿,别人怎么看你我管不着,但是我不会让府里人不尊重你,至于做不做贡献?并不是体现在这些小事情上,我没让你管理账房是因为这不重要。”
丁承平有些呆愣,似乎是在思索那什么才重要。
大管家权叔见到丁承平的表情再次笑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为彭家传宗接代,让凌君早日怀上孩子,才是我彭家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姑爷这一年就忙这个吧。”
大管家权叔似乎深得信任,在听到彭老爷这番说辞之后,能在彭宅正堂大声的笑出来。
丁承平有些尴尬的挠挠头。
“不过明日平儿要去县城一趟,由权叔陪同而去。” 彭老爷看了一眼大管家。
“是,我会陪同姑爷一起,事情都打点好了。”权叔点点头。
丁承平有些呆滞:“不知去县城所为何事?”
“入籍,你的户籍已经被丁家注销,当然是入我彭家族谱,没有户籍,将来平儿在外头是寸步难行。”
“原来如此,是,明日我跟随权叔一同去办理。”丁承平拱了拱手。
又再闲聊了几句,丁承平告退离开,返回到自己的东厢房。
这回彭凌君正在房间里跟小翠说着悄悄话。
“是郎君回来了。”见到丁承平,彭凌君似乎很是开心。
“奴告退。”小翠施了个礼,就退出了房间,并且带上了门。
丁承平走过去就将彭凌君抱住,然后顺势坐在椅子上,让彭大小姐也顺势坐在自己两腿之间。
嗅着彭凌君身上的香气,丁承平长叹一口:“刚才我来房间找过你,没有见到人,也不在绣房,去哪了?”
彭凌君微笑着解释:“我去后院花房见母亲了,她向我炫耀一株花来着。”
“原来是这样。”丁承平可不能随意往后院走动,所以他找人也只能在二进院的极个别房间探头看看。
“刚才小翠还在跟我谈及,账房彭先生说姑爷的术数惊人,想让你执掌账房。”
丁承平有些尴尬,不过是二年级的数学,这让现代人听到该如何嘲笑自己,秦观的《鹊桥仙》没起作用, “天下谁人不识君”拍马屁拍到马腿,这已经够丢人了。
只能默默不语,然后紧紧抱着彭凌君。
彭大小姐以为自己丈夫被父亲拒绝了有些不高兴,解释道:“或许父亲是觉得你大材小用,如果你真的想执掌账房我再去跟父亲大人说通说通,或者拉上我娘一起去说。”
“不,娘子,你误会了,父亲没有说要拒绝我,而是觉得我应该先完成另外一件大事。”
彭凌君也懵了:“什么大事?”
丁承平调皮的在彭凌君耳珠上舔了一下,轻轻的说道:“当然是生个儿子,现在哪还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
顿时,彭凌君脸上变得绯红。
丁承平又顺势在她脸上香了一口。
“但今日,今日,妾还是,还是不太方便。”彭凌君有些不知所措。
“又不急在一时,你今日肚子有没有好受一些?”丁承平关心的问。
“有些绞痛,似乎比昨日更严重。”
“嗯,没事,或许需要个三五天,好好养养,不着急。”
“那,今晚让小翠伺候你?”
“别总说这个,饿了,什么时候能吃饭?我今日没吃午饭。”
“在张恒之家,他没留你用餐?”彭凌君有些意外。
“嗯,事情办砸了,想拉拢他来着,结果被赶出了门。”
“哦,这样啊,吃饭,应该可以马上就吃饭的,我唤人去小厨房看看。”
“听见了,奴马上就去。”门口的丫鬟没有走进来,直接回话离开了。
这真是:
先生举贤不避亲,
老爷摆手笑回避,
财物轻于庭外絮,
生娃才是百年计。
第24章 登徒浪子莫靠近
丁承平与彭凌君在自己的房间吃晚餐。
因为彭老爷经常出门办事跟做生意,并不总是在家,所以不会要求全家人每日都一起吃饭,只有节假日,比如二十四节气以及大夏国的传统节日全家人会一起用餐。
因此几位夫人包括彭大小姐都有自己的小厨房,平常都是单独开小灶,自己就食。
但不是你想吃什么就能吃到什么,会有规矩与相应的标准。
这主要针对的是四位夫人,以示正妻与妾的区别。
彭凌君这里的伙食标准基本等同于彭老爷,会比她母亲——大夫人那边高出不少,说起来就是四个字:有求必应。
主子吃饭,丫鬟一般会站在身边布菜。但丁承平并不喜欢这种多此一举的事情,因此他跟彭凌君用餐时,丫鬟们都是站在门外,不影响二人的烛光晚餐。
“嗯,明天我会跟权叔去一趟县城。”丁承平喜欢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完全无视古人的食不言寝不语。
“去县城做什么?”彭凌君好奇,甚至放下了碗筷。
“去县衙办理户籍,权叔说都打点好了,很容易的事情。”
“还需不需要办其他事?”
“我没有了,权叔不知道。”丁承平实事求是的回答。
“那妾也同去,妾,妾的胭脂水粉快用完了,正好去县城看看有没有新货到。”彭大小姐灵机一动。
丁承平看着彭凌君道:“你不是这几日不方便么,一路上天热,吹风又会不舒服,而且更衣如厕也是件麻烦事。”
“很方便,你们去县衙办事我就在轿子里等着,然后我们去逛逛胭脂铺子,至于如厕?轿子里会备马桶,不麻烦的,而且小翠会照顾我,我感觉现在也没有下午那么痛了。”彭凌君一脸认真。
今日才第二天,甚至严格说起来今日才月事第一天。根据前几个月的经验,彭凌君的月事反应比较强烈,会有严重的下腹绞痛。
但是为了跟自己丈夫一起去县城游玩,她还是不想错过,所以隐忍了身体上的不适。
丁承平本不愿意自己娇妻受罪,但也不想拒绝她的一片心意,所以点点头:“明日一早我去跟权叔说,你跟小翠等人也同去。”
“太好了。”彭凌君真的只是个十七八的小女孩,此刻那欢呼雀跃的样子就是本性展露。
第二日,有下人去告知大总管权叔,小姐也会跟随他们一起去县城,权叔没有反对,安排好自己的事情,然后就在大门口静等小姐跟姑爷的到来。
上坪镇距离县城差不多小三十里地,一般出行都是乘轿,包括权叔自己也不例外。
一共三顶轿子供彭小姐、姑爷,权叔使用;随行的尚有数名丫鬟,几名护院,自然还有轿夫。
包括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小翠在内,所有下人都是步行。
一行人进入县城,并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人人都需要缴纳城门税。
大夏国的城门税主要是针对商人与货物,而不是人头税,普通百姓进出城门并不需要缴纳任何费用。
前朝大虞国时期只是一些重点城池需要缴纳城门税,但如今的大夏国所有城市,你商人带货物进城就需要缴纳。
其实并不是所有城池都有城门,比如晃县,也就是如今丁承平一行人要前往的地方,并没有城门,但当地的官家依然设置了“栅寨”,商人进进出出反正要缴纳钱财。
而大夏国地方上的小城镇或乡村收取进城费用的情况更加普遍。
一行人进入县城就分道扬镳,权叔与丁承平等人前往县衙,彭小姐带着几名丫鬟与护卫去逛街。双方约好,丁承平办完事之后会赶来闹市这边与彭小姐汇合。
正如彭老爷与权叔所说,早已经与县衙里的县丞打点好一切,你本人来,交点钱,简单咨询几句话,按个手印,新的户籍就办理妥当,极为顺利。
让丁承平不理解的是这个时代的人对按手印如此积极甚至虔诚。
签订任何合同都需要按印画押,难道这大夏国已经知道手印是每个人所独有,然后又有先进的鉴别方式,能证明这些圈圈点点属于某特定的人?
比如我按了手印去借款,事后否认手印是我的,你如何去证明借款单上的手印属于我?丁承平脑海里总会出现这种奇奇怪怪的想法。
事情办妥,权叔依旧在跟县丞大人聊天扯淡,而且待会还要一起吃饭,丁承平一声告罪就先行离开,这也是跟权叔沟通好的,完事之后他去陪伴彭小姐逛街,并且自行回上坪镇。
晃县规模并不大,也就三四条主要干道。
大夏国的县城采用厢坊制布局,比如晃县内部划分为5厢96坊,街道网络相对简单。
县衙到贩卖衣物、食物、胭脂水粉铺的商业街区仅仅相邻一条街道,恰逢今日赶集,县城里还挺热闹,街上人山人海,原本坐在轿子里的丁承平发现自己走过去似乎更为便捷。
来到一家酒楼门口,丁承平招呼轿夫等人先行去吃茶歇息,身边只安排了一名护卫,陪同自己去找彭大小姐。
一个中小县城上规模的胭脂水粉铺也就一两家,找起人来并不难,在护卫的陪同下,丁承平径直朝着一间装饰最漂亮的铺子走去。
尽管布店、成衣店或者胭脂水粉铺子是以服务女性消费者为主,但并不限制男人或者下人进入。
不过当走到店铺门口时,陪同丁承平的护卫却表示自己就不进去了,站在附近等待,姑爷自行去寻找大小姐,反正就紧挨着的两家店,并不麻烦,而且一般也不会出现问题。
丁承平点头同意,但刚跨进一家店铺大门,这事情就出现了。
“登徒子,你居然,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追寻我家小姐到了这里,来人啊,赶紧去报官,有登徒子要骚扰我家小姐。”
丁承平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人家嘴里的登徒子,突然听到有人大喊大叫,当然顺着声音瞧过去。
他见到的就是一个头顶束成对称发髻,搭配轻便头饰,身穿青绿色襦裙,披着黄衫的年轻女子从店铺的桌面上拿起一个鸡毛掸子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
这真是:
初来城市见繁荣,
事了寻妻脚步匆。
忽地一声惊雷起,
鸡毛掸子比划中。
翠衣黄衫双发髻,
全身哆嗦面惊恐。
登徒浪子莫靠近,
姑爷眨眼一脸懵。
第25章 珠帘半卷识凤影
“你不要过来啊。”
咦,这句话耳熟,好像是穿越前某部电视剧里的鬼畜台词。
丁承平左看看右看看,自己身后没有其他人,而且这个鸡毛掸子似乎就是指着自己。
他伸出手将自己正前方的鸡毛掸子给拍了下去。
“这位姑娘,在下似乎并不认得你,饭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说,我这刚走进来,怎么就变成了登徒子,你这一副有人要非礼你的样子也似乎夸张了些。”
“我,我认得你,你是左近丁家村人,是也不是?”翠衣黄衫的小姑娘惊恐的问道。
丁承平有些懵,眯着眼再次看了看眼前的女子,确定脑海里没有此人的印象,“没错,在下是出自丁家村,但如今。。。”
“啊~小姐,赶紧逃命,就是这个登徒子,大家,大家赶紧把他抓起来送官。”听到丁承平承认,那女子更害怕了。
因为女子尖叫的声音比较大,今日集市上又人多热闹,胭脂铺门口有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店铺里正在挑挑拣拣的其他妇人则略微远离了丁承平一些,就这么看着正在对峙的二人,门口的其他围观者也没有人上前去帮忙抓丁承平。
女子的衣着打扮一看就是某大户人家的丫鬟,服饰虽然干净但并不华贵。
这位男子身上是藏青色的襕衫(直领对襟外袍),腰间悬挂金银鱼形挂件而且是玉器,另一边挂着香包,搭配革带,脚底穿的是皮靴。
这打扮一看就知道非富则贵。
虽然襕衫是平民常见穿着并不属于官宦子弟的标配,但衣料、挂件、皮靴都能证明此人有一定身份。
百姓们都不傻,可不会因为你一丫头片子的几句嚷嚷就一哄而上抓人,无论此人是否真的登徒子。
而且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大家只是冷冷的看着,静观事情的发展。
听到有顾客在自己店里叫喊,店老板或者是掌柜身份的人从里间走了出来,眼睛在二人身上来回巡视了几遍,拱了拱手,先是对着惊慌的女子问道:“不知发生了何事?”
“掌柜来得正好,此人是登徒子,是来骚扰我家小姐的,赶紧找人将他抓起报官。”女子仓惶的说道。
掌柜转身再次看着丁承平,见他一脸从容,风轻云淡,一身穿着也算体面,形象气质都不似常人,所以也拱了拱手客气的问道:“不知这位官人,您光临小店是需要些什么?”
对方还算有礼貌,丁承平也没有摆架子,同样拱了拱手:“我是来寻妻子的,不知是在贵店还是在隔壁那间逗留,所以想去里间看看。”丁承平还踮脚伸了伸头看向挂着帘子的里间。
“好个登徒子,还,还敢说我家小姐是你妻子,你,你无耻之极。”翠衣黄衫的女子被刚才丁承平这番话气的不轻。
丁承平叹了口气,甚至都没有朝女子看上一眼,轻微的摇了摇头,双眼盯着掌柜说道:“此人我并不认识,也不识得她口中的小姐,我自寻我妻子与旁人无关。”
“满口胡言,还说不认得我,你明明就是丁家村的那人。”女子依旧双手握着鸡毛掸子指着丁承平,脸上除了害怕还有说不出的愤怒。
此时从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姑爷?原来你在这里,小姐在隔壁成衣铺子,刚才我们已经转过这里了。”小翠从人群中走了进来。
丁承平见是小翠,也不多话,朝着掌柜一拱手:“这是我妻子的贴身丫鬟,既然夫人在隔壁,那叨扰了。”说完就想转身离开。
小翠来到丁承平面前首先是施礼,然后很小心的将他裤腿与皮靴表面的泥土给擦拭掉,接着躬身有请丁承平先行。
掌柜当然记得小翠,刚才围绕着一雍容华贵的年轻女子在店里一阵豪购,是今日开市以来成交的最大一笔买卖。
见到她的这份恭敬态度就能知道这位男子的身份不俗,而且确实是来寻妻子的,至于是不是黄衫女子口中的登徒子,这时候已经不重要了。
因此掌柜也变得非常恭敬,弯腰作揖以极其谦卑客气的语气说道:“承蒙光顾,欢迎下次再来。”
看着丁承平跟一女子大摇大摆的走出胭脂铺,“掌柜的,你应该把他抓起来。”脑子不好使的翠衣黄衫女子还在纠结这事。
“芸儿,别嚷嚷了,你进来。”此时站在胭脂铺中门门帘处有一身形婀娜的女子叫住了在外间拿着鸡毛掸子的翠衣黄衫。
“小姐,刚才那人就是之前那个家伙,他好可恶,居然尾随我们。”小丫鬟丢下鸡毛掸子往里头走去,一路小跑着,一边在抱怨。
“芸儿,此人今日不是为你我而来,他确实是来找夫人的,我刚在这里看了有一阵,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刚才我们还在里头见过他的妻子。”身形婀娜的女子说话声音是柔柔的,听着非常舒服。
“这样的人也会有妻子?老天好不长眼。”
“而且他的妻子气质突出,面容娇美,知书达理,似乎也是深爱着此人。”
“啊,那更加没天理了,为什么会这样,怡姐姐。”
这位叫怡姐姐的人回想起刚才在里间遇到过的那位身形样貌皆出色的女子,身边站着的就是刚才向男人施礼的丫鬟。
那位女子每每拿起某个饰物,都会问身边的丫鬟一句:“你说郎君会不会喜欢。”只要得到肯定答复,脸上都会一阵窃喜,那甜蜜妩媚的样子简直不要太明显。
不过也只是略微一想,就将此事放诸脑后,“反正与我们没有关系,赶紧挑好你要买的东西,我们也要回去了。”
“是,怡姐姐我们还要给玉儿姐她们带些吃食,她们要杂货场前那家甘豆汤,戈家蜜枣儿,官巷口外那家五嫂鱼羹,还有五间楼前周五郎蜜煎铺的胡饼,还有。。。”
“知道啦,知道啦,所以你赶紧把这里的东西买好结账。”
“哦。”
这真是:
贵女上门破猜疑,
掌柜折腰变客气,
丫鬟喋喋声犹犟,
珠帘半卷识凤影。
第26章 仗剑天涯三千里
小翠是一个嘴巴很紧的丫鬟,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问。
在隔壁成衣店闲逛的彭大小姐一行人听到了胭脂铺子的吵闹声,所以小翠在护卫的陪伴下过来了解情况,然后她目睹了冲突的大部分过程。
甚至她还看到了胭脂铺门帘处的某个身影。
她什么都没有问丁承平,回到成衣店之后也什么都没有对自家小姐说。
一行人相遇之后,并没有再逛其他地方,而是选择去饭店吃饭歇息,就是之前丁承平让轿夫们吃茶歇息的那家店,县城最有名的——五间楼。
提到这家五间楼,店门口还有一个煎饼铺子——周五郎蜜煎铺,同样闻名整个县城。
几人没有选择往楼上走,就在一楼大厅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其中一张桌子只坐了丁承平与彭凌君;小丫与小翠站着服侍二人,其他的护卫都在周边桌子的空座位坐下。
“门口的饼子闻着真香。”彭凌君不时的望向窗外。
“既然想吃那就让人出去买几个。”
“嗯嗯嗯。”彭凌君疯狂点头。
“展护卫,你去门口那家店买几个饼子,嗯,给弟兄们也每人捎上两个。”
“是,谢小姐、姑爷。”一名护卫起身,对着姑爷与小姐抱拳行礼。
小翠从身上取了些银两递给他。
“真好。”彭大小姐很满意。
并不仅仅是吃胡饼,来到县城着名的五间楼自然也点了几道店里的招牌菜,连带其他几桌也都叫了蔬菜与肉食,众人皆大欢喜。
丁承平这一行人不算少,轿夫、丫鬟、护卫,加起来二十余人,但有主人在场,大家相对比较克制,并不会大声喧哗,仅仅丁承平与彭凌君在说话聊天。
但五间楼的二楼就热闹了,传来了众人的喧闹甚至歌声。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郎君,楼上那些人在唱什么?”
看着楼上不少才子学士几乎人人放声高歌,而且不少人似乎饱含着眼泪,第一次见到这种事情的彭凌君充满着好奇。
丁承平只是随意瞟了一眼:“这是一首出自《邶风·燕燕》的古老歌曲,估计是席上某些人要离开去远地,朋友赶来送别,所以吟歌同鸣。”
“我知道了,他们是要去参加乡试的士子,所以在这里临别祝福。”
丁承平再次扫了一眼楼上这些人的穿着:“大概是的。”
在大夏国,从穿着就能大致判断一个人的身份。
读书人,无论是是否有秀才身份,普遍穿着交领长袍或圆领衫,头戴巾子,下身配长裤与靴履。
虽然商贾也能穿长衫,鞋履,但服饰细节完全不同,文人会采用细腻纹样和雅致配色,常见黑色、蓝色等素色搭配,部分文人还会在衣襟、袖口加入刺绣或金银线装饰,体现文化属性。
而一些富裕家庭的公子哥,比如丁承平如今的身份,服饰上会明显华丽很多,华丽主要是体现在刺绣上,而且色彩艳丽,注重材质,比如使用锦缎、金线等材料;但不会再佩戴读书人习惯的儒巾或者方巾,以示区别。
这也是看上一眼就能知道楼上引吭高歌的群体是读书人,而在刚才的胭脂铺,人家看一眼也知道丁承平非富则贵,并不会因为一个丫鬟的几句言语就冲上来如何如何。
有身份的人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享有非同一般的特权,会让普罗大众深深忌惮,并不会轻易得罪。
“子敬兄,小弟新作一首离别诗,在这祝你乡试高中,得偿所愿。”
“好,在下洗耳恭听。”
周围一圈的文人士子也都欢呼雀跃起来,不过没多久就屏气凝神。
五间楼上送客舟,
秋风瑟瑟载离愁,
仗剑天涯三千里,
遥祝兄台登高楼。
“好,好一句仗剑天涯三千里,写出了我们靖州文人士子的豪气干云,干,今天不醉不归,子翼兄高才。”
丁承平默默的看了一眼窗外那热出翔的太阳,心里默念道:秋风瑟瑟?这怕没有四十度也有三十六七,仗剑走天涯?豪是豪气了,但是跟你文人赴科举考试有屁关系,看来这世道普通学子的作诗能力也就不过是打油诗水准,韵脚是注意了,但内容跟自己写诗一样毫无逻辑与层次感。
“得子翼兄抛砖引玉,再下也献丑赠送子敬兄一首诗,祝兄弟高中。
“好,静待子布兄高论。”
五间楼饮栗子酒,
桂花香气飘满楼,
莫愁阿娘夜间冷,
一朝高中喜上头。
“好,好诗,痛快,痛快,能在此处与诸位相聚一堂真是鲁某的荣幸,果然是桂子的香气。”一名士子凑在酒碗上嗅了一口,“这碗栗子酒我干了,大家随意。”
这首诗一吟出,丁承平的眉头皱的更深。
如果说之前那首打油诗只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还能忍一忍,那么这首诗词其实三观都不正。
什么叫做莫愁阿娘夜间冷,一朝高中喜上头?就是说母亲的性命或者身体健康都不重要,只要自己能高中,能成名。
或许母亲本人是这样想,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只要儿子出息。
如果作诗之人会在老家侍奉这位兄台的老母,那你也可以这么写,规劝他好好努力考试不要操心家里事宜,一切由我帮你承担。
但是看两人的关系并不像这样的生死之交,而是泛泛之辈,那么以你的角度吟这首诗就不合适了。
突然间丁承平对这个时代的这些文人士子们没有太多好感。
不过又想起自己特意去巴结被拒绝的张恒之,此人倒是铮铮铁骨,正直威严。
看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无论哪个时代哪个群体,果然还是自己矫情了,想通之后,丁承平自嘲的笑笑,然后端起自己桌上的栗子酒一饮而尽。
艹,真他妈香甜可口!
一杯酒水下肚又想起自己对着张恒之吟的那句:莫愁前路无知己,这么一首惊艳绝伦的送别诗居然没有装逼成功,真是糟蹋了。
下回定要找个人再试试,嗯,我看行!
第27章 诗篇女儿痴
丁承平不再关心楼上文人士子的各种咏诗唱歌欢闹喝酒,但是一旁的彭凌君看的很羡慕。
她双手拿着一块帕子,来回不停的扯动,眼睛一直盯着上方欢闹的群体。
“真好。”
“嗯?怎么了。”丁承平抬头问道。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想法会导致丁承平的内心波动,比如自卑又或者懊悔,所以彭凌君只是微笑着摇摇头,没有解释。
正好此时店小二上菜,于是彭凌君也没再留意上方,大快朵颐的吃起饭菜来。
旁人不刻意去留意,但奈何这帮文人士子语不惊人死不休。
“听闻昨日官家(皇帝)下了罪己诏,将最近酷热的天气罪责都承担了下来,估计过几日气候就会转凉。”
“哦,官家的圣旨是如何写的?”
“谕,京师自五月杪以来,天气亢旱,且溽暑炎蒸,甚于往岁。明细上天锤象以示儆,朕夙夜忧剔,莫释于怀,皆因朕躬之阙失,或用人行政之失宜。
“官家仁厚,是古往今来少有之明君,即位以来不兴土木宫殿,注重休养生息,减少百姓税负,又增加恩科考试,重用贤臣良吏,如此种种皆圣人之举,我辈士子更应努力求学,为这天下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子敬兄说的是,愚弟也会继续努力,发奋读书,争取早日通过童子试,追上兄的步伐。”
“正是,正是,正应以子敬兄为榜样。”
尽管没有刻意去偷听,但二楼读书人的说话声属实有些大,所以一楼的众人也都听在耳里。
彭凌君作为闺中长大的女子,听到这些话语很是激动,也为这些士子文人的言语叫好,连偶尔偷看他们的眼神都变得崇敬与膜拜。
作为穿越而来的丁承平却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他见过太多大学毕业满腔热情的年轻人被随后冰冷的现实打磨掉了棱角。
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也是天下尽在手中的自信与睥睨,三个月过后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并没有因为穿越而变得跟以前的自己有什么不同,连一件巴结人的小事都办不好,属于是认清了现实。
听到二楼那些文人士子的激昂发言还能自我调侃道:“应当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可惜,没人问我这样的话,否则这是装逼的绝佳机会。”
“郎君在说什么?”
丁承平抬起头笑笑:“没什么,这个栗子桂花酒香甜可口,但不可多饮。”
“妾知道了,只饮两杯。”
“真是好酒,不过愚弟知道晃县还有一个地方的酒滋味也是甚美。”二楼的读书人正好也提到了酒。
“明日就要离开,今晚当然不醉无归,不知贤弟指的是何处?”
“那当然是我们县城最着名的烟花之地——怡红院,它可是名震方圆百里的第一青楼,里头的行首(有些知名度的妓女)各个出彩,花魁沈玉儿更是出落的标致大方,还有清倌人孟欣怡据说是前朝皇室之后,不过此人卖艺不卖身,实乃憾事。”
“青楼?可惜在下准备的盘缠不多,还得维持今后一月的生计,只怕。。。”
“子敬兄莫以为青楼是那窑子、勾栏又或者暗门子?哈哈哈,实话实说,兄弟是否从没逛过青楼。”
“不瞒诸位贤弟,兄出身乡野,之前一直在书院读书,乡间鄙陋,虽曾听过暗门子之名,但未曾去过,至于青楼则更加无福消受。”
“南朝世祖兴光楼,上施青漆,世谓之青楼,青楼本是销金窟。然自前朝起,重儒学,兴科举,青楼女子一样喜好才学,爱好诗词;尤其本朝,才子刘三变奉旨填词,每日混迹在青楼之中好不快活。”
“愚弟说的可是那倚红偎翠花间客,白衣卿相刘七郎?”
“正是,此人出口成章,诗词华丽,据说淮泗各青楼听闻刘七郎到来都是争先恐后倒贴钱财,自荐枕席。”
“不是民间有言:不愿君王召,愿得刘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刘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刘七面,世人皆说刘七郎的词“俚俗”,却都是边骂边学。”
“这听起来似乎。。。可有夸大之处?”面对着诸位兄弟的七嘴八舌,明日即将赶赴省城参加乡试的年轻人有些怀疑。
“真的不能再真,小弟一句没有夸大,当初刘七郎被人推荐去某地任职,送别他的人全是淮泗有名的妓女们,每个人都含泪相送,真是:十里长亭,女子拦路,只为情故。”
“还有刘七郎当初下榻江洲,名妓谢玉英见到了他,在刘七郎走后,谢玉英退出风月场,用一生等待七郎,这些事迹可都是被大家口口相传。”
“也正为此,如今各地的秦楼楚馆都对真正有才华的士子文人是另眼相待,所以兄如真有才华,在这怡红院可并不需要你掏一个子,也能尽享风流,哈哈哈哈。”
“既然如此,吾正该去见识一番。”
看来此人对自己的诗词才学自信满满。
“就等兄弟这番话了,哈哈哈,如今天色尚早,我们继续吃喝,今夜我们同去怡红院。”
“正该如此,大家同去。”
“据说今晚是怡红院一季一次的捧花魁大赛,正好大家同去开开眼界。”
“何谓捧花魁大赛?”
“就是以品、韵、才、色这四个方面,给各位行首打分,以银子或者现场作出的诗词作为评选标准,谁能得到最多的银子与诗词赞美当获得花魁之称。”
“那如果银子多的跟诗词多的分属两人又如何评判?”
“那就要看诗词水准了,如果是那种能名传天下的动人篇章,当然是再多的银子也不济事,但如果净是儿童咿呀学语之作,那就别怪人家财可通神。”
“如此倒是甚为公道。”
“可不是,不过子敬兄莫着急,如今还是白日,这怡红院要到黄昏才开张营业去了,大家继续吃酒,哈哈哈。”
“今晚选花魁呢,有些好奇会是如何的俊俏模样,又是如何有才学,真有些羡慕。”彭凌君忍不住说道。
这真是:
青楼花魁日,
群芳斗腰肢,
员外千两金,
才子数行诗,
钱帛迷人眼,
诗篇女儿痴,
愿得真君子,
春宵一刻值。
第28章 闹市相逢亦难得
“今晚选花魁呢,真有些好奇会是如何的俊俏模样,又是如何有才学,有些羡慕。”
丁承平本以为二楼那些书生如此公开谈及逛青楼会让身边几位女士不喜,没想到的是彭凌君发出了遗憾之声,而身边两个小丫鬟也似乎眼中充满着羡慕。
“看你们的样子似乎都想去见识一番花魁的模样与才情。”丁承平有些意外。
“妾是对青楼感兴趣,很想去见识一番,但也知道这种地方不适合妾前往,否则一生清誉就没有了。”彭凌君叹了口气。
丁承平笑笑:“没想过女扮男装然后去一探究竟。”
“怎么可能,妾学过《女训》,也懂得人言可畏的道理,文人墨客可以去青楼品诗论道,赏歌悦舞,但我一女子,那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
“既然这样,那我们吃过饭就回家。”
“郎君是否想去一睹花魁容貌?如果,如果郎君想去,我会允许的,父亲那边也不会在意,毕竟郎君也是才子,父亲自己也曾。。。二夫人就是录事赎身。”彭凌君轻轻的说道。
“你的小脑瓜子每天都在想什么呢,我又没说要去看什么花魁,相反,一直是你们流露不舍之色,吃饭吧,趁天色尚好早点回家。”丁承平很想在她头上抓一把,就像撸猫一样,可惜公众场合此举并不合适。
“郎君真不想去?”彭凌君双眼好奇的盯着他。
“吃饭吧。”丁承平选择避而不答,而且无奈的摇摇头。
“哦。”彭大小姐再次端起了碗。
要说丁承平不想去青楼见识一番绝对是假话,这可是写诗打脸装逼最适合的场地。
但是怡红院?怎么有些耳熟,似乎在这里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心里有一股本能排斥这个地方;再加上跟妻子一起逛街,丁承平倒是没想过赘婿可不可以逛青楼,而是觉得一个男人怎么能放任妻子不顾然后一个人去那种地方,这不符合现代人的正常三观,所以压根不考虑。
但事情就是如此凑巧。
当丁承平一行人吃完饭结账正打算离开这家酒楼时,二楼的一帮文人士子也正好下楼走到丁承平的面前。
“恕兄弟眼拙,眼前之人莫非是承平兄?”文人士子中有人问道。
丁承平回头一看,定了定神,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原来是公苗兄,多日不见。”拱了拱手算作是打招呼。
对方也立刻拱手致意:“承平兄为何在此?”
“陪内人用餐事了,正打算回家。”丁承平并没有解释谁是他的内人(妻子)算得上态度敷衍。
但对方就不同了,走到丁承平面前,然后回身给自己这一大帮人介绍:“这位是承平兄,曾经与我一同在书院读书,左近丁家村人士,当年十六岁就考取了秀才,承平兄,你今年是否参加乡试?”
“如果也参加乡试大家正好一起赶路。”人群中有人说道。
“不,在下今年并不参加,不耽误诸位雅兴,我先陪内人回家。”丁承平打算草草两句寒暄完就此离开。
“承平兄且慢,在下今年也不参加乡试,今日相聚在此是为了恭送子敬兄前去赴考。”
人群中有人拱了拱手,面带微笑。
站在丁承平身前的贺公苗再次说道:“正所谓相请不如偶遇,我等正打算去河边散步找找作诗的灵感,不如承平兄也一起?”
“对对,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不如一起。”
这一群人打算去河边散步消食找找作诗的灵感这是实情,因为天黑之后大家要去怡红院捧花魁,现场作诗需要急智,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所以提前做好准备才是正理。
丁承平听到了他们聊天,但并不打算加入,于是继续婉拒道:“今日就算了,确实要回家,还需要赶几十里路,下回有缘再见。”
正当大家面面相觑的时候,彭凌君说道:“郎君,既然朋友相邀,相见亦难得,不如同去游玩,妾也正好有些不舒服,就在这里开间房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再一同回家。”
“如此甚好,令正(你的妻子)所言极是,承平兄,我们一道把酒言欢。”贺公苗有些小激动。
“公苗兄,还有诸位。”丁承平对所有人拱了拱手,“刚才拙荆的话大家也都听到了,内人有些身体不适,在下觉得还是去找郎中看看比较妥当,诸位自行去游玩,不用管我。”
彭凌君有些身体不适是事实,但没有难受到非得在这里开间房休息一晚。
她也知道文人士子们相约游玩是为了晚上一起去青楼。
但是她本就欣赏这帮文人士子,见到其中有人识得自己丈夫,并且跟自己丈夫称兄道弟,她觉得丈夫跟这些文人士子站在一起,走在一起的感觉很棒,所以故意这么说,也是想成全丈夫,没想到丁承平居然也是以此为由反而拒绝了一同游玩,有些惊愕的同时其实也有些感动。
丁承平深深的鞠了一躬:“诸位请自行前去游玩,在下还要去找郎中给内人抓药看病,请了。”
丁承平的理由很充分,态度上也算谦卑,其他人都拱拱手,也就没打算强行邀请。
不过或许是贺公苗此人过于热情,回答道:“既然如此,那兄自应当以令正的身体为重,不过待会如有时间,我再来约你,你们是打算就住在这里对吧。”
丁承平正要说未必,彭凌君抢先回答道:“妾身身子不适,自然无法去太远的地方入住,会就在此开个房间,如待会仁兄要来邀相公同去某处,尽管来此问一楼的店小二或者跑堂便是。”
“如此甚好,嫂夫人好生休养,承平兄,请了。”贺公苗拱了拱手微笑着率领一大帮人离开。
丁承平也拱手跟一帮人道别。
等到大家离开店家,丁承平转过身面向彭凌君苦笑道:“娘子,这又是何必呢?”
这真是:
懒赴故人约,
偏作殷勤劝。
闹市相逢亦难得,
相约青楼见。
妻以病为名,
友二度并肩,
苦笑摇头似拨鼓,
情恩已身陷。
——《卜算子》
第29章 不是花魁爱风尘
“娘子,这又是何苦呢?”
“郎君,其实你可以同朋友们一起去游玩,没有关系,妾真不介意。”彭凌君一脸认真。
“好了,不说这些,既然已经如此,那我们去找个郎中看看你的身子。”
“郎君,你是真打算带妾去看郎中抓药?”彭大小姐有些意外。
“嗯,我发现你来月事似乎比常人更难受,腹痛也更厉害,还是找信得过的郎中看看身子为佳。”
“好。”听到丁承平的话,彭凌君有些小感动。
先是在这家县城最好的酒楼订了几个房间。
安置好之后,询问了店家的跑堂,县城最着名的妇科大夫地址,然后由丁承平陪伴彭凌君前去看病。
医生开了一些药,几人再次返回店家,让店小二将药材拿到后厨去煎熬,几人回到房间休息。
刚过酉时,丁承平唯一识得的才子贺公苗当真返还来到酒家邀请他一同前往青楼游玩。
这回是真推脱不了,于是,丁承平在展护卫的陪伴下,只能跟随贺公苗一道前往县城最大的青楼——怡红院。
天色刚黑,尚未走近怡红院,远远就能见到一栋富丽堂皇且灯火辉煌的建筑,不用问,这就是目的地。
走到怡红院门口,丁承平猛地想起,前身曾经在这里吃酒,酒醉闹事然后被关进牢房,还是丁家村来人花了钱才将自己赎出来。
如此,白天那位小丫鬟紧张兮兮的害怕自己,说自己是登徒子,还说自己尾随她的什么小姐,那也就解释的通了,尽管自己脑海里并没有这位小丫鬟的印象,但大概率她的所谓小姐就是这家怡红院的清倌人。
现在自己就是丁承平,不管怎么样,这事得认,这锅得背。
丁承平无奈的笑笑,跟随贺公苗走进怡红院大门。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丁承平也在想今晚会出现怎样的情景,但青楼应该是最容易写诗作词一夜成名的地方,前两次吟诗没有惊起任何水花的黑历史今晚应当不复存在,或许就是从今夜开始,自己的大名会响彻这个时空。
“见客!”
丁承平与贺公苗刚跨进大门,一位打扮花枝招展的老鸨就走上前来,朝着大堂里嚷嚷了一句,这就是俗称的“喊堂”了。
“几位官人可有相熟的女儿?”老鸨眼神犀利,一见穿着就知道丁承平似乎是正主,来到他的身边询问道。
丁承平看向贺公苗,贺公苗拱拱手回答道:“早前,我们已有朋友进来,自当先行寻友,待会再来叨扰?鸨母。”
“那也省的,几位公子,这边请。”
老鸨将几人带进大堂,此时已经坐了不少人,果然在一个角落围坐了几桌贺公苗认识的朋友,丁承平与贺公苗与众人打招呼,然后有女婢搬来板凳,两人就此坐下。
此时搬来凳子的女婢还会端着盘子来到两人身边询问:“两位官人饮什么茶,吃什么果儿?”
这叫点花茶或者叫打茶围,就跟现代人去会所或者酒吧要交的门票钱一样,或者是广式茶餐厅的茶位费,也可以理解成最低消费。
你进了人家大堂,别的不提,总得喝杯茶水,剥颗花生米,而这茶水花生米果盘可都是一两银子起步。
贺公苗此时也认真看了看丁承平的穿着打扮,然后在他耳边问道:“兄弟是否今日不缺银两?”
丁承平不知道他所为何意,有所保留的说道:“三十余两还是有的。”
这是他身为赘婿一个月的薪水,相当于现代的八万块。
贺公苗一听被震惊到了,“既然如此那为兄就放心了,?今日开销咱俩一人一半。”
说完私密话,贺公苗大气的说道:“鸨母,唤两位女儿出来,然后一壶花茶,再来四碟时鲜的干果儿,两碟水果。”然后伸手从自己腰间拿出一锭银子。
在大夏朝,银锭分为大、中、小三种:大锭 50 两,中锭 25 两,小锭 12.5 两,而贺公苗出手就是25两,这些干果、花茶、水果包括两名陪同歌姬并没有如许贵,但银两可以预支,当你离开时,没花完的银两老鸨会找零返还。
贺公苗此举只为显示自己颇有家资,让老鸨或者待会陪同的女子更加尽心尽意的服侍。
老鸨自然喜欢豪阔的客人,客客气气的接过银两,然后笑眯眯的唤来两位女子,一位手拿着琵琶,另一位空手,就坐在了两人身旁。
“不知两位官人是想听曲还是想吟诗。”
整个大堂就是这种热热闹闹的场景,每个小桌都是两三位客人然后有一两位女子相陪,在大堂只能听听曲,聊聊天,谈论一些诗词,在女子的刻意讨好下,氛围很是热闹。
“妙,妙。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刚才女子的一曲清唱,让贺公苗感触颇深,似乎都要流出泪来。
歌姬连忙讨好道:“也是公子柔情,才能理解奴的难处,感受到奴家的辛酸,刚才唱的这首词就是今晚要争夺花魁的蕊姐姐新作《卜算子》,还希望两位公子多多支持。”
贺公苗激动的吟道:“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如果不是在下囊中羞涩,必定为蕊儿姑娘赎身,如此才情,如此人品,久居这,这烟花之地真是一种罪孽。”
“是的呢,蕊姐姐一片赤诚,又温柔多情,只可惜这世道,唉,休再提也。”女子适时的接话。
这让丁承平感觉到新鲜。
一个县城的妓女居然能写出如此优秀的诗词,实属不易,因为这需要不低的文学造诣,而文学造诣可做不了假,需要多年的累积与学习。
至于这大堂随随便便一名女子就能哄得贺公苗激动万分又能顺着说些贴心话倒是不稀奇,因为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压根出不了头。
长得好看、谈吐出众、能歌善舞又才情过人,这是青楼女子必须练就的本领,否则就只能依靠出卖身体讨活,而那种属于娼,不是妓了。
这真是:
容貌本天生,
无缘闺字路,
不是花魁爱风尘,
一生飘零促。
歌舞几时休,
诗词诵到哭,
酒翻罗裙恣欢笑,
谁解心中苦。
————《卜算子》
第30章 花魁两条路
丁承平原本还想找个机会显摆一下自己,尤其是脑中那些“同九义”的经典诗篇。
结果发现自己的身份有些尴尬。
进来怡红院大厅不久,他再次发现了熟人,彭家的大管家权叔陪伴着上午在县衙见过的县丞大人等数人走了进来,双方还友好的点了点头。
权叔的到来不至于主动揭露他赘婿的身份,但捧花魁的诗篇需要留下作者姓名并且点名出身,这对于丁承平是致命的。
比如我叫崔某,来自清河;我叫卢某,出身范阳。
如果是入赘以前,在秀了一首诗词之后,可以署名丁承平,丁家村出身,但如今你得署名丁承平,来自上坪彭家。
姓丁,出自彭家,就算不是赘婿也是家生子,这更糟,家生子属于贱民户籍,连科考的资格都没有。
场中这些读书人各个都是“良民”,你一贱籍的存在且跟众人同场写诗比试,会被他们认为是羞辱,其中愤愤不平者大有可能拂袖而去,那么以做生意为根本的青楼也只能赶走你这个贱民而苦苦哀求那些良民留下。
因为在等级森严的大夏国,贱籍根本不能算作是人。
比如你看陪同丁承平来到怡红院的展护卫,他就是彭家的家生子,属于贱籍。白日陪同丁承平寻找彭凌君但不敢进入胭脂铺子,如今来到怡红院也始终站在丁承平身后不敢坐下吃喝,也不插嘴众人的聊天,老实本分的履行自己护卫的职责,这才是贱籍在这些场所正确的打开方式。
今日对怡红院是个隆重的节日,因为捧花魁的举行。
几位寻常人等难得一见的行首会先后出场为大家表现才艺,以争取竞争花魁的资格,但几人并不会直接出现在大家眼前,哪怕是表演舞蹈的行首也会蒙个面纱,不让人轻易见到容颜。
不得不说古人,尤其是青楼产业的这些行家里手算是把心理学跟娱乐圈这点事给琢磨透了。
严蕊姑娘新作的《卜算子》在打茶围时被院里的姑娘争相吟唱过,已经被众宾客熟知,其他几位竞争者也会展现各自的专长来吸引大家投票。
如今二楼蒙着一块面纱正在演奏古曲的是清倌人孟欣怡,音乐舒适而慵懒,很适合如今怡红院里萎靡热闹的情景。
说人话就是音乐有些俗。
没有刻意的阳春白雪,但听到耳朵里的靡靡之音就是舒服,酒都能多喝上一杯。
虽然看不清脸面,但娇美的体型你能瞧见,再搭配上这缠绵的音乐,能勾引出男人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我要为怡儿姑娘赎身,我出价二百两。”完全忘却身份在大喊大叫的人不在少数,这时候自有身边温柔体贴的女子安慰他焦躁的心灵。
“快,取笔墨纸砚来,我现在有灵感,我要为怡儿姑娘写诗。”
怡红院自会为各位客官提供笔墨以展示他们的诗才,并且还会将优秀的作品张贴到墙上供其他宾客观看欣赏,其中也会有婢女将优秀的作品摘抄下来送给诸位行首,甚至优秀之作还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演唱出来。
只不过这笔墨纸砚可都是要收费的,而且价值不菲,青楼可不会免费提供。
这里也有代写诗服务。
青楼会养着一些不甚有名但颇有些才学,擅长婉约派或者花间派诗词的文人。以防某些宾客做不出诗词又希望为诸位花魁捧场,又或一亲香泽。
只要钱到位,就能走后门,古今中外不尽如此。
正是因为同行而来的贺公苗在为心仪的蕊儿姑娘写下一篇诗词后,又属上了高桥贺家的字样,让丁承平开始为难。
这自己是写还是不写呢?
犹豫再三。
被丁家村销籍逐户之后再自舔自己是丁家村人,这种事干不出来。
但署名后面写上上坪彭家又会让自己难堪。
丁承平虽然自己不介意赘婿身份,但几个月的穿越经历让他懂得这个时代之人对宗族的那种强烈认同感,做一些冒天下之大不韪,强出风头的事不符合他的性格,在深深叹息一口气之后,将原本拿着的毛笔放下,抱歉式的对身边女子说:“今日没有作诗的灵感,但我用银两支持蕊儿姑娘。”
随后从身上掏出一锭25两的银子直接交到婢女的盘子里,“就以高桥贺家的名义支持蕊儿姑娘好了。”
写诗必需署名,但银子不问出处。
婢女欢天喜地的接过银子道谢而去,温柔可亲的陪聊女子并不会奚落写不出诗篇的丁承平,反而是一顿温柔的赞美。
“两位公子都是有爱心之人,贺公子今日神色不知为何总是充满着忧伤,让妾都不禁生怜。”
“丁公子的豁达洒脱让妾很陶醉呢,不知今晚妾有没有缘分服侍公子。”
针对两人展现出来的不同性情,身边女子在用不同手段卖力的奉承着。
别说,哪怕明知道是刻意装出来的温婉可人,但这种感觉很奇妙,很美,很爽,飘飘欲仙,而且这种环境时间待长了,或许假着假着你也会信以为真。
“公苗兄,承平兄,我等一行人去楼上包个房间吃点酒如何?”明日即将赴考的鲁子敬来到两人面前打招呼。
大堂里只能饮茶吃些果儿,如要饮酒,尤其希望得到诸位行首们一同吃酒聊天品诗论道,你得上楼包个雅间,简单来说消费达不到标准,你都没资格上楼看那些竞争花魁的姑娘们长啥样。
情绪上来的贺公苗眼神激动地看着丁承平,丁承平摸了摸自己的腰间,想着银两还很足,毕竟今晚出门的时候,彭凌君给了他四张一百两的银票还有三腚25两的银子。
于是也就点点头,没有忤逆贺公苗的殷切期望。
陪聊的两位女子也会跟随两人一同上楼,点的干果儿茶水自然会被收走,这是属于怡红院某些下人们最热衷的战利品。
不过就在几人上楼的同时,大厅里突然传来摔杯子的争吵声。
这真是:
写诗需要署名,
银子不问出处,
花魁两条路,
各得其宜相助,
倾慕,倾慕,
二楼侍饮请入。
——《如梦令》
第31章 且记佳人在远方
大厅里传来争吵声,正欲上楼的几人回头一看。
“明明是我先看中的芹儿姑娘,为什么鸨母你安排给了别人,是否看不起我狗崽冲张家?”
“你张家算个什么东西,我可是出身鸡公界田家,而且刚才给了三两银子指明要的就是芹儿姑娘,自然应该陪我。”
“三两银子算个屁,我出五两。”
“那我出六两。”
“你要跟我斗是不是,我出八两。”
“跟你斗又如何,我出十两。”
“两位客官不要斗气,吃口茶顺顺,这样可好,两位公子是不打不相识,这传出去可是一段佳话呢,娟儿,你来陪侍张公子,奴这个女儿最喜欢有豪迈之气的官人;芹儿,你也唱个新曲,田公子最喜欢的就是你唱的小曲。”
“是,妈妈。”
听到这番类似黄口孺子般的争吵,丁承平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头往二楼走去。
其他人也是没当回事,继续上楼。
真要说起来,当初丁承平的前身在怡红院闹事也是这般模样,有些酒醉的他趁大家没在意,从一楼偷溜到二楼,想去拉扯正在抚琴的清倌人,是因为身上没有银两花销,才被老鸨报官押去大牢。
如果当时他身上也有个几百两或者是几十两,不至于是那种下场,而是会像如今下方两位正在争斗的公子哥一样,得到老鸨的妥善处置。
几人来到二楼一个包间,并不是完全闭封式结构,宽阔的视野能看到前方舞台的表演者,有点类似如今电影院或者戏院包间的感觉。
此时正在表演的是前一季花魁,本季也很有希望卫冕的玉儿姑娘的一段舞蹈秀。
同样面带轻纱,让人见不到容颜,但是二楼的包间距离一楼大厅更近,自然也能看的更清楚。
“玉儿姑娘真是婀娜多姿,那身段,那腰肢,真是让人想入非非。”
“子翼兄是起了给玉儿姑娘赎身的心思?”
“不知给玉儿姑娘赎身需要多少银两?”
在这一众学子中,这位蒋子翼算得上最为丰神俊朗,但论家世或者家中资产,却并不是人群中顶尖。
身边一位从大厅一起上楼来的女子端起一杯酒送到蒋子翼嘴边,且说道:“奴代玉儿姐谢过公子垂怜,只不过据奴所知,玉儿姐与一位恩客已经互诉衷肠,有了白首之约,怕是有负公子的深情。”
一杯酒端到自己嘴边,自是一口饮下,然后充满遗憾的说道:“竟有此事,不知玉儿姑娘是与哪位达官贵人已经私定终身?”
“也是一位书生,左近丁家村人士,似乎近日也将赴省城参加乡试。”
“丁家村?莫非是丁志诚此人。”人群中有人问。
“正是这位丁公子。”陪酒女子坦诚说道。
“承平兄,丁志诚也出身丁家村,与你同族,不知其为人如何?我倒是听人提及过他,似乎才华横溢,但不知其人品。”出身高桥贺家的才子贺公苗问。
其他人也都纷纷转头看向丁承平。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略微从脑海里一回忆,坦率的说道:“志诚小我三岁,但论辈分我得称之为叔,此人于三年前十九岁考取秀才,如今就在县城的钟毓书院读书,据说书院的夫子们多次夸赞他的文章精彩绝伦,至于人品?心口如一,犹不失为光明磊落丈夫之行也。”
“竟是如此人物,那玉儿姑娘所托非人,我也就放心了。“蒋子翼有些失落,但嘴里说出的话儿很是敞亮,因此,也得到了其他才子们的安慰与叫好。
在几位陪酒姑娘的有心奉承下,这里的氛围倒是欢闹融洽。
这时就体现出二楼雅座隔间的妙处了。
刚刚一曲舞毕的玉儿姑娘亲自来到房间与众位才子见面说话,还对饮了三杯,而且没有掩面遮挡容颜。
此时,才子中有人激动的再次站起身来,“在下刚作了一首诗,正打算献给玉儿姑娘,如今能当面得到玉儿姑娘的点评那更是荣幸之至。”
行首们来各个包间向才子书生又或者是达官贵人敬酒本就有拉选票之意,一首值得传颂的优美诗篇很多时候价值千金,因为这能抬高身价引为美谈,所以玉儿姑娘自然满心期待的点头许可,还坐了下来静心欣赏。
窗外明月降白霜,
衣裳轻转满堂香,
纤腰楚楚风回舞,
婉柔不语月下棠。
斟玉露,劝琼浆,
今夕一醉夜未央,
明朝驿路回首望,
且记佳人在远方。
“好,妙,子布兄大才, 好一首《鹧鸪天》,明朝驿路回首望,且记佳人在远方,此乃上上之作,当可传世。”
丁承平也有些许惊讶,这位张子布吟出的词牌为《鹧鸪天》的作品确实不错,前四句由远及近,从窗外月色开始写到歌姬在舞台上的身姿与体香,然后是来到房间敬酒时的甜美温柔;下半阙话锋一转,将主题转向对即将赶赴乡试的朋友鲁子敬的依依惜别之情。
虽然跟“同九义”里名扬千古的诗词难以媲美,但自己是写不出这等作品的。
从玉儿姑娘的反应也能感觉到这首作品的优秀。
自从吟过这首词之后,玉儿姑娘始终是含情脉脉的看着这位张子布公子,而且还在大家面前将这首《鹧鸪天》给清唱了出来。
妓院的反应也很迅速,马上有丫鬟将整首诗词抄下,张贴到墙上供其他才子文人瞻仰诵读。
花桥张子布伴随着今夜这首词也在当地秦楼楚馆中打响了名气。
凭借着脑海里几十首经典佳作,原本还有些看不起这些古代才子,在丁承平眼里这就是一群没有经历过社会洗礼,不知人间疾苦,手高眼低的大学生。
但不得不说,整日埋首在四书五经这些古典经籍下的才子们,确有部分人的文采诗词高人一等,会高于21世纪“同九义”的现代人。
玉儿姑娘哪怕再舍不得也不能一直停留在此间包厢,还得去其他房间亮相,打招呼。
想让这些行首们在包间驻足陪伴整晚甚至夜度春宵,除了依靠诗词才华打动她们的芳心之外,还得——加钱!
第32章 他朝还会相思否?
不过玉儿姑娘离开之后,其他行首们也会进来陪着大家聊一会,喝几杯水酒,尤其是得知席间有人为玉儿姑娘写了一首佳作,这些人更是会带着可怜兮兮的眼神与酸溜溜的语气面对诸位公子。
你让这群血气方刚,心潮澎湃的书生如何能忍?
纷纷解囊、吟诗,让每一位进来侍饮的行首都心满意足的离开。
看来古往今来“扮鹌鹑”就是聪明女子对付男人的有效手段,而且永不过时。
在大家推推嚷嚷嬉闹之中,丁承平也好几次大出血,出银两给这些连花名都尚未知晓的行首们投票以支持她们竞选花魁。
“蕊儿姑娘真是才情动人,不知道赎身的价码是多少?对了,蕊儿姑娘可有了意中人?”一位才子有些痴呆的看着刚刚走出去的妙龄女子背影喃喃的问。
身边侍酒的女子甜甜的说:“蕊儿姐没有意中人呢,不过赎身需要多少银两得去询问妈妈,奴不敢妄言。”
听到蕊儿没有意中人,这位才子顿时意气风发,在其他人的起哄下一咬牙一跺脚,前往楼下寻找鸨母,商量为蕊儿姑娘赎身一事。
而此时,又一位行首走进包厢,正是身材婀娜,高挺秀丽擅长古琴的清倌人孟欣怡。
见到孟欣怡走进来,丁承平也眼前一亮,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而孟欣怡只是眼珠子这么轻轻一扫,就将众人的脸记在了脑海里,对于再次见到丁承平也有些吃惊,但脸上不动声色,依然笑靥如花。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妾以古人之诗敬诸位才子一杯,请。”
孟欣怡也如之前几位行首一样,整个人落落大方,没有扭扭捏捏与惺惺作态。
所有人自然都举起了酒杯与孟欣怡对饮。
一杯饮尽。
“正所谓新词一曲酒一杯,如果想让妾饮第二杯,不知诸位才子能否吟一首新词让妾开开眼界?”
“应当是秋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如果怡儿姑娘能高歌一曲,不才新作一首词曲又有何妨。”
说话之人正是明日即将踏上征途的公坪鲁子敬。
孟欣怡看了一眼说话的鲁子敬,嘴上娇滴滴的说道:“公子贪心呢,不过也罢,今日有缘与诸位公子相逢于此,妾也唱一曲《鹧鸪天》以娱宾客。”
大家一听,纷纷叫好。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賸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丁承平发现如今的人在演唱词调时,不仅仅是歌唱,还有相应的动作表演,比如在唱到“捧玉钟”时,孟欣怡就会有一个手上的动作,而在唱到“从别后,忆相逢”时,也会有一个脸上的落寞与哀思的表情。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很新鲜,所以目不转睛的专注着。
“但唱令曲小词,须是声音软美。一直以为怡儿姑娘只是擅长古琴,没想到歌声也是如此动听。”一位才子在摇头晃脑的自言自语。
“非朱唇皓齿,无以发其要妙之声,怡儿姑娘当为花魁。”
在场所有人都因孟欣怡的优美歌声而陶醉其中。
“妾已唱完,该是公子兑现自己的承诺了。”孟欣怡恰如其分的用自己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鲁子敬。
鲁子敬站了起来,长吁一口气,眉头紧皱,忽的又展开,脸带笑容,自信的吟道:
月满明镜照西楼,
神女下凡把心收,
惊鸿倩影迷人眼,
一曲清唱身颤抖。
云易散,水长流,
他朝还会相思否?
琴诗酒伴皆抛去,
雪月花时梦里游。
同样是一首《鹧鸪天》,上半阙是对孟欣怡的赞美,下半阙则是自己的惆怅,将来会否再想起今日的盛景,想起自己这个人。
琴诗酒伴皆抛去指的是孟欣怡或许有从良嫁人的那一天,那么会否在雪月交辉、花儿盛开的时节,在梦中回想起今时今日如今的人儿?
很明显,鲁子敬对孟欣怡已经心生爱意。
这份炙热的爱意赤裸裸的透过诗词表达出来,那是因为鲁子敬是首次踏上青楼,也是首次见识到行首的手段,就一萌新小白,被美丽婉媚的孟欣怡迷的神魂颠倒。
鲁子敬是萌新,但孟欣怡则是见多不怪。
“这位公子才华横溢,胸有丘壑,他日定会名扬天下,妾以薄酒一杯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说完目向四方,做了个叉手礼,一杯下肚。
鲁子敬听到之后有些激动:“你我,还,还会有再见之日?”
“如公子不弃,妾自在此扫榻相迎。”
“我,我高中之后必会再回到此处,来,来见你。”
鲁子敬哆哆嗦嗦激动的表达完,还没等孟欣怡回话。
身边的猪队友们有人起哄:“扫榻相迎何须改日,今日良辰美景,浪费岂不可惜?”
孟欣怡淡定自若的微微一笑,第三次举起酒杯:“遇饮酒时须饮酒,得饶人处且饶人,妾再敬诸位一杯。”
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自然也没法再激将,只能端起酒杯与孟欣怡对饮第三杯。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孟欣怡施了个礼,大大方方的离开。
而鲁子敬则像是丢了魂似的,望着孟欣怡的背影惆怅黯然。
在孟欣怡来到包间的整个过程中,只是扫了一眼丁承平,全程并没有与他说过话。
丁承平也没有想要主动表达亲近的意图,在得知写诗词需要署名之后,就打消了今晚在青楼打脸装逼搬运诗词的想法,整个一晚上都显得很低调。
房间里的公子哥也没人在意他,只当他是个普通的书生,陪酒的婢女虽然说着好听的话儿,其实也没怎么上心。
但同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却有一双眼睛一直锁定着他,直到孟欣怡安然无恙的离开,才深呼吸一口气,略微放下心事,但眼神依旧犀利,眉头紧锁。
而她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一身翠衣黄衫扎着双丫髻。
第33章 人前光鲜内心凉
“小姐,小姐,你是很喜欢刚才那位公子么?听说他也要去参加乡试呢。”
“小姐,小姐,你说他真的会回来为你赎身么?如果能高中就好了,诗才很不错呢。”
“小姐,小姐。。。”
“芸儿,安静一点啦,好好的给我卸妆。”
“哦。”小丫鬟瘪了瘪嘴,但是双手则很灵活的在卸下孟欣怡头上的装饰物。
这是二楼的一个小房间,几位竞争花魁的行首都在这里休息,有些是在重新打扮,而孟欣怡是在卸去妆容。
“芸儿,你还是太年轻了,怡儿妹子并没有看上刚才那位书生。”花魁竞争者的大热门——玉儿姑娘出声说道。
“玉儿姐,刚才小姐都说了会扫榻相迎,这不是表达钦慕之意?”
“那你问问你家小姐,是不是真的钦慕于他。”玉儿姑娘只是淡然一笑。
“小姐,你。。。”
“芸儿,安静一点啦。”孟欣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轻轻说道:“刚才那位公子一看就是首次来到烟花之地,因此比常人更为羞涩,也更为激动,此时他或许是真心,真心想为我赎身,但这份心意未必长久,一时激动而起的念头,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淡,或许等他数年之后真的高中,大概早就忘记我这号人物了。”
“既是如此,那为什么小姐你要说为他扫榻相迎?”小丫鬟天真的问道。
“通过几句闲聊与观察,我知道他会于明日前赴省城参加乡试,我如此说也只是为了鼓励他罢了。”
“那万一,万一他日后又来到这里怎么办?”小丫鬟是真为自己的小姐操心。
孟欣怡淡然一笑:“日后再来?很好呀,我们继续赚银子。”
“那,那这位公子要求小姐你,要求你那样怎么办?”小丫鬟毕竟年龄尚幼,有些话儿说不出口。
孟欣怡虽然年龄没大几岁,但经历过人情冷暖,眼神疲惫的看向窗外,叹口气说道:“清倌人也是人,如果他给的银子足够多,身子给他便是。”
“小姐。”小丫鬟也听出了孟欣怡嘴里的意兴阑珊之意,心里有些难受。
“怡儿妹子看的通透,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什么都是虚幻,唯独银子是真。”擅长写诗作词的严蕊姑娘插嘴说道。
此时房间里静悄悄的,几名行首都没有说话,而是各自都在沉思,在人前光鲜亮丽,但实则她们的内心都是一片灰烬。
对她们这些人来说最好的归宿无非是从良,而从良也不过是妾,做不了正妻。
不要看宠妾灭妻的网络小说在21世纪火的冒泡,但在这个时代是绝不会发生的事情,妻就是妻,妾只不过是玩具。
男人能稍微将你放在心上,就已经值得妾感恩戴德了,但正妻要对一个妾打骂辱罚,男人也绝不会插手干涉。
这就是这些名妓们的命运,而且还是最理想状态下的命运,听过,见过,经历过这些事情的孟欣怡并不抱任何幻想。
或许是感受到此时房间里的压抑氛围,小丫鬟芸儿改变话题说道:“小姐,今日我看那丁家村的家伙很是规矩呢,并没有骚扰你。”
芸儿的话也让孟欣怡思索了起来,想起刚才在一群才子中丁承平的表现似乎很低调,也没有对自己有任何言语上的纠缠,甚至看自己的眼神都是清澈淡定,与当初的狂热完全不同。
然后又因为他想起了白日见到的那位冷若冰霜的丫鬟与端庄秀丽的富家小姐,她完全无法将三人联系到一起,但很明显那位富家千金就是这位丁承平的妻子。
其实丁承平前后两个形象在她脑海里也无法完全重叠起来,只能随口解释道:“丁公子应该也是一位彬彬有礼之人,当日或许是饮了酒有些冒失,芸儿,此事已经作罢,不要再提及了。”
“哼,我才不觉得他彬彬有礼,而且他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听说整晚都没有做出来一首诗,都是靠银子在给各位姐姐支持。”
“遭了,刚才在那里忘记索要银两了,还真是失败呢。”听到自己的小丫鬟提到银子,孟欣怡才发觉自己刚才只是敬了三杯酒,索要了一首诗而忘记索要银两,突然间就被气得嘟起嘴来,连妆都不想卸了。
“芸儿,你说我再去一次好不好,是否能弄到一些银子?”孟欣怡有些不甘心的说道。
“小姐,你这样说好丢人的,还是别去了。”
其他行首听到孟欣怡的话各个笑出声来,此时房间里憋闷的空气也被一扫而空。
话说两头。
丁承平与贺公苗是酉时(19:00)左右来到的青楼,如今到了亥时(十点半左右)。
该见识的都见识了,也花去了整整三腚25两白银,这75两大概价值后世的20万,稍微一计算,丁承平挺心疼,今晚也就喝了两杯水酒,身旁的女子摸都没让摸一下就花出去这么多钱,这比后世的大保健可贵多了,而且也没有机会写诗打脸装逼,这银子花的不值当。
心里越想越不平衡,一声告罪,打算先行离开。
而其他人包括贺公苗却不着急离去,还想等待花魁评选的最终结果,所以相互之间几句恭维,丁承平带着展护卫就下楼离开了。
这是丁承平穿越以来首次夜间在城市里走动。
整个县城都非常安静。
丁承平回头看了一眼刚走出的青楼,只有那里灯光明亮,似乎有着现代化的热闹气息。
而眼前是一片黑暗与寂静。
白日温度很高,穿着长袍的丁承平一直在出汗,但此时却凉风习习分外凉爽。
走在苔痕斑驳的青石板路上,似乎自己浮躁的内心都慢慢变的安宁。
脑海里浮现出今日在青楼见到的几位行首,不得不说每人都很出色,根本不像是普通的妓女,更有点像后世的艺人,偶像。
女团,没错,就是女团的感觉,唱歌舞蹈达不到艺术家水准,似乎距离专业的歌手也有些欠缺,但比普通人强的多,这恰恰符合女团偶像的定位。
丁承平自嘲的一笑,想起在客栈里等待自己那温柔的妻子,内心突然变的火热,脚下的步伐都快了起来。
这真是:
月满西楼容颜俏,客赞才情妙,
又言金榜赎身时,笑指墙头斑驳旧题诗。
人前光鲜内心凉,未来太迷茫,
唯有银两手中藏,任凭男人鬼话睡的香。
——《虞美人》
第34章 一朝穿越浑身胆
来到下榻的酒楼客栈,丁承平转身对展护卫感谢了两句,两人就分开各自回房间。
丁承平与彭大小姐入住的是一间上房,走到房间门口时,里头的油灯还亮着,从门上映射出的影子能看到房间里似有二人,其中一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正在喝着什么。
咯吱一声,推门而进。
彭大小姐将手中的碗放下,带着一丝雀跃道:“是郎君回来了。”
丁承平却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彭凌君放下的碗,中药味扑鼻而来,皱着眉头问道:“这么晚还在喝药,是身子越发难受了?”
“郎君误会了,是妾下午觉得吃了一副药身子好受了些,才让小翠又去煎了一副,妾也希望自己的身子能早日康复。”
丁承平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小翠,但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丁承平自己也熟悉药理,对郎中开的几副药并没有太多质疑,确实是缓解女性月事疼痛的方子,他担心的只是妻子在这期间是否过于难受。
但既然妻子强装着没事,无论真假,丁承平也没想要去戳破。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歇息吧。”
在家一般八点多就上床睡觉,如今已经十一点钟,丁承平自然而然觉得应该休息安寝。
“郎君,你可有见到怡红院的花魁,是不是人间绝色?”
无论是什么时代的女人都有一颗八卦之心,而且首先在意的就是容貌。
“我出来的时候还没有最终评选出谁是花魁,但是几名行首都一一见过,确实还不错,无论容貌还是才情都对得起花魁的称呼。”
在一个女人面前去赞美其他女人是大忌,灵魂来自现代社会的中年油腻男自然知晓其中利弊,所以不愿去说太多,也不会点出具体的人物来点评,只是笼统概括,点到为止。
“她们肯定都很擅长音乐舞蹈还有文学诗词,能跟你们这些才子们谈到一块去。”彭大小姐有些嫉妒的轻叹一口气。
“娶妻娶贤,那些取悦人的技艺本就登不上大雅之堂,娘子应当不会嫉妒这些事情才对。”
“说不嫉妒还是有少许的,音乐舞蹈,诗词歌赋,妾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妾从小接受的教育确实不是这些,其实我也希望能跟郎君一起读书写字,吟诗作画。”
“画画就算了,我教你写字作诗好不好?”
“好呀,妾从小启蒙过,识得一些字,也写过字,只是当初年幼贪玩,学习不认真,如今字依旧写的歪七八扭不堪入目,而且作诗?妾更加不会了。”
“没关系的,我的字也写的不怎么样,反正又不给别人看,我们自己欣赏;作诗也一样,反正又不诵给别人听,不用太在意,明日回家我们就开始练字作诗。”
“好,谢谢郎君。”
“这有什么谢不谢的,不早了,我们歇息。”
“那,今晚要不要让小翠陪你?”
“又来了,你就只记得这个,今日我也累了,就这样歇息吧。”
“哦,那好。”
其实彭大小姐还有许多问题想问丁承平,比如青楼是怎么个样子,大家(指的是才子们)在青楼都是怎么玩的,比如有些什么吃食,聊些什么话题,又会有哪些诗作传出。
但是彭大小姐从小接受的是大家闺秀的培养,纵使自己好奇但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然后又担心自己丈夫是不是有些不方便说出的话,所以将一切好奇心埋在心底,没有再追问。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亮,一行人就起床下楼吃了早餐。
“这几日天气太热,趁清晨凉快,如没有其他事情,咱们早些回上坪镇为佳。”
小翠只是个丫鬟,但一直跟着彭凌君,在彭府也是为数不多的一等丫鬟,其地位就相当于半个管家。
彭凌君也很重视小翠的意见,觉得她说的没错,习惯性的点点头,然后看向丁承平,“郎君如何看?”
“善,确实天气太热轿夫们也辛苦,吃完早点我们就启程回家好了。”
“好,那就如此安排。”彭凌君微笑着应允此事。
跟昨天来城里时不太一样的是丁承平选择了骑马,而昨日是乘轿。
况且昨日在轿子里丁承平一晃一晃的,晃得他睡着了,等于一路上是睡过去的。
今日骑在高头大马上,见到了真实县城周边的景象。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总是会提到一个词:坚壁清野。
但是丁承平一眼望去,至少在晃县完全没必要,因为出城这几里地本就没有树木与房屋,只有无尽的沙尘黄土。
要知道晃县是大夏国的南方,根据自己脑海里融合了原主的记忆以及在彭家的所见所闻,也是一派江南水乡的风土人情,但这铺天盖日的黄沙遮日让丁承平眉头紧锁。
路上见到的行人无论老幼都是灰扑扑脏兮兮的,也都是营养不良的样子。
但丁承平清晰的记得昨日在酒楼,那些才子们一口一个如今的皇帝是明君,不仅任用贤臣而且从不大兴土木,如今的大夏朝在那些士子口里甚至算得上是盛世,但底层百姓的生活却如此劳苦不堪。
这马上就要进入深秋,从而转入冬季,晃县周边几十里地都见不到像样的树木,不知道普通百姓的生活取暖问题如何解决,而这就是所谓的盛世?
视线所及之处也能见到远处有山峰,但山上依旧是光秃秃的。
如果日子过不下去了,这想上山当土匪山贼怕是都不行,因为你山上无任何树木遮挡,全是光秃秃的,没有植物也就意味着没有动物,那你吃什么?而且没有树木遮挡或者没有木料修房子修栅栏建基地,这官兵来了你又如何防守?
在此之前,丁承平把穿越到古代想象的有多美好,如今见到真实的古代乡镇就有多寒心,现实与理想的差距对比过于悬殊了。
这真是:
穿越盼,
穿越盼,
一朝穿越浑身胆,
理想很丰满;
立刻返,
立刻返,
撒丫子跑唯恐晚,
现实很骨感。
——《长相思》
第35章 莫言书生空意气
差不多行走了十里路,不远处有一座亭子,这本就是供路人短暂休憩的场所。
丁承平也下了马,一行人往长亭走去。
亭子不大,也有一些路人在歇脚,彭家一行人都站在亭子外围,只让丁承平与彭大小姐两人走进亭子阴凉处稍歇。
丫鬟小翠还端来了一壶自带的茶水让彭大小姐与丁承平饮用。
丁承平扫了一眼在凉亭里暂歇的行人,基本都是挑着担子的货郎,身着的衣服是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衫,长裤也是皱皱巴巴,脚底穿的是草鞋,头戴用竹子编成的方形璞玉(类似于草帽)。
无论是脸上还是手指都是黑漆漆的,就像从未清洗过一般,而且脸上的皱纹很深,会显得年龄更为苍老,手上脚底下也有着厚厚的老茧,与昨日相见的文人书生截然不同,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大家身上都散发着一股臭味,跟狐臭还不一样,更多的是各种汗臭或者馊味。
丁承平知道自己媳妇有些洁癖,所以双手护着彭大小姐,适当远离了些,站在人群最少的边边角落。
货郎跟其他行人在聊着天,主题似乎就是昨日怡红院选花魁的事情。
一名身穿长衫,头戴方形巾看上去四五十岁满口黄牙的老儒生在侃侃而谈昨日选花魁的盛景,那口沫横飞的模样宛如亲见,但丁承平仔细看了对方一眼,如果昨日也是这般穿着或者如此乌蓬垢面模样的话,那他一定在青楼见过此人且印象深刻。
“所以,到底是哪位小娘子成为了新花魁?”有听众迫不及待的追问。
“你别急啊,听我慢慢道来,那蕊儿姑娘长得可真是我见犹怜,还有着一副好嗓子,唱的曲还是自己作的词,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老儒生夹着嗓子在学女人唱词,别说,学的还挺像那么回事,而且这首词确实是行首之一的蕊儿姑娘所做,一个词都没有唱错。
这个时代的诗词大抵就是如此口口相传而来。
大家都在专注老儒生唱词的时候,一位身着破旧衣衫的老妇人携带一名面黄肌瘦的儿童也走进这个凉亭。
只不过大热天的,儿童始终在咳嗽,而且身上穿的衣服也比一般人多。
不说丁承平本就是学医的,哪怕不懂医学的普通现代人见到这个儿童的模样也知道他肯定不正常。
首先是脸色苍白,口唇及甲床颜色非常浅淡;
虽然穿着几层衣服但也能看到左上腹有明显突起感觉像是有肿块,以丁承平的医学常识判断大概率是脾脏肿大;
然后面黄肌瘦,虽然这个时代的人大多都是消瘦状态,但这个小孩肌肉萎缩,皮肤松弛,并不仅仅是营养不良;
最后是皮肤无光泽,露在表面的手上皮肤有异常干燥潮红的体征。
贫血,或许还有。。。
丁承平皱着眉头正在分析这位小孩的身体状态,没曾想他突然打起了摆子,身体发抖,牙齿上下碰撞,吐词不清的说道:“娘,好冷,我全身疼,一点力气都没有。”
症状这么明显,实锤了,这是疟疾。
“瘟疫,这孩子得了瘟疫,会传染,大家赶紧跑。”人群中有人突然叫道。
“这是瘴气也叫疟毒,不是瘟疫,也不会通过人传染,大家不用慌。”丁承平马上出声解释。
但没人听他的,行脚商们纷纷挑起自己的担子远离,原本在口吐横沫的老儒生也惊的跳了起来,四处一看,往一处人少的地方跑开。
彭家的诸位下人,也是纷纷往后走了几步,还有些人懂得用手捂住口鼻。
彭大小姐在听到那声“瘟疫”之时也是害怕的双手紧紧抓住了丁承平,“郎君,我们赶紧离开吧。”
丁承平本还想解释几句,甚至想上前去检查一下孩童的身体,但一见众人都是害怕慌张的神色,也只能先拉扯着彭大小姐远离了亭子。
“这是疟毒,是蚊虫感染所致,并不会通过人传染,大家不用惊慌,没事的。”见大家都已经撤到距离亭子几十步远之后,丁承平再次说道。
“姑爷,不管如何,此事与咱们无关,而且大家也休息好了,不如就此离开。”在一众护卫中,跟丁承平关系不错的展护卫走到他面前,还轻轻拉扯了下他的衣袖。
没等丁承平跟彭大小姐说话,小翠直接喊话:“启程,返家。”
一行人立即牵马抬轿,拿起东西,开始赶路。
丁承平虽然能肯定孩子得的是疟疾,但手头上并没有救治的药物,而且众人都是惊慌失措的样子也已经开始上路返程,他也只能充满同情的看了一眼亭中偶遇的这对母子,转身骑上自己的高头大马,往大家追去。
疟疾在古代虽非绝症,但想要治好却非易事。
西方世界是直到最近两百年在美洲丛林里发现了金鸡纳树的树皮提炼出金鸡纳霜(奎宁),才算真正意义上有了第一款治疗疟疾的特效药。
我们古代虽然早从东晋时期就有医生利用青蒿治疗疟疾并且有成功案例作为契机,但因为传统的中医学没有提纯的概念,所以治疗效果并不让人满意。
“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这就是东晋名医葛洪《肘后备急方》中记载的疟疾治疗药方。
尽管此药方传世一千六百余年,但真正让这个药方名垂青史还得是到了现代——屠呦呦院士从黄花蒿中提纯出青蒿素,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挽救了约?150万人?的生命,并使约?2.4亿人?受益。
穿越到这个时空之初,丁承平想过手搓玻璃,手搓镜子,手搓香水、味精等各种玩意,但如今在回彭家的高头大马上,他觉得或许青蒿素才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东西,而且他在思虑这些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从中赚取多少钱财。 ?
这真是:
穿越伊始志短,无外美妾相伴,
赏花赏月赏秋香,才算重生一番,不为俗世烦。
路遇病童为引,内心本善是因,
莫言书生空意气,提纯青蒿可行,人间有真情。
——《破阵子》
第36章 有志者,事竟成
在回程的路上丁承平就在思索提纯青蒿素一事。
要感谢资讯发达的现代社会,尤其是小视频风靡人人当主播的时代。
不仅仅是美女主播,吃播,游戏主播风靡,也有一些是科普主播。既有历史事件的再分析,也包括手搓玻璃,土法炼钢,黄花蒿提纯这种原本应该高大上的学术研究。
丁承平回忆了下曾经看过的手搓青蒿素视频,提纯青蒿素不难:找到黄花蒿,清洗干净,通风晾晒,晾干切碎捣烂,研磨成粉;放入陶罐兑些酒精,侵泡搅拌,以待溶解; 大致两周时间,然后用布过滤分离出残渣,这样就能得到粗步的提取物;然后隔热让酒精蒸发,不过要注意温度以免青蒿素被高温破坏;反复蒸发溶液,让青蒿素浓度提高;把得到的高浓度液体用活性炭(木碳)搅拌分离就能得到高浓度的青蒿素。
整个过程如放电影般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发现每一个环节都能在彭家实现,所以也就证明自己应该能提取青蒿素。
不过这里面有一个关键性的材料——酒精。
所以想要提纯青蒿素你得先把高浓度酒精给鼓捣出来。
还好自己入赘的彭家也算富庶家庭,不用为米粮发愁,弄些陈米,制作些酒曲,利用后世看过的小视频手搓高浓度酒精也不在话下。
“什么玩意?酒曲必须在官府购买,还有这么一说?”丁承平将自己想要弄些陈米晾酒的事情跟彭大小姐一提,就听到这样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郎君不知道?”彭大小姐一脸懵的看着丁承平。
“咱大夏朝廷实行榷曲制度?,即由官府垄断酒曲生产与销售。民间酿酒户需向官府购买的酒曲才能进行生产,且官府通过都曲院统一制造酒曲。”
“不是,我自家酿酒自己喝,又不贩卖,官府还管这个?”丁承平好奇的问。
“对,官家不允许私下制作酒曲,但不限制民间自酿米酒,可无论是贩卖还是自饮,酒曲必须在官府购买,根据《大夏律》,私造酒曲达到15斤即处死刑。”
“十五斤就判处死刑?”丁承平吞了一口口水。
“还是当今皇上开恩,在前朝,私造酒曲5斤就处极刑。”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丁承平好奇的看着彭凌君。
“曾经听父亲与权叔(大管家)谈话提及过。”
“好吧,其实酒曲是自己制作或者官家购买都无所谓,我只是有些意外。”丁承平耸了耸肩,并不较真这事。
“郎君是想酿造何种口味的清酒?其实我彭家有个方子,酿造的桂花酒很是可口。”
“我不是为了喝,是有用,有大用,能不能弄些陈米给我,嗯,先十几斤二十斤的样子,算了,其实也不是非得要酒曲,弄些木屑就行,对,就木屑,还是别糟蹋粮食的好。”丁承平有些神神叨叨。
“郎君打算用木屑酿酒?”彭大小姐惊呆了。
“对,正确的说法是酿制酒精。”丁承平一脸自信。
姑爷要用木屑酿酒,而且还不要酒曲,这个消息瞬时传遍整个彭家。
所有的下人们都在议论纷纷,以为姑爷是不是发癔症了。
而且偶尔见到姑爷,也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嘴巴念叨着一些听不懂的话:“蒸馏器皿用什么呢,没有玻璃制品,用琉璃太奢侈,看来只能选择竹子作为导管。”
虽然这年头柴火矜贵,但姑爷要用这么几斤木材并没有人会有意见。
一开始也没弄太多,首次实验就整了大概三公斤的样子,全部刨成木屑,然后倒水放进锅里煮。
因为是第一次做这样的实验,丁承平也怕出错,没敢让下人们帮忙,自己顶着大太阳在小炉子旁守候。
这可让厨房里的各种丫鬟厨子们鸡飞狗跳了,都说君子远庖厨,而且你一个姑爷,算是半个主子,一直待在厨房里,别的下人也都不敢进来干活啊。
丁承平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自顾自的给木屑水搅拌,过滤,清洗。
“姑爷,你是读书人,你不能一直待在这种地方。”厨房的下人没办法,只得去告诉大丫鬟小翠,让小翠来跟姑爷沟通。
丁承平还以为小翠是担心自己辛苦,咧着嘴笑了一个:“没事,第一次弄这个还是自己来比较好,担心出错。”
“姑爷,但是你一直待在厨房里,下人们都不方便干活。”
“是么,我碍着他们干活了?我可以让让。”丁承平有些发愣。
“你在这里,大家怎么方便,要不你还是先出来,待会再弄你的炉子。”小翠也看了一眼冒着泡泡的小铁炉。
丁承平并不蠢,意识到自己在这烧木屑的不方便是对厨房干活之人精神上的压力,跟现代社会职场员工在老板眼皮子底下干活那种味道,会浑身不自在。
“那这样,我不在这里弄,不过这几天这个小炉子要归我,有时候火不能断。”
听到姑爷肯离开小厨房,大家都吁了一口气。
来了几个人将丁承平在用的小铁炉子抬到了无人居住的西厢房走廊门口。
这块有廊檐遮挡太阳不至于太热,而且平常路过的人也少,丁承平很满意在这里干活,甚至有个想法是直接把这西厢房的空房改造成实验室。
不过自己毕竟是上门女婿的身份,想了想还是等以后再提。
将木屑处理成纤维素之后要经过一个多礼拜的发酵反应才能变成葡萄糖或者木糖,你去闻闻会感觉到有轻微的酒味。
这个时候就需要进行蒸馏了。
在这一个多礼拜,按照丁承平的要求,彭家的下人用竹子制造了一个蒸馏桶跟一些蒸馏管。
经过出蒸跟精蒸等程序,丁承平终于得到了一小杯淡黄色的液体,虽然颜色上不太满意,但这就是高浓度的酒精。尽管没有仪器可以测量,可是跟印象中常用的75%酒精涂抹在皮肤上的感觉类似。
这真是: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清 蒲松龄
第37章 机巧忽若神
看着手上一个小瓷瓶里那不足二两的高浓度酒精,丁承平并不是很开心。
“六七斤木头做材料,还耗费了更多木材烧火,又使用了不少盐等其他材料分离取萃,让下人们制作竹筒、竹子管道等前前后后忙碌了十来天,就得到了这么一丁点酒精,提取青蒿素根本不够用。”
而且现在也没法去证明酒精的价值。
高浓度酒精(75%浓度)是现代家庭常备的日用药品。医院不提,一般家庭在疫情之后也习惯喷洒酒精去给桌椅板凳沙发餐具杀菌消毒,因为他对常见的大肠杆菌、金黄色葡萄球菌等病菌有很好的效果。
但现在有个问题是丁承平如何去证明酒精对这些细菌有作用。
这个时代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细菌,不知道什么是大肠杆菌,葡萄糖菌,也不知道这些细菌对人体有危害,你无法直接证明这一小罐酒精对人体有任何帮助。
比如你在一个下人的手上涂抹一点酒精,然后告诉他,它杀死了你皮肤表面的大肠杆菌,这样你就健康了,这可信么?人家不会觉得涂抹了这玩意对自己有什么明显好处。
而且自己的目的是要提取青蒿素,这点酒精量不够,不知道用粮食发酵是不是能多生产一些。
如果是现代工艺,10斤大米可以酿出5.3斤的50°白酒,但以彭家目前的环境,采用传统固态发酵的话,出酒率约30%-40%,即10斤大米只能酿出3-4斤50°左右的酒。?
有个问题是青蒿素在60°会分解,你要用高浓度的乙醇(95%乙醇沸点78°)去溶解青蒿素但又不能因为高温导致他被分解。
如果只是50°的酒精(白酒)沸点不过是25°,这样也无法做到提纯青蒿素。
要让4斤50°的白酒继续提纯,虽然理论上能得到2.5斤左右的80°酒精,但那是基于质量守恒假设,实际生产中可能因蒸发损耗,得不到这么多,而且炎热的天气与器皿也会导致耗损量较大,但无论如何必须要去做这件事,否则青蒿素的提纯就是一个笑话。
开口向小翠要了20斤陈米,这回丁承平打算用粮食提纯酒精。
除了彭大小姐,丁承平并没有对别人展示过自己得到的那一小瓶高度酒精,所以在彭家下人眼里,姑爷用木屑酿酒是失败了,耗费了十几天功夫,浪费了许多材料,却什么都没有弄出来,姑爷纯属是意气用事,徒劳无功还多此一举。
不过这些话只能私下里偷偷的说,可不敢当着姑爷提及,甚至都不敢在小翠与小丫面前提。
彭大小姐见过那一小罐酒精,也曾涂抹在自己的手背上,除了有一丝丝凉凉的感觉,也没觉得有什么神奇,但是丁承平开口要粮食继续酿酒,彭凌君并没有反对,二十斤大米而已,彭家不缺这点。
丁承平在穿越前家境并不富裕,小市民就喜欢算经济账。
如今大夏朝是太平年间,县城的陈米价格大致是30文一石(120斤),二十斤米也就5文钱。但官家的酒曲就不便宜了,十文钱一斤,二十斤米需要5-6斤酒曲,也就是六十文。人工是自己府里的下人,水是地下水不提,柴火耗损品按乡间酒坊来计算的话大致跟原材料成本相当,那么刨去人工,等于是原材料的一半,也就是30文。
等于提纯5斤的酒精成本:5文(粮食)+60文(酒曲)+30文(柴火以及其他)也就是100文钱左右。
对于月收入30两的丁承平来说这简直就是毛毛雨,不过大夏朝底层百姓每日的收入也就三五十文。
成本能接受,丁承平就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继续搞起来。
用粮食酿酒比之前用木屑带来了更多的关注。
之前丁承平用木屑蒸馏时,彭家的下人们都是远远避开,唯恐自己会被姑爷叫去品尝用木屑制成的酒,大家都是避之不及。
而这回是用粮食酿酒,彭家的很多下人有时候甚至会刻意绕到二进院的西厢房,也就是如今丁承平的实验室附近溜达一圈,看看发酵的酒变得怎样,姑爷有没有自己的独门配方。
在了解到丁承平有着很出色的算术能力之后,账房彭先生如今算是跟丁承平走得比较近的人,偶尔会来他的实验室附近转转,聊聊天。
一如今日。
“算算日子,姑爷的酒应该差不多能喝了。”彭先生是想来尝尝鲜。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账房先生觉得丁承平这个人还算好说话,因此私下里也就越发随意了些。
丁承平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一大罐蒸馏后的白酒,笑着说:“先生或许喝不惯,我这酒太辣,度数会比你平常喝的高太多。”
如今大夏朝市面上的白酒基本在15°左右,都是常见的米酒或者发酵酒,而丁承平这一罐白酒经过初步蒸馏,已经能达到50°,对于没有喝过高度酒的人来说,一时半会未必能适应。
“姑爷小看人了不是,老夫今年四十有三,也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辛辣一些的酒也喝过不少,岂有喝不惯之理,莫不是姑爷小气不愿分享。”
丁承平酿酒真不是为了喝,所以并没有添加什么香料,比如上坪镇人酿酒最常见的桂花,纯粹是奔着高浓度酒精去的。
如今步骤只经过初蒸,酒精浓度大致在五十度上下,这还属于能入口的阶段,既然有人想试试,丁承平也就同意了,一小杯不至于出什么意外。
亲自去陶罐里舀了一小杯,走到账房先生面前:“先生慢点喝,我这酒入喉非常辛辣,估计会出现灼烧跟恶心感,不过喝一点点应该没事。”
接过丁承平递来的酒杯,彭先生原本非常不屑,但是一看杯里的水酒清澈见底,反倒是认真起来:“姑爷这酿酒本事有一手,酒液如此清澈,彭某平生罕见。”
这真是:
白日曜青春,时雨静飞尘。
寒冰辟炎景,凉风飘我身。
清醴盈金觞,肴馔纵横陈。
齐人进奇乐,歌者出西秦。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三国 曹植 《侍太子坐诗》
第38章 观察入微非本能
大夏朝市面上的饮用酒大多是发酵工艺,而且不怎么过滤提纯,再加上原料与酒曲的原因,基本都是呈现出黄色,赤黄甚至琥珀色(红色),也就是相当于后世江南地区的黄酒。
如此清澈的高度白酒并不多见,所以一看到酒液,彭先生知道不能小觑了姑爷,这酒肯定品质非凡。
于是也变得谨慎起来,先是闻了闻,似乎没有什么味道,然后彭先生轻轻的酌了一小口。
这一入喉,彭先生脸色大变,赶紧放下酒杯,死死抓住自己的喉咙。
丁承平愣了一会,反应过来,去门口喊小丫赶紧倒一杯温水来,不要茶水。
彭先生一直在用手顺自己的喉咙跟前胸,在小丫鬟端来温开水之后,也急忙的喝了一大口,好一会才缓解下来。
“姑爷这酒果真辣口,似乎我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彭先生心有余悸。
“是会有些灼烧感,先生现在好些了吧。”
“还算刚才喝的不多,如今是缓和下来了。”
“先生觉得这酒如何?”丁承平很好奇这个时代的人对高度白酒有什么感观。
“姑爷是让我直言?”彭先生盯着丁承平的眼睛。
“直言。”丁承平微笑着说。
“既如此, 那老夫直言不讳,此酒太烈,辛辣伤身,毫无香甜可言,窃以为不适饮用。”
“军中或者北地苦寒之域会否喜欢此等烈酒?”丁承平想了想。
“不会,老夫曾去过北地,胡人的酒口感也很柔和,因为北地寒冷,胡人都是温酒配肉来食用;姑爷此酒如此辛辣,温过之后估计也无法入口。”
“有道理,我原以为少数民族刚勇会喜欢烈酒,却忘记气候寒冷,他们冬日都是温酒来喝,忘了这一茬,彭先生指点的是。”丁承平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姑爷酿此烈酒本意是为了卖到北地去?”彭先生问道。
“呵呵,不是,就是随口问问,我这酒本就不是为了自饮而酿制,是有其他用途。”丁承平笑着解释。
“此酒如此辛辣倒是可以炼丹与药用。”彭先生随口提了一句。
能不能炼丹丁承平不知道,但是提纯高浓度酒精确实是为了药用,没想到一个乡下的普通账房先生,第一次见识到高度酒精就能马上想到这一点,看来还真是不能小看了此时代人的智慧。
“彭先生不愧是走南闯北之人,见识果真不凡,鄙人酿此酒确实为了药用。”说完丁承平还拱了拱手,以示尊敬。
“姑爷客气了,这不算得什么,不算什么,嘿嘿。”账房先生也拱手还礼,面对丁承平当面的称赞,还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再闲聊了几句,彭先生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丁承平自嘲的笑了笑,虽然一开始没想过,但很明显自己又少了一项装逼的本事,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并不会喜欢高度酒,也无法适应它辛辣的口感。
自己开个酒铺子,然后卖高度酒赚钱,这纯属不切实际的意淫。
而且丁承平不知道的是,大夏国实行?榷酒制度(国家垄断酒类经营),私人不得随意酿酒或售酒,所有酒类产品需由官府统一生产、销售。
所以即使大夏国百姓真能接受他的高度白酒,他也没有开设酒铺的权利,会在开门第一日就被捕快封店查封,而他自己在最严重的情况下甚至会被判处死刑。
因此,他要感激自己压根没考虑此事。
将这些想法抛到脑后,丁承平开始精蒸,如今的酒精浓度还达不到提纯青蒿素的作用。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的过着。
上午,丁承平会陪着彭大小姐一起写字吟诗,偶尔也会陪她一起刺绣喂鱼,下午则在自己的实验室鼓捣酒精,晚上?当然是跟彭大小姐一起进行彭家最重要的,能影响家族兴旺的百年大计。
随着时间转入深秋,天气也越发转凉,但这几日白天依旧高温。
丁承平陪着彭大小姐在水榭旁给鱼儿喂食,突然彭凌君说道:“今日,乡试应该是最后一日了。”
“嗯,今天是最后一日。”丁承平低头回应。
“一般什么时候能发榜?”
“挂榜一般是九月,正是可以采摘黄花蒿的日子。”丁承平双眼散发着精光。
“郎君要摘黄花蒿作甚?似乎此物不能入菜。”彭凌君想了想。
“有大用,前段时间我蒸馏的酒精就是为此物准备,如果能成功,或许有朝一日能救你我性命。”
“居然如此重要,郎君还懂医理?”彭凌君有些意外。
“略懂。”丁承平想起了后世看过的某部影片,片里帅气的男主角就喜欢说这句台词,可惜自己此时差了一把装逼的扇子。
“呕。”彭大小姐突然反胃干呕。
“怎么了?是不是午间吃了什么不干净的食物。”丁承平马上扶住彭凌君。
“妾也不知道,总感觉这几日很是劳累,嗜睡,而且吃东西不甚有胃口。”
“莫不是有喜了?”丁承平首先反应的就是怀孕。
“不应当吧,我记得上个月还来过月事,小翠?”彭大小姐转身看向自己的贴身丫鬟。
“我们去县城那几日小姐有来过月事,但是至今已有四十余日,这个月还没来,但曾经小姐也有过晚来几日的时候,所以奴没太在意,或许真如姑爷所说。”小翠也有些激动。
“先不忙,我们找个地方歇息一会,小翠,你去禀告彭老爷,让他找个郎中来把把脉。”丁承平扶着彭小姐在一个亭子里坐下,然后伸出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
小翠赶紧应声而去。
“郎君,妾没有发烧。”
“如果是有喜的话,身子会比平时烫些,我摸摸看,或许真是有喜了。”
没有验孕棒的年代,丁承平只能依靠自己的医学知识来做判断,他学的是药剂,对中医里的很多药材很熟悉,但不懂把脉这种传统技能。
彭大小姐的月事晚了十几天没来、干呕、嗜睡、身体比平常更烫,而且昨夜也觉得她的乳房比以前更敏感,这几日入厕次数也有增加,根据以上种种现象综合,他能判断彭大小姐应该是怀孕了。
所以说:
百无一用是书生?
观察入微非本能。
寻常男子浑不觉,
知识让你底气增。
第39章 一方世界一方圆
丁承平与彭大小姐回到闺房休息才刚刚坐下,就有丫鬟前来告之,郎中来了。
“这么快,去县城请郎中,这才半柱香人就请来了?”丁承平很诧异。
上坪只是个小镇,镇上并没有医生与医馆,一般有人生病不是自己去县城看医生就是将医生请到家里来。
丫鬟解释:“是县城惠民药局的大夫下乡巡诊来了,正好被管事撞见,因为担心小姐的病情于是直接请来了。”
“原来如此,那就不耽搁,咱们现在就去宴客厅。”丁承平起身。
县城酒楼遇到的那些才子们称当今皇上是明君其实有一定道理。
全国各处设立惠民药局就是当今皇帝实行的仁政之一。
据说是官员上了道折子:说,大夏国偏远乡村之人,看病不易,为解决老百姓看病难的问题,宜设立平民药店。皇帝一看奏折,大笔一挥,批准了。
惠民药局卖的药材是分人而定,有钱富贵的人家是平价而买,但如果是贫困之民,药价只是市价的三分之一,甚至有些药费全免,而且可以送药上门。
官府设立的药局,价格童叟无欺还在其次,最最主要的是不会以次充好,也不会出现假冒伪劣的药材,这对文化不高的普通百姓来说太重要了,很多时候吃错药,乱吃药比不吃药更严重。
而且每到夏天,惠民药局都会定时派大夫下乡送药巡诊,这对老百姓,尤其是广大农村的老百姓更是一项福利保障,足不出户就可以享受医疗上门的服务,这让来自21世纪的丁承平都感到新鲜。
来到一进院的宴客厅,彭老爷、大管家亲自在接待县城派遣来的大夫。
不仅仅是大夫一个人,身边还有好几个穿着官服的官兵陪同。
事后丁承平才了解到,兵丁的作用不是保护医生,而是充当医生的苦力——挑担子。
而担子里头,放的是各种夏日防暑防病的常用药。这些药,说重不重,但一来量大,不轻;二来,大夫多是寒窗苦读的读书人,若是自己挑担子,别说下乡巡诊,恐怕连路都难走。
从这样的安排来说,这种服务意识甚至让你怀疑是身处在更为先进发达的22世纪。
丁承平与彭小姐向大夫行礼,也向陪同而来的兵丁团团拱了拱手。
“不知彭娘子是所得何病?”大夫开始询问。
“未知,只感觉近几日身子很乏,嗜睡,时而恶心干呕,吃东西没有食欲。”
“如今正由盛夏转入秋,但这几日白日气温甚高,或许是热暍(中暑),不知可否将左手伸出来,老夫帮彭娘子把把脉。”
“如此就劳烦先生了。”彭凌君施了个礼,然后坐到右手的第二个座位,伸出左手。
“脉象倒是平和,也没有明显的滑脉(怀孕的判断依据),老夫估计就是热暍,吃几副解暑利尿的药即可,多喝水多休息。”医生睁开了眼睛,晃了晃头。
“大夫,你确定不是有喜而是热暍?”丁承平有些意外。
惠民药局的大夫看了一眼丁承平,再次伸出手把脉,然后认真的表示:“脉象正常,不像有喜。”
丁承平皱起了眉头。
人家大夫是官府的人,出自安济坊,这安济坊可是大夏国朝廷建立的医学院,人家医生大热天的下乡治病也是一种为民谋福利,而且跟彭家无仇无怨,不至于会故意说错病因。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或许才怀孕没多久,暂时从脉象中判断不出来,这是丁承平的想法,因为他坚定自己的判断,彭凌君怀孕了。
所以在大夫再次肯定是热暍之后没有去辩解,而是拱了拱手退到一边。
在一阵寒暄之后,彭老爷送惠民药局的一行人离开,丁承平只是远远的看着。
但是当彭老爷返回来时,丁承平走到他面前。
“父亲,我能肯定凌君有喜,或许因为时日尚浅,喜脉把不出来,我建议暂时不要吃大夫开的解暑药物,先好生休养,十几日之后再去县城请妇科郎中重新来把脉诊断。”
丁承平说此番话时态度异常严肃,彭老爷也是愣了愣,尽管他更相信大夫的判断。
“此事可大可小,如果凌君是热暍,讳疾忌医的话恐影响身子,但如果真是有喜,这乱吃药也不妥当。”彭老爷有些犹豫。
这时候彭凌君走向前来,施了个礼:“父亲,女儿信郎君,而且只是不吃药物,同时我也会好生休息,做好消暑准备。”
彭老爷看了看两人,“既如此,那这几日好生休养,过些时日,我们去县城请郎中再来把脉。”
“谢父亲。”丁承平很是感激的鞠了个躬。
彭老爷没说话,只是看了看他,然后径直走向屋里。
接下来几日,彭凌君呕吐的更频繁,而且食欲极度不佳,但丁承平严格限制她食用冰冷之物,而且通过小翠让厨房做了一些富含铁元素的食材,比如猪肝,鸭血。
在过了十日之后,彭老爷果然派人去县城请了一位郎中回来,而且也没有辜负丁承平的期待,郎中把出了喜脉,一时间彭家上下都在欢呼。
在恭敬的送走郎中之后,彭老爷第一时间让丁承平与彭凌君两人来到供奉祖宗牌位的正堂,哪怕彭凌君怀着身子,也不含糊的让她下跪磕头,以谢祖宗保佑。
而且不仅仅是丁彭两人,彭老爷自己也是行的大礼,跪下磕头谢恩。
“从明日起,每日早晨晚上都来正堂在祖宗牌位面前点香磕头。”
丁承平看了一眼彭凌君,拱手道:“父亲,凌君身子不便,不如就只作揖,小婿愿意每日早晚代凌君下跪磕头感激祖宗恩典。”
听了他的话,彭老爷不太高兴,甚至皱起了眉头,但一看自己女儿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表情严肃的丁承平,想了想之后说道:“祭祀祖先本就靠诚,此时凌君的肚子未显,可以下跪磕头,等过些时日真的身子不便了再说,此事就这样,不用再提。”
丁承平没想到彭老爷居然会拒绝,但也只能点头称是,这件事也让他更加明白此世道对宗族祭祀的重视。
这真是:
新妇初孕身未显,
齐至宗祠祭祖先。
夫婿怜悯欲代拜,
翁言诚字重如山。
檀郎心里叹,
一方世界一方圆!
第40章 皆是天命人
彭凌君怀孕对彭家来说是件大事。
虽说彭老爷没有免去彭凌君早晚去堂屋向祖宗牌位磕头跪拜,但除此之外一切随意,吃穿用度更是夸张到一个新高度,各种营养珍稀食材成堆的往丁承平彭凌君的小厨房运来。
彭家的各位夫人也纷纷拿出自己压箱底的物件赠送给彭凌君,那份讨好之情简直溢于表面。
丁承平的地位也在彭家更高了,惠民药局的大夫都没能诊断出小姐有喜,而姑爷坚持小姐怀孕,并且说过一大堆什么要补铁补充优质蛋白质等乱七八糟听不懂的话,最后县城里来的妇科圣手证实姑爷是正确的。
这说明姑爷精通医理,而且之前也证实了他擅长术数,果然读书人就是厉害,丁承平一夜之间就成为了彭家下人的偶像。
在这之后发生的一件小事更加让丁承平的形象在彭家下人面前高大光辉起来,甚至有些近乎于妖。
彭凌君怀孕之后彭家上上下下都被动员起来,比如陪同散步的丫鬟都增加到了三名之多,但其实每日做的事情还是一如之前那些。
就围绕在彭家这栋四进院子的小天地中,上午写写字,吟吟诗,中午会回房间午睡一个时辰,下午依旧是刺绣,散步,喂鱼;当然,偶尔也会去后进院落拜见一下母亲,一起赏赏花。
丁承平同样闲的慌,前些日子还曾经常出门走动,也幻想着偶遇一个下棋老头,或者碰到神秘的钓鱼居士,再不济,在长亭遇到一个落魄但才华横溢的书生,亦或者是正在执行任务的某女扮男装的捕快。
可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上坪镇只是一个有着数十户人家的小地方,骑马几分钟就能绕着小镇跑上一圈,并没有这些奇人异事。
而且乡下人也没有出门散步或者闲逛这一说法,他们不是在地里干活就是在家里休息,出门赶路都是行色匆匆,日子过的并不悠闲,根本没有时间来跟丁承平聊天相识。
镇上有几个无所事事的二流子闲汉,但本地人都知道彭家家大业大,一般不会招惹到丁承平身上,而且彭家姑爷出门必定有展护卫陪伴,因此从没发生过任何事端。
所以丁承平于镇上闲逛时压根不存在什么奇遇。
转悠了几次,没有意思,再加上妻子怀孕,丁承平也就索性不再出门。
原本也想过是否搬运几部名着到这个时空,但摊开纸张,研好墨,一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虽然感觉自己穿越到这个时空之后记忆力加强了不少,但不表示能把《三国演义》这样的鸿篇巨着能一字不漏的回想起来,读都读不通的书怎么可能一穿越就倒背如流,难道穿越还附带智商的提高?
反正丁承平现在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优越心理,甚至是很积极主动的去融入这个时空,这个家庭。
如今闲暇时间他也只是练练字,小时候曾经学过书法,但不是很认真,这些日子反而将字捡回来了,虽然谈不上有多出色,起码能把楷书写的有棱有角,四四方方。
“慷慨丈夫志,可以耀锋芒。”
丁承平基本都是围绕着同九义的经典名篇诗词来练字,然后顺带吟给彭大小姐听。
彭大小姐纵使文学素养再差,但每日见到丈夫出口成章,而且诗词朗朗上口,她也知道自己丈夫大抵是一位了不起的才子,但越是抱着这种想法内心反而越愧疚。
“郎君,其实有个问题妾早就想问你了,但是又怕你恼我。”
丁承平抬起头,将自己刚完成的一首作品用镇纸压住,对着彭凌君笑了笑:“夫人有何事想问?直言即可,我不会生气。”
“就是,就是君为何会上门来应征,应征。。。”彭凌君在斟酌用词,甚至用上了君这样的尊称,而不是平日里随意的郎君一词,但话到嘴巴,赘婿一词还是说不出口。
丁承平走近彭凌君,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之前母亲去世,为她守孝三年,家中几亩薄田也转卖了出去,看着家徒四壁,又被村里人看不起,而且科考之路又遥遥无期,这时听闻到彭老爷招婿,所以索性来试试,娘子会否看不起我人穷志短?”
丁承平跟这个时代读书人最大区别就是: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
如果是其他读书人,哪怕是自己人穷志短作此选择,也会碍于脸面羞于承认,只会甩袖而去,佯装恼怒。
但丁承平不同,原时空就是底层屌丝,本就是一个平凡的人,所以当面谈起自己的缺点并不在意,回忆了脑海里前身的生活经历,他觉得前身应该就是被生活的窘迫所逼才决定做上门女婿,于是在这里就直接承认了。
彭凌君如何见过如此坦率的男人?
自己的父亲,一家之主,哪怕在外人面前毕恭毕敬,点头哈腰;一旦回到内院,在妻妾女儿与下人面前从来都是一本正经,威严肃穆,绝不可能自认错误或者谈论自己的缺点。
所以彭凌君一时都呆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娘子是恼我意志不够坚强?也是,与那下坪镇的张恒之对比,也是十岁丧父家道中落,但依旧坚持不懈努力向上,昨日县城传来消息这次乡试张恒之摘得解元,明年的会试希望很大,可以说前途不可限量。”
“不是的,郎君,你误会了,妾并不会看不起君,而是自惭形秽,觉得郎君什么都好,是,是妾配不上君。”
丁承平拉着她的手走出小亭,“别说什么配不配,我知道娘子没有看不起我,以前的事也别再提了,今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其实我很满意如今的生活,稳定,安逸,这是我做梦都在期待的。”
“好,郎君,妾今后不再提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彭凌君也是有些激动。
这真是:
同为穿越魂,
别人升级打怪成真神,
频遇贵人一路向前奔。
自己出门寻机缘,
不是阿婆骂畜生,
就是二傻在裸奔。
偶遇一村妇,
却数鸡鸭到五更。
皆是天命人,
何时轮到自己显才能?
第41章 不施金针药不煎
丁承平与彭凌君手拉着手在水榭边散步。
“为何两个月了,肚子还是不怎么显?娘子的身材依旧婀娜,不过最近胃口确实比以前更好了。”
“是么?妾却觉得肚子鼓起来了,但感受不到胎儿的动静,如果不是大夫把脉说一切安康,妾都怀疑会不会有什么异样。”首次怀孕的彭大小姐有些患得患失。
胎动一般在孕18-20周左右才会被准妈妈感知到,两个月才八周,此时胎儿体积过小、动作微弱,且子宫仍处于盆腔内,身体难以察觉。
丁承平当然知道这些,所以笑笑说:“要到五个月之后才能感知到胎儿的行动,娘子不用着急,我们去那边走走。”
这时大丫鬟小翠走上前来。
“启禀小姐,刚才大夫人那里传来话儿,今日就不一起饮茶赏花了。”
丁承平正想说:其实孕妇不应该多饮茶,但一听到是赏花,大概率是喝一些花茶,那么适当饮用倒是无妨。
“母亲为何变卦?明明早晨去给她请安还约我来着。”彭凌君不解。
“是得知二夫人有些头痛,大夫人打算去陪陪她。”小翠解释。
“原来是二夫人头风又犯了,有没有安排人去县里请郎中?”
“回小姐,原本大夫人是打算让管家安排人手去请郎中,但二夫人自己拒绝了,说缓几日再说。”
“不知道二夫人那里还有没有安神的药,小翠,你从咱们的小厨房拿些过去。”
“是。”
小翠正打算施礼离开,突然丁承平说道:“不知二夫人除了头痛外还有没有其他症状,比如牙疼或者颈椎是否难受?”
彭凌君跟小翠都愣了愣,还是小翠先反应过来,低着头说道:“听二夫人的婢女说似乎就是一边头痛,其他没有什么不适。”
“偏头痛却没有其他症状是吧。”丁承平皱了皱眉。
“是。”小翠始终低着头。
“那我或许有个法子能缓解二夫人的头疾。”丁承平舒展了眉头,微笑着说。
“郎君能治头风?”彭凌君很意外的看着他。
在没有实践证明之前不把话说满是常识,所以丁承平回答道:“是有个方子,但需要试一试才知道。”
“那需要什么药材?看府里有没有。”彭凌君问。
“药材先不着急,但我想亲自去问二夫人几个问题,不知方不方便。”丁承平神秘的说。
“二夫人近几日都在后院歇息,郎君似乎不方便进去。”彭凌君的语气有些踌躇。
“请二夫人来二院某间厢房暂坐,我在门口询问几个问题就可以,如此不至于有闲话流出。”
“二夫人的闺房本就在二院,你瞧,爹爹房间的右手边就是。”彭凌君用手指了指。
然后转头对丫鬟说:“小翠,你把二夫人请到二院来,就说郎君或许有方子能治头风,但需要问她几个问题;前一次,惠民药局的大夫把脉都没有看出我有喜,郎君仅仅目测就能判断,你把这事跟二夫人提一嘴,我相信郎君的方子会对二夫人有用。”
“是。”小翠施礼之后离开。
丁承平当然不是目测就判断出彭凌君的怀孕,但此时肯定不会解释,而是自信的带着微笑,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
其实用不着去刻意提一嘴,彭府上下人人都知道之前的事情,也都认定了姑爷精通药理。
小翠去向二夫人禀告此事时,正好大夫人也在场,于是两位夫人携伴从二院走了出来,来到二夫人的闺房。
两名夫人还有各自的贴身丫鬟都在屋子里待着。
小翠返回禀告,丁承平径直来到房门口的屋檐下,隔着门,拱手行礼道:“两位夫人有礼了,小婿想问二夫人几个问题。”
“姑爷请问。”
彭凌君也好奇此事的进展,在小翠的搀扶下在稍远处倾听。
“不知二夫人是整个头疼,还是某一边疼。”
二夫人回答道:“仅是右边,时而隐隐作痛,时而又炸裂难受,左边并无异样。”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还算合理,那么接下来丁承平问的第二个问题就让大家目瞪口呆了。
只听丁承平问道:“小婿再请问,二夫人觉得右侧的头疼痛是什么形状,比如像桌子那样的方形,还是脸盆一样的圆形。”
“形状?”二夫人被愣住了,这头痛还有形状?
不仅仅是二夫人,包括屋里的大夫人,两名丫鬟,以及在院子里稍远处听闻的彭凌君都愣住了,不懂是什么意思。
但丁承平似乎在坚持这个问题,“请二夫人想象一下,您的头痛应该是什么形状,请务必要回答。”
房间里的两位夫人对视了一眼,虽然不明白姑爷是什么意思,但二夫人还是认真的想了想,好一会之后回答道:“或许,或许像一汪池塘,圆形的吧。”
丁承平得到答案之后满意的笑了笑,继续问道:“那么请问二夫人,您觉得您的偏头痛是什么颜色?”
“颜色?头痛还有颜色?”所有人听到丁承平这么问更加不理解了。
但或许是出于对读书人的尊重,房间里的二夫人又是慎重的思索了一小会,认真的回答道:“或许是灰色,朦朦胧胧无法完全确定。”
听到二夫人的回答,丁承平满意的点头,“好,以防说错,小婿请二夫人再回答一次,请问您的头痛是什么形状?”
听到又重复问了一遍,二夫人这次回答的很快:“圆,像一汪水池。”
紧接着丁承平又问:“头痛是什么颜色?”
“灰,朦朦胧胧。”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回丁承平没有再重复,而是问了一个大家更惊愕的问题。
“请问二夫人,现在还感觉头痛么?”
“那自然是,咦。”
然后房间里突然没有了声音。
几秒钟之后,房间里传来惊喜又错愕的声音:“奴家,奴家似乎,似乎头不痛了。”
这真是:
望闻问切承千年,
悬壶济世益寿延。
今日一见开了眼,
不施金针药不煎。
只言片语间,
病愈囊空身体健。
第42章 橙蟹花齑佐墨香
“向姨娘,你的头风好了?”
房间里的大夫人惊愕的站起,来到二夫人身边。
二夫人向氏伸出手去握住了大夫人双手:“姐姐,此时似乎感觉不到头疼。”
屋外的丁承平装逼成功,心满意足,再次鞠了一躬道:“如果所料不错,二夫人的头疾今日应当是缓解了,小婿回去再写一个药方,照方抓药或许能逐步缓和夫人的头疾。”
“姑爷的意思是刚才几句问话就,就治好了向姨娘的头疾?”屋里的大夫人非常震惊。
“回大夫人话,只是暂时缓解,没有除根。”
“向姨娘,你真的此时不疼了?”大夫人似乎不相信再次询问。
“回姐姐,现在确实不疼了,刚才进屋坐下时还疼痛难忍。”
“姑爷的医术竟如此奇妙,两句问话就能缓解头疾?这,这是何道理。”
丁承平回答道:“是何道理小婿所学尚浅,暂未可知,只是在一本古书上看过此等偏方,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效果绝佳。”
“贤婿是说还有一治疗头疾的药方?”
“是,也是古书中所记,窃以为可让二夫人一试。”
“善,既如此,贤婿快快写来,让下人照方抓药,向姨娘被头疾苦之久矣。”
“小婿现在就去。”在门外作了个揖,丁承平转身离开。
走到彭凌君面前的时候,还眨了眨眼,面带微笑而去。
彭凌君看了一眼自己丈夫,还有些理不清头绪,径直往二夫人的房里走去。
见到彭凌君走进来,两位夫人都站了起来,“凌君,姑爷的法子真神奇,两句问话就能缓解向姨娘的头疾,这真是,真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二夫人,您真的不痛了?”彭凌君也是当面询问,眼睛好奇的在向氏身上来回巡视。
“小姐,此事不需做谎,平日里头疾来犯,妾寝食不安,今日午时都因为头疾不想进食,但现在感到有些饿了,不知可有糕点让妾对付一番。
平日里大家见多了向氏因为头痛难受到不想吃饭,现在主动要食用糕点,看来是真的缓解了。
几人就在二夫人的闺房聊天,让下人端了些吃食与花茶进来。
“妾也知郎君颇通药理,前些日子大夫把脉都未能看出凌君有喜,郎君却能肯定,而且这些时日他还在专研一种药物,说是将来或许能救大家性命。”彭凌君也不失时机的在两位夫人面前夸赞自己的相公。
“老身听说姑爷在酿酒,酒质清澈但辛辣无比,似乎是作为药用。”大夫人点头道。
“是,郎君这两日都有让人去野外采摘黄花蒿,正是作为药引。”
“不知此药可治何病?”大家都有些好奇。
彭凌君看了一眼站在两位夫人身后的丫鬟。
大夫人会意:“老身有些口渴,碧儿你去倒壶茶来,珠儿去后院将我那盆菊花捧来,给小姐观赏。”
两位丫鬟离开之后彭凌君才轻声的说道:“郎君说可治疟毒。”
大夫人大为失色:“如真可治疟毒,那是神药,此方可万万不能外传,这是至宝。”
“女儿明白,早叮嘱过郎君,此事连小翠都不完全知晓。”
“嗯,除了禀告老爷以外,谁都不能说。”
“但此方尚在调配,还未研制出来,如现在就禀告父亲,似乎不妥。”彭凌君犹豫道。
“应当禀告老爷,哪怕调制不出也要告知一声,没曾想姑爷如此本事。”
“妾也觉得郎君本事非凡,有此良婿是凌君之福。”彭凌君倒是直接。
“上门姑爷如此本事可未必是福啊。”
大夫人双眼忧愁,本想将这番话说给女儿听,但一见彭凌君那又羞又喜的模样,忍住了没有说出口。
之后三人的话题转向近日盛开的各种花卉,没有再讨论丁承平。
上门姑爷只言片语不需要开药施针就治好二夫人头疾一事在彭家下人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虽然丁承平说只是暂时缓解不表示治愈,但下人们不信啊,彭老爷曾经为二夫人请了无数名医,吃过无数珍贵药材,施针按摩推拿都没能治好她的偏头痛,所有的下人都看在眼里。
如今姑爷只是问了几个问题就能缓解,这也太神奇了,简直是鬼神莫测。
反正丁承平在屋外询问向姨娘那几个问题通过口口相传被彭家所有的下人都牢牢记在了心里,甚至向姨娘的回答也都被大家记住,似乎回答要完全一致才能药到病除一样。
彭家下人们对听闻此事之后态度与反应让丁承平无法理解。
状诸葛之智多近妖。
或许彭家下人们没听过这个典故,但丁承平的形象在他们眼里变的跟神仙妖怪差不多。
这样说也许不对,不是丁承平的形象,而是书生的整体形象,彭家下人们深刻意识到读书的文人,那些参加科考的士子们都是像姑爷这样近乎于妖的厉害,大家更加崇拜读书人了。
无独有偶。
原本穿越过来几个月都没有显摆的机会,这一出现就是接二连三。
进入农历九月,天气也变得寒冷,伤风感冒的人也渐渐增多。
这一日,丁承平陪伴着彭大小姐在书房写字吟诗,然后小翠端来了两碗吃食。
“这是厨房刚做出来的“蟹酿橙”,姑爷请食用。”
丁承平瞅了一眼,“蟹酿橙”就是一整个熟透的大橙子,切去顶,将果肉挖出来,这里有个重点,留点“橙汁”在里面。然后将螃蟹的膏、肉放到挖空的橙子里,仍用带枝的顶盖覆盖上。置于瓷碗,用酒、醋、水蒸熟,还在盘子里准备一小碟醋、盐用来蘸着吃。
先是情不自禁的吞了一口口水,然后看向彭凌君:“娘子,蟹性寒,虽味美,但不可多食。”
“姑爷,这道蟹酿橙是为您准备的,为小姐准备的是这道“不寒齑”。
何谓“不寒齑”?
其实就是煮白菜,极清的面汤中加入姜、椒、茴香、莳萝一起煮,因为有莳萝的加入,具有温脾肾,开胃、散寒的作用,故叫“不寒齑”,当然,如果再加上一捧梅花,叫“梅花齑”也不为过。
这真是:
古人更比今人欢,
亦有冬日必饮盏,
橙蟹花齑佐墨香,
不觉已过一千年。
第43章 姑爷无愧读书人
现代社会有一句火爆的文案:请喝冬日里的第一杯奶茶。
蟹酿橙与不寒齑可以算作古代版的冬日第一杯奶茶,但远比现代版的奶茶要健康养生。
不寒齑的食材主要是白菜、莳萝(一种香料)、姜,茴香等,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或许廉价,但在这个时代,深秋入冬的季节能吃到新鲜时蔬可是难能珍贵。
而蟹酿橙的鲜美更是让丁承平止不住的赞叹,新酒、菊花、香橙、螃蟹之雅兴,这就是深秋初冬最美的滋味。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一年好时节。”
品尝着蟹酿橙,享受着穿越以来平静安宁的生活,丁承平不由自主的吟出这首诗,而这首诗也代表着他此时异常满足的精神状态。
不用为生活而奔波,身边温柔娇美的妻子相伴,如今还怀了自己的孩子,这一切宛如梦幻。
“郎君才情满溢,不如将这首作品也写出来,与之前的作品收集到一处可好?”彭大小姐满眼都是小星星。
“这首?这首就算了,这是一位古人的作品,并不是由我创作,是一位僧人——无门慧开禅师的作品,我只是刚好想到就随口吟出。”丁承平解释。
“那也可以写出来加以保存,我们署上姓名即可,也可让后人得知有这么一位得道高僧,曾经写出过如此佳作。”
这样的解释丁承平倒是心安理得,点点头同意了。
当吃完蟹酿橙,见到小翠收拾餐具打算离开时,丁承平才突然想到什么,“今日不是应该小丫伺候么?怎么一整日没见到她。”
“回姑爷话,小丫昨夜偶染风寒,今日在房间休息,所以由我替她。”小翠解释。
“小丫染上了风寒?可有服药。”丁承平皱起了眉头。
“昨日就给小丫煎服了汤药,今日一早又喝了些。”
“那有没有好转?”
“嗯,应该好一些了,但依然身子虚弱,所以躺在床上休息。”小翠说话的语气中有些犹豫。
“那我去看看她。”丁承平感觉到小翠似乎话里有隐情,于是提议。
彭凌君与小翠有些发愣的看着他。
对丁承平来说小丫就像是个朋友,还是个孩子,如今生病了,自己去看看她,稀松平常。
但对彭凌君与小翠来说,从没见过丫鬟生病,主子去看望的道理,你能不扣她薪水,让其休息两日就已经值得她感恩戴德了。
丁承平见到两人一脸好奇的看着自己,才反应过来如今是在大夏朝,也想起自己半个主人的身份,灵机一动想了个理由说:“我略通医理,或许能让小丫更快恢复。”
这番说辞让两人恍然大悟。
于是三人一起往丫鬟房走去。
丁承平与彭凌君居住的是二进院的东厢房,而东厢房连接着一个小隔间俗称耳房,这是贴身丫鬟小翠的房间,而小丫作为二等丫鬟,居住的环境比不上小翠,是与其他几位二等丫鬟一起住在靠东北角的一个屋子里。
三人来到房间门口,小翠先进去看望,几名丫头走了出来,对两人施礼,然后退到了他们身后。
“娘子,你怀着身孕就别进去了,我进去瞧瞧。”
“好,郎君也慢些。”
丁承平走进屋子,房间里看着昏暗潮湿,也不大,但没想到居然是高低铺,而且只居住四人。
跟大学校园两扇铁架子高低铺不一样的是,彭家的二等丫鬟房是整个一面墙打通了上下四铺床,用的都是木头,还有雕刻花纹,中间还有楼梯上下。
就整个环境来说,这彭家的丫鬟房谈不上奢华,但总比后世的大学生宿舍要强一些,因为当年在北方读书的丁承平宿舍里居住了六人不说,而且还是地下室,不开灯压根见不到光亮。
小丫睡的是下铺,小翠也在屋里,站在她的床尾。
这床看上去有一米八宽,比大学生宿舍那区区90公分的床大了两倍。
抛弃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丁承平也稍微走近了些,“小丫,你还好么?”
“姑爷,对不起,奴今日无法伺候您。”小丫想挣扎着起身给丁承平施礼。
“不用了,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就是。”丁承平连忙挥手。
“谢姑爷,您不应该来这的,这里脏,或许脏了姑爷的衣服。”
“不打紧,小丫不知道姑爷也精通医理么?我就是来帮你看病的,来,让我摸摸你的额头。”丁承平见小丫说话有气无力,于是更走近了两步,伸出左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这么烫?这是温病(发烧)。”
“小丫,伸出舌头让我看看。”丁承平又说道。
小丫看了一眼眼前的小翠姐,只见她轻微的点了点头,然后小丫小心翼翼的张开了嘴,伸出了舌头。
丁承平点点头,就是天气变冷着凉引起的感冒发烧,但是此时小丫额头很烫,在没有体温计以及测温枪的年代,无法精确得知小丫的实际温度,但肯定超过了38.5°,否则不会显得如此体虚。
“这两日给你煎服的药罐在哪?我看看是哪些药材。”
小翠赶紧去将药罐拿过来,递到丁承平手上。
丁承平打开壶盖一看,也点点头,没太大问题,里头有麻黄、枝桂,金银花等这是常见的辛温解表清热祛湿药物,并不需要自己重新开药方。
“吃这个药方没问题,多注意休息,多饮水,及时吃药,不过你额头这么烫,也需要物理降温,正好,小翠,你去我屋里将前些日子我制作酒精的小瓶子拿来,知道是哪个么?”丁承平转头问道。
小翠略微一思索:“是那个天青色的小瓷瓶,里头装的是姑爷说的什么酒精,放在床边的矮柜子里。”
丁承平笑道:“正是,你去取来。”
“是,奴马上去。”
小翠取来之后,丁承平交代:“用一块干布,沾些瓷瓶里的酒精,涂抹到小丫的额头上,每日涂抹五六次,注意,不要抹到眼睛里,然后依旧正常煎服汤药,让小丫多休息,会很快转好的。”
“谢姑爷。”两名丫鬟异口同声道。
这真是:
慧眼识破孕儿身,
三言两语缓头疾,
还以酒精治温症,
姑爷无愧读书人。
第44章 一腔热血勤珍重
第二日一早起床,小丫就感觉浑身轻松,兴冲冲的来到东厢房磕头谢恩,感谢小姐与姑爷的救治,感谢姑爷对其使用了珍贵的酒精。
丁承平解释:小丫能这么快痊愈并不仅仅是酒精的涂抹散热,主要还是吃了两天汤药的原因,彭家准备的这个治疗风寒的药方对症才是根本。
近日彭家下人中感冒发烧的有好几人,但能这么快恢复的可没几个,更多人还躺在床上呻吟呢,所以大家都觉得是姑爷这神奇的酒精才使小丫能这么快痊愈。
丁承平并不是一个心细的人,虽然他也知道彭家似乎还有几名下人也感染了风寒躺在床上。
但一来觉得彭家的药方没有问题,你只要按时服药没几日自然能痊愈,其次,自己的酒精作用其实也没这么大,物理降温的方式除了用酒精,你用湿布去擦拭额头或者全身也是一样,所以没想过再用酒精去帮助其他下人物理降温,倒不是舍不得。
但这并没有让彭家下人们觉得姑爷吝啬或者不讲恩情,反而觉得是理所当然。
小丫是贴身伺候姑爷的,本身也是二等丫鬟。彭家下人的想法是,我应该更多卖点力气,努力干活,那么或许有一天我病重之时东家看在我勤勤恳恳辛苦多年的份上,会使用珍贵的药物相助。
这些想法丁承平并不知道,因为那些下人们不会将这些话说出口。
彭家上下都愈发尊重姑爷倒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丁承平自己也能感受到。
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是自己展露了这一手起死回生的医术有关,谈笑间治疗二夫人头疾,用神奇的酒精让小丫很快痊愈。
但丁承平还真想错了一点点。
展露了一手神奇的医术让彭家下人们惊讶是事实,但人家不是惊异于这手医术,而是读书人的身份;或者这么说,她们认为姑爷宛如仙法一般的治疗二夫人与小丫,或许是每一位读书人都会的本领。
对于医生本身?大家并没有从心底的敬畏或者尊敬。
这个时代会把社会上的人群分为三教九流。
其中上九流是:一流佛祖二流仙,三流皇帝四流官,五流烧锅六流当,七商八客九种田。
中九流是:一流举子二流医,三流风水四流批,五流丹青六流相,七僧八道九琴棋。
这里很明确地可以看到,医生是和算命的沦为中九流的人,其实就是不入流。
古书中曾记载,有个叫楼护的人,“诵医经、本草、方术数十万言”,可说是精通医术,为时人所重,但大家也为他从医感到遗憾。众人都对他说:“以君卿之材,何不宦学平?”建议他去当官,不要让医学阻挡了自己的大好前途。后来他真的弃医改学经传,出仕为官。
某位大儒也曾经说过:“从医乐师百下之人,君子不齿。”而当世的一位神医在《医学源流自序》中的一句话可以说是道出了当时医生的心酸:“医,小道也,精义也,重任也,贱也。”正统的医生虽然身担重任都依旧被看作“贱”作。
还就是在本朝(大夏朝)皇帝继位之后,医生的地位才略微高一些。
宫廷里的御医地位在前朝,最高级别的太医也才正六品,普通太医更是只有八品,而本朝提拔到了正五品。
医者不仅仅是在官职上升了一品,而在于皇帝曾强调过:“百工皆圣作,惟医有书传。”也包括“凡为医师,当先读书。凡欲读书,当先识字。字者,文之始也。不识字义,宁解文理?文理不通,动成窒碍。”
表达的含义是“医生”这个职位与其他技术行业的类型有不同之处,必须是读书人。擅长医术的人,必须先阅读神农之书,方能识得天下草药。因此,当朝的很多医者都是儒学出身。
正是因为读书人成为了医者,才提高了医生本身的地位,这也是彭家上下敬重姑爷的主因。
丁承平并不知道这些,每日写字吟诗散步喂鱼的他也不在乎。
近日通过彭家下人采集了不少黄花蒿,他的心思都在鼓捣青蒿素提纯上。
有了大量的高浓度酒精,但丁承平在提纯青蒿素一事上依旧困难重重,实验的难度远超他的想象。
青蒿素在高温下会失活,如果你有乙醚,那可以像屠院士一样使用低温萃取的方式提纯青蒿素,但在这个时空丁承平无法自己鼓捣出乙醚,能得到浓度高一些的酒精都已经勉为其难。
虽然理论上采用高浓度酒精浸泡青蒿枝叶干粉,通过搅拌浸提能获得提取液,再经减压干燥、溶剂萃取等步骤,最终可以获得青蒿素粗品。
但在实际中,丁承平好不容易提纯出的这些青蒿素根本没有什么用,也就是说得到的这些青蒿素都是已经失去了活性的无用品。
这个冬天有些冷。
对穿越者丁承平来说,这个冬天的冷不仅仅是天气还有自己的内心。
因为自己鼓捣了几个月之久的青蒿素提纯并没有意义,根本帮助不了那些身患疾病的穷人。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近些日子流浪到上坪镇的乞丐、流浪者越来越多,其中不乏一些感染上疟疾的病人,丁承平也尝试着用自己鼓捣出的青蒿素想去帮助那些人,遗憾的是几日下来没有一个活口,全部都去世了。
“姑爷,或许这些人是因为其他病症去世,又或者是身子弱被冻死的,您不用太往心里去。”陪伴丁承平的展护卫安慰道。
“展护卫,动员人手将这些去世的人都埋了,就这样死在义庄没人管的话哪怕是冬季也会传染瘟疫。”丁承平小声的说道。
“是,姑爷,我这就去。也是怪了,近些日子来到镇上的乞丐比往年多出不少,这义庄都快容纳不下了。”展护卫在自言自语。
丁承平倒是没有意识到乞丐增多的问题,他的全副心思都放在自己提取的青蒿素没有实际效果,无法帮助到病人身上,到底该如何做才能让青蒿素不失去活性呢?
丁承平并没有办法。
这真是:
不惜千金买宝刀,
貂裘换酒也堪豪。
一腔热血勤珍重,
洒去犹能化碧涛。
——秋瑾 《对酒》
第45章 匪过如梳兵如蓖
从村东头的义庄走出来,丁承平还在想着青蒿素失活一事。
虽然提纯的原理很清楚,但在这个时空,仅凭自己一个人依靠原始的实验条件还是无法做到。
想想也是,为什么屠院士用更加耐高温的乙醚去萃取而不是乙醇?分明也是觉得酒精在高温下不稳定易分解,容易导致青蒿素失去活性。
丁承平长叹一口气,抬头看着前方。
从县城往镇子方向的泞泥道路上陆陆续续有着不少拖家带口的行人,在这即将进入寒冬的季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流浪的百姓?
丁承平也意识到了不同寻常。
如果是八九月份,大量百姓流离失所那或许是洪灾、旱灾甚至虫灾的影响,但这寒风刺骨的腊月这么多百姓被迫成为流民,难道是因为战争?
丁承平面露惧色,紧了紧自己身上的厚棉袄,在护卫的陪伴下往彭家走去。
走进大门,见到大管家权叔也刚下轿子,丁承平快走两步,拱手喊道:“权叔。”
大管家抬头一看,拱拱手道:“原来是姑爷,听说这几日姑爷都在义庄照顾那些流民。”权叔突然左右看了一眼,放低声音道:“请恕老朽交浅言深,姑爷有仁爱之心本是一件善事,但这事做的不太妥当。”
丁承平将原本想要问的话憋回嘴里,皱了皱眉头问道:“还请权叔指教。”
“姑爷,赈灾与救济灾民是官府的职责,如果县衙摊派下来,彭家作为镇上数一数二的大户确实得拥护支持,但咱不能越俎代庖,在官府没有摊派之前先行赈灾;上坪虽说是个小镇,但也有着一两百户人家,这隔墙有耳,传了出去对我彭家并非是件好事。”
丁承平不是聪明人,但也不傻,越俎代庖四个字一出来就知道大管家权叔是在顾忌什么。
彭家在上坪镇延绵百余年,算得上是本地大族,但到了彭凌君这一代,别说朝廷里没有族人当官可以照应彭家,更是人丁单薄到需要招婿维持家族的延续。
丁承平点点头,鞠了一躬:“权叔教训的是,在下孟浪了,但这几日我也只是给极个别生病的流民准备了些汤药,并没有开仓放粮,想来影响力也不大;至于安排人手将义庄那些去世的流民一个个入土安葬,我觉得很有必要,因为不管不问的话会导致瘟疫爆发。”
大管家权叔听了之后也是点点头:“姑爷做事颇有分寸,倒是老朽杞人忧天了,还请原谅小人多嘴。”
丁承平再次鞠躬,双手抱拳道:“不敢,小生年纪尚轻做事难免疏漏,还请权叔多多指导才是。”
“哎,姑爷客气,客气。”
丁承平谦卑有礼的态度让权叔很受用,两人客套了好几句。
见权叔面带微笑似乎心情不错,丁承平顺势问道:“敢问权叔,为什么镇上来了这么多流民,这寒冬腊月的背井离乡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权叔又是习惯性的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拉着丁承平衣袖往无人处走了几步,远离了些自己与姑爷身后的护卫,低声说道:“现在外头并不太平,前些日子西边有人造反,不过前几日传来消息,应该是被官府镇压了。”
“西边?西边哪里?为什么都有流民跑到了上坪镇,莫不是距离靖州不远?”丁承平追问。
大夏国全域分为十六州,每州下辖10-30个县城不等;靖州郡位于大夏国南方富饶之地,下辖14个县城,算是一个大郡,其中上坪镇属于晃县范围。
在大夏国一个县城有两万户(十万人口)就属于中上等县城,是繁华之地;二十万人口以上的县城,那是国之重镇,重要税收之地。
边疆或者偏远地区的州郡面积更大,下辖的县城也更多,但人口反而稀少,每县只有数万人口,而且因为军事战备,交通不便,土地贫瘠等原因,大多经济落后,属于小郡。
权叔再次抬头看了眼站在稍远处的护卫,见他们并没有关注二人的谈话,继续说道:“是西南域的辰州有武将哗变聚众造反,听说声势一度还闹的挺凶,占领了郡内几座大县城,还是朝廷从北部边疆征调了精锐入辰州作战才歼灭叛军,死了不少人呐。”
丁承平皱了皱眉头,回想了下脑海里大夏国的国土轮廓记忆。
“辰州属于大夏国西南边疆,距离靖州还隔着洪州,黔州,通州等郡,而且西南多山区,道路崎岖不便行走,为什么辰州的灾民都能跑到这里来?”丁承平有些不解。
听到姑爷的疑问,大管家权叔叹了口气,“这些流民大概是通州的百姓,应当是朝廷之前征调了通州还有我靖州的守军去平叛,然后受到牵连,不得不背井离乡流窜逃亡。”
丁承平更不解了:“征调通州靖州的军队去辰州平叛怎么会牵连到通州的百姓?”
权叔很是认真的盯着他看了一眼,颇有深意的问道:“我的姑爷,靖州军队去平叛,这一路上的吃穿用度从何而来?”
丁承平想当然的说道:“那自然应该是朝廷来供给。”
“打仗是掉脑袋的活,如若朝廷提供的吃穿用度让那些军爷满意,自然无话可说,怕就怕在打完了仗之后朝廷没有任何表示,这你让那些千里迢迢前赴战场的士兵心里如何着想?”
丁承平回答道:“打仗胜利了,朝廷肯定会对表现卓越的军队跟个人嘉奖,而且还会通报全国。”
权叔再次叹了口气:“姑爷,辰州的叛乱是北疆精锐边军前往之后才剿灭的,朝廷的嘉奖通报前日也已经发到晃县县衙,但在此之前也调动了咱们靖州以及其他州郡的厢军长途跋涉的前往平叛,但或许没有立功,朝廷没有嘉奖。但他们也是人呐,能这么心平气和无功无劳的就这样返回来?”
丁承平懂了,“所以是出征返回的军队沿途作奸犯科劫掠了百姓。。。”
权叔赶紧伸出手去:“慎言,姑爷慎言。”
丁承平没有再言语了。
这真是:
匪过如梳兵如蓖,
江东小儿不敢啼,
十室九空无鸡鸣,
白骨露野化春泥。
第46章 浪花淘尽英雄
大夏国的辰州武将哗变发生在丁承平穿越来此地的两个月之后,大夏历的七月。
因为跟元帅李利广不合,武将孟有德被李元帅调往辰州北方某处布防。
但当他率领八百多直属部队前往驻地途中,沿途县镇都得到了李元帅的命令拒绝为其提供食宿支持。
孟有德虽然憋屈,但依然约束士兵军纪,一路忍饥挨饿赶往驻地。
但途中有士兵偷了百姓一只鸡,然后被村民抓住报官。
在孟有德亮明身份要求力保自己亲信士兵之后,或许是得到了李元帅的提前通知,该县县衙知府依旧审判士兵有罪要求重罚。
于是佛都有火,孟有德发动兵变,率领士兵攻占了县城,并且一路返回辰州首府溪县,想要与李利广对峙。
在席克尚等内应帮衬之下,只有八百精锐的孟有德居然攻占了溪县,斩杀了元帅李利广。
这时候朝廷得知了此事,并没有选择安抚既成事实的孟有德,也没有追究沿途县镇拒绝为其提供食宿支持的地方官僚,而是选择派兵围剿孟有德。
辰州是边镇,士兵都是大夏国精锐,在孟有德与席克尚整顿了军队,选择了忠诚于自己的兵马家眷万余人之后,打算离开大夏国投奔位于西南的敌国政权——武国。
先后击溃了几波地方厢军的围剿,在北境精锐入辰州之前,孟有德的部队先一步离开,投奔去了武国,孟有德转头就被武国皇帝任命为天佑大将军,封恭顺王。
但大夏国传播全国的嘉奖诏书可不是这么写的,而是北境边军大败孟有德,将叛军悉数歼灭,只剩孟有德等寥寥数人逃离大夏。
这片异时空大陆目前是三国鼎立。
赵国占据北方,实力最强,疆域、人口、经济都是三国之最,占了三分之二的天下。
南方是两个国家并存,西南一隅的武国,东南方的夏国,但两国加起来堪堪占据三分之一领土。
武国一如国名,虽然人口稀少,经济落后,但全民皆兵,作战英勇,以士兵勇武闻名,无奈地形崎岖利守不利攻,你想打进去,哪怕多了十倍兵马都难以取胜,但相反,武国想出征侵略别国也是难上加难。
大夏国则依托境内几条大江的水利运输以及广博的平原地形与温润的气候,经济繁华,粮食丰腴,人口也比武国多上数倍;但大夏国不产战马,只靠轻步兵想开疆扩土只是笑话,所以也只能筑城坚守,抵抗其他国家的入侵。
按理说北方的赵国经济军事实力足够以一敌二吞并南方两国,但赵国北方也有来自草原民族的忧患,在长达数千公里的边境线上不断来回侵袭骚扰,让他苦不堪言,使得赵国将绝大部分精力与士兵都放在北方防线上,因此三国之间一时产生了战略平衡,相互之间已经二十余年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争,让百姓苟延残喘感受到了一丝和平与繁荣的气息。
还有在西北一隅,赵国、武国、大夏国都无暇顾及的一片戈壁大沙漠中,一支游牧民族野狼部落统一了全境,如今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中原三国。
生活在富庶东南小镇的丁承平如今还感受不到这些, 但毋庸置疑的是他已经卷入了这场异时空的是非旋涡之中。
了解到流民是被夏国自己的军队劫掠导致家破人亡不得不背井离乡逃离他处,丁承平虽然同情但也做不了太多事,感慨一声也就回到了自己琴瑟和鸣的温暖小窝之中。
青蒿素提纯失败,让丁承平又想起了青霉素。
青霉素属抗生素 ,能够有效消灭细菌。它通过破坏细菌外壳的形成 ,让细菌失去保护层,最终导致细菌破裂死亡。
说人话就是青霉素具有杀菌、抗炎的功效。
常见的炎症或者感染,比如战场上的刀枪剑伤感染,青霉素会有奇效。
既然青蒿素搞不出来,这青霉素能弄出来么?比如用发霉的柑橘来提取青霉素。
丁承平在认真思虑了一番之后,再次摇摇头放弃。
因为在这个时空手搓青霉素同样无法实现。
或者说,完全没有意义。
作为专业的医学院学生,哪怕学历仅仅是中专,丁承平也知道水果比如柑橘表面产生的霉菌叫做展青霉素。
展青霉素和青霉素具有相似的特性。
青霉素抗菌,展青霉素比它还抗菌,青霉素溶于水,展青霉素也溶于水。但这两者最大的不同是,青霉素是抗生素,而展青霉素是毒素而且毒性还挺大挺顽固。
其实现代的科研人员都放弃了对它药用价值的研究,只单纯的把它当成一种毒物看待。
你在古代社会用简陋的装置、粗糙的手段初步提取出了粗制的青霉素无法完全分离展青霉素也无法了解到具体所含比例。
在这样的环境下你利用蕴含展青霉素的粗制青霉素去救人,其实跟害人没有太大区别。
不夸张的说,万一碰上某些病毒感染,硬抗都比试用粗制青霉素强。毕竟硬抗还有机会活下来,试用粗制青霉素就是在和天赌命,活不活全凭运气,运气不好当场就毙命。
所以在头脑里简单思索了一番之后,就果断放弃了青霉素的提纯,这是妥妥的无用功。
穿越过来大半年,头脑里前前后后想到过好几个点子,想要将现代物品搬运到这个时空,结果发现都不太适宜,久而久之也就淡化了这种心思。
如今衣食无忧又伉俪情深,是自己吃多了非得去折腾?所以,好好过自己的清静日子才是正理。
天气愈发寒冷,但没有下雪。
丁承平自从穿越到这个时空之后大半年的时间里基本就在彭家呆着,大门都很少出。
正确来说就出过上坪镇两次,一次是去临近的下坪镇看望前身的好友张恒之,也是彭老爷委托他去拉拢人家,结果事情办砸了。
第二次是去县城办理户籍,偶遇高桥的贺公苗,还携伴逛了一趟青楼。
虽然丁承平对自己开了眼界很兴奋,但并不热衷于那种环境,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他很满意如今岁月静好的平淡生活。
但今日,天还未亮,他跟彭家大小姐就早早起床,先去祠堂为彭氏祖宗上香磕头,用过早饭之后再次踏上了前往县城的道路。
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
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明 杨慎 《临江仙》
第47章 娇羞酿出十分春
大夏国的冬天是一种湿冷。
虽然没有下雪,温度也没有位于北方的赵国那样低到零下十几度,但这种飘着小雨,刮着寒风,冻得骨头都要发颤的冷似乎更加让人难受。
丁承平与彭凌君作为主人还好,能待在马车里,身旁有小炭炉可以取暖。
其他的丫鬟、护院等都需要在野外步行,踩在泥泞的黄土地里,无论是布鞋还是草鞋,没多久就打湿沁透,冻得没有知觉。
哪怕就是穿着皮靴的丁承平也觉得冻脚,他把靴子脱掉,将双脚摆放在小炭炉的手提把上,只有这样才感觉到舒适一些。
“这么冷的天,为什么非得去县城?”丁承平在小声的抱怨,“要不要我帮你将靴子脱掉也把脚摆放在小炭炉上?”
彭凌君先是摇摇头,然后将双手放在嘴前哈了哈气,双脚轻轻的跺了跺,略带歉意的说:“就要到冬至了,总要采购一些祭祀用的器物,一年到头也得给下人们买些节日的吃食衣裳。”
“置办祭祀物品或者年货让权叔去就好了,你挺着大肚子行动不方便,又这么冷,万一踩到什么地方一打滑,那后果不堪设想。”
“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郎君,你不能这么信口胡诌,举头三尺有神明,会被听到的。”彭凌君撅起了小嘴有一丝不高兴。
“好,我说错话了我道歉。”丁承平没有犟,而是果断认错,还顺势将彭凌君冰凉的双手握住,用自己温暖的手给她取暖,又将她的腿抬起放到自己腿上,这样离小炭炉更近一些。
很多时候他下意识的这些不同于这个时代大男子主义的举动:无论是说错话之后的马上认错,还是“暖男”一般体贴的照顾自己妻子,明明就是一些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但就让彭凌君很受用很感动。
双手被丁承平塞进衣袖里,冰凉的手指逐渐恢复温暖,有了一丝麻麻的感觉。
这种微麻的幸福感似乎能传遍全身,羞涩的彭凌君抬头看了一眼丁承平,用自己感觉不到的那份慵懒撒娇的语气说:“每天闷在院子里着实无聊,其实是我想去县城转转,去看看热闹的街市,再去我们上回去过的酒家饮一壶栗子桂花酒,还有店门口的蜜煎胡饼也是香甜酥脆口齿留香,让我难以忘怀。”
听到这个理由,丁承平倒是非常理解的点了点头:“也是,每天待在家里确实气闷,去城里转转也好,走路小心点就是,而且有这么多人在旁看着也不会出啥事,只是你现在怀着身子不能沾酒,不仅影响宝宝发育,也容易导致流产,一滴都不行。”
“哦,妾知道了。”见到丈夫的表情变得严肃,彭凌君缩回了头,吐了吐舌头,略微坐直身子,将两个小脸蛋鼓了起来。
她的举动在丁承平眼里简直可爱到犯规,一点没犹豫,整个凑了上去,两片冰凉的嘴唇触碰到一起。
嘴唇啃咬了好一会,但丁承平并不知足,又伸出舌头抵开了对方的牙关。
彭凌君与丁承平结婚已经大半年有余,平常夫妻俩在闺房也有过类似举动,但在行驶的马车里,隔着一道帘子就有护院等人,而且贴身丫鬟小翠也或许会随时掀开帘子来请安,这就让彭凌君感到非常害羞。
她伸出双手想要推开丁承平,嘴上也在支支吾吾的说道:“不要啦,这在大马路上,被看到了多不好。”
这时的丁承平哪会在意是否会被别人看到,拥吻的更激烈,双手也不规矩起来。
眼看无法挣脱,彭凌君也就破罐子破摔,闭上了眼睛,任由丁承平亲吻。
还好,并没有人偷窥,丫鬟小翠也没有掀开帘子,拥吻了好一阵,丁承平才松开双手,两人坐回正位。
彭凌君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衫,无意中瞥了一眼丁承平,脸上现出愧色,咬着下嘴唇认真思索了一会,轻轻的道:“郎君,这些日子苦了你。”
丁承平并不知道妻子在表示什么,也略微整理了下自己弄褶皱的衣衫,“又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哪里苦了?我觉得现在的生活跟神仙一样,错,哪怕是让我当神仙都不换。”
“郎君又瞎说。”彭凌君伸出手在丁承平的胸前拍了几下,但是拍着拍着整个身子也靠向了他。
丁承平搂住她的腰,让其整个身子都紧靠在自己身上。
彭凌君靠在丁承平的胸前,犹豫了半会还是说出了头脑里正在想的事情。
“郎君,要不要我将小翠唤进来伺候你,我,我可以坐在一旁或者去轿子里暂歇。”
“你一天到晚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玩意。”丁承平用手指在彭凌君的额头轻轻的弹了一下。
“郎君口是心非。”彭大小姐再次鼓起了小脸蛋,撅起了小嘴,右手在刚刚被弹的额头上来回抚摸。
说句良心话,丁承平确实没有想过让小翠来伺候自己,但突然听闻到彭大小姐这样建议,虽然大脑本能的拒绝,但身体是诚实的,而这些反应都在彭凌君的眼皮子底下,所以才有刚才那句“口是心非”。
丁承平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嘲的笑笑,“倒也不算是口是心非,怎么说呢,男人就是有这样的想法,不代表就要这样去做。”
丁承平顺势在彭大小姐的额头上轻轻一吻,还在其耳边吹了口气,轻轻说道:“其实我更希望是娘子。”
耳鬓厮磨的感觉挠得彭凌君痒痒的,不由自主轻微的晃了晃肩膀,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但是我现在不方便侍奉郎君。”
“其实娘子如今怀孕已经过了三个月,是没有关系的。”
“不行的,郎君,母亲曾经多次告诫过我,一旦有了身孕就不可以,还是让小翠来侍奉吧。”彭凌君摸着自己的肚子,态度很坚决。
这真是:
翠眉云鬓画中人,
袅娜宫腰迥出尘。
天上嫦娥元有种,
娇羞酿出十分春。
——明 兰陵笑笑生 《金瓶梅》
第48章 姑爷抬手抹唇脂
彭大小姐的态度很坚决。
丁承平有着现代人的知识与阅历,知道在怀孕的前三个月跟最后三个月容易引发流产,但在中间的几个月,如果能够适当跟注意体位其实没关系,不会对宝宝有什么影响。
但你很难去跟彭大小姐解释,因为双方的认知完全不同。
在彭大小姐眼里,月事布都不能让丈夫看到,清洗也要偷偷的进行不能在显眼处晾晒,这都属于不祥,更何况怀着身子去侍奉丈夫。
而且真有需要,自己的贴身丫鬟本就是为这样的事准备的,这在整个大夏国都属于心照不宣。哪怕丁承平是赘婿,只要彭大小姐本人同意,那就没人有异议。
虽然自己会有些吃醋跟不高兴,但彭凌君并不是刻薄的人,不说贤惠到主动为赘婿身份的丁承平纳妾,只是让贴身丫鬟在自己身体不适的时候去侍奉一二,肯定没有问题。
丁承平的想法却略有不同。
倒不是说他是卫道士不近女色,其实他在穿越来的前一晚还去了会所消费。
但情况不一样。
去会所消费那是纯粹的金钱交易,而且是在丁承平心情极度失落,极度需要宣泄之时,生活上与心理上的压抑与痛苦让他选择自暴自弃般的放纵自己。
穿越来到大夏国之后,生活上的富庶舒适,妻子的美丽温柔,让他很满意如今的生活状态,他的心态很积极,更希望是灵与欲的结合,或者说更在意情感的交融而不仅仅是生理上的宣泄。
小翠也很漂亮,但此刻丁承平对她真没有想法;相反,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如今的妻子身上。
丁承平长叹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彭大小姐的柔荑,然后往那里移去。
彭大小姐的小手一接触到,本能的就想回缩。
丁承平用强有力的手拒绝了她的退缩,喉咙里吞了一口口水,颤巍巍在她耳旁说道:“我只想要娘子的侍奉,其实侍奉也可以这样。”
彭大小姐满脸羞涩。
她抬头看了一眼闭着眼睛,在喘着粗气似乎一脸享受的情郎表情,咬咬牙。。。
过了有一刻钟,丁承平再次长叹一口气,睁开了双眼,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害羞的娇妻。
彭凌君正注视着他,故意哼的一声,还耸了耸鼻子,然后拿出手绢擦拭。
丁承平低头在她脸上轻吻了一口,发自内心的说道:“娘子,我爱你。”
彭大小姐的心颤动了一下,从小接受大家闺秀式的教育让她很难当面回应这种害羞的情话,哪怕是并无外人的此时此刻,但她内心满着激动,眼睛直挺挺的看着自己情郎,目光中的柔情差点溢出来。
心情愉悦的丁承平没有想太多,在真情流露之后又贱兮兮的说道:“娘子,其实侍奉不仅仅是可以这样 ,也可以。。。”然后张开嘴巴,伸出舌头顺时针舔了一圈自己的嘴唇。
此刻满脑子都是自己情郎的彭大小姐看懂了这个动作,轻咬嘴唇,满脸羞涩的说道:“此刻不太方便,等晚间,晚间在县城里的客栈住下时,妾,自当如君所愿。”
丁承平大喜,紧紧搂住了自己的爱妻。
突然间,马车似乎往侧方向晃动了一下,相拥的两人因为惯性,头部同时撞到了马车右侧的柱子上。
痛的两人都发出了叫声。
还是丁承平先反应过来,急忙低头看了一眼彭凌君的肚子,没什么事;然后掀开她紧捂着撞到头部的手,用嘴在痛处轻轻的吹着风。
听到主人的叫喊,小翠也赶紧来到马车前询问,但没有掀开帘子,此时马夫也已经控制马车停止了下来。
总是在电视里见到古装片里的大富人家喜乘马车,或许是尚未习惯,对丁承平来说乘马车或者轿子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一颠一颠的让他极不适应,而且大冬天的马车四处漏风,尽管有小炭炉但起不到太大作用,依旧很冷。
“怎么回事?”丁承平扶好彭大小姐,掀开帘子问道。
“回姑爷话,刚才马车的后轮撞到一块突起的大石头,对不住,是我没操控好。”马夫赶紧回头施礼道歉。
丁承平看了一眼马车外所谓的道路,都是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的黄泥巴,压根不能称之为路。
难怪一直颠来颠去,这不能怪马夫的操控不好,或者应该说全亏马夫的操控能力一流,全程只是轻微的颠簸,直到这会儿了才轻微的撞了一下,如果是没有经验的马夫,估计这马车早侧翻了。
“不怪你,是这路不好走,又碰到下雨,没事,不过小姐怀着身子,驾驶马车还是再谨慎些。”丁承平温和的说。
“是,老朽明白,会加倍小心。”马夫双手抱拳,赶紧说道。
“前面不远是不是有座亭子,要不咱们都去那里歇上一歇。”丁承平提议。
“其实此地距离县城也不远了,要不还是一口气赶到县城再歇息吧。”马夫回话。
丁承平看向马车旁的丫鬟跟护卫:“你们怎么说,要不要暂歇一下?”
跟丁承平比较熟络的展护卫施礼之后答道:“感谢姑爷为尔等考虑,不过确如张老头(马夫)所说,此地距离县城已不远,在亭子里歇息也冷,还不如一口气赶到县城找个茶馆或者客栈来喝杯热茶暖身。”
其他人也点了点头。
“那好,那就继续赶路。”丁承平见大家意见一致,正打算放下帘子坐回到马车里。
但他无意中的一瞥,见自己的小丫鬟小丫小脸蛋耳朵还有双手都冻的通红,嘴唇也已经开裂,正将双手放在嘴巴前哈气。
于是回头对着彭凌君说道:“马车里还能坐下两人,外头天寒地冻的,要不让小翠跟小丫都坐进来?”
彭大小姐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微笑着点了点头,开口喊道:“小翠,小丫,你们进来。”
丁承平坐回到彭凌君身边,将小炭炉往她身边移了移,两人位置正对着的一面也刚好能坐下两人。
这真是:
姑爷抬手抹唇脂,
小姐娇嗔理鬓丝,
玉指纤纤轻抚处,
香车碾过枯木枝。
第49章 剪不断,理还乱
小翠小丫坐进马车之后,小翠施礼问道:“小姐,唤奴二人进来所为何事?”
彭凌君笑着说:“无事,是姑爷心疼你二人行路疲劳,特意叫你们上马车来歇息。”
两名丫鬟很吃惊的对视一眼,然后齐齐转头看向丁承平,见丁承平也正看着自己,二人马上低下头,回避了目光对视,施礼道:“谢小姐姑爷。”
丁承平挥手制止:“不用这么多礼,主要是外头太冷,还下着雨,你看衣衫都打湿了,来,烤烤火,暖暖身子。”
彭大小姐看看小翠,又看看小丫,似乎别有深意的说道:“ 姑爷心疼你二人,你们定要记在心里,将来好生报答。”
“是,奴婢谨记。”两人异口同声,但二人的声音明显不同,小丫回答声干脆响亮,小翠的回答不仅声音轻微许多,而且充满着犹豫。
一路无话。
彭家十几号人经过两个时辰的跋涉终于来到县城。
选择了上次居住的五间楼客栈,一行人终于能喝杯热茶,吃顿美食,暖身歇脚。
因为天气不佳,彭凌君并没有选择去街上游玩,而是开了房间歇息。
彭凌君坐在八仙桌旁的长板凳上,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然后将茶碗放到桌上。突然想起一事,转头说道:“对了,妾前日听说乡试的结果已经张榜,郎君的好友张恒之获得了解元(乡试第一名),他可真厉害。”
丁承平正站在窗户前看着窗外街市的车水马龙,听到彭凌君的话,只是简单的回了一句:“嗯”。
彭大小姐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似乎不该提科举这个话题,自我懊恼了好一会,见丁承平始终盯着窗外不做声,小心翼翼的问道:“郎君,你生气了?”
“嗯?怎么了,生什么气?”丁承平回过神来看向彭凌君。
“刚才,我说张恒之。。。”
“哦,尔恒啊,他是挺厉害,乡试的解元,现在很多人都看好他,我琢磨着这会儿他应该在筹备赴京参加会试了。”丁承平面带微笑的来到彭凌君身边。
“郎君是在为张恒之高兴?”彭大小姐闪烁着大眼睛。
“嗯,尔恒是一个正直刚毅的人,一旦高中将来必定是一位好官,这是百姓的福气。”
“郎君刚才说这会儿他就要筹备赴京参加会试,会试不是春天三月份才举行,这会儿都没到腊月。”
丁承平长叹一口气:“从这里去京师路途遥远,一路颠沛流离,租条小船走水路会省力一些,但会绕上一大段路程,约莫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到京师,所以为了能赶上会试,他只能在腊月初就出发,过年都只能在路上。”
“这么远的路程,需要的盘缠肯定也不少。”彭凌君感叹。
“是,一路的吃穿用度是个天文数字,不过不用担心,他乡试是解元,会有很多大富人家慷慨解囊资助他的。”
“郎君心胸真豁达。”彭凌君能感受到丁承平在谈论起张恒之时没有丝毫嫉妒,反而是一脸欣赏之意,“对了,我见郎君刚才表情专注,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刚才?哦,是在窗户上见到了一位故人,好了,不提这些,你是不是想吃门口蜜煎铺的烧饼,我现在下去给你买可好?”
“嗯嗯嗯,他们家的煎饼香酥可口,我很想吃。”彭大小姐像小鸡啄米一样快速的点头。
“你在房间里休息,我去去就回。”丁承平对着彭凌君笑了笑,走出了房门。
当丁承平走出客栈,见到马路的正中央有一位身穿儒巾襕衫的年轻人躺在地上,嘴里还在说些什么。
他身边围满了百姓在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但并没有人上前将年轻人扶起。
丁承平皱了皱眉头,站在客栈门口犹豫了一会,正打算走上前去,突然见到远处快速的走来几人。
于是丁承平止住脚步,没有再往前走,只是安静的看着。
躺在地上的年轻人是丁家村的丁志诚,今年二十二岁,比丁承平小三岁,但论族谱,丁承平要称呼一声叔。
不过丁承平如今已经被丁氏家族销籍逐户,所以这声叔叔你叫得出口,人家都未必答应。
从远处正快速走来的几人,丁承平也认识,都是丁家族人。
其中一名丁家族人还无意中往五间楼扫了一眼,见到丁承平站立在客栈门口后还愣了愣,但是彼此之间并没有打招呼。
几名丁家族人将喝醉瘫倒在马路中央的丁志诚扶了起来,然后快速离开。
丁志诚被族人带离之后,街上的老百姓见没有热闹可看也纷纷各行各路,马路上又恢复了平静。
丁承平看着几人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内才转身往旁边小店走去。
买了一些烧饼之后走回客栈。
之前在窗户上丁承平就见到了在马路上喝醉酒的丁志诚似乎与一位女子在拉拉扯扯。
那名女子长得极其美艳,虽然丁承平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但能肯定是青楼的某位行首,因为当初在怡红院的二楼包间里,该女子前来敬过酒。
说来也有些巧合。
当初的丁承平也是因为酒醉之后跟怡红院的某位女子拉拉扯扯,然后就被报官入狱,依靠族人花钱解救才脱离牢狱之灾,但随后丁承平还是自暴自弃选择了入赘彭家。
如今又一位丁家的年轻俊杰在公众场合与某位烟花女子纠缠不清,但幸亏没有吃上官司,只是不知他会有怎样的命运。
穿越而来的丁承平虽然不赞同原身的很多观点,但对彭家赘婿的身份和被丁家销户除名的既成事实,已经完全的接受。
谈不上怨恨丁家族人对自己的做法但也不至于会再次舔着屁股去巴结。
一别两宽,各自安好才是最理想的状态。
只不过很多事情有时候并不会尽如人愿,丁承平在今后的岁月中依旧无法完全摆脱跟丁家族人之间的纠葛。
这真是:
无言独上西楼,
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
是离愁,
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南唐 李煜 《相见欢》
第50章 一族之长当如斯
丁家村祠堂,坐在主位上的族长丁远桥“砰”的一声拍了一下八仙桌,正在大发雷霆。
“找到人了么?”
祠堂面前站着几位丁家年轻一代的族人,相互之间低头对视了一眼不敢作声。
站在后排的二狗行礼之后说道:“启禀族长,据晃县族人传来消息,志诚族叔似乎昨夜在怡红院出现过。”
“荒唐!科考失利而已,应当努力读书,三年后再次争取便是,这点挫折都无法承受,以后如何能成大器,真是让我失望之极。”族长丁远桥听闻之后更是受气。
“回禀族长,据我了解,志诚叔倒并没有自暴自弃。是,榜单刚出来时,齐名的张恒之获得解元而族叔落榜,他是将自己关在家里喝了一天闷酒,但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见到族叔在院子里朗诵文章,但小人听的不是很懂,只觉得如晨曦穿透薄雾,直击心灵。族叔见到我后还热情的打招呼,说打算回书院继续苦读。”一名族人解释。
“嗯,如此这般倒是我丁家大好男儿。”族长丁远桥的脸色变得好看一些。
“不过。。。”上前奏报的丁家族人似乎有些犹豫。
“不过什么,不要吞吞吐吐,有事直说。”
“是,据说族叔与县城怡红院一名歌姬交好,似乎还想为其赎身。”
听到这个消息,丁远桥皱起眉头并没有说话,似乎在思索什么。
族长没有说话,其他人自然也不敢问,就这样低着头站在祠堂前。
好一会,丁远桥开口了:“二狗。”
“族长,小子在。”小名“二狗”的丁承安再次规规矩矩的施礼。
“你现在去将阿庆嫂请到祠堂来,要有礼数,不要一天到晚毛毛躁躁。”
“是。”二狗恭敬的行了一礼,倒退着走出祠堂,然后才转身快步离开。
此时丁家祠堂的氛围略微有些沉闷。
坐在主位上的族长丁远桥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大,一会蹙着眉头,一会又是频频点头,似乎是想通了某事。
没多久,二狗领着一位妇人走进祠堂。
二狗回归队列,妇人径直走向族长,在队列旁站定,向丁远桥施了个万福礼,“见过族长。”
在妇人施礼之后,丁远桥才站了起来,伸出手道:“嫂嫂请坐。”
妇人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然后面向丁远桥问道:“不知族长唤老妇来祠堂所为何事。”
“你儿志诚年后就将二十有三,可有定亲?”族长丁远桥也顺势坐下且亲切的问道。
“未曾,如族长愿意为小儿做主,老身感激不尽。”妇人的说话声都在颤抖,神情很是激动,似乎还打算跪下来感恩。
“阿庆嫂不用多礼,快快起身。”族长虚空摆了摆手,然后朝站在祠堂中间的几名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但大家没有理会到族长的意思,唯独二狗出列,走到妇人跟前将其扶起,再次坐回到椅子上。
族长丁远桥对着满屋的年轻人皱了皱眉头,哼了一声,然后转身面向妇人和颜悦色的说道:“我这里的确有一门好亲事。”
突然间丁远桥的脸色又变成一副悲伤的神色,“唉,五年前的大雨,村子外堤坝被毁,是远明兄连夜组织人丁修葺河堤;两天后村子通往外界的石桥又被冲毁,同样是远明兄带头出钱出力,没想到因劳成疾远明兄长最终撒手人寰。”
顿了顿,族长丁远桥表情变得坚毅,“当初我对病床上的远明兄承诺会照顾好嫂嫂与志诚侄儿,几年下来,鄙人自问亦有脸面对得起当年承诺。”
听到这里,妇人再次激动的战了起来然后缓缓下跪,脸上也流出了泪水,“这几年多亏族长照顾,志诚能去书院读书全是族长栽培之恩;逢年过节也会送肉送鸡蛋到家中;每年粮食收成之时也是族长安排族人帮我打谷收割,让我不至于荒废农田;族长对我一家有再造之恩。”
说完,妇人就想磕头感谢。
丁远桥连忙对二狗使眼色,二狗心领神会赶紧再次上前扶起妇人,没让她真磕下去,再次坐回到椅子上。
待妇人坐好,丁远桥才又开口道:“嫂嫂,咱们都是亲人,不用如此多礼,我今儿提到这些往事不仅是为了兑现当年对远明兄长的承诺,也是告诉如今站在祠堂里的其他丁家晚辈,凡是对家族有恩的族人,我们这些活着的晚辈后人定会牢牢记住,不会寒了你们孤儿寡母的心,有我一口饭吃就会有你们一口,会让远明兄长以及其他丁家长辈在天之灵一切安心。你们都听到没有,以后也要对阿庆嫂敬之如母,平常农活要多多帮衬,逢年过节也让自家妇人多去走动走动。”
“是,谨遵族长吩咐。”祠堂里站着的丁家族人响亮的回答。
“谢谢族长,谢谢族长。”阿庆嫂激动的声泪俱下,不住擦拭眼角。
“既如此,志诚侄儿的婚事就一切交由我来处理。”丁远桥族长满意的说。
听到孩子的婚事,阿庆嫂长舒了几口气来平缓内心的激动,带着颤抖的声调问:“不知族长为我儿结亲选择了哪家闺秀?”
丁远桥笑着说:“高桥贺家一脉贺平桂的嫡女明年十六,知书达理,性情柔顺,与你家志诚当是天作之合。”
阿庆嫂思索了下有些犹豫道:“高桥贺家?那是大户人家,我家志诚会不会高攀了?”
丁远桥摆摆手,“没有的事,志诚侄儿学识过人,前途不可限量,而且我丁家在这晃县的十里八乡也不是小门小户,与他高桥贺家结亲正合适。此事就交给我,嫂嫂安心准备新媳妇入门就是。”
“一切全凭族长做主。”激动的阿庆嫂又打算起身下跪,不过这回还没站起就被二狗给扶住了。
“对了,嫂嫂,你可知道志诚侄儿想给县城一歌姬赎身的事情?”丁远桥终于还是说到了这个话题。
这里有诗赞曰:
一族之长当如斯,
重诺守信护乡民。
祠堂训戒声犹在,
逝者安息生者敬。
第51章 丫鬟护主正当时
一般来说男人跟朋友在青楼喝酒狎妓是不用告知家里人的,父母也不会干涉。
但是你要将人领进家门哪怕只是个妾或者奴婢,那么必须告知父母,尤其是大户人家都是由主母负责家庭中馈开支。
既然有了为歌姬赎身的打算,势必要与母亲商量,作为一直在读书并不从事劳作,也没有赚钱手段的丁志诚需要从母亲手上取得赎身的钱财。
听到族长提到此事,阿庆嫂脸上有些难堪,但想了想还是说道:“诚儿提过此事,但为那女子赎身需要一千两银子,老身实在拿不出如此多的钱财,所以拒绝了他。唉,也正是为此,前几日诚儿离家出走至今未归。”
“要一千两?”丁氏家族的族长丁远桥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在这个30文钱就能买到一石(120斤左右)粮食的大夏国,千两纹银近乎于如今五百万甚至六百万华国币的购买力,拿出这么多钱只为了纳一个妓女做妾,一般的家庭都不会同意。
族长丁远桥这回沉默的时间比较长,但看看阿庆嫂,又看看祠堂站着的几名年轻一代丁氏族人,长叹一口气,然后说道:“这样,阿庆嫂,为了志诚能安心读书,咱们还是把这事给办了,我找人托关系去跟人家还还价,争取能讲到六七百两的样子,然后你拿三百两出来,其他的就由我来承担吧。”
“这可如何使得?”阿庆嫂非常意外。
丁远桥摆摆手,再次长叹一口气:“志诚是我丁家年轻一代难得的优秀苗子,承载着未来振兴丁家的希望,只要他好好读书能通过科举踏上仕途,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那我们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因为同样的事情已经损失了一名能读书的好苗子,我不想再失去第二个。”
“谢族长,谢谢族长体谅,谢谢族长。”阿庆嫂激动的想要再次跪下谢恩。
但这回丁远桥没有对二狗或者其他人有眼神上的示意,重点是二狗居然也没有任何动作,直挺挺的就站在旁边,看着阿庆嫂磕了几个头之后才上前搀扶。
“好了,此事就此作罢,二狗,扶阿庆嫂回去。”丁远桥挥了挥手。
“是,族长。”
等到二狗搀扶阿庆嫂离开丁氏宗祠,族长丁远桥发话了:
“承良。”
“在。”
“此事交由你办理,我待会给你一封书信跟银票,你亲自前往县城找到你志文表叔,他在县城经商多年,交际广泛颇有人脉,而且跟县衙的张县丞还有唐主簿交好,看能不能通过谁的关系去跟怡红院的老鸨疏通疏通,将赎身的银子降降。然后你将志诚与那歌姬一并带回丁家村。”
“是,小子明白。”丁承良施礼回应。
“就这样散了吧,都去做自己的事情,承良,待会二狗回来让他先去一趟县城,找到丁志诚,然后就在你志文表叔那里等消息。”
“是。”
话说两头。
丁承平买回烧饼返回客栈之后,因为天气原因当日就没再出门。
第二日,尽管天气依旧寒冷,但没有下雨,在彭大小姐的央求下,丁承平携同小翠、小丫与几名护卫一同上街游玩。
晃县就这么几条街道,而商业区全部集中在一条街上。
于是几人再次来到上回逛过的胭脂水粉店附近,正好走进一家卖布的铺子。
“郎君,你看这块好不好看。”彭大小姐手上拿着一块布料问道。
“挺好的,只要你喜欢就行。”标准的直男式回答。
“那这一块呢?”
“不错,很漂亮。”
“这一块呢?”
“也行,看着也挺舒服。”
“老板,三块料子都包起来,全要了。”站在彭大小姐身边的小翠眼睛都没眨,直接开口道。
“哎,来了,来了,几位客官真有眼光,这几块都是小店新到的料子,这都是上等的好货。”布帛铺老板开心的合不拢嘴,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
“摸起来倒是轻薄不起皱,又挺柔软。”丁承平也伸手摸了摸。
“那是当然,这是南方交州产的香云纱。是用薯莨染色的丝绸面料,它挺爽柔润,日晒和水洗牢度佳,防水性强,易洗易干,色深耐脏,不沾皮肤,轻薄不易起皱,柔软而富有身骨,经久耐穿,最适合炎热的夏天穿着。”看得出店老板自己也以这款布料为傲,夸起来是滔滔不绝。
“但是用香云纱新做成的衣服会板结,不过跟之前一样,可以小翠先穿一段时间,等我生下腹中胎儿之后再穿。”彭大小姐温柔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用手在轻轻抚摸。
店老板有些诧异的看着彭大小姐:“这款香云纱小店是第一次进货,但听起来这位贵人似乎很熟悉这款面料。”
“香云纱又名“响云纱”,本名“莨纱”是交州德顺县的特产,我在那里住过,自是识得,不过在晃县没见过这款料子,今日能在老板店里见到,我也挺开心。”彭大小姐回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人失陪一下,我去将这三块料子给诸位包起来。”店老板一声告罪,就返回到店里头去了。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
丁承平、彭大小姐几人正在布店的门口等待店老板打包,此时有两位女子走了过来,也正打算走进这家布帛铺,其中一位女子身穿的是翠衣黄衫,梳着双丫髻。
“又是你个登徒子,小姐快跑。”翠衣黄衫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很是诧异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然后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子,突然间眼神变得视死如归,撑开了双手拦在了身后女子与丁承平的中间。
丁承平见到眼前这位双丫髻的小姑娘自然也回想起上回在胭脂水粉店发生的事情,暗暗叹了一口气,正想解释一番。
没想到此时小翠开口了。
这真是:
丫鬟护主正当时,
视死如归燃斗志。
姑爷苦笑欲解释,
小翠低头理鬓丝。
云弄巧,月偏迟,
缘分本就无人知。
临老回忆情定日,
一人羞怯三人痴。
——《鹧鸪天》
第52章 偶逢何必论雌雄
这仅仅是丁承平第二次来到县城,但就是这么巧,两次都遇到了翠衣黄衫忠心护主的芸儿丫鬟。
见到她那带着一丝害怕又带着一丝倔强的模样,丁承平只能无奈摇摇头。
一般来说,丫鬟并不会随意在主子面前去抢先发号施令或者表达自己的观点。
芸儿这是为了护主。
而小翠同样是为了护主。
就在丁承平正打算向偶遇的两人作一番解释的时候,小翠开口了:
“彭叔、廖叔请走上前来护着小姐,小姐身怀六甲,身子金贵,莫让闲杂人等给冲撞了,展大哥请护着姑爷。”
本在店家门口的几名彭家护卫一听小翠开口,都走上前来,两人站在了小姐身边,展护卫则护在了丁承平身边。
而要从店门口走到两人身边,势必要从正打算走进布帛铺的孟欣怡与芸儿主仆二人身边路过。
见到几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从身边走过,本是张开双手阻拦丁承平的芸儿丫鬟立马缩回了手,退回到孟欣怡身边,而且是紧紧抓住了前者的胳膊,表情非常害怕。
见几名护卫的到来似乎震慑住了二人,对方也没有再开口质疑姑爷,小翠又发号施令道:“此时人多拥挤,展大哥走前头开路,小丫扶着小姐,彭叔廖叔护着小姐姑爷先行离开,我留在这里结账。”
小翠的安排井井有条,重点是每个人都在小翠的安排中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一时之间也没有想为什么必须这么做,直接就照着她的安排行动起来。
展护卫拉扯着丁承平当先走出布店,然后小丫扶着小姐赶紧离开,两名护卫也神情严肃的跟随在侧,几人已经走出了店铺十几步远。
而此时芸儿还一脸傻愣的紧紧抓着自己家小姐,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
彭凌君在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翠衣黄衫的丫鬟傻乎乎的可以不论,但站在她身边的女子让人眼前一亮。
尽管身穿的只是最常见的窄袖短衣,下身套着素色长裙,上衣外面搭配的一件对襟长衫并没有太多配饰与装扮,但整个人显得气质高雅,不食人间烟火。
妆容上看并不是官宦之家小姐常见的“三白妆”,而是更注重色彩协调的“檀晕妆”,但你别说,胭脂与白粉形成的粉红色底妆从她脸蛋上的效果来看并不觉得是浓妆艳抹,反而更突出了五官的立体感,这是一位很会打扮自己的女人,彭凌君心道。
怡红院的清倌人孟欣怡同样对眼前的年轻贵妇惊为天人。
隆起的小腹并没有影响眼前贵妇人的优雅,经典的三白妆容:额头、下巴、鼻梁处的白粉提亮了整个面部,但又与底妆自然融合,呈现出“有妆似无妆”的淡雅效果,眼角上的柳叶眉色彩趋于轻浅,更是突出整个人的恬静文雅,再搭配上墨绿色的百褶裙,一看就是讲究含蓄美的大家闺秀。
尽管双方不是第一次见面,但仔仔细细将对方的容貌、打扮、穿着,牢记在自己头脑里这是第一次。
而且双方都得到一个结论:该女子绝非常人。
丁承平在又走了十几步之后,突然回头往布帛铺方向走去。
先是对彭凌君微笑的点了点头,当他走过彭大小姐身边时,彭凌君也停止住了脚步转身看着自己相公。
在距离孟欣怡主仆还有十步远的距离时,丁承平就停下了脚步,然后深深的鞠了一躬,双手抱拳道:“两位不用惊慌,上一次在胭脂铺在下确实没有认出姑娘。”丁承平对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双髻丫小姑娘笑了笑。
然后眼睛坦率的看着孟欣怡:“当初是在下莽撞,惊扰了小姐,给两位带来的不便与恐惧深表歉意,小生有礼了。”
拱了拱手之后,继续说道:“但两位小姐请放心,此事不会再发生,不用偶尔遇见在下都如此一惊一乍的如大白日见鬼。我想我应当还没有如此可怕,就这样吧,再见,哦,还是再也不见的好,请。”
说完,没等两人有所反应,丁承平就往远离布帛铺的方向走去,径直走到了彭凌君身边。
“娘子,我们回客栈。”
彭凌君也是一脸诧异的看着自己丈夫,不知道此时该作何反应,只懂得“哦,哦,好”这样的机械式回答。
然后两人并排往客栈方向走去。
按大夏朝的礼仪,哪怕是夫妻,公开场合也不能有身体上的接触,所以纵使丁承平很想搂着自己妻子,但没有那样做。
入乡随俗,既然来到这方世界,自然要尊重这方天地的规矩。
正所谓一方世界一方圆。
丁承平的当街行礼道歉是真的吓到了彭凌君、小翠,还有孟欣怡主仆二人,其实店铺周边的所有路人都被震惊到了。
这是以男人为天的时代。
男人之间可以惺惺相惜,可以负荆请罪,可以道歉原谅,那是佳话,是可以流传千古,津津乐道的君子之交。
但男人不会在公开场合向女人道歉。
因为没有必要。
在女人面前,男人无论做了什么都不能称之为错,错的都是女人一方。
三纲五常里强调的夫为妻纲指的就是妻子要完全听从丈夫的话,既然都要求完全听从,那么大丈夫又岂会错?
所以这个时代的其他男人压根不会这么做。
所以,当丁承平鞠躬施礼公开道歉之后,哪怕是视死如归的小丫鬟芸儿都是赶紧扯着自己的小姐要夺路而逃。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太可怕了,这是怎么了,小姐,我们赶紧跑吧,这些人好可怕,还是别买新衣服了。
以现代人的观点来看,似乎会觉得小丫鬟的举止很可笑。
但人本就是一种对未知事物感到恐惧的动物,丁承平的行为举止看起来无伤大雅,但超出了小丫鬟芸儿的认知,所以第一时间拉扯着自家小姐逃命这是本能反应。
这里应当有诗赞曰:
偶逢何必论雌雄,
交相辉映,并蒂芙蓉;
同是丫鬟尽其忠,
芸似幽丛,翠若青松;
君子不与世人同,
当街致歉,气度雍容;
可怜路人心先怯,
人群如风,四散西东。
——《一剪梅》
第53章 点起红烛照晚凉
丁承平与彭大小姐一行人走回到客栈房间。
一关上门,彭凌君就迫不及待的问道:“郎君,刚才那两位女子是何人?”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彭大小姐一脸懵,弄不清楚现场发生了何事。
但在走回客栈的途中,慢慢理清了头绪,大概率是自己相公与这两位女子有些纠纷,而且小翠或许也知情,否则不会在自己面前没有请示就直接发号施令。
但此刻小翠并没有一同返回,还留在卖布的铺子结账取货,所以只能开口询问自己丈夫。
丁承平倒是不慌张,先是扶彭凌君坐到椅子上,还倒了一些冷茶让其漱口,才不缓不急的说道:
“年初四月份,一日我到县城的青楼喝酒,大抵是喝醉了,有些放诞无礼,似乎是惊扰到了那位,那位个高一些的女子,其实我也记得不太清楚,因为醒酒之后发现自己已身处大牢之中。不过上回咱们来县城办理户籍,在胭脂店再次遇到了刚才那位小丫鬟,当时她也是像刚才那样对我很是惶恐,我正纳闷呢,还是小翠到来帮我解围,直到晚上与公苗兄再次踏进怡红院,才想起那女子是里头的清倌人。”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与彭凌君自己设想的大差不差,而且心中喃喃的说道:四月份?那是郎君与我成亲之前。
说完丁承平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娘子,因为在下当初的行为举止略显放荡,引来了今日之事,让彭家丢了颜面,但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彭大小姐赶紧站了起来,避在一旁,也作了个万福礼,回道:“郎君莫要如此,此乃小事一件,刚才我们已经离开,郎君本不用再回头去说些什么,只是个青楼女子,如真个喜欢,为其赎身让她日后在家侍奉郎君便是。”
“错了就是错了,当初是我无礼,道个歉,此事解释清楚就行 ,我没想过要为其赎身。”
彭大小姐犹豫了一会认真的说道:“郎君,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是入赘了我彭家,但,但在街市上外人并不知晓,你不必如此低声下气委屈自己。”
丁承平听到这番话之后先是懵了一会,然后才反应过来。
这是意识行为上的区别。
彭大小姐以为自己向青楼女子道歉是自降身份,是一种委屈。或者这么说,在彭大小姐眼里,如果说今日之事是丢了脸面的话,也是丁承平的当街道歉更丢人。
以后闲话传出去:彭家赘婿当街向一个妓女道歉,那简直脸都不要了,彭家是自甘堕落选了这样一个不堪的女婿,一点人格都没有。
相反,你在青楼喝酒调戏人家并没有什么问题,这反而不丢人,真要喜欢,直接赎身买回来就是。
而在丁承平眼里,对方也是一个“平等”的人,既然是自己错了,说句道歉的话,也没有什么实际损失,拍拍屁股以后眼不见为净。
想通此处,丁承平只是自嘲的摇摇头,然后走到彭小姐身边:“首先,我没有委屈;其次,我也没想过要为她赎身;第三,我保证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包括当街道歉的事也不会;第四。。。”
突然丁承平身子贴近彭凌君,在她耳朵旁轻轻的说道:“第四,其实我更喜欢娘子的侍奉,就如昨晚上那样。”说完还将彭凌君的耳珠含在嘴里。
霎时彭大小姐脸上变得绯红,看了下,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鼻子轻轻耸了耸,羞涩的说道:“如今还是白日,等,等到晚上吧。”
丁承平慌不择乱的赶紧点头,伸出手臂将彭大小姐抱在怀里。
抱了一会似乎有些不知足,幽幽的说:“其实现在也可以,又没人进来。”
“不可,郎君,圣人说过不能白日宣淫。”彭凌君表情很是认真。
“哪位圣人说的,我怎么不知道?不过算了,晚上就晚上。”虽然有些遗憾,但丁承平没有强求。
嘴上说是不能那啥,但没人敢进房间来打扰二人,在这方小天地中,整个白天两人其实也是始终腻歪在一起。
直到黄昏吃过晚餐,丁承平去街上散步消食,才短暂分开了些时间。
此时在房间里的是彭大小姐与小翠。
小翠麻利的跪了下来,表情很严肃,还磕了三个头:“今日没有等小姐发话就自作主张,请小姐责罚。”
彭凌君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免去一个月俸禄。”
“是,谢小姐。”小翠再次磕了三个头。
“你是之前知道姑爷与那青楼女子的事情?”
“不知,但上次在胭脂店见过今日这两位女子。”
“郎君也提到,说是上回在胭脂店遇到二人,还是你解的围。”
小翠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跪在自家小姐面前。
彭凌君思索了一会,轻轻说道:“起身吧,那女子是怡红院的清倌人,你找个机灵些的护卫去打听下她的姓名,还有赎身的费用,但不要让姑爷知道。”
“是,奴现在就去?”小翠抬起了头,带着疑惑的表情。
“嗯,现在就去。”彭凌君的眼神变得凌厉。
“是。”小翠没有再问,倒退着出了房间门,办事去了。
在小翠出去之后,彭凌君低头看向自己隆起的肚子,眼神再次变得温情脉脉,右手不由自主的轻轻抚摸起来,自言自语道:“孩儿,你要快快成长,爹与娘亲都在期盼你的出生。”
与此同时,怡红院的某个华丽房间内。
一妙龄女子正坐在铜镜前梳妆打扮,站在她身后的丫鬟在为其梳头。
可惜梳头的丫鬟今日并不认真,时常分心,脸上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芸儿,赶紧将我头发梳好,马上就要出去见客了。”
“哦,对不起,小姐。”
小丫鬟在自家小姐催促之后,强行打起精神,手上动作也麻利了起来。
她知道,不能耽误小姐见客,否则纵使自家小姐不在意,怡红院的鸨母也会将自己打个半死,或者随便卖给某个人家,那到时候自己的命运就难说的紧了,毕竟她与自家小姐的卖身契都握在鸨母手中。
这真是:
点起红烛照晚凉,
对镜贴花黄。
丫鬟人在心飞扬,
眼中有泪光。
自由身,不敢想,
身上是旧伤。
卖身契上墨迹长,
如浮萍飘荡。
——《阮郎归》
第54章 哪怕错付伤一生
在大夏朝,买卖姬妾或者奴婢是合法的,也有着一套约定俗成的流程。
简单来说分为:相人,议价,契约,付钱。
这很好理解。
首先是看人,就像是选择货物一样,在一大群女孩中选中你需要的人;然后跟持有她卖身契的主人或者是牙行老板商讨价格,还能讨价还价;一旦双方协议好价格就立契约为证;付完钱之后就能领着你要的人离开。
去青楼买歌姬也大概是这样一个模式。
有所不同的是,青楼歌姬稍微多了这么一丢丢人权,她有拒绝的权利。
但这个权利也是相对的。
你的银两给到位了,远超鸨母的预期;或者你的权势滔天,让鸨母以及她的后台都顾忌,那么青楼的那些行首哪怕是花魁也是任你予取予求。
孟欣怡打扮好之后,来到一间客房里等待。
此时鸨母正在隔壁房间商谈事情。
两个房间看似独立实则相通,只用一块屏风相隔,在这间房里能听到隔壁的对话。
丁家村一位辈分颇高的老者想要为新科花魁玉儿姑娘赎身。
“妈妈,看在我侍奉你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就成全了女儿吧。”玉儿跪在地上哭泣哀求。
“唉,女大不中留,罢了。但是一千两银子一分钱不能少,这个没得说,玉儿如今是花魁,是我店里的头牌,水涨船高,以她的年纪完全还能在这里帮我再赚个六七年的银子,如今我没涨价已经是仁至义尽,也算成全了你我母女二人多年的情份。”
“谢妈妈垂怜,谢妈妈成全。”跪在地上的玉儿赶紧致谢。
但此时站在一旁的丁家村老者却有些尴尬,因为他得到的任务是尽量能用六七百两的价格为其赎身,可目前他被对方母女二人的一唱一和给架在了火盆上,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还价。
但事已至此,大家都看着老者,不管是否赎身,你总得表个态。
他暗暗叹口气,朝着鸨母尴尬的笑了笑:“听闻玉儿姑娘跟我家志诚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志诚这孩子是我丁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三年前十九岁考中秀才,今年乡试虽然不中,但家族打算让其去京师拜大儒杨修文为师精研儒学,为三年后的科举做准备,而且家族还计划为志诚向高桥贺家的千金嫡女提亲,这结亲与远行都开销不菲,玉儿姑娘,鸨母,您看我手上就七百两银子,这可如何是好?”
不得不说,老者丁志文绝对是老江湖,看似语气软弱,但字里行间是句句硬气。
玉儿姑娘在听完他的话之后马上变了脸色。
两人两情相悦是真,但如果丁志诚真去了京师三年,两人的感情是否还能一如当初,这可没人能保证。况且马上要娶本地大户人家的嫡女做正妻,你一青楼女子拿什么去跟人家比?现在开口索要千两纹银,如果此时丁志文拂袖而去,伤心的肯定是玉儿姑娘自己。
“妈妈。”玉儿姑娘带着一脸悲伤的表情看向鸨母。
“不行,千两银子一分不能少,既然如此,就怪你与此人有缘无分吧。”鸨母面无表情,冷冷的说。
听到此处,孟欣怡也轻叹一口气。
在玉儿姑娘向鸨母求情的时候,丁家村老者站在一旁气定神闲甚至闭上了眼睛,没有再度开口但也没有表示生气或者说要离开。
僵持了一会,只听到玉儿姑娘带着坚定的语气说道:“妈妈,女儿身上还有些私房钱,我自己掏这三百两。”
听到这句话,丁家老者睁开了眼睛。
鸨母叹了口气:“你可要想好了,这是你自己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血汗钱,真的用来填补赎身费?”
“女儿愿意。”玉儿姑娘咬了咬牙肯定的说。
“将来此人负你又如何?”
“女儿认命。”
“既如此,拿去吧。”鸨母从腰间掏出了一张卖身契摆放在八仙桌上。
看着那一片轻飘飘的纸,玉儿姑娘忍不住再次哭泣起来,颤巍巍的说道:“谢妈妈成全之恩。”
听到这里,隔壁房间里的孟欣怡再次轻叹一声,喝了一口桌上的冷茶,同时也闭上了眼睛。
之后隔壁房间里的谈话,孟欣怡没有再关心。
她在思索白天发生的事情,那位丁承平,那位漂亮的贵妇人,还有那位丫鬟小翠。
大户人家培养出气质卓越的贵妇人倒是能理解,大户人家的丫鬟见识的世面广,遇到事情临危不惧,安排调度井井有条也算正常,但是那位丁承平,同样是丁家村人士,也是一介书生,他给人的感觉怎么那么奇怪?
但没有让她思索太久,隔壁屋里的鸨母喊了她的名字,孟欣怡睁开双眼,脸上恢复笑容,从容不迫的向隔壁房间走去。
“妈妈,不知你找我来所为何事。”孟欣怡声音里带着一丝妩媚。
鸨母看了一眼孟欣怡,轻叹一口气道:“刚才的谈话你听到了,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女儿为玉儿姐姐终偿所愿而高兴,也为妈妈成人之美而感激。”
“就你嘴巴甜,如果你是玉儿,会如何选择?”
“我?别的都好说,银子可是我的命根子,谁要让我掏银子,我就跟他拼命。”
“真的吗?今儿可不止丁氏一家来人询问赎身费。”鸨母上下仔细打量了孟欣怡一番。
孟欣怡愣了一下:“妈妈的意思是?”
“上坪镇的彭家也派人来询问赎身费,你的赎身费!”鸨母淡淡的说。
“我,上坪彭家?”孟欣怡在头脑里思索上坪彭家有些什么人物,而自己是否又识得。
“别想了,我找人帮你调查过,上坪的彭老爷是做畜牧的大财主,但子嗣福分缘浅,膝下就一个女儿,前些日子才结婚,而且是招婿入赘。”
“招婿入赘?”孟欣怡大吃一惊。
“而来询问赎身费的正是彭家大小姐,想为你赎身去伺候她那入赘的相公!”
这真是:
女儿愿意,誓把书生当缘分。
女儿认命,哪怕错付伤一生。
青楼女子,何惜生前身后名。
钱是命根,我命由我不由人。
——《减字木兰花》
第55章 世间情爱如烟云
“来咨询赎身费的正是彭家大小姐,想买你回去伺候她那入赘的相公!”
孟欣怡一听更加傻眼,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的盯着鸨母,嘴巴张的极大。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然后大喊了一声,喊叫之后发现不妥,又及时用手捂住了嘴。
鸨母像是早就知道孟欣怡的反应,嘲讽似的哼了一声,在桌上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
孟欣怡接过茶水,一口喝下去,就这么傻愣愣的坐了下来。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双眼呆滞的看着鸨母,慢吞吞的问:“妈妈,那彭家赘婿可是姓丁?”
“哟,还真是你的恩客,别说妈妈没有提醒你,这可跟玉儿的情况不一样。玉儿跟了那丁志诚,虽然也只能低伏做小,要看正妻脸色,但好歹人家丁志诚才是当家的,玉儿收敛一些,在自家男人那里使使劲,总能得过且过;你要是进了彭家门,那赘婿相公可指望不上,是人家彭大小姐生杀予夺,那日子过的哟,想想都暗无天日,可未必比这青楼强了。”
鸨母说这番话时阴阳怪气,字里行间更是充满了嘲讽,但是孟欣怡却感觉有些温暖。
孟欣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鸨母身边,拉住了她的手臂轻轻摇了摇,撒娇似的说:“妈妈,你看我像这么蠢的人嘛,我可还想再伺候你几年,没打算这么早离开。”
鸨母瞥了她一眼:“别,这话你自个信吗?你们这些丫头片子,妈妈我见多了,男人看对眼之后就头脑发昏,哭天抢地的要生要死。其实啊,世间情爱都如过眼烟云,还不如多攒几个银子,将来自己为自己赎身,然后找片人间净土,隐姓埋名,过自己的小日子去,这不比靠男人强?”
“妈妈,这个世道哪有什么人间净土?”孟欣怡哀伤的叹了口气,但转眼又强行微笑:“不过妈妈说的对,还不如多攒几个银子,反正我不会嫁入彭家去跟那彭大小姐争风吃醋,妈妈去帮我回绝吧。”
“真这么想?”鸨母上下打量着孟欣怡的表情,似乎在判断她语气的真伪。
“真的不能再真。”孟欣怡肯定的点头。
“这还差不多,不过今日人家也只是派了个人来询问你的价格,没说一定会帮你赎身。”
“那妈妈告知他们了?”
“这还能隐瞒?卖身契上白纸黑字写着呢,她要来问,我自然告诉她,当提出帮你赎身之时再拒绝也不迟。”鸨母没好气的说道。
“谢谢妈妈。”孟欣怡开心的再次拉扯她的手臂晃了晃,“妈妈,你看你头发都乱了,我重新帮你梳梳。”
“去去去,不用在这里取巧卖乖,我可没银子给你,还不如把这些个小心思用到恩客上去。”鸨母一脸嫌弃的推开了她。
“妈妈,你怎么能这样看我,我怎么会收你的钱?”孟欣怡露出一脸委屈的表情,然后眼珠子一转,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说:“我给你打折可好?”
鸨母气不打一处来,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你是这副德行,钻钱眼里去了。”
“我这个样子也是妈妈教的。”
“死丫头,自己见钱眼开还赖我。”
两人正在嬉笑打闹,突然房间门被推开。
门口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手上拿着一个小包袱,身后跟着一位喜上眉梢笑不拢嘴的小丫头。
女子没有走进屋,就站在门口,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轻轻的说道:“妈妈,那,我,我就去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鸨母语气冷冰冰的。
女子轻轻的点点头:“嗯。”
鸨母将她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声音也变得温柔:“去了人家家里,多长个心眼,好生侍奉人家母亲,相夫教子,对大妇多加忍让,不要跟在这里似的,以后可没人会惯着你。”
此时女子的眼泪流了出来,但用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很用力的点了点头,没有发出声音。
鸨母再叹一口气,往门口走了几步,来到女子身边,从腰间取出一张银票,直接塞进她手中:“永远记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张银票是妈妈最后给你的帮助,从今往后就只能靠自己了。”
“妈妈。”女子彻底忍不住了,失声痛哭起来。
鸨母看着蹲在地上痛哭的女子,略微站了一会,但没多久,转身回到房里,将门关上,隔着门板喊道:“既然今后要做良家女,就莫再留恋这虚无的繁华,去吧,也照顾好小鱼儿。”
门口的小丫鬟听到鸨母提到她的名字,也赶紧跪了下来。
好一会,哭哭泣泣的女子被小丫鬟扶起,一步三回首的离开了这栋她生活了七八年的烟花之地。
而屋里的两个人,此时也正含着泪水,死死的盯着木门缝隙处留下的女子背影。
花魁玉儿离开了。
但留下的人生活在继续。
这边厢是依依不舍的温馨告别。
那边厢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激动重逢。
丁家骄子丁志诚在酒醒之后见族中长辈将其心爱的女子带到他身边也是重新振作起来。
当夜就跟随其他人返回丁家村,去向族长丁远桥谢恩。
也是在当夜,丁志诚在自己的卧室简单点了两根红蜡烛,准备了两杯米酒,一碗带肉的米饭,而这就是他与玉儿姑娘的洞房花烛。
在粗陋的木板床上,丁志诚在玉儿姑娘耳旁一遍遍的发誓会永不相弃。
玉儿姑娘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的抱着他,唯恐一松手眼前的人儿就会消失不见。
在青楼,丁家老人丁志文说的没有半点水分,如今村里已经在筹备丁志诚与与贺家小姐的婚礼。
而在婚礼之后丁志诚也将赴京师向大儒杨修文拜师学习。
玉儿庆幸自己如今已经是丁郎的人,但看着眼前为婚礼忙碌热闹的景象,对比自己昨晚的仓促与寒酸,那股嫉妒与遗憾只能闷在心底,她还得用一张笑脸去欢迎女主人的驾临。
而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认命!
这真是:
世间情爱如烟云,
那堪离别苦楚,
从没有人间净土,
攒二三白银,靠自己救赎。
玉儿夜随情郎去,
丁家却备婚鼓。
明媒正娶空嫉妒,
笑脸迎新主,把恨咽下肚。
——《临江仙》
第56章 鉴宝先要学规矩
怡红院与丁家在县城的驻地今晚上演了大悲大喜的人间离合。
五间楼这里自始至终都是静寂无声。
彭凌君怀着身孕,本不适合发生点什么,但架不住21世纪的老司机新鲜花样迭出。
“汰,妖精,吃俺老孙一棒!”
哦,原来也不是静寂无声,只是声音有些低沉。
孙悟空棒打妖精的故事持续了半宿,最终在妖精体力不支之后草草结束。
第二日,彭凌君与丁承平起的有些晚,因此取消了去街上买祭祀用品与过年新衣裳的计划,众人继续在客栈歇息。
二人本计划在县城待个三五日,没想到管家安排了下人找上门来,告之老爷要求两人回家,说是有事要找姑爷一起去处理。
两夫妻一合计,那就只能让小翠带些人手继续留在这里处理采购事宜,其他人等马上回家。
来县城的路上,两人在马车里被县外稀烂的道路给颠的怀疑人生,所以回去的时候选择乘轿。
乘轿舒适的多,毕竟是人抬肩扛,无论道路有多离谱,只要轿夫有经验都不会太颠簸,可惜的是轿子里只能容纳一人,打消了丁承平想跟彭大小姐卿卿我我的想法。
傍晚时分回到家中,两人第一时间去给彭老爷请安。
彭老爷三言两语的告诉他,过几日带他一起去邻县办事,但没具体说明所为何事就打发他们早点回去休息了。
还是回到自己的房间最为舒适放松。
房门一关,丁承平就转身蹲下腰搂住了彭大小姐。
“轻一些啦,如今肚子越来越大,郎君动作要当心一点。”彭大小姐嗔怪道。
“我只是听听宝宝在干什么,有没有踢你?”丁承平将耳朵靠在彭大小姐的肚皮上。
“现在没有呢,刚才都还在折腾我。”彭凌君一脸幸福的模样。
听了一会确实没什么动静,丁承平重新站直了身子,“饿不饿,要不要再吃些什么?”
彭凌君摇摇头。
“既然父亲是让我过几日跟他一起去邻县办事,那火急燎燎的将我们从县城叫回来干嘛,过得两日我们自己也就回来了。”
“或许是父亲不知道我们要在县城待多少天,想是早点叫我们回来不至于耽搁了正事。”
“说到正事,难道父亲想要我跟他学做生意?”
丁承平是书生,但如今没有了参加科举的资格,彭家本就是商人家庭,他又是入赘的女婿,接手家族生意似乎理所当然。
之前大半年时间丁承平始终处于游手好闲的状态,什么事都没让他参与,但彭老爷也解释的很清楚,希望他能为彭家开枝散叶,这才是头号大事。
如今彭大小姐已经怀孕数月,可以说任务已经完成,那么于情于理都可以让丁承平开始接手一些生意上的锻炼。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大早,丁承平夫妇先去祠堂拜祭祖先,然后去给彭老爷请安。
磕头请安起身之后,彭老爷突然说道:“今日就在这一起用早餐吧。”
丁承平有些意外,但也没当回事。
一般来说只有节假日彭老爷才会邀两人一起用餐,平日都在自己的闺房就食,而且一起吃早餐这也是第一次。
今日的早餐极其丰富,几人都是默默的吃着各自碗里的食物。
食不言,寝不语,这是规矩。
虽然丁承平跟彭凌君私下就餐的时候从不遵守,但这是在彭老爷面前。
早餐过后,彭老爷发话:“凌君,你陪母亲去后院说说话,承平留下。”
小情侣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彭凌君就扶着母亲离开了正堂。
见正堂只剩下自己跟彭老爷两人,丁承平拱手道:“父亲是有话要对我说?”
“是,过几日我带你去参加鉴宝会,今日先教你一些规矩。”彭老爷坐在太师椅上,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的回答。
参加鉴宝会要先学规矩,这个规矩包括方方面面,比如说你的穿着、行礼、喝茶、对宝物的估价、喊价等。
现代社会的拍卖行,或者是法院拍卖亦或者网络拍卖,并不会对参加拍卖的人群有太多限制,只要你有钱,愿意花钱,对公开竞拍的物品感兴趣,就能去参与竞拍。
但大夏国的鉴宝会是邀请制,普通老百姓并不会得到邀请,想要得到邀请,必须是他们认可的属于他们小圈子内部的人,而想得到认可,你光有钱没用,还得有身份。
只有你从有钱人变成有身份的人,他们才觉得你能掌握住财富跟权利,只有这样他们才会邀请你加入他们的圈子,才会得到长期交往的机会。
所以说的更直白些,鉴宝会这种活动,与其说是去鉴宝,不如说是一群有权有势有身份的一些人的联谊聚会。
大家彼此分享下各自掌握的信息,比如官府的政策,官员的调动,最近有什么生意可以投资。
因为古代社会的信息并不发达,官府政策导向、官员人事调动这些你无法通过报纸、媒体、网络这样的渠道来得知,只有参加这样的小圈子聚会,你才有可能从这些大人物口里听到这些信息,而且这也是你能认识这些大人物的机会。
当然,认识这些高级官员或者皇亲国戚又或者绅士名流还有一个渠道就是参加科举!
通过乡试的士子可以说就是该省省长的门生,如果你成绩拔尖,不但有机会见到省长这样的大人物,他还会将你介绍给一省之中的绅士名流;而通过殿试的士子更是天子门生,那么你能接触到的人物就属于金字塔的塔尖之列了。
但丁承平的赘婿身份已经堵住了科举这条路,他想认识接触到这些大人物有且只有一条路,就是通过“鉴宝会”这样的机会加入到他们的小圈子中去。
至于在破败山村认识的下棋老头刚好是当朝宰相;无意中偶遇正在执行任务的女捕快有公主背景;又或是出门闲逛正好遇到微服私访的皇帝本尊,这种概率的可能性,嗯,既然穿越都能存在,那想必可能性还是有的,不管怎么说,比穿越的概率还是大这么一丢丢。
所以说:
鉴宝先要学规矩,
恭敬得体茶半举,
认可才算入了局,
从此往后常相聚。
第57章 夜深千帐灯
经过一个上午的学习,丁承平明白了为什么过几天才去参加鉴宝会,彭老爷昨天却派人将自己赶紧从县城叫回来。
因为这一系列错综繁琐的规矩礼仪学起来是真的麻烦,需要两三日的时间来反复练习。
就以作揖拱手为例:见官,见皇亲国戚,见乡绅,见白丁等,姿势动作都有不同,你弯腰的程度也不同。
有人或许会说,别管见谁,我直接以最恭敬的态度去行礼不就好了?这更能体现我对他们的敬重。
还真不能。
因为你不能折了自己的面子,说好听点就是你得不卑不亢。
官员几乎都是读书人出身,而读书人本就傲气,你的过分谦卑谄媚会让他们看不起你,觉得跟你不是一路人。
而面对同为白丁的其他财主,你的过分尊重同样会让对方讥讽嘲笑,会认为你没有实力,心里发虚。
所以,你要学会拍了他们的马屁又拍的风轻云淡,你的谄媚讨好不显得庸俗但又让他们非常受用,这里头有很深的学问。
上午学的是行礼,下午学习品茶。
不得不说,作为21世纪的屌丝,在来到这个时空之后,当初的优越感玻璃心是碎的渣都不剩。
本以为在原时空是土鳖,来到千年前的世界就会自动变得高人一等。
但屌丝就是屌丝,特权阶层的快乐真的是底层人民无法想象的,丁承平这几个月被一次次的刷新三观。
他还记得自己当年读中专时,第一次跟女朋友去咖啡店约会,端上来的那杯咖啡表面呈现出一个爱心的形状,一时惊为天人,而且它还有个很专业很拉风的名字——咖啡拉花。
没想到这是咱们老祖宗玩剩下的最粗糙的玩意。
就比如此刻呈现在自己眼前的茶百戏。
它是以水为墨,用茶匙来作画,在茶汤中绘出花鸟鱼虫的艺术,咖啡中的拉花跟它比起来就是弟弟中的弟弟。
但这些画只是昙花一现,会慢慢消散,顷刻间化为乌有。
要完整的呈现出整套茶百戏,一共需要十几道工序。
从最开始的炙茶,碎茶,碾茶、罗茶,再到后来的候汤,烫盏,注汤,调膏,击拂、分茶等过程,其中最关键的是点茶与分茶。
茶百戏的茶汤泡沫十分讲究,茶粉和水的比例丝毫不能有差错。
点茶是将茶粉注入水,不停的用茶筅搅拌,使水,茶粉,空气充分融合,先击后拂,打出粘稠的茶沫,颜色呈褐色才算成功。
分茶是将搅拌好的茶沫倒入茶盘上,茶匙沾上清水在茶汤上作画。
以茶为纸,以水为墨,寥寥几笔便能呈现出国画的意境之美。
茶百戏是瞬间艺术,作画必须在几分钟内一次性完成。
因为“画纸”材质特殊,具有流动性,茶汤上的画最多只能维持15分钟,然后就会渐渐消散。
“此时就是吟茶的最好时机,平儿尝尝,看滋味如何,拿茶杯的手部动作跟平常也略有不同,像我这样,手腕转动起来。”彭老爷在指点丁承平与达官贵人一起品茶的规矩与姿势。
已经看懵的丁承平,手有些颤抖的端起茶杯,然后极其小心的将马上就要逐渐消失的“画”放入自己的嘴里,轻轻的啄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数秒钟,然后咽下。
顿时,一股清香充斥着整个口腔,还沿着食道进入到自己胃中。
“平儿,这茶滋味如何?”
丁承平端着茶杯看了良久,不禁感叹:“唇齿留香,沁人心脾。”
。。。
大夏国的冬夜是半透明的。
月光浸透薄雾,将稻草垛镀成银灰色,檐角垂落的冰凌悬在寂静里,像时间凝固的泪滴。
没有下雪。
冷便成了另一种实体——它从田埂的裂缝中渗出,钻进灶膛余烬的缝隙,最终蜷缩在窗户的霜花上,结晶成细小的星群。
彭家的四进宅院沉在靛蓝的夜色中,偶有犬吠惊起,声音撞上东厢房外的古树又碎成簌簌的响。
池塘早已结了一层薄冰,水下残荷的茎秆仍固执地刺向水面,如同大地写给天空的瘦金体。
薄冰覆盖的水下,金色的鱼儿没有受到影响,依旧游的很是自由舒畅。
灶台边陶罐中的米酒微微发酵,气泡破灭的轻响,是这寒夜里唯一的私语。
丁承平与彭凌君早早吃过晚餐之后就上床歇息,屋里点着蜡烛,将床上两人的影子拉长成佝偻的剪影。
屋外站着一位脸蛋红扑扑的小丫鬟,时而跺跺脚,时而将双手放在嘴边呵出白气,但眼神坚定不移。
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电视、甚至都没有电,也不流行打麻将、玩扑克的时代,又是如此寒冷的夜晚,无所事事的人们只能早早上床安寝。
因为冷,东厢房里的彭凌君紧紧抱着丁承平,似乎只有如此才能感受到活着的气息。
“郎君,再给我讲那个孙悟空降服妖怪的故事好不好。”彭大小姐的小脑袋在丁承平身上蹭了蹭,选择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紧贴在他的胸前。
最近些日子的每一个夜晚,丁承平都会在睡前给彭凌君讲几个小故事。
一开始是想到什么讲什么,什么大灰狼与小红帽、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青蛙王子睡美人,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等等,纯粹是为了打发冬季漫长又无聊的夜晚。
但这几日丁承平有意识的将故事围绕在狐鬼精怪上,比如白蛇传、倩女幽魂、画皮,西游记的一些小片段。
没想到的是彭凌君对女鬼爱上书生、白娘子断桥寻许仙这种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并不感兴趣,反而痴迷于孙悟空的降妖除魔。
“话说今日唐僧师徒四人来到一座高山前,只见此山险峻,马不能行,前后方圆数十里皆无人烟。突然,一老妪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手中提着一竹篮,竹篮里还有冒着热气的精面馒头。没曾想孙悟空突然拿出金箍棒,站在师徒四人前方,凶狠狠的对着老妪说:汰,你个妖精,吃俺老孙一棒。。。”
没有看过原着,仅仅凭着十六集电视剧的情节,再加上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丁承平将《西游记》的故事一直从腊月讲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这真是:
山一程,
水一程,
身向榆关那畔行,
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
雪一更,
聒碎乡心梦不成,
故园无此声。
——清 纳兰性德 《长相思》
第58章 萧萧如在过溪亭
经过几日的学习跟熟悉,丁承平逐渐掌握了参加鉴宝会的礼仪跟规矩。
鉴宝,鉴宝,首先你得知道什么是宝。
宝物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要么是名家新作,要么带着历史故事,算是历史的一部分,绝大部分宝物其实很难用金钱去定价。
而且宝物一般都是摆在屋里当装饰,与自家的房子融为一体。
还有一类叫贵物,是用了好的材料,讲究点工艺,本质上就是把贵金属做成了首饰:例如耳环,玉环;样式也都差不多。
贵物在古代是备着灾年或者你囊中羞涩之时,剪碎熔了后换钱保命用的,所以贵物一般都是贴身带着,就像耳环、项链、镯子等时刻与人融为一体。
而宝物只能给懂行的人看,普通人家就算再有钱也很难弄到宝物。
想得到宝物要么是皇上赏赐;要么是祖上传承,要么是偷盗抢劫,买?根本买不到。
就算以前的富贵人家败落了,把宝物卖了也只会重新流回到特定的古董店,而这类古董店压根不做普通老百姓的生意。
这些宝物都有落款和凭证,普通人一拿出来卖就会被抓,这就是所谓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所以一般的老百姓也不会去买古董玉佩或者名人字画。
要是宝物上没落款没凭证,也没人认识,更说不清来历,那基本是盗墓贼从地底下挖来的,遇到这种情况官府会直接没收物品,把人砍头。
跟一般人想象不一样的是,哪怕是小偷盗贼去偷,一般都不会偷宝物,而是会选择偷金银细软这类贵物,因为宝物无法脱手。
这就跟阿美莉卡的“零元购”基本是围绕牙刷、牙膏、肥皂、剃须刀、吹风机等日用品,而不是放在柜台上高价值的最新款水果手机或者pS5游戏机。
宝物能用来证明贵族身份和家族地位,是用来欣赏,炫耀,提升门楣,为家族挣脸面,显摆身份的器物。
而贵物最多证明日子过得宽裕,手里不差钱。
所以这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两类东西。
“那么父亲,咱家有什么宝物么?能不能让小婿开开眼。”在接连几日接受彭老爷的熏陶教育之后,丁承平对宝物也产生了兴趣。
“好,让你也开开眼。”彭老爷没怎么犹豫,直接就答应了。
刚刚彭老爷才告诉丁承平,宝物一般都是摆在屋里当装饰,与自家房子融为一体,用来欣赏、炫耀挣脸面之用。
没想到的是彭家的宝物并没有放在屋里的显眼处,而是藏在四进院落的库房,跟一些杂物堆积在一起。
四进院落丁承平就来过一次,当时是彭凌君哀求彭老爷让二人享受一次带温泉的私汤房,至于彭家的库房,丁承平是第一次进。
带着满是疑惑的目光,跟随着彭老爷在库房的木架子上四处翻翻找找,见彭老爷拿出了一幅像是卷轴的东西。
布袋外头落满了灰尘。
彭老爷拿在手上,用嘴巴将布袋一吹,灰尘扬起,让站在一旁的丁承平赶紧挥起手臂驱赶灰尘。
彭老爷毫不在意的在布袋外继续拍了拍,从他的动作上来说,你感觉不出他是否珍惜这个宝物。
走到库房的一张四方桌旁,解开布袋口的结绳,从里头拿出一幅卷轴,缓缓摊开,就这样摆放在桌面上。
这是一幅墨竹图。
丁承平赶紧弯腰仔细查看:先不忙看整幅画的内容,而是根据这几日彭老爷的指点,先去看落款,看看作者是谁,有没有提什么字,提的内容又是什么。
一般来说在一幅画卷之中,写在前面即右侧的文字称“题”,写在后面即左侧的文字叫“跋”。
这幅画卷之中右侧没有字迹,左侧有寥寥十数个字,然后落款有个姓名:彭金农!
彭金农是谁?丁承平脑海里没有此人的印象,不像是很出名的诗人或者画家。不过姓彭,可能是彭老爷的某位前辈或者族人。
看到了名字,再去看“跋”的内容:予自丁卯岁,从江上迁居南城隅,种竹无算,日夕对之,写其面目!
大概意思是:我从丁卯年开始,从某地搬家到南城一角落,种了许多竹子,每日朝夕相对,于是画了下来。
此时目光才回归到画卷的内容上,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两株竹子,典型的水墨风格,线条简约,寥寥数笔。
丁承平不懂绘画,也看不出什么美丑,随意瞅了几眼,目光就没有放在这幅“宝贝”上了。
“贤婿观赏之后,觉得此画当价值几何?”彭老爷调侃道。
丁承平抬起头看了一眼彭老爷,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小婿不才,对作画并不擅长,无法分辨此画是否大成之作,也不识得彭金农此人,所以无法估价。”
没想到彭老爷叹了一口气,似是自言自语:“是呀,无法估价,或许此画价值连城,能在危难之际挽救我彭家于倾覆之间,但也或许一文不值就是一张破纸。”
听到这里,丁承平来了兴趣。
“莫非此画隐藏着什么大秘密,比如是个藏宝图?”
所以说网络小说有毒,看多了真没啥好处。
不是得了非迫害妄想症,就是总以为身边那些个不起眼的小东西会是什么隐藏大秘密的宝贝,尤其是什么小绿瓶、玉佩、家传的古籍或者字画。
彭老爷也没有故弄玄虚,轻轻的说道:“此画是家父一生意场的友人所作,当时急需周转资金,于是家父花三千两购得这幅作品,当时对方很感激家父的雪中送炭,表示将来必有回报,但此事距今已经三十年有余。”
丁承平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幅作品本身没有价值,是彭家长辈帮助别人的一个证据,虽然对方当时很激动,誓言将来必会报答,但如今三十年过去,或许此人早已经离世,那么他的后人认不认这笔账就是未知之数了。
丁承平想了想之后问道:“彭金农此人或者他的后人如今身在何处?”
雨后修篁分外青,
萧萧如在过溪亭。
世间都是无情物,
只有秋声最好听。
——清 金农 《冬心画竹题记》
第59章 哪怕顽石亦有情
“彭金农此人或者他的后人如今身在何处?”
这个问题问的很有道理。
既然将这幅画当作危难之际挽救彭家的希望,那么一定是此人或者是此人的后代已经辉黄腾达,具备拯救彭家的实力,只不过到时候肯不肯认这个情,还愿不愿意帮助彭家那说不准,但起码要知道将来去何处寻找他们。
没想到彭老爷回答的很干脆:“不知。”
“不知?”丁承平傻眼了,结结巴巴的问道:“既不知身在何处,将来一旦事发突然,咱们去哪里找人家求助?”
“如果真有一天彭家面临大祸,拿着这幅画去交州德顺县找当地的彭家宗祠,族中自会让咱们联系上彭金农的后人,但人家是否会因为这幅画帮助我们,只能听天由命。”
听到这里,丁承平点了点头,能猜测到其中大致关系。
彭金农也是商人,如今跑到哪里经商且安家,是否已经飞黄腾达,彭老爷并不知晓,因为古代交通讯息不便,压根联系不上。
但彭金农的老家在交州德顺县,这是他的根,跑不了,估计这也是彭老爷的父亲当初敢借出三千两银子的原因,正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能找到他的家乡,那就借钱不愁。
此时的彭老爷眼神有些哀伤,轻轻说道:“你也不是外人,有些事也应该说于你听。”
“不知是何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从根上说,我也是交州德顺彭家的人,但如今家族并不认我。”彭老爷自嘲的笑笑。
“为什么?”丁承平很是诧异。
在这个如此重视家族的年代又岂会不认自己的族人。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彭老爷叹息一声。
看来是一出家庭伦理剧,这在21世纪倒是常见,一家几兄弟为了争夺父母留下的一套房子,那是大打出手,兄弟相残,老死不相往来,太正常了,丁承平理解性的点点头。
见女婿依旧专注的看着自己,彭老爷继续说道:百余年前,我这一脉祖上令公曾是德顺彭家的人,但外出经商结果客死他乡。我太奶奶当时只是通房丫鬟,在令公去世之后,就被彭家转手卖给了邻村许家的一位木匠,但此时我太奶奶已经怀了身子,此事有接生稳婆与我爷爷出身时的生辰八字为证。”
或许是怕丁承平不信,还刻意解释一番。
“我爷爷在许木匠家里长大,但并不被许家人所喜爱,太奶奶在许木匠家里也不是正妻,同样只是侍妾,所以母子俩经常受欺辱。后来我爷爷年纪渐长,知道自己身上流的是彭家血脉,就离开了许家想回彭家认亲归祖。但当时的彭家人担心我爷爷是回去分家产,坚决不认我爷爷的身份,还嘲讽道:丫鬟之子,又来历不明,想要重入我彭家大门?绝无可能!于是爷爷就带着我父亲离开了德顺来到晃县打拼,到如今传至我手上,三代人好不容易攒出如今这份家业。”
原来如此。
别说,彭老爷的祖孙三代还挺励志。
丫鬟生子,宗族不认,母亲改嫁,不被待见,欲回彭家,又被敌视,携带稚子,愤而离开,异乡创业,白手起家,祖宗三代,拼得如今这副身价。
“那彭金农就是令公当时嫡系亲属的后人?”丁承平问道。
“彭金农是彭家人,但跟我们祖上血缘比较远,只是家父做生意时偶然识得。在听闻我家往事之后,曾积极联系彭家宗祠接纳我们一家重新认祖归宗。但也有族人不认我们这一脉,两方人争吵的比较厉害,导致一直没有定论。因为重归彭家认祖归宗是家父遗愿,所以前些年我也一直在推进,还曾带着凌君返回德顺小住过一段时间,可惜一直未能如愿,因此这几年我也就淡了心思,德顺彭家不认我这一脉就不认吧,罢了。”
彭老爷说话的语气有些意兴索然,丁承平隐隐感觉或许是彭老爷觉得自己反正也只有一个女儿,所以也就不在乎重归德顺彭家了,如果他有个儿子,肯定会继续想办法,让自己这一脉在德顺彭家宗祠的族谱上留下名字。
丁承平祭祀彭氏祖先,上面有令公以及令公父亲牌位,如果没有重归德顺彭家的念头,完全可以只祭祀离开顺德来到上坪的爷爷跟父亲,既然祖宗牌位都一直在祭祀,说明内心还是想重归德顺彭家。
这个时代之人对宗族的那种强烈归属感是真的让丁承平感到震撼。
明明都白手起家,福荫子孙三代了,但祖孙三代人都在想着有朝一日重归宗祠。
按21世纪人的理解,既然你看不上我,我才懒得回去受你的白眼。非得回去低伏做小,被你们嘲笑?而且重归彭家有什么好处?不也就是在族谱上留个自己与子孙的名字,老子现在自己就是豪门,从今往后族谱单开,自成一宗不更香?
丁承平就是如此想的。
不同时代之人对同一件事的理解或许完全不同,这不适合简单的用对与错来形容跟判断。
“吱”的一声,丁承平推开了东厢房的闺房。
“郎君回来的正好,饭菜刚端上桌,还是热乎的。”彭凌君见到丈夫的身影,心里很是开心。
见到丁承平进来,小丫摆好碗筷,盛了两碗饭,施礼之后就转身离开。
“小翠在县城还没回来?”丁承平坐到彭大小姐的对面,随意取了一碗饭,边说话边吃。
“已经回来了,刚才有过来请安,我让她下去歇息一晚,明日再过来伺候。”
如今彭凌君也喜欢跟丁承平这样一边用餐一边说着话儿。
“对了,明日我会跟父亲出门一趟,或许会去两三日。”
“父亲对我提过,多去见见世面挺好。”彭大小姐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嗯,我也这么想。”丁承平快速的扒拉了几口,一碗米饭差不多已经见底。
如今的丁承平心态变化很大,刚穿越过来时是带着上帝视角以旁观者的角度在看这个世界,但彭凌君对他的爱意融化了他的心,如今他是真的认可这个家庭喜欢这个家庭,全心全意把自己当彭家的一份子,想为这个家去做出一些自己的努力与贡献。
对于丁承平的变化,有诗叹曰:
初临此世一浮萍,
冷眼人间傲慢心,
娇妻恩意难消受,
哪怕顽石亦有情。
第60章 三分兵势各雄壮
倚门相送丁郎去,烟水桃花去路迷。
在大门口看着丁承平的轿子逐渐离开,彭大小姐第一次感受到分离相思之苦。
虽然知道分开不过数日,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每一次亲人出门都会提心吊胆,因为你无法估计能否安全回家。
不过为母则刚。
如今肚子里孕育着新生命,彭大小姐没有感伤太长时间,坐在暖烘烘的绣房给未出生的宝宝织袜子,给郎君绣一件新的贴身衣裳用去了她的全部心思。
小翠、小丫等丫鬟也坐在一旁纳鞋底,说着女儿家的悄悄话。
感受着炉子带来的暖气,看一眼窗外,思绪却飘到了空中,檀郎要四日后才能回家。
而此时丁承平正在前往邻县的路上。
经历了一次乘坐马车的欲哭无泪之后,丁承平发现还是轿子香。
大夏国的冬天虽不下雪,但阴雨绵绵,湿冷的天气让人难以忍受,也导致所有的道路都是坑坑洼洼,深浅不一,一踩下去带一脚泥。
从上坪镇前往县城的道路并没有修葺官道,只是行人走多了自然而然形成的山路或者田间小道。
所以天热的时候是硬邦邦的,一刮风,四处飘荡着灰尘;而一下雨又是像如今这样的泥泞不堪。
之所以说乘坐马车不如轿子香,明明马车速度更快,但彭老爷或者大管家包括之前彭大小姐出门都是乘轿。
以前还以为是马匹珍贵,当然这也是原因,因为大夏国不产马,难得的好马都在军队中服役,普通百姓见都见不到。
哪怕就是那些劣等马,比如彭家这辆唯一的马车,马匹眼可见的瘦小,速度慢,耐力也有限,但其价值以购买力来衡量也相当于后世上百万甚至几百万的豪车。
塞车的马自达?甚至换不到一副好一点的马鞍。
但彭家主子们出门还是更喜欢乘轿而不是贵重的马车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道路实在太烂了。
要想富,先修路。
如今生活在红旗下,城市街道是清一水齐整柏油或是沥青路的现代人感受不到他的重要性与迫切性,也就只有穿越到这个时空的丁承平才会如此忧心忡忡。
可修路的耗费是天文数字。
不说现代社会的高速路,哪怕仅仅是用夯土把路段给修齐整,你需要的人力物力就不可计数,区区一个彭家,你别看着光鲜亮丽,但真要修起路来,估计一百里地就能让其倾家荡产。
所以在大夏国,能承担得起修路的只有官府。
上坪镇到晃县虽然没有官道,但晃县去往邻县的马路是修葺的官道。
走到官道上之后的感觉与田间小路就完全不一样了,轿子都稳了许多,虽然还是有些轻微的摇晃,但明显能感受到与之前大幅度摇摆的区别。
毕竟官道都是用土砸实的夯土,有的地方还要使用熟土和米浆,把土烧一遍,这样才不会生虫或草,用米浆是因为可以将夯土砸得更加紧密。
有些地方的官道还会比周边的马路地势稍微高一些,这可以用来排水,免得下雨将官道冲毁冲塌。
其中会耗费多少人力与材料,想想都可怕,古代社会修运河、修河堤、修长城、修宫殿,动不动就需要几十万人,丁承平打了个冷颤,算了,这种事也就只能想想,没有官府的投入,仅凭个人能力想要实操起来绝对不可能!
盖着厚厚的棉被,在一颠一颠的平稳节奏中,原本在胡思乱想的丁承平慢慢的睡着了。
在大夏朝,驿站规定马匹日行七十里;乘轿没有固定时速,但一般来说日均前行30-40里。
但遇到像如今这种寒冷、下雨、冰冻天气,能前行个三十多里属于极限,轿夫也是人,也是会累的。
石门县城与晃县大概80里地,当天清晨出发,直到第二天戌时才赶到(晚上19点多),县城的打更人都已经开始了第一轮打更。
还好如今是太平岁月,不需要宵禁,否则这天寒地冻的只能再次夜宿郊野,昨日就是在野外的一家客栈住宿,丁承平一宿没睡着。
进城,找到一家客栈。
吃饭,洗漱,歇息,静待第二日的鉴宝会。
次日一大早,丁承平就在客栈一楼大厅等候彭老爷了。
其实他还去外头转了一圈,感受下不同城市之间的区别。
石门县要比晃县更为发达与繁荣,主要是有河运的存在。
当今时代的水运系统发达得超出丁承平的意料,他只是见到了某一个县城的小码头,就已经被往来频繁的船只与码头上数以千计忙忙碌碌的人流所感慨。
大夏朝十六个郡水道总长度超过3万公里,漕运、商运、民用全面铺开。尤其是国都——楚城的城市结构几乎就是围绕河道设计的。
五大水系:巫水、渠水、?水、酉水、辰水,贯穿整个国家,而这五大河流也构成了大夏国各主要城市交通的主干线。
随之而来的是,人们的生活方式也与其他两国不同。
船,不再只是从A点到b点的工具,而是一种生活空间。
你可以在船上吃饭、喝酒,甚至听戏、结交朋友;更有文人墨客喜欢在船上设宴,作诗,欢愉。这种“舟行即生活”的理念,是大夏国独有的韵味。
这也是为什么赴京赶考的学子们比如张恒之宁愿包个大圈,花三个月的时间也要乘船而行的原因。
而与夏国并存的其他两国,武国国土多山地丘陵,所以无论百姓还是军人都习惯翻山越岭,也更擅长丛林作战。
北方的赵国国土大多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所以陆路交通发达,疾马行军更为普遍。而且赵国西北也有一片草原,是天然的牧场,更盛产马匹,因此军队以骑兵为主。
如此看来赵、武、夏三国各有特点,且相互制衡,才能形成如今短暂的和平岁月。
这真是:
赵骑如风席卷来,闪电雷鸣震九州。
武国精锐藏山林,穿林箭雨无处走。
夏舰迎浪逆风行,楼船索江敌忧愁。
三分兵势各雄壮,鼎足相持天地悠。
第61章 白玉隐于顽石里
随意在客栈吃了些食物,丁承平跟随彭老爷往石门县的商业街走去。
早晨丁承平在码头附近转了一圈,其实就路过了商业街,只不过因为店铺都没开门,街上行人也比较少,没有感觉到。
现在是巳时(九点多钟),纵使天气寒冷,且不是赶集的日子,但石门县城商业街的人流量却远远大于晃县的赶集日,沿路的所有商铺也都打开了门做生意。
相比于晃县仅一家比较上档次的青楼,丁承平目之所及的这码头附近就至少见到了三家,其中一家规模远比晃县的怡红院要大。
可见商业街尽头的一个小小码头为当地的经济发展做出了多大贡献。
两人来到一家半掩门的店铺门口。
丁承平抬头看了一眼门匾,“金家文玩杂货铺。”
跟别的店家都敞开大门,老板都不惜站在店门口在招揽顾客不同的是,这家店,门半掩,从外向里看去黑漆漆的,里头也是安安静静,没有顾客的模样,与街市其他店铺热闹的情景反差极大。
彭老爷似乎来过几次,也了解情况,站在门口略微整了整衣衫,没有敲门也没有喊人,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丁承平也跨过门槛,紧随着彭老爷走进这家店。
推开木门之后的店铺也亮堂了许多,屋子里没有摆货架,空荡荡的,感觉不像是一个店铺,不过每一面墙上都挂着字画,但整间屋子也不过就四五幅。
如果是自家的宅院摆设,稍显有些多,但如果是贩卖字画的店铺又显得少,这让丁承平是有些不解。
两人进门之后,也没有人来招呼,见彭老爷在一幅行书面前怡然自得的欣赏起来,丁承平也就没有开口询问,随意站在一幅人物画面前也欣赏起来。
按照彭老爷传授的要点:先看落款人名,再看“题跋”,最后才是欣赏画作本身。
虽说丁承平不懂作画,但传统风格的水墨画与西方油画的最显着特点还是知道的。
以人物画像举例:水墨画讲究的是神韵而不是外在形象,而西方油画以素描为基础,会近乎于真实的还原人物本身的模样。
中专学历,屌丝了四十年的丁承平也就只知道这些,所以眼前这幅人物画让丁承平感觉有些怪异。
首先这是一副半身肖像画。
整幅画卷上除了一个人物,没有任何笔墨或者景象去衬托,丁承平不知道这是否合理,毕竟他几乎从不欣赏画作。
但是当你仔细去看这幅肖像画时,你会感觉到诡异。
因为画中人物的双眼,似乎是在盯着你,无论你从哪个角度去观察都是这样。
丁承平曾经听过一个说法,西方油画最有代表性的《蒙拉丽莎的微笑》就是这样一副作品:你无论站在任何角度去欣赏都会感觉她的双眼是在看着你。
如今在一副传统水墨画中也发现了类似的情况,这真把他吓了一跳。
见彭老爷依旧自顾自的在欣赏墙上的画作,丁承平也就深呼吸一口,没有询问,转身往旁边的山水画上看去。
还好,这幅山水画没有让丁承平觉得诡异,而是正常的感官。
虽然没有回头望,但能感觉到身后来了人,还在丁承平的身后站了一会,不像是有恶意,待了一会之后,转身去了另外一侧。
这时丁承平才略微偏过头看去:只见一位身材高大,体型略胖的中年人站在了彭老爷身旁。
大夏国的老百姓,无论是士农工商还是贱籍都有严格的服饰规范,香铺、质库(典当行)也包括古玩店等商业场所从业人员需佩戴特定标识的服饰。
所以来人头戴黑色头巾,身着深色裢子(长衫),搭配窄袖,这身搭配就是为了突出职业身份;而且长衫直接垂到了脚底,将裤子完全遮住。
刚才感觉到来人但没有听到脚步声,那是因为千层底布鞋走路本就不发出声音,而且房间里的地面是夯土地,并没有铺设木板或者砖块,所以走路能发出声音才稀罕。
“彭老爷,有些日子没见到您了,看气色是容光焕发,越活越年轻。”来人朝着彭老爷拱了拱手,面带微笑。
“托福,金掌柜才是意气风发,不知道最近有什么好介绍的,让兄弟也沾沾光。”彭老爷同样面带微笑的拱了拱手。
“实不相瞒,确实弄到了些稀罕玩意,这不就第一时间通知您了嘛,这位小兄弟不知道是。。。”金掌柜在寒暄两句之后就将目光看向了丁承平,还有意拖长了声音,这是等着彭老爷来说明情况。
“平儿,过来参见金掌柜。”
丁承平一听,用这几日学到的礼节,面对金掌柜双手抱拳鞠了一躬,并且嘴里说道:“金掌柜有礼。”
“客气,客气。”金掌柜也拱了拱手,再度看向彭老爷。
“这是小婿承平,今日特意带出来见见世面,以后还请金掌柜多多提携。”彭老爷也再次对着金掌柜拱了拱手。
“好说,好说,令婿一表人才,将来定非池中物。”金掌柜再度审视了丁承平一番,嘴角带着微笑,口里说着奉承的话。
两位老相识又相互奉承了几句,丁承平只是站在一旁面带微笑的看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也是彭老爷教他的,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一定要懂得自己身份,多听多观察,少说话!
一番寒暄过后,金掌柜带着两人往铺子里间走去。
丁承平也猜到了这件铺子肯定内有乾坤,因为表面上这个房间压根就不像是个古董店,毕竟什么都没有摆放,挂在墙上的那几幅画大概率并不是什么名家之作,反正落款之人丁承平是一个不认识。
但是来到里头的房间之后,丁承平一样傻眼。
因为这就是个喝茶聊天的茶室,同样没有摆放任何古董或者珍宝,甚至这个房间的墙上连字画都没有。
不过里头还有两位非富则贵的客人,所以丁承平抑制住自己的好奇,用这两日学到的规矩,凭借着自己的眼光判断出对方的身份,然后做出了适当的礼仪。
彭老爷也是笑呵呵的将在刚才门口房间的话再次说了一遍:“小婿承平初入芦苇,不知深浅,望乞诸位贵人凡事扶持一二。”
凭借着彭老爷的关系,丁承平也是第一次在大夏国上流人物中露脸。
这真是:
白玉隐于顽石里,
黄金埋在污泥中。
今朝贵人提拔起,
如立天梯上九重。
——明 兰陵笑笑生 《金瓶梅》
第62章 笑看众生不识仙
目前茶室里包括丁承平在内一共五人,其中一人是此地的掌柜,姓金;另两人彭老爷没有为其介绍,但从穿着来看,也应是商人。
几人在小声的聊着天,主要谈论的是此前辰州兵变以及靖州厢军回程时烧杀抢掠导致的流民过境。
没有多久,似乎前院又进来了人,金掌柜一声告罪,起身离开。
当金掌柜这回带进来三人后,茶室的几人都站了起来,丁承平也一样。
丁承平只是快速的扫了一眼,然后马上低下头,身子躬了下去,双手执揖礼。
因为这回进来的三人中,后两人都是官,当先的一位虽然身着常服,但能走在官员的前方,你只要是个正常人就知道身份地位不凡。
大夏国的官服纷繁复杂,涵盖了祭服、朝服、公服、时服、戎服以及丧服等多个类别。
其中,公服是大夏朝官员的常态服饰,其标准配备包括圆领大袖的襕袍、展脚幞头帽,以及革带。在服色方面,沿袭了前朝大虞朝的制度,三品以上的官员穿着紫色服饰,五品以上则着朱色,七品以上为绿色,而九品以上则穿青色。
进来的两位官员其中一人身着绿色的大袖襕袍,另一人是青色。
也就证明此二人一位至少是七品官员,另一位是九品。
当先那人没有身着官服,一身平民装扮,但衣物用料之华丽,绸缎之精美,身上还挂着精致的玉佩,只要你不瞎都能看出来此人来历不凡。
让丁承平有些意外的是,此时进来的三人都出人意料的年轻,而包括自己岳丈在内的几名商人却年纪不小。
“参见王爷。”
这声称呼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丁承平模仿着几人模样称呼且行礼。
“免礼,几位都是老朋友,不用这么客气,坐,坐。”
这位王爷年龄不大,性子倒是温和。
几人再次坐下,两位陪同而来的官员也坐了下来。
在一个讲尊卑重视身份的王朝,这座位也是有讲究的,分主次、讲尊卑。
大夏国排座位,最先看重的是方向。
因为大夏国建筑多坐北朝南,朝南的位置能晒到太阳、避开北风,既舒适又显气派,久而久之就成了“尊位”,所以“面南”往往是最尊贵的位置,自然是一群人中身份地位最高的人入座,比如此时的王爷。
其他人则根据身份,依次坐在东西两侧或朝北的位置。
这东西两侧,在大夏国更习惯用“左”“右”来示意。
在前朝大虞王朝之前,人们更看重“左”,以左为尊。比如贵族出行,左边的马车会留给地位高的人。
但从前朝起,尤其是本朝建立之后,“右”的地位慢慢超过了左,官员升职会说“右迁”,降职则是“左迁”,聚会时也会把右边的座位留给更尊贵的人。比如今日聚会七品绿袍的官员就坐在王爷的右手位置,而青色九品官员坐在左侧。
这种变化也不是凭空而来,和社会制度、生活习惯的调整有关。比如现今的大夏朝,纵使马匹资源紧缺,但富贵之家与官宦家庭也都备有马车,而右手边更方便持马鞭、应对突发情况,所以“右”就慢慢就成了更受重视的位置。
众人都已入座,品茗了茶水,在绿袍官员的眼神示意下,金掌柜起身,一身告罪,然后离开。
丁承平知道,鉴宝要开始了。
但此时房间里的氛围没有丁承平想象中的那样严肃,显得有些意外的融洽。
贵为王爷的年轻男子并没有趾高气扬,而是很亲热的与几人在话家常,在面对彭老爷时,还特意提到了丁承平。
“这位公子面生的紧,但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不知是彭员外家中哪位子侄?”
富家翁也被称做员外郎。
彭老爷显得受宠若惊,双手都有些哆嗦,原本有些佝偻的背也更弯曲了,有些激动的说:“此子承平,乃我女婿,仰仗王爷提携。”
丁承平也紧跟着再次站起行礼。
“不用多礼,令婿生得丰姿潇洒,气宇轩昂,飘飘有出尘之表,好,我会记得你。”
果然长得好看就是资本,无论男女。
年轻的王爷已经两次提到丁承平的相貌,其他人也纷纷开口赞美,彭老爷老怀大慰,面带喜色,丁承平则是面部表情不改,反而内心有些许担心,莫不是这位王爷有什么独特的“喜好”?
不过受迫害强迫症的丁承平想多了,在两次表示他长相不错之外,这位年轻王爷并没有再跟他说过多余的话,甚至都没有再看过他一眼。
此时,金掌柜重新走了进来,身后的两名下人抬着一个大木箱子,里头似乎有好几件物品。
金掌柜的到来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他先是将摆放在最上面的一个小木盒拿了起来,走到年轻王爷的身边,行礼之后说道:“老朽幸不辱命,王爷委托在下寻找的物件,在下好不容易弄到手了一件。”
“此话当真?”王爷有些激动,然后伸出手接过了木盒。
一行人也都好奇盒子里是什么宝物能让王爷上心。
却见王爷轻轻的打开木盒,拿出一件丁承平非常眼熟的东西——眼镜。
丁承平有些意外,没想到大夏朝居然连这玩意都有,不知道是从海外购来,还是大夏国工匠发明而得,又或者是此时空在自己之前已有穿越者?
身边的彭老爷还有其他几人都在惊讶这件物品,相互之间还小声讨论起来。
金掌柜见众人都好奇,面带微笑的说:“这是叆叇(ài dài),其形色绝似云母石,类世之硝子,而质甚薄,但如老人目昏,不辩细字,张此物于双目,字明大加倍。”
“既有如此功效,真宝物也。”
还不是近视镜或者老花镜,只是倍数比较低的放大镜。丁承平心里默默的说。
他是目前室内唯一脸上依旧保持平淡的人,也没有伸长脖子去看这件物品。
这真是:
后世百姓寻常见,
今日贵族未曾闻。
若知包邮九块九,
笑看众生不识仙。
第63章 月梢颔吐夜明珠
“好,妙,真是感谢金员外,叆叇正是我所求之物,家父近些日子患了眼疾,已经看不清纸张上的字样,总是抱怨模糊不清。如今有了它,家父又能重见天日了,哈哈哈哈。”
激动之余,年轻王爷还朝着在座的其他人拱了拱手:“诸位,此乃我让金员外特意寻求之物,所以就却之不恭直接买走,不陪各位竞价了。”
“不敢,能寻得治疗老王爷眼疾之物,也是草民的荣幸。”大家纷纷拱手示意。
“金员外,不知此物价格几许?”王爷再度看向金掌柜。
“既是老王爷治疗眼疾之用,草民双手奉上,分文不敢收取。”金掌柜行礼道。
“寻得此物已不易,岂能让金员外徒费精力,长此下去,又如何卖力为我寻找其他所需之物?些许钱财不足挂齿,金员外直说便是。”年轻的王爷依旧在把玩这副眼镜,看得出此时心情颇佳。
“王爷宽宏,然此物草民万万不敢收取钱财,赠与王爷,恰得其所,也算是小人一片心意。”
王爷巡视了一眼众人,见大家纷纷劝慰王爷将此物收下,于是也爽朗一笑:“既如此,吾收下了,谢过金员外。”
“不敢,不敢。”金员外拱手致意。脸上并没有任何不悦之色,甚至有些欣喜。
见到所谓的宝物是一副眼镜时,丁承平那破碎的被打击了快一年的虚荣心如熊熊烈火般再次燃烧起来。
就这,还宝物?看来这个时代的土着确实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也没什么了不起。
虽然表面看起来不动声色,但其实内心骄傲的很,很为穿越自豪,为自己的千年阅历骄傲。
但他不知道的是,虽然作为老花镜的功效,这幅叆叇确实不如后世9.9包邮的便宜货好用,但其材料是纯天然的云母石炼化而来,其珍贵程度远超其想象之外。
而且后世科技繁荣又跟他这个屌丝有何关系?他的见过,听过,只是恰逢其会,本不值得骄傲。
但是他的骄傲也没维持多久,第二件宝物被金掌柜从木箱子里拿出来时,他就傻眼了。
一颗夜明珠!
丁承平听过夜明珠的故事,最有名的当属老佛爷的陪葬品,当时下葬时嘴里就含了一颗夜明珠,据说能保尸体不腐。
老佛爷夜明珠堪称后世的华国十大珍宝之一,据说是由两个半球形的宝石组成,当这两半宝石合在一起时,会发出一种明亮的绿光,光线足够照亮整个墓室。可一旦将这对夜明珠分开,它们就会失去光芒,看起来就像两块普通的透明石头。在1900那个年代就价值一千万两白银,(8亿华国币)。
与散发着绿光的老佛爷夜明珠不同,眼前这颗夜明珠则发出清澈的白色光芒,在有些昏暗的茶室,能很明显的看到珠子的周边被照亮。
而且这颗珠子质地光滑圆润,内外通透,一看就非凡品。
丁承平也被亲眼所见的这颗珠子所吸引,不自觉的吞了口口水。
金掌柜也深得营销学的精髓。
见众人都已经被手头上的夜明珠所吸引,鬼魅一笑,说道:“这颗夜明珠的来历很是神奇。相传,古时候有一随国,其国王因为看到一条在挣扎的大蛇,心生怜悯,决定救助它。而这条大蛇本是龙王的儿子,为了感谢随候救了它的命,它特意送了一颗珍贵的夜明珠给随候,因此这颗珠子也被称为灵蛇珠。”
见大家依旧目不转睛,继续说道:“后来几经转辗,流落到前朝一贵族手上,但时过境迁,后世子孙纨绔败家,所以将这灵珠送到老朽手上帮其重新找个新主人。王爷、诸位官人、员外,不知谁愿意当这个有缘人。”
金掌柜的话一说完,大家面面相觑之后,首先看着年轻的王爷。
王爷哈哈一笑:“正所谓:悬明珠与四垂,昼视之如星,夜望之如月,自古以来夜明珠就是财富的象征,属于镇宅之宝。这颗灵蛇珠子不错,但王府已有几颗,因此鄙人不感兴趣,诸位随意。”
不得不说王爷挺会做人,刚才收了金掌柜一个宝贝,这回就卖力的帮他宣传夜明珠,而且自己不开价,让其他人竞争,这样能烘托珠子的价格。否则他一开价不管多少,其他人万万不敢与他竞争。
既然王爷不开价,有人问道:“不知金掌柜此珠卖价几许?”
“将此珠送到老朽手中的贵人说,他想换得4000两银子,老朽也得赚个担保费,所以一口价4300两,不知哪位官人有意?”
大家又再次不约而同的看向年轻的王爷。
只见他点点头,“要价4000两合理,此珠的价值当在3000至6000两之间。”
得到王爷的背书承诺,几位商人蠢蠢欲动,但还是耐着性子看向陪同王爷一起来的官员。
只见身穿绿色官袍的官员朝着大家拱拱手:“此珠虽好,非吾所求,诸位随意。”
青色官袍的之人同样微笑着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如今只剩下三名员外郎了,相互之间看了一眼。
彭老爷首先拱手:“此珠非凡,但老朽志不在此,两位随意。”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拱拱手,表态道:“吾娘将于近日高寿,此物正适合赠送,不知陈员外肯否割爱?”
陈员外一听,也当即拱手道:“此珠一见,吾甚爱之,既然王员外欲作为母亲高寿贺礼,自不便与之争夺,兄自当拿去。”
“如此就谢谢诸位了。”王员外微笑着朝着众人再次拱了拱手。
此时王爷又开口了:“王员外将此珠送与令堂大善,放在身边可以滋养毛发提神醒脑,如将来驾鹤西去,也可将此珠置于陵墓中,以代替膏烛之用,如此能护佑子孙后代富贵安康。”
“谢王爷教诲。”王员外神情有些激动。
此时,屋里辈分最轻,原本没有说话资格的丁承平开口了:“作为膏烛之用有些浪费,其实放入口中,可以滋养神魂,还能延缓身体不腐。”
这真是:
孤根蟠屈浸冰壶,
蛰里阳和发朽枯。
雪树鳞封寒水玉,
月梢颔吐夜明珠。
暗香吹冷龙涎湿,
疏影涵清蜕骨癯。
安得华光叶公笔,
共描云水卧云图。
——宋 黄庚 《梅龙》
第64章 宁信其有心虔诚
丁承平在一群人中资历辈分最轻,前几日在彭家学习规矩时,彭老爷就谆谆告诫过多次,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多听、多看、多观察,但是少说话。
实际年龄接近四十的丁承平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面对一群身份地位都比你高出很多的人,多说意味着多错,谨言慎行才是明哲保身之道,阶级森严的社会最忌讳的就是低位之人在高位之人面前公开表现才干。
你以为这是出头?其实这是自掘坟墓,还连累家人的那种。
不是每一位处于高位的人都有容人之量、识人之智以及用人之术。
所以,在庸人面前明哲保身,大智如愚,只在极个别真正能容人、识人的高人面前去展露你的才华才是进取之道。
但丁承平开口了,还是接了王爷的话。
这是他在赌!
赌这位年轻的王爷就是自己眼中能有容人之量、识人之智,以及懂得用人之术的高人!
穿越来到这个时空,至今为止的生活很美好,让丁承平没得挑剔,不用为生活发愁奔波,娇妻美妾,也没有恶心的下人来自己面前打脸装逼,一度让有受迫害妄想症的丁承平都怀疑自己是否活在梦中。
人家穿越好歹有个反派来针对这个主角,据说这在专业人士眼里叫戏剧张力,没有矛盾冲突的穿越小说那还不是一潭死水?
但自己身为赘婿居然真的没有人来给自己脸色看。
身处豪门之家,也没有争夺家产的戏码。
作为子嗣单薄的家庭,那些个有权势的下人跟远房亲戚居然也不觊觎整个家庭的财富。
甚至彭老爷的诸多小妾也在正妻面前规规矩矩,鸡飞狗跳的后宫戏份都没有,这他妈穿越的是乌托邦,桃花源?人人安居乐业,相互帮助?
但要说,人就是喜欢作,或者说人就是贱!
已经生活在宛如童话世界,一般这都已经是故事的大结局,王子跟公主快乐幸福的生活下去就可以了。
但丁承平此时不安分的内心让他不愿意就此平凡。
曾经的自己确实没有本事,连一份稳定的生活都无法带给妻儿。但这都已经穿越了,还缩头乌龟默默无闻一辈子,这自己能忍?
能对得起自己跨越千年的阅历?对得起自己脑海里同九义的经典诗篇,对得起自己看过的这么多适合穿越的手搓发明?
一定要出人头地!
哪怕将来再度归隐江湖,起码也得在江湖上有哥的传说。
内心不服气是一方面,冷静的判断又是另一方面。
通过自己的观察,这位年轻的王爷有着极高的情商,为人处世圆滑,说明他是个极为聪慧的人物。
虽然他没见过其他贵族与皇室成员,但他断定绝无可能每个人都如此出色,所以巴结上这位王爷肯定有好处。
而要想巴结一位年纪轻轻又异常聪明的人,你的稳健、谨言慎行肯定不对他的口味,就得张扬、自信、敢于表现。
杜甫年轻时写过: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李白笔下也有: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辛弃疾向往: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
苏轼更是豪言:抬眸四顾乾坤阔,日月星辰任我攀。
这些不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年少时的自己也曾立下凌云壮志,发誓要做这人世间最杰出的人物,但现实让自己蹉跎半生。
如今穿越得到重新再来的机会,当然要抓住每一个能让自己出头的良机。
就是在这样的“心魔”驱使下,丁承平决意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一番。
“夜明珠放入口中,可以滋养神魂,还能延缓身体不腐。”他语气淡淡的说道。
“这位小友,此话当真?”王员外有些诧异的看着丁承平。
年轻的王爷与其他人也都看向丁承平。
“真!”丁承平重重的点了点头,但没有解释。
因为他也说不出原因,只是知道大清老佛爷去世时确实将夜明珠放入口中含着,这是被东陵大盗孙殿英亲口证实了的,而这枚夜明珠也被孙殿英转赠给了“运输大队长”。
这都是真实发生的历史而不是传言,所以丁承平才会如此肯定。
大夏国有“事死如事生”的说法,就是说人死后灵魂不灭,因此将物品放入口中以求轮回转世。
但是在大夏国这种习俗只是以稻米、黄黍等五谷为压舌之物,不会用到铜钱、金银甚至玉器,所以王爷也只是说可以置于陵墓中,代替蜡烛。
丁承平的此番话语大家深思了一番,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于是王员外对着丁承平恭敬的作了一个揖:“感谢小友告之,这回我将此珠请回去,必定先斋戒沐浴三日,然后将其移驾到母亲房内,他日母亲仙逝必定会放入母亲口中以滋养神魂,身体不腐。”
王员外的神情极其严肃认真,刚才相让的陈员外也是吞了口口水似乎为自己的谦让有些后悔,但此时已成定局,想反悔也晚了。
丁承平在想是不是双方的理解出了问题,其实他表述的意思是这珠子或许能有延缓尸体腐烂的作用,只是延缓,不是能当防腐剂保证尸体不腐烂,他怀疑对方或许理解有误,但想了想,没有再开口补充说辞,而是闭上了双眼,规规矩矩的坐在那里。
确实王员外想差了,事实上是在座的所有人都想差了,他们都理解成了这个珠子放入嘴里或许能起到灵魂不灭的作用,甚至更夸张一点,能起死回生!
你不是说滋养神魂么?然后又是放入口中的压舌之物,这不就对应上了,不就是这意思。
如果是现代人,听到这样的说法,嗤的一笑,就当你放屁了。
但这是极其信仰鬼神之说的大夏朝,丁承平的这番言论对他们来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会虔诚的按照丁承平的说法去认真的执行。
这真是:
鬼神之说辨假真,
宁信其有心虔诚。
若问轮回谁作证?
残碑犹刻事如生。
第65章 春风不度无名客
丁承平只是说了一句灵珠可以滋养灵魂,建议放入死者的口中,甚至都没有解释原因,就已经引起了大家关注,包括年轻王爷在内的所有人都将丁承平仔细的打量了一番。
虽然他年纪不大,二十五岁,但长相容貌着实俊俏,称得上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这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他说出的话别人就信。
但信归信,年轻王爷看丁承平的眼神有些玩味,且并没有再次与他搭话。
王员外非常郑重的收起夜明珠,鉴宝会继续进行。
金掌柜从木箱子里拿出的第三个宝贝是一幅字画。
丁承平想起彭老爷在家里的时候曾经再三告诉过他,在鉴宝会那里,你没有资格去鉴别宝物的真假,而只有出价的权利。
当时丁承平还不太理解,没有鉴别真假的权利,那我买来一幅伪作能起到什么作用?那谁又有这个资格去鉴定真假?
现在知道了。
金掌柜拿出字画之后首先是呈给了王爷。
年轻王爷也不客气,将画卷拉开,放在桌子上首先予以点评。
“嗯,这是一幅山水画,用笔是典型的浅绛法,用色也极为讲究,这作品的风格我一看就知,北边赵国的着名诗人李维。这幅应该是他早期的作品,虽然技艺尚不成熟但也足够优秀。对了,李维最着名的作品《辋川图》就正藏在府中,关于《辋川图》还有一个治病救人的典故不知诸位听没听过。”
众人连忙表示没有。
王爷高兴的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润了润喉咙,清脆的说道:
“此事说来简单,北朝(指北方的赵国)一官员在汝阳县任职。由于政务繁忙,加上操劳过度,常常感到头脑昏眩、胸闷难耐。为此,他找了好几个名医进行治疗,服下了很多药物,可是病却一直不见好,所以心中烦恼。”
“有一天,他的朋友拿着一幅李维的山水画《辋川图》给他看,并说:看了这幅画,你的病就会好,我曾用它治好过几个病人哩!”
“那位官员听后半信半疑:一幅画怎么能治病?但也忍不住好奇地展开画卷,眼前顿时展现出一片郁郁葱葱的山峦低谷,山峦间云飞水动,令人观之如临世外桃源,心旷神怡。这一看之下,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好画!好画!妙极了!”说完,他便命人把画挂在大厅中堂,心想:且不论它能不能治好我的病,这样的画只要能看着它,就死而无憾了。
从此,那官员病卧于床,每天细细观画。渐渐地,每当他看到这幅山清水秀的《辋川图》,读着画中优美的诗句时,就好像自己已经离开了病床,一步步走进了那迷人的画中境界,呼吸着那山谷中清新的空气,聆听着那森林深处传来的阵阵鸟鸣,面对着这幽静宜人的大自然美景,不由得使他神清气爽,心境开朗,感到浑身充满了青春活力。
经过多日的“画中游览”,他的病不药而愈。
而这就是《辋川图》治病救人的典故。
年轻王爷极为开心的讲述了这个故事,毕竟这幅作品如今被他珍藏在家中。
丁承平也被这个故事勾起了兴趣,想去王爷家中欣赏一番《辋川图》到底是怎样的神奇,连带着对眼前这幅同为李维的作品也起了莫名好感。
估计在场的其他几人都是相同意思。
在王爷点评之后,坐在他右侧的官员拱了拱手,有些焦急的问道,“不知金员外此画作何价格?”
金员外看了一眼众人,微笑着说:“一百两起,上不封顶,大家竞价。”
三个宝物是三种完全不同的销售方式,这让丁承平大感新鲜。
金掌柜拿出来的第一件宝贝——眼镜,明显就是为王爷个人准备的,直白点就是无偿赠送给王爷本人,其他人只有睁眼瞧的份。
第二件宝贝——夜光珠,并不是价高者得,而是谁想要谁得,大家商量着来。四千三百两的四千两是提供灵珠本人的酬金,而三百两是金掌柜的利润,但金掌柜为其背书保证物品的价格与真实,换句话说,改日你不想要这个珠子了,可以退还给金掌柜,他会以四千两的价格回收。
而这第三件宝贝——北朝某诗人的画作,则是所有人竞拍,价高者得。一旦藏品被大家喜好而形成疯抢状态,那么金掌柜本人会赚的更多。
这大夏朝的鉴宝会虽然参与人数不多,并且有着诸多规矩,但竞拍方式反而让丁承平觉得很合理。尤其是第二种方式,卖宝的人为你背书,你能随时用购买价格返还给他,这点太让购买者心安了。
其实还有第四种方式,今日丁承平没有遇到。
但在来之前,彭老爷就已经讲述给他听了:小圈子里的某位成员,比如彭老爷如果缺钱,可以出卖一幅自己的画作,然后标价三千两,会有人以三千两的价格购买,其实就是他借你钱周转,等你渡过难关再想办法偿还这次人情。
彭老爷家里如今珍藏的那幅《墨竹图》就是这种方式购买而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整整三十年过去了,对方也没有偿还这次人情。
一般来说能进入这种小圈子里的,都是重视承诺讲信用的人,否则略微有些问题就会被踢出去再也进不来,为了区区几千两银子而失去这个圈子的认可那更加得不偿失。
所以这也是彭老爷坚信,将来如果彭家出了什么状况,拿着这幅画作去找人家或者是他的后人一定能得到“帮助”的原因。
做生意到了一定程度,你的信用已经远远超过了金钱甚至你的性命,否则你的生意永远只能是小打小闹,这都是事后丁承平才想到的。
说回到房间里的画作竞拍。
丁承平虽然也对这幅李维诗人的早期作品感兴趣,但自知身份,自始至终没有报价。
最终被绿袍的七品官员以七百五十两的价格拿下,丁承平知道,是几名员外郎有意承让的结果,真要比拼财力,这名七品官员的俸禄可不够跟这几位富家翁比。
稍微有些遗憾的是,年轻王爷虽然好几次认真的审视过自己,但自始至终没有跟自己再说过话,也没有询问过自己的名字。
丁承平知道自己肯定在王爷那里留下了记忆,但这个记忆是好是坏,对彭家有利还是有害,一切还都是未知数。
这真是:
强行出头秀自身,
贵人轻笑审视真。
春风不度无名客,
是福是祸问死生。
第66章 相爱最难是厮守
鉴宝会共进行了一个时辰,金掌柜本次拿出了七件物品供大家品鉴购买,短短的一刻钟就已经被各位感兴趣的买主拿下,其他时间都是在喝茶聊天。
彭老爷此次并没有购买任何宝物,这有些小小的超出丁承平的意料。
而更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鉴宝会结束,两人离开金掌柜的古玩店后,彭老爷没有对他有任何责备,甚至没有说一句多话。
只是淡淡道:“如今刚过晌午,如平儿着急回家可一人乘轿先去,我下午或见见几位老友,缓两日再回。”
“是。”丁承平感觉两人之间有了些隔阂,但又不好主动提及,行了个礼,就独自一人先回客栈。
本来计划就是四天的行程,今天第三日返回,明日能到家。
但彭老爷没有跟自己一道回家,而是选择了单独见其他朋友。
丁承平不确定是不是跟自己刚才在鉴宝会的突兀表现有关系,但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反正能早点回家见娇妻美妾,不是一件坏事。
回到客栈联系上轿夫与护卫,丁承平先行一步返回上坪镇。
冬天这湿冷的天气让丁承平是真的难以忍受。
穿越前他是北方人,习惯了在冬季使用暖气,室外零下二十度,自己却光着膀子在家吃雪糕是他生活中的常态。
如今,这不下雪但飘着毛毛雨,骨头都是冷飕飕的,这两日在客栈压根就没睡着过,给丫冻的整宿打哆嗦。
大夏国已经有了棉花,床上的被子也都是扎扎实实的棉絮,石门县城的客栈还贴心的准备了两床。
但是丁承平用手一触摸,冰凉凉就算了,无论是被子还是褥子都感觉是潮湿的。
这就要老命了,一晚上都没能将两床棉絮给捂热,始终冷冰冰,所以他一大早就起床去溜达,不是有早睡早起的习惯,而是被冻了一晚上难受坏了,不如起来跑两步,身子还能暖和些。
此时坐在轿子里也是一样,浑身不得劲,尽管轿夫贴心的准备了个小炭炉,但依旧不顶事。
不过得说石门县的官道比起上坪镇的田间小路要舒服许多。
石门县通往晃县的官道宽度有十丈(33米),两旁还种植了树木和石碑,每隔一段距离都有里程碑。
即使是窄一点的驿路,宽度也有五丈,两旁还有栅栏和旗帜,每隔一定里数有驿站。
官道、驿站的修葺都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财力,之所以朝廷愿意为石门县修建官道是因为这里有码头,每日货物运输频繁。
通过码头运输到这里的各种物资小玩意,再通过官道运往周边的县城或者乡镇,等于石门县是附近几个县城的交通枢纽。那么自然也就比晃县等其他地方要更繁华,道路也更为宽敞舒适。
对比上坪镇的田间小道,基本上只有一丈左右宽,两旁就是田埂与水渠,而且一下雨道路就泥泞不堪,这样的情况下你即使骑马都跑不起来,还不如徒步。
这也是晃县的富贵人家多喜欢乘轿而不是马车的原因。
在多次乘坐这两人轿之后,丁承平也慢慢的适应了这种晃悠悠的节奏。
然后又回想起在鉴宝会的所见所闻。
大夏国是李姓王朝。
但或许是受到前朝皇室父子相向,兄弟相残的影响,本朝皇帝对宗室的管理极为苛刻。
苛刻到原本皇室成员颇多,但没有几个能被封王称爵,甚至爵位也不能世袭罔替。
至于宗室成员想要掌握实权那更加不可能。
甚至连皇帝的亲生儿子也不一定能得到亲王的爵位,只获官职,与朝中普通科举出身的官员无异,仅在血统上稍显尊贵。
而且严禁宗室子弟外放地方,只允许留在京城,五服之外方可出京。
这在丁承平所熟悉的历史中极为罕见。
也就是说,丁承平今日在鉴宝会上见到的这位年轻王爷虽然富贵,但在血统上跟如今的皇帝相隔甚远,至少出了五服,否则压根不能出京。
从聊天中得知,年轻王爷是本地靖州的一名知州,官职是正六品,拉到丁承平穿越前的时代仅仅相当于一个普通地级市的市委书记。
当然,能跟本地的市委书记搞好关系,得到人家青睐肯定没有坏处,但跟丁承平所设想的皇亲贵胄的差距还是有些大,而且今日上午的表现也未必就得到了人家青睐。
反正是福不是祸,一切随天意。
丁承平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跟随着轿子一晃一晃的节奏,慢慢睡去。
到了第二日晚上快九点,丁承平才返回彭家。
彭凌君都已经睡下,在小翠的呼喊下,才惊愕的起身,穿衣,让丫鬟拿来了些糕点,看着丁承平狼吞虎咽。
“郎君为何回来的这么晚?因为天冷,我以为你们今日不回来了,也就没有热饭菜,父亲也一道回来了吗?”
“鉴宝会是昨日晌午结束,父亲说这两日或许去见见老朋友,但我不用去,于是第一时间乘轿回来。还是家里舒服,客栈的被子都是湿的,这几日冻得我没有一日睡踏实。”
“这几日阴雨绵绵,洗过的衣裳晾在廊檐下半个月也干不了,肯定没法晾晒被褥,如能在客栈里升起一炉炭火会舒适很多。”
“还是不喜欢用明火,那玩意不安全,如果你在房里生炭火一定要开窗,否则会引发中毒,而且你怀着身子,最好少在房间里烤炭火,对宝宝也不好。”
“妾理会得。”彭凌君只是淡淡一笑。
丁承平不太习惯如今大夏国人冬季使用的小炭炉,总害怕导致一氧化碳中毒。而且这样一盆明火摆放在房间里,万一风一吹,纸张或者绸缎掉进盆中也会引起火灾,最主要是他从小到大确实从未用过这玩意,所以心中始终介怀。
“终于吃饱了。”丁承平吃了好几块糕点,又咕噜咕噜喝掉半壶冷茶,才感觉到恢复了些生机。
“还是家里舒服。”丁承平吃完糕点,来到床边,先是在彭凌君脸上香了一口,然后就这样倒在床上。
自家床上垫了好几层褥子,整个软乎乎的,被子也都每日会熏烤,不会显得潮湿,还自带一股花香味,再加上娇妻在侧,肯定比客栈那冷冰冰的床要舒服的多。
彭大小姐似乎很喜欢看丁承平这副模样,自从被小翠叫醒,第一眼见到他之后眼睛就一直注视着他从没离开过,而且脸上也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睛里的柔情蜜意更是丝毫不掩饰。
这真是:
冬来夜雨人骨瘦,
冷冽寒风,吹得锦袍旧。
君行千里亦为邻,
小别更胜新婚后。
丫鬟轻唤惊残梦,
梦中檀郎,已在床前候。
揉眼再瞧脸红透,
相爱最难是厮守。
——《蝶恋花》
第67章 檀郎为妾描柳烟
第二日一大早,纵使彭老爷没有在家,丁承平与彭凌君也是在祠堂规规矩矩的上香、磕头,祭拜祖先。
今天是冬至。
在大夏国,冬至是个很重要的节日,有“冬至大于年”的说法。
今日供奉祖先牌位的糕点都跟平常不一样,是昨日特制的。
不知道彭家的厨子是用什么食材制成的青白两色方形年糕,在祭祀时,会将年糕叠放在一碗白米饭上,再将一个橘子和一只剥壳的老菱角,放在饭的两边。
“橘”当然是“吉”的谐音,菱角的形状像一锭一锭的银子,于是象征着“财”。
青、白两色也代表着青年与中年两代,
反正都是取的吉祥之意,类似于后世香江人嘴里的“好彩头”。
冬至的前一夜,也就是昨晚丁承平冒着风雨赶回来的这个夜晚,正好是全年最长的一夜。
在床上两人相互拥抱着时,彭大小姐告诉他,在本地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冬至前一夜做的梦最准,甚至能预言以后的事情。
不过无论是彭大小姐还是丁承平今早起床时都很遗憾,因为当夜两人都没有做梦,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但是看着彭家今日热闹的场面还是让丁承平大为好奇,因为在他的时代,冬至除了吃饺子或者羊肉,听说南方人吃汤圆,也就不知道其他了,毕竟后世的冬至连法定假日都不是,也感觉不到有多隆重。
祭祀之后的年糕全家人要分享着吃掉,早晨是甜口的,晚上则是咸口。
而且不止是彭家,你走出院门,能见到镇上的乡民亲朋都在走家串户,以食物相馈赠,提筐担盒者,充斥道路两边。
明明就一两百户人家的上坪镇,平常都是冷冷清清的街道,今日几乎全在街上相互道喜,热闹非凡。
“这就是冬至盘。”看着院外热闹的情景,彭大小姐也是面带笑容。
“冬至盘”丁承平心里默默的重复了一遍,但对这个节日非常陌生。
其实这还是在乡间,所以不显。
比如今日的大夏国朝廷大朝会,也会有非常隆重的庆典活动,百官都要相互贺节。
而繁华的京师楚城,乃至于小小的晃县县城今日也是“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的热闹景象。
妇人小儿,服饰华丽,往来如云,各个城隍庙宇,都是人山人海,香火鼎盛。
甚至还有民间自发的庆祝表演会出现在各个街道闹市之中。
木匠、铁匠、泥瓦匠等各行各业除了卖吃食的铺子其他店铺今日都会休市不营业,这叫做“做节”。
“县城今日应该会更热闹吧,前几日去县城就是想感受一番。”彭大小姐看着屋外在相互道喜的村民充满遗憾的说。然后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用手轻轻的摸了摸,“郎君,过两日我们再去县城好不好。”
“这节日都已经过了,还去县城作甚?”
彭凌君双眼盯着丁承平说道:“我想去城隍庙烧香,为还未出生的宝宝祈福。”
她清澈明亮的双眼让丁承平微微一颤,“好,改日我们同去。”
丁承平没有宗教信仰,相对来说祭祀祖先更容易接受,在每日都要祭祖的前提下,居然还要去庙宇祈福,似乎是多此一举。
但看着自己妻子那一脸虔诚的脸孔,你很难说拒绝的话。
随意看了看街上热闹的景象,两人重新走回二进院落。
“今日郎君教我写哪首诗?”
上午读书写字,下午刺绣,这就是彭大小姐每日的消遣娱乐。
“今日我们写词,词牌《蝶恋花》。”
“就是昨晚上郎君在我耳边吟的相爱最难是厮守?”彭大小姐的脸有些微红。
“对,君行千里亦为邻,小别更胜新婚后,今日我们写这首。”
“好。”内心早已羞涩不堪的彭凌君轻轻的点了点头。
通过一段时间的练习,丁承平的毛笔字也越发娴熟,但如果让当世的大才来评价,应该会给出:此子的字迹匠气很浓,并没有文人的诗意洒脱,属于下成之作。
不过丁承平自己倒是很满意,本就没指望变成一名大书法家,能把字迹写的工整已经难得。
彭大小姐对每日练字读书一事挺上心,也很认真,虽然丁承平觉得她的字已经写的很不错了,但她自己总是不满意。
会反反复复的去写每一首丁承平随口吟出的诗词。
有时候一个上午,能反复写上三四十遍,然后将自己觉得最满意的那一张手稿收藏起来,因为这都是自己郎君所做的诗词。
丁承平肚子里的存货有限,经典诗词就记得语文课本里学过的那二三十首,在每日的练习中早已经消耗干净,如今都是现编,反正彭大小姐文学造诣不高,也分不清好坏。
但你别说,虽然是现编的打油诗,水准也是蒸蒸日上,并不逊色大夏国那些每日混迹青楼的普通学子。
“可惜妾不会唱词,这首《蝶恋花》能唱出来肯定很好听,郎君如果去青楼会很受那些花魁行首的喜爱。”看着自己刚写下的新词,彭凌君还有些遗憾。
“恰恰相反,青楼的那些行首花魁们并不喜欢我,而且我的诗词也不怎么样,上次同去青楼有位叫张子布的兄台,他的诗才不错,明朝驿路回首望,且记佳人在远方;还有鲁子敬的那句:云易散,水长流,他朝还会相思否?这才是佳作。”
听到丁承平否定自己而去夸别人,彭凌君有些着急:“我觉得郎君的诗词也很好,反正我最喜欢郎君的诗。”
丁承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我见你每日都把写好的诗词收起来了,其实无所谓的。”
“不行,这都是郎君的作品,必须收藏好,将来找机会全部修订到一起。”彭大小姐说这句话时异常认真。
丁承平见到她这副模样,再次笑笑:“似乎你收藏的也不少了,几个月下来六七十首总有,那这么多诗作中你最喜欢哪一首?”
“我最喜欢的么?“彭凌君睁大了眼睛问。
丁承平点点头,“对,最喜欢哪首,你说说看。”
只见彭凌君脸上变的绯红,蚊吟般轻轻的说道:“妾最喜欢的是那首——只盼卿描柳叶眉。”
这真是:
墨迹未干诗百篇,
不乏名作传世间。
但问娘子心头好,
柳叶描眉记永远。
皑如雪,皎若月,
半缕情丝已深陷。
闺房何事最风雅,
檀郎为妾描柳烟。
——《鹧鸪天》
第68章 疾风骤雨突变天
彭老爷比丁承平也只多待了两日,冬至第二天的夜里赶回到了彭家。
丁承平以为彭老爷回来后会找自己谈话,可一连几日都没有反应,也没有对他与之前有何异常,于是也就作罢,没有再当回事。
找了个没有下雨的日子,丁承平与彭大小姐再赴县城,满足了她去城隍庙烧香祈福的心愿。
这回倒是没有遇到翠衣黄衫的小丫鬟与她那身材婀娜的小姐,丁承平还以为与二人的缘分就此了却,没曾想将来还有一段“虐缘”,但此事暂且不表。
冬至过后没多少日子就是腊八,而过了腊八就是年。
过年的准备工作很多,彭家上上下下都会忙碌起来。
购买且准备各种年货,然后将备好的年货送到亲戚朋友家中。
彭老爷在上坪镇的亲戚不多,但几位夫人都有娘家,而且生意上的伙伴也都需要打点,比如晃县县衙的几位大人,所以彭家准备的年货礼物甚是丰厚。
与丁承平所属后世不一样的是,大夏国送年货礼品都是在年前,而且赠送的年货礼品并不会全部收下而是只收一两样,其他的大部分都会退回。
这在丁承平眼中又是一件新鲜事,甚至是刻意去讨好之意的县衙几位官老爷也是如此,只收下了一两样,伴随着其他礼品退回的还附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谨领一色(一种),余珍璧谢。”
“还挺讲究,有意思。”
第一次接触到这种送礼文化的丁承平大感有趣。
当然,你送年礼到亲朋家,人家也会回礼,这倒是与自己的世界做法相同,人家收了几样,你也只收几样,其余礼品原封退回。
丁承平发现,这种方式虽然送礼没多少,但人来人往,大量年货礼品抬来抬去,起码在外人看来是热闹非凡,或许这是大夏国人一种炫耀财富的手段。
彭家上下从老爷到丫鬟,在过年期间也都会换上新衣服,尤其是那些年龄幼小的丫鬟,比如丁承平的贴身丫鬟小丫穿上新衣服之后时时刻刻都是露出一张笑脸。
看着她那红彤彤的小脸蛋,丁承平也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二十四,扫尘日。
一般的家庭或许半天,最多一天就能清理完整个家的卫生。
但架不住彭家院子大,房间多,要打扫起卫生来可是一件繁琐事。
大夏国将年前的大扫除称之为“掸尘”,而给四进院落的彭家掸尘,还要拆洗被褥帐子等,十天半月都不够,还得人多加紧干活。
当然,这些事轮不到彭大小姐、丁承平去做,只是伺候他们的小翠、小丫等人也会在伺候之余去帮着做那些事情,否则是真忙不过来。
而丁承平彭大小姐需要做的事情除了祭祀还是祭祀。
穿越到这里快一年,你要问丁承平最大的感受是什么,那就是祭祀!
每日早晚要祭祀,逢年过节是大祭祀,这一天到晚就为祭祀而活着了。
吐槽归吐槽,在行动上丁承平还是无可指责,并不是敷衍了事,都是规规矩矩认认真真的在磕头烧香作揖,对得起每个月领的赘婿薪水。
不过彭老爷也说了,等过完正月,丁承平会开始帮忙打理彭家生意,只领薪水不工作的生活也就这一个月了,且过且珍惜。
丁承平自己无所谓,虽然每天吟吟诗,写写字,陪陪娇妻的生活更美好,但你给他一份工作,他也会竭尽所能的去帮你做好,不管这份工作他喜不喜欢,乐不乐意。
彭大小姐虽然为郎君不能去参加科考只能帮彭家打理生意而感到有些委屈,但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大不了自己多给郎君一些慰藉便是。
所以这个正月,丁承平享受到了难得的惬意,无论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穿越到大夏朝的第一年,可以说没有发生任何不如意的事情,回忆起来满满都是幸福与悠闲,让他这个屌丝过了一把人上人的瘾。
如果这是梦,最好永远不要醒过来。
但不得不说,这是丁承平穿越以来最悠闲的一年,也是唯一悠闲的一年,从今往后的每一年,丁承平再也没有如此舒坦无忧虑的日子。
今后的数年,说他的生活就是在刀口上跳舞都不为过。
从初三开始,其实就是大夏国走亲访友的日子。
但丁承平被丁家村逐出门户之后也没有亲戚可走,而且因为他,导致这一脉的祖先牌位都被祠堂撤下,那些个亲戚非要恨死他不可。
他也没有深交的朋友,张恒之勉强算一个,但也已经闹掰,更何况他如今已经在前往京师的路上,等着三月份的春闱科考。
张恒之将注定是闪耀政坛的新星,他的才华太过耀眼,每当想到此处丁承平也只能叹口气,错失了一次交好大佬的机会。
鉴宝会上遇见的年轻王爷,绝不是泛泛之辈,但一来大夏国对宗室打压的紧,二来似乎对自己也没什么兴趣,从那从以后再也没有听闻到这位王爷的消息,所以丁承平并没有寻求到向上爬的机缘。
还是老老实实做富家翁的赘婿吧,其实丁承平如今过的日子拿回到原时空比较的话,至少比13亿9千万人要强。
正月刚过,彭老爷就按之前说的,开始让丁承平帮着打理生意。
首先就是将各种账本全交给他处理,而这之前都是账房彭先生负责。
能看出彭先生卸下这份工作之后有多舒心,他是真不愿意干这个。
丁承平的工作就是核实每次采购比如生猪、牛犊、幼羊、还有一些种子、草料、农具等的金额,然后再统计销售成猪、牛羊的金额,也包括府上佣人们的薪水以及采购支出等。
反正就是现代社会会计的活。
除了书写不太习惯以外,这份工作对他并没有太大难度。
过了三个月,彭老爷在前任账房彭先生的帮助下,仔细审查过一次丁承平做的账目,结果是毫无疏漏,清清楚楚。
这让彭老爷对丁承平大加赞赏。
慢慢的也开始增加丁承平的工作,比如去县城的铺子对账查账之类,甚至某些时候,金钱也过他的手。
而这个时候,彭凌君已经怀孕九个月!
这真是:
不知不觉已一年,
生活安逸人休闲。
娇妻怀孕九个月,
疾风骤雨突变天。
第69章 怀抱犹温心澎湃
天光未亮时,雨已砸下来。
先是瓦檐上滚落的铜钱大水滴,在青石板上凿出浅坑,继而整面天空泼下银灰色的水帘。
人间四月天,本应是杜鹃啼血的时节,此刻却被乌云压得极低,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坠在屋脊上,院子里的老树在风里翻卷着叶片,将雨声撕成碎末,间或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稻田里积水漫过田埂,混着泥浆冲向沟渠。谁家晾晒的衣衫也被风卷到半空,像断线的风筝栽进小溪里。
穿蓑衣的农人望着漆黑的天空在喃喃私语。猛地,他瞥见后远处秃山在雨幕里弯成诡异的弧度,仿佛有巨兽正匍匐蠕动。
雨声里夹杂着远处闷响,像大地在吞咽什么,小厨房外的空箩筐被风推着打转,撞出空洞回音。
彭家大宅里二进院的东厢房燃起了蜡烛。
平日里早晨起床并不需要掌灯,因为天空已经放亮,丁承平与彭大小姐也不是早起的人。
但今日天气如此让人畏惧,丁承平却早早起身,而他窸窸窣窣穿衣的动作也惊醒了彭凌君。
“郎君,妾不方便,但可以唤小翠进来帮你更衣,她应该起来了。”
“没事,刚才她进来过,我让她打洗脸水去了,娘子可以再多睡会。”丁承平回头给了彭大小姐一个微笑。
彭凌君挣扎着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暴雨,脸带愁容的说:“四月份一直没下雨,没曾想今晨却下的如此骇人。”
丁承平也望向窗外,淡淡的说:“下雨而已,不过这路上又不好走了。”
“是呀,一下雨这路就变得泥泞不堪,郎君非得今日去县城?”
“是,今日是去县城店铺核对账目的日子,明儿或许还会给店里送来些生猪,我要尽快去核实之前的数目。”
彭大小姐看着窗外的黑云压顶,远处还闪耀着火花,没有紧闭的窗户在来回摇摆,雨滴更是洒落到房间内,她内心似乎有着一股莫名烦躁的情绪。
“郎君不去不行么,此时我心里砰砰砰跳的厉害,总感觉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在家陪着我。”
丁承平再次看了眼窗外,笑笑:“今日天空不作美,乌云密布也着实使人压抑,但也不能因为刮风下雨就不去做事,不仅父亲那里不好看,下人们也会说我这个上门女婿的闲话。”
听到丁承平的自嘲,彭大小姐内心很不舒服,坐直身子一本正经的说道:“郎君,请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包括父亲母亲,也包括家里的每一个下人都不会说你的任何闲话。”
见到彭大小姐那认真的模样,丁承平连忙道歉:“是我失言了,对不起,其实只是一句笑言,彭家上下对我挺好,我知道的。”
知错就改,毫不在意所谓的男人面子,这是丁承平有别于此时空男人的独有魅力。
“那郎君留在家里可好,明日再去县城,我觉得今日身子有些不适。”
不管是不是真的身子不适,但娇妻都这样说了,丁承平也就点点头同意了彭大小姐的请求。
来到祠堂祭祀祖宗,如今九个月身子的彭凌君依旧要跪下行礼,彭老爷也只是免去了她磕头而已。
在小心的搀扶彭凌君起身之后,丁承平对彭老爷拱拱手:“父亲,今日风雨大作,凌君也有些身子不适,我想留在家中一日陪伴于她,明日再去县城处理账目,还望父亲同意。”
“不可,如只是对账,晚一两日倒也无妨,但你今日还得去趟县衙,将上两月的租牛税款以及分红给大人们送去,此事不能耽搁。记得事后请大人们吃顿晚宴,不要怕花钱就去青楼吃,我知道张县丞在怡红院有个相好,你可以私下问问他需不需要为其赎身养在外头,这银子我们出。”彭老爷说道。
“是,小婿明白。”丁承平低头行礼。
“租牛业务”是县衙与彭家一起合伙操作的营生。
简单来说,官府提供耕牛租给老百姓使用,但老百姓要缴纳租牛的费用,缴纳费用时可以用粮食、布匹、或者银两抵扣。
但是一个百里之县的不少村庄、小镇都是分散在县城周边某个山谷里或者小溪旁边,而大家都需要耕牛,况且耕牛有时还会生病,这都时不时的需要安排专人去照料跟伺候,而县衙工作人员又有限,于是想到了与本地养殖业大户的彭老爷合作。
当地县衙与彭老爷的合作方式是:首先官府花钱买彭老爷的牛,还将老百姓缴纳的租牛费用分一杯羹给彭老爷;但是由彭老爷的人手去监督以及掌握整个县老百姓耕牛的使用情况,也是由他们去收取租金,再统一兑换成银两上缴到县衙。
前两个月,丁承平曾经跟随着大管家权叔一道给县衙送过一回银子,也算是彭家女婿跟县衙这些官老爷第一次正式打交道,虽说办户籍之时就已经见过面,但当时丁承平并没有参与彭家的生意。
而这回给那些官老爷送分红,彭老爷没有让权叔也一道去,只是让丁承平作为代表。
自己铺子的事可以耽搁,但涉及到给县衙上缴租金分红,肯定不能因为刮风下雨拖延。
彭老爷的说辞,让丁承平还有彭大小姐都无话可说。
所以丁承平直接行礼允诺,彭大小姐尽管心中不愿,但也没有再开口挽留情郎留下。
之前的账房先生如今成为了彭家的二管家,由他整理好要送的礼金与其他货物, 再安排好人手,静等姑爷到来就可以启程前往县城。
而此时丁承平正在婚房更衣,与彭大小姐道别。
“今日应当是回不了了,晚上要与诸位大人吃酒,但明日一早我就回来,娘子不用担心。”
“郎君千万要小心,切记不要与人争斗吵嘴,吃些亏不当紧,哪怕损失些银子也无事。”彭凌君再三叮嘱。
“我理会得,娘子放心。”丁承平笑笑,并没有因为妻子的啰嗦而心生不满。
彭凌君此时说不出的难受,心跳的特别快,其实她极不情愿丁承平离开,但也知道无法拒绝。
两人只是简单的拥抱了一会,然后丁承平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门。
而彭凌君就这样不舍的看着他离开,嘴唇都被咬破了,渗出了血丝。
这真是:
急风骤雨如诉,
云压轻雷声哀。
怀抱犹温心澎湃,
不忍与郎分开。
唇已渗出血丝,
拭泪恢复旧态。
鸿雁难书音信无,
日日描眉等待。
——《西江月》
第7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大夏国一个百里县衙的组织架构中官职最高的是知县(七品);然后是县丞(八品),主簿(九品)、教谕(九品)、县尉(从九品)。
其余就是没有品级的佐杂官员和吏员。例如典史、巡检、驿丞等杂职官,以及负责税收、仓储、医疗、治安等事务的专职人员。
具体人数不等,小县或许只有三五十人,大县也不过百人。
在工作职责上,知县大人负责整个县区域内发生的一切事情。
县丞主要是佐理知县,分掌税收、户籍等。
主簿主管一个县城的户籍档案,也帮助县令处理行政事务(小县也通常不设此职位)。
县尉分掌缉捕拿奸、抵御盗匪、守卫县城等军事事务。
教谕就是管理县内的文化教育、学子考评等事务。
其中知县虽然品级最高,权利最大,但一般只在一个地方任职三年,不得连任,而县丞与主簿反而几乎是终身待在一个地方,没有升迁的希望。
所以对彭家这种只扎根于本地的富商财主来说,搞好县丞与主簿的关系才是重中之重。
顶着瓢泼大雨前往县城的并不是只有丁承平一个人。
身为彭府女婿,这是主人待遇,出门必乘轿。
几个挑夫挑着担子,里头是银两以及送人的礼品。
与丁承平关系不错的展护卫等四人则负责这一群人的安全。
还有一人也跟随在大部队之中,丁承平曾经对其非常戒备,但自从他成亲之后,就放下了戒心。
他就是原账房彭先生的儿子,也一直在跟随彭老爷办事的彭先文。
彭先文年龄与丁承平相仿,仔细看的话长得不算丑,个头也不差,只比丁承平略矮,可惜肤色比较黑,或许是经常日晒雨淋在外办事的原因。
自从丁承平开始接手一部分彭家生意,跟他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彭先文。
或许彭老爷也是有意识的在让两名年轻人更多的接触。
“姑爷,这会雨下的太大,要不咱们在前面亭子里生个火,休息会,否则这样下去大伙都会生病。”彭先文掀开了丁承平的轿幔(遮挡轿子的那道帘子)汇报说。
丁承平一看轿外,漫天的雨水简直就是在往地上砸,虽然众人都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但早已全身湿透,就连坐在轿子里的丁承平自己身上也都沾染上不少雨水。
“行,大家也都辛苦,就前方的亭子里休息一会,生火烘烤下衣服。”丁承平没有拒绝。
如今才四月,本就还是比较冷的季节,如果这一路三十里地都要淋雨走过去,势必不少人感冒发烧,甚至引发肺炎。
有人在亭子中升起了一堆火,然后彭家这十几号人就围着火堆挤在一起,得亏路上并没有其他行人,刚好挤得下众人都不被雨淋到。
一般来说大夏国的暴雨并不会持续太长时间,如果是那种绵绵细雨,或许能下整日甚至连续三五天,但这样的暴雨从还未天亮到此刻已经几个时辰过去了,丝毫没有变小,甚至一度下的更猛烈,没人知道这鬼天气是如何造成的。
反正目之所及皆被雨水覆盖,根本看不清数米远之外的景象,这是被雨水包裹之后朦朦胧胧的世界。
“姑爷,这雨啥时候是个头啊。”蹲在身边的彭先文叹着气问。
“我也不知,看样子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丁承平抬头看看天空。
“那咱们怎么办?”
“不能回去,今日是肯定要去县城的,得去县衙交银子,但时间还早,等等再说,大家继续休息。”
在亭子里休息了有一个多时辰。
早上九点多出的彭府,此时已过晌午,才走了不到十里地,再耗下去哪怕赶到县衙,也已经天黑。
虽然不情愿,丁承平也只能号召大家起身赶路,并且承诺会拿些银两出来犒劳大家。
无论是护卫还是轿夫本质上都是彭家花钱买的奴仆,彭老爷手上是拽着卖身契的。
所以主人家说冒雨上路,大家只能遵从,但如今姑爷还同意拿些银两出来分给大家喝茶吃酒,那自然是情绪高涨,心底不会有任何怨言。
一路无话。
彭家上下十几号人冒着大雨,花了两个时辰,临近下午四点终于赶到县城。
原本想着先去县衙把银子交付妥当,也算了却一桩大事,没曾想县衙无人。
一打听,县城附近一处河堤被冲垮了,知县大人带着衙门所有人都去了事故现场。
彭家一行人只能抬着行李前往客栈,也让淋了一天雨的众位下人好好休息。
丁承平非常贴心的去药房叫了大夫来给大家检查身体,每人都开了些预防风寒感冒的药,就在客栈煎服。
还花钱让所有人去澡堂子洗澡,可以说这个姑爷在对待下人方面让人无可挑剔,各个都说他的好。
丁承平自己也去澡堂子洗了个澡,然后回到客栈房间独自吃着晚餐。
今日没能见到县丞大人,丁承平打算明日一大早再去县衙。
只有先将这事给办妥了,心里才能踏实。
其实今日一整天,丁承平也隐隐约约感觉哪里不对劲,左眼总是跳,心里也有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总是需要深呼吸才能稍微放松。
哪怕如今已经来到县城,待在五间楼的客栈房间里,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依然存在,总感觉要发生些什么。
或许这是生灵在面对危险时的一种本能。
推开窗户往街市一看。
此时的雨已经比白日小了很多,但依然淅淅沥沥的下着。
夜晚的古代城市非常安详,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偶尔一两盏灯光。
远处飘来的几句狗叫声,反而为这安宁的城市带来一丝生机。
嗅着窗外的冷风,感受着整个城市的宁静,原本应该是舒畅而放松,但心底的那一丝压抑依然存在。
此时,
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这真是:
一上高城万里愁,
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
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
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
故国东来渭水流。
——唐 许浑 《咸阳城东楼》
第71章 青巾翻,乾坤转
晃县并没有城门。
但在城外修建了一些木栅栏,平日里进出城门的货物都需要缴纳入城税。
而看守这些栅栏且负责收税的就是本地县城的厢军。
厢军不归当地县衙管辖,是由朝廷统一节制。
各县的厢军数量也不固定,晃县城外只驻扎了一百名士兵。
大夏国的军队分为三类:禁军,这是中央精锐军,负责京师防卫与征战;边军,驻防在与敌国接壤的几个郡县;第三类就是全国各郡县驻防的厢军。
厢军虽然地方常备,平常守城门收税款,但作战能力并不强,即使是战争期间也只主要承担工程运输或者粮食运输的工作。
而县城里负责缉盗治安的捕快属于巡检司旗下,由知县大人管辖,但一个县城的捕快也就数十号人。
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急促、杂乱,似乎人数不少。
丁承平开着窗户在眺望,只不过夜已全黑,户外又没有多少灯光,所以看不清楚。
回想起下午去县衙,听人说县外一堤坝被冲毁,知县大人率领所有人都去了现场,那么很有可能此时是县衙的人回来了。
丁承平没有多想,关上窗户,就此安歇。
脱下外袍躺在床上之后,依然能听到街道上各种行色匆匆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人的嘶喊声,似乎街上很是热闹。
重点是这股杂乱无序的声音持续的有些长,约莫两柱香(半个小时)之后还能听到屋外街道的吵闹声与匆忙的脚步声。
这就让丁承平不理解了,于是又坐起身子,披上了外套,再次来到窗前往外看。
街上有不少拿着火把衣着褴褛的人正在来回奔跑,还有不少人在冲撞临街已经关闭的店门。
虽然也能听到某些斥责声,但这拨人离开之后,又有其他人来此,绝大多数临街的店门都被撞开,且被洗劫一空。
正在此时,丁承平居住在县城最大客栈五间楼的天字号上房的木门也被人用力撞开。
进来三个人,都戴着青绿色的头巾,衣着上全是补丁。
当先一人拿着柴刀,身后一人拿着长木棍,另一人空手,带着一股傲然之气看向丁承平。
“走,下去!”
丁承平没有问任何问题,也没有惊慌失措,稍微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率先走出房门。
在走廊上,丁承平看到整个客栈都已经被这些头戴青色头巾的人控制住了,所有的住客也都像自己这样被赶了出来。
客栈一楼大厅挤满了人,丁承平见到彭家的轿夫护卫都站在一起,也就朝着自己人走了过去。
通过简短的几句交谈得知,护卫手中的刀与长棍都已被这些人缴了去,房间里成担的礼货与银子如今也没自己人看守。
当客栈所有人都被赶到一楼大厅之后,从客栈二楼缓缓走下一名身穿儒袍的中年人,头顶上也戴着青色方巾。
没有完全走下来。
站在客栈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台阶上,朝大家拱了拱手,微笑着说道:“诸位勿要害怕,我们是青巾军。”
紧接着,满堂的青巾军人士就在高喊:
青巾翻,乾坤转,
我身染血山河颤。
辱我宗庙杀我汉,
敢问苍天谁判案?
势以头骨换天蓝。
听到部下整齐的口号声,身穿儒袍的中年人不自觉的点了点头,再次拱手道:“我们青巾军高举义字大旗,并不会欺辱百姓人家,只不过我们兄弟长途跋涉来到此地,如今饥寒交迫,想要借这家客栈稍事休息,寻些吃食,还请诸位腾下地方,另找地方歇脚。”
说人话就是:这地方是我的了,也不杀你们,赶紧滚蛋,别打扰老子!
“对了,住在客栈的贵客可以来这边登记,我们会将你们落在房间的财物行李原封退还。”
客栈的木门一直敞开着,顿时有不少人就往屋外跑去。
也有一些人想返回楼上拿行李,但被青巾军士兵给制止住,要求先去登记,不登记不让上楼。
还一度引发了口角,有住客不愿登记只想去取行李,但被青巾军的士兵一恐吓,想要上楼的人也只能怏怏放弃,甩手离开客栈。
彭先文来到丁承平身边,在他耳旁悄声问:“姑爷,咱们怎么办?礼货、银两都还在楼上房间里,我们去不去登记?”
丁承平当机立断:“不登记,财货不要了,大家人没事就行,我们连夜回上坪镇。”
“好。”众人皆点点头。
于是丁承平这十几号人转身往屋外走去。
或许是丁承平这群人人数比较多,而且都是男子并不包含家眷,这样一股人群走动很容易就吸引住了大家的目光。
“且慢,那位头戴青色儒巾的官人以及你的随从请留下脚步。”
这不就巧了嘛。
丁承平今日戴的就是青色儒巾,而对方正好叫做青巾军!
但他并没有意识到对方是在叫自己,径直走到大门口,被人挡住去路,回头一看,见本站在楼梯上的儒雅中年人已经来到自己身前。
来人仔细扫视了一遍彭家这一伙人,最后盯着丁承平,拱了拱手道:“在下罗靖岳,不知兄台是何人?”
还没等丁承平说话,身旁的彭先文拱拱手说道:“我们来自左近上坪镇的彭家。”
罗靖岳看了说话的彭先文一眼,没有答话,而是再度看向丁承平。
丁承平点点头,也拱手道:“我们确实来自上坪彭家。”
罗靖岳笑笑,放下了手,“彭兄来县城所为何事?”
“有两间铺子在城里,我来对账。”
“彭兄是做何营生?”
“贩卖生猪、羔羊。”
“那可是大买卖。”
“不敢,也就混口饭吃。”
“不知彭兄如今在县城的铺子里有多少生猪、羔羊?”
“未知。”
“哦?”罗靖岳再度上下打量丁承平,语气分明是不信。
丁承平拱拱手道:“我只是来对账,对铺子里有多少猪羊确实不知。”然后看向身旁的彭先文,“你可知道?”
彭先文先后看了一眼姑爷跟对方,思索了一下说道:“铺子里应该还有9头生猪,6只羔羊。”
或许是怕对方不相信,再次解释道:“铺子每日宰杀三头猪,两只羊来卖,还剩下三日的量,新的生猪与羔羊应该明日就能运来。”
听到会有新的生猪与羔羊运来,罗靖岳双眼突然一闪,嘴角带着微笑。
第72章 不孝子孙祠堂跪
青巾军的罗靖岳拦住了想要离开的彭家一行人。
他朝丁承平说道:“我觉得与彭兄一见投缘,不知兄弟可听过一些我青巾义军的事情?”
丁承平心底腹诽道:鬼才跟你投缘,怕是你觉得铺子里与明日会运来的猪羊跟你有缘。但外表不显,不卑不亢的说道:“在下主要负责账目核对,也就每月来县城一次,青巾军?之前未曾听闻过。”
而此时罗靖岳的表情从微笑变得严肃,叹了口气道:“我们来自中牟县罗家,两个月前,族人在乡里祭祀先祖,因为埋骨之地远离如今生活的村庄,族人一般都是抬着祭品吃食,沿街敲敲打打、热闹而行。但近两年中牟县不太平,有一股强盗盘踞在附近,所以族中也会安排孔武有力的族人带上武器护卫祭品,毕竟咱们村就曾经吃过一次亏,被强盗劫掠过一次。”
丁承平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对自己说这些,但现在形势不如人,你不听也得听。
“可今年清明祭祀,没有遇到强盗,倒是遇到一位宦官何绍贞执行公务时路过中牟。他发现咱们族人都是手持兵器于道路旁边,于是马上将我们族人抓捕并严刑拷打。在严刑之下族人纷纷承认是强盗,随即被押解至县衙,还打算转运至都城楚城问斩!”
丁承平能听出对方饱含强烈憎恨的语气。
“我们罗家全族男女老少一共是6736人,但被姓何的宦官抓到县衙大牢的就有2200余人,无论我们如何苦苦哀求,就是不肯放人,一定要全部解押到都城问斩!”
丁承平此时脸色也有了些变化,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是自己代入到这种情况能怎么办。
“我们能怎么办?”
罗靖岳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当时我正在书院读书,当族人将此消息带来后,整个人都麻木了。跟随县城的族人返回,只见村里的男人基本被抓去了县衙大牢,只剩下孤儿寡母在啼哭,如果这两千多人真的全部问斩,我们罗氏一族也等于就完了。就在我们商量哪怕将村子里的地全都卖了,也要想办法去将人赎回来时,此时又传来个消息。”
只见罗靖岳恶狠狠的说:“何绍贞这个狗东西,居然派人来捣毁了我罗家的祖坟!”
听到这里,丁承平皱起了眉头,这是有多大仇恨,还派人来捣毁罗家祖坟?
“你是不是好奇那个狗太监为什么要这么做?”罗靖岳双眼展现出仇视的神色。
丁承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罗靖岳突然仰天长笑,只是笑声中充满了屈辱与荒谬,“哼,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我们某位族人骂了他一句是没有根的阉货,是对不起祖宗的不孝子孙!这有骂错么?阉了自己的根,让自家血脉断绝,去大内做服侍人的奴才,这样的阉货难道我们还骂错了?”
丁承平再度皱了皱眉,其实他并不完全同意罗靖岳此时的观点,但没有说话,继续听着。
“就因为这么一句妄言,要杀我罗家两千余口,还毁了我家祖坟,让我罗家列代先祖在地下不得安宁,我们这些活着的子孙又有什么用?”
听到此处丁承平轻声的叹了一口气。
“然后,我们剩下的族人全都来到祠堂跪下,罗家列祖列宗在上,今日我们不孝子孙。。。”
好嘛,果然是这一句,听到这一句出现,丁承平就大致能猜到他们想干什么了,在他心里腹诽之时,听漏了两句话。
“既然如此,咱们今日就反了他个狗日的!我们先让老弱妇孺打包携带金银细软离开了中牟县,至于去了哪里,老子也不知道,隐姓埋名也好,继续姓罗也罢,不管如何都好,反正我们总保住了一批罗家血脉,无论我们的这批人的命运如何,他们就是我们罗家的根。”
丁承平此时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罗靖岳,发现他脸上的神色充满了疯狂与扭曲。
“我们剩下的罗家男儿,在族兄靖峰的带领下,冲进县城,将被抓捕的两千多族人大部分解救了出来,但依然有不少人已经被狗太监泄愤私自给杀害了,仅仅因为一句骂人之语就杀害了我罗家数十族人,还来捣毁我罗家祖坟,此仇不共戴天。于是在救出族人之后就想去寻找那个阉货将其千刀万剐!没想到阉货动作挺快,就在我们攻打大牢之时,已经偷偷的逃跑。虽然占领了中牟县城,但那个阉货的逃走让我们无法接受,我们发誓要将这个阉货生吞活剥,所以,也就沿着他逃跑的方向一路追了过来。”
丁承平再次皱了皱眉头,因为仅仅从着装上来看,就目前客栈里的这些青巾军就不像是全部来自同一族,某些人甚至很陌生,并不熟络。
“听说我们罗家占领了中牟县城,还有一些被欺负的家族,包括一路上听说了我们事迹的流民也都反了,哈哈哈,甚至还有一些县城的厢军也他妈反了,因此大家推荐我族兄靖峰为领袖,公举青色头巾为标志,喊出了“青巾翻,乾坤转,我身染血山河颤。辱我宗庙杀我汉,敢问苍天谁判案?誓以头骨换天蓝。”的口号,大家分几路包抄那阉货的逃跑路线,务必要将此贼抓获。”
听到这里,前因后果已全部清楚。
“咳咳,罗兄,你说你们是分几路包抄围堵那,那太监,但你能保证其他几路人马会真心真意帮你们去抓人?”丁承平冷静的问道。
“呵呵,是不是真心又有什么关系?”此时罗靖岳似乎也恢复了冷静。
丁承平稍微转动了下脑子,平静的说道:“也是,其他几路人马是去追人也好,是去其他县城打家劫舍也罢,对你们来说都不重要。只要他们把声势闹大,让大夏国朝廷不要将针对的目标仅限于你们罗氏一族,你们可以依靠其他几路人帮你们分担来自朝廷的压力,等你们抓到那太监报得大仇,就可以全族分散隐退。”
“哈哈哈哈,我就说跟彭兄一见投缘,跟读书人交谈就是省事,明明是这么简单明了的事情,那些个蠢猪反而都不明白,一个个兴冲冲的替我们当枪使。不过,彭兄,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们一定要隐退而不是夺天下成功呢?”罗靖岳眯了眯眼睛,冷冷的说道。
这真是:
阉官恣意弄权,
百姓无处申冤。
只是清明祭祖日,
千人入狱实惨。
本想花钱了断,
祖茔却被摧残。
不孝子孙祠堂跪,
敢将日月换天。
————《西江月》
第73章 转机藏暗涌
“彭兄,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们一定要隐退而不是夺天下成功呢?”
听到对方反问,丁承平愣了愣,轻轻的说:“这只是一种方案,或者算是最坏的打算吧。”
罗靖岳突然笑了笑:“那彭兄觉得我们能否推翻李家(大夏王朝国姓)夺取天下?”
丁承平不是一个倔犟的人,并不会非得去跟你辩驳某些观点,去证明自己的观点对而你的错;但他也不喜欢盲目的去迎合别人的观点,去说一些违心的话。
所以他思索了好一会,并没有开口。
而对方也很有意思,就这么看着他,嘴边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安静的等待他如何回答。
两人是在客栈大厅里的公开对话,对罗靖岳来说本就是想让更多的人了解他们青巾义军是干什么的,在做一件怎样的大事,他希望更多的人能加入到青巾军来,而不仅仅是畏惧与害怕。
毕竟这个时代过于闭塞,因为交通不便,一个消息的传递会需要很长时间。
如果彭家上下知道有这么一支青巾军造反了,已经在来到晃县县城的路上,那么肯定不会在此时让丁承平带着人与财货来县城。
不是谁都有上帝视角。
思索了很久,丁承平见对方依旧盯着自己,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意思是?”
“我无法确定你们能否推翻得了大夏王朝。”
“那你是期待我们成功还是失败呢?”
其实此时,站在彭家身后以及罗靖岳身边的这些青巾军汉子有些不高兴了,他们都是粗人,头脑思维简单。
要么你就说能推翻这狗屁的大夏王朝,甚至跟着咱们一起干,喝酒吃肉好不快活;要么就做个大夏朝的忠狗,直接说我们不行,那么我们一刀砍了你,但内心也会佩服你是个英雄。
像这样又怕死又不敢得罪我们,磨磨唧唧屁都不敢放一个的人,他们是真看不上。
这就是捞种一个!
但不知为何,罗靖岳似乎很看得起丁承平,一直是很有耐心的跟他对话,并没有因为如今形势占优而盛气凌人。
丁承平内心此时真的很纠结,想直言你们肯定失败,但话说不出口,真惹怒了对方,直接就将自己这一伙人的头砍了,这可就太冤枉;但要让自己说违心的话。。。
“但愿你们能成功吧,但愿。”丁承平知道自己不能不回答,所以如此说道。
“但愿?为什么。”罗靖岳笑了出来。
此时丁承平反而放松下来,没有太多犹豫,干脆的说道:“我又没见过皇帝,干嘛要为他效忠送命,也没见过其他什么大官,见过最高的官儿不过是八品的本县县丞。如果你们真能成事,以后罗兄不是宰相也是个大将军,那我说出去多有面儿,也或许在罗兄的照料下,小弟也能混个知县大人当当。”
“哈哈哈哈,与彭兄说话就是有趣。”
这时候丁承平认真的拱了拱手道:“其实不才姓丁,丁承平,是彭老爷的女婿。”
丁承平没敢说自己是上门女婿,只说自己是女婿,这里头的差别很大。
罗氏一族因为辱骂一个太监是没有根的人,是对不起祖宗的不孝子孙,然后被逼的造反,那他丁承平当了上门女婿,这跟太监又有何区别?
可以毫不犹豫的说,此时如果丁承平被爆出是上门女婿,这位开口闭口彭兄,脸上挂着笑容的罗靖岳一定会翻脸,彭家其他人不敢说,他丁承平肯定无法活着走出这间客栈。
“丁兄,你我一见如故,不如找个地方喝两杯?”
“罗兄,实不相瞒,如果没有其他的事,在下想跟族人尽快返回彭家。”丁承平拱了拱手说道。
罗靖岳笑笑,“丁兄是想离开此处?”
丁承平一脸真挚的看着对方眼睛,回答道:“是,拙荆临盆在即,又与自己感情深厚,如我迟迟不能归家,恐她无法安心生产。”
一直没有说话的彭先文也拱手说道:“正是,小姐如今怀孕已经足九月,随时都会生产,昨日见其肚子都已经这么大了。”说完还用手比划了一下,似乎想证明此事是真。
罗靖岳再次笑笑,这回眼睛没有看向丁承平,而是低着头看向自己的鞋,像是随意的说道:“恐怕要让丁兄失望了,我们的人已经封锁了整个县城,三日以内没有人能够离开。”
“三日?为何。”丁承平皱了皱眉头。
“至于为何丁兄就不需要知道了,除非你想入伙。”
丁承平一时没了主意,不知道该怎么办。
“丁兄,走吧,咱们找个地方喝几杯,我还想跟你多聊几句,你不知道,我身边都是些粗人,并没有几个是像你我这样的谦谦君子,唉,跟他们沟通起来真的很难。” 罗靖岳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丁承平也叹了一口气,这回可由不得他选择,只能陪同去喝酒聊天。
因为他知道,如果想活着离开这个地方,唯一的指望就是眼前之人。
罗靖岳右手虚空一伸,“请。”指向了客栈门口。
守在门口的青巾军左右分开,让几人出去。
见十几号人都紧跟着丁承平,罗靖岳又笑了笑:“我可没这么多银子能请你们这么多人吃酒,不如就丁兄随我去,你们随意。”
“在下尚有些银子,不如小弟做东请兄吃酒。”
“无论是谁做东似乎都不需要这么多人跟随,怎么,还怕兄弟我要对你不利?”
“罗兄说笑了,不知咱们去哪里吃酒?”
“在下曾经也来过晃县,听说怡红院是方圆百里最负盛名的青楼,曾经的自己囊中羞涩,未曾去过,既然今日是丁兄请客,不如我们去那里坐坐?”
“好。”丁承平拱了拱手,然后回头对着彭先文说道:“展护卫跟着我,先文,你去给大家安排住所,然后来怡红院找我。”
“是,姑爷。”彭先文拱手示意,然后带着一行人另外找住所去了。
这真是:
被困绝境中,
心态先放松。
行到水穷看云起,
凡事不匆匆。
归途隐惊雷,
转机藏暗涌。
守得云开见月终,
离开更从容。
——《卜算子》
第74章 袖手沉默身独影
丁承平身后跟着一名护卫,罗靖岳身后也只有两人。
几人朝着县城最大的青楼——怡红院而去。
一路上碰到许多青巾军的士兵在劫掠县城百姓财物,甚至还能听到远处屋子里传来女子的呼喊与哭泣声,但丁承平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并没有说什么。
罗靖岳却有些尴尬,向丁承平解释:
他们罗氏一族的核心成员在新任族长罗靖峰的率领下已经先一步离开此地,一直尾随在狗太监身后,想寻找机会干掉他。
但是沿途有许多人加入到青巾军,就安排了部分族人负责管理这些人,四处征讨各个县城,一来可以壮大力量,二来也为核心成员去暗杀狗太监分担来自朝廷的注意力。
因为这些新入伙的成员三教九流都有,而且时间不长,所以军纪方面会差一些。
听到这样的说法,丁承平皮笑肉不笑的回应:“能够理解,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很多人还未适应身份的转变,军容军纪这一块慢慢来就是。”
理所当然的态度,随意的话语,尤其是站在这些新入伙士兵的角度替他们解释,是因为还未适应身份的转变,可以说丁承平的思维方式让罗靖岳感到新鲜。
大夏朝重视读书人,市民百姓也推崇读书人,但99%的大夏人没有机会读书,他无法成为读书人。
这个时代的绝大部分百姓一辈子也只是在生他养他的村子十公里以内的范围讨生活。
所以大部分人都缺乏见识,谈不上有思维方式,甚至能否正确表达自己脑中的想法都值得商榷。
丁承平在后世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一个小县城的学渣,屌丝,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没见过惊艳绝伦的人物。
但耐不住后世信息量的爆炸式喷发,可以说只要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普通现代人,你来到大夏国这种交通闭塞,信息交流极度落后的时代你就比99%的人强,就是全国那1%甚至是0.1%的顶级人才。
可如果你这位“顶级人才”得不到展现自己才能的机会,那么以你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辩不了方向,还没有野外生存能力的废渣属性,真穿越到古代社会,大概率活不过72小时。
所以说穿越有风险,选择需谨慎。
丁承平与罗靖岳走进怡红院大门。
没有像上一次那样,院里的鸨母前来“喊堂”。
而且在门口就能听到青楼里闹哄哄的,似乎有人在争吵,还能听到摔碗摔杯子的声音,以及不少女子的哭泣声。
当几人走进大堂。
那不堪的景象更是让人愤怒。
不少青巾军人在撕扯那些女子的衣衫,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行禽兽之事。
“住手!”
罗靖岳大怒。
“你们都是谁的麾下,我早就严令不准任何人骚扰城中百姓,也不得来青楼闹事,守在门口的人呢?罗艺在哪里!”
见眼前一名士兵并没有搭理自己,依旧在一张桌子旁行禽兽之事,罗靖岳冲上去就是一脚,将其踢翻在地,“来人,将这名不听号令的士卒就地诛杀。”
“是。”身后一人涌上前去,抽出身上佩刀,一刀砍了下去。
或许是对方稍有挣扎,这一刀没有砍到要害,对方伸出手抵住刀刃,想要反抗。
罗靖岳身后另一人二话不说,也走上前,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使劲从身后捅了上去。
捅进对方身体之后,没有拔出来接着捅,而是双手紧握匕首在他背上搅动起来。
剧烈的疼痛让此人无法忍受,本是双手抵住前一人的佩刀,也被迫放下,想伸出手去拉扯身后插匕首之人。
却没想使用佩刀的护卫立马双手握刀朝他脖颈处砍去。
一刀下去,同样没有马上拔出,而是前后磨了磨,当刀从颈部脱离之后,溅出大量血浆。
此时,前后都中刀的士卒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蜷缩着身子就这样侧躺在地上,双手还想去护住正在飙血的脖子处,嘴里含糊不清的在呻吟着什么。
罗靖岳的两名护卫没有再动手,而是提着刀与匕首就站在旁边冷冷的看着眼前之人。
就这样看着倒在地上的士兵有好几十秒,虽然手指、脚部都还在无意识的抖动,急促的呼吸与嘴里发出的呻吟声在变得安静的青楼大厅里也是人人能听到,但眼神逐渐变得涣散。
也只是到了此刻,两名护卫才松开紧握武器的手,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与刀刃上的血渍。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都还愣着干什么,全部给我滚出去!叫罗艺来见我!”罗靖岳大声吼道。
此时全场的青巾军士兵才像如梦初醒般,争先恐后的往外跑去。
丁承平是首次亲眼见到杀人的场景,但似乎比想象中的要镇静,看着眼前倒在血泊中的人,还在急促的喘着气,血依旧从脖颈处,背上往外流,还刻意耸耸鼻子闻了闻,自言自语道似乎没有闻到什么血腥气。
然后他深呼吸了一口,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对罗靖岳说道:“罗兄,找人将这里清理一下吧,尸体也要抬出去找个地方埋起来,否则会传染瘟疫。”
罗靖岳转过头再次将丁承平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随手指着一名想要离开的士兵:“你听到了?照办。”
那人哆哆嗦嗦的表示:“是,是。”
此时大厅里被欺辱的女子才懂得继续哭出声来。
见到满屋都是哭泣的女子,罗靖岳又皱了皱眉头嚷道:“哭什么哭,你们不就是干这个的,是伤心没赚到银子?都给我滚下去,让鸨母来见我。”
丁承平听到这话有些意外,见罗靖岳刚才对那名禽兽一样的士兵毫不犹豫的斩杀,还以为是同情这些受到伤害的女子,但此时他的态度似乎又对这些女子没有太多好感。
见到大厅里的女子甚至都顾不上整理好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个个被吓的赶紧离开,丁承平也只能在心底叹息一声,但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对于丁承平的一再淡漠,有诗叹曰:
夜来亲见血雨腥,
袖手沉默身独影。
人间最悲非身死,
试问良心重几斤。
第75章 孤木难支逆水舟
好一会,终于安静下来。
无论是青巾军的士兵还是青楼原有的那些女子都已经离开大厅。
脚底下的血污也被人擦拭过,虽然依旧有着斑斑痕迹。
血泊中的士兵在好几分钟之后才终于死去,此时也已被人抬离。
“丁兄,咱们去那边坐,这里晦气。”罗靖岳直到此时才露出笑容,不得不说,他对丁承平一直都很客气。
“好,罗兄请。”丁承平神色并没有太多异常,两人去大厅另外一边找了张桌椅坐下。
桌上正好有一套茶具。
罗靖岳拿起两个杯子放到自己与丁承平面前,主动倒起了茶水。
倒好之后,自己直接端起茶杯,一口将茶水喝下,还发出一声异常满足的叹息。
接着又端起茶壶给自己倒第二杯,眼睛压根就没有看丁承平一眼,似乎全焦聚在茶壶之中。
此时的丁承平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就是普通的花茶,不过早已经凉透。
罗靖岳一连喝了三杯茶水,面带微笑的喊着:“痛快,痛快。”
丁承平坐在他对面,在他连饮三杯茶时,一身不吭,眼睛盯着桌上自己刚使用过的茶具,在思考杯上雕刻的这个花纹到底是几瓣,感觉像是十三,但又觉得不应该是奇数,重数一遍还是十三,难道自己数数都会数不正确?
就在丁承平自娱自乐的时候。
罗靖岳喝完三杯茶水,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摇晃着自己的脖颈,像是无意的问道:“丁兄曾经见过杀人?又或者是也杀过人?”
听到对方说话,丁承平的思绪立马回收,抬起头看了罗靖岳一眼,咧嘴笑了笑:“见过杀猪不知道算不算,我可没有杀过人,不敢。”
“记得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人死在自己眼前,那是全身打哆嗦,不怕你笑话,甚至还尿了出来;而丁兄刚才非常镇定,甚至还能平淡的告诉我要把尸体处理好,以免发生瘟疫。”
丁承平深呼吸一口,自嘲的笑笑:“刚才我挺害怕的,也被吓傻了,只不过我的害怕跟一般人不一样,或许外表没显露出来,其实内心慌的一匹。”
罗靖岳虽然不知道“慌的一匹”是哪里的乡间俚语,但大概意思还是能猜到。
所以也就陪着丁承平笑了笑,没有再多言。
此时两人间的氛围有些尴尬,在死人之前,罗靖岳对丁承平比较客气,是两人相处中比较主动的一方,丁承平虽然是被动承受,也算得上是真心对待。
但此时两人内心都在想对方是一个怎样的人,而且对另一人产生了深深的戒备。
丁承平是害怕对方的喜怒无常无法捉摸,或许会危及到自己一干人的性命。
罗靖岳也觉得此人捉摸不透,看着像文质彬彬的书生,但城府深的可怕,如果真是第一次见到死人,还是如此血腥的画面,居然能这么淡定自若,那么此人太可怕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说在此之前罗靖岳从没想过要杀丁承平的话,此时反而产生了这个念头。
两人之间沉默了十几秒钟,看着似乎很短暂,但对于这个空旷寂静的大厅其实显得很漫长。
幸好此时从屋外走进来一个人,打破了尴尬的氛围。
“参见监帅。”来人在罗靖岳身前弯腰行礼。
一见到他,罗靖岳就站了起来,一脚踢了过去,然后大声吼道:“狗东西,我是怎么交代你的,让你安排人守在这家青楼门口,别让咱们的人冲撞了里头的客人,你安排的人呢?”
丁承平觉得罗靖岳似乎精神有些问题,看起来彬彬有礼,对自己也是客气有加,但对着其他人的时候很容易暴躁发怒,说话基本都是大声吼骂,而且喜欢直接上手,完全不像一名儒生该有的样子。
“启禀监帅,我有安排人看守,应该是大毛跟二毛两兄弟带人守在门口。”罗艺解释。
“睁着眼说瞎话,老子进来时门口根本没有人守,而且之前青楼的宾客也全都不在了,都他妈是咱们的人,还在那里耀武扬威的欺辱那些青楼女子,你他妈就是这样办事的?老子踹死你。”
或许罗靖岳真的很生气,接连踹了几脚,但是这位叫罗艺的人只是站在那里挨揍,时不时的伸出手挡这么一下,却不敢还手。
也没踹几脚,罗靖岳就喘着粗气再次坐回到椅子上,调整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你刚才去哪了?”
站在两人眼前的罗艺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刚才发现一女子长得挺标致,所以,所以抱着她去后头亲热去了。”
“瞧你那点出息,蠢货。”罗靖岳再次骂了一句。
没想到此时罗艺反而开心起来,带着傻乎乎的笑容说道:岳哥,那娘们挺带劲,老子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滋味,比家里婆娘温柔多了,嘿嘿嘿。
“一个个就你们这样的,能成个什么事。”罗靖岳叹了口气。
“嘿嘿嘿嘿。”站在身前的罗艺只顾自己傻笑,继续挠着他的头。
而此时,又有几名青巾军士兵走了进来。
“岳哥儿,艺哥儿。”当先两人打招呼道。
“大毛,二毛,我交代你俩带人守着青楼大门口,你们的人呢?”这回是罗艺在发问。
“我本是守着大门口的,后来汤元帅不是来了嘛,他说他的兄弟们已经很久没有开过荤了,让我放他的人进去消遣一下,那,那,我就放他们进去了。”当先一人理直气壮的说道。
“不是,我下命令让你们守着,他姓汤的来了,让你放他们进去,你就放进去了,你到底是听谁的命令?”罗靖岳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岳哥儿,别生气,我跟汤将军他们说好了的,只让他们动里头的婢女,那些漂亮的小娘子,没让他们碰,都被关在二楼的一间屋子里,钥匙还在我这呢,嘿嘿。”当先一人骄傲的从腰间拿出一串钥匙。
“我谢谢你啊。”罗靖岳被气的彻底无语。
对于罗靖岳此时的崩溃心态,有诗叹曰:
空怀壮志心却休,
孤木难支逆水舟。
纵有诸葛丞相智,
无奈春水向东流。
第76章 直道是身谋
青巾军并不是一支组织严密,上行下效的军队,更像是各个山头聚起来的大杂烩。
几十个土匪强盗亦或者数十名流民相聚在一起,头戴一块青绿色头巾就可以自称青巾义军。
而罗靖岳的身份是青巾军的监帅,也就是监督指挥各方青巾军军务的首领,你只要自称青巾军,理论上就得接受他的管辖节制。
起事快一个月的青巾军发展迅速,已经控制了大夏国四州二十余个县城。
但这些城池的义军基本都是各自为战,各自发展。
罗靖岳实际能指挥调动的人数也就堪堪千余人,而晃县县城如今有四千余名青巾军士兵驻扎。
另外三千余人都属于青巾军的“汤字营”,是以中牟县另外一个家族——汤家为班底。
在罗家起事之后,汤家族人也因为多年的压迫与剥削愤而造反,是罗家最紧密的战友与伙伴,但不表示他们就完全听从罗家人的安排,其实他们也有着自己的诉求。。。
如今两个家族尚属蜜月期,在之前的一系列作战中都是相互支撑与帮助,这也是罗家族人大毛二毛轻易就同意了汤将军让他的族人在青楼快活的原因。
罗靖岳长叹一口气,面对外人他可以说杀就杀,但无论是罗艺还是大毛二毛,这都是自己族人,是战场上可以将后背托付给彼此的人,自然不会轻易为了些许事情就给予严厉惩罚,哪怕军令不严是一支部队最大的忌讳。
“你们下去吧,大毛,拿钥匙去把二楼的人放出来;罗艺,你去把汤帅请过来,说我有事找他。”
“是,监帅。”
处理了眼前的事情,罗靖岳再叹一口气,然后面向丁承平,挤出点笑容,“让丁兄看笑话了。”
“哪里,这几位应该都是罗兄的心腹,看得出来都是热血赤诚的汉子,自然有所不同。”
罗靖岳只是随意的“嗯”了一声就没有再说话,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别的事。
没一会,从大门外走进来一群人。
当先一人油光满面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到两人身旁。
来人朝着丁承平看了一眼,没当回事,转头对着罗靖岳笑着说:“监帅,你找我?”
“嗯,刚才我在这里砍了一个你的族人,因为他不遵我的号令。”
“嗨,就为这事?刚才我的人来汇报了,是强娃那小子自己得罪了监帅,没事。但是下回,如果是我汤家的人犯错,监帅,你让我自己来动手。”来人认真的说。
“好,刚刚我杀他也是为了杀鸡儆猴,不杀他,当时满堂的人都不会听我的号令。”
“得,这事过去了,监帅还有没有其他事?老子正在快活呢,嘿嘿。”
丁承平此时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这位“汤帅”,确实衣衫不整,鞋都没穿,就是直接光着脚走进来的。
只见罗靖岳叹了口气:“我让手下把住这里的大门,是因为我之前就来过,当时青楼里满是宾客。。。”
没等罗靖岳说完,这人抢先着说:“这个怪我,监帅,这是我亲自下的令,跟其他儿郎无关,你也知道,咱这十几天都是在野外活动,吃的都是草根树皮,也没能睡个踏实觉,这好不容易进入城,我也是想着让兄弟们放松一下,青楼之前那些客人我可都没杀,只是让他们离开了,真的,我保证。”
听到这里,能看到罗靖岳表情非常复杂,但应该是强忍着,只见他再次长舒一口气,正打算说话。
“对了,大毛告诉我二楼的那些标致娘们不准动,我可没有动,我的兄弟们只是跟一楼还有后面厢房里的那些小娘子快活,监帅你的话我可是都听进去了。。。”
“够了,我不是说这个,汤于鸿,我问你,咱们现在多少人进了城。”罗靖岳此时的心情极度恶劣,说话也有些冲。
“大概四千多。”
“那咱们手头上还有多少粮食?”
“有个屁,都啃草皮两三天了。”
“那不就是了,咱们这四千人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你知道吗?之前青楼大厅里的那些宾客其中就有县城最大的三家米行的老板公子,已经口头承诺了会给我们筹集粮食,还有两家当铺、胭脂水粉的商贾愿意资助我们银两财物,而现在你不管不问就把他们赶了出去!你让人家如何心甘情愿的资助我们?包括我身边这位,就是本地的畜牧大户,他铺子里现在就有九只猪,六只羊,明日还会送生猪、羊羔进城来,你知道吗?”罗靖岳几乎就是在大声吼叫。
听到这里,这位汤元帅像是两眼放光,眼睛眨都不眨的看着丁承平。
此时罗靖岳再次叹了口气,也放低了声调:“汤帅,咱们为什么造反?不就是因为被官府给逼的过不下去了,当初起事时可是对祖宗牌位发过誓的,咱们绝不欺负穷苦百姓。”
“嗯,咱自己就是苦哈哈的穷人,不欺负百姓。”此时的汤帅也有些认真。
“我们攻占一座县城也不是为了将整个城市夷为平地,咱们是要把城市作为自己的地盘,靠它的赋税、银两、粮食来供养我们的军队。。。”
“哎,监帅,这些你不用跟我说,老子也不懂,老子只负责干仗,治理县城这种事你做主就好,是不是要我把刚才在这里的那些人给弄回来?没问题,我现在就叫人去把他们请回来,我亲自道歉,然后他们该吃吃该喝喝,这样成不成?”
汤帅这番说辞反而让罗靖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再次长叹一口气,有些疲惫的说道:“今日就算了,明日白天再见他们,我们要维持一座城市的稳定跟运转需要这些人配合跟支持,没有粮食,没有钱财,到时候都不用官府派兵来围剿,咱们的人直接就全跑完了。”
只见汤帅挥挥手:“懂,这个我真懂,行了,监帅,都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行不?这些话你就别跟我说了,这是你们小相公的事情,我不管这个。”
“行吧,其他我也不说了,但是你现在传令下去,要求你的部下不要再去骚扰城中的普通百姓,除了夜间放哨巡街的人员外,其他全部集中在几个客栈、酒楼休息,一切事情明日再说。”
“得嘞,老子现在就下令。”
这真是:
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
秀干终成栋,精钢不作钩。
仓充鼠雀喜,草尽兔狐愁。
史册有遗训,毋贻来者羞。
——北宋 包拯 《书端州郡斋壁》
第77章 摇晃的红酒杯
丁承平不懂打仗,但知道人类历史上最强轻步兵是怎么一副模样。
可以没有最强的武器装备,但绝对有着最坚强的意志,最严格的军容军纪,在最艰难的条件下也不抱怨环境,而是拼着自己性命不要也要去完成任务的强烈使命感。
三所里战场上,在冰天雪地的环境中,在飞机大炮钢铁洪流的眼皮子底下,突防敌人的三层防守,仅仅凭借身上携带的两个冻土豆,14个小时完成145里的长途奔袭,完成对敌人的包夹布防。
你以为这就完了?
还需要在室外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中全神贯注的做好伏击准备,不知道敌军的准确情报,就这样一切未知的的漫长等待。
这种不知确切时间、不知准确地点、不知敌人武器装备以及人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等待才最折磨人心。
再对比眼前这些毫无纪律性,不久之前才当众做出禽兽之事的青巾军,丁承平内心吐槽了一句:就这样的草台班子还想要将日月换天?
汤元帅就坐在丁承平面前,用手指扣着鼻孔,满嘴的大黄牙,嘴巴喷出的气体极其难闻,突然他将脚跨到另一张椅子上,将本就有些敞开的对襟衣衫又拉开了些,掏出刚才抠鼻孔的手,伸进了衣衫里似乎在挠痒痒。
“一只跳蚤,嘿嘿。”
他从身上抓到一只跳蚤,就这样若无其事的塞进了自己嘴里。
刚才砍人血浆直喷的画面发生在眼前都没有任何反应的丁承平此时却突然一阵干呕。
此人本就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臭味,坐的位置又正好面对着自己,嘴巴里喷出的难闻气体已经让丁承平难以忍受,再加上刚才咀嚼跳蚤的行为,一下就冲击到了他的天灵盖,毫无征兆的想要呕吐。
同桌的两人也都看着他。
“这位小相公好生奇怪。”汤元帅不解的说了句。
丁承平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喝了一口桌上的冷茶,轻叹一口气,勉强露出个笑容,没有做出解释。
“鸨母呢?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没来?”罗靖岳好奇的东张西望。
“老身,老身在,来了,来了。”正在二楼等待的鸨母连忙走了下来。
走到三人身边,不知是否也对汤元帅身上散发出来的难闻气味有所介怀,本已站定的鸨母,又往丁承平面前移动了两步。
面对着三人,主要是面向汤元帅与罗靖岳,施了个礼,谨小慎微的说:“老身见几位官人一直在讨论要事故不敢前来打扰,刚才听到召唤方才上前,不知官人有何吩咐。”
“来到青楼当然是听小曲喝花酒,鸨母找几个乖巧的女儿出来陪我们坐坐,但是刚才那些就别唤出来了,二楼里挑几个。”罗靖岳抬了抬头,眼睛随意的瞟了一眼。
但这一抬头让站在二楼楼梯口的那些女子不由自主的退了几步,不少人发出惊恐的呓语。
“嘿嘿嘿嘿,正好,二楼的那些小娘子我还没仔细瞧过。”汤元帅搓着手掌,笑的一脸淫荡,眼神贪婪的在二楼那些女子中肆无忌惮的看来看去。
“老岳,不,监帅,既然二楼那些小娘子不是你自己要私藏,那我待会再挑一两个回家,不碍事吧。”
“反正别去欺辱普通人家的正经小娘子,青楼女子我管你作甚,不过你有钱给人家吗?”罗靖岳随意的问。
“老子有个屁钱,挂账呗,等将来咱们得了天下,老子会来还钱的,嘿嘿嘿。”
听到汤元帅恬不知耻的话,罗靖岳浑不当回事,自顾自的喝了一口茶水。
如果说之前在听闻罗靖岳解释罗家为什么会造反时,丁承平还能感叹一声是官逼民反,是宦官弄权。
此时见到这些人视青楼女子如财货,就像是在讨论猫猫狗狗,这种感觉心里极不舒服。
但他没有圣母心。
此时自己也处于危险之中,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第一位。丁承平没想过要去为这些青楼女子出头,当然,也没有能力去袒护这些可怜的女人。
“几位官人,咱怡红院的东家是水环口的何员外,或许也跟贵上的罗府以及汤府有些渊源,不知能否看在何员外的面子上,饶过妾的这些可怜女儿。”
“水环口何家?”罗靖岳皱起了眉头。
“给什么面子?给谁面子?老子现在是造反,每天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谁知道有没有明天,我还管你何家,张家。在老子这统统不好使,去他妈的,今日你女儿我要定了,就那几个,个高,前排,青色裙子那几个小娘子,给我弄下来。”
“是。”
跟随汤元帅进屋来的几名护卫一声应诺,就前往二楼抓人。
急的鸨母直叫唤:“使不得啊,官人,使不得。”
罗靖岳没有出声反对,丁承平更是看都没看一眼,眼睛盯着桌上自己刚用过的茶杯旁若无人,汤元帅则耀武扬威的扫视着整个青楼,一副睥睨天下的傲慢模样。
思索了一会,罗靖岳出口问道:“水环口何家是不是有长辈曾任礼部尚书?已经告老还乡退下来了。”
听到有人知道自己东家的背景,鸨母像是找到救命稻草,连忙转过身,来到罗靖岳身前,忙不迭的说道:“正是,正是,何老爷曾是尚书大人,去年才致仕,何家如今是由何员外当家,请这位官人高抬贵手啊。”说完,鸨母在罗靖岳面前跪了下来。
“监帅,咱们都是要造反的人,还管他尚书作甚,就算是皇帝的女人,今天老子也要上,能把我咋地。”
罗靖岳再次陷入沉思,没搭理汤元帅的话。
而此时,在推推搡搡之中,汤元帅的士兵从二楼拖下来了几位女子,看得出来这几人都是张皇失错的可怜模样。
“呦呵,这小娘子可水灵的紧。”汤元帅对其中一位女子表现出极大兴趣。
似乎是闻到了一股好闻又有些熟悉的味道,丁承平也抬头一看。
当先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跟他有过一些渊源,见过几次面的清倌人孟欣怡。
而这,
是两人的第四次相遇。
初遇,
他摇晃的红酒杯,
晃动着整个春天的轻佻。
再遇,
丫鬟的惶恐声犹如利箭,
射穿他寻找妻子的背影。
三遇,
道歉像流水般展开,
又如流水那样迅速远离。
四遇,
天塌的瞬间他又出现在眼前,
这一次会否帮我撑住整个世界的倾斜?
第78章 只余哀伤付流年
士兵从二楼带下来几名青楼女子。
当先一人正是孟欣怡。
只见她脸色煞白,双手在不停的摆动,眼神中闪烁出无助的泪光,虽然被迫走上前来,但身子却在往后靠。
汤元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边,用手在她下颌处轻轻一挑,吓的她大声叫了起来。
“桀桀桀桀,小娘子叫的声音都这么悦耳,待会我会让你叫唤的更痛快,更舒服。”
“汤元帅,能否卖小弟一个面子,此人叫孟欣怡,是我的相好。”丁承平站了起来,朝着两人拱了拱手。
听到丁承平说话,孟欣怡赶紧跑到他身后,因为害怕导致的全身颤栗却抑制不住。
汤元帅跟罗靖岳都看向丁承平。
“老子凭什么要卖你面子?”汤元帅的个头比丁承平要高出很多,带着俯视的眼神看向他。
丁承平再度拱拱手,对着两人平静的说道:“在五间楼客栈有我彭家一万五千贯铜钱,我愿意拿出来资助给贵军以作日常开支之用;两间铺子里的几头牲口,我也愿意奉献出来给贵军将士美餐一顿,而且明日从外地运来的生猪与羔羊无论数量多少,我都拿出来交给贵军作为军粮。”
“仗义,你们这些小相公读书是有本事的,但老子就是看着不舒服,不过你此刻的模样有那么一丝顺眼,行,老子给你面子,但是你说话要算数。其实老子也不怕你不认账,如今整个县城都在咱们的掌控下,你五间楼的银子也飞不出去,来人。”
“在。”
“去五间楼搬银子,小相公,是哪间屋子?”
“好了,汤于鸿,这些女子中你挑一个吧,就一个。”罗靖岳用手指了指眼前从楼上下来的几个女子。“包括丁兄的这位相好,以及楼上的其他人就别碰了,明日我见见何家的人,看能否像丁兄这样慷慨且知晓大义,你安排人守在这门口,但不准再骚扰她们,至于丁兄的银子,嗯,你派人先去取了,免得下面的兄弟不知分寸。”
“我听你的,阿灿,找俩兄弟去搬银子,至于小娘子。。。“汤元帅搓了搓手掌,”就你了,这腰肢,更有味道,桀桀桀桀。”
汤元帅又从人群中搂了个女子到自己身边。
丁承平只是看了一眼,也觉得面熟,也是上回逛青楼来敬过酒的行首之一,但这回没有再开口。
“小相公,这位不是你相好了吧。”搂着姑娘的汤元帅看着丁承平问道。
此时站在丁承平身后的孟欣怡突然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丁承平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孟欣怡用很焦急且悲伤的眼神看着他,还轻微的点了点头。
丁承平觉得或许是孟欣怡希望他能将此人也救下来。
但他只是轻微的摇了摇头,然后转头看向汤元帅,挤出个笑容:“汤帅说笑了,您随意。”
“丁公子。。。”身后的孟欣怡抓住他手臂的手紧了紧,还不自主的喊出了声,但随后又忍住。
“还真是你的相好,我还以为,罢了。”罗靖岳挥了挥手。
丁承平对着罗靖岳也笑笑:“让两位见笑了。”
“行了,监帅,小相公,不打扰你们谈心聊天,我去跟这位小娘子聊天,哈哈哈哈。”然后就搂着女人大摇大摆的往门口走去。
他怀中的女子则慌乱的哭出声来:“妈妈,妈妈救我,妈妈。”
“叫什么叫,跟了老子很委屈你么?狗东西。”原本是拉扯在一起,突然汤帅就一脚踹了出去。
“给你脸不要脸,陪大爷很委屈吗?你什么东西,人尽可夫的玩意,还敢嫌弃老子,呸。”
汤元帅将女子踹到地上之后还狠狠的踩了她几脚。
“哎哟喂,官人,官人行行好吧,我这女儿身子骨弱,受不住打。”鸨母又跪到了罗靖岳的面前,“官人,看在我东家的份上饶了我这位女儿吧。”
“鸨母,你适可而止,我们现在只要了你一位女儿,其他人没有动,已经很尊重何家了。”罗靖岳冷冷的看着鸨母说道。
“就是,何家的面子老子还未必会给,等到明日,或许你们所有人都得陪老子。”汤于鸿再度踹了地上的女人两脚:“妈的,还敢嫌弃老子,就是欠干。”
“大爷,大爷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小女子错了。”蜷缩在地上的行首痛苦的哀求道。
而全场所有人看到这个场面,耳旁飘荡着他刚才说出的话也都不敢再吱声。
“舔一下我的脚趾,然后自己站起来。”
地上蜷缩的女子,忍受着身体上的伤痛,爬到他的脚边,缓缓伸出舌头,在他的脚趾上舔了一口,然后挣扎着站起身来。
“早这样懂事不就乖了,哈哈哈哈,我们快活去。”
当汤元帅离开之后,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的长舒一口气。
罗靖岳看了看丁承平,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女子,笑笑说:“原本还打算找丁兄好好聊聊,看来不是时候,行,我们明日再叙,今晚就让丁兄好好安慰下你的小娘子,哈哈哈。”
丁承平则拱拱手道:“那谢谢罗兄了。”
说完,罗靖岳也就打算往外走,没走两步又回头问:“今晚五间楼丁兄应该是回不去了,你是住在这还是住哪里?”
“出来的时候我有让人去找地方住,待会会来找我,但是不管住哪,明日我来找罗兄。”
“好,那你明日来五间楼找我,请。”
“请。”
罗靖岳也带着两名护卫离开,此时偌大的青楼大厅只剩下丁承平与身后的展护卫是外人。
原本还站在丁承平身后,双手紧紧抓着他手臂的孟欣怡突然松开了双手,面对着他倒退几步,双手在来回搓擦,脸上依旧是一副惊恐与害怕的表情。
不仅仅是她。
现在大厅的所有人都是带着惶恐不安的表情看着丁承平。
他叹了一口气,知道今晚的经历将这些平日里生活安逸,习惯将男人玩弄在手掌之上的行首、花魁们吓的不轻。
你是梦醒也好,是接受现实也罢,但世道就是这个世道。
大多数的人命运并不由自己掌控,哪怕你外表看着亮丽光鲜。
这真是:
雕栏犹记夜承欢,兢兢战战。
兢兢战战,满地胭脂泪未干;
莫问风光笑几许,乱世谁怜。
乱世谁怜,只余哀伤付流年。
——《丑奴儿》
第79章 何用味精佐膏粱
丁承平原本打算在青楼再待一会。
因为他让彭先文安排好大家的住宿之后来这里找自己。
但此时所有人看自己的目光与看汤元帅无异,也是充满着敬畏与恐慌。
得,自己也不留下做坏人。
自嘲的笑了笑,站起身来,朝着众人巡视一眼,没有与孟欣怡打招呼,直接转身离开。
当他走出大厅之后,身后传来不少女子的哭泣呛喊之声。
人的情绪在放松之后才会宣泄出来,在高压以及高度紧张之时,你连情绪都难以控制,人的脆弱可怜如斯。
丁承平摇摇头,轻叹一口气,走到怡红院的大门口等待彭先文的汇合。
没多久,彭先文到来。
因为县城几间客栈都被青巾军占据,彭先文在两间彭家店铺整理出几个房间让众人得以稍歇。
丁承平满意这样的安排,在人心惶惶的情况下,能有一处安身之所已属不易。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大早,随便吃了些米粥、烧饼的丁承平带着展护卫赶往五间楼客栈。
“丁兄来的正好,走,我们去吃早餐。”
“好。”
没有解释自己已经吃过,也没问去哪,反正就是跟在罗靖岳身后而行。
晃县县城不大,就这么几条街。
青巾军昨夜入城,已经控制了整座城市。
但丁承平沿途一路看去,似乎跟昨日白天相差不大,街上依旧热闹,街边的铺子也是正常开门营业。
路上也没见到有很多青巾军士兵在巡街。
只不过在路过城门时,见到城门外的木栅栏处有大量青巾军士兵在看守,还在一一盘问些什么。
大夏国的绝大多数中小县城并没有城门。
正确说法是没有城墙、没有护城河、没有需要巨石、冲车才能撞开的宽阔石门或厚重的木门,只是一个木质或者石质的牌坊,上面书写着县城名称。
所以如果要攻打这样的县城,直接就能从城外冲进来,没有任何阻拦,堪称畅通无阻。
只不过晃县的城门口修建了大量的木栅栏,这是为了征收过往货商税收之用,但也在一定程度上能起到延缓对方进攻城门时的作用,只不过效果不大。
没费多少时间。
来到了吃早餐的所在地。
丁承平如今很熟悉这块地方,不用抬头看门上的招牌也知道——来到了怡红院。
门口有青巾军的士兵在看守。
丁承平跟随在罗靖岳身后也走了进去。
大堂里很安静,并没有任何人在里头。
“鸨母。”罗靖岳随意的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
鸨母急冲冲的走到两人身旁,“请问官人有何贵干?”
“你这有没有吃的?”罗靖岳问。
“有,有,不知道官人想吃些什么。”
“那鸨母有什么好介绍。”
“果子狸如何?其鲜者难得,其腌干者,用蜜酒酿,蒸熟,快刀切片上桌。昨日已用米泔水浸泡一日,去净盐秽,较火腿觉嫩而肥。”
“听着就很美味,上一盘。”罗靖岳点点头,“还有什么推荐?”
“酱炒甲鱼,将其煮半熟,去骨,起油锅炮炒,加酱水,葱,椒,收汤成卤,然后起锅,此武国法也。”
“妙,还能吃到武国美食,不错。”
丁承平听着很新鲜,在青楼能吃到一些山珍海味不稀奇,但一个鸨母居然能如数家珍的说出食材的料理手法,这个挺意外,这时代的客栈店小二或者跑堂应该没这本事。
鸨母还在如数家珍的介绍。
“再来盘银鱼。银鱼起水时,名冰鲜,加鸡汤火腿汤煨之,或炒食甚嫩,干者泡软,用酱水炒亦妙。”
“甲鱼用酱水炒了,这个就汤煨。”
“官人所言极是,那就加鸡汤火腿汤煨。”鸨母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可再来一份芙蓉豆腐。用腐脑,放井水泡三次,去豆气,入鸡汤中滚,起锅时加紫菜、虾肉。”
“善,鸨母说的都让我垂涎欲滴了,就这几道,速速上来。”
不仅是罗靖岳,就连已经吃过早餐的丁承平都被这顿介绍说的食欲大动。
在大夏国的客栈吃饭,也包括在青楼,没有点菜一说。
基本上是店家有什么食材就做什么,鸨母推荐这几道菜,也是因为厨房正好有这几道菜的食材供应。
你今天吃过觉得鲜美,明日又再想吃,那可未必能吃到。
比如刚才鸨母就说了果子狸鲜者难得。
意思就是这玩意很难弄到新鲜的,店里估计也就剩下这一只阉过的果子狸,今日做成一盘菜吃了,很有可能十天半个月甚至一年半载都没机会再吃到这道菜。
点了四道菜,但最终摆在丁承平与罗靖岳面前的是十个盘子。
还增加了四道小菜,也就是后世常见的凉菜或者咸菜,用小一号的碟来盛装。
分别是:玉兰片、熏鱼子、香干菜、腐干丝。
“鸨母,这四道小菜又是如何烹饪调制的?”这回是丁承平问道。
“官人对这感兴趣?也罢,说与你听就是。”
君子远庖厨,鸨母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丁承平对这个感兴趣,但这不是什么秘密,可以说。
“玉兰片以冬笋烘片,微加蜜焉。有盐甜二种吃法,以盐者为佳。”
丁承平点了点头,然后伸筷子去尝了一片,清脆爽口,深得其心。
“熏鱼子色如琥珀,以油重为贵,愈新愈妙,陈则味变而油枯。”
丁承平点点头表示理解,做熏鱼子就得油放的多,好吃的熏鱼子颜色就跟琥珀似的,还得新鲜,如果放的时间长了,油干了,味道也就变了。
“香干菜是春芥心风干,取梗淡腌,晒干,加酒,加糖,加秋油,拌后再加蒸之,风干入瓶。”
丁承平再度点点头。
“将豆腐干切丝极细,以虾子,秋油拌之即可。”
“好,看起来简单,但味道鲜美至极,妙不可言。”丁承平尝过之后给予高度称赞。
剩下两个盘子摆放的就是主食了。
一道是正合适春天食用的青团,捣春草为汁,和粉作粉团,色如碧玉;另一道是雪花糕,蒸糯饭捣烂,用芝麻屑加糖为馅,打成一饼,再切方块。
这真是:
狸肉切片甲鱼香,
银鱼豆腐煨鸡汤,
四色凉菜亦鲜美,
何用味精佐膏粱。
第80章 赘婿半为奴
已经吃过早餐的丁承平忍不住将每道菜都尝试了几口,两道主食糕点也各自食用了一块,结果就是这顿早餐吃的有点撑,甚至打起了嗝。
幸好没打算去弄什么味精,丁承平自嘲的摇摇头。
凉菜比如玉兰片就是冬笋凉拌,以味鲜着称,凉拌豆腐丝都有用虾子佐配,以增其鲜;主菜中果子狸比火腿肉更鲜嫩,银鱼是用鲜鸡汤与火腿复煨,连素菜的芙蓉豆腐也是在鸡汤里滚过,起锅时还会加紫菜与虾提鲜。
这有钱人能吃到的膏梁(指山珍鲜货,精美饮食),你添加味精反而是画蛇添足,至于穷苦百姓?盐都吃不起不提也罢。
“丁兄胃口不错。”罗靖岳笑笑。
相比起来,他自己反而吃的很少,只是略微动了几筷箸,两道糕点都未入口。
“罗兄是否昨夜或者说有一段时间未曾休息好了?”
“怎么说?”罗靖岳放下了筷子,就这样看着他。
“罗兄脸色苍白,或许是因为气血不足所致;而且罗兄有黑眼圈,眼睛干涩,布满血丝,这也是熬夜的症状,会导致肝血不足;不知罗兄能否让我看看舌苔。”
罗靖岳再次笑笑,大大方方的伸出自己舌头。
“嗯,舌苔淡红,胖大,这是体内阴阳失衡气血不足的症状,而昨晚的罗兄情绪波动大,易怒,神色疲劳,这些都说明罗兄应该是有些日子没有休息好了。”
“没想到丁兄还通医理,我何止是未休息好,而是好几日彻夜未眠,唉。”罗靖岳长叹一口气。
“罗兄有这么忙?可以将事情让其他人分担的。”
罗靖岳无奈的摇摇头,“不是我不想分权,而是很多事情其他人无法处理。就比如如今在这个县城,我这几千人应该布置在哪里?分成几组?如何轮班休息与工作?吃食在何处?休息在何地?甚至茅厕修建到何处?这些都还是小事,昨夜统计出县衙的库存粮食一共也就一万多石,这够我们这四千人能吃多少日?这种计算苦不堪言。”
又是计算问题?丁承平心里一动。
“不知罗兄,昨日统计出多少粮食?”丁承平拱了拱手问道。
罗靖岳看了眼丁承平,“一万八千余石。”
丁承平顺口说道:“按大夏国厢军标准月粮二石,4000人就是8000石,一万八千石足够食用两月有余。”
“在未出征的情况下,确实足够我等支持两月有余,不过丁兄眨眼间就说出结果,莫非曾在军中效力?”
“非也,术数乃君子六艺,小生略懂。”丁承平再次拱了拱手。
“丁兄擅长术数?”罗靖岳似乎颇为震撼。
“略懂。”丁承平再次肯定的回答。
“敢问丁兄,如果我要追逐某人,他乘船走水路,而我走陆路,大概需要几日方可追上?”
“那得看距离多远,罗兄,你应当知道水路日均能行走百余里,顺水之时能到两百里;急行军甚至能到400里,而你走陆路如果没有马匹,也就堪堪每日能行军30-50里,因此除非你走陆路能节省下大量路程,否则肯定追不上行舟之人。”
听到此处,罗靖岳似乎有些犹豫,抬头看看周围,也就他身后的两名侍卫与丁承平身后的展护卫,所以咬咬牙轻声说道:“我昨晚得到消息,狗太监何绍贞于三日前,从通州乘船北上,应该是前往吊州卫县再转道京师,通州至吊州的水路有1500里,而我们的人直接从通州的津县走陆路前往吊州,打算在卫县截杀,丁兄算算我们的人能否在狗太监到达卫县之前顺利赶上他的踪迹。”
“你们在启动这项追击计划之前难道没有大致算过能否成功?”丁承平很诧异。
“事在人为,无论能否追上,咱们都肯定要追杀这狗东西,不达目的不罢休;而且,而且也确实是我罗家无人懂术数,这个算不出来。”罗靖岳有些尴尬。
丁承平心里觉得非常荒谬,但表面上没有任何反应。
“好,我们大致算下行程:津县前往吊州卫县,大致600里,按照40-50里每日来计算,需要12-15日,三天前已经出发说明最快还需要9日;而通州到吊州的水路历程是1500里,因为有接近一半的路程是逆流,嗯,800里顺流估计只需要4-6日;而700里的逆流大致需要7-10日;加上也已经行走了三日,就这么算的话,我觉得想在卫县截胡的可能性不大。”
“为何?按照丁兄的预计,我们的人或许九日就能赶到卫县,而那狗贼也需要12-13日的行程,减去三日也需要九至十日,岂不是正好赶上?”罗靖岳不理解的问。
“罗兄,先不提对方会不会在中途改变路线,即使不改变路线,走水路的行程是船在前行,他个人是养精蓄锐的状态;而你们的人日夜兼程完全靠双腿,而且从你口气中似乎你们的人去追击也是比较匆忙下的决定,食宿装备上或许不是很充分,这样的条件下想要追上,我觉得有难度,除非有马匹!”
“真如丁兄所说看来这次是徒劳无功了,但等待结果看看吧,或许有意外。”罗靖岳双眼眯了眯,内心倒是显得很坚定。
两人在吃过早餐之后继续坐在怡红院闲聊,鸨母让婢女为两人上了茶,但行首花魁们并没有出现。
丁承平很好奇为什么罗靖岳会带他来这里吃早餐,吃完之后也是尽聊一些不相干的事情。
但没多久,丁承平知道为什么会约他来这吃早餐了。
此时从外头走进来不少人,而且从服装穿着来看,各个非富即贵,明显就是晃县以及周边乡镇权贵乡绅的代表。
在其中,丁承平还见到了几张熟面孔。
比如丁家村的村长,也是丁家族人的族长——丁远桥。
这真是:
赘婿半为奴,
祠堂牌位哭。
从此香火冷,
残烛照空屋。
第81章 纷纷请战自家郎
要成为一名领袖,想管理好数千人的吃喝拉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更别论要管理一个十几万人的县城。
罗家造反只是源于激愤,而不是深思熟虑后的精心准备,本身也不是官宦之家,族中又缺乏擅长管理的人才,甚至是族中识字的人都不多。
罗靖岳仅仅是一名秀才,但已经是家族里有功名在身的寥寥数人之一。
因此他率领着一支五百人的罗家子弟兵,一路吸引流民壮大势力,一路攻打临近的县城,打算以此作为根据地,推翻大夏王朝的统治。
而与他相同的其他七名读书人也分别率领着几百罗家族人做着一样的事情。
六千余人的罗氏家族,其中一千多的老弱妇孺已经先行离开分散四地逃命去了。
其余不到五千人,数百精壮汉子在追击仇人太监何绍贞;剩下四千余人在八名领袖率领下攻占了八座县城。
再加上以“青巾军”为名义的其他义军,如今表面上青巾军的势力范围雄踞了二十余座县城,总兵力达十万众。
一时之间声势浩大,席卷了大夏朝数个州郡。
如今,地方官僚已经无法掩盖这次轰轰烈烈的行动。
罗家造反一事震动朝野。
大夏国都城楚王宫的迎宾殿正在召开大朝会。
“报!八百里加急!”
这种紧急军情没有任何门卫敢阻拦,会直接呈递到皇帝面前。
从太监手上拿起加急军情一看,没多久,就扔到了地上。
“反贼已经席卷四郡之地,通州全境几近沦陷,靖州、黔州、吊州也有多座县城丧失,这些地方郡守为什么不早点奏报上来!”
大夏国皇帝李登勃然大怒。
群臣都被震慑,战战栗栗不敢言语。
此时唯有一中年儒将走出队列:“启禀陛下,如今反贼已形成气候,万不可让其继续壮大,吾之前在辰水操练水军,得精兵两万,臣愿亲率士卒南下擒贼。”
文官之首的太师,同时也是太傅,太子太保衔的孙昭也站了出来,拱拱手道:“ 当务之急确实应当点齐兵马南下擒贼,臣附议。”
在太师发言之后,其他群臣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异口同声道:“臣附议。”
皇帝见众臣皆欲派兵镇压,于是也点点头,眼睛转向大厅里低下头行礼的中年儒将,不由自主的展开了笑容,语气也变得和蔼:“伯言只有两万人,可有把握?”
“敌寇人数虽多皆乌合之众,精甲两万足矣,不斩敌寇首级而还,臣愿献上自身首级,以报陛下之恩。”
“好,齐伯言听命,朕加封汝为太子少保,吊州、通州二镇节度使,辰水东路宣抚处置使,于通州开置官署,领水军两万南下擒贼!”
“臣,领旨!”
“户部筹措粮草、兵部准备器械、调配战时人员户籍;吏部传令下去让沿途驿站、地方州郡做好后勤保障,通州、吊州、靖州、黔州四郡所有官员战时全部由伯言节制;其他列为臣工也当配合行事,就这样,退下吧。”
“遵旨,恭送皇上,臣等告退。”
当皇帝意气风发的离开朝堂之后,其他官员却纷纷围到了齐伯言身边。
“恭喜伯言升任太子少保衔,此战路途遥远,伯言辛苦了,不知可否带吾族中一晚辈在你身边斟茶递水伺候则个,也让他去见见世面,了解世事艰辛。”
“是呀,是呀,还请伯言也带我辈族中小儿去见见世面。”
大夏国对军队管理实行的是“避亲避嫌制度”,原本是严禁官员子弟利用父辈关系谋取军职。
但自古上阵父子兵。
本朝皇帝李登上任以来虽然有重文轻武的苗头,可天下并不太平,北方有强敌赵国占据天时,兵精粮足人口众多;西南方向也有武国依靠地势之利,易守难攻;所以夏国的官员们纷纷让族中子弟入职军中,以谋求发展。
这次平叛反贼,正如齐伯言所说敌寇虽暂时势大但只是乌合之众,正是建立军功的良好时机,因此官员们都来到齐伯言身边为自己的族中晚辈美言拉关系。
齐伯言深谙为官之道。
更重要的是,只有这些官员的亲朋子侄都在自己军中效力,那么钱财、粮草、器械等后勤保障一事才不会因为乱七八糟的原因拖后腿打折扣。
所以照单全收,将这些有委托的官员子侄亲朋全部拉入自己的亲卫队。
不会让这些人出现在战场最危险的地方,待在主帅身边又不会少了立功机会。
这种两全其美的事情让满朝文武皆大欢喜。
在罗家造反一月之后,大夏朝廷才终于决定起兵平叛。
话说两头。
罗靖岳邀请了晃县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来到怡红院见面。
这都是昨夜熬夜才搜集到的信息,并且于今天早晨才做出的安排。
此刻见到大家到来,罗靖岳赶紧起身朝着众人团团拱手,以示敬意。
丁承平也站了起来,并且略微后退了几步,见来的人不少,也朝着来人移动,站到了他们身边,似乎是想表示自己并不是青巾军的人,而是跟大家一伙。
来人之中有一人让丁承平倍觉尴尬,那就是丁家村的族长丁远桥。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眼神移开,双方都没有任何表示。
罗靖岳见众人都站在了自己面前,脸带笑容,双手作揖道:“感谢诸位赏光,晃县的未来发展还得仰仗诸位才行。”
这时,人群中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罗将军,不知今日邀我等前来,所为何事?莫不是想让我等也加入到贵军之中?”
众人闻言,都露出警惕的神色。
罗靖岳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道:“诸位莫急,今日邀大家前来,是想与诸位共商晃县的长久发展之计。当然,如果诸位贵人愿意携家族与我等共举大事,自当倒履相迎。”
双目巡视了一圈,见没人搭这茬话,罗靖岳也不生气,他很理解这些人的想法。
身后都是有庞大家族庞大家产之人,如非必要谁愿意冒着整个家族被屠的风险去造反。
罗靖岳本就没指望这些地方大族会于此时加入到自己的造反行列中来。
这真是:
烽烟四郡贼猖狂,
两万精兵出辰江。
满朝文武皆欢喜,
纷纷请战自家郎。
你道忧社稷?
只图战场能封疆。
第82章 重逢已无情
罗靖岳眼神巡视了一周,笑笑,继续说道:“如今时局扑朔迷离,晃县也难以独善其身,若我们能团结起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定能让晃县在这乱世中安稳繁荣。”
罗靖岳不愧为读书人,懂得照顾这些大家族的面子。
首先用了个词:如今时局扑朔迷离。
意思是我们要造反,你们可以不加入我们,以免到时候造反失败,朝廷追究你们的责任;但万一是我们取胜,你们也还有机会加入其中,反正暂时时局难以预料,我不逼你们这些家族现在就表态。
但是,晃县难以独善其身。
意思是在座的各位很难不有所表示。
表示什么呢?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目的是让晃县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保持稳定。
你为叛军出钱出力,老百姓是不知道的,朝廷即使有人猜得到,但只要整个县城的所有大户都有参与,相互包庇,欺上瞒下,那么法不责众,朝廷事后也不会追究。
所以罗靖岳的要求本质上来说并不过分。
但凡是都需要出头鸟来带动。
罗靖岳说出这番话之后,见人群中没有人出声附和,于是眼睛看向丁承平。
从昨夜到今日,应该说罗靖岳对他不错。
两人虽然没有私下讨论过今日配合一事,但只要你稍微有些情商,就应该明白到此时需要做些什么。
丁承平没有让罗靖岳失望。
拱了拱手当众道:“我代表上坪彭家愿意将两间铺子的九头猪六只羊奉献出来给义士们美餐一顿,今日也会有些生猪与羊羔到,我同样愿意拿出来;并且我代表彭家向义士们捐纳一万五千贯铜钱。”
“哈哈哈哈,好,丁兄快人快语,果然是识大体之人,来人。”罗靖岳似乎早知丁承平会如此回答。
只见青巾军的士兵抬了几个大箱子进来,就摆放在众人眼前,然后士兵将箱子掀开,全是铜钱。
众人目瞪口呆。
一万五千贯铜钱就是一万五千两银子。
按购买力计算,相当于后世的1500万到4500万华国币之间。
就以大夏朝来说,这一万五千两银子也相当于中等县城比如晃县这种级别一个月的税银。
应该说,丁承平是给所有人将了一军,现在有人带头,你跟还是不跟。
站在罗靖岳面前的这些富商巨贾没有傻子。
在走进来之前就已经见到丁承平与罗靖岳同桌而坐,此时站出来表态属于他们的意料之中,只不过彭家为什么肯拿出这么多钱来,还不得而知,但肯定是私下早已商量好的结果。
此时站在丁承平身边的人稍微距离他远了几步,表示与他不是一路人。
丁承平见大家的神色不善也只能暗自叹口气,因为这些东西,无论是牲口还是银两其实早已经不属于自己。
当初还在五间楼,打算带着下人离开而不是去登记姓名领回行李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了,昨晚又在青楼为了救助有一面之缘的清倌人孟欣怡又表明要将这些财货赠于对方。
此时再次当着众人面提出将这些财物赠给青巾军只是帮腔打圆场罢了。
但丁承平的开口没有让晃县这些商贾妥协,大家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僵持着。
“一直杵在这里也不是个事,你们有什么想说,直言便是。”
众人再度相互看了一眼,县城最大的米商陈老板,在人群中说道:“我愿意为。。。为义军筹措一些粮食,但想要晃县保持稳定,百姓不闹事继续安居生活,势必要保证我铺子里的粮食足够,一旦有些许风吹草动,引发百姓恐慌导致哄抢,那么这县城也就乱套了。”
在陈老板说话之后,另外两家米商老板也出声附和。
有陈老板带头,其他商贾也纷纷表态,大体上都是一个意思,可以适当给予青巾军一些物资与钱粮,但数量不会太多。
罗靖岳全程面露微笑,感谢大家的慷慨解囊,也保证晃县会一如既往的稳定与开放。
听到这里,丁承平心思动了一下,对他来说尽快离开比什么都重要,所以罗靖岳保证晃县会保持开放是个很重要的信息。
“但是罗将军,我们也需要你的一个承诺,或者说我们需要贵军一个承诺。”人群中有人说话道。
“哦,不知是要什么承诺?”
“要保证之后你们的人不得再来侵犯我们的店铺宅院,不会再次趁火打劫来占我们的便宜。”
“是是是,没错,要保证不得再来侵犯我们的私产。
“诸位放心,我青巾军义字当头,并不会伤及平民百姓,而且维持晃县平稳还要仰仗各位的努力。”说着罗靖岳看了身边丁承平一眼,接着说道:“这位丁兄这两日皆与我在一起,当知道我是一位言出必行之人,可为我担保,诸位尽可放心。”
这时从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句苍老的声音,其声如雷:“一个无父无母背弃祖宗之人有何资格作保。”
此话一出场面陷入了僵局。
在场的商贾都在说话之人与丁承平之间来回巡视。
部分人知道说话的老者出身何处,再联想到这位长相不凡的年轻人也姓丁,看来两者之间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罗靖岳则是大为吃惊,看了一眼丁承平,丁承平也正看着他,面不改色,依然气色沉稳。
于是罗靖岳转头看向说话的老者,拱拱手道:“不知老丈是何人?”
“丁家村丁远桥。”
旁边有人代为答道:“丁老先生是丁家族长。”
“原来是丁族长,失敬失敬,不知丁族长是否与在下身边这位兄弟有些误会?”
“误会?哼,你自己问问身边这位无根无源之人,老夫可有误会于他?”
包括罗靖岳在内的所有人都齐刷刷的转头。
丁承平双手抱拳朝着丁远桥拱了拱,没曾想他侧了侧身子,嘴里说道:“老夫受不起。”
见丁远桥如此,丁承平没说什么,眼神一扫而过,转向众人:“在下年纪尚轻,做担保人恐无法胜任,但罗兄确实掷地有声;个人建议,从诸位中选择一德高望重之人与罗兄保持紧密联系,相互沟通,确保在之后的相处中不至于误会了对方意图,大家携手保持晃县的稳定繁荣才符合诸位的共同利益。”
这真是:
丁承平,
赘婿辱门庭,
众目睽睽除户籍,
累及祖宗被削名,
重逢已无情。
——《忆江南》
第83章 一城风雨满盘休
丁承平的建议可以说给了双方台阶。
罗靖岳要的是两点,第一晃县的稳定,打造一个安心的后方基地;第二,这些大家族适当出血弥补青巾军的供给。
对这些商贾大户来说,首先是自己在晃县的族人以及产业安全无忧不受侵扰;第二,能继续平稳的做生意,也就是晃县要维持稳定。
在此基础上的适当出血可以接受。
因此双方很快就达成共识。
县城最大的米商陈老板成为各大家族推举出来的话事人,会就大家关心的问题多与罗靖岳沟通联系。
一番虚与委蛇之后,众人拱手致意,携伴走出青楼。
“陈员外,与青巾贼打交道的重任就拜托给你了。”
“李员外慎言,隔墙有耳,胡言乱语或给家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陈员外教训的是,小弟孟浪了。那咱三家刚才答应给那姓罗的筹集粮食,您说几日办妥为佳?”
陈员外环顾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外人才小声的说:“先筹措一百石,够城里的义军食用一周有余,况且他们占据了县衙,朝廷太仓在他们控制之下,短时间内应当不缺粮食,等他们向咱们催着紧了,再逐步放粮。你知道他们能占据这城里几天?说不准过几日朝廷的官兵就能打回来。”
“陈员外说的是,那我明白该如何做了。”
“这一百石粮食我们三家明日日落前备妥,剩下的再看,静待时局变化。”
“明白,我会在明日晌午前将三十石粮食送到您铺子,其他的还请陈员外多费心。”李员外非常满意的拱了拱手。
“好说,毕竟咱们才是这晃县一亩三分地的地头蛇,危急关头只要大家心齐不勾心斗角,不管是朝廷也好义军也罢,都只能依附咱们去治理晃县而不是将咱们赶尽杀绝。”
在场的所有人都点点头,拱手道:“一切以陈员外马首是瞻。”
众人相互之间客套之后就各自散去。
而此时在青楼的罗靖岳也收回了看向众人背影的目光,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丁兄,不再食用一些?”
“吾已饱腹,罗兄自便。”丁承平在思索自己现在开口想要离开晃县能不能得到罗靖岳的同意。
“丁兄以为这些人是否会按刚才说的那样为我义军积极筹措粮草物资?”
丁承平随口道:“会筹备一些应付,但大概率不会积极响应,更多的是观望。”
罗靖岳笑着问:“观望什么?”
丁承平丝毫没有犹豫:“观望罗兄的反应,观望义军的发展,还有。。。观望朝廷接下来的态度。”
“哈哈哈哈,丁兄如此直言不讳是真把罗某当成了兄弟?又或者是丁兄也有意加入我义军阵营?”
“这不显而易见的事情嘛,我相信罗兄心里也早有答案。”丁承平回答的很干脆。
“显而易见?”罗靖岳收回了笑容,默不作声的用筷子在夹菜吃。
丁承平并没有留意到罗靖岳的态度转变,他满脑子思索的是如何才能离开。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诺大的怡红院大厅显得有些安静。
但各自有心事的两人都没有觉察到此时的气氛有什么不妥。
“罗兄。”丁承平咬了咬牙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
“丁兄有何事?对了,其实我也有事想问你。”罗靖岳再次放下筷子。
“罗兄有何事想问?你说。”丁承平坐回到椅子上。
“丁兄此时能在此地出现,说明没有前往京师参加科考,不知是去年没有通过乡试还是什么原因?”
丁承平一愣。
原本他以为罗靖岳会询问刚才丁家村族长对他出言不逊的事情,自己都想好了应该如何作答,没想到问的是科举。
丁承平用笑容掩饰尴尬,快速的眨着眼睛,有些随意的说道:“弟已经放弃科举,去年也没有参加乡试,自然无资格前往京师参加春闱。”
“为何?”
在刚穿越过来去拜访下坪镇的张恒之时,他也曾经问过丁承平为什么会放弃科举,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当时丁承平没有想过此问题的严重性,直接表示自己才疏学浅,人各有志。
就是这句人各有志,在他拿出彭老爷赠送的银两、肉干出来时遭到了张恒之这种正直无私之人的鄙视,结果马屁拍到马腿上,两人的友情还因此闹翻。
在随后的日子中,丁承平思考到了问题所在。
当今社会最重视的就是科举,正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丁承平才25岁,那些年纪古稀之人都在孜孜不倦的奔赴科举考场,自己在这样的年龄却选择放弃,仅仅一句人各有志是糊弄不过去的。
如果又不想逢人就道出自己是赘婿这一事实,那么就需要一个体面的拒绝理由。
于是丁承平回答道:“吾自幼患目疾,久视则泪流如注,夜晚又时常看不清外物。想要考取功名势必要夜以继日秉烛夜读,而弟做不到,只能罢了。”
没想到罗靖岳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丁承平这个理由还真不是瞎说,只是有些夸大。
久视则泪流如注?你盯着一个东西时间看长了也会流泪。
而在夜间或光线昏暗处,视物不清或失明,但在明亮处视力正常的病症,那叫夜盲症,是人身体里缺乏维生素A所致,而在营养不良的大夏国百姓中普遍存在。
彭家就有不少下人有夜盲症的问题。
其实夜盲症除非是先天性的,那难以根治;后天性的夜盲症,只需要多食用一些饱含维生素A的食物比如胡萝卜、菠菜或者动物肝脏、鱼油之类就能缓解跟治疗。
只不过对大多数穷苦百姓来说,动物肝脏、鱼油是遥不可及的存在,胡萝卜与菠菜在大夏国有没有都还是未知数,所以夜盲症在大夏朝算常见病,尽管不是人人都会得,但百十人之中总有这么一两人在夜晚看不清晰。
也正是因为夜盲症的普遍存在,丁承平一说是这个理由,罗靖岳就相信了,没准他自己也或多或少被夜盲症困恼。
见成功糊弄过去,丁承平拱拱手,打铁趁热的说:“罗兄,如果没有什么其他事,不知我今日能否离开县城返家探望妻子。”
这真是:
罗丁对坐各筹谋,
明里洒脱暗中忧。
劝君莫问归途事,
一城风雨满盘休。
第84章 南风知我意
丁承平一脸殷切的看着对方:“罗兄,不知我可否于今日返家与妻子团聚?”
罗靖岳笑了笑:“丁兄很着急离去?”
丁承平重复道:“主要是内人临盆在即,我担心其身子。”
思来想去,丁承平觉得还是这个理由最合适也最能让对方接受,重点这也是事实,他甚至希望罗靖岳派人跟随自己一道前往上坪镇,亲自去瞧上一眼,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但罗靖岳只是不动声色的问道:“丁兄来县城要处理的事情都办好了?”
“昨日我就歇息在铺子里,今早已经核实过两家店铺的账目,没有问题,所以就想早些回家。”
“恐怕要让丁兄失望了,我青巾义军才刚占领县城,如今正是焦头烂额,一片混乱;三日内县城只进不出,等处理妥当再说。”
丁承平皱起眉头,“罗兄还要处理些什么?”
“丁兄觉得如今我青巾义军占领了晃县应该做些什么?”罗靖岳趁机反问。
丁承平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电视剧与古文小说,甚至包括玩一些历史题材游戏的经验,沉吟了一会,说道:“占据一座城池,首先是维稳;罗兄刚才召集城中大户,给出自己承诺,让大家安心经营,这是非常恰当的举动。”
罗靖岳也露出笑脸,这确实是昨晚占据县城之后,花了半宿调查、了解、然后安排人员通知下去,今日自己做成的首要大事。
“不过,这也仅仅是第一步,要想稳定统治,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比如说?”罗靖岳谦虚的问。
“这要说起来就复杂了,我捋捋。”丁承平坐了下来,“不知罗兄可否给我备些纸笔。”
“来人,速速准备。”
趁着取纸笔的空闲,丁承平在脑海里细细的思考了一番。
“首先自然还是维稳,大户已经通知到位,接下来就是普通百姓。对于百姓倒是简单,只要保证城市的集市贸易正常,能确保米粮菜肉供应,且不去侵扰他们的住宅,没有几日,百姓们就能从惶惶不安中恢复平静,对了,还可以适当宣传造势,比如将青巾军被逼造反的事迹宣传出去,然后再公开处决几个贪官污吏摆明青巾军的立场,这样能起到收服人心的目的。”
当丁承平说道要将青巾军被逼造反的事情宣传出去时,罗靖岳本想说自己一直就在这么干。
“青巾翻,乾坤转”的造反诗都是自己编出来的,如今的青巾义军人人都能脱口而出,这可费了不少精力。
但听到丁承平说要公开处决贪官污吏来收服人心,罗靖岳眼睛一亮,且连忙住嘴。
丁承平没做他想,继续说道:
“维稳之后就是行政体系的继续运转;管理一个县衙不外乎民政、财税、军事三项,最重要的是财税,我见罗兄已经安排人守住了城门,且对来往行人盘问审查,个人觉得不需如此严格,这样会导致想做生意的外地商人却步不敢再来;应该不干涉商人与百姓的正常出行,由你们的人收取城门税即可。”
应该说这番说辞里也有丁承平的一些小小私心,只有你不干涉百姓的正常进出,他才能理所当然的离开。
罗靖岳解释道:“之后会恢复城门的正常通行,但这几日必须先将城里朝廷一系的人先揪出来,以免通风报信,泄露我军在城中的底细与详情。”
丁承平点点头表示理解,占据一座全新的城池,肯定要先将城池里敌方的人先清除掉,这也是维稳的基础。
“不过可以保留部分官吏协助你们的日常管理,适当监控这些人即可。”
罗靖岳笑笑:“这些我还是懂的。”
“保证了财税,然后就是统计县衙的库仓里还剩下多少钱粮米帛,如果仓廪充实,我觉得也可以适当拿出些粮食出来发放给老百姓,这也是宣传造势的极佳手段,会让青巾军更容易受百姓拥护。”
罗靖岳再次笑笑,一脸自信,“昨夜已经统计完毕,今日我就会放出部分粮食。”
丁承平再次点点头,没有多问,“然后就是军事方面,这个我不太懂,大体上也是根据本县实际地形安排好你们的人手,确定能控制住县城,说到控制,县城里也需要有人手巡逻确保治安,切记不要再让义军的士兵骚扰寻常百姓了,唉。”说到此处,丁承平还不由自主的叹息一声。
“嗯,还有么?”
“至于其他的倒是不着急,先做到以上几点,等城里百姓安稳了,之后可以适当组织工匠修复城墙,官道,河流等,昨日我听说大雨将县城外的堤坝又冲毁了,县城外的舞水河是周边百姓赖以生存的命根,不仅仅是百姓人家的洗衣做饭,也包括农田灌溉,能组织人手去修复堤坝也会得到百姓们的拥护。”
“丁兄所说句句都是金玉良言。。。”罗靖岳以为丁承平说完了,本想说句客套话称赞一下。
“还有。”
“丁兄请说。”
丁承平看着罗靖岳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罗家不是满足杀了狗太监之后全族归隐,那么人才的吸纳与军容军纪的肃顿应该同等重视。”
罗靖岳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流民百姓如果想加入青巾军,当然应该吸纳,但同时也要保证义军的纪律性,一支没有纪律的军队打不了胜仗。”丁承平发自肺腑的说。
罗靖岳不置可否,双眼也回瞪着丁承平。
见自己之前建议时罗靖岳还能附和,此时却没有得到回应,丁承平也只能内心暗叹一声,“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太多,罗兄自己看着办,其实我也不懂应该如何治理一座城池。”
“哈哈哈哈,丁兄过谦了,从刚才的一番言语就能看出弟是有大才之人,兄弟先行谢过,这几日如有其他问题,再来请教。”罗靖岳此时又恢复了一张笑脸,显得心满意足。
这真是:
海水梦悠悠,
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
吹梦到西洲。
——宋 乐府诗《西洲曲》
第85章 主婢相依心未眠
吃过早餐,见了晃县的商贾大户,如今对治理县城也有了新的想法,罗靖岳起身,打算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请了,还请丁兄稍安勿躁,等过几日事情处理完,自当让兄回家看望嫂夫人;而且这怡红院不也正有一位丁兄的红颜知己在嘛,哈哈哈。昨夜因为事发突然也为了成全兄弟,你我二人并没能畅饮一番,不如今晚继续?”
“好,今夜弟在此等候罗兄的到来。”丁承平纵使心中不喜,但此时也只能拱拱手如此回答。
罗靖岳先行一步离开。
丁承平叹了口气,双眼随意的四处张望,见二楼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身影。
但随着他的目光所及,那人赶紧侧过身子躲在了柱后。
丁承平现在满脑子只是想离开此地返回彭家,对其他事并不上心,甩甩衣袖,一脸愁容的走出青楼。
当丁承平与护卫离开大厅之后,躲在柱子后方的小女孩再次偷摸摸的探出头,还掂了掂脚远眺,见人确实已经离开,才敢拍拍胸脯,喘着粗气,似乎丁承平是个很可怕的怪兽。
而这个小女孩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翠衣黄衫,梳着两个小辫子,脸蛋也是红彤彤的。
她正是孟欣怡的贴身婢女芸儿。
芸儿在二楼见到丁承平等人离开之后才敢下楼。
轻手轻脚的来到后院的厨房,拿到了属于自己与自家小姐的吃食才返回二楼的某个房间。
除了偶尔去集市买些胭脂水粉与衣物,青楼的这些行首花魁们日常起居和活动范围主要就只限于青楼内部。
学琴、舞蹈、唱歌、诵读诗词、包括一切娱乐全在这间青楼之中。
出人头地直到有些声名,才能得到一个独立的房间以及婢女伺候,让自己无需操持生活琐事,能专注于才艺训练和接待客人。
但如果有一天青楼不能再庇佑她们的安全,这些人又能去往何处?
“小姐,吃食来了,今日是七宝素粥还有糍糕。”
孟欣怡呆呆的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神色恍惚。
见自家小姐无动于衷,小丫鬟再次唤了一声:“小姐,我将吃食拿来了。”
孟欣怡整个人依旧没有变化,双眼无神的盯着窗外,轻叹一口气,“芸儿,你自己食用,我没有胃口。”
“小姐。”小丫鬟也能看出自家小姐情绪不佳。
突然想起什么,孟欣怡猛的一转头,双手抓住了婢女的双臂:“芸儿,舒姐姐回来了么?”
“我刚去舒姐姐房间打探过,听照顾她的红儿说,自从昨日被,被那位将军带出去之后还未曾回来。”
“昨日那位将军过于骇人了,不知道舒姐姐。。。唉!”孟欣怡再次叹了口气。
“小姐,昨日那位将军说,会让全楼的人都去陪他,那,那可如何是好?他还打人的。”芸儿想起昨日亲眼见到舒姐姐被那位将军用脚踢了好几下,真是骇到了骨头里。“还有昨日,很多姐妹都被强迫了,整整一夜都能听到各处传来的哭泣声,小姐,我们能离开这儿吗?”
“离开这儿又能去哪里?”
“无论哪里都行,随便找个偏僻的村子都行,那些人太可怕了,小姐,我怕。”
“你以为找个偏僻的村子躲着就不会遇到这些人了?没有用的,芸儿,如果只有我们两个弱女子,无论是在哪里都避免不了昨日那种事的发生,这就是我们这些无根无源的女人归宿。”
“那,那如果有才子或者某位老爷肯为小姐赎身是不是会好一些?”芸儿着急的说道。
“伺候一人当然比伺候很多人要强,但此时又会有谁来为我们赎身呢?”
“唉,如果那位写出“云易散,水长流,他朝还会相思否?”的公子来为小姐赎身就好了,听说那位鲁公子乡试高中,已经前往京师参加春闱,也不知道能不能金榜题名归来。”
“会试结果已经出榜单了,只不过还没传到晃县。”
“小姐,你也是在期待鲁公子高中然后回来迎娶你么?”小丫鬟的脸上突然变得开心。
“我们这些风尘女子哪配人家当正妻迎娶,但此时就算人家愿意为我赎身也来不了,你不是见到整个县城都被青巾军占据了么。”
“是的呢,我早上偷偷在后门张望,城门前全是头戴青色头巾的人,希望鲁公子现在不要回来,否则被他们抓到就不好了。”
一时之间房间里的两人又同时叹了口气。
“对了,小姐,那位丁公子似乎与青巾军的将军关系不错,昨日还,还救了小姐一命,你说我们遇到危险的时候找丁公子求助,他会不会再次帮助我们?”
此时,孟欣怡也抛下头脑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回想起丁承平此人来。
“小姐,昨日那位丁公子是不是说你是他的相好?”小丫鬟突然想起昨日丁承平说过的话。
孟欣怡皱着眉头,看了自家丫鬟一眼,没有作声。
“小姐,如果丁公子肯为你赎身,那,那是不是我们就不会再遭受那些人的欺负了?”小丫鬟像是发现了美洲新大陆,神色激动的说道。
孟欣怡似乎也在头脑中想着什么事情,依旧没有作声,神情也愈发严肃。
“小姐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些什么?”
“芸儿,丁公子跟那些人是一伙的,未必是什么好人,而且此刻情况特殊,还是少谈这些,你帮我把床底下的小木箱拿出来,我看看有多少银两,够不够为自己赎身。”孟欣怡的眼神变得坚定,她从来就知道靠人不如靠己。
“好,小姐,我现在就去帮你拿出来。”
芸儿先是在房门口偷偷的往外看了一眼,见房间周围并没有人路过。
然后才弯着身子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小木箱,有丝兴奋的摆在靠窗的木桌上。
孟欣怡轻叹一口气,来到窗户前,缓缓的打开小木箱。
一枚铜钱一枚铜钱的从木箱里拿起又轻轻放下,嘴里在轻轻的数着。
身边的小丫鬟也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小木箱里的银两,嘴里也在一个个的数着。
此时此刻对二人来说数银子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这真是:
铜钱串串似小山,
并头细语慢清点。
连数三遍犹怕错,
十年欢场十年坚。
莫道女儿无远志,
主婢相依心未眠。
明朝若得自由身,
不向人间唤可怜。
第86章 藏锋暗自筹谋
小木箱里的银两被两人反反复复数过三遍,一些珠宝首饰也被反复折价计算,最后统计出来的数字是三百六十五两。
“小姐,之前我及笄时你送了我一个银发簪,这个能值些钱;还有,我头上这个是上回花了二十个铜板买的铜发簪,我也取下来给你。”小丫鬟着急的开始取自己头上的簪子。
孟欣怡叹了口气,伸出手制止住了小丫鬟的动作:“不用了,那个银簪子是送你的成年礼,自己收好;这个铜簪子也别取下来,弄乱了头发待会又要重新整理,主要是我们身上的银两距离赎身的费用差太远了没有意义。”
三百多两银子已然不少,以购买力计算值现在的大几十万。
而且孟欣怡只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从恩客手中得到的小费比其他人少得多,数年下来能攒个几百两已经不易,而且她们的消费也很高。
青楼女子的衣食住行,胭脂水粉、包括学琴、唱曲、诗词、练字用的笔墨纸砚等都需要自己花钱购买。
或许应该这样理解。
鸨母将这些费用算作是你的个人开支,会从今后赚到的钱中抵扣。
而且青楼女子的收入并没有想象中高,就以怡红院为例,绝大部分底层人员——就是那些大厅里陪伴宾客唱唱曲聊聊天的大部分女子们,一月收入不足2两,而且老鸨还得拿走七成。
很多穷人家的女儿刚被卖进青楼学艺时只能吃米糠加咸菜,小丫鬟芸儿就是从小被父母卖进青楼,从吃米糠开始记事的。
如今孟欣怡想为自己跟芸儿赎身,身上的钱财却还差的远,而且赎身之后自己又能去哪?
孟欣怡的眼神里充满着迷茫。
话说两头。
丁承平从青楼走出来,今天天气不错,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甚至还有些刺眼。
昨日是那么大的雨,他却有非来县城不可的理由。
那他历尽艰辛来了之后又如何?
今日天气放晴,空气清新,他却只想回家。
晃县的街市依旧热闹。
百姓们或许不知道此时的晃县已经不算大夏国的领土而是青巾军的领地,但似乎没有影响到他们的生活日常。
昨夜不少百姓受到了青巾军人的劫掠与欺辱,但至少此时看起来,在阳光照耀下,一切又都显得那么平静祥和。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或许是曾经有官府有衙门的时候,老百姓们也经历过劫掠与欺辱,既然都一样,那么城头变幻大王旗又有什么区别。
丁承平就这样百无聊赖的走在晃县的马路上。
他出不去城。
因此他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穿越而来的第一年,过于顺风顺水让他精神上有些麻痹大意。这不是童话世界,这是冷冰冰,强权即公理的封建王朝。
只不过之前自己彭家赘婿的身份属于特权阶级,一直在享受着这个身份带来的美好,却忘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残酷。
就在丁承平患得患失之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他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原来是青巾军在强征民夫,几个百姓正苦苦哀求着,其中一个年轻男子,眼神中满是愤怒与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丁承平心中一紧,转身就想离开。
这时,一个青巾军小头目吆喝道:“你,过来,加入民夫队伍。”
丁承平刚想拒绝,没曾想他身边一人就被头戴青色头巾的义军给拉扯到一旁,跟之前几人站到了一起。
原来不是说的自己,丁承平被吓了一跳。
也是。
自己如今的穿着依旧华贵。
在这个衣着能代表身份的世界中,没有谁会刻意来招惹权贵阶层,哪怕是造反的义军都是看菜下碟,针对的还是那些贫苦人民。
罗靖岳口口声声青巾义军聚众起义并不会欺辱百姓。
事实上是城里的商贾大户没有受到刁难,而平民百姓遭到了劫掠。
如今就是这样的世道,也没有说理的地方,要想在这样的世界中活下去,活的潇洒,只能是自己强大起来,只有强大的实力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是大多数人的命运。
要想自己不再任人摆布,要想自己能平平安安的离开这里返回到彭家,似乎自己应该更主动一些,而不是被动消极的等待人家放行。
但问题是要如何做才能让罗靖岳等人心甘情愿的放自己离开呢?
得好好琢磨一下。
丁承平一边思索,一边缓缓踱步。
可惜丁承平并没有上帝视角,也没有惊人的智商,想破了头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
重新走回到属于彭家的肉铺。
既然想不出办法那就忍耐。
三国的刘备当初也在曹操手底下蹉跎过岁月。
当曹操表示:天下英雄唯使君与孤耳,玄德公也被吓的不轻,但他依旧不动声色继续忍耐,直到终于寻找到离开曹操的良机。
如今的自己最需要的也是这副忍耐功夫。
对,就是忍耐。
丁承平坚定起信念。
心里想通之后反而像是放下了负担。
丁承平开始重新打量整个晃县。
在思索如果是自己接管了一座城池,成为了一个县城的主人应该做些什么。
别看早晨在罗靖岳面前侃侃而谈,那几乎就是扯淡,完全是凭借头脑里乱七八糟的印象在胡吹瞎闹,能不能有实际效果还不一定。
但此时丁承平再度上街巡视整个城市,是真正在思索一个城守应该做些什么,应该知晓些什么。
最终他总结下来七点:
建立一套行之有效但简单易行的行政体系。
稳定民生基础。
推行确切有效的经济措施。
军事防御准备。
宣传造势。
长期人才储备。
最后是军队的军容军纪整顿。
丁承平没有学过管理学,从小学起就没当过班干部,更没有天赋秉异的智慧,但依靠身处如此独特环境下的危机意识,他在开发着自己的潜能。
很多事情并不是你做不到,而是没有身处在那个绝境的环境中去逼迫你,去压榨你。
此时的丁承平就是想尽一切办法,绞尽一切脑汁,为自己能平安离开在积攒手段与实力。
这真是:
曹刘煮酒论英雄,
突闻电闪雷吼,
借机逃脱赴荆州,
鸟飞天地阔,鱼儿水中游。
深陷晃州非我愿,
藏锋暗自筹谋。
打磨心境无所求,
潮生东海日,暮云见归舟。
——《临江仙》
第87章 哪知妾意乱如丝
丁承平在晃县逛了半日,下午回到彭家店铺手写了一份治理县城的七项建议。
在日落时分正好完成。
叫上了展护卫与彭先文一道,三人往怡红院走去。
昨日这里才发生惨事,今早过来也是冷冷清清,但此刻再来,还在大门外就听到了歌舞欢笑的声音。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丁承平也只是内心叹息一声,面带微笑的走进大门。
今日在大门口也再次听到了鸨母的喊堂声。
“丁公子过来了?奴已为两位官人准备好了房间,请丁公子随老身走这边。”鸨母对丁承平的态度说不出的恭敬。
“鸨母知道我会过来?”丁承平寻思早晨虽然与罗靖岳有约定晚上一起用餐,但当时身边并没有其他人。
“老身下午与东家一道前往县衙拜见了罗将军,他有提及此事,还嘱咐我们精心准备菜肴。”
丁承平点点头:“原来如此。”
回想昨日汤元帅的人在这里上演了暴行,这东家知道后肯定要出面去协调一二。
估计不是为那些被欺辱的女子讨回公道,而是得让义军别再来骚扰青楼的正常运转,毕竟耽误一日造成的损失不可计数。
大厅里的客人不算多,只稀稀拉拉坐了几桌,但这仅有的几桌客官都是锦衣华袍,春风满面,完全没有义军占领城池后的惊恐与慌乱。
丁承平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不再关注,跟随鸨母直接来到二楼的一个雅间。
罗靖岳还没有到,丁承平随意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本想让同行的彭先文也坐下来,但或许是自知身份,彭先文婉言谢绝。
自有婢女为丁承平添茶。
青楼饮的花茶不像茶百戏那样繁琐与追求艺术,但也足够沁人心腑。
“好茶,香。”小酌一口的丁承平忍不住赞道。
“官人喜欢就好,丁公子先坐着,待会就有女儿过来陪侍,老身去厨房打个转,或许罗将军马上就到。”鸨母施了一礼。
“鸨母随意。”丁承平也拱了拱手。
果然鸨母刚走出房门,立马就有一靓丽女子走了进来。
此女的到来让整个房间都显得更为亮堂,一身大红衣裳搭配大红唇的造型显得艳丽十足。
来人正是孟欣怡。
当鸨母说会有女儿过来陪侍时,头脑里第一反应就是她。
不出所料。
但丁承平此刻却皱起了眉头。
记得自己从后世乱七八糟的小视频中听人讲解过服装搭配的一些奥妙:大面积的艳色穿搭会更容易撑起人的气场,在酒会中如此搭配突显庄重的同时也体现出此人心中那股女王般的高傲。
但孟欣怡只是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卡拉米,如此穿搭又是想表达什么?
丁承平一直看着对方眼睛,而她只是偶尔一瞥就马上低下额头,不敢眼神的对视,神色包括肢体都有些不太自然,完全不像以往淡定自若掌控全局的花中魁首。
孟欣怡在丁承平身边坐下,轻咬着嘴唇,低着头,双手也有些无处安放,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有些无话找话的说:“官人,奴为你沏杯茶。”
“好。”尽管才饮了满满一杯,但丁承平没有拒绝。
孟欣怡有些拘谨的拿起茶壶给他杯中添茶,没曾想一不留神居然洒了些到桌面上。
倒茶倒七分,茶满是欺客。
孟欣怡赶紧慌慌张张地用帕子去擦拭桌上的茶水,手还在微微颤抖着,口里慌乱的说道:“奴一时失态,致礼数不周,还,还请官人海涵。”
丁承平内心轻叹,艳丽的妆容分明只是伪装,用来掩饰内心的害怕。看她一副对自己戒心未消的模样,分明是昨晚的经历给了她极大的刺激。
于是放软语气,轻轻说道:“不用如此紧张,我也好,待会进来的罗兄也罢,并不是像汤帅那样的人,你尽可安心,一会只需要正常陪我们饮酒就好。”
孟欣怡擦桌子的动作略微有些迟疑。
其实她正在心里懊恼今日的表现与往常大相径庭。
对她们来说,平日里什么样的客户没有打过交道,自己会经历些什么,你要说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也是假话,豁不出去还想在青楼混?
青楼是什么地方?
还真以为是友爱互助的童话世界?
那是吃人不吐骨头,一个狗咬人甚至是人咬狗的地方。
孟欣怡能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为一位受欢迎的清倌人,花魁似的人物,那也是经历过一番腥风血雨的打磨。
但不知为何,她见到丁承平就如此紧张,明明见客之前做了很久的功课,准备了良多,但一见到人就什么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见对方没有说话,丁承平继续说道:“孟姑娘,你我也算有些缘分,别的我不敢说,但只要待会进来的罗兄还在晃县一日,我能确保你无忧。”
听到此话,孟欣怡突然想起昨日丁承平其实救了自己一命,而且花费不菲——猪羊不提,好像是拿出了一万五千贯铜钱才让那位可怕的汤元帅打消了让自己去陪他的主意。
于是孟欣怡重新站起来行了个万福礼:“昨日得丁公子相救还未曾感谢。”
丁承平挥了挥手:“不用谢我,坐下吧,而且真有个什么事,我也起不到作用,不用把希望放在我身上,人只能靠自己。”
“人只能靠自己。”这句话在孟欣怡耳里非常受用。
当别的花魁行首都在期盼遇到某位才子,或者某位权贵帮自己赎身,以摆脱漂泊的命运,孟欣怡一直想的都是自己赚钱来赎身。
虽然说对赎身之后的生活也不抱太大期待,却也没想过要依靠别人而活。
但是孟欣怡在青楼见过的公子官人,尤其是像丁承平这样的年轻才子,绝大多数都很自傲,很少有像他这样如此轻视自己的人,她可无法想象会有年轻气盛的才子对自己说不要把希望放在我身上,你只能靠自己的话;那些个才子大概率会说,等我如何如何了,你可以完全指望我之类。
“丁公子有些妄自菲薄了,昨日若不是公子花费巨资相助,奴肯定会经历一场噩梦。”
“我也没助你什么,在如今的环境下,那些银两我根本留不住,总归是他们的,说是赠与?只不过是场面话好听点,不用当真。”丁承平再次随意的摆摆手,看向孟欣怡的眼神很是清澈。
孟欣怡能感受到他是真没有那种我救你一命然后显得居功自傲的心思,甚至表情中还带着一丝尴尬,似乎是对自己的无能为力表示歉意。
见他如此,孟欣怡此时反而心中有个疑问,咬了咬牙,问道:“不知丁公子为何昨日会出言相助?奴曾经也没有与公子有多少交情,甚至,甚至还误会过公子,为何要救我?”
这真是:
谁料郎心轻似絮,
哪知妾意乱如丝。
铜钱万贯赎惊梦,
一笑低头见真姿。
第88章 若是前生未有缘
“不知丁公子为何昨日会出言相助?奴曾经也没有与公子有多少交情,甚至还误会过公子,为何要救我?”
孟欣怡发出了灵魂之问。
昨日情况始终乱糟糟的,她没多想,今日一天也是为自己的前途跟命运担忧。
此时此刻才反应起来,昨日眼前之人是花了大代价来救助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孟欣怡完全感觉不到丁承平对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好感。
听到她的提问,丁承平笑笑,抬头看了她一眼:“其实昨日我没想太多,或许是觉得你长得很美。”
“因为我长得美?那,那后来的萍姐姐为何没见你开口相救?萍姐姐比我更美。”
丁承平耸耸肩,双手一摊:“或许,但已经开口帮了一次就不方便再次开口,如若这点礼数都不懂,昨日汤帅就不会这样放过你,他也不会给我面子。”
“那如果当先一人是萍姐姐,你也会因为她长得漂亮开口相救,然后轮到我时,也就不再开口了,是么?”
“或许吧,谁知道呢。”丁承平笑笑。
“又是或许?丁公子言而不实呢。”
孟欣怡耸耸鼻子,脸上有些轻微的不服气,但此刻的她早已经忘记了之前的恐惧,已经能如沐春风般的聊天洽谈。
此时,罗靖岳正好走了进来:“丁兄已经到了,咦,似乎我来的不是时候。”
两人正面带笑容的说着什么趣事,双方的头也贴的比较近,这罗靖岳一见自然觉得是自己当了电灯泡。
面对他的戏言,丁承平没什么反应,孟欣怡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她咬了咬下唇,强装镇定,站起身向罗靖岳施礼,但不知为何眼神却又向丁承平瞟了一眼。
这个眼神当然瞒不住罗靖岳,只见他哈哈一笑:“不用这么客气,坐,嗯,就坐在丁兄身边好了,君子不夺人所好。”
孟欣怡欲要解释,却又发现无从解释。
如果自己解释,那昨日丁承平救自己一事又如何圆回来?
而且她此时对丁承平的感观相当不错,所以也就顺从的贴着他坐了下来。
“也不能就贤弟身边有美人相伴吧。”罗靖岳抬头看向领他来到包间的鸨母。
“来了,来了,奴家另外一位女儿马上就来。”
话刚说完。
一位身着蓝色翠烟衫的女子走了进来。
“这位也是奴的乖女儿,新任花魁蕊儿姑娘。”鸨母似乎对自己的安排甚为满意。
蕊儿姑娘不愧为新任花魁,今日也是盛装出席。
身披的这淡蓝色的翠水薄烟纱,质地轻盈透亮,还能隐隐约约透出内衫的颜色,可以说诱惑感十足。
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翠水薄烟纱的流畅线条完美勾勒出了她那曼妙的身姿。
百褶裙轻轻摆动,裙摆上的水雾绿草图案仿佛随着步伐摇曳生姿,增添了整体的灵动之美,衬托出她的清新脱俗。
发髻梳成倭堕髻,斜插一根镂空金簪,金簪上缀着点点紫玉,流苏洒在青丝上,显得高贵而不失雅致,更增添了她的妩媚气质。
还有她那如凝脂般细腻的肌肤,气质若幽兰般清新,折纤腰以微步,皓腕轻纱半遮半掩,更添了几分朦胧之美。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此人的精致与美丽。
罗靖岳也被看呆了。
丁承平见过蕊儿姑娘。
当初陪伴贺公苗一起来过怡红院,蕊儿姑娘也来他们的包间敬过酒。
蕊儿姑娘还是怡红院最有名的才女,当初那首原创的《卜算子》让同行的所有才子都大为赞叹。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蕊儿姑娘的一首《卜算子》道尽女儿家的辛酸与艰难,不知近日可有新作?”丁承平主动打起招呼。
“哦,丁兄方才吟出的这首词竟是蕊儿姑娘所作?没曾想竟有如此才学,失敬失敬。”罗靖岳也拱了拱手。
虽然蕊儿并不记得跟丁承平以前见过,但昨日她也在二楼楼梯口,亲眼见到此人用一万五千贯铜钱救下了孟欣怡。
此时又见孟欣怡宛如小鸟依人般陪侍在旁,于是微笑着施了个礼:“奴近日没有新作,还让官人失望了。”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样的佳作又岂是随意能做出来的,何来失望之说。”丁承平摇头道。
“丁兄大才,妙手偶得四字道尽诗词文章的精髓,兄弟佩服。”罗靖岳连忙举起桌上一杯茶,朝着丁承平拱了拱,然后一饮而尽。
丁承平也举起茶杯轻抿了一口以示回应。
两位女子也再度看向丁承平,发现此人不但长得俊秀无比,还如此有才学。
蕊儿姑娘在心里嘀咕:如此俊俏又有才学的官人我居然会不记得?分明他是见过的,还能诵出我的诗,真该死,我怎么能把如此人物给忽略了。
孟欣怡也是心跳的厉害,为丁承平的才华而感动,心里也在嘀咕: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明明上次过来,整晚上一句诗也没做,没想到竟能说出如此精妙的话儿。
对青楼女子来说,最愿意招待的就是文人士子,原因就是这些士子书生有着非同常人的气量气度,举手投足间也是文质彬彬,这样的谈吐举止更对她们胃口。
只有与这些才子一起吟诗论文,唱歌舞蹈,才能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也为自己懂得诗词文章有那么一丝丝的骄傲。
所以此时房间里的氛围异常融洽,几人谈论的非常开心。
“哈哈哈哈,没想到丁兄是如此风趣幽默之人,此时良辰美景赋诗一首岂不快哉?”
“好,既然罗兄有此提议,那小弟试试。”说着,有些激动的丁承平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然后看了一眼蕊儿姑娘,似有所悟,微笑着说:“既有蕊儿姑娘的珠玉在前,那小生也献丑作一首《卜算子》。”
然后就听他吟道:
相思似海深,
旧事如天远。
泪滴千千万万行,
更使人、愁肠断。
要见无因见,
拚了终难拚。
若是前生未有缘,
待重结、来生愿。
第89章 偶得佳句惊云表
当丁承平将全诗吟完之后在场的几人都被震惊到了。
倒不是说这首词有多好,也不是丁承平全诗是以女子的口吻来直抒其意。
男子用女性口吻写词其实常见,这也叫做男子作闺音。
原时空大宋朝着名的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曾经也以妇人口吻创作过《君难托》。
“嫁时罗衣羞更着,如今始悟君难托。君难托,妾亦不忘旧时约。”
从表面上看文中就是描写妻子被丈夫抛弃但依然表示忠贞,但事实上是王安石借弃妇之口的语气埋怨皇帝在变法的事情上负了他,同时表达了自己依旧忠诚的心思。
因为在帝王统治时期,你作为臣子对皇帝对朝廷不满的话,你不能去和皇帝辩解,也不能私下随意吐槽,以任何形式直接表示不满都会惹来祸害。
轻则发配边疆,重则满门抄斩,于是他们只能以弃妇口吻写词,借此抒发自身被抛弃的感受和烦恼。
所以丁承平也以女子口吻来直抒情意并不奇怪。
重点是丁承平吟的这首诗所表达的情感。
这首《卜算子》的原作者是南宋名妓乐婉。
全诗表达了诗人与恋人分别时的痛苦之情,同时也体现出诗人与恋人之间一种生死不渝的精神。
尤其是结尾那句“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将无法实现的爱恋升华为超越时空的誓约。
丁承平在脑海里一搜索,好几十首流传千古的名篇没有选择,选择这一首作品是有着多种考量。
第一就是不能显得自己太有才。
李白杜甫苏轼柳永的作品太过于惊艳,丁承平抄之有愧。
如果随口吟出的诗词都是流传千古之作,那你还屁颠颠的跑去当赘婿干嘛?
有如此惊世之才却放弃科举去做上门女婿,人家势必要思量你是不是有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这纯粹是给自己惹麻烦。
第二就是这首作品表达了诗人与恋人分别时的痛苦。
丁承平是想用这首诗来体现自己与妻子彭凌君之间的深厚感情,想骗取罗靖岳的同情,以准许自己离开此地返回彭家与妻子见面。
罗靖岳还真就听懂了丁承平想要表达的潜意思,听完整首词后,一句话没说,而是皱着眉头在思索着什么。
两位青楼花魁也被丁承平这首词所展现的真挚情感所打动。
有所不同的是,蕊儿姑娘以为丁承平想要表达的对象是孟欣怡,所以眼神时不时的在两人身上扫过。
孟欣怡当然知道这首诗不是为自己而作,但一般来青楼的书生才子,绝不会刻意在她们面前去秀夫妻恩爱。
你要真这么深情,还来这里饮酒作乐干嘛?
没人是蠢蛋。
所以丁承平吟这首诗的目的就值得孟欣怡去深思了。
“红儿,取些笔墨纸砚进来,丁公子的词情真意切,当可张贴在榜上让其他人观瞻诵读。”花魁蕊儿开口道。
还没等丁承平说出拒绝的话。
本来也在沉思的孟欣怡突然说道:“红儿且慢,奴以为这首诗虽然真挚感人,但丁公子还可以再斟酌下极个别用词,修饰之后再张贴也不迟。”
“是是是,不着急,这首词的个别词句还可以再修饰一番,我再斟酌斟酌。”
有些孟浪的丁承平也回过神来,写诗留名一时爽,但装逼被打脸更丢面子,所以也赶紧劝阻。
不知所措的蕊儿姑娘看了一眼孟欣怡,又看看丁承平,虽然不理解两人在闹哪样,但当事人这么说了也就没有再坚持。
罗靖岳只是看着丁承平神秘的笑笑,没有说话。
“似乎怡妹妹近日新学了一首曲子,前两日妾身听到后惊为天人,此曲悠扬婉转,如溪水潺潺流淌在心田,可以洗净尘埃。不如妹妹此刻展示一番?”
要不怎么说这些花魁都是人精,起码也是古代版的心理学专家。
知道刚才吟诗一事必有蹊跷,连忙转移话题。
孟欣怡自然配合无间。
起身向二人施礼,自谦了几句,走到古琴面前,闭眼养神片刻,然后手指轻轻落在琴弦上。
顿时,悠扬的琴音如清泉般流淌而出。
琴音时而如微风拂过树梢,轻柔婉转;时而如骤雨敲击芭蕉,急促有力。众人皆沉浸在这美妙的琴音之中,仿佛置身于一个如梦如幻的世界。
一曲作罢。
众人还沉浸在余韵之中。
“妙,妙不可言,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孟姑娘琴艺精湛,实乃一绝。”丁承平脱口而出这句后世之人用烂了的评论音乐的日常用语。
当他激动的在自顾自的拍掌祝贺时却发现其他几人都在诧异的看着自己。
察觉到众人的眼光,丁承平心叫不好,这才想起这两句诗是杜甫老爷子《赠花卿》的原文,这一不留神就随口吟出了可以传世的名句,这下要遭。
他只能尴尬地笑笑,试图圆场:“这个……这是我刚才偶得的想法,觉得用来形容此曲再合适不过。”
“哈哈哈,果然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丁兄这张妙手,兄弟我就惭愧的紧,不过能当面听到丁兄如此精彩绝伦足可传世的评语,兄弟也为之自豪。”
蕊儿姑娘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眼丁承平,然后侧脸对着罗靖岳甜甜一笑,轻轻的说道:“丁公子才情过人,这形容也是恰如其分;罗将军心胸豁达,襟怀磊落,或许有朝一日,咱们今日的聚会也会被后世的学子们传为一段佳话。”
“不管是不是一段佳话,反正我今日很开心。”罗靖岳端起酒杯:“听了孟姑娘的巧音,又得闻丁公子的妙词,实乃幸事,来,大家共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连一直站在众人身后的彭先文等人也对自家姑爷的才华感到不可思议,同时心里也在感叹,只有如此人物才配得上自家小姐。
这真是:
琴声妙,余音绕,
潺潺似把尘心扫。
风拂柳,雨敲蕉,
如梦如幻,虚无缥缈。
飘,飘,飘。
评语巧,诗才傲,
偶得佳句惊云表。
襟怀浩,心潮啸,
后世传颂,佳话今朝。
高,高,高!
——《钗头凤》
第90章 夜制神器保命行
文人与歌姬的饮酒聚会也会玩些雅致的游戏,比如行酒令。
大夏国流行的酒令形式丰富多样,牙牌令、飞花令、占花名等,每一种都独具特色。
此时房间里四人玩的正是飞花令,这是最受文人士子欢迎的游戏,因为它既高雅又难度适宜。
飞花令是考验诗词储备和反应能力的酒令,可原创可引用,还能在常见的形式中增加难度,谁都能参与。较为严格的规则便是在诗句格律一致的基础上,按照一定的顺序来接。
比如“花”字,第一个人所说诗句中,“花” 在首字,第二个人所接诗句中,“花” 便是第二个字,以此类推。
原本玩乐的几人都把丁承平当成了大敌,所以才刻意增加难度,没想到的是他在飞花令游戏中表现奇差。
“哈哈哈,我喝,答不出来,你们都太厉害了。”又是丁承平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除了最开始的几局,两名花魁适当放水故意承让,玩到现在几乎每一局,飞花令都是在丁承平这里戛然而止,然后他毫不犹豫的将酒喝的一干二净。
原本大家对获得胜利还很高兴,但次数多了,几人也都在琢磨是不是他在故意承让。
“丁兄是否看不起我等?”罗靖岳开口问道。
“肯定是丁公子嫌弃我等才疏学浅,故意相让,这飞花令都玩的没意思了。”花魁蕊儿姑娘也是撅起小嘴,一脸委屈。
这就是硬要装逼一时爽,实力不足自尴尬。
在人前秀了一把“同九义”的佳句,现在玩飞花令发现自己积累的诗词不够,你坦荡认输都会被人看成是羞辱。
丁承平连忙摆手,“绝无此意,或许是在下喝了点酒,脑子有些不太灵光,是真对不上来并不是故意相让。”说着又端起酒杯,作势要喝。
罗靖岳一把拦住,“若再如此,便是真不把我等当朋友了。既然丁兄不胜酒力,不如我们换个玩法,投壶如何?”
两位花魁一听,纷纷称好。
丁承平笑着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很快,投壶器具被摆了上来。
丁承平挽起袖子,拿起箭矢,眼神专注,第一箭,他轻轻一投,箭矢稳稳落入壶中。
众人齐声喝彩。
第二箭,又是稳稳落入壶中。
引来三人的面面相觑。
接下来几箭,丁承平同样发挥稳定,眼看着投中的次数越来越多,这也激起了几人的斗争之心。
平日里在彭家,丁承平与彭大小姐偶尔也会投壶为乐。
最主要的是在原时空,虽然丁承平从未玩过投壶,但架不住他打过篮球。
尤其是宅在家里的那些年,懒到极致的丁承平擦鼻涕都是习惯性的用抛物线将纸巾丢进稍远一些的垃圾桶,也不愿起身。
就是这样养成习惯的练习,再加上标准的投篮手势以及对位置感的天生敏锐,让他玩起投壶来得心应手。
反观其他几人,投壶时要么用力过猛,要么角度不对,箭矢纷纷落在壶外。
原本还以为丁承平飞花令是故意相让,见到投壶时的大杀四方,才认为他是真的喝酒之后作不出诗。
“不依,不依,奴不要玩投壶了,每次都是我输。”花魁蕊儿适时的撒娇耍赖。
“哈哈哈哈,没想到丁兄投壶技艺如此娴熟,如能配上一把强弓,或许丁兄在战场上会是一名威名赫赫的大将军。”
丁承平笑着摊开双手:“罗兄过奖了,我不过是投壶玩得顺手,哪能上什么战场,你真给我一张强弓,弓还没拉开,手臂已经被震伤,惭愧的很,小弟双手无缚鸡之力。”
两名花魁听到他的“自贬”言论有些惊愕,不由的对视一眼。
罗靖岳却认真审视起丁承平,“丁兄莫要妄自菲薄,看你投壶时的沉稳与精准,若加以训练,不说九斗的弓,至少七斗的弓能拉开,而且在丁兄手上会威力不俗,定能成为军中栋梁。”
此时空弓箭手的选拔标准主要依据?挽弓的斗力?(即弓的拉力强度)和?射箭准确性?进行考核。
不同等级的弓箭手对应的挽弓斗力要求也不一样:
大夏国禁军标准:要求弓力达到九斗(约54公斤)。
边军标准:第一等弓箭手需步射一石一斗(约60公斤),马射九斗;第三等需步射九斗(约54公斤),马射七斗(约42公斤)。 ??
而地方上厢军里的弓箭手标准只是步射七斗。
但这七斗42公斤的弓想要拉成满力也不是一件易事,至少如今的丁承平没资格吃这碗饭。
表面上他不动声色的再次推脱客套,在两名眼力见惊人的花魁帮衬下,几人再次成功转换话题,没有再谈及拉弓射箭一事。
但此时丁承平心底是神情激荡。
如今的大夏国并不安全,比如此时就深陷反贼包围的县城而逃脱不得。
他也确实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丝毫能保护自己的手段。
但刚才罗靖岳给他提了个醒,似乎自己有着射箭的天赋。
古代的硬弓肯定使不了,因为彭家有弓箭,他曾经尝试过,力道不足,这玩意拉不动。
但是现代社会有一种叫复合弓的东西,以滑轮系统和反曲结构为特征,能让一个普通人几乎不费任何力气的情况下将箭支射的又远又准又有力道。
而他刚好又看过那些小视频,懂得制作简易复合弓的方法。
这可是能在生死关头保命的神器!
怎能不让他此时内心激动澎湃。
但表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跟几人喝酒调笑,其实内心恨不得马上返回彭家肉铺,当晚就开始制作一把复合弓来保护自己性命。
几人一直喝酒取乐到亥时(晚上九点多),丁承平以不胜酒力为由想要离开。
“丁兄居然没想要留宿在此?”罗靖岳看了一眼丁承平又看了看始终坐在他身边小鸟依人状的女子。
孟欣怡的表情是恰如其分的害羞但又带着一丝妩媚,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含情脉脉的看着丁承平。
只见丁承平哈哈大笑道:“今日多饮了几杯酒,身子有些乏,况且我还有事情想与罗兄私下里说,不如我们就此一道离开?”
这真是:
危城深陷意难平,
自保无能心自惊,
举杯谈笑掩不住,
夜制神器保命行。
第91章 烟花深处谁堪许?
“不用相送了,今晚这顿饭吃的非常开心,鸨母,你们家的酒好,菜好,女儿好,整个靖州境内的青楼当属你们怡红院第一。”
“两位官人吃的开心,老身也就放心了。”鸨母脸带笑容,适时的立定行礼。
“我承诺过的一定会做到,鸨母放心,不会再发生此前的事情,守在门口的义军也会撤去,你们行动一切自由。”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只不过近日如有空闲,鄙人或会常来叨扰,还望鸨母勿嫌烦琐,莫笑书生痴狂,哈哈哈哈。”
“将军抬爱,小院蓬荜生辉,只要诸位宾客来此,老身自当备下好茶细点,奴的乖巧女儿也会扫榻相迎。”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哈哈哈哈,请。”
在罗靖岳略有些夸张的跟鸨母相互道别时,丁承平只是站在一旁微笑。
在二楼某个靠窗的房间里,一道靓丽的身影站在窗边,也看着黑漆漆的户外。
那道身影正是清倌人孟欣怡。
她眼神复杂,看着罗靖岳和丁承平离去的方向,心中泛起涟漪。
“怡妹妹。”
孟欣怡回头,“原来是蕊儿姐。”
站在房间门口的蕊儿姑娘捂嘴轻笑:“怎么,妹妹舍不得那位丁郎?”
“姐姐说笑了,欢场男女逢场作戏,何来舍不舍得。”
“那位丁公子出手阔绰,人又生得丰姿潇洒,气宇轩昂,飘飘有出尘之表,正所谓立如芝兰玉树,笑似朗月入怀,如此人物妹妹当面错过那就太可惜了。”
孟欣怡脸颊微微泛红,嗔怪道:“姐姐莫要打趣,我不过是觉得他们与寻常客人略有不同。罗将军不提,那丁公子温润如玉,出口成章,这样的人物确实令人向往,只不过这世道从来不由你我来做选择。”
听到这番话,蕊儿姑娘也失去了笑容,叹了一口气:“妹妹能如此清醒,我也就放心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
孟欣怡突然轻轻的说道:“如果今日那罗将军要姐姐侍寝,姐姐会作何感想?”
蕊儿自嘲的笑笑:“我作何感想又有什么区别,正如妹妹所言,这世道从不由你我选择,我有拒绝的权利么?你可知从昨晚到此时已经整整一日,舒姐姐一直没有回来。我去问了妈妈,妈妈严肃的告诉我,莫要再提此事,妹妹,不要怪姐姐交浅言深,若这位丁公子愿真心待你,能带你脱离这苦海,那就离去吧。”
孟欣怡轻咬嘴唇,沉默片刻,缓缓道:“姐姐,你我都是身处这烟花之地,又怎敢奢望与良人长相厮守,这位丁公子?不提也罢。”
见孟欣怡欲言又止,蕊儿姑娘也来了兴趣:“之前丁公子吟了那首《卜算子》,整首词不说极佳,但在楼里已经算难得,尤其是那句: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更是道出了我们女儿家的心声,我欲让红儿取笔墨将诗文誊写出来,但妹妹却出言制止,莫非此诗文并非丁公子所作?又不像啊,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丁公子随口说的这两句残诗更是能流传千古的名句,可惜,刚才应该让其将后两句残诗给补全完整,这样日后丁公子肯定会名扬四海,你我也与有荣焉。”
见蕊儿还在为此有些懊恼。
孟欣怡轻叹一口气,“蕊儿姐,有些事情未必如你所想的那样。”
“莫非此诗文真的不是丁公子所作?”
“诗文是他所作,但你有所不知,罢了,还是不提了,姐姐,我有些累想要早些歇息,请回吧。”说罢,她转身走向床铺。
“话说一半留一半,你就是如此做姐妹的?”蕊儿姑娘摆出了一张臭脸。
孟欣怡有些尴尬的说道:“此事确实不太好提,姐姐还是莫要问了。”
青楼花魁岂是寻常女子,都是拎得清的人,知道什么可以问什么不能问,见孟欣怡一再坚持,想必此事有蹊跷,那么自己还是不知道为妙。
“行,我不问了,这是你与你丁郎的秘密,咦,是妈妈,您站在门口作甚,怎么不进来一起说些话儿。”本打算转身离开的蕊儿姑娘露出一张笑脸对着鸨母。。。
也不知道鸨母在门口站了多久,只听她冷冷的说道:“丁公子是赘婿,他是上坪镇彭家的上门女婿,倘若今日的诗文真流传出去,署名写上彭家丁郎的字样,或许不是让丁公子名扬四海而是遗臭万年!”
“竟有此事?”蕊儿姑娘被震惊住了。
而此时在寂静的晃县街道上,几道身影正缓缓移动。
一路上除了打更人,偶尔也有夜间巡逻的义军路过,见不到其他行人。
“不知丁兄想与我说些什么?”
两人从怡红院出来走了数百步,此时周围并没有其他建筑物,也就没人能偷听,所以罗靖岳停住脚步,询问起来。
丁承平二话不说,从身上掏出一页纸张。
借着月光,罗靖岳将卷好的纸张展开在手上,想要一探究竟。
丁承平轻轻说道:“这是小生今日所作的治理县城七项建议,其中也列举了一些具体措施,如兄弟不弃,可以看看。
“太好了,我正为此头痛,不知道丁兄下午可有来菜市场?”
“嗯,我有路过,也见到了。”丁承平点了点头。
罗靖岳一脸兴奋:“我按丁兄所说,下午在菜市场砍了本县几个贪官与平常欺辱百姓的贼配军,那百姓的欢呼声简直震耳欲聋。”
说着他还闭上眼睛,一脸享受的说道:“那欢呼声就是最美妙的音符,让人直上云霄。”
罗靖岳此时呈现出来的状态给丁承平一种对方是在玩游戏的感觉。
就像是自己在玩《城市天际线》这种城市模拟经营游戏一样,因为经营的不错,因此产生了异样的满足感。
但现实跟游戏并不是一回事。
丁承平本想劝诫对方要慎重对待,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因为自己跟他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让对方耳提面命的地步。
这真是: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烟花深处谁堪许?前生缘未央。
随手吟佳句,残篇断寸肠。
如此良人是赘婿,空留泪两行。
——《卜算子》
第92章 两块木板巧作弓
从怡红院到晃县的县衙只需要穿过一条街,罗靖岳在入城之后就搬到了县衙居住。
丁承平居住的彭家肉铺与县衙不是同一个方向,所以两人在交谈几句之后各自回家。
在返回彭家店铺的路上。
彭先文有些不解的问道:“姑爷,为何你要资助反贼?不对,是资助罗将军。”
“你是说我将牲畜还有本应该上缴给县衙的铜钱都捐献给了他们不合适?”
“几口牲畜不值一提,这么一大笔钱财货物被人家发现在客栈,我们肯定也要不回来,为了保命,这些应当舍去。”
丁承平笑笑,上下打量了彭先文一番:“那你想说什么?”
彭先文警惕的看看四周,放低声音说道:“姑爷,我觉得你给姓罗的写的那份治理县城的方略不妥。”
丁承平也皱起了眉头:“你说说看。”
“这叫授人以柄,为了套个交情,你口头上指点他几句这没事,但是写成文书,这万一将来朝廷追究起来,说你通敌,那可是铁证如山,是会掉脑袋的。”
丁承平突然背脊冷汗直流,“没这么严重吧。”
“那可说不准,姑爷,说句实在话,你是不是看好他们能夺得天下?”
丁承平面向彭先文,也看了看四周,一字一句道:“他们一点希望都没有,必败!”
“那你今日就真做错了,不应该授人以柄。”彭先文捶胸顿足。
“但是那张纸上既没有署名又没有盖章,就算将来被发现我也可以不认。”丁承平犹豫得说。
“字迹啊,我的姑爷,每人写字都有自己的习惯,朝廷很多大人都能识别出笔迹,这是耍赖不了的。”
丁承平深呼吸一口气,“我明白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想办法将这张纸给弄回来或者销毁掉,这才能确保安全。”
“是这个理。”彭先文点点头。
“先文,你说的对,这件事我鲁莽了,下回你还发现我做什么事情或者说的什么话不妥,一定要及时劝诫,否则我捅了娄子还不自知。”丁承平拍了拍他的肩膀。
“姑爷,千万别这么说,太折煞小人了。”彭先文赶紧拱手示意。
“先文,或许我长你一两岁,但你跟着彭老爷做生意时间长,生意场的人情世故会比我通透,某些事情我并不能了解其中的弯弯道道,所以你的提醒与帮助对我而言至关重要。”丁承平认真道。
彭先文有些激动的拱拱手:“姑爷放心,只要是在下能做的一定万死不辞,那咱们现在就去县衙找罗将军要回那份文书?”
丁承平摇头,“此刻去找他要,太过突兀,反而会让他起疑。”
“那如何是好?”彭先文皱起眉头。
丁承平思索片刻,“过几日,我以探讨县城事务为由去县衙,找机会在他书房寻那文书。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回或销毁最好,若实在不行,只能再想他法。”
彭先文点头,“姑爷此计可行,只是行事一定要小心。”
“放心,我自会谨慎。咱们先回铺子,莫要让人看出异样,展护卫?” 丁承平拍了拍彭先文的肩膀,然后转头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护卫。
“姑爷放心,我知道事情的轻重急缓,绝不会对外泄露半个字。”
“好,那咱们先回铺子。”
于是几人加快脚步,回到彭家肉铺,表面上一切照旧。
丁承平将可能给自己带来灾祸的文书一事先放到一边,他的心思全在制作复合弓上。
大夏朝的弓跟丁承平在后世影视剧里见到的弓完全不一样。
影视剧里的弓都是单体弓,它的弓臂结构是一种材料制成,构造简单。
而如今大夏朝弓箭则是反曲弓,弓臂结构一般为动物筋角、动物胶复合而成。
其实你也可以把这种反曲弓称作复合弓,因为它是六种材料合制而成,即干、角、筋、胶、丝、漆等六种材料。
干,是多种木材和竹材,用以制作弓身即弓臂,它不是单一的,而是多种材料叠合在一起。
角,指的是动物角,不是直接用,需要加工成薄片,贴附在弓臂的内侧。制弓最好的材料是牛角,但价格不菲。
筋,即动物的肌腱,有韧性的筋能增强弓臂的弹力,使射出的箭初速度更快,射程更远,穿透力更强。
胶,即动物胶,用以黏合干材和角筋,使其更牢靠。
漆,这道工序是在弓的表面涂上桐油或者漆,以达到抗氧化和防潮目的。通常要在背阴处放置一年才算合格品,方能使用。
大夏朝如今使用的反曲弓工序复杂,制作一把合格品至少耗时两年,比孕育一个婴儿时间还要长得多,这可不是影视剧里随意折根树枝绑上一根绳索就能突突人性命的扯淡玩意。
单论杀伤力,此时代的反曲弓已经算得上是冷兵器的霸主。
想要使用反曲弓,你必须具备相当的臂力、腰力,才能将其拉开。
但这不是丁承平力道不足嘛。
使用滑轮系统调节的现代型复合弓,那就省力多了,可以说六岁儿童都能使用,而且射杀强度与精度丝毫不逊色一名强壮士兵使用反曲弓的效果,甚至更为突出。
可在这大夏朝,丁承平弄不出来碳纤维的滑轮组。
所以他压根没想过复刻后世复杂但精确度高的多功能复合弓,他只打算制作一把简易,能让自己这种弱鸡在关键时刻保命用的趁手武器。
他的简易版复合弓压根用不到滑轮组。
说起来很简单:就两块S型木板十字交叉,交叉处用一根长钉固定,而且这个长钉也是支撑瞄准射箭的支点。用上几条牛筋将两块木板穿孔相连,这样一个利用简易三角形分担拉力的复合弓就制作完成了。
虽然比不上现代复合弓的精度与杀伤力,但使用起来的效果丝毫不逊色此时大夏国军队配备的反曲弓。
最重要的是丁承平这种弱鸡就能轻易拉开并且置敌于死地。
这真是:
两块木板巧作弓,
交叉三角力无穷。
弱鸡也能拉满月,
制敌保命显神通。
第93章 会挽雕弓如满月
没有假他人之手,让彭先文去张罗了些材料,只花了两个时辰,丁承平就制作好了这张简易三角弓。
稍微有些麻烦的是铁钉的获得。
虽然大夏朝,铁钉已广泛应用于建筑、家具、车辆等领域,但官府的《营造法式》明确规定了不同用途的铁钉类型和尺寸,例如门钉、椽钉、箍钉等有且只有八种样式。
所以丁承平想要弄到一个合适大小的铁钉极不容易,还好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去弄什么滑轮。
况且朝廷对铁制品实施严格管控,每一枚铁钉都刻有官方印记,也禁止民间私自交易,必须通过官方渠道运输和销售。
“可惜没有箭,天亮之后让先文去采购一些。”
制作好了三角弓,丁承平找了几根木枝当作箭过了下瘾,但没有锋利的箭头,无法检测弓的真实效果。
然而现在是凌晨四点许,只能等天亮之后才让人去铁匠铺采购,于是心有不甘的丁承平返回房间安寝。
一觉到天明。
丁承平迫不及待的让彭先文去买箭,还要求买最好的,自己就在肉铺的后院里做起广播体操。
昨日运来的牲畜包括之前剩下的都已经被送到县衙赠送给青巾军,因此肉铺很冷清,无人光顾。
几名伙计无所事事,自然也在后院里休憩,看着这位新姑爷在蹦蹦跳跳,却又不知道他在干啥。
广播体操、俯卧撑、原地慢跑、还抽空做了几个瑜伽动作,丁承平一个人整的很欢。
一个小时之后,百无聊赖的丁承平终于等到了彭先文回来。
“姑爷,幸不辱命,给你买到了上好的青鹤翎箭。”
“就五支?”丁承平嫌少。
“这五支箭可是一两八钱银子。”
“卧槽,这么贵?”丁承平被吓呆住了。
大夏国一两银子的购买力相当于后世一千块,那么这一两八钱银子差不多一千八。
自己作为赘婿的薪水一个月三十两,也就只能买八十支箭;而怡红院唱曲跳舞的底层歌姬们一个月赚到的薪水也就堪堪只够买这五支。
弓箭属于战场上的消耗品,如果区区几支箭就要耗费如此巨资,那谁还打得起仗?
果然打仗打的是钱粮!
“那有没有便宜一些的?”丁承平也想了解下此世道的行情。
“最贵的就是这青鹤翎箭,一两八钱银子五支,这个质量好,杀伤力高,看做工就知道,都是老师傅的手艺;便宜些的也有,蝉鹅翎箭,一两七钱五支;还有最便宜的芝麻雕箭,一百支八两银子。”
丁承平吞了口口水,哪怕是最便宜的什么芝麻箭,平均下来也相当于后世八十块钱一支,这玩意作消耗品,谁耗的起?
诸葛丞相草船借箭十万支,光从经济角度上来看,这就是节省下至少八千两银子,而大夏国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消费也就二十多两,八千两银子足够400个家庭一年的正常开支。
不过想想也是。
古代没有现代化流水线设备,无论生产什么全靠人工,而此时代工匠造箭,三名娴熟工匠需要两天的时间才能造最便宜的芝麻雕箭一百五十支,平均一人一天只能制造出二十五只箭。
一支箭通常需要一根竹子,四片翎毛是铸造厂另行制造,还需用到青铜和铁。
总而言之就是工序繁琐,费用巨大。
屌丝出身的丁承平就喜欢算经济账,这一算一个不吱声,心里反正是哇凉哇凉的。
抛弃脑中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买到了这青鹤翎箭自然得试试威力。
找了个旧瓦罐,先是在二十步的距离站定,前后看了看,似乎觉得近了些,就又往后退了十几步,大概有四十步的距离,丁承平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就是瞄准射击。
“嗖”的一声,箭如流星般飞射而出,然而却只是擦着瓦罐边缘而过,第一箭并未命中。
丁承平倒是面色平静,偏头瞧了瞧远处的瓦罐,从身旁的石桌上再次拿起一支箭,深呼吸一口,也没有调整姿势,只是站的越发笔直,再次射出。
随着弓弦松开,箭带着呼啸声疾射而去,“砰”的一声,瓦罐被彻底击碎。
周边人群一阵欢呼。
丁承平脸上还是没有太多变化,口里喃喃的道:“似乎可以再远一些。”
小时候他听过“百步穿杨”的故事。
故事讲述的是春秋战国时期,楚国一位叫养由基的人,跟潘虎比射箭,潘虎可以射中五十步之外的靶心,养由基更牛,连续三箭射中了距离一百步远的杨柳叶。
而《三国演义》里更是有着辕门射戟的传说。
小说中许多脍炙人口的事迹都是虚构,属于作者艺术再加工的意淫,但这辕门射戟却是真人真事。
温侯吕布当初辕门射戟是在一百五十步之外(200米以上)成功的将弓箭从方天画戟中的小洞中穿过,观者无不骇然!
于是,丁承平也想掂量下自己的成色,可惜这院子也就五十多步的距离。
丁承平转身问道:“可知城里有开阔之地,能有百步甚至两百步距离。可以让我试射弓矢。”
一名伙计说道:“城东城门处空旷,但沿途满是货郎摆摊叫卖;城西有一座校场,现已被城中义军占据扎营之用;城南也有一处空场,是百姓们换购木材、柴草之地,平常人不多,姑爷要不要去那里试射?”
丁承平有些心动,是真想试试手上三角弓的威力以及自己的箭术,哪怕无法仿效辕门射戟,能做到百步穿杨也不错。
但想想还是算了,众目睽睽之下去秀自己的箭术纯属找死。自己如果真拥有非凡射术,能少一个人知道反而更安全一分。
于是打了个哈哈说:“还是算了,我也是闲着无事,就在院子里随意玩下就好。”
丁承平说的轻巧,在围观之人眼里也真把这张弓当成了儿童玩闹之物,没人当回事。
看着姑爷没费多大力气,拉的弦弧度也不深,更没用到筋角、胶复等物,就这玩意你又能射多远?至于花一两八钱银子买的青鹤翎箭,大家是真的心痛,也就姑爷舍得花这个钱财,但这是妥妥的暴殄天物,只不过没人敢提罢了。
这真是:
老夫聊发少年狂,
左牵黄,右擎苍,
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
鬓微霜,又何妨?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北宋 苏轼 《江城子》
第94章 独留忠魂对月凉
一连几日,丁承平哪都没去,只在后院里射箭玩耍。
罗靖岳也没有来找丁承平。
一直熬到青巾军入城之后的第四日,这也是罗靖岳承诺会开放城门,允许城内百姓自由出入的节点。
丁承平带领着展护卫与彭先文来到县衙拜访。
站在县衙门口,丁承平先是整了整衣衫,然后朝着看守的义军门卫拱了拱手:“麻烦通传一声,上坪镇彭家拜访罗靖岳将军。”
门卫打量了一番几人,一句:“稍等。”其中一人就转身进入县衙通报。
不一会儿,那门卫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些恭敬:“监帅有请几位入内。”
丁承平三人跟着门卫踏入县衙。
只见罗靖岳正坐在大堂之上,看到他们进来,起身迎了两步,笑着说道:“丁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丁承平拱手道:“罗兄客气,这几日没敢来叨扰,今日于街市一见,没曾想仅仅数日,民气复振,市肆喧闹,舟车络绎于道。与前几日的惶惶不可终日成鲜明对比,盛况日新,此皆罗兄之功。”
“哈哈哈哈,丁兄之赞,兄愧之矣。”
说是这么说,但罗靖岳的开心简直就写在脸上。
又再恭维两句,吹的罗靖岳喜笑颜开,丁承平感觉此时应该可以谈及自己离开一事了,正打算说话。 ??
就在这时,一名义军匆匆进来,在罗靖岳耳边低语几句。
只见罗靖岳脸色微变,看向丁承平道:“丁兄,这边突然有紧急军务,容我先去处理,咱们稍后再详谈。”
说罢,便匆匆离去。
见到罗靖岳离去的背影,丁承平也皱起眉头,心里涌现出一股不好的想法。
彭先文凑到丁承平耳旁问:“姑爷,此时我们怎么办?”
“你觉得呢?”
“不如我们去后堂暂歇,等罗将军返回。”然后又四处扫视了一眼,用更低的声音说道:“看能否在里头寻到姑爷之前手写的文稿。”
丁承平微微点头。
一行三人往后院走去,在路过“三尺公案”时,几人还刻意瞅了一眼,没见到有文稿式样的物品。
穿过屏风,来到后堂。
没想到后堂居然有义军看守。
几人也就只能规规矩矩的坐在后堂的客椅上等待。
大概一炷香时间,前院传来人声,丁承平知道,是罗靖岳回来了。
几人连忙起身,整理好衣衫。
罗靖岳大步走进后堂,身后还跟着几个被五花大绑衣衫不整且身带伤痕血迹之人。
丁承平定睛一看,被绑者当先一人身穿着七品绿色官服,而身后几人更是旧识——打过交道的张县丞还有唐主簿等人。
“丁兄尚在?那正好,兄弟觉得应该如何处理这几个狗官,还是像前几日那样公开宣布其罪行在菜市口斩首示众?”
听到要将自己斩首,众人惶惶不安,张县丞眼神不断向丁承平示意,满脸的哀求之色。
丁承平略微一思索就知道该如何选择。
彭家本就没有官面根基,经营张县丞与唐主簿的关系已经多年,贸贸然将两人杀害,罗家造反成功倒也罢了;但如果是朝廷收复晃县,彭家又得重新经营朝廷上的关系,那还不如此时将二人救下。
于是开口道:“罗兄且慢,廖县令来晃县任职不足一年,并未听闻有什欺压百姓之举,张县丞与唐主簿更是在晃县辛劳多年,深得百姓爱戴;在我进城那日就曾听闻因为大雨冲毁了河岸堤坝,廖县令亲率众人前往事关现场组织人员救灾,此事应该不少百姓都知晓,如兄弟将深受爱戴的父母官拖出去斩首,恐不会得到百姓支持,甚至引来哗变都有可能,罗兄请慎重。”
原本被抓之人还有在向罗靖岳求饶者,听到这番话后都闭上了嘴。
而原本闭目的知县大人反而睁开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丁承平。
罗靖岳此时却皱起了眉头,有些犹豫。
这些人是由他的部下抓获,在哪里就擒,之前是在做什么当然也已经打探的一清二楚。
眼前这个知县确实在前几日率整个衙门的人前往堤岸救灾,所以他们才能异常顺利的接管县城。
在听闻他们进城之后,廖县令还曾组织人手对他们进行了反击,失败之后才逃离附近乡镇,然后在今日一早被又一批赶来的义军发现,顺便给抓了回来。
本想按之前的套路随意安插个罪名杀之了事,但丁承平的说辞又让他觉得似乎不妥。
见罗靖岳犹豫,丁承平接着说:“罗兄,廖知县是清官,当面杀之肯定不妥。”
“兄弟意思是偷偷的杀?”罗靖岳立马反应道。
丁承平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
有些尴尬的解释:“罗兄误会了,我的意思是青巾军初占县城,正需收拢人心。这些官员在百姓中尚有威望,若能留他们一命,让其为罗兄所用,岂不是两全其美?日后青巾军若有什么行动,他们也能帮衬一二。”
“不必了,我绝不会背叛朝廷,要杀就杀。”
罗靖岳看着廖县令轻轻“哼”了一声。
丁承平也是被气的吐血,深呼吸一口,拱拱手说道:“罗兄,那不如先关押在大牢再从长计议。”
说完还不住的向他使脸色。
罗靖岳见到了丁承平的表情异常,点点头道:“那就先带下去。”
当官员都被带走之后,罗靖岳回过头:“丁兄想说什么?”
见四下并没有其他人,只远处有两名守卫,丁承平忙凑近低声说:“罗兄手上有活着的朝廷命官比死的要强,这可以成为义军与朝廷周旋的筹码。”
“但是那位廖县令不知好歹,而且他活着的话,其他人纵使想要归顺我军也会有所顾忌。”
丁承平能感到罗靖岳对廖知县起了杀心,虽然有些遗憾但此事自己也确实无能为力。
“那罗兄自己看着办吧,弟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嗯,反正先关着,如若真不知好歹,那就别怪我无情。”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罗靖岳在说这句话时眼睛一直在丁承平身上来回巡视。
这真是:
乌纱染血褐茫茫,
赘婿为私劝罗郎,
县丞主簿终得赦,
独留忠魂对月凉。
第95章 软禁疑云锁古城
罗靖岳嘴上说着对廖知县冷漠无情的话儿,但眼神却在丁承平身上来回巡视。
这让他感受到了危机,此时背上的汗毛都已经竖起。
“对了,今日丁兄前来找我是所为何事?”
丁承平长舒一口气,勉强笑了笑:“我在县城已待了四五日,无甚事做,家中妻子又快要生产,如今晃县在罗兄的治理下又趋于平稳,正常商贸往来不绝,所以我想今日就返回上坪镇,特意来跟兄弟道个别。”
罗靖岳低着头,左脚支撑着身体,右脚似是轻微的抬起,就这样一晃一晃的摆动,两只眼睛也注视着自己的腿,似有意又似无意的说道:“丁兄莫要着急,尊夫人身体一切安康,并没有任何不适,其实我还有些事情想请教兄弟,这样,今晚我们依然在怡红院相聚,上一次美好的经历让我至今难忘,这回由兄弟我做东。”
说到青楼之时罗靖岳抬起了头,脸上带着笑容,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丁承平心中一紧,忙道:“罗兄。。。”
罗靖岳双眼盯着他问:“嗯,何事?对今晚的安排可有异议?”
只见丁承平勉强笑了笑:“没有,如此安排甚好,先行谢过罗兄的款待。”
“哈哈哈哈,今晚要再次与兄弟比试投壶,这次我有信心能赢丁兄。。”
丁承平拱拱手道:“那兄弟就拭目以待了,请。”
“请。”
罗靖岳一直目送着丁承平等三人离开。
在完全离开自己的视线后,罗靖岳的脸上露出了一股诡异的笑容。
“来人。”
“监帅。”
“安排去调查上坪彭家的人回来了没有?”
“启禀监帅,尚未回来。”
“回来之后第一时间来报。”
“是。”
与此同时,彭家三人走出县衙。
丁承平还刻意回头看了一眼衙门的大门,门上挂着一副非常耀眼的对联,上联是: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联是: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心中默默读了一遍,然后头也不回的加速朝前方走去,直到走进彭家的肉铺。
“先文,关门。”
“是,姑爷。”
当三人返回到内堂的一个房间后。
“首先要感谢先文,刚才在县衙我情绪有些激动,是你给我提了个醒,让我冷静下来。”丁承平有些感激的看向彭先文。
“姑爷,此事就不用提了,但是罗将军的态度有些问题,似乎是想软禁你,不让你离开。”
“自从他们控制住县城以来,我并没有得罪过他,为什么要软禁我?”丁承平不解的问。
“或许是姑爷展现出来的才华让他忌惮。”
“才华?也就不过吟了一首诗,莫不是帮他写了那几条治理方略让他忌惮?没道理啊,我说的那几条建议也没什么了不起,总不是忌惮我投壶玩的不错吧。”以丁承平自己的理解,真没觉得自己有在他面前展露了什么才华。
“在下没看过姑爷写的治城方略,但想必还是为此让罗将军嫉妒,因为仅仅是诗才而论,不至于到软禁的地步。”彭先文回答道。
“嗯,或许就是这个了,妈的,当时我写这个东西,其实也是为了讨好他,让他觉得我有点本事,有点实际用处,这样就不舍得轻易杀了我,没想到作茧自缚。”丁承平懊恼不已。
“姑爷,此时不是抱怨这个的时候。”
“对,首先还是先要跟家里取得联系,不确定现在是不让我一个人出城门还是咱们彭家所有人都不行,待会你去城门口试试,如果你能出去就赶紧回上坪镇。并且把我现在的情况告诉老爷,如果你也出不去,想办法找个不相干的人,让他将我们的消息给带出城去,看彭老爷有没有什么办法救我们。”
“好,那我现在就去办。”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丁承平一脸认真的说道:“先文,消息先带给老爷,小姐那里你看老爷怎么交代合适,如果小姐直接找你问起我,一定要说我现在很好,很安全。”
“是,姑爷,我理会得。”
“那你去吧。”丁承平长叹一口气。
见彭先文离开后,丁承平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自言自语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到底罗靖岳是想干嘛,是不让我离开,还是晃县这些大家族的人都不让离开,是想让我们都成为他的人质?
也就一炷香的时间。
彭先文神色匆匆地折返回来,“姑爷,城门守卫森严,我根本出不去,还被士兵盘问了许久,看样子他们是严防有人出城传递消息。”
“不应该,之前我见到街市上人来人往,如今的青巾军应该不限制百姓进出城门,他盘问你些什么问题?”
“主要就是问我是哪的人,出城做什么。”
丁承平立马反应道:“那你就说是来城里做买卖的,货物卖完了,现在要回家。”
彭先文愣了愣神,“还可以这样么?但是姑爷,他们要查路引的。”
“草,把这玩意忘了。”丁承平懊恼的咬了咬牙,“难道所有的百姓进出城门都需要路引?没有就不让进出?”
“是的姑爷,必须有路引才能进出城门。”
路引是大夏国用于管理人口流动的官方文书,主要用于证明离乡人员的身份和行程合法性。根据规定,百姓若需离开居住地百里之外,必须持有当地官府颁发的路引,否则将依法治罪。
平常的时候百姓进出晃县城门并没有限制,不需要出示路引,只是在住店的时候需要提供。 ??
路引上面会用文字介绍出行人的相貌特征、身份信息、家庭背景、出行原因、随身行李、甚至你的活动路线以及大概的时间周期等资料,重点是还会盖上县衙的章印,所以一般很难作假。
当初丁承平被丁家取消户籍,也就意味着他无法办理路引,那么他将很难在大夏国境内跨县出行,只能呆在上坪镇附近。
当然,后来入了彭家户籍,自然也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但是如今丁承平该怎么办,他怎样才能离开晃县县城?
这真是:
将军不让出城门,
密室暗谋一计生,
路引难通联系断,
软禁疑云锁古城。
第96章 七品虽微万人期
是谁说区区一个百里小县无所事事,只需半日就能将几个月的事情全部理清头绪处理完成的?
《水浒》的施耐庵或许真杀过人,但《三国演义》的罗贯中肯定没当过知县!
丁承平闲的无聊成独卧,弹指韶光过。
吃住都在县衙的罗靖岳这些日子却忙的飞起。
“监帅,下坪镇的百姓上报说缺乏农具,高桥镇的贺家派人来询问何时派遣人员去指导他们新稻种的种植,眼瞅着就五月了,当地百姓都很着急。”罗靖岳的幕僚,同样出自中牟县罗家的一名族人禀告道。
“好,知道了。”
“丁家村丁族长、狗崽冲张家、水环口何家、下坪镇毛家都派人来报堤坝渗漏严重,必须组织人力修葺,否则会导致这几个乡镇大面积洪涝,此事刻不容缓!”
“知道了,堤坝被大雨冲毁,我又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事?”
“米商陈员外、鸡公界田家派人人询问:因为去年恰逢大旱,导致粮食歉收,一些百姓的存粮或许已经见底,往年县衙都对“极贫”“次贫”的农户进行补助,想问今年有没有,如果有,标准是多少,补贴给哪些人?”
双眼无神的罗靖岳叹了口气:“这个我得去翻翻县志,查看往年的记录,行,知道了,还有么?”
“还有就是几场官司等着监帅来判决:同样是下坪镇,有两户农民的牛顶斗在一起,一牛死去,一牛受伤,现在两家主人为此大吵大闹,闹的不可开交,如今正在公堂门口对峙,等着监帅去评判。”
罗靖岳木然的点了点头:“还有么?”
“托口镇张松茂与邻女金媚兰私通,被金家“捉奸成双”,把张松茂捆到了大堂上,但是金媚兰也跟着跑来了,如今正在大堂里哭泣。”
“你继续说。”
“板栗坪一少妇守寡无儿,家里只有正当年壮的公公和成人的叔子,日子过得很不方便,因此寡妇很想改嫁,也正在门口大堂跪着呢,说希望得到天家的允许。”
“是不是没有了?”
“监帅,击鼓鸣冤的还有一人,不对,是两人。”
“那你倒是说啊。”罗靖岳心里像是憋着一股火。
“这两人状告的正是对方,某尹姓百姓状告开当铺的王员外抢占他的民房养鸡喂鸭;而王员外正好又状告这名百姓不交房租,如今也正在门口候着。”
罗靖岳长叹一口气,沉默了有大概一分钟。
或许是见罗靖岳精神不振状态不佳,这名幕僚大着胆子说:“监帅,这晃县的老百姓还真把我们当作是大夏朝的官府了,这些个指导种水稻、修堤坝、补助贫农的事情关我们屁事,其实咱们不需要管这么多,只要收取税收钱粮即可。”
“你懂什么,对这些百姓来说并不知道什么是大夏朝什么是义军,在他们心中,衙门就是天!谁住在这里面,他就听谁的!只有住在这里头,他们就愿意把钱粮税收交给你,就愿意拿起锄头武器听你的,去为你卖命。但是你也得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去为他们排忧解难,这是水与舟的关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多读点书,多识几个字吧,就你这样童生试都通不过,来做幕僚真是勉为其难,唉,也是因为我无人可用。”罗靖岳摇了摇头,唉声叹气。
被罗靖岳一顿嘲讽的幕僚尴尬的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
罗靖岳在骂人发泄一顿之后,情绪好转了很多,突然捏了捏拳头,大吼一声,目光坚定的从后堂往衙门大堂走去。
这真是:
春管农耕夏巡堤?,
秋审钱粮冬赈饥?。
堂前审案无巨细,
七品虽微万人期。
知县的官职不高但干系重大,百里县城虽小,但要好好治理事情也不少。
直到日落时分。
罗靖岳拖着疲惫的双腿重新走回内堂,见一名身着夜行衣的探子正在跟自己的幕僚说些什么。
“监帅。”探子与幕僚见到罗靖岳进来赶紧行礼。
“我让你去上坪镇打探消息,现在将你了解到的情况事无巨细的一一说来。”
见罗靖岳在咨询探子事情,幕僚主动退后几步,站到了稍远处。
而探子组织了下语言,恭敬的说道:“属下了解到彭家是上坪镇最大的家族,但是当我前日赶到上坪镇时,彭家一家老小已经全部离开。只安排了一名管家以及两三名护卫待在彭家大宅看家,下人丫鬟等一个未见。
“全家离开了,这是搬迁?”罗靖岳皱起了眉头。
护卫脸色有些尴尬:“听乡民说,似乎是听闻我们义军出现在附近,于是彭家老爷就果断让全家人收拾金银细软离开,或许是为了避开风头,等我们离开之后他们又会回来。”
“嗯,还打探到些什么?”罗靖岳不置可否,神情严肃。
“还打探到彭家人丁单薄,彭老爷无兄弟且膝下只有一女,然后去年召了一位上门姑爷,是左近丁家村人士。去年冬天时这位彭家姑爷在义庄为流民施诊给药,且安排人手收敛了去世流民的尸体。”
“丁兄是上门女婿?”罗靖岳一脸不敢相信的神色。
“此事千真万确,属下询问过多位乡民,都这么说,还说起了去年迎亲场面是新姑爷骑高头大马仿男子娶妻将彭家小姐接回家门。。。”
没等护卫将话说完,罗靖岳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叙述:“还打探到什么?”
“其他似乎就没什么,哦,对了,彭家并不是祖祖辈辈一直生活在上坪镇,是最近一百年从外地迁徙而来,但来了本地之后跟周边其他大户人家的关系都挺不错。”
“就这些?”
“还有,彭家大小姐在几年前曾许过一门亲事,亲家是晃县的米商陈家,但因为某些原因和离,直到去年招婿入赘才重新成婚,而且已有身孕,属下就打探到这些。”
“好,知道了,你下去吧,对了,可有北边的消息传来?”
“还未曾。”
“有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属下遵命。”
当探子离开之后,罗靖岳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步来,“丁兄居然是彭家赘婿,这有点意思。”
此时幕僚走上前轻声道:“监帅不是一直抱怨身边没有太多可用之人么?这位彭家赘婿似乎是个不错的人选。”
罗靖岳突然偏过头来双眼盯着眼前的幕僚,眼神像是闪过一道光芒。
第97章 朝暮思我郎
让我们把时间往前拨几日,回到丁承平前往县城的第二天。
上坪镇彭家的三进宅院。
“昨日下了整整一天雨,今日倒是天气晴朗。小翠,扶我去水榭池塘边走走。”彭大小姐低着头,右手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抚摸,一脸温柔的模样。
“是。”
彭凌君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朝着水榭池塘走去。池塘里的荷花在雨后显得格外娇艳,荷叶上还滚动着晶莹的水珠。
“小姐,看这荷花多美,花瓣还是紫色的。”
彭大小姐微微抬头,看着荷花,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小翠,让小厨房今日早些准备吃食,郎君或许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就能到家,肯定是饿着肚子回来的。”只要一提到丁承平,彭大小姐的眼神里总是掩饰不住爱意。
“是,待会我去安排。”
“今日小厨房准备了哪些食材,有没有准备姑爷平常爱吃的食物?”
“有的,今日准备了江鲜鲟鱼,姑爷平日里甚爱吃炒鲟鱼片。”
“但不要像上次那样煨之太熟,郎君曾抱怨味道浓重浑浊。”彭大小姐皱皱眉道。
“是,上次姑爷提及奴婢就记住了,今日会让白师傅来烹饪。”
“白师傅来烧制这道菜倒是适合,还准备了哪些?”
“还有干锅蒸肉,白师傅烧的这道菜记得姑爷曾经赞不绝口。”
“可,这道菜易入味,郎君饭都能多吃一碗。”彭凌君点头表示满意。
“还有一道红煨羊肉,同样是白师傅来烧制。”
“善,郎君甚爱食羊肉,记得告诉白师傅可放入核桃,不仅去腥还丰富口感,此种习惯似乎是郎君家乡的做法,记得有一回他提及过。”
“是,奴婢记下了。”
“小翠,不如你现在就去小厨房告知他们,也可早些做好准备。”
“是,那奴婢去去就来。”
“好,你去吧。”
彭大小姐亲自督促小厨房准备了一桌丁承平爱吃的饭菜,满心欢喜的等待爱人归来,没想到的是从下午一点一直等到了傍晚七点。
“或许姑爷今日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明日才能回来,小姐,你肚子里还有胎儿,再没有胃口多多少少也要吃些东西。”小翠一脸焦虑。
“我确实吃不下,要不你去给我拿些酸酸的蜜饯儿。”
“小姐,不如我给你泡一杯豆蔻熟水,姑爷说你可多食用豆蔻熟水,能祛湿醒脾;还曾特意告诫让你少吃蜜饯,说什么孕妇糖代谢能力差,不可多食,奴婢听不太明白,反正少食用就对了。”
“那你去给我煮些,我在床上躺一会。”
当小翠熬好豆蔻水,端进东厢房时,彭大小姐已经睡着。
因为昨日彭凌君夜间睡的并不踏实,多次醒转过来且今日白间又没有午休,难得此时睡的香,小翠也就没有将其唤醒,而是吹灭了房里的蜡烛,轻轻带上了房门。
没想到的是第二日又枯等了一天,姑爷还是没有回来。
这回彭凌君坐不住了,在夜间敲响了彭老爷的房门。
“爹爹,今日都已经是第三日了,郎君还没有从县城回来,不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彭大小姐声泪俱下。
“此时天色已晚,我明日派人去县城看看发生了何事,太过悲伤会影响到腹中胎儿,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或许明日就回来了。”
“是,不打扰爹爹安寝。”
没曾想又是等了整整一日。
直到下午派去县城打探消息的人返回彭家才知道发生了何事。
原来县城周边来了一股头戴青色头巾的义军,如今已经控制住县城,而且严格城中百姓进出,他派的人进不了县城,也发现城中之人出不了城。
彭凌君听闻此消息,只觉天旋地转,险些晕倒。
小翠赶紧上前扶住自家小姐。
彭老爷安慰道:“女儿莫急,如今县城虽被反贼控制,但承平我儿或许无事,只是被困城中罢了。”
彭凌君强忍着泪水:“爹爹,如今该如何是好?难道就只能这样干等着吗?”
彭老爷皱着眉头沉思不语。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管家权叔走进议事厅。
平常总是气定神闲的权叔气喘吁吁的说道:“老爷,不好了,我刚从高桥那边收租回来,昨日在高桥、凉亭坳一线发现了一股自称青巾军的贼人,在周边乡镇四处烧杀抢劫,如今闹的是人心惶惶。
“高桥镇距离咱上坪镇也就几十里地,走得快,明日就能过来,他们是在往哪个方向移动,是去县城?“彭老爷问道。
“约莫着应该是往县城方向,但这事谁说的准,连人多势众的贺家都被他们给围了,万一分些人往咱镇上来,咱们也就这一百来号人可对抗不了人家。”
“你昨日在高桥发现的青巾军大致有多少人?”
“黑压压一片,不过贺家光在高桥镇周围就有一千多族人,如果他们都全部被抓了,说明贼人起码是四千以上。”
“有这么多?这还只是高桥一带?不是说县城也被他们占据了,哪来这么多人。”
“那谁知道,前些日子都没听过,但昨日一天我倒是听到不少关于青巾军的消息,说是咱整个靖州包括北边的通州全郡已经都被青巾军给占据了,连朝廷的的大军都被打败,如今青巾军号称有几十万之众。
“都已经如此势大了?”彭老爷也被吓的不轻。
“或许有夸张成分,但朝廷大军被青巾军击败是真事,老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如今青巾军的消息都是从哪些地方传来的?”彭老爷冷静的问道。
“消息大多来自石门县方向。”
“嗯,石门县有码头,通常消息也是通过水路流传最为快捷,估计青巾军的进军路线也是围绕水路展开,晃县尤其是咱上坪镇一带因为没有大江大河,应该不是他们的进军目标。”
“但是老爷,晃县已经被贼人占据,万一他们派些士兵来周边乡镇劫掠可如何是好?”之前被派遣到县城打探姑爷消息的下人问道。
只听彭老爷长叹一口气:“既如此如今之计,唯有我们离开上坪镇,前往交州德顺县暂避,以躲开贼人的烧杀劫掠。”
这真是:
鲟鱼鲜,羊肉肥,豆蔻熟水凉。
盼郎归,却不回,茶饭亦不香。
青巾起,来势汹,权叔报贼狂。
高桥血,贺家亡,人心思惶惶。
不犹豫,马上走,南撤避锋芒。
腹中胎,谁来顾,朝暮思我郎。
第98章 为我所用是人才
“如今之计,唯有我们离开上坪镇,全家往南前往交州德顺县暂避,无论是县城还是高桥、凉亭坳都是在北方一线,石门县则在东方,似乎南方没有听闻到有义军活动。”
大管家权叔思索下,肯定的说:“确实没有听闻有贼人在南方活动的消息。”
“那机不可失,我们就往南去,估计只半夜功夫就能到南衡县,然后我们在南衡县坐船走水路前往交州,如此应当万无一失。”
“可是老爷,咱们这一大家子人,还有诸多行李,行动起来怕不方便,要是路上遭遇青巾军可如何是好?”权叔担忧道。
彭老爷眉头紧锁,思索片刻:“我们趁夜出发,尽量低调行事,在到达南衡县之前,避开大路官道走小路,不走河道走山路,多派些人手在前面探路,一有情况就立刻汇报。”
“既然老爷已做决定,那事不宜迟,现在就通知下去,全家人收拾细软动身上路。”权叔提议道。
“可,现在就动身。”
“爹爹,可我郎君还在城中不知死活,这可如何是好?”一直在认真听众人商量的彭凌君终于忍不住说道。
彭老爷脸色一沉:“凌君,如今局势危急,承平是陷在城中,但我们也无能为力,总不能让我彭家上下百余口人在这等死为其陪葬吧。而且你现在怀有身孕,当务之急是保证你与腹中孩儿的安康,将来或有一日你们全家还有再次重逢的机会。而且我会留下几人看管宅院,如若天可怜见,承平我儿还能再回到上坪镇,那留守之人自会告知他我们全家往南方逃难的消息,这样他也会一路南下寻来。”
“可夫君会知道我们是前往德顺县避难么?”
“放心,承平我儿能猜到我们去往何处,因为我曾经跟他提过一些往事。”彭老爷悠悠的说。
“如此,那,那也只能这样了。”彭凌君虽心中牵挂丁承平,但此时也只能跟着家人一同南下避难。
“小翠,扶小姐下去休息,然后收拾东西,我们尽快动身。”
“是。”说完小翠就扶着彭凌君离开了大厅。
“老爷,那我安排老袁头、丁婶、正娃他们留守在此,以待时局变化。”权叔提议道。
“可,老袁头、丁婶都年纪大了,奔波起来过于辛苦,而且也已经在此安家置地,表面看来已经脱离彭家,如若姑爷与先文等人真能返回归来,也好得知我们的去处。”
“是,如此安排也算对姑爷等人有个交代。”权叔点点头道。
听到权叔的话,彭老爷又思虑了一会,坚定的说道:“上门女婿就是我儿,这样,让正娃想办法混进县城去通知姑爷一声,也告之留在县城的所有彭家下人,时局变化之后我们还会归来,如果时局始终恶化,他们能逃离县城也可南下来投我们;在我们南下期间,彭家所有事情都由姑爷说了算,如若姑爷不在了,由先文说了算。”
“好,正娃平常颇为机灵,应该能混进县城将消息传递给姑爷等人,这样也能安众人之心。”大管家权叔应承道。
于是,彭家上下开始紧急收拾行李,趁着夜色踏上了前往交州的避难之路。
话说两头。
罗靖岳在忙完一天公务之后,想起晚上约了丁承平前往青楼喝酒。
见天色尚早,于是大步踏出县衙。
“监帅,我们这是去哪?这不是前往怡红院的路。”护卫问道。
“去彭家肉铺,看看丁承平在做什么,平日里见他不卑不亢且心思沉稳,这样的人居然会去做一赘婿?实乃让人无法理解。”
“或许是彭家颇有资产,这小子觊觎人家财富。”
罗靖岳冷笑一声:“若真是如此,这格局也太小了,区区财货岂能与科举相比?一旦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又怎会缺了黄白之物。不过丁兄应当不是如此短视之人,或许他说自己眼疾是真,走,咱们去会会他,他是个人才,如能为我所用,定会事半功倍。”
“倘如他不愿意呢?”
“人才自然要珍惜,但能为我所用才是人才,倘如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别怪兄弟不客气。”
丁承平满脑子想的是离开县衙,而罗靖岳却起了招揽他的心思。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彭家肉铺。
只见肉铺大门紧闭,周围一片寂静,罗靖岳心中疑惑,上前敲门,许久无人应答。
这时,旁边一位邻居走了过来,说道:“客官,这些日子彭家的肉铺都没有上货,你要买肉可以去前面张屠夫的铺子上看看。”
罗靖岳笑笑:“我不是买肉,请问这家店铺的人都去哪里了,铺子不开张难道人也不见了?
“晌午的时候还见到人来着,是了,这几日彭家的年轻姑爷来了,又几日没营业,说是闲着无聊,要带着大家去做运动,其实啊,每日里活都忙不完,能歇息下正是求之不得,也不知彭家这新女婿是在折腾个什么鬼。”
听到邻里的抱怨,罗靖岳不动声色,淡淡的问:“那老丈可知他们去了何处做运动?”
“那就不知道了。”
“既如此,我也就不叨扰了,谢过老丈。”罗靖岳拱了拱手。
见邻居返回到自己铺子里,罗靖岳思索片刻,天色也渐渐转黑,也就没打算去寻丁承平,自己先去怡红院等他好了。
其实两人恰巧错过。
罗靖岳前脚刚走,丁承平一行人正好回来。
并不是邻居所说的去做什么运动,而是丁承平新武器在手实在受不了诱惑,下午带着所有人去城南的广场练习射箭去了。
或许是他潜意识里也感觉到了危机,必须要亲自证实下这把简易复合弓能起到多大作用。
没想到的是练习效果出人意料的好,彭家所有下人都被他高超的射箭技艺给吓住了,也对自家姑爷手中的“玩具弓”产生了兴趣。
考虑到众人都是有卖身契在彭家的绝对自己人,丁承平同意大家根据自己手上的弓去模仿复制一把,只是再三要求,不要把自制弓箭的事情泄露出去。
众下人当然点头许诺。
这真是:
为我所用是人才,
功名财富任你摘。
若不为我添份力。
弃之如履莫徘徊。
第99章 游遍花丛觅异香
稍微休整,丁承平在展护卫与彭先文的陪伴下前往怡红院。
在鸨母的带领下来到二楼包间。
“罗兄一个人在喝闷酒?没有找蕊儿姑娘出来说些知心话。”
推开门,丁承平见到的是罗靖岳一个人在自斟自饮的画面,似乎情绪还有些低落。
“唉,有些烦恼独属于男人,不太想向女人倾诉,丁兄来的正好,陪我喝一杯。”
“如你所愿。”
“请。”
两人同时举杯,罗靖岳将整杯米酒喝的干干净净。
丁承平只是抿了一口,就将酒杯放回到桌上。
罗靖岳没有在意,而是自顾自的又给自己重新添满。
“两位官人,要不要奴唤几位女儿进来唱个小曲跳支舞蹈以助酒兴?”鸨母站在门口恭敬的问道。
丁承平正想说好,他对上次陪伴的蕊儿跟孟欣怡印象颇佳。
没曾想罗靖岳伸出手道:“鸨母待会再唤女儿过来,我先与丁兄说些私密话。”
“是,那奴让人在门口候着,两位官人有需要随时唤老身。”说完行了个礼,关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没有了外人,丁承平瞟了眼罗靖岳身后的两名护卫,都是见过的,于是问道:“罗兄有什么想跟小弟说?”
“不忙,先喝酒。”罗靖岳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丁承平同样是端起了酒杯再次轻抿了一小口。
但是这回罗靖岳再次拿起酒壶想要给自己舔满时,丁承平伸出手拦住了他。
“罗兄,这样饮酒恐伤身体。”
“哈哈哈哈,此酒香醇,再吟一杯,应当无事。”
丁承平默默缩回了手。
只见罗靖岳再次将满杯酒一饮而尽。
“好酒啊,曾经以为衙门那些官员都是些酒囊饭袋,每日里除了欺男霸女、仗势欺人也干不了什么正事,没想到区区一个县城的事务就如此繁琐,忙的我昏天暗地没有头绪。”
“恰恰相反,正因为罗兄不是那些酒囊饭袋、利令智昏之辈,一心为了满城的百姓,所以才觉得繁琐与辛劳,那些以权谋私之人可不会像罗兄如此操劳操心。”
罗靖岳听了丁承平的话,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道:“丁兄说得是,只是这繁杂事务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然后不由分说,将今日在公堂上遇到的又是春耕、又是治理河堤、又要赈灾的事情说了出来。
丁承平两辈子都没当过官,也不知道这知县大人还得管这些事情,况且自己也没在农村生活过,没有下田耕地的经验,这春耕、治理河堤、赈灾的事情也不敢乱开口。
而且他感兴趣并不是这些。
“不知罗兄对那几桩案子是如何判的?”丁承平问道。
是了,他对这些个普通老百姓的民事纠纷案件更感兴趣。
一个小破县城,肯定不会天天发生恐怖离奇的惊天大案。
当初丁承平看网络小说时,总是对那些穿越古代却会经历各种惊险刺激夸张悬疑的奇谋案件嗤之以鼻,故事虽然精彩但肯定不符合现实生活。
看书不多的他牢牢记得凤雏庞士元说过的话:量百里小县,些小公事,何难决断!
但自古又有清官难断家务事的谚语,所以丁承平想知道罗靖岳是如何裁决这些老百姓家务纠纷的。
罗靖岳虽然不是很理解丁承平的想法,但既然他问了,也就照实回答。
“今日我判的第一个案子是两户农民的牛顶斗在一起,一牛死去,一牛受伤。然后两家主人为此大吵大闹,不可开交。”
“嗯嗯嗯,这桩案子罗兄是如何判的?”丁承平兴致盎然。
“这只是小事一件,我在听闻之后当即判道:两牛相斗,一死一伤?那就死者共食,生者共耕。”罗靖岳理所当然的说道。
“妙,合理,罗兄处理的巧妙又公平。”丁承平真心称赞道。
罗靖岳很是意外的仔细看了一眼丁承平:“其实这些只是小事,治理河堤才让我头痛,经费、人力、器具、物料、这些都不知该如何入手,而且各乡镇大户又催的紧,这个才更头痛。”
“河堤一事不急,罗兄那桩通奸案是如何审的?”丁承平再次问道。
“兄弟是问托口镇张松茂与邻女金媚兰私通,被金家“捉奸成双”,还把张松茂捆到县衙,且金媚兰也跟着跑来哭诉的案子?”
“对对对,就是这桩,兄弟不会将张松茂打入大牢了吧?”丁承平连忙像小鸡啄米一样连续点头,还一脸期待的看着罗靖岳。
“丁兄识得张松茂此人?”
“不识。”
“那兄弟如此关心这事作甚?”
“好奇。”丁承平坦然回答。
果然是饭可以不吃,瓜不能不吃,一生爱凑热闹的华夏人。
丁承平连自己身处险境的事都忘记了,一心只想听八卦。
既然开口问了,罗靖岳也没有隐瞒,直言道:“ 我见张松茂与金媚兰二人郎才女貌,年龄相当,也想着是否可以成全,所以询问道,你二人会作诗么?”
“他们如何回答?”丁承平是懂捧哏的。
“张、金二人惊魂未定,听我这么问或许也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呢?”
“我便指着堂前檐下蜘蛛网上悬着的一只蝴蝶对张松茂说,如能以此为诗,本官便可免尔等之罪。”
“有意思。”
“我话刚说完,就听张松茂吟道:只因赋性太癫狂,游遍花丛觅异香。近日误投罗网里,脱身还藉探花郎。”
“有趣,此人颇有急才。”丁承平拍腿笑道。
“我见此人才思敏捷,而且诗中也有悔过之意,很是难得。便又指着门口的珠帘子对金媚兰说,你也以此为题赋诗一首。”
“哦?”
“只见金媚兰略加思索,随即念道:绿筠劈成条条直,红线相连眼眼齐。只为如花成片断,遂令失节致参差。”
“此失节非彼失节,婚前失节给所爱之人,但若两情相悦又愿意共度此生,此事也无伤大雅。”
“吾与丁兄所见略同,于是提笔写判词道,佳人才子两相宜,致富端由祸所基。判作夫妻永偕老,不劳钻穴窥于隙。”
“罗兄此判大赞,深得我心,哈哈哈。”说完丁承平将自己眼前的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第100章 青楼深处佳音妙
“罗兄此判大赞,深得我心,哈哈哈。”
原本罗靖岳并不觉得自己做这些事有什么了不起,但见丁承平如此叫好,竟豪爽的将整杯酒一口喝下肚,要知道刚才自己连喝了两碗,他也只不过是陪着抿了一小口,说明他此时是真心欣赏自己的所作所为,这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于是他的心情也好转很多,顺势将其他几个案子的审判也了出来。
“然后是板栗坪一少妇守寡无儿,家里只有正当年壮的公公和成人的叔子,日子过得很不方便,因此寡妇很想改嫁的案子。”
“嗯嗯,这个案子不知道罗兄如何判的,难道是判寡妇嫁给了她的小叔子?”丁承平猜测道,参与感满满。
“丁兄想多了,寡妇不是想嫁给自己的小叔子,而是想离开此家。”
丁承平不语,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罗靖岳笑笑,“莫不是丁兄也以为此妇是嫌弃夫家条件太差,想借此离开?”
“哦,难道不是?”
“还真不是,此家庭虽谈不上富裕,但将妇人养的圆润珠华,一日三餐也未曾少了她,根据习俗,妇人改嫁本就艰难万分,总会劝其为夫守节。”
“那她是想嫁何人?”丁承平问道。
罗靖岳哈哈一笑:“丁兄执拗了,她夫已逝,今欲嫁他人又关旁人何事?为何非得知晓她欲嫁何人?我们只需判决她能否有嫁人的资格。”
听到这里,丁承平反而一愣,转而大声笑道:“小弟惭愧,没想到罗兄比小弟还开明,此事是小弟执拗了,罗兄做的对。”
虽然还没直言会如何判决,但从他刚才这番说辞就已经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而且丁承平是真觉得惭愧,自己是来自21世纪的现代人,居然还没有如今土着思想开放,真是讽刺。
果然。
罗靖岳接着说道:“在她陈述其改嫁理由时,翁壮叔大,瓜田李下,是否当嫁?我只回了一个字——嫁!”
“好,好,好,痛快,罗兄,我敬你一杯!”丁承平虽然明知道是这个结果,但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之情。
两人就这样交流着案件对饮了一杯,而且都是一干而尽。
“最后一桩案子,某尹姓百姓状告开当铺的王员外抢占他的民房养鸡喂鸭,而王员外正好又状告这名百姓不交房租。”
“此事应该是报复,分明是王员外抢占百姓民房,且诬告他不交房租。”丁承平直接下结论。
“看来丁兄也是嫉恶如仇之人,没错,此事我略一了解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于是我直接给出判词,晴则鸡卵鸭卵,雨则盆满钵满;员外若要屋钱,直待靖岳离开。”
“哈哈哈哈,真是快哉,罗兄每一个案件审理的都深得我心,如果罗兄将来真的为官一方,定是护民爱民的青天大老爷。”说完丁承平还起身鞠了一礼。
罗靖岳感到意外,连忙站起身回礼,口中还略有些激动的表示:“小弟也曾读圣贤书多年,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为官一任施恩泽,德政传世留美名。哪怕如今我被逼造反,但与百姓无关,而这些本就是我应当做的。”
“造反一事不提,反正我对罗兄个人甚为钦佩。”丁承平再次拱了拱手。
“彼此,彼此。”
“听到刚才的审案小弟非常痛快,但不瞒兄弟,此时我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不如唤鸨母进来上些点心菜肴?”
“不忙,我还有件事情想问丁兄?”
“罗兄请说?”丁承平收回了嬉皮笑脸,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认真。
“其实就是我刚才提及的,关于春耕、修河堤一事,钱粮、人力、器械等,县衙都缺乏,如何组织人员调配、如何来进行抢修,这些我都不懂,而且我义军之中估计也无人懂。”
丁承平听到之后也笑了笑,“罗兄,这些事情我也不懂。”
“唉。”罗靖岳叹息一声。
“但是丁兄别着急,你我不懂,但有人懂。”
“丁兄说的是何人?”
“被你关进大牢的廖知县、张县丞与唐主簿等人,不敢说他们是否也像罗兄般公正无私,但我知道廖知县曾在辰州这样的边疆干过一任知县,而张县丞与唐主簿在本县经营了十余年,对本地的风土人情,地形地貌,山川水流都是了如指掌,如若真想解决春耕、河堤这些事情,不如请他们出来处理。”丁承平非常坦然的说道。
罗靖岳皱紧眉头沉思了一会,但没多久,双眼也坚定的看向丁承平:“好,宴会之后回府我就亲去大牢将几人请出来,让他们操持春耕修堤一事。”
“罗兄大公无私以民为先,当受在下一拜。”丁承平站起身弯腰行礼。
罗靖岳连忙侧了侧身,同样双手抱拳道:“丁兄也是大义为先之人。”
“罗兄,如今可否唤鸨母上菜?小弟是真的饿了,哈哈哈哈。”
罗靖岳笑着点头,唤来鸨母,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的酒菜便已上齐。
蕊儿姑娘与孟欣怡也再次盛装出现在两人眼前。
“今日我要好好与丁公子比试比试投壶。”蕊儿姑娘故作生气的模样。
罗靖岳调笑道:“比试投壶当然没问题,不知蕊儿赢了,想要什么,但若不幸败了,又有什么可以输给我们丁公子。”
或许是早已经想过此事,只见蕊儿毫不犹豫的说道:“如果蕊儿侥幸赢了,请丁公子为奴作诗一首,但若是蕊儿输了?嗯,那,那就把怡妹妹赔给丁公子好了。到时候还请丁公子怜惜,怡妹妹可是完璧。”
罗靖岳一听,连忙说道:“如此赌注,我代丁兄应下了。”
孟欣怡一听蕊儿姑娘这话,顿时羞红了脸,轻啐道:“姐姐就会拿我打趣。”
丁承平也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摆了摆手:“这赌注可使不得,我与蕊儿姑娘投壶只为取乐,不过我输了愿为姑娘赋诗一首。”
“那现在就来?”蕊儿姑娘似乎真的很想比试一番。
只见罗靖岳笑道:“若是在投壶之前能先听一段孟姑娘的美妙琴音又或者是欣赏一段蕊儿姑娘的曼妙舞蹈,说不定丁兄沉醉的不知所云,蕊儿姑娘投壶取胜的把握更大些哩。”
这真是:
蕊儿轻盈起跳,莲步堂中绕。
琴音乍起,舞融琴霄,弦动心撩。
青楼深处佳音妙,投壶巧,席间笑。
才子风流,诗醉芳朝,梦里逍遥。
——《极相思》
第101章 心明如月夜朦胧
“若是在投壶之前能先听一段孟姑娘的美妙琴音又或者是欣赏一段蕊儿姑娘的曼妙舞蹈,说不定丁兄沉醉的不知所云,蕊儿姑娘投壶取胜的把握更大些哩。”
蕊儿姑娘眼睛一亮:“罗将军所言极是,那我先为大家舞上一曲,怡妹妹帮我伴乐。”
说罢,她盈盈起身,身姿轻盈如燕,长袖飘飘,在大厅中翩翩起舞。
蕊儿的舞步灵动,时而旋转,时而轻跃,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韵律之美。
孟欣怡也坐到琴前,玉指轻拨琴弦,悠扬的琴音流淌而出,与蕊儿的舞蹈相得益彰。
两人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欣赏着眼前盛景,难怪古代的才子们都对青楼流连忘返,果然是个男人都会深陷其中。
夜深风露重,人静月华明。
今天直到子夜时分才从怡红院走出来,走在无人的街道上两人都有些歪歪扭扭。
青楼的酒基本就是黄酒或者像是度数稍微高一点的醪糟,充其量十几度,但丁承平依旧喝的有些上头。
“罗兄,请了,我走这边。”丁承平有些摇摇晃晃。
“丁兄没事吧?”罗靖岳见他似乎随时都要摔倒,本想伸手搀扶一把,但身后的护卫抢先一步扶住了他。
“没事,今日也很开心。”丁承平笑嘻嘻的说道。
“兄弟喝醉了,我们改日再聚。”罗靖岳微笑着说道。
“好,”丁承平点点头,然后转身往彭家肉铺走去。
突然之间,罗靖岳朝着丁承平的背影喊道:“丁兄此时还想离开此地么?”
听到声音的丁承平转过头来,虽然有些不太清醒,但依然点了点头,拱拱手道:“家中娇妻即将临盆,如若罗兄能准许我回家,弟不甚感激。”
罗靖岳不动声色的问道:“如若我说希望丁兄来助我一臂之力,加入我军,做我的幕僚,兄弟可愿意?”
丁承平想都没想,直接摇头道:“兄弟我懒散惯了,更喜欢闲云野鹤般的日子,读读书、写写字、吟诗吃酒饮茶,在青楼欣赏歌姬的曼妙舞姿与歌喉这才是我的追求。”
似乎是早有心理准备,罗靖岳的表情并没有变化,只是笑了笑:“丁兄醉了,早些回去歇息,我们改日再聚。”
“好,罗兄也小心点,我先回了。”说完转身,继续歪七八扭的慢慢走着,直到进入黑暗之中。
“监帅?”身后的护卫此时上前想要扶住罗靖岳。
罗靖岳挥了挥手:“我没醉,这点酒量还不至于让我醉倒。”
于是护卫再度退后一些。
罗靖岳朝着丁承平回去的方向略微看了一会,然后回头道:“走,我们去县衙大牢。”
“是。”
罗靖岳径直前往大牢,他见到廖知县等人后,诚恳地说明了来意。
“不是说让诸位加盟我义军从而背叛朝廷,而是为了晃县百姓,毕竟无论是春耕还是修堤坝、亦或者是帮扶贫困乡民都是你们更为熟悉,此事交由你们来做更为合适。”
廖知县等人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
“今日天色已晚,你们好好考虑,明日我再来询问一次,希望你们到时候能给我一副满意的回答。”
罗靖岳没有逼他们马上就做出选择,在说完之后就离开了大牢。
“此事莫非有诈?”廖知县见罗靖岳已离开,出声询问道。
“大人,他又非要你我性命,此事何诈之有?”张县丞回答。
“非也,此事肯定有诈,试想,说是让你我只负责春耕、修建堤坝等事,但如此那跟之前为朝廷做官又有何区别?我知道了,这是贼子的险恶用心,骗我们为他做官,然后宣讲出去,等于就是坐实我等背叛朝廷之罪,诸位臣工可万万不能上当,否则以后哪有脸面拜见皇上,又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廖知县恍然大悟。
但廖知县这番肺腑之谈并没有得到其他人的声援,无论是张县丞还是唐主簿,又或者是其他小吏都是默不作声,他们并不是这么想,又或者他们本身就不介意是为朝廷还是别的什么军队做官。
至于面见皇帝什么的,就更没想过了。。。
而此时,在彭家肉铺的某个房间,丁承平与彭先文也是面面相觑,前者的些许醉意早已经被吓清醒了。
“先文,罗靖岳竟邀我加入青巾军做他的幕僚,我并无此志向,现在该如何是好?”
“姑爷,不好说。”
“你直言。”
“如若答应他,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短时间内风光无限,但姑爷并不看好他的造反也就意味当朝廷大军一旦来此,即刻面临土崩瓦解的境地,而姑爷甚至整个彭家都会受到牵连,会被朝廷斩草除根。”
“你继续说,我有心理准备。”
“是,但如若不答应他,或许姑爷马上就会被对方视为威胁甚至杀害,而且也有可能让整个彭家都受到牵连。”
“唉,与我想的一样,所以这是答应也死,不答应也死。”
“姑爷,他们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么?我最近有听到一些消息,青巾军已经有十余万之多,占据了二十多座县城,而且打垮了几次朝廷军队的进攻。”彭先文有些激动的说道。
“你信我先文,他们绝对没有机会成事,跟着他们造反肯定是死路一条。”
彭先文沉默下去并未说话,突然,他眼睛一亮,“姑爷,你说如果我们可以先假意答应罗靖岳,然后暗中与朝廷取得联系,将青巾军的情况告知朝廷,等朝廷大军一到,我们再倒戈一击,这样既能保全彭家,又能避免被罗靖岳杀害,你说这样操作是否可行?”
丁承平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但转眼光芒又散去:“先文,罗靖岳虽是书生,但绝不是蠢人,要想取得他的信任假意投靠不会容易,他肯定会让我纳投名状,没有些许把柄在手上,他又如何安心真正的信任他人,你这样的想法有些天真。”
“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丁承平再次叹口气:“我也不知道,看来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这真是:
子夜长街酒色浓,
推辞效力影独游。
投名未纳身先死,
心明如月夜朦胧。
第102章 假意归顺换众安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看来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就怕他们明日一早就派人过来,直接将我们所有人都绑了,那个时候不是答应就是死,我们连个准备都没有。”彭先文担心的说道。
“那就只能这样了,如果他下回再来劝我归降,我就假意答应,寻找机会将你们都送出城去,你们就赶紧返回上坪镇,将此事告知彭老爷,然后举家远遁,逃离这是非之地,对,只有如此你们才有机会逃出去并且将消息带回彭家。”
“姑爷,那你怎么办?”彭先文一惊。
丁承平自嘲的笑笑:“不是我想装英雄舍己救你们,而是罗靖岳的目标本来就是我,无论如何我都跑不掉,既然如此,就别让你们凭白害了性命,凌君肚子里有我的孩儿,如今既然我保不了自己的性命总要护住妻儿的命吧,先文,就这么办,明日即使他们不来招纳我,我也主动去找他归降,你们做好离开的准备,一切东西都不要,只要人能离开。”
“姑爷,其他的先不提,但你一归降,他就真的会同意让我们离开,不怕我们在耍什么计谋?”
丁承平再次自嘲的笑笑:“我们又能有什么计谋?不过是用我一命换取你们的离开,而且为了表示对我的信任,既然我投靠于他,自然会同意你们离去,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将消息带回给彭家,然后全家人赶紧逃离,越远越好。没有了你们作负担,或许我还有机会周旋下去。”
“姑爷,您的大仁大义先文没齿难忘。”彭先文拱手行礼道。
“说这个没必要。”丁承平挥了挥手:“不是我想如此,而是当前形势逼得我只能作此选择,你把消息带出去以后,唉,将来好生保护小姐,如果凌君想要再嫁人,就随她嫁吧,但是照顾好我未出世的孩儿。”
“姑爷, 虽然我跟小姐接触的少,但也知道大小姐跟你举案齐眉,伉俪情深,如果你真发生了意外,小姐并不会再随意嫁人。”
丁承平只是淡淡的说:“彭家如今还是老爷说了算,彭家又是子嗣单薄,如果凌君肚子里的孩儿不是男孩,难道等十八年后再次招婿入赘么?彭老爷自然会让凌君再嫁人的,或者是再次招婿。”
“这,这,老爷他,这。。。”彭先文听到丁承平的话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丁承平见到彭先文一脸尴尬的模样,笑了笑,还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文,这只是人之常情,如果我真不在了,彭老爷这样做,无可厚非,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但是我也要一字一句说明白了,必须是真的得到我已经去世的消息之后才能让凌君嫁人,否则我死不瞑目,做鬼也不放过彭家上下任何人!”
说到此处的时候丁承平脸上变得严肃,一本正经。
彭先文也被丁承平深邃的眼睛看的有些心惊,颤颤巍巍的拱了拱手道:“姑爷,您放心,没有得到你的确定消息之前,属下一定会以死劝谏彭老爷。”
突然丁承平又笑了起来,转过身去,看向了窗外:“我也相信以凌君对我的感情,在没有得到我的确切消息之前也不会轻易再嫁他人。”
彭先文此时也叹了口气:“而且大小姐也有可能诞下儿子,这样或许彭老爷也就不会去逼迫小姐。”
“好了,天也晚了,你早点休息,明日还有事情要办。”丁承平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姑爷也早些休息。”彭先文行了个礼,后退着离开房间,双手将门关上,转身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叹了口气,回自己房间去了。
与此同时,在县衙大牢里,廖知县见众人不为所动,急得团团转。
而罗靖岳那边,他正盘算着如何进一步招揽人才,壮大青巾军的势力,却不知一场暗潮正在悄然涌动。
第二日清晨,彭家所有在县城的二十几号人都集中来到了铺子后院里,众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了姑爷打算“牺牲”自己让众人能回归彭家,因此也显得现场气氛有些激动。
正在此时,突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这么早就来了?先文,你去开门。”丁承平说道。
彭先文转身就往大门口走去,将大门一拉开。
“先文哥。”
“正娃?你怎么来了。”
“先文哥,我今日才能进得城来,这几日把我给急死了。”
“你先进来再说。”彭先文将敲门之人拉入院子,环顾四周看了眼没有发现其他人,然后果断再度关上了大门。
“正娃,你是怎么进来的?”彭先文问道。
“我今日才办理好入城的路引,然后第一时间就来了。”
“你进城来所为何事?”
“我是来找姑爷的。”
“既如此,诸位兄弟稍等片刻,正娃你随我入房间来,先文也一起进来。”丁承平道。
两人跟随丁承平进入房间。
“你这次进城所为何事?”
“姑爷,前几日权叔在高桥镇发现了贼人,就是如今县城的这些头戴青色头巾的人。”
“嘘,不要乱称呼,称为义军。”彭先文劝道。
“哦,权叔前些日子发现了义军,然后就禀告了老爷,老爷担心惹祸上身,就号令全家收拾细软南迁避难去了。”
丁承平懵了片刻,但立马反应过来,神情也有些激动:“你是说彭老爷已经让全家离开上坪镇逃难去了,大小姐也离开了?”
正娃点点头:“全家上下都走了,就老袁头与丁婶两家人留了下来,一是看守宅院,二是担心你们返回上坪镇无法得知他们的消息会着急,让他们留下可以给你们带个口讯。”
“那你进城来也是为了给我带口讯?”丁承平反应过来。
“是,权叔说,担心姑爷、先文哥等人在县城出不去,所以让我想办法进来通知你们,全家已经南迁避难去了。”
“南迁?”丁承平头脑里立马想到一个地方,然后轻轻的说道:“是去了交州德顺县避难?”
“是,老爷说我一提南迁,姑爷就会知晓。”
丁承平直到此刻才真正的笑了起来,“如此就好,如此就好,我一直对凌君放心不下,总担心罗靖岳会去上坪镇挟持她来威胁我,既然已经离开,那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真是:
假意归顺换众安,
喜讯忽传心自宽,
莫问丁郎何所惧,
但留血脉在人间。
第1章 脚踏星河写春秋
丁承平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大床上,周边环境也极其陌生,非常的古朴,原木风,像是古代建筑。
他晃晃脑袋,以为自己还没有醒酒,做了个深呼吸,还用手在太阳穴以及眼眶周围揉了揉,再次睁开眼睛,映入眼前的依旧是古朴的木式建筑。
一张不知道是什么木料的床,挂着蚊帐,房间不小,但东西不多:有一张斑驳但擦得铮亮的木桌,一张只有在农村才能见到的长板凳,还有一个木架,木架上有一个铜盆,还镶嵌着铜镜,挂着一条手帕。
一位面容黄瘦看起来像是十一二岁的幼女推开房门,见到丁承平醒来,露出笑容:“姑爷醒来啦。”
姑爷?
坐在床上的丁承平愣在当场,突然脑海里涌现出许多记忆。
他本是水蓝星华国的一名普通市民,三十五六岁年纪,一事无成。
从小算不上是调皮性格,但成绩不好,主要是数理化不好,没考上高中,读了一家医科中专的药剂学。
毕业后被招聘进一家本地药厂做生产,因为跟同车间的女子谈恋爱,违反了公司制度,被勒令离职。
同时女子怀孕,只能结婚,最终在父母的资助下,开了一家小小的早餐店,每天辛苦度日。
但妻子带着孩子跟他离婚,而经营的一家早餐店也因为受到疫情影响关了门,两年来始终无所事事,每天宅在家里,浑浑噩噩过着日子。
昨天,丁承平在得知离婚两年的妻子带着孩子再嫁受到了刺激,去当地县城的洗浴中心点了着名的22号技师销魂了一夜。
没想到一觉起来。。。
他穿越了。
穿越的这个身体是在一个未知的大夏国,脑中记忆与原时空的历史完全不同,属于平行时空。
这具身体的前身也叫丁承平,可惜父亲早逝家道中落,虽然十六岁就考上秀才,但如今二十五岁依旧是秀才身份。
三年前老母病重,为了筹措钱财治病将家里最后几亩薄田也卖给了同乡的族人,然而老母还是因病驾鹤西游。
守孝期刚过,隔壁镇上大富人家彭财主招赘婿,前身一咬牙一跺脚去应征,在被同乡族人唾弃并且以族谱除名威胁之后,依旧义无反顾。
因为还算清秀的相貌,斯文的谈吐和秀才的身份得到彭老爷赏识,成功被选中。
而今天就是他与彭老爷独生女的婚礼。
“姑爷醒来啦,昨儿跟老爷吃了太多酒,姑爷都醉了,奴给姑爷净面(洗脸)。”
面容黄瘦身材娇小的幼女提了一壶热水倒进铜盆里,将手帕打湿了一些,然后走到丁承平面前,想要给他擦脸。
一时茫然失措的丁承平连忙出声制止:“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幼女睁大眼睛看着丁承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间像是反应过来, 幼女立刻停手,低头垂目,身体微躬,声音带着惶恐:“是奴没能好好伺候姑爷,奴婢该死,请宽恕奴的罪过!”
“不,不是的,洗脸我自己来,我有点不舒服,要不你去倒杯水。”丁承平有些尴尬到紧张。
“倒水?姑爷是说让我去给您沏茶。”睁着清澈大眼睛的小女孩认真的询问。
“对,给我斟一杯茶。”
“是,奴马上去。”
看到幼女离开房间,丁承平长舒一口气。
他穿越了,来到了一个平行时空的古代社会,还穿成了一名赘婿。
那自己九年义务教育的知识储备,以及跨越千年的科学认知水平在这个文盲率高达99%的古代社会应该具备明显的优势。
而且赘婿?这剧情他熟,原时空连载了二十年都还未完结的某大神网文可是他最心仪的作品。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曾经也很向往穿越到古代时空,想依靠自己两千年的见识去博一份前程,如今真的穿越了,那岂不是等于再世为人。
无论是诗词打脸装逼,还是火药玻璃发明,这注定了自己是人生赢家,妻妾满屋。
前妻带孩子再婚?呸,过她的二婚日子去,我注定将把整个世界踩在脚下,成为这片时空名垂千古之人。
虽然在原时空浑浑噩噩,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平凡人,但一经穿越,自信心爆棚,一副老子天下第一,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自认为带有原时空2000年的知识储备就一定能吊打这个时空的无知土着。
带着穿越的这份优越感,丁承平从床上走下来,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去看看如今这个世界。
“姑爷,您怎么不穿衣裳就走到了地上?奴给姑爷更衣。”幼女提了一壶茶走了进来。
“哦,好。”丁承平没有脸说自己并不会穿这种从商周时代就开始盛行的对襟服饰,只能红着脸让小丫鬟将自己的衣服给穿好。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服侍穿衣服的感觉,怎么说呢,有些怪怪的,且有些不好意思。
小丫鬟轻巧的手并没有触碰到他的身体任何部位,很麻利的将他的衣服给穿戴整齐。
千层底的布鞋倒是容易穿,但丁承平也没有多话,整个过程都是让小丫鬟给包办完成。
在印象中,他记得这名小丫鬟名字就唤叫小丫,这个世界跟原时空的古代封建王朝一样,下人跟奴隶并没有自己的名字,完全是主人随意起,姓自然是跟随主家。
这个小丫鬟是前两天丁承平住进府里之后,彭老爷让管家安排的。
现在是他的贴身丫鬟,从此以后荣辱与共,完完全全属于他。
打骂甚至打死也不会有人过问,当然也可以送人,至于暖床或者其他,那根本就是贴身丫鬟的分内之事,只不过如今年纪尚幼,看着又是饥黄消瘦,丁承平没有多想。
这该死的封建社会,这该死的丫鬟制度,这该死的三妻四妾,呸,错了,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度,为什么让他觉得这么爽?浑身上下都不禁颤栗起来。
难怪大家都喜欢穿越,还都喜欢穿越到这该死的没有人权的封建王朝,果然真他妈香。
虽然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一刻钟,我们的男主角丁承平就感觉像是走向了人生巅峰。
但是古代社会就真的这么香,每一个两千年后的普通人只要穿越就能够玩转得风生水起?
听我细细道来。
这真是:
惊闻穿越一声吼,
天命从此由我收。
满世蝼蚁何足论?
脚踏星河写春秋。
第2章 红烛三更泪
丁承平走出房间,果然空气中的味道跟之前的世界不一样,更清香,是甜的。
这是一个很大的院落,在这个院子里能看到东厢跟西厢都有好几个房间,正北方是装饰最华丽、最庄严的三个房间。
正中间无疑是彭老爷自己的卧室,而左右两边分别是大夫人(原配)与二夫人(宠妾)的闺房。
自己所在的位置是西厢的第三间客房。
院落中央有一个很大的水池,里头喂养着各种鱼儿和乌龟,水面中央还有着如翡翠般闪耀的荷叶,衬托起一朵朵盛开的莲花。
能听到前院很热闹,似乎很多人在说话,但这个院落安安静静。
“三进院落,又或者是四进,在这镇上也是大富之家了。”凭借头脑里混杂着的印象,丁承平东张西望,四处欣赏着。
虽然住进来有两三日,但活动区域仅限于二进院的西厢客房与一进院的议事厅,所以丁承平也不敢确定这是几进的宅院。
无论是三进宅院又或者是四进,后两层本就是闲人勿进,又或是男士止步,哪怕是成了亲,作为入赘的女婿也没资格前往后楼浏览观光,而是彭家小姐从后进院落的闺房搬到二进院的东厢房来。
其实如今二进院的东厢婚房早已经布置妥帖,只等新人入住。
丁承平并没有见过住在更里头院落的彭家大小姐,但听过她的一些事迹。
但在乡里人以讹传讹的闲聊中这件事更像是一桩丑闻。
两年前彭小姐曾经许配过人家,是临近县城里的米商之子,那时候也不是招婿,而是正常的嫁人。
就在新婚仅仅三日后的回门之期,被乡邻见到彭小姐因呕吐而昏厥。
然后事情被公开。
原来是米商之子有恶疾(狐臭), 就在红烛洞房夜,那种腐蒜混汗膻的浊味漫溢,彭小姐忍受不了这种“刺鼻欲呕” 的气味,在勉强了三日煎熬之后,于回门之日在自己父亲膝下泣不成声:“早知如此,宁绞发为尼。”
彭老爷大怒,当场表示这属于七出之罪,要解除婚约。
夫家却只以“男儿阳刚”为由,并且送来熏香药材逼彭小姐“驯化”接受。
彭老爷怒斥:“婚前欺瞒恶疾,岂是良善之家所为,此等行径配不上我彭家门楣,必须解除婚约,不惜报官离婚。”
陪嫁丫鬟也泣证:“小姐夜夜垂泪到天明。”
于是彭家小姐的离婚案轰动乡邻。
审判此案的当地县令倒算公正,给出判词:先天秽疾,药石难医,气味伤人甚于刃,恩断义绝两宽宜,据大夏国《户律》,责令陈家返还半数嫁妆,此案就此了结。
彭小姐离婚成功,并且返还了半数嫁妆,似乎正义得到伸张。
但从此彭家小姐的婚事却不再好安排。
整整一年时间,彭老爷托媒婆在周围几个县镇找了许多门当户对的家庭想要结亲,但都遭到对方拒绝,哪怕是条件稍差一些的家庭也不愿意与彭家攀亲。
彭老爷在多次碰壁之后也感觉到如今女儿想要嫁入一个好人家是难于登天,又想起自己诺大的家业并没有男丁继承,所以决定索性招婿入赘。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我彭氏家族的堂屋里头,哪怕入赘的女婿再差,也不至于会委屈了女儿。”
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彭家老爷在给女儿结亲一事上换了个维度。
然后隔壁丁家村家道中落但有着秀才身份的丁承平上门应征,得到了彭老爷垂青。
回想起脑海里的这些事情,穿越时空而来的丁承平不屑的笑笑。
这位彭老爷倒是刚烈,也看得出对女儿很是宠爱,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封建社会可不容易,但也或许彭小姐是家族中唯一独苗的原因。
这位彭大小姐嘛,仅仅因为男子有狐臭就要解除婚约甚至不惜削发为尼,让丁承平也赶紧对着自己的衣服嗅嗅,还好,自己并没有狐臭。
不过狐臭在21世纪的现代社会压根不算事。
尤其是老外,几乎人均有狐臭,也没见那些前仆后继的女人们有什么忌讳或者不满意。那些个年轻妙龄女子还不一样温润如水,热辣多情,很明显是书香闺秀的彭大小姐太小题大做了。
不过自己似乎能配制得出抑制狐臭的药物,嗯,看来在这个世界自己确实有很大的用武之地,穿越古代社会果然是一件美事。
丁承平很自信的握了握拳,然后随意的在水榭池塘旁边赏荷花,逗鱼儿。
“姑爷,小姐的大丫鬟请安来了。”面黄肌瘦刚才服侍丁承平穿衣的小丫鬟走上前来报告。
丁承平看了看站在远处的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孩,从身高相貌判断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的衣裳也挺光鲜,比自己这位满是补丁的小丫鬟强上太多。而且她应该就是彭大小姐两年前嫁给米商之子时,佐证小姐每日垂泪到天明之人。
说是来请安,但这是一个客套话,丁承平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至于有丫鬟刻意来请安:“大丫鬟此来是有事找我商谈?”
“是,小翠姐姐说有事禀告。”小丫鬟低下头,半弓着身子,说话轻柔,非常有礼。
“让她过来。”
丁承平刻意站到一棵古树底下,背着双手,一脸自信的模样。
他在面对这些土着时优越感十足。
“给姑爷请安。”
大丫鬟没有走到丁承平的面前,而是在距离十几步远的位置就停住脚,低头弯腰行礼,并且说话语气也十分轻柔。
丁承平看对方的举止还算有礼,不是印象中古代大小姐的贴身婢女自持身份看不起赘婿或者其他人,自己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歧视。
所以他的态度也温和了一些:“有事?”
“还有几个时辰就要成亲,小姐让奴来找姑爷,说是跟您交代几个事。”
来了,这剧情我熟,但凡赘婿流穿越小说这一开始的未婚妻一定会在成亲或者洞房花烛夜之前整个幺蛾子。
那这位拒绝嫁给狐臭男的彭大小姐是想干什么呢?
这真是:
红烛三更泪,
青丝一夜秋。
宁做比丘尼,
不让世人羞。
第3章 犹见婢女礼数全
根据丁承平自己在原时空看过的穿越类古文小说经验,这穿越初始匹配的大家族未婚妻都会有些“现代病”。
不是拒绝同床,你我做个假夫妻等待他日离合;就是要求退婚,三年河东三年河西;要不就是有个意中人被父母棒打鸳鸯;要不就是别有隐情;反正就是各种不待见这新婚的未婚夫。
在流行指腹为婚,强调三纲五常,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婚嫁标准的封建社会,那些大家族的小姐有没有这么多现代人独立自主的意识还需要去考证。
浑浑噩噩活到快四十岁,这才刚刚经历穿越,有着受迫害妄想症的丁承平自然也在怀疑彭小姐是不是想整什么幺蛾子。
于是深呼吸一口气,自认为做好了准备,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说吧,你家小姐让你交代何事。”
说完丁承平还有些暗自得意,在回忆刚才说话时的表情跟语气,发现要模仿古人说话也不是很难,刚才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到底威不威风,霸不霸气。
“姑爷,待会婚宴之时,会有一些镇上的百姓还有别的镇子上来的客人,或许,或许有些人言语上会怠慢姑爷,小姐说希望姑爷暂且忍耐,而且婚礼的流程,小姐也跟老爷商议过也是一再精简,会让姑爷少出现在人前,万望姑爷忍耐。如果,如果姑爷实在不喜,小姐说也有办法。”
大丫鬟的话里很是客气,说话的时候也是低着头,似乎唯恐惹丁承平生气,而且刚才话语中也是多次提到忍耐一词。
丁承平一听,咦,这是啥意思,似乎没有按套路走,这不像是来示威又或者来提什么难堪条件,难道这是新套路?
丁承平犹豫了一会,有些好奇:“你家小姐说有什么办法?”
大丫鬟抬头看了一眼丁承平,然后又迅速低下,轻轻的说:“小姐说,如果姑爷实在不喜,可以装病,躲避这个流程也可以,小姐与老爷自有办法堵住悠悠众人之口。”
丁承平皱起了眉头,从话里来看,很明显这位没见过面的彭大小姐是在为他的面子考虑,因为他是入赘上门,乡里的百姓肯定会传一些闲言闲语。
在大夏国,人们将传承看的很重,所以当前身要来应征赘婿的时候,丁氏家族族长甚至将他革除出族谱。
但对于一个现代人,对传承这种事情没有像古人这样看重,尤其是自己条件不好都活不下去的情况下,能倒插门到一个颇有家资的家庭做上门女婿甚至很开心。
丁承平虽然读书工作都不算出色,刚穿越过来也有些自傲与优越感但并不表示他是一个坏心肠的人,而且经历过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的他尤其能感受到别人的善意跟关怀。
“装病就不用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也不怕别人议论,不过还是要谢谢大小姐的好意,一切按照既定的流程走,我没关系。”
事实上丁承平确实不太在意,这两年太多人在他面前冷嘲热讽,他甚至有些好奇跟激动,想了解下这个社会的人是如何看待赘婿。
“既然如此,那姑爷好好在房间休息,待会有下人来给姑爷更衣,奴退下了。”
说完,做了个万福的姿势,小碎步的后退几步,才转身离开,而且在整个过程中始终低着头。你看不出她是什么表情,但从侧面来说能感受到一份尊重。
丁承平看到这些心里涌现出一股暖流,笑了笑,重新走回房间。
这真是:
古树池塘荷花前,
犹见婢女礼数全。
低眉躬身春水态,
恰似轻风抚脸面。
回到房间之后,坐在了长凳上,看着窗外有些无聊,专门伺候他的小丫鬟也轻轻走了进来,站在他的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一直站着不累?坐,反正也没有外人,没事的。”丁承平转过身来面对小丫鬟说。
“奴不敢,奴不累。”小丫鬟低着头轻轻的回答,脸上有些红。
“有什么不敢的,是我让你坐,就坐床边好了,我坐这里。”丁承平随意的指了指,因为整个房间也就一张凳子,他自己坐着。
“奴不敢。”小丫鬟不知道今天姑爷是怎么了,急的连忙跪了下来。
小丫鬟这一跪反而把丁承平给吓到了,连忙站起来想要去扶她,但一想不对,自己去搀扶或许她会更害怕。
得,以后别干这种蠢事了,这就是严格的等级制度,你用现代社会的平等思想去交流纯属对牛弹琴,而且自己还是既得利益者,更加不会圣母的想要去寻求改变。
“行,起来吧,我也不强迫你了。”
同时丁承平自己也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随手活动着关节。
小丫鬟在答应了一声之后,低着头,轻巧的站了起来,都没顾得上拍一拍裤腿上的灰尘,弯腰退到了房门口,依旧低着头但背脊挺直的站着。
在房间里百无聊赖的丁承平做起了一些原世界常见的热身动作,扩扩胸、扭扭腰、高抬腿、下击掌、还趴到地上做起了俯卧撑,反正一个人整的挺欢。
站在门口的小丫鬟偶尔抬起眼皮子看上一眼,就马上低下头去,她并不知道新姑爷在做什么。反正她心跳的挺快,很害怕新姑爷会提出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而自己并不能理解与明白。
等了有个把时辰,院外走过来两位衣着鲜艳的丫鬟,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喜庆的礼服走进房间。
“拜见姑爷!”
走进房的两名丫鬟在前,两名小厮在后,见到了屋里的丁承平首先就是行礼。
而且丁承平没有说话,几名下人都不敢起身,依旧维持着自己行礼的动作。
“随意吧,何事?”丁承平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姑爷,按照时辰,您现在应该准备更衣待会吉时一到咱们就要去迎亲了。”一位丫鬟低着头说。
“迎亲?”丁承平有些不理解,我是上门入赘,迎哪门子的亲?
第4章 十里红妆是底气
“迎亲?”我是上门入赘,迎哪门子的亲?
始终躬着身子没有抬头的丫鬟说道:“小姐于昨日已经前往镇外三里地的庄子里住下,到了吉时,姑爷骑高头大马抬着花轿到庄子里去迎亲,担嫁妆和鼓乐伴行,家中会安排等新娘子的队列,会用热烈的炮声迎接新娘入门,照古例踢轿门、请出轿、牵新人上厅堂行交拜礼。 ”
顿了顿,见姑爷没说话,丫鬟继续说:“到时候会鼓乐喧天炮声震地,大宴亲友和宾客,用热闹的场面把入赘形式加以掩盖,使姑爷您堂而皇之地娶亲,小姐照样坐花轿 “ 出嫁 ” 做新娘。”
丫鬟的解释很清楚。
在这个时空男儿入赘仪式一般是两种方式:第一是由女家备四人轿,并用行人执事,专迎新郎 ,俗称 “ 抬郎头 ”;这是把男人当女人娶进家门。
还有另外一种方式,也就是如今采用的形式:入赘男儿或先一日由女家接去,宿新房中,而女儿去亲戚祖母家入住,正日,花轿鼓吹,抬新娘兜喜神方一转,似男家迎娶,到门拜堂。
也就是假装是男人迎亲,将自己家的小姐用花轿从别地迎娶回来,只不过到时候会用热闹的场面加以掩盖,路人跟普通百姓并不会知晓真相。
古代赘婿结婚还能这样?电视里,或者说网络爽文没有人这么说,都是第一种方式,让男人坐花轿,然后一路接受嘲讽,看来电视剧也好网络爽文也罢,应该是为了突出嘲讽效果,故意忽略了这第二种方式。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拥有三进院落的富贵之家,肯为一名赘婿做到如此地步:下人的尊重,礼仪上尽量照顾到赘婿的面子,似乎这家主人跟小姐也都是知礼之人。
直到此刻,丁承平对这个家庭的印象都还不错。
既然要赶吉时,丁承平也就随意几人折腾,两名手巧的丫鬟在给新姑爷穿“绛公服”。
“绛公服”是红纱单衣,白内裙,黑靴子,比较接近于现代人概念里的“大红喜服”,这是典型的平民婚礼服装, 这种新郎装在原时空的唐代以后很流行。
婚礼上女方穿的也并不是凤冠霞帔,更不是大红嫁衣,平民跟小官按礼仪可以穿“大袖连裳”出嫁,基本来说包括:深青色的大袖外袍,素纱的连体内衣,围在腹前的“蔽膝”,大小腰带,袜子,布鞋也都是深青色的。
头上可以带一对掩耳的“博鬓”,然后用金银杂宝花钗簪笄之类插满。
凤冠霞帔可不许乱用,一直到了明朝之后,受马皇后的批准,普通平民使用才不僭越违例,而在这大夏国,属于贵族高官专享。
唐宋时期的婚礼上男穿红,女穿绿,这也是“红男绿女”一词的由来。
当然,如果是官员的子弟结婚,可以穿公服,比如“爵牟”,这就是一种典型公服,可以戴黑缨冠,青色的袍子,橙红色下裳,白纱里衣,黑色腰带,白袜红鞋,另外可以配一些零碎装饰,比如香包、玉佩之类。
但这种礼服会显得呆板复古,一般仅限于严肃的官宦之家。
凭借着自己乱七八糟看小说跟一些历史纪录片得来的知识,虽然这个大夏朝是平行时空,但从服装穿着来看应该介乎于原时空的唐宋之间。
未时(下午三点),已经穿上礼服的丁承平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祠堂,迎娶之前必须先祭拜祖宗,而入赘之人祭拜的当然是女方家庭的祠堂。
祠堂在一进院的正堂,丁承平面不改色的来到祠堂,并没有多少人围观,只有未来岳父站在牌位旁。
丁承平斜眼瞅了一眼未来岳父,身材不高,皮肤黝黑,背有些佝偻,体型消瘦,整个看起来其貌不扬。
见到丁承平走进祠堂,岳父高喊一声:“往迎汝妻,承奉宗庙!”
丁承平马上跪了下来,向女家祖宗牌位磕头,然后回答:“唯不敢辞!”
意思是:我现在要去娶妻,这是为家里添加人口,希望各位祖宗保佑。
为什么古代人歧视入赘?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承奉宗庙!你入赘到别人家当上门女婿,你生下的孩子将跟别人姓,你是为人家的祖宗祠堂烧香延续血脉,而你自己家将无后断绝,自己的祖宗祠堂没人烧香礼拜,这在古代是礼法所不容的。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祭拜祖宗宗庙对一个国家都是最重要的事情。
那么对一个家族而言,入赘之人等于抛弃了祖宗,自然会为当时社会所不齿。
但这一切都跟穿越者丁承平无关,他并没有这么大的心理压力,他甚至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还带着穿越者的优越心理。
赘婿,这算啥,孩子姓丁还是姓彭并不重要,只要是自己的孩子那就没问题;至于祖宗宗庙,跟一穿越者谈祖宗宗庙,你确定不是在搞笑?
走出家门,骑上高头大马,手上抱着一只大雁,带着几个傧相和一辆装饰好的迎亲花车,再纠结几十上百号壮汉,大义凛然地上路,直奔三里地外的庄子迎娶“新娘”。
迎亲的人并不仅仅是这几十个汉子,古代嫁娶有所谓的“十里红妆”一说,是彩礼也好,算嫁妆也罢,跟在丁承平身后的首先是两匹押函骏马,不着鞍辔,以青丝做笼头。
然后跟是抬那个放置着杨木楠木礼函的人力轿子,礼函旁边有三名漂亮婢女守着,跟随,在后面抬着的是五色彩缎、大束锦帛、成堆的铜钱、猪羊牲畜、米面粮油、野味猎物、点心水果、奶酪油盐、酱醋葱姜。。。。。。
十里红妆不是丁承平想象中的全是什么金银珠宝,珍贵古玩,大多是生活用品,食物为主,有点像是过年采购,但不管如何这些东西比起现代社会弄几十辆高级轿车上街转圈,似乎更有意思一些。
其实古人嫁娶的十里红妆包含了从人出生到去世的所有东西,包括家具首饰衣物日用品等等,小到洗漱用品,大到衣食住行,连在夫家喝的水也会打好一口井,以示新娘子不靠夫家也能保证生活,是有娘家撑腰的。
这就是古人所说的:红床开路,棺材压阵,生死一世,十里尽显。
这里应该有诗赞曰:
红箱叠作女儿山,
井水棺材生死间。
十里红妆是底气,
一生冷暖娘家担。
第5章 只盼卿描柳叶眉
一行人吹吹打打,明火执仗地来到三里地外的庄子,太阳有些西斜。
古人结婚大多是黄昏,太阳西斜去女方家迎亲这属于良辰吉时,但只见庄子大门紧闭,戒备森严,里里外外全然是一派防贼的气势。
自古到今,无论中外,女方都有在迎亲过程中给新郎使小绊子的习俗——拦门,不让新郎进屋,哪怕你是上门女婿。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新郎知道新娘是有娘家撑腰,而且迎亲路上的坎坷也是期望新郎对新娘的珍而视之。
不过古代的拦门可不是为了讨要红包,而是讨诗。
唐宋科举制度盛行,尤其是文学昌盛繁荣的唐朝,文人士子受到社会各界追捧,普通市民也追随潮流,在迎娶新娘的时候需要吟诗,女方才会打开大门,让新郎抱得新娘归。
而且诗词质量太差的话,你还得重做。
当然,如果你实在没有文学造诣,无法现做也无妨,可以提前准备请枪手代劳。
这大夏朝亦如此。
只听院子里有人喊道:
“高门君子,贵胜英流,不审来意,又何所求?”(你是来干啥的?)
丁承平对曰:“闻君高语,故来相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是来接新娘的。)
“立客难发遣,展褥铺锦床,请君下马来,缓缓便商量。”(你先下马,然后你要干嘛你自己知道吗?)
现在就是你写诗一首打脸装逼最高光的时刻了。
对于穿越者来说这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虽然丁承平的文学素养只不过是“同九义”水平,但架不住九年义务教育学的诗词都是传承千年的名篇。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整首诗歌朗诵完毕,没有丁承平想象中的震动与惊讶。
无论是自己这边的接亲团,还是院子里的新娘一方,似乎都理所当然的觉得丁承平能出口成章。
甚至在丁承平刚开始吟第一句的时候,紧闭的大门就发出了“吱”的一声。似乎女方已经打算开门了,不管你吟的这首诗水准如何。
这首可是《鹊桥仙》,北宋秦观的代表作!
全词哀乐交织,熔抒情与议论于一炉,融天上人间为一体,优美的形象与深沉的感情结合起来,起伏跌宕地讴歌了美好的爱情。此词用情深挚,立意高远,语言优美,议论自由流畅,通俗易懂,却又显得婉约蕴藉,余味无穷,尤其是末二句,使词的思想境界升华到一个崭新的高度,成为千古佳句。
这么牛逼的一首诗词做出来为什么你们一点反应都没有?
why?look my eyes.
你说已经把大门打开,可以让我进去接新娘了。
但现在的重点不是应该对我这首诗来点评几句,称赞几句,不是应该有那些个伴娘团神情激动得一边流泪一边高呼要生要死,反复吟唱,然后对我另眼相看,哭着喊着:“如此翩翩公子,为什么新娘不是我?”
但丁承平脑袋转了一圈,从自己身后的接亲团到大门敞开的娘家人,表情都异常淡定,刚才吟唱的那首诗词似乎没有对他们起到任何作用。
身旁的侍女还在催促:“姑爷,您可以进去接小姐回家了,不要耽搁了吉时。”
“哦,我马上进去。”丁承平略有些尴尬。
穿越者丁某某在这个时空吟的第一首诗词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风轻云淡之中。
进了大门之后丁承平这位新郎官还遭受了几次刁难。
比如刚走进大门,就有一群手持棍棒的娘家女人们站成两排,抡着大棒往新郎官身上打去,口里还振振有词:“女婿是妇家狗,大杀无间!”
这个时候你不能生气,更不能还手,只能嘴上求饶。
甭管你身后的接亲团有多么强大,别说这本就是女方安排的人,哪怕是正儿八经的男士娶妻,带着的都是自己哥们亲信,这个时候他们也只会笑吟吟的看着新郎官欢呼起哄,新娘家“闹女婿”本就是他们争着抢着来接亲观看的“节目”之一。
进了中门又得吟诗。
大红灯笼挂得高,
姊妹拦门笑声飘。
莫在屋里偷偷笑,
快放娘子过鹊桥。
既然随便吟一首诗词也会被顺利放过通行,丁承平懒得再搬运“同九义”里那些经典之作,毕竟肚子里的存货有限,用一首少一首。
随口创作的打油诗尽管文学造诣不怎么样,但押韵还是能做到,数理化差的丁承平要感谢当年初中时期遇到了一位好的语文老师。
进了中门,眼前又一个人造堆关,上着锁。
所以,吟诗,继续。
朱门铜锁响叮咚,
郎君拱手笑融融。
且看吉时良辰至,
春风已到画堂中!
来到正堂门前,门依旧是锁着。
难道将刚才那首诗再吟一遍?
铜环声里近黄昏,
郎整衣冠立重门。
莫笑海棠春睡久,
金钗早已倒乾坤。
说不容易也容易,说容易又不容易,过五关斩六将吟七诗念八咒,新郎终于迈进娘家的正堂。
堂门一开,帘幕拢起——屋里没人,空的。
新娘并不在此处,而是在后头的闺房,正在慢条斯理做头发化妆。
按照正常的婚嫁习俗,这个时候需要新郎一首接一首的吟《催妆诗》,直到打动新娘本人为止。
而且新娘在这个时刻一般都不会轻易过早的开门,在传统习俗上这是免得被新郎那小子觉得娶媳妇忒容易,以后被夫家人看轻,虽然起不到什么实际作用,但在接亲仪式上自古有这样的传统。
丁承平略微一思索:
红烛摇曳映绣帷,
三叩木门诉心扉。
千山踏尽星月路,
只盼卿描柳叶眉。
诗刚一念完,闺门被打开,侍娘婢女扶持围绕着新娘子走出闺房。
此时的新娘子并不是红盖头也不是戴花冠,而是用团扇遮面。
在若隐若现的光线中,新娘子那清秀的脸庞映入丁承平的视线。
他不由看得痴了。
第6章 原是佳人随我行
被新娘子的美貌惊艳到的丁承平在迷迷糊糊中完成了“奠雁礼”。在叩拜了女方亲人代表(外婆)之后,可以牵着新娘子登上轿子返回彭家。
大夏国的婚礼虽然没有红盖头,但也有着“蔽膝”。
“蔽膝”就是蒙在新娘子头上防止被路人偷窥容颜的方巾,类似于红盖头。
大夏国的新娘子在家或者夫家都不需要蒙面,只是在门外乘轿子需要遮掩,所以这个遮掩不是为了防止被新郎窥见到新娘子的容貌,而是防止外人。因此“蔽膝”可以是任何颜色甚至任意大小,只要能在路上遮盖住新娘子容貌即可,而盖头一般都是红色。
丁承平的接亲团队顺利接到新娘,皆大欢喜,锣鼓喧天的原路返回。
这真是:
红轿摇摆过柳堤,
蔽膝影里笑眉低。
马前忽觉风光好,
原是佳人随我行。
回到彭家之后,按照传统习俗其实还有着一系列的仪式,正如在娘家会“闹女婿”回到夫家其实也有着“弄新妇”的传统,而且上门吃酒的宾客都会围观祝贺。
“弄新妇”之后还要吟《去扇诗》,搭“青卢”与“百子帐”。
在大夏朝,新婚夫妻的行礼圆房的第一夜并不在屋子里,而是在院子里的西南角找一个吉地搭建临时住所,这就是“青卢”与“百子帐”。然后就在宾客的祝贺声中两人进入“帐篷”并且完成“坐帐”喝“交杯酒”也就是“合卺酒”等一系列闺房礼仪。
但或许是出于对上门女婿丁承平的保护,这一系列的活动全被取消了。
新婚夫妇回到彭家,仅仅是在正堂拜见父母之后就直接回到了二进院的东厢房,也是今后两人的婚房,并没有再出现在宾客的面前。
“你们都下去吧,之后的礼仪我与相公自己来完成就好,小翠,给大家打赏。”
哪怕是回到二进院的婚房,其实也有着一系列的礼仪要完成,而且很多仪式都需要女婢或者女性长辈的安排跟指点。
但新娘子一进闺房就开始赶人。
丁承平只是眼睛看着,表情镇定,一句话都没有说。
彭老爷在他这一代本就是一脉单传,然后彭小姐也是家中独苗,直系亲戚少之又少,所以彭老爷打起了招婿上门的主意。
而在闺房给彭小姐铺床或者讲解礼仪的女眷里并没有直系长辈,几乎都是家中女仆,只是年龄偏大,这也是她能开口直接赶人的原因。
当所有人都离开婚房之后,站着的新婚夫妇两人四目对视起来。
实际年龄三十大几,有着现代人灵魂的丁承平并不惧怕眼神的直接对视,甚至眼神中有些大胆跟渴望。
几秒钟之后自然是新娘子先转移视线,看得出似乎还有些慌乱失措。
“今天,辛苦郎君了。”新娘子首先开口。
“还好,谈不上有多辛苦。”丁承平是真没觉得自己有多劳累。
“家中的宾客,路上,路上也有个别村民乱嚼舌根,希望郎君不要往心里去。”新娘子低着头,说完之后还轻咬着下嘴唇。
原来辛苦说的是这回事,丁承平笑笑。
接亲返回的路上,围观的村民比较多,在路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不在少数;哪怕是回到彭家,彭老爷坐镇大堂,而院子里也有不少宾客在窃窃私语,并且对新郎丁承平指指点点,很明显都在笑话他做上门女婿。
不过丁承平是真的不介意,所以坦率的回答:“没关系,大家还怪好的,至少说话的内容没让我听到。”
说完还自嘲式的笑笑。
新娘子还在思索应该说些什么,因为她无法理解丁承平的洒脱与不介意,但是又担心自己作为妻子的身份是不是不应该说太多,反正就是不太清楚自己应该如何面对丁承平,应该如何跟他交流。
但丁承平却主动说话了:“我们是不是应该继续完成这些仪式?“同牢盘”的话,嗯,如今你将下人都赶走了,要不我喂你三口,你再喂我?“
“同牢盘”指的是新婚夫妇在闺房或者“青卢”与“百子帐”内两人并肩坐成一排,然后在女性长辈的主持下,分别喂两人三口带肉的饭,并且还会口中振振有词:“一双同牢盘,将来上二官,为言相郎道,绕帐三巡看。”
对彭大小姐来说,曾经经历过一番完整的新婚仪式,毕竟两年前嫁过人,虽然仅仅三日就主动要求离婚。
如今的她是顾虑到丁承平上门女婿的尊严,所以一进闺房就赶走了诸位下人。其实她也是担心丁承平会不会介意自己曾经完成过这些仪式,虽然她知道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依然保留着。
但如今丁承平主动开口想要完成闺房内的礼节仪式,自然愿意配合。
在她点头默许下,丁承平从桌上端起了那碗米饭,用筷子挑起一小口带肉的饭,然后小心翼翼的送到新娘子嘴边。
新娘子略微抬起头看了一眼丁承平,见他的眼神温柔清澈,脸蛋突然有些发烫,轻轻张开樱桃小嘴,头稍微前倾,主动将筷子含进嘴里,将饭顺势带入自己口中。
丁承平或许是感受到投喂食物的快乐,有些小开心的又挑起一小口米饭,再次伸到新娘子的嘴边。
彭大小姐吃东西并不会发出声音,甚至你都看不到她的小嘴在嚼动。
见到又一小口米饭来到自己面前,她再次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丁承平,嘴唇不由自主的轻咬了一下,再度张开了小嘴;嘴巴张的并不大,同样是身体上半身略微前倾,小嘴含住了包裹着米饭的筷子,将食物又一次顺入自己口中。
丁承平似乎是感觉此事很有趣,急不可待的第三次用筷子挑起一口米饭,这回比前两次多了一些,然后颇为期待的盯着彭大小姐。
彭大小姐也再次配合的将米饭吃进自己嘴里,只是脸上红得发烫。
意犹未尽的丁承平似乎很遗憾每人只能喂三口,将米饭放到桌子上时面露不舍之色。
第7章 春风正少年
闺房里“同牢盘”仪式继续举行。
彭大小姐略微一思索,也端起了刚才在丁承平手里的饭碗,小心翼翼的用筷子夹起一小块米饭,然后有些发愣。
因为丁承平一米七六的身高,在彭大小姐不到一米六的身高面前,她无法将米饭送到丁承平的嘴边。
丁承平想到了这点,略弯曲起腿,让自己的身高大致与对方平齐,这样彭大小姐就能将米饭送到他嘴里了。
丁承平很是用力的咬了一下筷子,将米饭卷进口中,然后用力的咀嚼,吞下。
彭小姐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再次默契的将米饭送到他嘴边。
如此三回,两人将“同牢盘”礼节完成。
完成这项礼节,虽然两人还是有些许尴尬,但此时房间里的氛围总算有了变化,两人的表情变得轻松很多。
“那我们继续完成合卺酒的仪式?”丁承平主动开口。
“嗯。”彭大小姐轻微的点了点头。
合卺,始于周,为汉民族结婚的一种仪式。仪式中把一个匏瓜剖成两个瓢,而又以线连柄,新郎新娘各拿一瓢饮酒,同饮一卺,象征婚姻将两人连为一体。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更深的含义:古时酒都由自家用粮食酿成,酒精含量很低,味道香甜可口,类似于酒酿、醪糟等饮品。将新人父母亲手酿下甘甜的酒倒入两瓣苦涩的葫芦瓢中,寓意着夫妻二人从此同甘共苦,患难与共。
既象征着夫妻同心,又代表患难与共,新婚燕尔的两人自然愿意同饮合卺酒。
不需要交杯,只是各自拿起用线相连的瓢将里头的清酒饮一口。
彭大小姐是轻啜,不但没有发出丝毫声音,而且动作幅度不大;但丁承平则是咕噜咕噜的喝了好大一口。
或许是拉扯的动作太大, 匏瓜的另一端也被带动,清酒在瓜瓢里极速动荡,甚至还洒了出来,而此时彭大小姐正好饮完一小口还没放下,所以一些酒水洒到了她的脸上与衣物上。
“我不是故意的。”丁承平发现后连忙将手伸到彭大小姐脸上,打算为她擦拭酒水。
细腻光滑的皮肤触感传递到丁承平的指腹,在他心里激起一阵涟漪。
在一开始的发愣之后,彭大小姐也反应过来:“无妨,妾自来。”
丁承平的呼吸突然加速,就这样看着彭大小姐从腰间拿出手帕在擦拭。
好一会,彭大小姐擦拭完成,两人之间的氛围似乎又变得再次尴尬起来。
“接下来,我不知道还需要完成什么仪式了。”丁承平有些讪讪的说。
“其实,吃了合卺酒,也就没什么了,不过郎君是否需要吃些食物?”彭大小姐的脸上也烫的紧。
“我不饿,不太想吃东西。”
“那,那,那我们就此歇息?”彭大小姐的声音也变得愈发小声。
“好。”丁承平喉结一动,吞了一口口水,打算脱掉自己身上的礼服。
“郎君勿动,让妾来帮汝宽衣。”彭大小姐主动走上前,伸出纤纤玉手,开始帮丁承平解下衣裳。
或许是在此时听到了屋内两人的谈话,彭大小姐的丫鬟小翠敲了敲门。
“小翠,进来。”彭大小姐嘴里说着话,但没有放下手中的动作,继续在帮丁承平宽解衣裳。
丁承平很好奇,此时将丫鬟叫进来做什么,但彭大小姐站在自己身前,闻着她那处子般身躯发出的阵阵幽香,他并没有说话。
小翠走进来之后就关上了门,站在门口处没有其他举动,也没有主动上前跟小姐一起帮丁承平褪去礼服。
在将丁承平的礼服褪去之后,彭大小姐小心翼翼的略微折了折,然后整齐的码放在床边的凳子上。
“郎君,可,可以了。”彭大小姐声音也有些发颤。
丁承平看看自己身上,“绛公服”的红纱外套去掉,白内裙也被解下,黑靴子的鞋带也被解绑,但身着的内衣内裤并没有解除。
似乎是想解释为什么招呼小翠进来的原因,“我的衣物需要小翠来帮我,自己无法完全取下。”
新娘礼服远比新郎要复杂,这在任何时代都一样。
小翠没有作声,默默的走到彭大小姐身前,帮她解除衣衫。
首先是去“帽惑”。(一种类似于假发的头饰)
接着摘掉头发上的花,然后还需要将解散的头发重新梳理。
在将彭小姐的头发简单梳成合发之后,小翠也来到丁承平的身前,轻轻说道:“奴婢为姑爷梳头。”
丁承平点了点头,只回答了一个字:“好。”就在一旁椅子上坐下。
在将两人的头发从新梳理之后,小翠将彭大小姐的礼服也卸下,并且折叠好,来到床边的小凳旁,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将小姐的衣服摆放在姑爷礼服的旁边,而这一切都被彭大小姐看在眼里,有些轻微的点了点头。
其实这里是有讲究的。
有种说法是新婚夫妇的礼服,谁的衣物摆放在上面,压住对方的衣物,那么在将来的婚后生活中就是谁占上风,有主动权。
而丁承平是上门女婿,似乎将自家小姐的衣物摆放在姑爷衣物上面是理所当然。
但小翠想了想,并没有这样去做,在将婚床的帐帘放下后,就躬着身退出了房间。
“既然如此,郎君,我们歇息吧。”彭大小姐红着脸,蚊蝇般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掀开帐帘,主动爬上了床。
丁承平长叹一口气,将桌上的蜡烛吹熄,也缓缓来到床边坐下,略微定了定,脱下黑靴,拉开帐帘,转身进去。
古人的婚礼本就是黄昏时分(17-19点),一套仪式结束之后大概也到了晚上七八点钟,睡觉是早了一点,但古人还真习惯早睡,这个点上床睡觉本就是日常。
这正是:
合卺酒下肚,
缓步揭珠帘。
莫笑灯花瘦,
春风正少年。
第8章 一朝得意能几回
婚房帐帘内的小夫妻并没有睡着,两人都有些忐忑。
丁承平,深呼吸一口气,主动去握住了彭大小姐的玉手。
彭大小姐的第一反应是小手回缩,但似乎又想起什么,因此放弃了挣扎,任由丁承平握着。
丁承平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话儿来缓和尴尬的氛围,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内心正有些犹豫。
此时彭大小姐却主动起来,红着脸,喃喃道:“妾,妾为郎君宽衣。”
丁承平借着房间里微弱的月光,双眼盯着她看,嘴上回答道:“好。”
彭大小姐尝试着挣了挣被丁承平紧紧握着的小手,发现没能挣开。
“娘子,你真美!”丁承平情不自禁的说道。
或许是此时比较暗,彭大小姐在听到丁承平内心情话后,虽然有些害羞,但也敢将眼神回视着他。
丁承平再伸出另外一只手,将彭大小姐的双手都握在手心,然后身子前倾,吻了彭大小姐一下。
在彭大小姐没有鼓励但也没有抗拒的反应下,丁承平狠狠的再次吻了上去,并且扑倒了她。
双方激情的吻在一起。
良久。
彭大小姐发出娇喘的声音:“郎,郎君,妾虽然成过亲,但依然是完璧之躯,妾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做出对不起郎君之事。我知道郎君入我彭家门楣会感到委屈,但妾会在今后的生活中尽力去侍奉郎君,希望郎君也能垂怜于我。”
说完此番话语,彭大小姐随后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的摆放在床中央处。
然后神情迷旎的对着丁承平说道:“此刻,让妾来侍奉郎君。”
夜幕低垂,星光点点,
你我相依,爱意绵绵。
唇齿交缠,心跳共鸣,
此刻欢好,永恒铭记。
一番激情之后,两人都躺在床上有些气喘。
“小,小翠。”
“此时唤小翠进来作甚?”丁承平不解。
“妾让她事先准备了些热水,好帮郎君擦拭身子。”说着,彭大小姐想挣扎着坐起来。
见到爱妻似乎行动不便,丁承平立马反应过来,“你别起身了,我自己来就是。”
见到丈夫关心自己,彭大小姐也有些欣慰,就没有挣扎着坐起来,嘴上说道:“小翠帮你擦拭也是一样。”
丁承平看了一眼自己一丝不挂的样子,皱了皱眉头:“这似乎不太方便。”
彭大小姐却微笑着说:“小翠从小就是我的贴身丫鬟,只伺候我一人,也没有脏过身子,此时服侍郎君是她的本分。”
丁承平虽然不是大夏朝的人,但对古代生活还是略有了解。女主人的贴身丫鬟基本就等同于是男主人的女人,只是身份略低,最理想情况下可以抬个妾,但一般也只是通房丫鬟的命运,虽然比起大家族里其他丫鬟地位高这么一点点,但本质上还是属于丫鬟,并不属于妻妾之列。
小翠走进来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对着两人行了一礼,在将帕子用热水打湿之后就来到床边。
“你先服侍姑爷。”彭大小姐发话。
“是。”小翠的眼神没有异样,也爬上床,来到丁承平身边,轻轻的用帕子擦拭起来。
在整个过程中小翠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轻柔的擦拭着丁承平的身子,有时候会略微抬起他的手臂,将手臂的反面也轻轻的擦拭,包括胳肢窝。
在将帕子更换了三次水之后,小翠轻轻说道:“姑爷擦拭好了,是现在帮小姐擦身么?”
“好,但是稍微注意点。”彭大小姐此时将床上染上血梅花的手帕拿了起来,脸上一阵羞涩。
听到小翠要帮躺在里头的爱妻擦拭身体,丁承平也让了让。然后索性走下床,倒了一杯冷茶一口喝下肚。
“奴婢罪过,没有将热茶带进来,奴现在就去。”小翠有些紧张的想要转头离开房间去拿一壶热茶。
丁承平只是挥挥手:“没事,我现在有些口渴正好想吃些冷茶,你继续帮你家小姐擦拭身子,水温要稍微热一些,而且动作也要麻利点,以免你家小姐着凉。”
听到丁承平的话,小翠转过头看了一眼小姐,似乎嘴角都带起一些笑容,回答了一声:“是。”之后就接着干起活来。
当小翠擦拭完离开房间之后,丁承平才再次回到床上,手臂从脖颈下越过彭大小姐,紧紧搂住了她。
似乎是感觉到丁承平的浓烈情感,彭大小姐也伸出双手回抱。
“郎君,妾没有对不起郎君。”彭大小姐似乎直到此刻才有些放松。
作为现代人,丁承平本想说自己并不介意彭大小姐是不是完璧,但见她如此重视此事,而且又确实是处子之躯,刚才又是隆尔重之的收起了自己血梅阵手帕,在感动之余,丁承平也只能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也相信你。”
似乎这句话给彭大小姐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安慰,居然主动凑到丁承平的嘴边吻了一下他。
“妾两年来承受了很多压力与误解,真好,终于在郎君这里得到了澄清,妾死而无怨。”
丁承平知道,是这个该死的封建时代对女性的贞操看的极为重要,所以曾经成过亲的彭大小姐急于向自己证明。
从今天两人的婚礼流程来看,无论是穿着还是吟诗的习俗似乎更接近唐朝而不是宋,但唐朝的民风很是开放,并不会这样在意女性贞操,而在宋朝的程朱理学发展之后,才慢慢将女性思维禁锢,重视起那些事情。
所以丁承平并不太了解如今这个大夏国到底等同于自己原时空的什么朝代,感觉一会像唐,一会又接近宋,一会又有明朝某些习俗的影子。
管他呢,想不通就不去想,既来之则安之。
身边既然有娇妻相伴,管他洪水是否滔天。
丁承平紧了紧搂着爱妻的手臂,心满意足的闭上双眼,打算度过穿越到这个时空的第一个夜晚,也是极其美妙的一个夜晚。
夜风徐徐月当空,
气喘声嘶人挺松。
俯首轻抚女儿脸,
红唇紧贴心相融。
泪目朦胧心已醉,
香汗轻滴花儿睡。
雨意云情滋味美,
一朝得意能几回。
第9章 不及古人一味鲜
第二天新婚夫妇需要早起,因为还有一些礼节需要两人完成,比如给父母长辈斟茶,去祠堂给祖先磕头烧香。
新婚之后第一次在祠堂磕头烧香等于是正式告知天上的各位祖先,我要将户口簿划拉到您家了,您得睁开眼认认人不是。
穿越到类似华国古代的大夏国仅仅一天,丁承平感受最深的是对祖先宗族的祭祀。昨天结婚迎亲之前要祭祀,今天新婚第一天又是祭祀,而且行的都是大礼。
都说国人没有宗教信仰,说咱们是一个没有信仰的国家。
其实,国人几千年来对祖先对宗族的祭祀与深深的尊崇就是一种信仰,而且这种信仰之力远远大于某些国家的宗教条规。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某人跪拜在宗族祠堂面前说出:“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某某某。。。”
一旦这样的话说出口,大家都知道此人要去干一番大事,而且是谁也阻止不了,他一定会尽全力去做到,甚至不惜生命。
这种信仰之力是一个家族,一个民族林立在世界上的立国立族之根本,所以国人五千年来,至少4800年是全球当之无愧的遥遥领先者。
头脑里蹦出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早上的祭祀活动也已经完成。
丁承平携娇妻在彭老爷与夫人的笑容下返回到自己房间,此时丁承平才能吃上穿越而来之后第一顿饭,也是这对新婚夫妻在一起的第一顿饭。
丁承平在穿越来之前曾经开过多年的早餐店。
以小笼包、馒头、肉包、以及各种蔬菜包子为主;也曾经尝试制作过炸油条、肠粉、鸡蛋灌饼、煎饼果子、湖南米粉等现代常见的早餐主食。
或许烹饪不出像文思豆腐,松鼠桂鱼、开水白菜这样极其强调刀工跟火候的宴席菜,但普通的家常小炒还算游刃有余。
因此他对饮食算得上有一定认识跟见解。
所以当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时空的菜肴时非常震惊。
震惊的主要原因是这个大夏朝,介乎于原时空唐宋之间的这么一个朝代,他的菜肴做法几乎与现代做菜方式出入不大,如果说有什么区别的话,似乎更接近江南一带的做法。
所使用的调味料主要是:胡椒、姜、茴香、酱油、盐和醋,基本就是现代最常见的调料品,而且它的菜品似乎比现代更为丰富多彩。
这本是一顿早餐,所以餐桌上出现馄饨,包子,米粥,烧饼这样的主食并不意外。
但餐桌上出现了蜗牛酱,红烧娃娃鱼,蛇羹,炒兔肉,这些菜品就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给整不会了。
后两者,蛇羹跟炒兔肉还算吃过,但蜗牛酱跟红烧娃娃鱼自己活过两辈子是真没尝过滋味;现代社会中,法国大蜗牛似乎很有名,而娃娃鱼已经是国家保护动物。
所以没出过国,老实本分的丁承平自然没有享用过。
这四道菜也就算了,还有一道类似于是蛆的食物,更是让他开了眼界,原时空是意大利喜欢用活蛆制作成一款奶酪是不是?丁承平在回忆。
见到丁承平异样的眼光,彭大小姐以为家境贫寒的他没有见过这般食物,所以开口道:“这道菜叫雪蛆,生长于茂州雪山,雪山终年积雪,雪蛆生于其中,取雪时顺带而出,还能蠕动,奇妙非常。父亲曾经更是绘声绘色形容其大者如兔,滋味似乳酥般醇厚。不过此物大补,不可多食,否则会口鼻出血。”(雪蛆的介绍可见陆游的《老学庵笔记》或者《滇黔纪游》)
在享受美味的同时还能遵循身体规律间的平衡,知道不可多食,足见古人对雪蛆这道食材的特性有深入了解。
带着优越感穿越而来的丁承平有那么一丢丢尴尬,不应该是自己带着两千年见识与文明来降维打击这些土着?怎么一顿早餐的几道日常菜,就让自己显得像是乡下人进城,又宛如《红楼梦》里刘姥姥逛大观园。
丁承平不动声响的夹了一筷子蜗牛酱,咸口,但异常鲜美,用这玩意拌饭或者面条自己或许能吃三大碗,如果是沾馒头,自己能吃六个,这玩意可比蟹黄酱鲜多了。
当他带着有些颤抖的手,夹了一筷子雪蛆,不由自主的看向坐在身旁的彭大小姐。
彭大小姐只是鼓励式的笑了笑,没有任何其他异样表情,只见彭大小姐用调羹舀了一勺米粥,放在嘴巴前轻轻吹了吹,然后一口吞服。
丁承平也就鼓起勇气将这筷子雪蛆放入自己口中,没想到入口即化,香甜无比,滋味妙不可言。
这是真涨见识了。
其实古代的菜品比如今社会更为丰富多彩并不足为奇。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熊掌还是餐桌上的食物,而如今是国家保护动物。
东北名菜小鸡炖蘑菇,要搁四十年前那是猴头炖飞龙。东北飞龙指的是花尾榛鸡,现在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敢吃它直接进去踩缝纫机。东北厨师无奈把飞龙换成了山鸡,结果后来山鸡也被禁了,吃完直接发个铁饭碗,俨然把东北菜谱变成了入狱指南。
同样是东北名菜——地三鲜,搁以前叫地三仙,妥妥的硬核荤菜,分别是东北虎、熊和梅花鹿,如今哪一个你都惹不起,吃完直接蹲个几十年,东北厨师直呼伤不起,默默的换成了素地三鲜,土豆茄子大青椒,谁吃谁迷糊。
不说东北,十四世纪的意大利人马可波罗来天朝上国旅游,曾经记录下天朝上国的饮食菜单:“雄鹿、赤鹿、小鹿、家兔、野兔、松鸡、雉鸡、鹧鸪、鹌鹑。。。”而这些珍味几乎已在如今的饮食清单中全部消失。
宋朝《武林旧事》一书提到过一次盛大的宴会,不仅列举了席间的两百多种菜肴,甚至连上菜的正确顺序也记录了下来,其中的四十一道菜是用鱼、虾、蜗牛、猪肉、鹅、鸭、羊肉、鸽肉做成的,烹调手法则有煎、烤、炸、煮、灼、炖、焖等等,另有四十二道菜为水果和蜜饯,二十道菜为蔬菜,九道菜为用各种材料熬制成的不同粥品,二十九道菜为干鱼,还有十七种饮料,十九种糕饼,五十九种点心。
所以在饮食一块现代人穿越之后并不能做到降维打击,反而是被古人轻松碾压。
丁承平心理似乎也起了轻微的变化,埋头吃着鲜不可言的小馄饨,不敢抬头。
这真是:
珍馐玉食琼浆现,
富庶之家寻常宴。
现代美食千千万,
不及古人一味鲜。
第10章 已绣双鸳暗答君
吃完早餐,新婚的丁承平彭大小姐两夫妻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郎君,待会去看看妾的绣品可好?”此时的彭大小姐有些像小女孩,正在喜眷眷的向情郎炫耀自己的本领。
女红与烹饪是大夏国女儿家的看家本领,几乎人人都学,人人都会。
当一个家庭入不敷出,开支不够的时候,妇人也可以通过女红来补贴家用。
读书与琴棋书画是高门大阀或者官家与读书家庭的千金小姐才能接触到的文雅之事。
而唱歌舞蹈则更多是在艺妓中流传,一个官家或者读书家庭的千金大小姐,是不会也不屑于去唱歌跳舞的,因为抛头露面在舞台上载歌载舞并不符合她们的身份。
新婚娇妻献宝式的想要在自己面前展示她的绣品,自然是对自己的技艺信心十足。
丁承平没有打击她的积极性,面带微笑的轻微点了点头。
“太好了。”彭大小姐轻拍双掌,似乎都有跳起来,她那欢呼雀跃的兴奋都被丁承平看在眼里。
没走几步,突然彭大小姐有些面带羞涩的说道:“郎君,你有没有发现我今日的妆容与昨日有什么不同?”
丁承平转头看了一眼,想了想昨天在庄子里初次见到她的印象,似乎跟今天没什么明显区别,但今天的妆容比昨日更淡更日常。但他也只是说到:“卿今日妆容甚美。”
彭大小姐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声说:“妾今日画的是柳叶眉。”
红烛摇光映绣帷,
三叩木门诉心扉。
千山踏尽星月路,
只盼卿描柳叶眉。
在昨天的迎亲中,丁承平在闺房门口就是吟的这首随口创作的诗作为催妆诗,仅仅一首,闺门就被打开,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彭大小姐的真容。
没想到彭大小姐虽然将之前三句已经忘却,但这一句“只盼卿描柳叶眉”给牢牢记住了,而且婚后第一日的妆容打扮上就特意画上了柳叶眉。
丁承平在听到彭大小姐的话语后有些感动,但又有些好笑。
感动是因为能感受到彭大小姐对自己的真心一片,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家世或者上门女婿的身份而轻视自己,正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彭大小姐今日的妆容其实就是在向自己表明心迹。
有些好笑是昨天明明吟过“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样的千古名篇,居然没有掀起任何水花;偏偏一句随口吟的“只盼卿描柳叶眉”这样的打油诗反而被娇妻牢牢的记在心底。
这到底是秦观大神他的悲哀呢?还是他的悲哀呢?还是他的悲哀呢?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丁承平没有再说什么,见四处无人,主动伸出手去握住了彭大小姐的柔荑,两人就这样围绕着水榭散步消食。
彭大小姐原名彭凌君,彭氏家族虽然家大业大,但祖上最近三代并没有人有功名在身。
彭大小姐虽然也被誉为书香闺秀,从小也曾跟随先生习字读书,读过《女训》等粗浅书籍,但文学素养并不算高。
说句实在话她还真分不清“金风玉露一相逢”与“只盼卿描柳叶眉”哪句诗词更美更有文采。
而且昨日一直枯坐在闺房的她自始至终也只听过这一首诗,并没有听过远在大门口,丁承平吟的《鹊桥仙》,也没有人来到她面前邀功朗诵这首诗词。
凭借她自己的文学功底,能记得这么一句诗已经是难能可贵,更多的原因还是因为这句诗贴近她的生活,并且有着女为悦己者容的思维在作怪。
虽然彭大小姐也属实钦佩那些文人才子,但也知道自己跟那些才子们差距挺大,平常并不吟诗作乐。
刺绣反而是她最引以为豪的本事,所以刚吃过早餐就迫不及待地在自己郎君那里卖弄炫耀。
没有度蜜月,甚至都没能走出二进院的屋门,新婚夫妇丁承平与彭凌君一个站着看,一个坐着绣,岁月静好的一个下午就这么轻松度过。
这真是:
细眉描成柳色新,
红唇轻抿衣衫青。
檀郎漫说描眉句,
已绣双鸳暗答君。
又是大概傍晚六七点钟,天甚至还没全黑,早早吃过晚餐的两人再次回到属于自己的婚房。
“郎君,这里有火折子,可以将蜡烛点燃,或者我让小翠进来点。”
“点蜡烛作甚,浪费,反正待会也要吹灭。”
彭凌君一脸羞容。
借着窗外仅剩的光亮,丁承平坐在了床沿上,并且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地:“娘子,你坐这里。”
略微有些犹豫,但彭凌君还是走到床边。
丁承平才不会顾忌这个时代的规矩与讲究,顺势就抱住了她,并且用鼻子在她身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娘子身上真好闻。”
“我又没有恶疾,而且衣服都用香料熏染过,自然好闻。”
提到恶疾,丁承平想到了两年前正因为此事彭大小姐坚持选择离婚,本来他还想问问之前那个男人的狐臭就真的这么让人无法忍受?其实可以用药物缓解的,比如他自己就会调配,而且在现代社会通过手术甚至能彻底根治,但话没有问出口,转移话题道:“我是说娘子身上的女儿香很是好闻。”
彭大小姐自然也是想起了两年前的事情,所以一时间房屋里并没有人说话,只见两个人就这么相拥着。
有情饮水饱。
正在热恋或者说感情正浓的两人,并不需要度蜜月或者其他的娱乐设施,仅仅拥抱在一起就特别满足,而且时间也流逝的飞快。
正如下午两人在绣房一个看,一个绣,也没多少言语沟通,但几个时辰就这样轻易度过。
两人拥抱了良久。
彭大小姐轻轻的问:“郎君,我们是不是应该洗漱歇息了。”
“好,我们洗漱歇息。”丁承平放开了她。
“小翠。”
一声叫唤,就有人推门而进,而且手里提着一壶热水。
只见她很娴熟的将热水倒入盆中,然后将帕子寖湿,还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端起铜盆来到了床边。
“先伺候姑爷洗漱。”
“是。”
小翠在回答了一句之后,将寖湿的手帕拧干,然后走到丁承平面前。
第11章 却见古人早贪欢
丁承平本以为小翠是打算用帕子给他擦脸,却听到她轻轻的说:“请姑爷张嘴。”
原本还在想张嘴作甚,没想到小翠就将手帕伸进了自己嘴里,然后用手帕在擦拭牙齿,还会很仔细的将内外上下两层都覆盖到。
在用帕子擦拭了牙齿之后,再次端来一杯茶。
“请姑爷漱口。”
丁承平喝了一大口,在嘴里咕噜咕噜几声,之后吐到小翠端来的一个水盆中。
在漱口之后,小翠会重新拿出一张帕子,继续用热水寖湿,这回是给他擦脸用的。
能感受到小翠应该是做惯了此类事情,每一个动作都很小心,不会将他的皮肤弄痛,也不会让他觉得难受,而且又能将耳朵背后,鼻子人中那一圈,包括眼睛下方等容易出油或者出汗的地方都擦拭干净。
这种细心又体贴的照顾,也让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丁承平直呼这他妈才是帝王级享受。
洗完脸之后,小翠将洗过的水倒入一个木桶里,将木桶再次兑了一些热水,并且倒入了一些不知名的液体,用手搅拌一下之后,散发出清香的味道,然后端起木桶来到床边。
“奴给姑爷濯足(洗脚)。”
有些呆滞的丁承平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小翠在忙碌。因为眼前的这一切对他这位二十一世纪的屌丝来说是真的很新鲜。
小翠蹲在床边,将丁承平的裤脚向上挽起,然后将他的一只腿放在自己大腿上,细心的将袜子褪去放在一边;在将他的脚放入水桶之前,还伸出手去试了试水温,觉得合适,才将他的腿抱起放入桶中。
如此反复,将丁承平的另外一只脚也抱入桶中。
丁承平有注意到,小翠此时拿出了第三块不同的帕子,用手将它放入木桶寖湿,然后轻轻的在他的脚上擦拭,每一个脚趾缝都没有放过。
在洗完脚之后,又会将他湿了的腿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用一块干布仔细的擦拭,直到完全干透没有水分才小心的抬起放到床边。
直到将他的第二条腿也擦拭干净之后,小翠才俯身将木桶移开。
然后会重新倒水,轮到给彭大小姐洗漱。
此时的丁承平想起之前几天照顾自己的小丫鬟,从拜堂成亲之后就一直没见过,于是出口问道:“之前照顾我起居的小丫鬟去哪了,似乎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说完以后或许是担心那位小丫鬟受到欺负还多说了一句:“其实她照顾的我挺好。”
这次是彭大小姐回话。
她面带微笑的说:“小丫是姑爷的贴身丫鬟,但如今年龄还小,很多事情尚不娴熟,所以小翠还有几位一等丫鬟们在教她一些照顾人的本事,过几天会重新安排到郎君身边。”
丁承平点点头,“原来如此。”
“小姐,姑爷请歇息。”
小翠将所有工作都完成之后,鞠躬告退,然后端起木桶、水盆往外走去。因为木桶、水壶等东西较多,来来回回了好几趟。
“小翠一个人搬运这些东西也麻烦,为什么不多安排几个人拿那些木桶、铜盆?”
“这是你我的闺房,只有一等丫鬟才能进来伺候,那些粗使丫鬟没资格进屋,而且我用小翠习惯了,不太喜欢别人碰我使用过的东西。”
“好吧,我明白了。”丁承平点点头,心里默默的说了一句:或许彭大小姐有洁癖,但似乎对我不反感。
丁承平将帐帘放下,两个人再次陷入被帐帘包裹的小世界中。
似乎在这个黑暗且封闭的空间里彭大小姐也变得更有勇气。
“郎君,妾给您宽衣。”
彭大小姐将丁承平的衣物脱了个一丝不挂,然后就在他面前,开始解落自己的衣衫。
当脱的只剩一件绣着鸳鸯戏水的红肚兜时,丁承平开口说道:“这个,我来。”
彭大小姐看了一眼丁承平,面带羞涩的点了点头。
丁承平双手绕到了彭大小姐的背脊处,光滑的皮肤非常的有手感,触碰到肚兜的绳索,原本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会解这玩意,没想到随意一扯就松了,然后丁承平亲手将她的肚兜摘下。
“妾来侍奉郎君。”
“好。”丁承平顺势躺下,还伸出手握住了彭大小姐的盈盈细腰。
丁承平没有大气的说道昨天是你伺候我,今天换我来,而是继续享受着彭大小姐温柔的侍奉。
男人都是贪心的,当一个女人全身心的以你为中心,以你的舒适快乐为目的,她愿意付出全部真心时,你只会继续贪婪的享受她的付出。
别说,这种温柔的滋味真的很愉悦心灵。
难怪自古就有“温柔乡是英雄冢”的说法,古人诚不欺我也。
连续几日,无所事事的丁承平只是跟彭大小姐一起赏赏荷花,聊聊天,刺刺绣,喝喝茶,喂喂鱼儿,连屋门都没有出,但也没觉得日子无聊枯燥。
每天早晨需要在堂屋去拜见彭老爷与夫人,之后就是自由时间,而且一日三餐都是小两口在自己的房里单独开火。
偶尔遇到的下人,无论是婢女还是车夫又或者是账房先生也都对他客客气气,至少表面上礼仪做足,不容你质疑,至于背地里是否会说些闲话,你也管不着,反正暂时没有传到他耳朵里。
这果然是一个四进院的宅子。
这几天闲聊,彭大小姐有告诉他后两个院落的大体布局。
三进院落的北方位置两间主卧是三姨太跟四姨太;西侧是花房,因为大夫人喜欢养花;东侧有一间私塾,但因为彭氏如今没有适龄幼童如今已经荒废。
而四进院里,西侧有两个房间,其中一间就是她曾经的闺房,东侧是库房与丫鬟房,当然还有茅厕。北侧则是她未出阁时候的绣房与彭老爷使用的私汤房,还有尾楼。
“私汤房是不是澡堂子?嗯,就是沐浴的地方。”丁承平在尽量使用这个时空的用词。
在这个时代,浸身为,洗头为,冲水为,洗手为,洗脚称之为“濯足”。
“是,但主要是父亲与各位夫人在使用,而且是接引的活泉水,不需烧火就自带温热,据说能治百病。”
“还有天然泉水?”这真的把丁承平给吓到了。
现代社会的富豪家里或许自带游泳池,但自带温泉的豪宅能有多少?
好嘛,二十一世纪的屌丝丁承平穿越到这大夏国之后一次次的被开了眼界。
这到底是谁被降维打击?
此时应当有诗赞曰:
自认见识亦不凡,
家有温泉秀一脸。
莫道今人懂享乐,
却见古人早贪欢。
第12章 偶得一盏清凉味
丁承平与彭凌君的大婚之日是农历五月十五,如白驹过隙般一个月就这么流逝而去。
在彭凌君的央求与撒娇之下,丁承平也享受过一次私人温泉SpA带来的VIp待遇。
彭家作为本地镇子上的大户人家,主要是以经营畜牧业为主,饲养牛、羊、猪等家畜,并且出售肉和皮毛,此外,还可以提供肥料;据说获利最丰厚的是租牛业务,而且此项业务是跟当地县衙合作进行。
虽然丁承平不知道彭家到底饲养了多少猪牛羊,但从这个四进院落的气派程度来说,应该规模不小。
但彭老爷却为人低调,丁承平偶尔见到有客来访,都能看到彭老爷的态度是和和气气,低眉恭顺,没有一点架子。
每日自己去拜见时,彭老爷与自己谈话聊天,也很少盛气凌人,显得过于谦卑。没错,就是谦卑。
按理说自己只是个上门女婿,这在女方家里最是没有地位的存在,应该任人侮辱,净遭白眼才对。
但在这个家庭里,如今感情正浓的彭凌君不提,彭老爷跟夫人不应该对自己这么客客气气。
自己这原身真的只是个家道中落穷酸秀才的赘婿?
丁承平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隐藏了什么身份,比如是当今皇帝私生子这种。
而且一个月下来,自己这个上门赘婿并没有被摊派任何工作,每天就是游玩耍乐,这日子也过的太舒心,让丁承平这位满脑子受迫害妄想症的人百思不得其解。
也没有个下人来自己面前打脸装逼。
其实丁承平自己倒是假想过很多敌人,比如家里的账房先生,又或者是资深大管家。
彭家明明是一个人丁单薄的家庭,就彭大小姐一个女孩,但又有着偌大基业,难道账房先生又或者大管家不想把自己儿子许配给彭大小姐,将来搞这么一出鸠占鹊巢?
别说,账房先生的儿子跟丁承平年纪相差不远,长相不算英俊但也不算丑陋,只是个头略微矮小,皮肤黝黑些,重点是也在给彭家办事。
但昨日,丁承平亲见账房先生恳求彭老爷将三夫人身边的一个二级婢女许配给自己儿子做妻,在得到允许之后那激动的是老泪纵横,不住跪下磕头谢恩。
这就让丁承平有所怀疑了,一个婢女就这么感恩戴德?难道真没想过自己这个赘婿位置。
但是这种疑惑又不足以与外人道出,哪怕是彭大小姐也不适合跟她提及,只能自己慢慢去发现真相。
如今是农历六月中旬,天气正开始变得炎热。
今日娇妻彭大小姐一直在厨房鼓捣,说是要给他制作一款解暑的饮品。
在丁承平眼里或许是绿豆沙红豆沙之类,最多是广式凉茶,然后自己在脑海里回味原时空里的可乐与冰红茶。
“如果要显摆,似乎冰糖雪梨最容易制作,就是太甜了,不知道这个地方能不能买到梨子,但似乎季节不对,得等到秋天。”丁承平右手放在下巴处,皱着眉思索。
“郎君,试试妾给你准备的紫苏饮,我还刻意放在井水里镇过。”彭大小姐欢欣雀跃的来到丁承平身边。
自从嫁人之后彭大小姐就开始盘发,这样外表看起来会更加端庄成熟,但在丁承平面前却性子洒脱活跃,更像个小女孩,而且按照现代人的观点,十七八岁本就还是一个孩子的年纪。
见到娇妻亲自端到自己眼前的这杯叫做“紫苏饮”的饮品,他尝了一口,有些酸,但又有些甜,还有着一股清香味,在炎炎夏日,喝上这么一杯冰凉的紫苏饮确实是舒爽开胃。
“好喝,味道不错。”丁承平微笑着给出好评。
“我就知道郎君会喜欢,我从小就爱喝,当初我学烹茶就是从这道紫苏饮开始,父亲也很喜欢吃我煮的紫苏饮。”彭大小姐非常开心。
“那你今天有没有给岳父大人捎上一点。”
只见彭大小姐轻轻的吐了下舌头,一脸尴尬的模样。
被彭大小姐真情打动的丁承平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柔荑:“丁某何德何能,能得到娘子如此真心对待,想想都是羞愧。”
“郎君,妾只一妇人,未嫁从父,出嫁从夫;虽然,虽然你是上门,但并不会在我心里有什么不同,你依然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天。 妾只希望能跟郎君好好的过日子,再为我人丁单薄的彭家生个孩子,我的一生就圆满了,以前不好的事情我们都不要再提,好不好。”
“好,是我矫情了,我们应该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对了,刚才这个紫苏饮是怎么做出来的,我感觉有橘子的味道。”
“郎君真聪明,我就是添加了橘皮、甘草、盐,主要是要将紫苏洗净,用小火慢慢烹煮,添加橘皮才会让紫苏的颜色看起来更生动,你看,杯中的这个颜色是不是很美?”
“那我觉得还是娘子更美。”
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并不会把随口的称赞太当回事。
但学着《女训》长大的彭大小姐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面对情郎的当面称赞,一方面会有些羞涩尴尬,但内心又会异常开心。
在彭大小姐心里,这个郎君什么都好,彬彬有礼又才华横溢,主要是性格极佳,说话又这么好听,似乎自己做的一切他都有兴趣,都会发出赞叹之声。这跟她听说过的,或者见过的其他男人,比如自己的父亲可不一样。
自己的母亲喜欢种花,也曾经在父亲面前炫耀过辛苦种出来的美丽花朵,但父亲从来都是不假辞色,甚至不屑一顾。
而郎君会真心为自己的每一幅绣品发出赞叹,甚至吟诗高歌。
当自己赠送了一块绣着鸳鸯的手帕给郎君时,他不但开心的接受还向我道谢,还,还亲吻了我,见到他珍而重之的将手帕收入怀中,自己当时差点要感动的哭出来,而父亲从不在乎母亲们赠送给他的帕子。
所以郎君是最好的,是上天赐给我彭凌君的礼物。
紫叶摇风露未干,
冰瓷调得夏生寒。
偶得一盏清凉味,
却道浮生半日欢。
第13章 始信人间柴是愁
在彭家住了一个多月都没出过门,这对于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极为少见。虽然现代社会也有着所谓的宅男存在,但那毕竟是极个别,大部分人并没有这么避世。
这个时空跟丁承平了解的唐宋类似,市井百姓对文人才子非常崇拜,但这种崇拜更像是现代社会对那些知名话剧演员,歌剧演员的崇拜。
人们日常讨论,会说一句艺术家,老戏骨,怎么怎么厉害,我如何如何喜欢,但实际上没有多少百姓会选择去剧场欣赏话剧或是歌剧,也说不出那些歌剧话剧的作品名字跟内容。
别说花钱,甚至免费都不去,只是嘴巴上,嗯,老艺术家,咱们尊重,比那些娘炮偶像明星强多了。
这个时空的百姓也一样,说起哪位才子被月下捉婿,或者穷书生被千金小姐看上但被父母棒打鸳鸯,一个个都会义愤填膺,同仇敌忾。
但你问普通百姓听过哪几首诗词,自己又是否会去尝试作诗写词,一首诗词哪里好哪里不好,其实没几个人能说得明白。
不过大夏国那些颇有资产的地主富家翁们,在生活上仰慕,向往文人的雅情逸趣,成为十分普遍的现象。
焚香抚琴听松涛,临池学书染袖墨,闲敲棋子等落花,对月烹茶数流星。
垂钓江雪,观鱼吞饵,围炉夜话,烹雪煮茶。
虽然不是每个地主富家翁真耐得住心性去学文人才子这般生活,但大家都说这样的生活极好,那想必就是极好的。
登山,远眺,交友,游玩,这也属于才子文人的生活情趣之一,所以当丁承平提出跟妻子一起出门登山郊游时,虽然彭大小姐有些许犹豫,但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在大夏国,女子也可以上街游玩,唯一的要求是不准单独出行。
或者是丈夫陪伴,或者是侍女随行,又或者是三五位千金小姐一同前往。
如果女子单身前往街市会如何?据大夏国的《夏律疏议》记载:单身女子前往街市,会被视为“犯夜”,诸犯夜者,笞二十;有故,犹犯者,笞三十。
所以单身女子胆敢一个人出现在这个时空的街角闹市那只有一个原因:她是穿越者!
给彭大小姐安排了一顶轿子,丁承平选择骑马,在小翠,小丫,三四名粗使丫鬟以及数名看家护院的护卫陪同下,丁承平一行人难得出门游玩一趟。
几人的目的地是附近有名的鹤山,按照现代标准海拔高度只有300多米。
在丁承平看来,这一片乡村类似于原时空的江南平原地区,并不是多山丘陵地带,因此附近的山峰不高,也不以为意。
走到鹤山脚下,本以为会踏进王维诗中空山新雨后的葱茏,却见山坡如老翁脱发的头顶——赭黄色的山脊裸露,几丛荆棘像最后的倔强。
放眼望去就没见过几棵超过半人高的植物,哦,形容的不恰当,是没有几棵超过膝盖高的植物,整座山峰一眼望去就是光秃秃的土黄色,绿色部分极少。
这就是古代社会的山峰?哪怕这是江南平原地带也似乎不太合理。
比如说绿色植被,在穿越过来之前的世界,全国森林覆盖率已经超过25%,浙江、江西为代表的江南地区森林覆盖率甚至超过了60%。
而眼前这光秃秃的景象让丁承平大失所望。
有护卫指着远处蚁群般的黑影:瞧,那是樵夫们。
丁承平扫了一眼那些樵夫,一个个都是身穿打着补丁的对襟半臂短装,外头搭了一个褙子(一种短外套)。还将衣裾掖入腰带,估计是为了便于挑担,但肩膀上的木料并不多。
再转头看向身边,山径上覆着厚厚的碎枝屑,树桩断面还渗着松脂,像被撕去衣裳的伤口。偶见几株还没有手腕粗的小树,树皮早被剥得精光,露出白骨似的木质。
山风卷起尘土,迷了眼睛,却听见从轿子里往外看的娘子轻声叹息:这已是附近最好的樵场。
下晌在茶摊歇脚,见老板娘劈柴如劈金:三尺长的木段先纵剖成指宽薄片,再横斩成寸许小段。灶膛里火苗舔着陶釜,她每添一块柴都要犹豫半晌。
十年前鹤山还有合抱粗的松树呢。陶壶嘴喷出的白雾里,飘着她这句叹息。
暮归时路过市集,见柴捆明码标价:松柴每担四十文,杂木三十文,带青皮的还要折价——因湿柴费火。
丁承平突然明白丫鬟们晨起总要把昨夜灶灰细细筛过,原来未燃尽的炭屑还能再烧。
明明吃的菜肴如此珍贵,比如雪蛆、娃娃鱼,但每次烧热的洗脸水在擦过脸之后并不是直接倒掉,而是小心翼翼的倒进木桶,再添加点热水用来洗脚。
原来这不是为了节省水,而是为了省柴!
柴米油盐酱醋茶,自古以来柴才是第一生活物资,穿越者丁承平是首次感受到它的重要性。
山月升起来,照着家家户户的炊烟,那些袅袅青雾里,飘着整座山的魂魄。
回到彭家的丁承平在考虑一个问题。
作为穿越者,他曾经想过在这个世界也制作一些现代化的物品,比如玻璃。
古代的玻璃称之为琉璃,是比黄金还贵的稀罕物,但其本质上就是沙子。
那为什么古代没有玻璃或者说琉璃稀罕?因为用沙子制作玻璃制品有一个难点,它需要1700°以上的高温才能溶解。
一般情况下这不可能实现。
但丁承平恰恰知道可以使用盐藓加硼砂作为助燃剂,这样就能降低沙子的溶解温度,从而轻易制作成玻璃。
但现在问题来了。
柴如此稀缺且重要,煤与石油也没有普及开采的这个时空你如何去大规模生产玻璃,如果不能大规模生产,你的价格又如何便宜?
而且你还想制造生铁或者钢材,那更加需要大量的柴火或者煤炭。
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甚至是彭家也不能支撑得起的事业,如果是皇帝,拥有一国的资源当然行,最起码也得是一省一州的话事人扛把子,否则生产玻璃,大炼钢铁只能没戏!
这真是:
秃岭萧瑟如晚秋,
负荆人瘦空背休,
千家万户炊烟起,
始信人间柴是愁。
第14章 只忧檀郎无侍奉
“郎君,你在思虑什么事情如此专注,天热,来饮一碗冰苏酪消暑。”彭凌君从丫鬟手里接过一碗甜品,递到了丁承平面前。
“哦,没什么,这就是冰苏酪?嗯,有一股桂花的清香。”
丁承平穿越到这个时空并没有获得金手指,如果非要说有的话就是对原时空曾经接触过、看过的乱七八糟的书籍、影视、小视频甚至广告的记忆变得更加清晰。
平常或许想不起,但一有相关信息出现在眼前就能马上回想起来。
丁承平没看过《红楼梦》原着,但是看过电视剧,戏里有这么一个细节:以贾家之富,贾宝玉都会为自己能吃到冰苏酪而激动万分。
如今这道让贾宝玉都垂涎的古代美食就呈现在自己眼前。
挖了一小勺放到嘴里,凉丝丝的,有一股鲜牛奶的香味,还有醪糟的酒感,以及混合了桂花的清甜。
在吃糠咽菜的古代社会,鲜牛奶绝对是奢侈品,没有消毒杀菌的生鲜牛奶保质期只在24至36小时之间,高温下则更短,也就是说如果皇宫没有饲养牛羊,连皇帝老子都喝不到新鲜的牛奶。(当然,皇帝可以像慈禧太后那样选择喝人奶,此事不提。)
反正这碗冰苏酪的珍贵可想而知。
“这碗冰苏酪冰冰凉凉,家里也储存了冰块?”丁承平看了一眼彭大小姐,然后心里琢磨着用硝石制冰的事情。
硝石制冰,丁承平听说过,也在现代社会五花八门无奇不有的小视频里见过,不仅知道原理也记得整个流程。
“是,家里储备的有冰块,明儿我将冰鉴也摆放到房里来,里头放些冰块,不仅可以消暑,还能吃些冰镇水果。”彭大小姐开心的说。
“家里的冰块是不是从去年冬季攒下来的?其实我有一种快速制冰的法子。”丁承平说的时候还有些犹犹豫豫。
“郎君是说用硝石制冰?”
丁承平眨眨眼:“娘子知道?”
“知道,硝石溶于水时会大量吸热,导致水温骤降甚至结冰,家里的冰块就是用硝石制成,只不过需要硝石的量比较大,得出的冰块比较少,而且硝石制冰喷发的烟气对人有伤害,需要极其小心。每年夏日,家里也有熟练的工匠会去采集硝石来制冰用于消暑与保鲜食物。”
“难道硝石制冰不是秘密,人人都知道?”丁承平傻眼了,心里嘀咕着莫非此时空已经有了穿越之人?
“民间百姓或许尚未全晓,但总有工匠熟知,而且妾所知的权贵之家都有用硝石制冰,只不过妾刚才提过,硝石制冰需要的量比较大得到的冰块又极少,其实还不如盖个地窖,从冬季储存天然冰块更为实惠。”彭凌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丁承平吞了口口水,“好吧,看来是我想多了。”
不过转念一想,硝石制冰确实是古代传承下来的技艺,而不是现代技术;本来还想着用硝石制冰来秀一波,没想到此世之人已经熟知,而且硝石需求量大得到的冰块极少这种事反而自己不知道,妈的,那些网文小说为什么只提到硝石制冰却没说成本跟实际产出的对比,让自己在这丢人现眼。
叹了口气的丁承平排除杂念,吃下整碗冰苏酪,还舔了舔舌头,这才反应到似乎彭大小姐没吃,”娘子不吃一碗?“
彭凌君脸上有些尴尬,吞吞吐吐的说道:“妾今日不想食用。”
丁承平也没在意,“娘子,今日出门游玩也累了一天,不如此时安歇。”
这时候能看到彭凌君似乎脸上更尴尬了,但咬了咬嘴唇,双手交互拧了拧,似乎下了某种决定:“好,郎君,我们安寝。”
当两人洗漱完毕,丫鬟小翠与小丫将木桶铜盆拿出房间后,丁承平吹熄桌上的蜡烛,转身来到床前,正打算放下帐帘。
突然听到身边的彭大小姐轻轻的说道:“郎君,今日,今日让小翠来伺候你,可好?”
丁承平有些疑虑,“为什么突然让小翠来伺候?”
彭凌君轻叹一声:“今日妾身体不适,并不适合伺候郎君。”
从早晨提议出门爬山,彭大小姐就有些犹豫,刚才又没有吃冰冰凉凉的冰苏酪,到现在说身体不适想让小翠来伺候,丁承平虽然不聪明,但娶过妻子的老司机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娘子是来了月事?“
“是,希望郎君不要责罚。”彭凌君满脸羞愧。
“这有什么好责罚的,是我自己糊涂,一时没想起此事。”说着丁承平还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早晨我有见你脸色苍白,但未曾多想,今日就不应该出门游玩,而是应当在家休息,娘子,此事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月事污秽,岂,岂能口述,其实妾今日想戴上金戒指,但早晨并不严重,所以想忍一忍,没想到下午越发绞痛,如今是真的无法侍奉郎君。”说完彭凌君还面带泣色。
因为古人对月事避讳,到了月事来潮时,妇人并不会直言而是通过一些行为暗示丈夫,比如佩戴上金戒指,通义“精戒之”,这是委婉告知丈夫需避免亲密接触。更严重的甚至认为月经期间需分床而睡,甚至禁止同在一间房相处,以避免“污秽”之气影响男性阳气。
“这个时候还说什么伺候不伺候。”作为现代人的丁承平并不在意,而是伸出了手掌,覆在彭凌君的小腹上,“躺下来,我帮你揉揉,这样能缓解疼痛,要不要让小翠给你熬一些红糖醪糟水,最好再加一些红枣,桂圆,这些温和食材能滋补身体缓解小腹冰凉。”?
“谢郎君挂念,妾今日已让小翠熬过。”
“还有艾叶,艾叶能暖身止血,还能赶走寒气止痛,用干艾叶煮水,用那热气熏熏小肚子,或者用艾叶水洗洗,不适感也能减轻不少。”丁承平一本正经的叮嘱。
这就体现出当年的学渣丁承平去卫校学药剂的好处了,对于这些常见中草药的药性与成效了如指掌。
而对于彭大小姐,也只能感叹一声:
经痛如绞裤染红,
强颜犹伴踏青峰。
哪堪自身寒透骨,
只忧檀郎无侍奉。
第15章 神仙尝了也馋死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黯淡,炊烟在各家升起散作淡青的纱。深蓝色的天幕渐次点亮星子,银河像打翻的米粒,细碎光点透过老树的枝桠。
水田浮起蛙鼓,先是一两声试探,忽而千万面小锣齐齐敲响,声浪掠过水田时惊起流萤,那些绿莹莹的星火便与天上银汉遥相呼应。
彭氏宅院变得宁静,偶有下人走动也会刻意放轻脚步。
二进院的东厢婚房已经熄灭灯芯,但依然有一面容清秀的女子站在门前。
她的眼神不安但坚定,紧咬着嘴唇,手指已经被自己掐的有了深深痕迹但却不知。
房屋里新婚夫妇的窃窃私语从敞开的窗户向外传来。
“谢谢郎君为妾揉腹,如今,如今这般我让小翠来侍奉可好?”
“今日也劳累了一天,你又不舒服,别再说这些,今晚抱着你睡就行,我将手掌贴靠你小腹,这样暖烘烘的,会让你舒适一些。”
“但是郎君。。。”
“好啦,别总说这个,睡吧,我抱着你。”
“嗯。”
门外的女子轻叹一声,不知是遗憾还是高兴,但脸上的神色变得柔和,紧掐的小手也放松下来,鲜艳的下嘴唇其实已隐隐见到血丝。
这时,一位身材更加矮小,声音也更软糯的小丫鬟走了过来:“小翠姐,今日我来守候,你去歇息,我今日会很小心,不会再睡过头。”
小翠看着眼前表情肃穆,眼神同样坚定的小姑娘不由得一笑,见四下无人,摸了摸她的额头。
“小丫,你自个去歇息,白日出门也来来回回走了不少路,明日还得伺候姑爷,你这个年纪正嗜睡,能多睡一会是一会。”
“不用了,我刚刚已经睡了一会,我。。。”
“你去休息,今夜我守,小姐来了月事,既要避讳姑爷,或许半夜又需要帮忙更换月事布,我在会好一些。”
“哦,那,那我去隔壁歇息了,如果需要帮忙,小翠姐你就唤我。”
“好,你去便是。”小翠朝着她浅浅一笑。
当小丫离开之后,小翠再次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轻叹一口气,将身子转向庭院。
风声习习,蛙声清脆,混合起来犹如优美的乐章,小翠也闭上双眼,但整个身体站的笔直。
第二日,原本也想出门转转的丁承平打消了主意,就在家陪着妻子休息。
彭大小姐昨日安排了人将青铜冰鉴抬入闺房,但被丁承平拒绝,说月事好了之后再搬进房内,而且刻意告知小翠,这几日的饮食不要冰镇,最好也都是热食。
小翠点点头就去厨房安排。
“小翠姐,小翠姐,今日庄子里的朱师傅采了些鲜菱、鲜藕送上门,说是让主人尝鲜,你看。”小丫很是高兴的前来报喜,身后跟着一位庄稼汉。
“留下一些到小姐的小厨房,也给其他几位夫人分些,剩下的送到厨房去。”小翠略微看了一眼扁担里的货物。
“哎,好嘞。”庄稼汉一脸朴素的笑容,还用手擦了擦汗。
“对了,可带了青精饭叶子?”
“有,这当然不能忘,在筐子里,您瞧。”
“好。”小翠点点头,似乎很满意。
“太好了,有乌糯米饭吃咯。”小丫毕竟年幼,遇到自己喜爱的美食那满意开心的劲全部呈现在脸上。
彭家人口不多,总体上来说老爷与四位夫人包括小姐对下人们也不算苛刻。
下人们嘴上都称呼为夫人,但其实正妻只有一位——大夫人阮氏,其他三位都是妾。
尤其是四夫人黄氏曾经只是大夫人的丫鬟,如今全家人一起吃饭,四夫人都没有座位,得站在大夫人身边伺候。
但私下开火,四夫人身边也会有照顾的丫鬟。
二夫人向氏是一位“录事”(妓女),彭老爷花银子从烟花之地赎身购买而得。
三夫人廖氏则是生意上的伙伴赠送予他的教坊司女子,擅长舞蹈,彭老爷倒是喜欢她的侍奉。
彭凌君是正室阮氏的亲生女儿,也被称作嫡女。
无奈彭老爷在生了凌君之后再无所出,曾经以为是夫人阮氏的问题,可一连纳了三妾还是一无所出,之后也就淡了兴致,并没有再增加姬妾。
其实在凌君三四岁与五六岁时,彭老爷曾先后过继了两位彭氏远亲的子侄作为养子,打算培养他们继承衣钵,没成想一个因为天花早早夭折,另一个则是一场肺炎丢了性命。
在这之后或许是察觉事不可为,也就断了儿子的念头。
也就是彭大小姐曾经离过婚不再好另找夫家,否则也不至于兴起招婿上门的想法。
至于彭老爷的四位夫人,其实在正室阮氏眼里,其他三位连跳脚的资格都没有,三人在阮氏面前也都是规规矩矩,比在彭老爷面前还要乖巧。
二夫人对三夫人曾经还略微兴起过争斗之心,但多年来彭老爷始终一无所出,也就慢慢淡化了心思。
其实现在彭氏的几位夫人之间关系更为融洽,抬头只能望着这同一片天空,高墙后院里,面面相对的又只有这几个旧人,彭老爷每日又需出门经商,几人又都没有子嗣(儿子),几位夫人之间似乎起了一种相濡以沫、守望互助的情感。
每日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养养花,喂喂鱼,日子过的也算惬意。
几位夫人之间和睦相处没有狗屁倒灶的事情,那么对下人也就宽容的多,所以身份地位都很低的小丫鬟才敢因为有喜欢的吃食而欢呼。
再说回到乌糯米饭。
用从庄子里采摘来的青精饭叶子放在竹编的大淘箩中,再用一只大木桶放满水,将叶子浸入水中,隔着淘箩揉搓。渐渐叶子变碎,水变黑,然后将糯米放在大布袋里,浸入水中。次日早晨,厨子将浸了一夜的糯米取出,用大蒸笼蒸成青蓝色的糯米饭,清香可口,这就是小丫口中的“青糯米饭”了。
这真是:
采把青叶捣墨汁,
泡得糯米变蓝瓷。
女童拍手哈哈笑,
神仙尝了也馋死。
第16章 孤魂从此独自行
神仙尝了清精饭会不会馋死不知道,但是丁承平确实很喜欢这个味。
也不仅仅是青精饭、鲜藕与菱角,就在丁承平迎娶彭凌君的庄子里还种着有青梅与樱桃树。
青梅与樱桃也是夏季成熟的水果,二十一世纪的人对这青梅的名字很熟悉,比如青梅竹马的成语,青梅煮酒论英雄的典故,也包括望梅止渴的故事,但你肯定很少见到青梅树,它因为稀少已经成为了国家级的保护性植物。
新鲜青梅酸涩,难以直接入口,但经过简单加工,就成为了美味的零食。
将青梅用盐腌制,制成咸梅,口感咸酸适中,既能解馋,又可开胃;还可以用糖渍青梅,制成蜜饯,甜蜜的味道中带着青梅独特的果香。
最主要的是用青梅来酿酒,青梅酒口感醇厚,果香四溢,是盛夏季节这些大户人家消暑言欢不可或缺的饮品。
一般庄子里的这些蔬菜瓜果成熟送到家里来之后,都是先取出部分供奉祖先牌位,然后才分给男女主人,账房先生,长工,车夫、轿夫以及诸位丫鬟。
对于小丫念念不忘的咸蛋与苋菜,丁承平就稀疏平常见怪不怪了,但要说吃它们有解暑作用,更是不以为然,不过彭家的人很在意在夏季吃这个,说是不会“发痧”(中暑)。小丫还唱过一首乡间俚曲:
薄切猪肉蒜泥浇,青梅加糖与樱桃,
海蛳甲鱼健脚笋,咸蛋米苋乌饭糕。
海蛳是一种很尖的螺狮,可能产在海中,故称为“海蛳”,他的味道也是极为鲜美。
当丁承平先后品尝过蜗牛酱、雪蛆、海蛳之后,也就打消了在这个时空去“手搓古法味精”的想法。
因为味精那点鲜味完全比不过他在彭家吃过的这些真正高大上的鲜货。而且这个时空也有着大闸蟹与鲜美的蟹黄酱,只不过如今吃蟹的时节未到。
再退一步来说,比如彭家的厨子也会用蘑菇炖鸡的高汤来给其他菜肴增味提鲜,完全不逊色后世的味精鸡精等调味品。
既然有钱人不屑味精那点程度的鲜味,穷人家连盐都吃不起,又不会去买你的味精,那么你“手搓”出来味精又有何意义?
哪怕是健脚笋都是鲜美异常,这可不是常见的冬笋与春笋,是一种很细小的笋,也能腌制成酱菜,反正说起鲜美,也绝对在味精之上。
暑天的正式到来是“入伏”。
“伏”期分为三段,每“伏”十天,每一“伏”也都能吃到特殊的食物。
比如:“头伏”彭家必吃火腿(或蒸干贝,或蒸虾,或蒸笋干,也有一日白切火腿肉);“二伏”吃鸡(白烧或红烧,葱焖);“三伏”吃金银蹄。(就是用火腿膧与新鲜猪蹄膀一锅炖,前者色泽金黄,新鲜猪蹄银白,称之为金银蹄。)
除了这些还有一道特殊的食品,叫“双插瓜”,是一种酱菜,也是味道极其鲜美。
至于夏季常见哪怕二十一世纪能见到的用荷叶包裹的荷叶粉蒸肉就更加无需多言。
丁承平为什么关注的都是吃食?
因为他穿越之前自己开早餐店,觉得自己属于餐饮界人士,而且他对自己做的家常菜也是颇有信心,总以为自己有做大厨的潜质。
但是当二十一世纪屌丝的他真正来到古代,见识到富庶之家每日的餐饮之后迅速变脸,从此不敢再提做饭一事,因为就彭氏宅院里养的这些厨子,他就知道无论厨艺还是对食材的见识都是他高不可攀的存在。
生活物品上他在彭家见到的要说对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算稀罕物的主要是“竹夫人”与青铜冰鉴。
“竹夫人”就是用竹子打磨编织成中空长筒状的抱枕,夏天抱着它睡觉有清凉之感。
青铜冰鉴,丁承平在古装电视剧里见过,但现实中见到也是颇为惊奇,可以说冰鉴就是古代版的冰箱加空调;打开盖子,能看到分内外两层,外层放冰块,内层放饮食,盖上有气孔,冷气飘出来能给房间降温。
对,还在小厨房见到过一种叫银镣炉的东西,在丁承平眼里这玩意就是古代版的高压锅。
用镣炉煮肉,骨糜而形不散,入口即化,香飘十里。
还有彭凌君使用的一款白釉绿彩吸杯,其造型就是现代常见的带吸管的奶茶杯,但人家的价格是以白银为单位。
总之,还是那句话,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屌丝被古代真实富庶之家的生活降维打击到怀疑人生。
有钱人的快乐真是底层人民想象不到的,无论你是来自哪个时代的底层,而对方又是哪个时代的有钱人。
除了生活上的所见所闻让他遭受了一些精神打击,其实丁承平过的不错。
在穿越而来的这三个月,也就是整个夏天,他都是闲在院子里无所事事,陪伴娇妻,心情也很愉悦。
除了某一日邻村的丁氏家族族长托人送来一张“驱逐出族”的告示以及户籍除名的文书。
因为户籍除名需经县衙核准,宗族也需要派廪生以上功名者携带盖有族印的文书赴县衙备案,缴纳文书费并由县丞在宗族文书上加盖县印,然后还会再官府黄册标注字样并存档。
经官府批复后三日还会举行除名仪式,这需要全族男丁到场。
祠堂内撤去涉事者祖先牌位,用艾草熏烤底部消除姓名,灰烬埋入祠堂西南角。宗族族长还会诵读《除族文》并折断象征身份的竹制腰牌抛入耻冢。
甚至还有社会公示部分,除名后丁承平还需要在家族墓园、祭祀等场合被明确标识为无根无源,死后不得入葬祖茔,姓名也会被彻底从族谱中划除,死后无法归宗。
卧槽。
原来做个上门女婿还要经历这些屈辱,尤其自己这一脉的祖先牌位都会被家族祠堂取消,从此以后无法享受族人的香火供奉,原身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决定做上门女婿的,梁静茹吗?
丁承平可不会忘记在除名仪式上,上千丁氏族人看他的那种仇视与愤怒的眼神,他是真的被吓尿了,他很怀疑自己是怎么从丁氏祠堂走出来的,而自己居然能活着毫无损伤的走出来,没有被那些愤怒的族人给生吞活剥,简直是奇迹。
这里应该有诗叹曰:
艾烟蚀尽祖宗名,
腰折西南耻冢平。
千目噬人寒彻骨,
孤魂从此独自行。
第17章 一灯照影三人悲
从丁家村回到彭家所在的上坪镇,丁承平一路上都是神情恍惚。
作为穿越过来的他见到此种情形都觉得原身有些鲁莽了,做上门女婿这事实属不智。
户籍在古代的重要性远比现代人想象的重要,而被户籍除名更是严重。
被户籍除名者就是“脱籍亡户”,你名下的所有房产、田地,都将不再属于你;而且无法前往外地,因为大夏国实行严格的户籍管理制度,你去外地或者住宿都需要有户籍文书作为证明,等于丁承平如今就是被困在了上坪镇哪里都无法去;而且只有拥有户籍你才有参加科举的资格,虽然,丁承平本就没打算再继续参加科考。
尤其是已经去世的直系祖宗都受到了牵连,被宗祠撤下牌位,这种让祖宗都蒙羞的屈辱,代价真的太大了。
虽然不是丁承平做的这个决定,但心中依然压抑,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自己心底。
长叹一口气,看了看已经夕阳西下的天空,果然是断肠人在天涯。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在享受了三个月的温柔滋味之后,也很难再回头,想起在家的温柔娇妻,丁承平原本消极憋闷的内心也终于有了这么一丝丝生机。
走回到彭家正好天完全黑,彭老爷跟夫人们在后院自己的房间,他并不需要去打招呼,因此直接走回属于他与彭大小姐的东厢房。
彭凌君正在闺房焦急的等待着他,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
虽然彭大小姐今日并没有陪伴他回到丁家村,但其实也在家里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她知道自己的相公今日会受到如何的屈辱。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丁承平一眼就见到了站在窗户边的彭凌君,快速两步走了过去,紧紧的抱住了她。
彭大小姐感受到了丁承平那让人窒息的拥抱,其实她此时被箍的有些不舒服,但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就这么让自己相公抱着。原本想说些宽慰的话儿,但此时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一切尽在不言中。
门口,一位清秀的妙龄女子从窗户烛光的倒影见到了拥抱的两人,本想敲门走进去的她,也放下了抬起的手臂,就这么愣愣的站在一旁,只是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那道影子。
良久。
丁承平终于放开了自己那让人窒息的拥抱。
彭大小姐这会才能好好的喘上一口气,如果再这样拥抱片刻,估计会因为窒息而死在自己情郎手里。
见到彭凌君大口喘息的模样,丁承平才后知后觉刚才自己的拥抱有些失控。
“对不起娘子,我刚才,我刚才不是有意的。”
彭大小姐也再次拍拍胸缓了缓,还喝了一口冷茶,才面带笑容的说:“无妨,郎君,是不是饿了,要不要我让人给你把饭菜热一热。”
丁承平只是瞟了一眼桌上的精致菜肴,看向彭凌君说道:“我今日是真没有胃口,想要沐浴,不知可否让下人在浴室准备些水,冷水就行。”
“好,我让小翠准备。”
“听到了,小姐,我现在就去。”门外的清秀女子并没有走进房门,直接转身朝东北角的浴室走去。
“今日你将袜子绣好了么?”丁承平强颜欢笑开始与妻子闲聊。
没有多久,小翠返回,敲了敲门,在女主人允许之后走进屋内,低头,行礼,然后回话:“一切准备妥当,姑爷可以沐浴了。”
“好,我现在就去,谢谢小翠。”
顺口回话的时候带上一句礼貌用语这是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国人习俗,也是穿越者无法改变的用语习惯,有意无意之间就会如此,他本人甚至不会感觉到说出过这样的词汇。
但在听者耳里,尤其是身份卑贱,被人呼来唤去惯了的下人耳中宛如寒冰被融化般的温暖。
谢谢,这是多么好听的一个词,每当夜深人静,小翠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都会想起这句被温暖内心的简单话语。
但表面上她依然是面不改色,保持着一贯的清冷模样。
丁承平一个人走去浴室洗澡,彭大小姐坐回到椅子上看着桌上早已冰冷的饭菜发呆。
“小姐,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不稍微吃一些,或者我去弄些蜜饯儿给您。”
“我也吃不下,今日郎君肯定不好受。”
小翠没有答话,作为一个丫鬟,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该闭嘴。
“小翠,其实今日我又有一些胀痛,而且心绪不佳,我本以为只是牵挂檀郎,但一算日子,或许,或许是。。。”彭凌君伸出手抚摸着自己有些隐隐作痛的小腹。
小翠猛的反应过来:“小姐,似乎就是这两日呢。”作为贴身丫鬟,自己小姐月事的日子是必须要清楚的。
因为古人对月事的忌讳,月事带这种东西一般都不会让丈夫见到,要清洗一般也是偷偷摸摸,晾晒也是,而这些都是小翠在处理。
“是啊,约莫就是这两日了,估计我今晚无法。。。但是今日檀郎的心绪也如此不佳,小翠,这几日你代我伺候姑爷好不好。”
小翠一听,懵了,赶紧跪了下来。
“小翠,你是不愿?”
小翠赶紧磕了三个头:“我的命都是小姐的,小姐要小翠做任何事我都不会犹豫,只是我担心姑爷并不愿意。”
彭凌君像是放下一件心事,勉强笑了笑:“若道是平常,姑爷或许会因为顾虑我而谨慎一些,但今日他是真的胸中憋着一股烦躁郁闷之气需要宣泄,只是难为你了,今日并不是最适合你伺候姑爷的日子。”
“奴婢不怕,无论姑爷让我做什么,为了小姐我都愿意,死也愿意。”小翠认真的说。
“也没这么严重,姑爷是一个温柔的人。”彭凌君此时的目光有些空洞,脑海里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上翘,脸上出现了笑意,但片刻就反应过来。
“小翠,你现在就去浴室伺候姑爷吧。”彭凌君温柔的说道。
“是,奴马上去。”但在起身之前,小翠想了想,又再次磕了三个头。
这真是:
心绪难解郎袖垂,
柳丝千尺妾蹙眉。
婢女廊前偷拭泪,
一灯照影三人悲。
第18章 秀才已是人中龙
丁承平一个人在浴室沐浴。
说是浴室,是真有一个大的洗澡池子,并不是电视剧里的窄小木桶,更像是唐明皇的华清池,只不过彭家浴室比帝皇用的浴室小的多,而丁承平使用的这间浴室也比彭老爷自己使用的连接泉水的私汤房小很多。
浴室池子里的水是通过竹筒将池水提升至浴室,形成了一个循环水流。
说人话就是竹筒作为现代家居的自来水管道,你从自来水管道里直接放水即可。只不过现代社会的自来水来自自来水公司,管道是塑料的,古代大富之家的水管是竹子做的,连接的是自己家院子里的水池。
而且有热水提供。
尽管丁承平说冷水就行,如今也是盛夏。
但上坪镇早晚温度有些落差,重点是井水冰冷彻骨,也或者是其他原因,反正小翠准备的是温水,不会让人觉得泡在池子里有什么不适。
彭大小姐没有说错,今日的遭遇是让丁承平有些烦躁郁闷,哪怕做出这些决定的不是他。
心中确实像是有一股邪火没法发泄出去,丁承平很想大声的喊叫。
长叹一口气,脑海里还是回荡着白天的所见所闻,泡在池子里的丁承平用一块帕子搭在自己头上,闭上了双眼。
在安静的夜晚哪怕有丁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滴答滴答的木屐声由远至近,其实能听得出穿鞋之人已经有意放轻了声音。
声音在浴室门口停止,人就在门外,然后“咯吱”一声,推门而进。
自始至终丁承平都没有睁开双眼。
来人将木屐脱下,赤脚踩在大理石铺设的地板上,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然后走进了浴池。
人走进浴池会带来轻微的水流声,来人直接走到丁承平的身后,然后将身子紧紧的贴住了他。
此时丁承平睁开双眼。
据说每个地方的知了鸣叫声都不一样,反正上坪镇的知了叫声类似鸭子的嘎嘎声,并不悦耳,甚至有些吵闹,大晚上的也叫嚣个不停。
丁承平面色平静的回到东厢房。
站在门口定了定,然后双手推开房门。
屋里点着蜡烛,冷却的菜肴依然摆放在四方桌上,并没有被人动过的模样。
床上的女孩已经睡着,能听到轻微的打鼾声,不过会时不时的蹙眉,不知是做了噩梦还是身体哪里疼痛。
丁承平的眼光很温柔,轻叹一口气,转身将桌上的蜡烛吹熄,然后来到床边。
经过几个月的生活,他也学会了如何解开自己身穿的这种对襟式服饰。
放下帐帘,侧身躺在女人身边,还将手伸到了对方小腹处。
男人手掌的温度或许让女人觉得舒适,脸上的表情变得更柔情,还无意识的用手握住了男人宽阔温暖的大手。
丁承平略微挪了挪,更加紧贴了女子后背,还在头发上嗅了嗅,然后将女人的耳坠含在自己嘴里,好一会才松开,似乎觉得有趣,还笑出了声,在亲吻了一下女子的耳背后,满意的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来伺候两人起床洗漱的是更年轻的小丫。
三个月的时间小丫也略微长高了些,虽然脸上依旧面带菜色,但是两个小脸蛋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在小翠每日的言传身教下,小丫对伺候两位主子的事情越发习惯,而且也由三等丫鬟升级为二等,是府里目前年龄最小的二等丫鬟。
每日早晨都需要去堂屋去给祖宗上香,以及向彭老爷与夫人问安。
“起来吧。”彭老爷虚空伸了伸手。
堂屋的主位只有一张椅子,坐的自然是彭老爷,身旁就是摆着贡品的四方桌,大夫人坐在左侧。
丁承平扶着妻子站了起来。
“坐。”
“是,父亲。”两人这才在右侧椅子上坐下。
“昨日平儿的户籍是不是已经被丁家除名?”彭老爷喝了一口茶,眼睛看着两人。
没等丁承平说话,彭凌君抢着说:“请爹爹做主。”
彭大小姐本还想跪下来哀求,但直接被丁承平给搀扶住了。
彭凌君看着他不解,丁承平朝着彭老爷做了个揖,解释道:“凌君身子不适,最好动作幅度不要太大。”
然后轻轻扶彭凌君起身慢慢的坐到椅子上。
彭老爷点了点头,看着丁承平问道:“平儿自己有何打算?”
“我已是无根无源之人,一切都由父亲做主。”
“好,既然如此,平儿可以入我彭家户籍,此事好办,我早已与县衙打好招呼,只待去办理,平儿亦无需改名,但你二人的孩子必须姓彭。”
“那是自然。”丁承平面不改色。
彭老爷满意的点点头,但也有些遗憾的感叹道:“只是这科举从此无缘了。”
“请恕孩儿驽钝,就算继续参加乡试也未必能高中。”
“你还年轻,这话说的过早,不过既然已经这样,那也就此作罢,今年新皇登基,听说会增开恩科,今年也有一期秋闱。”
历史上的科举基本上是四个级别:
第一步为童试,参加县级考试,通过者称“秀才”一般每三年考两次;
第二步为“乡试”,这是省一级考试,参加者必须是秀才,考生及格就称为“举人”。每三年举行一次,称“大比”,考期在农历八月,故称“秋闱”,地点在各省城的贡院。也有特殊情况会增开恩科,比如新皇登基又或者大战结束。
第三步为“会试”,是全国范围内的考试,也是每三年举行一次,即于乡试的第二年举行,时间是春三月,由礼部主持,所以又叫“礼闱”或“春闱”,发榜时正值杏花开放,故称“杏榜”。
第四步为“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有时只设御座,而由钦差大臣宣读考题,发榜时采用金榜,因而考中进士又叫“金榜题名”。
耳熟能详的:状元、榜眼、探花,就是殿试的前三名。而传说中的榜下捉婿,一般也是指考中进士的榜单。
所以说:
秀才已是人中龙,
举人可为父母官,
春闱杏榜英雄会,
金榜题名天下知。
第19章 哪有刁民想害卿
彭老爷坐在太师椅上拍着腿道:“今年新皇登基,听说会增开恩科,今年也有一期秋闱。”
“是,贡院早已发过告示。”
“那咱十里八乡据你所知谁最有希望高中?”彭老爷盯着丁承平问道。
“如我所料不错,丁家村的丁志城与下坪镇的张恒之二人希望最大。”
“嗯,吾也听过此二人才名,丁志城与你同宗,辈分比你大一辈年龄却小你三岁,虽是三年前才考取秀才,但在钟毓书院读书期间多次展露惊世之才。而张恒之更是了得,据闻此人五岁随父习字,十岁父亲去世以致家道中落,他耕读之余拾柴换纸抄书,十五岁变卖母传银簪购买《史记》善本昼夜研读,十六岁与你一道考取秀才,二十岁典当家传古砚,凑盘缠赴京师投师大儒门下继续深造,今年与你一样都是二十五岁,还曾是你挚友。”
“父亲所言极是。”丁承平点点头,想了想脑袋里前身的记忆,正如彭老爷所说。
“丁志强不论,如今丁家未必会接受我彭家示好,但这位张恒之我们可以拉拢照顾,而且张家在下坪镇也不是个大家族。”
“张家在下坪也历来受到其他氏族打压,毕竟是外来户,而且人丁不旺,曾多次因为溪流改道、耕地以及农事工具发生纠葛,张恒之又是家中独苗,如今只有一老母靠给人洗衣裳与做女红勉强度日,此人正义凛然,正直果敢,与他交好绝没有坏处。”
在科举取士的年代,寒门之中有潜力,聪慧优异的读书人被富户贵族拉拢是常事,可以理解为政治投机。
在有钱比不过有权的世界里,如彭家这种非官宦之家极不安全,说不定就会被官府随意安一罪名抄家灭族,这也是彭老爷对任何官宦哪怕仅仅是白丁的读书人都客客气气的原因,因为你在官府没有根基与支持,其实也等于是无根萍浮。
“既然如此,那此事就由你去办,交好张恒之,我们可以资助他些衣食钱财;如果今年秋试高中,明年他赴京师参加春闱的会试,盘缠由我彭家一力承担!”
“是,谨遵父亲教诲。”丁承平作了个揖。
秋试只在省城考试,尚且不论,春闱要赴京师科考,一路上所需要的盘缠可不是小数目。
虽然官府会补助二十两银子作为路费,并且官府的驿站也能免费使用马车或者免费吃住,但依旧远远不够。
如果张恒之真能高中,明年赴京师的话至少需要三百两银子的盘缠作为路费。
而且这还不是一个人启程,是在三四人一起“约邦”的情况下。
“约邦”就是同乡一起约三五好友上路赴京赶考,比如大家集资雇一条小船,这样吃睡住行皆在一起,但人再多一些的话,小船装不下,因此“约邦”最适合的就是三四人一组。
假如需要三月九号到礼部报到,下坪镇的张恒之冬天就得从家出发,过年都是在路上,因为水路舒适安逸但有三个月路程,距离长达8000里;就算走陆路,或许能少绕些弯路,但人更辛苦,其实也需要两个半月。
一路上走路、坐轿、乘船、骑马、会折腾的你不亦乐乎,而且花费斐然。
三百两都是最省钱的旅途方案,无限接近现代人选择绿皮火车出行,而不是高铁、飞机。
所以古代养一个举人参加科考,真的是全村人砸锅卖铁在苦苦支撑。
也只有人丁兴旺的大家族才能支撑得起读书人的各种开支与费用;那些落魄或者家道中落的学子,想走科举道路也就只能接受富户贵族的拉拢。
在拜会了父母之后,两夫妻回到自己房间吃早餐。
“郎君是打算今日就去下坪镇见张恒之?”彭凌君问道。
“正有此意,待会我去账房先生那里领些钱财衣物,估计没几日恒之就要启程去省城赴考了。”
“秋闱在八月(农历)之后,如今尚有月余,他不会如此早早动身吧。”
“难说,如果他能筹齐盘缠或许更早几日都已经出发了。
“那今日郎君赶紧去看看。”
“嗯,我理会得,你今日身体不适,不如多躺在床上休息,我早去早回。”
“好,那要不要小翠陪你一道去?”
“我骑马去,一个人更方便。”
听到自己丈夫已有主意,彭凌君也就不再多言。
彭老爷应该是跟账房先生有所交代,当丁承平找到账房先生时,他将钱粮衣物都已备好。
“吃食在厨房,姑爷可让丫鬟去取。”
账房先生也姓彭,今年五十有余,是彭老爷的本家,但两人并不沾亲,不是同一族谱,账房先生也是一位秀才,因为多次不第最终放弃科举道路,识得彭老爷之后专门为他打理钱财,深得彭老爷信任。
丁承平之前一直对账房先生很是顾忌,因为他儿子没有走科举道路而是在彭家做事,这让他觉得不同寻常。
没曾想账房先生居然为自己儿子求娶了彭家一位婢女做正妻,这种做法自然也打消了他的顾虑,更为自己的某些神经质感到汗颜。
主要是穿越小说看多了,对这种人物天然戒备,一副“总有刁民想害朕”的扭曲心理存在。
“请恕我交浅言深,彭先生为什么没让儿子走科举道路?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而彭先生自己就是读书人。”丁承平难得有机会跟账房先生聊两句,自然想多了解了解。
“姑爷如今也不到而立之年(三十)不也放弃了科考。”
“我是家里太穷,而且丁家人丁兴旺,今年适龄参加秋闱的就不下七八人,未必会照顾到我,只能无奈放弃。”丁承平解释。
“犬子不是读书的料,不比姑爷小几岁但童子试都无法通过,还不如早早放弃,也幸得彭老爷赏识,在他手底下能过些轻松日子,而且得老爷开恩,更是为犬子主持婚礼,如今我只希望他能为家族开枝散叶生个娃娃就已经心满意足。”
丁承平有股冲动,想问为什么之前不求娶彭大小姐,哪怕会被彭老爷拒绝,但为什么都不试上一试?
但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住了没有问出口。
这真是:
杯弓蛇影被自惊,
疑心生鬼害了命,
草木皆兵无处逃,
哪有刁民想害卿。
第20章 从此路人相陌然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下坪镇与彭家所在的上坪镇紧挨着,大概十五六里的样子,地势高一些的称之为上坪,地势低一点的称之为下坪。
丁承平本想着骑马快步飞奔,没成想这乡间小道在下过几场雨后,地上的黄土污泥都成了黏稠状,马蹄陷下去半天起不来,根本没法前行,或许还没有轿子快。
只能小心翼翼的骑着马在污泥里慢慢挪动。
但七八公里的距离哪怕是散步也就一个半小时,而且也不是所有道路马儿都无法奔跑,总有些污泥较浅且质地坚硬的地方,这样可以挣扎着跑动起来。
晌午之前丁承平赶到了下坪镇,径直走向张恒之家。
“尔恒兄,可在家,为兄来看你了。”
张恒之字尔恒,曾经的丁承平是如此称呼他。
表字通常是在成年礼(冠礼)由长辈赐予,用于表示尊重或谦逊,但并非所有人都必须有表字,比如丁承平就没有。
斑驳的篱笆门被打开,一位目光炯炯有神,个头也比丁承平更高,只是外表看着有些苍老的男子走了出来。
跳下马的丁承平走过去差点想给对方一个拥抱,但想起不符合此时代礼节习俗,于是改成揖礼。
受传统思想影响,人们相互之间肢体接触被严格限制,除特定场合(如婚丧)外,日常交往多采用非接触式礼仪,即便好友间表达亲近,也以拱手或揖礼为主,避免身体直接触碰。
见是丁承平,张恒之并没有意想之中的高兴,左右看看似乎没有其他人,草草一个拱手,“丁兄进来说话。”
丁承平并没有在意对方礼节上的草率,牵着马走进他家院子,而张恒之在丁承平进屋之后,也关闭上了篱笆门。
“尔恒兄打算何日赴鹤城赶考?”
鹤城也是下坪镇所在靖州的省会,自本朝以来官府改郡为州,大夏国如今是泱泱十六州之地。
“或许就在三五日之间。”
“愚兄也是如此猜测,因此今日给你带了些盘缠衣食。”
张恒之并没有因为听到这些而改变脸色,两人还没走进草屋,张恒之突然伸手扯住了丁承平,“承平兄为何放弃科举?应该三年守孝期已过,今年可以参加乡试。”
丁承平正在马鞍上拿取衣物,顿时愣住,然后微笑着回答:“无论文章见识,弟远不及兄也,放弃也不可惜。”
“谬也,你我二人十六岁同日通过童试,如今又同为二十五岁,正是大好年华,兄之文章吾往常读阅也是颇为赞叹,而你居然放弃前程,实在羞愧祖宗,辜负朝廷期待,听说兄还脱离丁家成为一上门赘婿?此等行径,此等行径,真是,真是。。。”张恒之神情非常激动,都不知该如何措辞,其实他恨不得大骂丁承平一通,但话到嘴巴又强行忍住。
“尔恒兄,人各有志,无需再提,在下今日来此也不是为了解释此事。”
“唉,又何必如此作贱自己,莫非兄有何苦衷?”
其实丁承平自己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脑海里的记忆原身除了穷,似乎没有受到来自其他方面的压力,而穷苦潦倒的读书人比比皆是,眼前不就正有一位。
在见识到当今社会对宗族的依赖,对宗庙的重视,普罗大众对赘婿的不屑之后更加无法理解前身为何会走这样一条路,为了真爱?丁承平能百分百肯定在迎亲之前两人并没有见过,所以此种说法也属无稽之谈。
丁承平打个哈哈略过此事不提,张恒之见对方实在不愿聊此话题也就放弃了再次劝说。
“其实彭老爷为人不错,这些盘缠衣食就是他嘱托我带给你的,希望尔恒兄平步青云,金榜题名!”
张恒之见到摆放在破旧八仙桌上的银两与新衣裳,还有一些风干的牛肉、腊鸭、火腿并没有说话。
或许是为了缓解此时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丁承平吟了穿越以来第二首“同九义”的经典名篇。
第一首《鹊桥仙》的听众都是没有文化的底层百姓,导致这篇巨作打了水漂,没有掀起任何波澜;而张恒之是才子,在他面前秀一把一定能引起轰动与追捧,甚至会将此诗捧为传家宝代代相传,那我丁承平的大名也就在这个时空名扬千古了。
稍稍润了润嗓子:
千里黄云白日曛,
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
六翮飘飖私自怜,
一离京洛十余年。
丈夫贫贱应未足,
今日相逢无酒钱。
屌不屌,牛不牛逼?
尤其是那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大唐高适的这两句诗绝对是朋友赠别之时吟诗作词的plus加强版,妥妥的他说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来,快来夸我,以你张恒之的文采斐然岂会听不出这两句诗词注定将会名传千古,今日我以此诗送别你去赴考也算千古佳话,赶紧的,我做好准备等你吹捧了。
丁承平吟诵完毕之后如学武之人打通了任督二脉,浑身舒畅。
“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呵,那桌上的银两,新衣,肉干,火腿又算什么?明明承平兄才华横溢,仅以诗词而论小弟就远远不及,窥一斑而知全豹,分明不是兄没有学识,而是不甘贫困才自怨自艾,做出此等无祖宗,妄人伦之事。既然兄说人各有志,那就此作罢,你离去吧,带上你的这些俗物,从此往后,你丁承平与我张恒之道不同不相为谋,从此山水不相逢。”
张恒之走到屋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是要赶他离开了。
我去年买了个表,丁承平本想来秀一把诗词文采,没想到反而惹怒了刚正不阿的张恒之。
这首诗的重点难道不是“莫愁前路无知己”,你盯着这句“今日相逢无酒钱”作甚?就不能是我的一句戏言,这个时代的人这么不会找重点的吗?就这点智商你还去参加科考,我吟这首诗是为了告诉你今日相逢无酒钱?
也是自己傻逼,抄诗不懂得变通,只吟前半阕不就好了,这他妈一顺口就整首诗脱口而出,如今反而事与愿违,一个注定会在仕途上前途无量的明日之星就被自己在玩笑间给得罪了。
多年之后,两人在官场重逢,明明都有一颗爱国之心,都是怜悯惜民的忠诚义士,但彼此成为政敌,相互攻击,友情也从未恢复如初,实乃可惜,但此事暂且不表,听我慢慢道来。
昔日结义在桃园,
未料今朝背誓言,
分席割袍恩义断,
从此路人相陌然。
—— 明 罗贯中《三国演义》
第21章 原来不是识诗人
与此同时,丁家村正在宗祠举行秋闱动员大会。
“蒙新皇开恩,特下旨开科取士,今年我丁家有八人参加乡试,希望祖宗保佑,护我丁氏子孙前程似锦。”族长丁远桥一人站在c位带头下跪磕头祭拜,身后是八名将要参加乡试的丁家士子,而更身后是乌压压的数千丁氏族人,有男有女。
丁家族谱以八个字排班论辈:生亦浩远,志承秀行,族中新生孩童无论男女都严格按照辈分起名。
族长丁远桥是远字辈,今年科考最有希望的丁志城是志字辈,丁承平是承字辈,但他已被丁家宗祠除名。
族长未必辈分最大,但属于嫡子一系的正房,且丁远桥为人正直,在族中素有威严。
“我丁家如今进士身份者五人,举人身份者十七人,其中在朝为官者十一人,秀才三十四人,通过童试者有七十余人,如今之鼎盛前所未有,都是承蒙祖宗庇佑,吾等子孙当自强不息,不负先祖厚望,磕头。”
非常隆重庄严的三拜九叩,数千人一丝不苟的做着相同之事,这个时候如果你从上帝视角观看,会莫名的兴奋、激动还有崇敬,鸡皮疙瘩都会自发长出来,那场面真的震撼,这种由宗族形成的凝聚力也真是让人望而生畏。
在祭拜之后,族长坐回到太师椅中,其他人也纷纷站定,并没有拍打身上灰尘,而是各个表情肃穆庄重。
“志诚,你虽然年龄不大但在一行人中辈分最高,你当担起责来,照顾好大家的生活安全。嗯,算了,我还是安排两位族人随你们同行,一路也好照顾你们起居,你只好好读书考试吧。”族长丁远桥想了想打消了一开始的主意。
丁志诚头始终低着并没有抬起,轻轻说了一声:“是。”
“二狗出列,我让你调查的事情如何了。”族长丁远桥此时的态度有些恶劣。
从倒数几排钻出来一位身材瘦小,年龄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孩,此人一看就像是那种无学无术但颇为机灵之人。
“禀族长,据小人了解,丁承平三年前因为母亲生病,变卖了家中几亩薄田,但是被同村的丁承先一家压低了市价,本来应该八十贯一亩,但被压低到三十贯,然母亲依旧没有被救回来,还是去世了。”
“族长,丁承平那家的田地在河边,每逢下雨涨水就会被淹,产出并不多,三十贯已经不少,而且我也明说了,如果给老母治病医药费不够,只管开口,我会借钱于他。”丁承先赶紧出口解释。
族长丁远桥挥挥手打断了丁承先的发言。
“他母亲后事是如何料理的,当时我外出并不知晓此事,族中可有安排。”
“禀族长,一切按照宗祠规矩办事,由承平一系的远昭阿爷亲自主持祭祀仪式,族里也准备了祭品,并从宗祠拿钱按例给予了丧葬费用、也为他家准备了寿衣、香烛,吊纸等必需品,唯独棺椁是由丁承平自己承担。更动员了族人服丧,守灵,祭拜;抬棺以及墓地也都是祠堂安排与落实。当然,事后这些人也都得到了丁承平的白包馈赠。”一名负责祠堂事宜的族人汇报。
“嗯,也就是没有落人话柄,宗祠没有对不起丁承平一家。”
“是,并没有任何不妥违例之处。”
“那他为何前段时间要去做上门女婿,并且事先没有与族里通气吱声?”
“这就不得而知了。”
“二狗,你可知?”族长就是让二狗去调查丁承平放弃祖宗宗庙去做赘婿的原因。
“丁承平跟村里的承先、承良等几家有些小矛盾,但事情都不大;对了,前些日子守孝期刚过,丁承平去了一趟县城,还因为喝酒闹事被关进了县衙,接到县里族人报信,还是我带族里几位长辈去到县衙花了些钱找关系将他赎出,然后回到村里没几天就又不见人影,之后就听说他去上坪镇当上门女婿了。”
“也就是说他的想法改变跟去了一趟县城有关?他是因为什么喝酒闹事,又是在哪间酒楼闹事?”
二狗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不是酒楼,是在县城最红的青楼,他当时喝醉了想要拉扯一位正在演奏的清倌人陪酒取乐,是被店家抓住报官送进大牢。”
“荒唐!一介读书人岂能做出这种肮脏之事。那此事也就清晰明了了,是此人自甘堕落,不思上进,想要不劳而获,于是抛弃祖宗宗庙,去做那人皆不齿的赘婿。既然如此,以后此事休得再提,逐出门户也是理所应该,否则迟早连累整个宗族。吾等年轻一辈可不要效仿此人,你们可要将祖宗宗族的责任扛在肩上。”
“是!”数千人低头回应。
“各自散去吧,以后丁家村不得再提此人姓名,他是死是活与咱们再没半分瓜葛。”
丁承平一个人骑着马在返回上坪镇的路上。
这回他倒是不赶时间,任由马儿慢悠悠的晃荡。
装逼不成反被打脸。
妈的,为什么人家穿越吟诗那些女主女配爱的死去活来,非君不娶非君不嫁;自己好不容易装个逼,不是毫无水花就是反遭唾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同是九年义务学的千古名作为什么效果却截然不同,肯定是这个时空没有真正懂诗词之道的明白人,肯定不是自己吟诗的环境场所不对,没错,就是这样,责任都在这些土包子自己身上,不是我的错。
回到彭家,先去见了彭老爷告知自己拉拢张恒之一事失败。
丁承平没敢将责任的真实原因是由于自己装逼不成反遭打脸一事说出,只是说张恒之为人正直,不愿接受馈赠与拉拢,反正是对他的品德一顿乱吹。
彭老爷倒是不在意:“之前我们也资助过一些才子学士,但以后也没有了下文断了联系,此人不愿与我们交好那就罢了,以后再找。”
彭老爷的豁达让丁承平有些惭愧,三个月来,娇妻相陪,全家上下对自己尊敬有加,就安排了这么一件小事,居然还给办砸了。
那种有力使不出,尤其是穿越而来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玻璃心碎了一地,让他心里像是憋着一股邪火在燃烧。
这真是:
慢踏骏马愧意生,
经纶未展负深恩。
东风不与丁郎便,
原来不是识诗人。
第22章 加减乘除立首功
在向彭老爷汇报了事情始末经过之后,心里憋火的丁承平来到后院账房,他还要将银两衣物腊肉等归还给账房先生。
丁承平属于入赘彭家,作为赘婿其实他有薪水,跟家里的其他佣人,丫鬟,护院,账房先生没有区别。
每月三十两白银,虽然他几乎没有地方花销。
按大夏国太平年月的实际购买力来做参考:1两银子能买4-8石米(约264-528公斤),相当于现在1320-2640元,那么三十两白银就是-元。
月薪近八万,年薪近百万,而且包吃包住,无所事事,附赠娇妻,还有下人伺候,平常一日三餐的饮食都是山珍海味,身穿的衣裳也是绫罗绸缎,住的使的都是红木家具。
这么一对比,对二十一世纪的屌丝来说赘婿果然是一种值得向往的职业,钱多事少不担责还没有学历以及技术门槛,这样的工作你去哪找。
彭大小姐反而没有工资或者说是俸禄,未嫁之时也是每月划拨固定款项,但都计入了嫁妆之中,因此成亲之后反而没有了。
不过此时彭大小姐已不需要薪酬,她可以直接开条子让账房先生拿钱,而且不记金额大小,彭老爷已经默认整个彭家的当家权未来会交到彭大小姐手上,等于整个彭家已经随意彭大小姐予取予携。
因为有自己的高额固定工资,那么从张恒之手上退回的这几两碎银跟衣物自然不需要贪污,归还给账房先生入账,不能犯捡了芝麻丢西瓜的愚蠢之事。
“居然没有收下。”账房先生也只是轻叹一声,没有多问,直接拿出纸笔归账入库。
这个时代的账本跟现代的不一样,而且书写习惯是从右到左,更没有标点符号,也没有引入阿拉伯数字,满版满版的繁体字,丁承平一看就头痛,也没打算多问,于是转身返回。
但听到账房先生嘴里喃喃的道:“十六两,又一个十六两,还是十六两,十六两,一共十四个十六两,唉,计算这些真是要了老命。”
十四个十六两不就是14x16?首同末合十,丁承平脱口而出:“是二百二十四两。”
账房先生抬头懵了一下,但没说多话,用算盘在快速拨弄着,好一会之后,发现果然是二百二十四两。
“莫非姑爷曾经碰巧计算过这个数字?”
“君子六艺,我对术数略懂。”
“不虚言?”
“你可再试我。”
“那八两,九两,十七两,三十二两,二两,十三两,五两,还有十一两,共是多少?”
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我说的再试试,意思是乘法,最好又是首同末合十,这样我才能一秒钟给你答案装逼,虽然看起来你这个似乎做加法更简单,但我又不懂珠脑心算,更加不会速算,怎么可能马上得出答案。
“这样,你刚才说的我记不住,我看看,看看总行吧,刚才那个都是相同的十六两,我能记得,所以算的更快一些。”丁承平马上尴尬的解释。
虽然是数理化的学渣,但是小学二年级的十位数计算真难不倒普及了“同九义”的二十一世纪青年,无论是谁!再差的初中毕业生这种题目也能手到擒来,只是时间多少罢了。
比用单手玩转算盘的师爷更先一口说出答案:九十七两!
这回就是硬算,8+9+17+32+2+13+5+11求和,这样一步步加,毕竟太简单,而账房先生学习算盘也是半道出家并不特别娴熟,得出相同答案之后对丁承平惊为天人。
“姑爷不用算筹亦可完成如此复杂的计算,果然是才子。”账房先生一揖到底。
“这很复杂?”丁承平心里略微有些尴尬,而且自己算的时间也挺久,如果给我一支笔,我调换下顺序或许能计算的更快。
“哈哈,略懂,略懂。”
“姑爷的术数水准可不是略懂水平,过谦了,要不以后姑爷接手账房一事?反正将来也是小姐管家。”账房先生建议。
“这个,这个不妥,账房一直是彭先生主持,而且深得老爷信赖,这个不太合适。”丁承平是真的有些尴尬,感觉自己刚才的装逼是想抢账房先生的工作一般,自己是真没这种念头。
或许是也感觉到丁承平的意思,账房先生解释:“姑爷或许有些误会,老夫平常主要是陪同老爷与各地的商户大人谈论生意,账房是我管没错,但其实我只负责记录统计账本,金钱是大夫人管理,但需要我开条子才能取到;而实物库房,比如衣物、一些首饰器物是二夫人在管理,厨房饮食是三夫人管理,轿夫、马夫、丫鬟等下人的管理则是委托的四夫人。”
顿了顿,账房先生继续说道:“关于账本的计算与整理对老夫来说其实勉为其难,因为身边没有老爷更信任之人,只能我多担待,如今姑爷既然精通算术,那么把这一块接过去挺好,能分担老朽不少压力。”
看得出账房先生是真的不喜欢计算数字,而且这明显是账钱分离。
简单来说:四位夫人是出纳,管理钱财,这是老爷最信任的人;账房先生只是个会计,记账算账,这是个技术活,需要专业人士,而且古代这种家族企业也不涉及到平账假账,偷税漏税,似乎“同九义”毕业的中学生足够资格胜任。
没想到在古代也懂得在财务上将会计跟出纳分离开,相互掣肘,果然不能小看了古人的智慧。
令丁承平尴尬的是,穿越古代三个月,一直心心念念的打脸装逼居然不是依靠诗词,不是手搓“xxx,不是自己的医学专业知识,也不是横跨五千年的丰富知识阅历,而是最不起眼,仅仅只要二年级水平的加减乘除跟混合运算。
所以,二十一世纪的人穿越古代最适合的工作其实就是当账房先生,只要练过毛笔字,就一定胜任,不说大富大贵,至少混个温饱没有问题。
这真是:
穿越本想诗词红,
手搓玻璃梦成空,
千年阅历没体现,
加减乘除立首功。
第23章 财物轻于庭外絮
账房先生似乎是真的想把这一摊子事甩给丁承平,在两人闲聊了几句之后,就去找彭老爷汇报情况。
丁承平站在那里一脸尴尬,摇摇头,返回自己房间。
房间里没见到彭凌君,丁承平又来到绣房找,还是没见到,正奇怪呢,有下人来找丁承平,说是老爷召唤。
那肯定跟账房先生汇报自己的术数有关,无奈笑了笑的丁承平跟随而去。
“平儿擅长术数?”彭老爷也是直截了当。
“略懂,术数属于君子六艺之一。”丁承平解释。
彭老爷点点头:“你想接手账房?”
“没想过,是彭先生提议。”丁承平直言,而且眼睛看着彭老爷一脸平静,没有展露出任何表情。
“嗯,我觉得平儿接手账房一事尚且不急,此事还是先生多担待。”彭老爷转身对账房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老朽继续兼着。”彭先生叹了口气,“无事我先去忙了。”
“先生自去,平儿留下。”从言谈中能看出来彭老爷对账房先生也很尊重。
丁承平不知道彭老爷留下自己做什么,但也没有惊慌失措,更加没有因为彭老爷不让自己管理账房而不开心。
“平儿坐。”
刚才丁承平来到议事厅,一直是站在大家面前,彭老爷坐在上首位,账房先生坐在左侧下首椅子上,左侧上首位是大管家权叔。
丁承平来到刚才账房先生的位置上坐下,上首的管家权叔对丁承平微笑着点了点头,他也对权叔拱了拱手。
自有丫鬟上前将丁承平面前的茶杯换了一碗。
丁承平端起茶抿了一口。
“平儿可知我为何没让你接手账房?”
“不知,但是我真没有想过此事。”丁承平解释一句。
“那如果我同意让你负责账房呢?”
丁承平皱了皱眉头,略微犹豫了一下:“那我就试试,不行的话就再交还给彭先生管理。”
大管家权叔听到丁承平的话之后,笑了笑:“姑爷倒是坦率直接。”
“我的意思是来到彭家这么久并没有做出什么贡献,今日拉拢张恒之的事情也没处理好,府里上上下下都对我不薄,我有手有脚也应该对彭家做出一些贡献,既然彭先生觉得我可以管理账房,那就试试。”
“好,平儿有此心就好,你是上门的姑爷,也就是我儿,别人怎么看你我管不着,但是我不会让府里人不尊重你,至于做不做贡献?并不是体现在这些小事情上,我没让你管理账房是因为这不重要。”
丁承平有些呆愣,似乎是在思索那什么才重要。
大管家权叔见到丁承平的表情再次笑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为彭家传宗接代,让凌君早日怀上孩子,才是我彭家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姑爷这一年就忙这个吧。”
大管家权叔似乎深得信任,在听到彭老爷这番说辞之后,能在彭宅正堂大声的笑出来。
丁承平有些尴尬的挠挠头。
“不过明日平儿要去县城一趟,由权叔陪同而去。” 彭老爷看了一眼大管家。
“是,我会陪同姑爷一起,事情都打点好了。”权叔点点头。
丁承平有些呆滞:“不知去县城所为何事?”
“入籍,你的户籍已经被丁家注销,当然是入我彭家族谱,没有户籍,将来平儿在外头是寸步难行。”
“原来如此,是,明日我跟随权叔一同去办理。”丁承平拱了拱手。
又再闲聊了几句,丁承平告退离开,返回到自己的东厢房。
这回彭凌君正在房间里跟小翠说着悄悄话。
“是郎君回来了。”见到丁承平,彭凌君似乎很是开心。
“奴告退。”小翠施了个礼,就退出了房间,并且带上了门。
丁承平走过去就将彭凌君抱住,然后顺势坐在椅子上,让彭大小姐也顺势坐在自己两腿之间。
嗅着彭凌君身上的香气,丁承平长叹一口:“刚才我来房间找过你,没有见到人,也不在绣房,去哪了?”
彭凌君微笑着解释:“我去后院花房见母亲了,她向我炫耀一株花来着。”
“原来是这样。”丁承平可不能随意往后院走动,所以他找人也只能在二进院的极个别房间探头看看。
“刚才小翠还在跟我谈及,账房彭先生说姑爷的术数惊人,想让你执掌账房。”
丁承平有些尴尬,不过是二年级的数学,这让现代人听到该如何嘲笑自己,秦观的《鹊桥仙》没起作用, “天下谁人不识君”拍马屁拍到马腿,这已经够丢人了。
只能默默不语,然后紧紧抱着彭凌君。
彭大小姐以为自己丈夫被父亲拒绝了有些不高兴,解释道:“或许父亲是觉得你大材小用,如果你真的想执掌账房我再去跟父亲大人说通说通,或者拉上我娘一起去说。”
“不,娘子,你误会了,父亲没有说要拒绝我,而是觉得我应该先完成另外一件大事。”
彭凌君也懵了:“什么大事?”
丁承平调皮的在彭凌君耳珠上舔了一下,轻轻的说道:“当然是生个儿子,现在哪还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
顿时,彭凌君脸上变得绯红。
丁承平又顺势在她脸上香了一口。
“但今日,今日,妾还是,还是不太方便。”彭凌君有些不知所措。
“又不急在一时,你今日肚子有没有好受一些?”丁承平关心的问。
“有些绞痛,似乎比昨日更严重。”
“嗯,没事,或许需要个三五天,好好养养,不着急。”
“那,今晚让小翠伺候你?”
“别总说这个,饿了,什么时候能吃饭?我今日没吃午饭。”
“在张恒之家,他没留你用餐?”彭凌君有些意外。
“嗯,事情办砸了,想拉拢他来着,结果被赶出了门。”
“哦,这样啊,吃饭,应该可以马上就吃饭的,我唤人去小厨房看看。”
“听见了,奴马上就去。”门口的丫鬟没有走进来,直接回话离开了。
这真是:
先生举贤不避亲,
老爷摆手笑回避,
财物轻于庭外絮,
生娃才是百年计。
第24章 登徒浪子莫靠近
丁承平与彭凌君在自己的房间吃晚餐。
因为彭老爷经常出门办事跟做生意,并不总是在家,所以不会要求全家人每日都一起吃饭,只有节假日,比如二十四节气以及大夏国的传统节日全家人会一起用餐。
因此几位夫人包括彭大小姐都有自己的小厨房,平常都是单独开小灶,自己就食。
但不是你想吃什么就能吃到什么,会有规矩与相应的标准。
这主要针对的是四位夫人,以示正妻与妾的区别。
彭凌君这里的伙食标准基本等同于彭老爷,会比她母亲——大夫人那边高出不少,说起来就是四个字:有求必应。
主子吃饭,丫鬟一般会站在身边布菜。但丁承平并不喜欢这种多此一举的事情,因此他跟彭凌君用餐时,丫鬟们都是站在门外,不影响二人的烛光晚餐。
“嗯,明天我会跟权叔去一趟县城。”丁承平喜欢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完全无视古人的食不言寝不语。
“去县城做什么?”彭凌君好奇,甚至放下了碗筷。
“去县衙办理户籍,权叔说都打点好了,很容易的事情。”
“还需不需要办其他事?”
“我没有了,权叔不知道。”丁承平实事求是的回答。
“那妾也同去,妾,妾的胭脂水粉快用完了,正好去县城看看有没有新货到。”彭大小姐灵机一动。
丁承平看着彭凌君道:“你不是这几日不方便么,一路上天热,吹风又会不舒服,而且更衣如厕也是件麻烦事。”
“很方便,你们去县衙办事我就在轿子里等着,然后我们去逛逛胭脂铺子,至于如厕?轿子里会备马桶,不麻烦的,而且小翠会照顾我,我感觉现在也没有下午那么痛了。”彭凌君一脸认真。
今日才第二天,甚至严格说起来今日才月事第一天。根据前几个月的经验,彭凌君的月事反应比较强烈,会有严重的下腹绞痛。
但是为了跟自己丈夫一起去县城游玩,她还是不想错过,所以隐忍了身体上的不适。
丁承平本不愿意自己娇妻受罪,但也不想拒绝她的一片心意,所以点点头:“明日一早我去跟权叔说,你跟小翠等人也同去。”
“太好了。”彭凌君真的只是个十七八的小女孩,此刻那欢呼雀跃的样子就是本性展露。
第二日,有下人去告知大总管权叔,小姐也会跟随他们一起去县城,权叔没有反对,安排好自己的事情,然后就在大门口静等小姐跟姑爷的到来。
上坪镇距离县城差不多小三十里地,一般出行都是乘轿,包括权叔自己也不例外。
一共三顶轿子供彭小姐、姑爷,权叔使用;随行的尚有数名丫鬟,几名护院,自然还有轿夫。
包括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小翠在内,所有下人都是步行。
一行人进入县城,并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人人都需要缴纳城门税。
大夏国的城门税主要是针对商人与货物,而不是人头税,普通百姓进出城门并不需要缴纳任何费用。
前朝大虞国时期只是一些重点城池需要缴纳城门税,但如今的大夏国所有城市,你商人带货物进城就需要缴纳。
其实并不是所有城池都有城门,比如晃县,也就是如今丁承平一行人要前往的地方,并没有城门,但当地的官家依然设置了“栅寨”,商人进进出出反正要缴纳钱财。
而大夏国地方上的小城镇或乡村收取进城费用的情况更加普遍。
一行人进入县城就分道扬镳,权叔与丁承平等人前往县衙,彭小姐带着几名丫鬟与护卫去逛街。双方约好,丁承平办完事之后会赶来闹市这边与彭小姐汇合。
正如彭老爷与权叔所说,早已经与县衙里的县丞打点好一切,你本人来,交点钱,简单咨询几句话,按个手印,新的户籍就办理妥当,极为顺利。
让丁承平不理解的是这个时代的人对按手印如此积极甚至虔诚。
签订任何合同都需要按印画押,难道这大夏国已经知道手印是每个人所独有,然后又有先进的鉴别方式,能证明这些圈圈点点属于某特定的人?
比如我按了手印去借款,事后否认手印是我的,你如何去证明借款单上的手印属于我?丁承平脑海里总会出现这种奇奇怪怪的想法。
事情办妥,权叔依旧在跟县丞大人聊天扯淡,而且待会还要一起吃饭,丁承平一声告罪就先行离开,这也是跟权叔沟通好的,完事之后他去陪伴彭小姐逛街,并且自行回上坪镇。
晃县规模并不大,也就三四条主要干道。
大夏国的县城采用厢坊制布局,比如晃县内部划分为5厢96坊,街道网络相对简单。
县衙到贩卖衣物、食物、胭脂水粉铺的商业街区仅仅相邻一条街道,恰逢今日赶集,县城里还挺热闹,街上人山人海,原本坐在轿子里的丁承平发现自己走过去似乎更为便捷。
来到一家酒楼门口,丁承平招呼轿夫等人先行去吃茶歇息,身边只安排了一名护卫,陪同自己去找彭大小姐。
一个中小县城上规模的胭脂水粉铺也就一两家,找起人来并不难,在护卫的陪同下,丁承平径直朝着一间装饰最漂亮的铺子走去。
尽管布店、成衣店或者胭脂水粉铺子是以服务女性消费者为主,但并不限制男人或者下人进入。
不过当走到店铺门口时,陪同丁承平的护卫却表示自己就不进去了,站在附近等待,姑爷自行去寻找大小姐,反正就紧挨着的两家店,并不麻烦,而且一般也不会出现问题。
丁承平点头同意,但刚跨进一家店铺大门,这事情就出现了。
“登徒子,你居然,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追寻我家小姐到了这里,来人啊,赶紧去报官,有登徒子要骚扰我家小姐。”
丁承平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人家嘴里的登徒子,突然听到有人大喊大叫,当然顺着声音瞧过去。
他见到的就是一个头顶束成对称发髻,搭配轻便头饰,身穿青绿色襦裙,披着黄衫的年轻女子从店铺的桌面上拿起一个鸡毛掸子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
这真是:
初来城市见繁荣,
事了寻妻脚步匆。
忽地一声惊雷起,
鸡毛掸子比划中。
翠衣黄衫双发髻,
全身哆嗦面惊恐。
登徒浪子莫靠近,
姑爷眨眼一脸懵。
第25章 珠帘半卷识凤影
“你不要过来啊。”
咦,这句话耳熟,好像是穿越前某部电视剧里的鬼畜台词。
丁承平左看看右看看,自己身后没有其他人,而且这个鸡毛掸子似乎就是指着自己。
他伸出手将自己正前方的鸡毛掸子给拍了下去。
“这位姑娘,在下似乎并不认得你,饭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说,我这刚走进来,怎么就变成了登徒子,你这一副有人要非礼你的样子也似乎夸张了些。”
“我,我认得你,你是左近丁家村人,是也不是?”翠衣黄衫的小姑娘惊恐的问道。
丁承平有些懵,眯着眼再次看了看眼前的女子,确定脑海里没有此人的印象,“没错,在下是出自丁家村,但如今。。。”
“啊~小姐,赶紧逃命,就是这个登徒子,大家,大家赶紧把他抓起来送官。”听到丁承平承认,那女子更害怕了。
因为女子尖叫的声音比较大,今日集市上又人多热闹,胭脂铺门口有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店铺里正在挑挑拣拣的其他妇人则略微远离了丁承平一些,就这么看着正在对峙的二人,门口的其他围观者也没有人上前去帮忙抓丁承平。
女子的衣着打扮一看就是某大户人家的丫鬟,服饰虽然干净但并不华贵。
这位男子身上是藏青色的襕衫(直领对襟外袍),腰间悬挂金银鱼形挂件而且是玉器,另一边挂着香包,搭配革带,脚底穿的是皮靴。
这打扮一看就知道非富则贵。
虽然襕衫是平民常见穿着并不属于官宦子弟的标配,但衣料、挂件、皮靴都能证明此人有一定身份。
百姓们都不傻,可不会因为你一丫头片子的几句嚷嚷就一哄而上抓人,无论此人是否真的登徒子。
而且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大家只是冷冷的看着,静观事情的发展。
听到有顾客在自己店里叫喊,店老板或者是掌柜身份的人从里间走了出来,眼睛在二人身上来回巡视了几遍,拱了拱手,先是对着惊慌的女子问道:“不知发生了何事?”
“掌柜来得正好,此人是登徒子,是来骚扰我家小姐的,赶紧找人将他抓起报官。”女子仓惶的说道。
掌柜转身再次看着丁承平,见他一脸从容,风轻云淡,一身穿着也算体面,形象气质都不似常人,所以也拱了拱手客气的问道:“不知这位官人,您光临小店是需要些什么?”
对方还算有礼貌,丁承平也没有摆架子,同样拱了拱手:“我是来寻妻子的,不知是在贵店还是在隔壁那间逗留,所以想去里间看看。”丁承平还踮脚伸了伸头看向挂着帘子的里间。
“好个登徒子,还,还敢说我家小姐是你妻子,你,你无耻之极。”翠衣黄衫的女子被刚才丁承平这番话气的不轻。
丁承平叹了口气,甚至都没有朝女子看上一眼,轻微的摇了摇头,双眼盯着掌柜说道:“此人我并不认识,也不识得她口中的小姐,我自寻我妻子与旁人无关。”
“满口胡言,还说不认得我,你明明就是丁家村的那人。”女子依旧双手握着鸡毛掸子指着丁承平,脸上除了害怕还有说不出的愤怒。
此时从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姑爷?原来你在这里,小姐在隔壁成衣铺子,刚才我们已经转过这里了。”小翠从人群中走了进来。
丁承平见是小翠,也不多话,朝着掌柜一拱手:“这是我妻子的贴身丫鬟,既然夫人在隔壁,那叨扰了。”说完就想转身离开。
小翠来到丁承平面前首先是施礼,然后很小心的将他裤腿与皮靴表面的泥土给擦拭掉,接着躬身有请丁承平先行。
掌柜当然记得小翠,刚才围绕着一雍容华贵的年轻女子在店里一阵豪购,是今日开市以来成交的最大一笔买卖。
见到她的这份恭敬态度就能知道这位男子的身份不俗,而且确实是来寻妻子的,至于是不是黄衫女子口中的登徒子,这时候已经不重要了。
因此掌柜也变得非常恭敬,弯腰作揖以极其谦卑客气的语气说道:“承蒙光顾,欢迎下次再来。”
看着丁承平跟一女子大摇大摆的走出胭脂铺,“掌柜的,你应该把他抓起来。”脑子不好使的翠衣黄衫女子还在纠结这事。
“芸儿,别嚷嚷了,你进来。”此时站在胭脂铺中门门帘处有一身形婀娜的女子叫住了在外间拿着鸡毛掸子的翠衣黄衫。
“小姐,刚才那人就是之前那个家伙,他好可恶,居然尾随我们。”小丫鬟丢下鸡毛掸子往里头走去,一路小跑着,一边在抱怨。
“芸儿,此人今日不是为你我而来,他确实是来找夫人的,我刚在这里看了有一阵,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刚才我们还在里头见过他的妻子。”身形婀娜的女子说话声音是柔柔的,听着非常舒服。
“这样的人也会有妻子?老天好不长眼。”
“而且他的妻子气质突出,面容娇美,知书达理,似乎也是深爱着此人。”
“啊,那更加没天理了,为什么会这样,怡姐姐。”
这位叫怡姐姐的人回想起刚才在里间遇到过的那位身形样貌皆出色的女子,身边站着的就是刚才向男人施礼的丫鬟。
那位女子每每拿起某个饰物,都会问身边的丫鬟一句:“你说郎君会不会喜欢。”只要得到肯定答复,脸上都会一阵窃喜,那甜蜜妩媚的样子简直不要太明显。
不过也只是略微一想,就将此事放诸脑后,“反正与我们没有关系,赶紧挑好你要买的东西,我们也要回去了。”
“是,怡姐姐我们还要给玉儿姐她们带些吃食,她们要杂货场前那家甘豆汤,戈家蜜枣儿,官巷口外那家五嫂鱼羹,还有五间楼前周五郎蜜煎铺的胡饼,还有。。。”
“知道啦,知道啦,所以你赶紧把这里的东西买好结账。”
“哦。”
这真是:
贵女上门破猜疑,
掌柜折腰变客气,
丫鬟喋喋声犹犟,
珠帘半卷识凤影。
第26章 仗剑天涯三千里
小翠是一个嘴巴很紧的丫鬟,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问。
在隔壁成衣店闲逛的彭大小姐一行人听到了胭脂铺子的吵闹声,所以小翠在护卫的陪伴下过来了解情况,然后她目睹了冲突的大部分过程。
甚至她还看到了胭脂铺门帘处的某个身影。
她什么都没有问丁承平,回到成衣店之后也什么都没有对自家小姐说。
一行人相遇之后,并没有再逛其他地方,而是选择去饭店吃饭歇息,就是之前丁承平让轿夫们吃茶歇息的那家店,县城最有名的——五间楼。
提到这家五间楼,店门口还有一个煎饼铺子——周五郎蜜煎铺,同样闻名整个县城。
几人没有选择往楼上走,就在一楼大厅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其中一张桌子只坐了丁承平与彭凌君;小丫与小翠站着服侍二人,其他的护卫都在周边桌子的空座位坐下。
“门口的饼子闻着真香。”彭凌君不时的望向窗外。
“既然想吃那就让人出去买几个。”
“嗯嗯嗯。”彭凌君疯狂点头。
“展护卫,你去门口那家店买几个饼子,嗯,给弟兄们也每人捎上两个。”
“是,谢小姐、姑爷。”一名护卫起身,对着姑爷与小姐抱拳行礼。
小翠从身上取了些银两递给他。
“真好。”彭大小姐很满意。
并不仅仅是吃胡饼,来到县城着名的五间楼自然也点了几道店里的招牌菜,连带其他几桌也都叫了蔬菜与肉食,众人皆大欢喜。
丁承平这一行人不算少,轿夫、丫鬟、护卫,加起来二十余人,但有主人在场,大家相对比较克制,并不会大声喧哗,仅仅丁承平与彭凌君在说话聊天。
但五间楼的二楼就热闹了,传来了众人的喧闹甚至歌声。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郎君,楼上那些人在唱什么?”
看着楼上不少才子学士几乎人人放声高歌,而且不少人似乎饱含着眼泪,第一次见到这种事情的彭凌君充满着好奇。
丁承平只是随意瞟了一眼:“这是一首出自《邶风·燕燕》的古老歌曲,估计是席上某些人要离开去远地,朋友赶来送别,所以吟歌同鸣。”
“我知道了,他们是要去参加乡试的士子,所以在这里临别祝福。”
丁承平再次扫了一眼楼上这些人的穿着:“大概是的。”
在大夏国,从穿着就能大致判断一个人的身份。
读书人,无论是是否有秀才身份,普遍穿着交领长袍或圆领衫,头戴巾子,下身配长裤与靴履。
虽然商贾也能穿长衫,鞋履,但服饰细节完全不同,文人会采用细腻纹样和雅致配色,常见黑色、蓝色等素色搭配,部分文人还会在衣襟、袖口加入刺绣或金银线装饰,体现文化属性。
而一些富裕家庭的公子哥,比如丁承平如今的身份,服饰上会明显华丽很多,华丽主要是体现在刺绣上,而且色彩艳丽,注重材质,比如使用锦缎、金线等材料;但不会再佩戴读书人习惯的儒巾或者方巾,以示区别。
这也是看上一眼就能知道楼上引吭高歌的群体是读书人,而在刚才的胭脂铺,人家看一眼也知道丁承平非富则贵,并不会因为一个丫鬟的几句言语就冲上来如何如何。
有身份的人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享有非同一般的特权,会让普罗大众深深忌惮,并不会轻易得罪。
“子敬兄,小弟新作一首离别诗,在这祝你乡试高中,得偿所愿。”
“好,在下洗耳恭听。”
周围一圈的文人士子也都欢呼雀跃起来,不过没多久就屏气凝神。
五间楼上送客舟,
秋风瑟瑟载离愁,
仗剑天涯三千里,
遥祝兄台登高楼。
“好,好一句仗剑天涯三千里,写出了我们靖州文人士子的豪气干云,干,今天不醉不归,子翼兄高才。”
丁承平默默的看了一眼窗外那热出翔的太阳,心里默念道:秋风瑟瑟?这怕没有四十度也有三十六七,仗剑走天涯?豪是豪气了,但是跟你文人赴科举考试有屁关系,看来这世道普通学子的作诗能力也就不过是打油诗水准,韵脚是注意了,但内容跟自己写诗一样毫无逻辑与层次感。
“得子翼兄抛砖引玉,再下也献丑赠送子敬兄一首诗,祝兄弟高中。
“好,静待子布兄高论。”
五间楼饮栗子酒,
桂花香气飘满楼,
莫愁阿娘夜间冷,
一朝高中喜上头。
“好,好诗,痛快,痛快,能在此处与诸位相聚一堂真是鲁某的荣幸,果然是桂子的香气。”一名士子凑在酒碗上嗅了一口,“这碗栗子酒我干了,大家随意。”
这首诗一吟出,丁承平的眉头皱的更深。
如果说之前那首打油诗只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还能忍一忍,那么这首诗词其实三观都不正。
什么叫做莫愁阿娘夜间冷,一朝高中喜上头?就是说母亲的性命或者身体健康都不重要,只要自己能高中,能成名。
或许母亲本人是这样想,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只要儿子出息。
如果作诗之人会在老家侍奉这位兄台的老母,那你也可以这么写,规劝他好好努力考试不要操心家里事宜,一切由我帮你承担。
但是看两人的关系并不像这样的生死之交,而是泛泛之辈,那么以你的角度吟这首诗就不合适了。
突然间丁承平对这个时代的这些文人士子们没有太多好感。
不过又想起自己特意去巴结被拒绝的张恒之,此人倒是铮铮铁骨,正直威严。
看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无论哪个时代哪个群体,果然还是自己矫情了,想通之后,丁承平自嘲的笑笑,然后端起自己桌上的栗子酒一饮而尽。
艹,真他妈香甜可口!
一杯酒水下肚又想起自己对着张恒之吟的那句:莫愁前路无知己,这么一首惊艳绝伦的送别诗居然没有装逼成功,真是糟蹋了。
下回定要找个人再试试,嗯,我看行!
第27章 诗篇女儿痴
丁承平不再关心楼上文人士子的各种咏诗唱歌欢闹喝酒,但是一旁的彭凌君看的很羡慕。
她双手拿着一块帕子,来回不停的扯动,眼睛一直盯着上方欢闹的群体。
“真好。”
“嗯?怎么了。”丁承平抬头问道。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想法会导致丁承平的内心波动,比如自卑又或者懊悔,所以彭凌君只是微笑着摇摇头,没有解释。
正好此时店小二上菜,于是彭凌君也没再留意上方,大快朵颐的吃起饭菜来。
旁人不刻意去留意,但奈何这帮文人士子语不惊人死不休。
“听闻昨日官家(皇帝)下了罪己诏,将最近酷热的天气罪责都承担了下来,估计过几日气候就会转凉。”
“哦,官家的圣旨是如何写的?”
“谕,京师自五月杪以来,天气亢旱,且溽暑炎蒸,甚于往岁。明细上天锤象以示儆,朕夙夜忧剔,莫释于怀,皆因朕躬之阙失,或用人行政之失宜。
“官家仁厚,是古往今来少有之明君,即位以来不兴土木宫殿,注重休养生息,减少百姓税负,又增加恩科考试,重用贤臣良吏,如此种种皆圣人之举,我辈士子更应努力求学,为这天下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
“子敬兄说的是,愚弟也会继续努力,发奋读书,争取早日通过童子试,追上兄的步伐。”
“正是,正是,正应以子敬兄为榜样。”
尽管没有刻意去偷听,但二楼读书人的说话声属实有些大,所以一楼的众人也都听在耳里。
彭凌君作为闺中长大的女子,听到这些话语很是激动,也为这些士子文人的言语叫好,连偶尔偷看他们的眼神都变得崇敬与膜拜。
作为穿越而来的丁承平却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他见过太多大学毕业满腔热情的年轻人被随后冰冷的现实打磨掉了棱角。
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也是天下尽在手中的自信与睥睨,三个月过后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是,并没有因为穿越而变得跟以前的自己有什么不同,连一件巴结人的小事都办不好,属于是认清了现实。
听到二楼那些文人士子的激昂发言还能自我调侃道:“应当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可惜,没人问我这样的话,否则这是装逼的绝佳机会。”
“郎君在说什么?”
丁承平抬起头笑笑:“没什么,这个栗子桂花酒香甜可口,但不可多饮。”
“妾知道了,只饮两杯。”
“真是好酒,不过愚弟知道晃县还有一个地方的酒滋味也是甚美。”二楼的读书人正好也提到了酒。
“明日就要离开,今晚当然不醉无归,不知贤弟指的是何处?”
“那当然是我们县城最着名的烟花之地——怡红院,它可是名震方圆百里的第一青楼,里头的行首(有些知名度的妓女)各个出彩,花魁沈玉儿更是出落的标致大方,还有清倌人孟欣怡据说是前朝皇室之后,不过此人卖艺不卖身,实乃憾事。”
“青楼?可惜在下准备的盘缠不多,还得维持今后一月的生计,只怕。。。”
“子敬兄莫以为青楼是那窑子、勾栏又或者暗门子?哈哈哈,实话实说,兄弟是否从没逛过青楼。”
“不瞒诸位贤弟,兄出身乡野,之前一直在书院读书,乡间鄙陋,虽曾听过暗门子之名,但未曾去过,至于青楼则更加无福消受。”
“南朝世祖兴光楼,上施青漆,世谓之青楼,青楼本是销金窟。然自前朝起,重儒学,兴科举,青楼女子一样喜好才学,爱好诗词;尤其本朝,才子刘三变奉旨填词,每日混迹在青楼之中好不快活。”
“愚弟说的可是那倚红偎翠花间客,白衣卿相刘七郎?”
“正是,此人出口成章,诗词华丽,据说淮泗各青楼听闻刘七郎到来都是争先恐后倒贴钱财,自荐枕席。”
“不是民间有言:不愿君王召,愿得刘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刘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刘七面,世人皆说刘七郎的词“俚俗”,却都是边骂边学。”
“这听起来似乎。。。可有夸大之处?”面对着诸位兄弟的七嘴八舌,明日即将赶赴省城参加乡试的年轻人有些怀疑。
“真的不能再真,小弟一句没有夸大,当初刘七郎被人推荐去某地任职,送别他的人全是淮泗有名的妓女们,每个人都含泪相送,真是:十里长亭,女子拦路,只为情故。”
“还有刘七郎当初下榻江洲,名妓谢玉英见到了他,在刘七郎走后,谢玉英退出风月场,用一生等待七郎,这些事迹可都是被大家口口相传。”
“也正为此,如今各地的秦楼楚馆都对真正有才华的士子文人是另眼相待,所以兄如真有才华,在这怡红院可并不需要你掏一个子,也能尽享风流,哈哈哈哈。”
“既然如此,吾正该去见识一番。”
看来此人对自己的诗词才学自信满满。
“就等兄弟这番话了,哈哈哈,如今天色尚早,我们继续吃喝,今夜我们同去怡红院。”
“正该如此,大家同去。”
“据说今晚是怡红院一季一次的捧花魁大赛,正好大家同去开开眼界。”
“何谓捧花魁大赛?”
“就是以品、韵、才、色这四个方面,给各位行首打分,以银子或者现场作出的诗词作为评选标准,谁能得到最多的银子与诗词赞美当获得花魁之称。”
“那如果银子多的跟诗词多的分属两人又如何评判?”
“那就要看诗词水准了,如果是那种能名传天下的动人篇章,当然是再多的银子也不济事,但如果净是儿童咿呀学语之作,那就别怪人家财可通神。”
“如此倒是甚为公道。”
“可不是,不过子敬兄莫着急,如今还是白日,这怡红院要到黄昏才开张营业去了,大家继续吃酒,哈哈哈。”
“今晚选花魁呢,有些好奇会是如何的俊俏模样,又是如何有才学,真有些羡慕。”彭凌君忍不住说道。
这真是:
青楼花魁日,
群芳斗腰肢,
员外千两金,
才子数行诗,
钱帛迷人眼,
诗篇女儿痴,
愿得真君子,
春宵一刻值。
第28章 闹市相逢亦难得
“今晚选花魁呢,真有些好奇会是如何的俊俏模样,又是如何有才学,有些羡慕。”
丁承平本以为二楼那些书生如此公开谈及逛青楼会让身边几位女士不喜,没想到的是彭凌君发出了遗憾之声,而身边两个小丫鬟也似乎眼中充满着羡慕。
“看你们的样子似乎都想去见识一番花魁的模样与才情。”丁承平有些意外。
“妾是对青楼感兴趣,很想去见识一番,但也知道这种地方不适合妾前往,否则一生清誉就没有了。”彭凌君叹了口气。
丁承平笑笑:“没想过女扮男装然后去一探究竟。”
“怎么可能,妾学过《女训》,也懂得人言可畏的道理,文人墨客可以去青楼品诗论道,赏歌悦舞,但我一女子,那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
“既然这样,那我们吃过饭就回家。”
“郎君是否想去一睹花魁容貌?如果,如果郎君想去,我会允许的,父亲那边也不会在意,毕竟郎君也是才子,父亲自己也曾。。。二夫人就是录事赎身。”彭凌君轻轻的说道。
“你的小脑瓜子每天都在想什么呢,我又没说要去看什么花魁,相反,一直是你们流露不舍之色,吃饭吧,趁天色尚好早点回家。”丁承平很想在她头上抓一把,就像撸猫一样,可惜公众场合此举并不合适。
“郎君真不想去?”彭凌君双眼好奇的盯着他。
“吃饭吧。”丁承平选择避而不答,而且无奈的摇摇头。
“哦。”彭大小姐再次端起了碗。
要说丁承平不想去青楼见识一番绝对是假话,这可是写诗打脸装逼最适合的场地。
但是怡红院?怎么有些耳熟,似乎在这里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心里有一股本能排斥这个地方;再加上跟妻子一起逛街,丁承平倒是没想过赘婿可不可以逛青楼,而是觉得一个男人怎么能放任妻子不顾然后一个人去那种地方,这不符合现代人的正常三观,所以压根不考虑。
但事情就是如此凑巧。
当丁承平一行人吃完饭结账正打算离开这家酒楼时,二楼的一帮文人士子也正好下楼走到丁承平的面前。
“恕兄弟眼拙,眼前之人莫非是承平兄?”文人士子中有人问道。
丁承平回头一看,定了定神,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原来是公苗兄,多日不见。”拱了拱手算作是打招呼。
对方也立刻拱手致意:“承平兄为何在此?”
“陪内人用餐事了,正打算回家。”丁承平并没有解释谁是他的内人(妻子)算得上态度敷衍。
但对方就不同了,走到丁承平面前,然后回身给自己这一大帮人介绍:“这位是承平兄,曾经与我一同在书院读书,左近丁家村人士,当年十六岁就考取了秀才,承平兄,你今年是否参加乡试?”
“如果也参加乡试大家正好一起赶路。”人群中有人说道。
“不,在下今年并不参加,不耽误诸位雅兴,我先陪内人回家。”丁承平打算草草两句寒暄完就此离开。
“承平兄且慢,在下今年也不参加乡试,今日相聚在此是为了恭送子敬兄前去赴考。”
人群中有人拱了拱手,面带微笑。
站在丁承平身前的贺公苗再次说道:“正所谓相请不如偶遇,我等正打算去河边散步找找作诗的灵感,不如承平兄也一起?”
“对对,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不如一起。”
这一群人打算去河边散步消食找找作诗的灵感这是实情,因为天黑之后大家要去怡红院捧花魁,现场作诗需要急智,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所以提前做好准备才是正理。
丁承平听到了他们聊天,但并不打算加入,于是继续婉拒道:“今日就算了,确实要回家,还需要赶几十里路,下回有缘再见。”
正当大家面面相觑的时候,彭凌君说道:“郎君,既然朋友相邀,相见亦难得,不如同去游玩,妾也正好有些不舒服,就在这里开间房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再一同回家。”
“如此甚好,令正(你的妻子)所言极是,承平兄,我们一道把酒言欢。”贺公苗有些小激动。
“公苗兄,还有诸位。”丁承平对所有人拱了拱手,“刚才拙荆的话大家也都听到了,内人有些身体不适,在下觉得还是去找郎中看看比较妥当,诸位自行去游玩,不用管我。”
彭凌君有些身体不适是事实,但没有难受到非得在这里开间房休息一晚。
她也知道文人士子们相约游玩是为了晚上一起去青楼。
但是她本就欣赏这帮文人士子,见到其中有人识得自己丈夫,并且跟自己丈夫称兄道弟,她觉得丈夫跟这些文人士子站在一起,走在一起的感觉很棒,所以故意这么说,也是想成全丈夫,没想到丁承平居然也是以此为由反而拒绝了一同游玩,有些惊愕的同时其实也有些感动。
丁承平深深的鞠了一躬:“诸位请自行前去游玩,在下还要去找郎中给内人抓药看病,请了。”
丁承平的理由很充分,态度上也算谦卑,其他人都拱拱手,也就没打算强行邀请。
不过或许是贺公苗此人过于热情,回答道:“既然如此,那兄自应当以令正的身体为重,不过待会如有时间,我再来约你,你们是打算就住在这里对吧。”
丁承平正要说未必,彭凌君抢先回答道:“妾身身子不适,自然无法去太远的地方入住,会就在此开个房间,如待会仁兄要来邀相公同去某处,尽管来此问一楼的店小二或者跑堂便是。”
“如此甚好,嫂夫人好生休养,承平兄,请了。”贺公苗拱了拱手微笑着率领一大帮人离开。
丁承平也拱手跟一帮人道别。
等到大家离开店家,丁承平转过身面向彭凌君苦笑道:“娘子,这又是何必呢?”
这真是:
懒赴故人约,
偏作殷勤劝。
闹市相逢亦难得,
相约青楼见。
妻以病为名,
友二度并肩,
苦笑摇头似拨鼓,
情恩已身陷。
——《卜算子》
第29章 不是花魁爱风尘
“娘子,这又是何苦呢?”
“郎君,其实你可以同朋友们一起去游玩,没有关系,妾真不介意。”彭凌君一脸认真。
“好了,不说这些,既然已经如此,那我们去找个郎中看看你的身子。”
“郎君,你是真打算带妾去看郎中抓药?”彭大小姐有些意外。
“嗯,我发现你来月事似乎比常人更难受,腹痛也更厉害,还是找信得过的郎中看看身子为佳。”
“好。”听到丁承平的话,彭凌君有些小感动。
先是在这家县城最好的酒楼订了几个房间。
安置好之后,询问了店家的跑堂,县城最着名的妇科大夫地址,然后由丁承平陪伴彭凌君前去看病。
医生开了一些药,几人再次返回店家,让店小二将药材拿到后厨去煎熬,几人回到房间休息。
刚过酉时,丁承平唯一识得的才子贺公苗当真返还来到酒家邀请他一同前往青楼游玩。
这回是真推脱不了,于是,丁承平在展护卫的陪伴下,只能跟随贺公苗一道前往县城最大的青楼——怡红院。
天色刚黑,尚未走近怡红院,远远就能见到一栋富丽堂皇且灯火辉煌的建筑,不用问,这就是目的地。
走到怡红院门口,丁承平猛地想起,前身曾经在这里吃酒,酒醉闹事然后被关进牢房,还是丁家村来人花了钱才将自己赎出来。
如此,白天那位小丫鬟紧张兮兮的害怕自己,说自己是登徒子,还说自己尾随她的什么小姐,那也就解释的通了,尽管自己脑海里并没有这位小丫鬟的印象,但大概率她的所谓小姐就是这家怡红院的清倌人。
现在自己就是丁承平,不管怎么样,这事得认,这锅得背。
丁承平无奈的笑笑,跟随贺公苗走进怡红院大门。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丁承平也在想今晚会出现怎样的情景,但青楼应该是最容易写诗作词一夜成名的地方,前两次吟诗没有惊起任何水花的黑历史今晚应当不复存在,或许就是从今夜开始,自己的大名会响彻这个时空。
“见客!”
丁承平与贺公苗刚跨进大门,一位打扮花枝招展的老鸨就走上前来,朝着大堂里嚷嚷了一句,这就是俗称的“喊堂”了。
“几位官人可有相熟的女儿?”老鸨眼神犀利,一见穿着就知道丁承平似乎是正主,来到他的身边询问道。
丁承平看向贺公苗,贺公苗拱拱手回答道:“早前,我们已有朋友进来,自当先行寻友,待会再来叨扰?鸨母。”
“那也省的,几位公子,这边请。”
老鸨将几人带进大堂,此时已经坐了不少人,果然在一个角落围坐了几桌贺公苗认识的朋友,丁承平与贺公苗与众人打招呼,然后有女婢搬来板凳,两人就此坐下。
此时搬来凳子的女婢还会端着盘子来到两人身边询问:“两位官人饮什么茶,吃什么果儿?”
这叫点花茶或者叫打茶围,就跟现代人去会所或者酒吧要交的门票钱一样,或者是广式茶餐厅的茶位费,也可以理解成最低消费。
你进了人家大堂,别的不提,总得喝杯茶水,剥颗花生米,而这茶水花生米果盘可都是一两银子起步。
贺公苗此时也认真看了看丁承平的穿着打扮,然后在他耳边问道:“兄弟是否今日不缺银两?”
丁承平不知道他所为何意,有所保留的说道:“三十余两还是有的。”
这是他身为赘婿一个月的薪水,相当于现代的八万块。
贺公苗一听被震惊到了,“既然如此那为兄就放心了,?今日开销咱俩一人一半。”
说完私密话,贺公苗大气的说道:“鸨母,唤两位女儿出来,然后一壶花茶,再来四碟时鲜的干果儿,两碟水果。”然后伸手从自己腰间拿出一锭银子。
在大夏朝,银锭分为大、中、小三种:大锭 50 两,中锭 25 两,小锭 12.5 两,而贺公苗出手就是25两,这些干果、花茶、水果包括两名陪同歌姬并没有如许贵,但银两可以预支,当你离开时,没花完的银两老鸨会找零返还。
贺公苗此举只为显示自己颇有家资,让老鸨或者待会陪同的女子更加尽心尽意的服侍。
老鸨自然喜欢豪阔的客人,客客气气的接过银两,然后笑眯眯的唤来两位女子,一位手拿着琵琶,另一位空手,就坐在了两人身旁。
“不知两位官人是想听曲还是想吟诗。”
整个大堂就是这种热热闹闹的场景,每个小桌都是两三位客人然后有一两位女子相陪,在大堂只能听听曲,聊聊天,谈论一些诗词,在女子的刻意讨好下,氛围很是热闹。
“妙,妙。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刚才女子的一曲清唱,让贺公苗感触颇深,似乎都要流出泪来。
歌姬连忙讨好道:“也是公子柔情,才能理解奴的难处,感受到奴家的辛酸,刚才唱的这首词就是今晚要争夺花魁的蕊姐姐新作《卜算子》,还希望两位公子多多支持。”
贺公苗激动的吟道:“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如果不是在下囊中羞涩,必定为蕊儿姑娘赎身,如此才情,如此人品,久居这,这烟花之地真是一种罪孽。”
“是的呢,蕊姐姐一片赤诚,又温柔多情,只可惜这世道,唉,休再提也。”女子适时的接话。
这让丁承平感觉到新鲜。
一个县城的妓女居然能写出如此优秀的诗词,实属不易,因为这需要不低的文学造诣,而文学造诣可做不了假,需要多年的累积与学习。
至于这大堂随随便便一名女子就能哄得贺公苗激动万分又能顺着说些贴心话倒是不稀奇,因为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压根出不了头。
长得好看、谈吐出众、能歌善舞又才情过人,这是青楼女子必须练就的本领,否则就只能依靠出卖身体讨活,而那种属于娼,不是妓了。
这真是:
容貌本天生,
无缘闺字路,
不是花魁爱风尘,
一生飘零促。
歌舞几时休,
诗词诵到哭,
酒翻罗裙恣欢笑,
谁解心中苦。
————《卜算子》
第30章 花魁两条路
丁承平原本还想找个机会显摆一下自己,尤其是脑中那些“同九义”的经典诗篇。
结果发现自己的身份有些尴尬。
进来怡红院大厅不久,他再次发现了熟人,彭家的大管家权叔陪伴着上午在县衙见过的县丞大人等数人走了进来,双方还友好的点了点头。
权叔的到来不至于主动揭露他赘婿的身份,但捧花魁的诗篇需要留下作者姓名并且点名出身,这对于丁承平是致命的。
比如我叫崔某,来自清河;我叫卢某,出身范阳。
如果是入赘以前,在秀了一首诗词之后,可以署名丁承平,丁家村出身,但如今你得署名丁承平,来自上坪彭家。
姓丁,出自彭家,就算不是赘婿也是家生子,这更糟,家生子属于贱民户籍,连科考的资格都没有。
场中这些读书人各个都是“良民”,你一贱籍的存在且跟众人同场写诗比试,会被他们认为是羞辱,其中愤愤不平者大有可能拂袖而去,那么以做生意为根本的青楼也只能赶走你这个贱民而苦苦哀求那些良民留下。
因为在等级森严的大夏国,贱籍根本不能算作是人。
比如你看陪同丁承平来到怡红院的展护卫,他就是彭家的家生子,属于贱籍。白日陪同丁承平寻找彭凌君但不敢进入胭脂铺子,如今来到怡红院也始终站在丁承平身后不敢坐下吃喝,也不插嘴众人的聊天,老实本分的履行自己护卫的职责,这才是贱籍在这些场所正确的打开方式。
今日对怡红院是个隆重的节日,因为捧花魁的举行。
几位寻常人等难得一见的行首会先后出场为大家表现才艺,以争取竞争花魁的资格,但几人并不会直接出现在大家眼前,哪怕是表演舞蹈的行首也会蒙个面纱,不让人轻易见到容颜。
不得不说古人,尤其是青楼产业的这些行家里手算是把心理学跟娱乐圈这点事给琢磨透了。
严蕊姑娘新作的《卜算子》在打茶围时被院里的姑娘争相吟唱过,已经被众宾客熟知,其他几位竞争者也会展现各自的专长来吸引大家投票。
如今二楼蒙着一块面纱正在演奏古曲的是清倌人孟欣怡,音乐舒适而慵懒,很适合如今怡红院里萎靡热闹的情景。
说人话就是音乐有些俗。
没有刻意的阳春白雪,但听到耳朵里的靡靡之音就是舒服,酒都能多喝上一杯。
虽然看不清脸面,但娇美的体型你能瞧见,再搭配上这缠绵的音乐,能勾引出男人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我要为怡儿姑娘赎身,我出价二百两。”完全忘却身份在大喊大叫的人不在少数,这时候自有身边温柔体贴的女子安慰他焦躁的心灵。
“快,取笔墨纸砚来,我现在有灵感,我要为怡儿姑娘写诗。”
怡红院自会为各位客官提供笔墨以展示他们的诗才,并且还会将优秀的作品张贴到墙上供其他宾客观看欣赏,其中也会有婢女将优秀的作品摘抄下来送给诸位行首,甚至优秀之作还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演唱出来。
只不过这笔墨纸砚可都是要收费的,而且价值不菲,青楼可不会免费提供。
这里也有代写诗服务。
青楼会养着一些不甚有名但颇有些才学,擅长婉约派或者花间派诗词的文人。以防某些宾客做不出诗词又希望为诸位花魁捧场,又或一亲香泽。
只要钱到位,就能走后门,古今中外不尽如此。
正是因为同行而来的贺公苗在为心仪的蕊儿姑娘写下一篇诗词后,又属上了高桥贺家的字样,让丁承平开始为难。
这自己是写还是不写呢?
犹豫再三。
被丁家村销籍逐户之后再自舔自己是丁家村人,这种事干不出来。
但署名后面写上上坪彭家又会让自己难堪。
丁承平虽然自己不介意赘婿身份,但几个月的穿越经历让他懂得这个时代之人对宗族的那种强烈认同感,做一些冒天下之大不韪,强出风头的事不符合他的性格,在深深叹息一口气之后,将原本拿着的毛笔放下,抱歉式的对身边女子说:“今日没有作诗的灵感,但我用银两支持蕊儿姑娘。”
随后从身上掏出一锭25两的银子直接交到婢女的盘子里,“就以高桥贺家的名义支持蕊儿姑娘好了。”
写诗必需署名,但银子不问出处。
婢女欢天喜地的接过银子道谢而去,温柔可亲的陪聊女子并不会奚落写不出诗篇的丁承平,反而是一顿温柔的赞美。
“两位公子都是有爱心之人,贺公子今日神色不知为何总是充满着忧伤,让妾都不禁生怜。”
“丁公子的豁达洒脱让妾很陶醉呢,不知今晚妾有没有缘分服侍公子。”
针对两人展现出来的不同性情,身边女子在用不同手段卖力的奉承着。
别说,哪怕明知道是刻意装出来的温婉可人,但这种感觉很奇妙,很美,很爽,飘飘欲仙,而且这种环境时间待长了,或许假着假着你也会信以为真。
“公苗兄,承平兄,我等一行人去楼上包个房间吃点酒如何?”明日即将赴考的鲁子敬来到两人面前打招呼。
大堂里只能饮茶吃些果儿,如要饮酒,尤其希望得到诸位行首们一同吃酒聊天品诗论道,你得上楼包个雅间,简单来说消费达不到标准,你都没资格上楼看那些竞争花魁的姑娘们长啥样。
情绪上来的贺公苗眼神激动地看着丁承平,丁承平摸了摸自己的腰间,想着银两还很足,毕竟今晚出门的时候,彭凌君给了他四张一百两的银票还有三腚25两的银子。
于是也就点点头,没有忤逆贺公苗的殷切期望。
陪聊的两位女子也会跟随两人一同上楼,点的干果儿茶水自然会被收走,这是属于怡红院某些下人们最热衷的战利品。
不过就在几人上楼的同时,大厅里突然传来摔杯子的争吵声。
这真是:
写诗需要署名,
银子不问出处,
花魁两条路,
各得其宜相助,
倾慕,倾慕,
二楼侍饮请入。
——《如梦令》
第31章 且记佳人在远方
大厅里传来争吵声,正欲上楼的几人回头一看。
“明明是我先看中的芹儿姑娘,为什么鸨母你安排给了别人,是否看不起我狗崽冲张家?”
“你张家算个什么东西,我可是出身鸡公界田家,而且刚才给了三两银子指明要的就是芹儿姑娘,自然应该陪我。”
“三两银子算个屁,我出五两。”
“那我出六两。”
“你要跟我斗是不是,我出八两。”
“跟你斗又如何,我出十两。”
“两位客官不要斗气,吃口茶顺顺,这样可好,两位公子是不打不相识,这传出去可是一段佳话呢,娟儿,你来陪侍张公子,奴这个女儿最喜欢有豪迈之气的官人;芹儿,你也唱个新曲,田公子最喜欢的就是你唱的小曲。”
“是,妈妈。”
听到这番类似黄口孺子般的争吵,丁承平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头往二楼走去。
其他人也是没当回事,继续上楼。
真要说起来,当初丁承平的前身在怡红院闹事也是这般模样,有些酒醉的他趁大家没在意,从一楼偷溜到二楼,想去拉扯正在抚琴的清倌人,是因为身上没有银两花销,才被老鸨报官押去大牢。
如果当时他身上也有个几百两或者是几十两,不至于是那种下场,而是会像如今下方两位正在争斗的公子哥一样,得到老鸨的妥善处置。
几人来到二楼一个包间,并不是完全闭封式结构,宽阔的视野能看到前方舞台的表演者,有点类似如今电影院或者戏院包间的感觉。
此时正在表演的是前一季花魁,本季也很有希望卫冕的玉儿姑娘的一段舞蹈秀。
同样面带轻纱,让人见不到容颜,但是二楼的包间距离一楼大厅更近,自然也能看的更清楚。
“玉儿姑娘真是婀娜多姿,那身段,那腰肢,真是让人想入非非。”
“子翼兄是起了给玉儿姑娘赎身的心思?”
“不知给玉儿姑娘赎身需要多少银两?”
在这一众学子中,这位蒋子翼算得上最为丰神俊朗,但论家世或者家中资产,却并不是人群中顶尖。
身边一位从大厅一起上楼来的女子端起一杯酒送到蒋子翼嘴边,且说道:“奴代玉儿姐谢过公子垂怜,只不过据奴所知,玉儿姐与一位恩客已经互诉衷肠,有了白首之约,怕是有负公子的深情。”
一杯酒端到自己嘴边,自是一口饮下,然后充满遗憾的说道:“竟有此事,不知玉儿姑娘是与哪位达官贵人已经私定终身?”
“也是一位书生,左近丁家村人士,似乎近日也将赴省城参加乡试。”
“丁家村?莫非是丁志诚此人。”人群中有人问。
“正是这位丁公子。”陪酒女子坦诚说道。
“承平兄,丁志诚也出身丁家村,与你同族,不知其为人如何?我倒是听人提及过他,似乎才华横溢,但不知其人品。”出身高桥贺家的才子贺公苗问。
其他人也都纷纷转头看向丁承平。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略微从脑海里一回忆,坦率的说道:“志诚小我三岁,但论辈分我得称之为叔,此人于三年前十九岁考取秀才,如今就在县城的钟毓书院读书,据说书院的夫子们多次夸赞他的文章精彩绝伦,至于人品?心口如一,犹不失为光明磊落丈夫之行也。”
“竟是如此人物,那玉儿姑娘所托非人,我也就放心了。“蒋子翼有些失落,但嘴里说出的话儿很是敞亮,因此,也得到了其他才子们的安慰与叫好。
在几位陪酒姑娘的有心奉承下,这里的氛围倒是欢闹融洽。
这时就体现出二楼雅座隔间的妙处了。
刚刚一曲舞毕的玉儿姑娘亲自来到房间与众位才子见面说话,还对饮了三杯,而且没有掩面遮挡容颜。
此时,才子中有人激动的再次站起身来,“在下刚作了一首诗,正打算献给玉儿姑娘,如今能当面得到玉儿姑娘的点评那更是荣幸之至。”
行首们来各个包间向才子书生又或者是达官贵人敬酒本就有拉选票之意,一首值得传颂的优美诗篇很多时候价值千金,因为这能抬高身价引为美谈,所以玉儿姑娘自然满心期待的点头许可,还坐了下来静心欣赏。
窗外明月降白霜,
衣裳轻转满堂香,
纤腰楚楚风回舞,
婉柔不语月下棠。
斟玉露,劝琼浆,
今夕一醉夜未央,
明朝驿路回首望,
且记佳人在远方。
“好,妙,子布兄大才, 好一首《鹧鸪天》,明朝驿路回首望,且记佳人在远方,此乃上上之作,当可传世。”
丁承平也有些许惊讶,这位张子布吟出的词牌为《鹧鸪天》的作品确实不错,前四句由远及近,从窗外月色开始写到歌姬在舞台上的身姿与体香,然后是来到房间敬酒时的甜美温柔;下半阙话锋一转,将主题转向对即将赶赴乡试的朋友鲁子敬的依依惜别之情。
虽然跟“同九义”里名扬千古的诗词难以媲美,但自己是写不出这等作品的。
从玉儿姑娘的反应也能感觉到这首作品的优秀。
自从吟过这首词之后,玉儿姑娘始终是含情脉脉的看着这位张子布公子,而且还在大家面前将这首《鹧鸪天》给清唱了出来。
妓院的反应也很迅速,马上有丫鬟将整首诗词抄下,张贴到墙上供其他才子文人瞻仰诵读。
花桥张子布伴随着今夜这首词也在当地秦楼楚馆中打响了名气。
凭借着脑海里几十首经典佳作,原本还有些看不起这些古代才子,在丁承平眼里这就是一群没有经历过社会洗礼,不知人间疾苦,手高眼低的大学生。
但不得不说,整日埋首在四书五经这些古典经籍下的才子们,确有部分人的文采诗词高人一等,会高于21世纪“同九义”的现代人。
玉儿姑娘哪怕再舍不得也不能一直停留在此间包厢,还得去其他房间亮相,打招呼。
想让这些行首们在包间驻足陪伴整晚甚至夜度春宵,除了依靠诗词才华打动她们的芳心之外,还得——加钱!
第32章 他朝还会相思否?
不过玉儿姑娘离开之后,其他行首们也会进来陪着大家聊一会,喝几杯水酒,尤其是得知席间有人为玉儿姑娘写了一首佳作,这些人更是会带着可怜兮兮的眼神与酸溜溜的语气面对诸位公子。
你让这群血气方刚,心潮澎湃的书生如何能忍?
纷纷解囊、吟诗,让每一位进来侍饮的行首都心满意足的离开。
看来古往今来“扮鹌鹑”就是聪明女子对付男人的有效手段,而且永不过时。
在大家推推嚷嚷嬉闹之中,丁承平也好几次大出血,出银两给这些连花名都尚未知晓的行首们投票以支持她们竞选花魁。
“蕊儿姑娘真是才情动人,不知道赎身的价码是多少?对了,蕊儿姑娘可有了意中人?”一位才子有些痴呆的看着刚刚走出去的妙龄女子背影喃喃的问。
身边侍酒的女子甜甜的说:“蕊儿姐没有意中人呢,不过赎身需要多少银两得去询问妈妈,奴不敢妄言。”
听到蕊儿没有意中人,这位才子顿时意气风发,在其他人的起哄下一咬牙一跺脚,前往楼下寻找鸨母,商量为蕊儿姑娘赎身一事。
而此时,又一位行首走进包厢,正是身材婀娜,高挺秀丽擅长古琴的清倌人孟欣怡。
见到孟欣怡走进来,丁承平也眼前一亮,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而孟欣怡只是眼珠子这么轻轻一扫,就将众人的脸记在了脑海里,对于再次见到丁承平也有些吃惊,但脸上不动声色,依然笑靥如花。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妾以古人之诗敬诸位才子一杯,请。”
孟欣怡也如之前几位行首一样,整个人落落大方,没有扭扭捏捏与惺惺作态。
所有人自然都举起了酒杯与孟欣怡对饮。
一杯饮尽。
“正所谓新词一曲酒一杯,如果想让妾饮第二杯,不知诸位才子能否吟一首新词让妾开开眼界?”
“应当是秋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如果怡儿姑娘能高歌一曲,不才新作一首词曲又有何妨。”
说话之人正是明日即将踏上征途的公坪鲁子敬。
孟欣怡看了一眼说话的鲁子敬,嘴上娇滴滴的说道:“公子贪心呢,不过也罢,今日有缘与诸位公子相逢于此,妾也唱一曲《鹧鸪天》以娱宾客。”
大家一听,纷纷叫好。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賸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丁承平发现如今的人在演唱词调时,不仅仅是歌唱,还有相应的动作表演,比如在唱到“捧玉钟”时,孟欣怡就会有一个手上的动作,而在唱到“从别后,忆相逢”时,也会有一个脸上的落寞与哀思的表情。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很新鲜,所以目不转睛的专注着。
“但唱令曲小词,须是声音软美。一直以为怡儿姑娘只是擅长古琴,没想到歌声也是如此动听。”一位才子在摇头晃脑的自言自语。
“非朱唇皓齿,无以发其要妙之声,怡儿姑娘当为花魁。”
在场所有人都因孟欣怡的优美歌声而陶醉其中。
“妾已唱完,该是公子兑现自己的承诺了。”孟欣怡恰如其分的用自己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鲁子敬。
鲁子敬站了起来,长吁一口气,眉头紧皱,忽的又展开,脸带笑容,自信的吟道:
月满明镜照西楼,
神女下凡把心收,
惊鸿倩影迷人眼,
一曲清唱身颤抖。
云易散,水长流,
他朝还会相思否?
琴诗酒伴皆抛去,
雪月花时梦里游。
同样是一首《鹧鸪天》,上半阙是对孟欣怡的赞美,下半阙则是自己的惆怅,将来会否再想起今日的盛景,想起自己这个人。
琴诗酒伴皆抛去指的是孟欣怡或许有从良嫁人的那一天,那么会否在雪月交辉、花儿盛开的时节,在梦中回想起今时今日如今的人儿?
很明显,鲁子敬对孟欣怡已经心生爱意。
这份炙热的爱意赤裸裸的透过诗词表达出来,那是因为鲁子敬是首次踏上青楼,也是首次见识到行首的手段,就一萌新小白,被美丽婉媚的孟欣怡迷的神魂颠倒。
鲁子敬是萌新,但孟欣怡则是见多不怪。
“这位公子才华横溢,胸有丘壑,他日定会名扬天下,妾以薄酒一杯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说完目向四方,做了个叉手礼,一杯下肚。
鲁子敬听到之后有些激动:“你我,还,还会有再见之日?”
“如公子不弃,妾自在此扫榻相迎。”
“我,我高中之后必会再回到此处,来,来见你。”
鲁子敬哆哆嗦嗦激动的表达完,还没等孟欣怡回话。
身边的猪队友们有人起哄:“扫榻相迎何须改日,今日良辰美景,浪费岂不可惜?”
孟欣怡淡定自若的微微一笑,第三次举起酒杯:“遇饮酒时须饮酒,得饶人处且饶人,妾再敬诸位一杯。”
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自然也没法再激将,只能端起酒杯与孟欣怡对饮第三杯。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孟欣怡施了个礼,大大方方的离开。
而鲁子敬则像是丢了魂似的,望着孟欣怡的背影惆怅黯然。
在孟欣怡来到包间的整个过程中,只是扫了一眼丁承平,全程并没有与他说过话。
丁承平也没有想要主动表达亲近的意图,在得知写诗词需要署名之后,就打消了今晚在青楼打脸装逼搬运诗词的想法,整个一晚上都显得很低调。
房间里的公子哥也没人在意他,只当他是个普通的书生,陪酒的婢女虽然说着好听的话儿,其实也没怎么上心。
但同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却有一双眼睛一直锁定着他,直到孟欣怡安然无恙的离开,才深呼吸一口气,略微放下心事,但眼神依旧犀利,眉头紧锁。
而她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一身翠衣黄衫扎着双丫髻。
第33章 人前光鲜内心凉
“小姐,小姐,你是很喜欢刚才那位公子么?听说他也要去参加乡试呢。”
“小姐,小姐,你说他真的会回来为你赎身么?如果能高中就好了,诗才很不错呢。”
“小姐,小姐。。。”
“芸儿,安静一点啦,好好的给我卸妆。”
“哦。”小丫鬟瘪了瘪嘴,但是双手则很灵活的在卸下孟欣怡头上的装饰物。
这是二楼的一个小房间,几位竞争花魁的行首都在这里休息,有些是在重新打扮,而孟欣怡是在卸去妆容。
“芸儿,你还是太年轻了,怡儿妹子并没有看上刚才那位书生。”花魁竞争者的大热门——玉儿姑娘出声说道。
“玉儿姐,刚才小姐都说了会扫榻相迎,这不是表达钦慕之意?”
“那你问问你家小姐,是不是真的钦慕于他。”玉儿姑娘只是淡然一笑。
“小姐,你。。。”
“芸儿,安静一点啦。”孟欣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轻轻说道:“刚才那位公子一看就是首次来到烟花之地,因此比常人更为羞涩,也更为激动,此时他或许是真心,真心想为我赎身,但这份心意未必长久,一时激动而起的念头,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淡,或许等他数年之后真的高中,大概早就忘记我这号人物了。”
“既是如此,那为什么小姐你要说为他扫榻相迎?”小丫鬟天真的问道。
“通过几句闲聊与观察,我知道他会于明日前赴省城参加乡试,我如此说也只是为了鼓励他罢了。”
“那万一,万一他日后又来到这里怎么办?”小丫鬟是真为自己的小姐操心。
孟欣怡淡然一笑:“日后再来?很好呀,我们继续赚银子。”
“那,那这位公子要求小姐你,要求你那样怎么办?”小丫鬟毕竟年龄尚幼,有些话儿说不出口。
孟欣怡虽然年龄没大几岁,但经历过人情冷暖,眼神疲惫的看向窗外,叹口气说道:“清倌人也是人,如果他给的银子足够多,身子给他便是。”
“小姐。”小丫鬟也听出了孟欣怡嘴里的意兴阑珊之意,心里有些难受。
“怡儿妹子看的通透,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什么都是虚幻,唯独银子是真。”擅长写诗作词的严蕊姑娘插嘴说道。
此时房间里静悄悄的,几名行首都没有说话,而是各自都在沉思,在人前光鲜亮丽,但实则她们的内心都是一片灰烬。
对她们这些人来说最好的归宿无非是从良,而从良也不过是妾,做不了正妻。
不要看宠妾灭妻的网络小说在21世纪火的冒泡,但在这个时代是绝不会发生的事情,妻就是妻,妾只不过是玩具。
男人能稍微将你放在心上,就已经值得妾感恩戴德了,但正妻要对一个妾打骂辱罚,男人也绝不会插手干涉。
这就是这些名妓们的命运,而且还是最理想状态下的命运,听过,见过,经历过这些事情的孟欣怡并不抱任何幻想。
或许是感受到此时房间里的压抑氛围,小丫鬟芸儿改变话题说道:“小姐,今日我看那丁家村的家伙很是规矩呢,并没有骚扰你。”
芸儿的话也让孟欣怡思索了起来,想起刚才在一群才子中丁承平的表现似乎很低调,也没有对自己有任何言语上的纠缠,甚至看自己的眼神都是清澈淡定,与当初的狂热完全不同。
然后又因为他想起了白日见到的那位冷若冰霜的丫鬟与端庄秀丽的富家小姐,她完全无法将三人联系到一起,但很明显那位富家千金就是这位丁承平的妻子。
其实丁承平前后两个形象在她脑海里也无法完全重叠起来,只能随口解释道:“丁公子应该也是一位彬彬有礼之人,当日或许是饮了酒有些冒失,芸儿,此事已经作罢,不要再提及了。”
“哼,我才不觉得他彬彬有礼,而且他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听说整晚都没有做出来一首诗,都是靠银子在给各位姐姐支持。”
“遭了,刚才在那里忘记索要银两了,还真是失败呢。”听到自己的小丫鬟提到银子,孟欣怡才发觉自己刚才只是敬了三杯酒,索要了一首诗而忘记索要银两,突然间就被气得嘟起嘴来,连妆都不想卸了。
“芸儿,你说我再去一次好不好,是否能弄到一些银子?”孟欣怡有些不甘心的说道。
“小姐,你这样说好丢人的,还是别去了。”
其他行首听到孟欣怡的话各个笑出声来,此时房间里憋闷的空气也被一扫而空。
话说两头。
丁承平与贺公苗是酉时(19:00)左右来到的青楼,如今到了亥时(十点半左右)。
该见识的都见识了,也花去了整整三腚25两白银,这75两大概价值后世的20万,稍微一计算,丁承平挺心疼,今晚也就喝了两杯水酒,身旁的女子摸都没让摸一下就花出去这么多钱,这比后世的大保健可贵多了,而且也没有机会写诗打脸装逼,这银子花的不值当。
心里越想越不平衡,一声告罪,打算先行离开。
而其他人包括贺公苗却不着急离去,还想等待花魁评选的最终结果,所以相互之间几句恭维,丁承平带着展护卫就下楼离开了。
这是丁承平穿越以来首次夜间在城市里走动。
整个县城都非常安静。
丁承平回头看了一眼刚走出的青楼,只有那里灯光明亮,似乎有着现代化的热闹气息。
而眼前是一片黑暗与寂静。
白日温度很高,穿着长袍的丁承平一直在出汗,但此时却凉风习习分外凉爽。
走在苔痕斑驳的青石板路上,似乎自己浮躁的内心都慢慢变的安宁。
脑海里浮现出今日在青楼见到的几位行首,不得不说每人都很出色,根本不像是普通的妓女,更有点像后世的艺人,偶像。
女团,没错,就是女团的感觉,唱歌舞蹈达不到艺术家水准,似乎距离专业的歌手也有些欠缺,但比普通人强的多,这恰恰符合女团偶像的定位。
丁承平自嘲的一笑,想起在客栈里等待自己那温柔的妻子,内心突然变的火热,脚下的步伐都快了起来。
这真是:
月满西楼容颜俏,客赞才情妙,
又言金榜赎身时,笑指墙头斑驳旧题诗。
人前光鲜内心凉,未来太迷茫,
唯有银两手中藏,任凭男人鬼话睡的香。
——《虞美人》
第34章 一朝穿越浑身胆
来到下榻的酒楼客栈,丁承平转身对展护卫感谢了两句,两人就分开各自回房间。
丁承平与彭大小姐入住的是一间上房,走到房间门口时,里头的油灯还亮着,从门上映射出的影子能看到房间里似有二人,其中一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正在喝着什么。
咯吱一声,推门而进。
彭大小姐将手中的碗放下,带着一丝雀跃道:“是郎君回来了。”
丁承平却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彭凌君放下的碗,中药味扑鼻而来,皱着眉头问道:“这么晚还在喝药,是身子越发难受了?”
“郎君误会了,是妾下午觉得吃了一副药身子好受了些,才让小翠又去煎了一副,妾也希望自己的身子能早日康复。”
丁承平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小翠,但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丁承平自己也熟悉药理,对郎中开的几副药并没有太多质疑,确实是缓解女性月事疼痛的方子,他担心的只是妻子在这期间是否过于难受。
但既然妻子强装着没事,无论真假,丁承平也没想要去戳破。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歇息吧。”
在家一般八点多就上床睡觉,如今已经十一点钟,丁承平自然而然觉得应该休息安寝。
“郎君,你可有见到怡红院的花魁,是不是人间绝色?”
无论是什么时代的女人都有一颗八卦之心,而且首先在意的就是容貌。
“我出来的时候还没有最终评选出谁是花魁,但是几名行首都一一见过,确实还不错,无论容貌还是才情都对得起花魁的称呼。”
在一个女人面前去赞美其他女人是大忌,灵魂来自现代社会的中年油腻男自然知晓其中利弊,所以不愿去说太多,也不会点出具体的人物来点评,只是笼统概括,点到为止。
“她们肯定都很擅长音乐舞蹈还有文学诗词,能跟你们这些才子们谈到一块去。”彭大小姐有些嫉妒的轻叹一口气。
“娶妻娶贤,那些取悦人的技艺本就登不上大雅之堂,娘子应当不会嫉妒这些事情才对。”
“说不嫉妒还是有少许的,音乐舞蹈,诗词歌赋,妾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妾从小接受的教育确实不是这些,其实我也希望能跟郎君一起读书写字,吟诗作画。”
“画画就算了,我教你写字作诗好不好?”
“好呀,妾从小启蒙过,识得一些字,也写过字,只是当初年幼贪玩,学习不认真,如今字依旧写的歪七八扭不堪入目,而且作诗?妾更加不会了。”
“没关系的,我的字也写的不怎么样,反正又不给别人看,我们自己欣赏;作诗也一样,反正又不诵给别人听,不用太在意,明日回家我们就开始练字作诗。”
“好,谢谢郎君。”
“这有什么谢不谢的,不早了,我们歇息。”
“那,今晚要不要让小翠陪你?”
“又来了,你就只记得这个,今日我也累了,就这样歇息吧。”
“哦,那好。”
其实彭大小姐还有许多问题想问丁承平,比如青楼是怎么个样子,大家(指的是才子们)在青楼都是怎么玩的,比如有些什么吃食,聊些什么话题,又会有哪些诗作传出。
但是彭大小姐从小接受的是大家闺秀的培养,纵使自己好奇但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然后又担心自己丈夫是不是有些不方便说出的话,所以将一切好奇心埋在心底,没有再追问。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亮,一行人就起床下楼吃了早餐。
“这几日天气太热,趁清晨凉快,如没有其他事情,咱们早些回上坪镇为佳。”
小翠只是个丫鬟,但一直跟着彭凌君,在彭府也是为数不多的一等丫鬟,其地位就相当于半个管家。
彭凌君也很重视小翠的意见,觉得她说的没错,习惯性的点点头,然后看向丁承平,“郎君如何看?”
“善,确实天气太热轿夫们也辛苦,吃完早点我们就启程回家好了。”
“好,那就如此安排。”彭凌君微笑着应允此事。
跟昨天来城里时不太一样的是丁承平选择了骑马,而昨日是乘轿。
况且昨日在轿子里丁承平一晃一晃的,晃得他睡着了,等于一路上是睡过去的。
今日骑在高头大马上,见到了真实县城周边的景象。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总是会提到一个词:坚壁清野。
但是丁承平一眼望去,至少在晃县完全没必要,因为出城这几里地本就没有树木与房屋,只有无尽的沙尘黄土。
要知道晃县是大夏国的南方,根据自己脑海里融合了原主的记忆以及在彭家的所见所闻,也是一派江南水乡的风土人情,但这铺天盖日的黄沙遮日让丁承平眉头紧锁。
路上见到的行人无论老幼都是灰扑扑脏兮兮的,也都是营养不良的样子。
但丁承平清晰的记得昨日在酒楼,那些才子们一口一个如今的皇帝是明君,不仅任用贤臣而且从不大兴土木,如今的大夏朝在那些士子口里甚至算得上是盛世,但底层百姓的生活却如此劳苦不堪。
这马上就要进入深秋,从而转入冬季,晃县周边几十里地都见不到像样的树木,不知道普通百姓的生活取暖问题如何解决,而这就是所谓的盛世?
视线所及之处也能见到远处有山峰,但山上依旧是光秃秃的。
如果日子过不下去了,这想上山当土匪山贼怕是都不行,因为你山上无任何树木遮挡,全是光秃秃的,没有植物也就意味着没有动物,那你吃什么?而且没有树木遮挡或者没有木料修房子修栅栏建基地,这官兵来了你又如何防守?
在此之前,丁承平把穿越到古代想象的有多美好,如今见到真实的古代乡镇就有多寒心,现实与理想的差距对比过于悬殊了。
这真是:
穿越盼,
穿越盼,
一朝穿越浑身胆,
理想很丰满;
立刻返,
立刻返,
撒丫子跑唯恐晚,
现实很骨感。
——《长相思》
第35章 莫言书生空意气
差不多行走了十里路,不远处有一座亭子,这本就是供路人短暂休憩的场所。
丁承平也下了马,一行人往长亭走去。
亭子不大,也有一些路人在歇脚,彭家一行人都站在亭子外围,只让丁承平与彭大小姐两人走进亭子阴凉处稍歇。
丫鬟小翠还端来了一壶自带的茶水让彭大小姐与丁承平饮用。
丁承平扫了一眼在凉亭里暂歇的行人,基本都是挑着担子的货郎,身着的衣服是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衫,长裤也是皱皱巴巴,脚底穿的是草鞋,头戴用竹子编成的方形璞玉(类似于草帽)。
无论是脸上还是手指都是黑漆漆的,就像从未清洗过一般,而且脸上的皱纹很深,会显得年龄更为苍老,手上脚底下也有着厚厚的老茧,与昨日相见的文人书生截然不同,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大家身上都散发着一股臭味,跟狐臭还不一样,更多的是各种汗臭或者馊味。
丁承平知道自己媳妇有些洁癖,所以双手护着彭大小姐,适当远离了些,站在人群最少的边边角落。
货郎跟其他行人在聊着天,主题似乎就是昨日怡红院选花魁的事情。
一名身穿长衫,头戴方形巾看上去四五十岁满口黄牙的老儒生在侃侃而谈昨日选花魁的盛景,那口沫横飞的模样宛如亲见,但丁承平仔细看了对方一眼,如果昨日也是这般穿着或者如此乌蓬垢面模样的话,那他一定在青楼见过此人且印象深刻。
“所以,到底是哪位小娘子成为了新花魁?”有听众迫不及待的追问。
“你别急啊,听我慢慢道来,那蕊儿姑娘长得可真是我见犹怜,还有着一副好嗓子,唱的曲还是自己作的词,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老儒生夹着嗓子在学女人唱词,别说,学的还挺像那么回事,而且这首词确实是行首之一的蕊儿姑娘所做,一个词都没有唱错。
这个时代的诗词大抵就是如此口口相传而来。
大家都在专注老儒生唱词的时候,一位身着破旧衣衫的老妇人携带一名面黄肌瘦的儿童也走进这个凉亭。
只不过大热天的,儿童始终在咳嗽,而且身上穿的衣服也比一般人多。
不说丁承平本就是学医的,哪怕不懂医学的普通现代人见到这个儿童的模样也知道他肯定不正常。
首先是脸色苍白,口唇及甲床颜色非常浅淡;
虽然穿着几层衣服但也能看到左上腹有明显突起感觉像是有肿块,以丁承平的医学常识判断大概率是脾脏肿大;
然后面黄肌瘦,虽然这个时代的人大多都是消瘦状态,但这个小孩肌肉萎缩,皮肤松弛,并不仅仅是营养不良;
最后是皮肤无光泽,露在表面的手上皮肤有异常干燥潮红的体征。
贫血,或许还有。。。
丁承平皱着眉头正在分析这位小孩的身体状态,没曾想他突然打起了摆子,身体发抖,牙齿上下碰撞,吐词不清的说道:“娘,好冷,我全身疼,一点力气都没有。”
症状这么明显,实锤了,这是疟疾。
“瘟疫,这孩子得了瘟疫,会传染,大家赶紧跑。”人群中有人突然叫道。
“这是瘴气也叫疟毒,不是瘟疫,也不会通过人传染,大家不用慌。”丁承平马上出声解释。
但没人听他的,行脚商们纷纷挑起自己的担子远离,原本在口吐横沫的老儒生也惊的跳了起来,四处一看,往一处人少的地方跑开。
彭家的诸位下人,也是纷纷往后走了几步,还有些人懂得用手捂住口鼻。
彭大小姐在听到那声“瘟疫”之时也是害怕的双手紧紧抓住了丁承平,“郎君,我们赶紧离开吧。”
丁承平本还想解释几句,甚至想上前去检查一下孩童的身体,但一见众人都是害怕慌张的神色,也只能先拉扯着彭大小姐远离了亭子。
“这是疟毒,是蚊虫感染所致,并不会通过人传染,大家不用惊慌,没事的。”见大家都已经撤到距离亭子几十步远之后,丁承平再次说道。
“姑爷,不管如何,此事与咱们无关,而且大家也休息好了,不如就此离开。”在一众护卫中,跟丁承平关系不错的展护卫走到他面前,还轻轻拉扯了下他的衣袖。
没等丁承平跟彭大小姐说话,小翠直接喊话:“启程,返家。”
一行人立即牵马抬轿,拿起东西,开始赶路。
丁承平虽然能肯定孩子得的是疟疾,但手头上并没有救治的药物,而且众人都是惊慌失措的样子也已经开始上路返程,他也只能充满同情的看了一眼亭中偶遇的这对母子,转身骑上自己的高头大马,往大家追去。
疟疾在古代虽非绝症,但想要治好却非易事。
西方世界是直到最近两百年在美洲丛林里发现了金鸡纳树的树皮提炼出金鸡纳霜(奎宁),才算真正意义上有了第一款治疗疟疾的特效药。
我们古代虽然早从东晋时期就有医生利用青蒿治疗疟疾并且有成功案例作为契机,但因为传统的中医学没有提纯的概念,所以治疗效果并不让人满意。
“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这就是东晋名医葛洪《肘后备急方》中记载的疟疾治疗药方。
尽管此药方传世一千六百余年,但真正让这个药方名垂青史还得是到了现代——屠呦呦院士从黄花蒿中提纯出青蒿素,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挽救了约?150万人?的生命,并使约?2.4亿人?受益。
穿越到这个时空之初,丁承平想过手搓玻璃,手搓镜子,手搓香水、味精等各种玩意,但如今在回彭家的高头大马上,他觉得或许青蒿素才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东西,而且他在思虑这些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从中赚取多少钱财。 ?
这真是:
穿越伊始志短,无外美妾相伴,
赏花赏月赏秋香,才算重生一番,不为俗世烦。
路遇病童为引,内心本善是因,
莫言书生空意气,提纯青蒿可行,人间有真情。
——《破阵子》
第36章 有志者,事竟成
在回程的路上丁承平就在思索提纯青蒿素一事。
要感谢资讯发达的现代社会,尤其是小视频风靡人人当主播的时代。
不仅仅是美女主播,吃播,游戏主播风靡,也有一些是科普主播。既有历史事件的再分析,也包括手搓玻璃,土法炼钢,黄花蒿提纯这种原本应该高大上的学术研究。
丁承平回忆了下曾经看过的手搓青蒿素视频,提纯青蒿素不难:找到黄花蒿,清洗干净,通风晾晒,晾干切碎捣烂,研磨成粉;放入陶罐兑些酒精,侵泡搅拌,以待溶解; 大致两周时间,然后用布过滤分离出残渣,这样就能得到粗步的提取物;然后隔热让酒精蒸发,不过要注意温度以免青蒿素被高温破坏;反复蒸发溶液,让青蒿素浓度提高;把得到的高浓度液体用活性炭(木碳)搅拌分离就能得到高浓度的青蒿素。
整个过程如放电影般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发现每一个环节都能在彭家实现,所以也就证明自己应该能提取青蒿素。
不过这里面有一个关键性的材料——酒精。
所以想要提纯青蒿素你得先把高浓度酒精给鼓捣出来。
还好自己入赘的彭家也算富庶家庭,不用为米粮发愁,弄些陈米,制作些酒曲,利用后世看过的小视频手搓高浓度酒精也不在话下。
“什么玩意?酒曲必须在官府购买,还有这么一说?”丁承平将自己想要弄些陈米晾酒的事情跟彭大小姐一提,就听到这样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郎君不知道?”彭大小姐一脸懵的看着丁承平。
“咱大夏朝廷实行榷曲制度?,即由官府垄断酒曲生产与销售。民间酿酒户需向官府购买的酒曲才能进行生产,且官府通过都曲院统一制造酒曲。”
“不是,我自家酿酒自己喝,又不贩卖,官府还管这个?”丁承平好奇的问。
“对,官家不允许私下制作酒曲,但不限制民间自酿米酒,可无论是贩卖还是自饮,酒曲必须在官府购买,根据《大夏律》,私造酒曲达到15斤即处死刑。”
“十五斤就判处死刑?”丁承平吞了一口口水。
“还是当今皇上开恩,在前朝,私造酒曲5斤就处极刑。”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丁承平好奇的看着彭凌君。
“曾经听父亲与权叔(大管家)谈话提及过。”
“好吧,其实酒曲是自己制作或者官家购买都无所谓,我只是有些意外。”丁承平耸了耸肩,并不较真这事。
“郎君是想酿造何种口味的清酒?其实我彭家有个方子,酿造的桂花酒很是可口。”
“我不是为了喝,是有用,有大用,能不能弄些陈米给我,嗯,先十几斤二十斤的样子,算了,其实也不是非得要酒曲,弄些木屑就行,对,就木屑,还是别糟蹋粮食的好。”丁承平有些神神叨叨。
“郎君打算用木屑酿酒?”彭大小姐惊呆了。
“对,正确的说法是酿制酒精。”丁承平一脸自信。
姑爷要用木屑酿酒,而且还不要酒曲,这个消息瞬时传遍整个彭家。
所有的下人们都在议论纷纷,以为姑爷是不是发癔症了。
而且偶尔见到姑爷,也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嘴巴念叨着一些听不懂的话:“蒸馏器皿用什么呢,没有玻璃制品,用琉璃太奢侈,看来只能选择竹子作为导管。”
虽然这年头柴火矜贵,但姑爷要用这么几斤木材并没有人会有意见。
一开始也没弄太多,首次实验就整了大概三公斤的样子,全部刨成木屑,然后倒水放进锅里煮。
因为是第一次做这样的实验,丁承平也怕出错,没敢让下人们帮忙,自己顶着大太阳在小炉子旁守候。
这可让厨房里的各种丫鬟厨子们鸡飞狗跳了,都说君子远庖厨,而且你一个姑爷,算是半个主子,一直待在厨房里,别的下人也都不敢进来干活啊。
丁承平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自顾自的给木屑水搅拌,过滤,清洗。
“姑爷,你是读书人,你不能一直待在这种地方。”厨房的下人没办法,只得去告诉大丫鬟小翠,让小翠来跟姑爷沟通。
丁承平还以为小翠是担心自己辛苦,咧着嘴笑了一个:“没事,第一次弄这个还是自己来比较好,担心出错。”
“姑爷,但是你一直待在厨房里,下人们都不方便干活。”
“是么,我碍着他们干活了?我可以让让。”丁承平有些发愣。
“你在这里,大家怎么方便,要不你还是先出来,待会再弄你的炉子。”小翠也看了一眼冒着泡泡的小铁炉。
丁承平并不蠢,意识到自己在这烧木屑的不方便是对厨房干活之人精神上的压力,跟现代社会职场员工在老板眼皮子底下干活那种味道,会浑身不自在。
“那这样,我不在这里弄,不过这几天这个小炉子要归我,有时候火不能断。”
听到姑爷肯离开小厨房,大家都吁了一口气。
来了几个人将丁承平在用的小铁炉子抬到了无人居住的西厢房走廊门口。
这块有廊檐遮挡太阳不至于太热,而且平常路过的人也少,丁承平很满意在这里干活,甚至有个想法是直接把这西厢房的空房改造成实验室。
不过自己毕竟是上门女婿的身份,想了想还是等以后再提。
将木屑处理成纤维素之后要经过一个多礼拜的发酵反应才能变成葡萄糖或者木糖,你去闻闻会感觉到有轻微的酒味。
这个时候就需要进行蒸馏了。
在这一个多礼拜,按照丁承平的要求,彭家的下人用竹子制造了一个蒸馏桶跟一些蒸馏管。
经过出蒸跟精蒸等程序,丁承平终于得到了一小杯淡黄色的液体,虽然颜色上不太满意,但这就是高浓度的酒精。尽管没有仪器可以测量,可是跟印象中常用的75%酒精涂抹在皮肤上的感觉类似。
这真是: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清 蒲松龄
第37章 机巧忽若神
看着手上一个小瓷瓶里那不足二两的高浓度酒精,丁承平并不是很开心。
“六七斤木头做材料,还耗费了更多木材烧火,又使用了不少盐等其他材料分离取萃,让下人们制作竹筒、竹子管道等前前后后忙碌了十来天,就得到了这么一丁点酒精,提取青蒿素根本不够用。”
而且现在也没法去证明酒精的价值。
高浓度酒精(75%浓度)是现代家庭常备的日用药品。医院不提,一般家庭在疫情之后也习惯喷洒酒精去给桌椅板凳沙发餐具杀菌消毒,因为他对常见的大肠杆菌、金黄色葡萄球菌等病菌有很好的效果。
但现在有个问题是丁承平如何去证明酒精对这些细菌有作用。
这个时代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细菌,不知道什么是大肠杆菌,葡萄糖菌,也不知道这些细菌对人体有危害,你无法直接证明这一小罐酒精对人体有任何帮助。
比如你在一个下人的手上涂抹一点酒精,然后告诉他,它杀死了你皮肤表面的大肠杆菌,这样你就健康了,这可信么?人家不会觉得涂抹了这玩意对自己有什么明显好处。
而且自己的目的是要提取青蒿素,这点酒精量不够,不知道用粮食发酵是不是能多生产一些。
如果是现代工艺,10斤大米可以酿出5.3斤的50°白酒,但以彭家目前的环境,采用传统固态发酵的话,出酒率约30%-40%,即10斤大米只能酿出3-4斤50°左右的酒。?
有个问题是青蒿素在60°会分解,你要用高浓度的乙醇(95%乙醇沸点78°)去溶解青蒿素但又不能因为高温导致他被分解。
如果只是50°的酒精(白酒)沸点不过是25°,这样也无法做到提纯青蒿素。
要让4斤50°的白酒继续提纯,虽然理论上能得到2.5斤左右的80°酒精,但那是基于质量守恒假设,实际生产中可能因蒸发损耗,得不到这么多,而且炎热的天气与器皿也会导致耗损量较大,但无论如何必须要去做这件事,否则青蒿素的提纯就是一个笑话。
开口向小翠要了20斤陈米,这回丁承平打算用粮食提纯酒精。
除了彭大小姐,丁承平并没有对别人展示过自己得到的那一小瓶高度酒精,所以在彭家下人眼里,姑爷用木屑酿酒是失败了,耗费了十几天功夫,浪费了许多材料,却什么都没有弄出来,姑爷纯属是意气用事,徒劳无功还多此一举。
不过这些话只能私下里偷偷的说,可不敢当着姑爷提及,甚至都不敢在小翠与小丫面前提。
彭大小姐见过那一小罐酒精,也曾涂抹在自己的手背上,除了有一丝丝凉凉的感觉,也没觉得有什么神奇,但是丁承平开口要粮食继续酿酒,彭凌君并没有反对,二十斤大米而已,彭家不缺这点。
丁承平在穿越前家境并不富裕,小市民就喜欢算经济账。
如今大夏朝是太平年间,县城的陈米价格大致是30文一石(120斤),二十斤米也就5文钱。但官家的酒曲就不便宜了,十文钱一斤,二十斤米需要5-6斤酒曲,也就是六十文。人工是自己府里的下人,水是地下水不提,柴火耗损品按乡间酒坊来计算的话大致跟原材料成本相当,那么刨去人工,等于是原材料的一半,也就是30文。
等于提纯5斤的酒精成本:5文(粮食)+60文(酒曲)+30文(柴火以及其他)也就是100文钱左右。
对于月收入30两的丁承平来说这简直就是毛毛雨,不过大夏朝底层百姓每日的收入也就三五十文。
成本能接受,丁承平就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继续搞起来。
用粮食酿酒比之前用木屑带来了更多的关注。
之前丁承平用木屑蒸馏时,彭家的下人们都是远远避开,唯恐自己会被姑爷叫去品尝用木屑制成的酒,大家都是避之不及。
而这回是用粮食酿酒,彭家的很多下人有时候甚至会刻意绕到二进院的西厢房,也就是如今丁承平的实验室附近溜达一圈,看看发酵的酒变得怎样,姑爷有没有自己的独门配方。
在了解到丁承平有着很出色的算术能力之后,账房彭先生如今算是跟丁承平走得比较近的人,偶尔会来他的实验室附近转转,聊聊天。
一如今日。
“算算日子,姑爷的酒应该差不多能喝了。”彭先生是想来尝尝鲜。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账房先生觉得丁承平这个人还算好说话,因此私下里也就越发随意了些。
丁承平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一大罐蒸馏后的白酒,笑着说:“先生或许喝不惯,我这酒太辣,度数会比你平常喝的高太多。”
如今大夏朝市面上的白酒基本在15°左右,都是常见的米酒或者发酵酒,而丁承平这一罐白酒经过初步蒸馏,已经能达到50°,对于没有喝过高度酒的人来说,一时半会未必能适应。
“姑爷小看人了不是,老夫今年四十有三,也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辛辣一些的酒也喝过不少,岂有喝不惯之理,莫不是姑爷小气不愿分享。”
丁承平酿酒真不是为了喝,所以并没有添加什么香料,比如上坪镇人酿酒最常见的桂花,纯粹是奔着高浓度酒精去的。
如今步骤只经过初蒸,酒精浓度大致在五十度上下,这还属于能入口的阶段,既然有人想试试,丁承平也就同意了,一小杯不至于出什么意外。
亲自去陶罐里舀了一小杯,走到账房先生面前:“先生慢点喝,我这酒入喉非常辛辣,估计会出现灼烧跟恶心感,不过喝一点点应该没事。”
接过丁承平递来的酒杯,彭先生原本非常不屑,但是一看杯里的水酒清澈见底,反倒是认真起来:“姑爷这酿酒本事有一手,酒液如此清澈,彭某平生罕见。”
这真是:
白日曜青春,时雨静飞尘。
寒冰辟炎景,凉风飘我身。
清醴盈金觞,肴馔纵横陈。
齐人进奇乐,歌者出西秦。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三国 曹植 《侍太子坐诗》
第38章 观察入微非本能
大夏朝市面上的饮用酒大多是发酵工艺,而且不怎么过滤提纯,再加上原料与酒曲的原因,基本都是呈现出黄色,赤黄甚至琥珀色(红色),也就是相当于后世江南地区的黄酒。
如此清澈的高度白酒并不多见,所以一看到酒液,彭先生知道不能小觑了姑爷,这酒肯定品质非凡。
于是也变得谨慎起来,先是闻了闻,似乎没有什么味道,然后彭先生轻轻的酌了一小口。
这一入喉,彭先生脸色大变,赶紧放下酒杯,死死抓住自己的喉咙。
丁承平愣了一会,反应过来,去门口喊小丫赶紧倒一杯温水来,不要茶水。
彭先生一直在用手顺自己的喉咙跟前胸,在小丫鬟端来温开水之后,也急忙的喝了一大口,好一会才缓解下来。
“姑爷这酒果真辣口,似乎我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彭先生心有余悸。
“是会有些灼烧感,先生现在好些了吧。”
“还算刚才喝的不多,如今是缓和下来了。”
“先生觉得这酒如何?”丁承平很好奇这个时代的人对高度白酒有什么感观。
“姑爷是让我直言?”彭先生盯着丁承平的眼睛。
“直言。”丁承平微笑着说。
“既如此, 那老夫直言不讳,此酒太烈,辛辣伤身,毫无香甜可言,窃以为不适饮用。”
“军中或者北地苦寒之域会否喜欢此等烈酒?”丁承平想了想。
“不会,老夫曾去过北地,胡人的酒口感也很柔和,因为北地寒冷,胡人都是温酒配肉来食用;姑爷此酒如此辛辣,温过之后估计也无法入口。”
“有道理,我原以为少数民族刚勇会喜欢烈酒,却忘记气候寒冷,他们冬日都是温酒来喝,忘了这一茬,彭先生指点的是。”丁承平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姑爷酿此烈酒本意是为了卖到北地去?”彭先生问道。
“呵呵,不是,就是随口问问,我这酒本就不是为了自饮而酿制,是有其他用途。”丁承平笑着解释。
“此酒如此辛辣倒是可以炼丹与药用。”彭先生随口提了一句。
能不能炼丹丁承平不知道,但是提纯高浓度酒精确实是为了药用,没想到一个乡下的普通账房先生,第一次见识到高度酒精就能马上想到这一点,看来还真是不能小看了此时代人的智慧。
“彭先生不愧是走南闯北之人,见识果真不凡,鄙人酿此酒确实为了药用。”说完丁承平还拱了拱手,以示尊敬。
“姑爷客气了,这不算得什么,不算什么,嘿嘿。”账房先生也拱手还礼,面对丁承平当面的称赞,还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再闲聊了几句,彭先生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丁承平自嘲的笑了笑,虽然一开始没想过,但很明显自己又少了一项装逼的本事,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并不会喜欢高度酒,也无法适应它辛辣的口感。
自己开个酒铺子,然后卖高度酒赚钱,这纯属不切实际的意淫。
而且丁承平不知道的是,大夏国实行?榷酒制度(国家垄断酒类经营),私人不得随意酿酒或售酒,所有酒类产品需由官府统一生产、销售。
所以即使大夏国百姓真能接受他的高度白酒,他也没有开设酒铺的权利,会在开门第一日就被捕快封店查封,而他自己在最严重的情况下甚至会被判处死刑。
因此,他要感激自己压根没考虑此事。
将这些想法抛到脑后,丁承平开始精蒸,如今的酒精浓度还达不到提纯青蒿素的作用。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的过着。
上午,丁承平会陪着彭大小姐一起写字吟诗,偶尔也会陪她一起刺绣喂鱼,下午则在自己的实验室鼓捣酒精,晚上?当然是跟彭大小姐一起进行彭家最重要的,能影响家族兴旺的百年大计。
随着时间转入深秋,天气也越发转凉,但这几日白天依旧高温。
丁承平陪着彭大小姐在水榭旁给鱼儿喂食,突然彭凌君说道:“今日,乡试应该是最后一日了。”
“嗯,今天是最后一日。”丁承平低头回应。
“一般什么时候能发榜?”
“挂榜一般是九月,正是可以采摘黄花蒿的日子。”丁承平双眼散发着精光。
“郎君要摘黄花蒿作甚?似乎此物不能入菜。”彭凌君想了想。
“有大用,前段时间我蒸馏的酒精就是为此物准备,如果能成功,或许有朝一日能救你我性命。”
“居然如此重要,郎君还懂医理?”彭凌君有些意外。
“略懂。”丁承平想起了后世看过的某部影片,片里帅气的男主角就喜欢说这句台词,可惜自己此时差了一把装逼的扇子。
“呕。”彭大小姐突然反胃干呕。
“怎么了?是不是午间吃了什么不干净的食物。”丁承平马上扶住彭凌君。
“妾也不知道,总感觉这几日很是劳累,嗜睡,而且吃东西不甚有胃口。”
“莫不是有喜了?”丁承平首先反应的就是怀孕。
“不应当吧,我记得上个月还来过月事,小翠?”彭大小姐转身看向自己的贴身丫鬟。
“我们去县城那几日小姐有来过月事,但是至今已有四十余日,这个月还没来,但曾经小姐也有过晚来几日的时候,所以奴没太在意,或许真如姑爷所说。”小翠也有些激动。
“先不忙,我们找个地方歇息一会,小翠,你去禀告彭老爷,让他找个郎中来把把脉。”丁承平扶着彭小姐在一个亭子里坐下,然后伸出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
小翠赶紧应声而去。
“郎君,妾没有发烧。”
“如果是有喜的话,身子会比平时烫些,我摸摸看,或许真是有喜了。”
没有验孕棒的年代,丁承平只能依靠自己的医学知识来做判断,他学的是药剂,对中医里的很多药材很熟悉,但不懂把脉这种传统技能。
彭大小姐的月事晚了十几天没来、干呕、嗜睡、身体比平常更烫,而且昨夜也觉得她的乳房比以前更敏感,这几日入厕次数也有增加,根据以上种种现象综合,他能判断彭大小姐应该是怀孕了。
所以说:
百无一用是书生?
观察入微非本能。
寻常男子浑不觉,
知识让你底气增。
第39章 一方世界一方圆
丁承平与彭大小姐回到闺房休息才刚刚坐下,就有丫鬟前来告之,郎中来了。
“这么快,去县城请郎中,这才半柱香人就请来了?”丁承平很诧异。
上坪只是个小镇,镇上并没有医生与医馆,一般有人生病不是自己去县城看医生就是将医生请到家里来。
丫鬟解释:“是县城惠民药局的大夫下乡巡诊来了,正好被管事撞见,因为担心小姐的病情于是直接请来了。”
“原来如此,那就不耽搁,咱们现在就去宴客厅。”丁承平起身。
县城酒楼遇到的那些才子们称当今皇上是明君其实有一定道理。
全国各处设立惠民药局就是当今皇帝实行的仁政之一。
据说是官员上了道折子:说,大夏国偏远乡村之人,看病不易,为解决老百姓看病难的问题,宜设立平民药店。皇帝一看奏折,大笔一挥,批准了。
惠民药局卖的药材是分人而定,有钱富贵的人家是平价而买,但如果是贫困之民,药价只是市价的三分之一,甚至有些药费全免,而且可以送药上门。
官府设立的药局,价格童叟无欺还在其次,最最主要的是不会以次充好,也不会出现假冒伪劣的药材,这对文化不高的普通百姓来说太重要了,很多时候吃错药,乱吃药比不吃药更严重。
而且每到夏天,惠民药局都会定时派大夫下乡送药巡诊,这对老百姓,尤其是广大农村的老百姓更是一项福利保障,足不出户就可以享受医疗上门的服务,这让来自21世纪的丁承平都感到新鲜。
来到一进院的宴客厅,彭老爷、大管家亲自在接待县城派遣来的大夫。
不仅仅是大夫一个人,身边还有好几个穿着官服的官兵陪同。
事后丁承平才了解到,兵丁的作用不是保护医生,而是充当医生的苦力——挑担子。
而担子里头,放的是各种夏日防暑防病的常用药。这些药,说重不重,但一来量大,不轻;二来,大夫多是寒窗苦读的读书人,若是自己挑担子,别说下乡巡诊,恐怕连路都难走。
从这样的安排来说,这种服务意识甚至让你怀疑是身处在更为先进发达的22世纪。
丁承平与彭小姐向大夫行礼,也向陪同而来的兵丁团团拱了拱手。
“不知彭娘子是所得何病?”大夫开始询问。
“未知,只感觉近几日身子很乏,嗜睡,时而恶心干呕,吃东西没有食欲。”
“如今正由盛夏转入秋,但这几日白日气温甚高,或许是热暍(中暑),不知可否将左手伸出来,老夫帮彭娘子把把脉。”
“如此就劳烦先生了。”彭凌君施了个礼,然后坐到右手的第二个座位,伸出左手。
“脉象倒是平和,也没有明显的滑脉(怀孕的判断依据),老夫估计就是热暍,吃几副解暑利尿的药即可,多喝水多休息。”医生睁开了眼睛,晃了晃头。
“大夫,你确定不是有喜而是热暍?”丁承平有些意外。
惠民药局的大夫看了一眼丁承平,再次伸出手把脉,然后认真的表示:“脉象正常,不像有喜。”
丁承平皱起了眉头。
人家大夫是官府的人,出自安济坊,这安济坊可是大夏国朝廷建立的医学院,人家医生大热天的下乡治病也是一种为民谋福利,而且跟彭家无仇无怨,不至于会故意说错病因。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或许才怀孕没多久,暂时从脉象中判断不出来,这是丁承平的想法,因为他坚定自己的判断,彭凌君怀孕了。
所以在大夫再次肯定是热暍之后没有去辩解,而是拱了拱手退到一边。
在一阵寒暄之后,彭老爷送惠民药局的一行人离开,丁承平只是远远的看着。
但是当彭老爷返回来时,丁承平走到他面前。
“父亲,我能肯定凌君有喜,或许因为时日尚浅,喜脉把不出来,我建议暂时不要吃大夫开的解暑药物,先好生休养,十几日之后再去县城请妇科郎中重新来把脉诊断。”
丁承平说此番话时态度异常严肃,彭老爷也是愣了愣,尽管他更相信大夫的判断。
“此事可大可小,如果凌君是热暍,讳疾忌医的话恐影响身子,但如果真是有喜,这乱吃药也不妥当。”彭老爷有些犹豫。
这时候彭凌君走向前来,施了个礼:“父亲,女儿信郎君,而且只是不吃药物,同时我也会好生休息,做好消暑准备。”
彭老爷看了看两人,“既如此,那这几日好生休养,过些时日,我们去县城请郎中再来把脉。”
“谢父亲。”丁承平很是感激的鞠了个躬。
彭老爷没说话,只是看了看他,然后径直走向屋里。
接下来几日,彭凌君呕吐的更频繁,而且食欲极度不佳,但丁承平严格限制她食用冰冷之物,而且通过小翠让厨房做了一些富含铁元素的食材,比如猪肝,鸭血。
在过了十日之后,彭老爷果然派人去县城请了一位郎中回来,而且也没有辜负丁承平的期待,郎中把出了喜脉,一时间彭家上下都在欢呼。
在恭敬的送走郎中之后,彭老爷第一时间让丁承平与彭凌君两人来到供奉祖宗牌位的正堂,哪怕彭凌君怀着身子,也不含糊的让她下跪磕头,以谢祖宗保佑。
而且不仅仅是丁彭两人,彭老爷自己也是行的大礼,跪下磕头谢恩。
“从明日起,每日早晨晚上都来正堂在祖宗牌位面前点香磕头。”
丁承平看了一眼彭凌君,拱手道:“父亲,凌君身子不便,不如就只作揖,小婿愿意每日早晚代凌君下跪磕头感激祖宗恩典。”
听了他的话,彭老爷不太高兴,甚至皱起了眉头,但一看自己女儿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表情严肃的丁承平,想了想之后说道:“祭祀祖先本就靠诚,此时凌君的肚子未显,可以下跪磕头,等过些时日真的身子不便了再说,此事就这样,不用再提。”
丁承平没想到彭老爷居然会拒绝,但也只能点头称是,这件事也让他更加明白此世道对宗族祭祀的重视。
这真是:
新妇初孕身未显,
齐至宗祠祭祖先。
夫婿怜悯欲代拜,
翁言诚字重如山。
檀郎心里叹,
一方世界一方圆!
第40章 皆是天命人
彭凌君怀孕对彭家来说是件大事。
虽说彭老爷没有免去彭凌君早晚去堂屋向祖宗牌位磕头跪拜,但除此之外一切随意,吃穿用度更是夸张到一个新高度,各种营养珍稀食材成堆的往丁承平彭凌君的小厨房运来。
彭家的各位夫人也纷纷拿出自己压箱底的物件赠送给彭凌君,那份讨好之情简直溢于表面。
丁承平的地位也在彭家更高了,惠民药局的大夫都没能诊断出小姐有喜,而姑爷坚持小姐怀孕,并且说过一大堆什么要补铁补充优质蛋白质等乱七八糟听不懂的话,最后县城里来的妇科圣手证实姑爷是正确的。
这说明姑爷精通医理,而且之前也证实了他擅长术数,果然读书人就是厉害,丁承平一夜之间就成为了彭家下人的偶像。
在这之后发生的一件小事更加让丁承平的形象在彭家下人面前高大光辉起来,甚至有些近乎于妖。
彭凌君怀孕之后彭家上上下下都被动员起来,比如陪同散步的丫鬟都增加到了三名之多,但其实每日做的事情还是一如之前那些。
就围绕在彭家这栋四进院子的小天地中,上午写写字,吟吟诗,中午会回房间午睡一个时辰,下午依旧是刺绣,散步,喂鱼;当然,偶尔也会去后进院落拜见一下母亲,一起赏赏花。
丁承平同样闲的慌,前些日子还曾经常出门走动,也幻想着偶遇一个下棋老头,或者碰到神秘的钓鱼居士,再不济,在长亭遇到一个落魄但才华横溢的书生,亦或者是正在执行任务的某女扮男装的捕快。
可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上坪镇只是一个有着数十户人家的小地方,骑马几分钟就能绕着小镇跑上一圈,并没有这些奇人异事。
而且乡下人也没有出门散步或者闲逛这一说法,他们不是在地里干活就是在家里休息,出门赶路都是行色匆匆,日子过的并不悠闲,根本没有时间来跟丁承平聊天相识。
镇上有几个无所事事的二流子闲汉,但本地人都知道彭家家大业大,一般不会招惹到丁承平身上,而且彭家姑爷出门必定有展护卫陪伴,因此从没发生过任何事端。
所以丁承平于镇上闲逛时压根不存在什么奇遇。
转悠了几次,没有意思,再加上妻子怀孕,丁承平也就索性不再出门。
原本也想过是否搬运几部名着到这个时空,但摊开纸张,研好墨,一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虽然感觉自己穿越到这个时空之后记忆力加强了不少,但不表示能把《三国演义》这样的鸿篇巨着能一字不漏的回想起来,读都读不通的书怎么可能一穿越就倒背如流,难道穿越还附带智商的提高?
反正丁承平现在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优越心理,甚至是很积极主动的去融入这个时空,这个家庭。
如今闲暇时间他也只是练练字,小时候曾经学过书法,但不是很认真,这些日子反而将字捡回来了,虽然谈不上有多出色,起码能把楷书写的有棱有角,四四方方。
“慷慨丈夫志,可以耀锋芒。”
丁承平基本都是围绕着同九义的经典名篇诗词来练字,然后顺带吟给彭大小姐听。
彭大小姐纵使文学素养再差,但每日见到丈夫出口成章,而且诗词朗朗上口,她也知道自己丈夫大抵是一位了不起的才子,但越是抱着这种想法内心反而越愧疚。
“郎君,其实有个问题妾早就想问你了,但是又怕你恼我。”
丁承平抬起头,将自己刚完成的一首作品用镇纸压住,对着彭凌君笑了笑:“夫人有何事想问?直言即可,我不会生气。”
“就是,就是君为何会上门来应征,应征。。。”彭凌君在斟酌用词,甚至用上了君这样的尊称,而不是平日里随意的郎君一词,但话到嘴巴,赘婿一词还是说不出口。
丁承平走近彭凌君,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之前母亲去世,为她守孝三年,家中几亩薄田也转卖了出去,看着家徒四壁,又被村里人看不起,而且科考之路又遥遥无期,这时听闻到彭老爷招婿,所以索性来试试,娘子会否看不起我人穷志短?”
丁承平跟这个时代读书人最大区别就是:不会死要面子活受罪。
如果是其他读书人,哪怕是自己人穷志短作此选择,也会碍于脸面羞于承认,只会甩袖而去,佯装恼怒。
但丁承平不同,原时空就是底层屌丝,本就是一个平凡的人,所以当面谈起自己的缺点并不在意,回忆了脑海里前身的生活经历,他觉得前身应该就是被生活的窘迫所逼才决定做上门女婿,于是在这里就直接承认了。
彭凌君如何见过如此坦率的男人?
自己的父亲,一家之主,哪怕在外人面前毕恭毕敬,点头哈腰;一旦回到内院,在妻妾女儿与下人面前从来都是一本正经,威严肃穆,绝不可能自认错误或者谈论自己的缺点。
所以彭凌君一时都呆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娘子是恼我意志不够坚强?也是,与那下坪镇的张恒之对比,也是十岁丧父家道中落,但依旧坚持不懈努力向上,昨日县城传来消息这次乡试张恒之摘得解元,明年的会试希望很大,可以说前途不可限量。”
“不是的,郎君,你误会了,妾并不会看不起君,而是自惭形秽,觉得郎君什么都好,是,是妾配不上君。”
丁承平拉着她的手走出小亭,“别说什么配不配,我知道娘子没有看不起我,以前的事也别再提了,今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其实我很满意如今的生活,稳定,安逸,这是我做梦都在期待的。”
“好,郎君,妾今后不再提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彭凌君也是有些激动。
这真是:
同为穿越魂,
别人升级打怪成真神,
频遇贵人一路向前奔。
自己出门寻机缘,
不是阿婆骂畜生,
就是二傻在裸奔。
偶遇一村妇,
却数鸡鸭到五更。
皆是天命人,
何时轮到自己显才能?
第41章 不施金针药不煎
丁承平与彭凌君手拉着手在水榭边散步。
“为何两个月了,肚子还是不怎么显?娘子的身材依旧婀娜,不过最近胃口确实比以前更好了。”
“是么?妾却觉得肚子鼓起来了,但感受不到胎儿的动静,如果不是大夫把脉说一切安康,妾都怀疑会不会有什么异样。”首次怀孕的彭大小姐有些患得患失。
胎动一般在孕18-20周左右才会被准妈妈感知到,两个月才八周,此时胎儿体积过小、动作微弱,且子宫仍处于盆腔内,身体难以察觉。
丁承平当然知道这些,所以笑笑说:“要到五个月之后才能感知到胎儿的行动,娘子不用着急,我们去那边走走。”
这时大丫鬟小翠走上前来。
“启禀小姐,刚才大夫人那里传来话儿,今日就不一起饮茶赏花了。”
丁承平正想说:其实孕妇不应该多饮茶,但一听到是赏花,大概率是喝一些花茶,那么适当饮用倒是无妨。
“母亲为何变卦?明明早晨去给她请安还约我来着。”彭凌君不解。
“是得知二夫人有些头痛,大夫人打算去陪陪她。”小翠解释。
“原来是二夫人头风又犯了,有没有安排人去县里请郎中?”
“回小姐,原本大夫人是打算让管家安排人手去请郎中,但二夫人自己拒绝了,说缓几日再说。”
“不知道二夫人那里还有没有安神的药,小翠,你从咱们的小厨房拿些过去。”
“是。”
小翠正打算施礼离开,突然丁承平说道:“不知二夫人除了头痛外还有没有其他症状,比如牙疼或者颈椎是否难受?”
彭凌君跟小翠都愣了愣,还是小翠先反应过来,低着头说道:“听二夫人的婢女说似乎就是一边头痛,其他没有什么不适。”
“偏头痛却没有其他症状是吧。”丁承平皱了皱眉。
“是。”小翠始终低着头。
“那我或许有个法子能缓解二夫人的头疾。”丁承平舒展了眉头,微笑着说。
“郎君能治头风?”彭凌君很意外的看着他。
在没有实践证明之前不把话说满是常识,所以丁承平回答道:“是有个方子,但需要试一试才知道。”
“那需要什么药材?看府里有没有。”彭凌君问。
“药材先不着急,但我想亲自去问二夫人几个问题,不知方不方便。”丁承平神秘的说。
“二夫人近几日都在后院歇息,郎君似乎不方便进去。”彭凌君的语气有些踌躇。
“请二夫人来二院某间厢房暂坐,我在门口询问几个问题就可以,如此不至于有闲话流出。”
“二夫人的闺房本就在二院,你瞧,爹爹房间的右手边就是。”彭凌君用手指了指。
然后转头对丫鬟说:“小翠,你把二夫人请到二院来,就说郎君或许有方子能治头风,但需要问她几个问题;前一次,惠民药局的大夫把脉都没有看出我有喜,郎君仅仅目测就能判断,你把这事跟二夫人提一嘴,我相信郎君的方子会对二夫人有用。”
“是。”小翠施礼之后离开。
丁承平当然不是目测就判断出彭凌君的怀孕,但此时肯定不会解释,而是自信的带着微笑,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
其实用不着去刻意提一嘴,彭府上下人人都知道之前的事情,也都认定了姑爷精通药理。
小翠去向二夫人禀告此事时,正好大夫人也在场,于是两位夫人携伴从二院走了出来,来到二夫人的闺房。
两名夫人还有各自的贴身丫鬟都在屋子里待着。
小翠返回禀告,丁承平径直来到房门口的屋檐下,隔着门,拱手行礼道:“两位夫人有礼了,小婿想问二夫人几个问题。”
“姑爷请问。”
彭凌君也好奇此事的进展,在小翠的搀扶下在稍远处倾听。
“不知二夫人是整个头疼,还是某一边疼。”
二夫人回答道:“仅是右边,时而隐隐作痛,时而又炸裂难受,左边并无异样。”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还算合理,那么接下来丁承平问的第二个问题就让大家目瞪口呆了。
只听丁承平问道:“小婿再请问,二夫人觉得右侧的头疼痛是什么形状,比如像桌子那样的方形,还是脸盆一样的圆形。”
“形状?”二夫人被愣住了,这头痛还有形状?
不仅仅是二夫人,包括屋里的大夫人,两名丫鬟,以及在院子里稍远处听闻的彭凌君都愣住了,不懂是什么意思。
但丁承平似乎在坚持这个问题,“请二夫人想象一下,您的头痛应该是什么形状,请务必要回答。”
房间里的两位夫人对视了一眼,虽然不明白姑爷是什么意思,但二夫人还是认真的想了想,好一会之后回答道:“或许,或许像一汪池塘,圆形的吧。”
丁承平得到答案之后满意的笑了笑,继续问道:“那么请问二夫人,您觉得您的偏头痛是什么颜色?”
“颜色?头痛还有颜色?”所有人听到丁承平这么问更加不理解了。
但或许是出于对读书人的尊重,房间里的二夫人又是慎重的思索了一小会,认真的回答道:“或许是灰色,朦朦胧胧无法完全确定。”
听到二夫人的回答,丁承平满意的点头,“好,以防说错,小婿请二夫人再回答一次,请问您的头痛是什么形状?”
听到又重复问了一遍,二夫人这次回答的很快:“圆,像一汪水池。”
紧接着丁承平又问:“头痛是什么颜色?”
“灰,朦朦胧胧。”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回丁承平没有再重复,而是问了一个大家更惊愕的问题。
“请问二夫人,现在还感觉头痛么?”
“那自然是,咦。”
然后房间里突然没有了声音。
几秒钟之后,房间里传来惊喜又错愕的声音:“奴家,奴家似乎,似乎头不痛了。”
这真是:
望闻问切承千年,
悬壶济世益寿延。
今日一见开了眼,
不施金针药不煎。
只言片语间,
病愈囊空身体健。
第42章 橙蟹花齑佐墨香
“向姨娘,你的头风好了?”
房间里的大夫人惊愕的站起,来到二夫人身边。
二夫人向氏伸出手去握住了大夫人双手:“姐姐,此时似乎感觉不到头疼。”
屋外的丁承平装逼成功,心满意足,再次鞠了一躬道:“如果所料不错,二夫人的头疾今日应当是缓解了,小婿回去再写一个药方,照方抓药或许能逐步缓和夫人的头疾。”
“姑爷的意思是刚才几句问话就,就治好了向姨娘的头疾?”屋里的大夫人非常震惊。
“回大夫人话,只是暂时缓解,没有除根。”
“向姨娘,你真的此时不疼了?”大夫人似乎不相信再次询问。
“回姐姐,现在确实不疼了,刚才进屋坐下时还疼痛难忍。”
“姑爷的医术竟如此奇妙,两句问话就能缓解头疾?这,这是何道理。”
丁承平回答道:“是何道理小婿所学尚浅,暂未可知,只是在一本古书上看过此等偏方,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效果绝佳。”
“贤婿是说还有一治疗头疾的药方?”
“是,也是古书中所记,窃以为可让二夫人一试。”
“善,既如此,贤婿快快写来,让下人照方抓药,向姨娘被头疾苦之久矣。”
“小婿现在就去。”在门外作了个揖,丁承平转身离开。
走到彭凌君面前的时候,还眨了眨眼,面带微笑而去。
彭凌君看了一眼自己丈夫,还有些理不清头绪,径直往二夫人的房里走去。
见到彭凌君走进来,两位夫人都站了起来,“凌君,姑爷的法子真神奇,两句问话就能缓解向姨娘的头疾,这真是,真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二夫人,您真的不痛了?”彭凌君也是当面询问,眼睛好奇的在向氏身上来回巡视。
“小姐,此事不需做谎,平日里头疾来犯,妾寝食不安,今日午时都因为头疾不想进食,但现在感到有些饿了,不知可有糕点让妾对付一番。
平日里大家见多了向氏因为头痛难受到不想吃饭,现在主动要食用糕点,看来是真的缓解了。
几人就在二夫人的闺房聊天,让下人端了些吃食与花茶进来。
“妾也知郎君颇通药理,前些日子大夫把脉都未能看出凌君有喜,郎君却能肯定,而且这些时日他还在专研一种药物,说是将来或许能救大家性命。”彭凌君也不失时机的在两位夫人面前夸赞自己的相公。
“老身听说姑爷在酿酒,酒质清澈但辛辣无比,似乎是作为药用。”大夫人点头道。
“是,郎君这两日都有让人去野外采摘黄花蒿,正是作为药引。”
“不知此药可治何病?”大家都有些好奇。
彭凌君看了一眼站在两位夫人身后的丫鬟。
大夫人会意:“老身有些口渴,碧儿你去倒壶茶来,珠儿去后院将我那盆菊花捧来,给小姐观赏。”
两位丫鬟离开之后彭凌君才轻声的说道:“郎君说可治疟毒。”
大夫人大为失色:“如真可治疟毒,那是神药,此方可万万不能外传,这是至宝。”
“女儿明白,早叮嘱过郎君,此事连小翠都不完全知晓。”
“嗯,除了禀告老爷以外,谁都不能说。”
“但此方尚在调配,还未研制出来,如现在就禀告父亲,似乎不妥。”彭凌君犹豫道。
“应当禀告老爷,哪怕调制不出也要告知一声,没曾想姑爷如此本事。”
“妾也觉得郎君本事非凡,有此良婿是凌君之福。”彭凌君倒是直接。
“上门姑爷如此本事可未必是福啊。”
大夫人双眼忧愁,本想将这番话说给女儿听,但一见彭凌君那又羞又喜的模样,忍住了没有说出口。
之后三人的话题转向近日盛开的各种花卉,没有再讨论丁承平。
上门姑爷只言片语不需要开药施针就治好二夫人头疾一事在彭家下人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虽然丁承平说只是暂时缓解不表示治愈,但下人们不信啊,彭老爷曾经为二夫人请了无数名医,吃过无数珍贵药材,施针按摩推拿都没能治好她的偏头痛,所有的下人都看在眼里。
如今姑爷只是问了几个问题就能缓解,这也太神奇了,简直是鬼神莫测。
反正丁承平在屋外询问向姨娘那几个问题通过口口相传被彭家所有的下人都牢牢记在了心里,甚至向姨娘的回答也都被大家记住,似乎回答要完全一致才能药到病除一样。
彭家下人们对听闻此事之后态度与反应让丁承平无法理解。
状诸葛之智多近妖。
或许彭家下人们没听过这个典故,但丁承平的形象在他们眼里变的跟神仙妖怪差不多。
这样说也许不对,不是丁承平的形象,而是书生的整体形象,彭家下人们深刻意识到读书的文人,那些参加科考的士子们都是像姑爷这样近乎于妖的厉害,大家更加崇拜读书人了。
无独有偶。
原本穿越过来几个月都没有显摆的机会,这一出现就是接二连三。
进入农历九月,天气也变得寒冷,伤风感冒的人也渐渐增多。
这一日,丁承平陪伴着彭大小姐在书房写字吟诗,然后小翠端来了两碗吃食。
“这是厨房刚做出来的“蟹酿橙”,姑爷请食用。”
丁承平瞅了一眼,“蟹酿橙”就是一整个熟透的大橙子,切去顶,将果肉挖出来,这里有个重点,留点“橙汁”在里面。然后将螃蟹的膏、肉放到挖空的橙子里,仍用带枝的顶盖覆盖上。置于瓷碗,用酒、醋、水蒸熟,还在盘子里准备一小碟醋、盐用来蘸着吃。
先是情不自禁的吞了一口口水,然后看向彭凌君:“娘子,蟹性寒,虽味美,但不可多食。”
“姑爷,这道蟹酿橙是为您准备的,为小姐准备的是这道“不寒齑”。
何谓“不寒齑”?
其实就是煮白菜,极清的面汤中加入姜、椒、茴香、莳萝一起煮,因为有莳萝的加入,具有温脾肾,开胃、散寒的作用,故叫“不寒齑”,当然,如果再加上一捧梅花,叫“梅花齑”也不为过。
这真是:
古人更比今人欢,
亦有冬日必饮盏,
橙蟹花齑佐墨香,
不觉已过一千年。
第43章 姑爷无愧读书人
现代社会有一句火爆的文案:请喝冬日里的第一杯奶茶。
蟹酿橙与不寒齑可以算作古代版的冬日第一杯奶茶,但远比现代版的奶茶要健康养生。
不寒齑的食材主要是白菜、莳萝(一种香料)、姜,茴香等,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或许廉价,但在这个时代,深秋入冬的季节能吃到新鲜时蔬可是难能珍贵。
而蟹酿橙的鲜美更是让丁承平止不住的赞叹,新酒、菊花、香橙、螃蟹之雅兴,这就是深秋初冬最美的滋味。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一年好时节。”
品尝着蟹酿橙,享受着穿越以来平静安宁的生活,丁承平不由自主的吟出这首诗,而这首诗也代表着他此时异常满足的精神状态。
不用为生活而奔波,身边温柔娇美的妻子相伴,如今还怀了自己的孩子,这一切宛如梦幻。
“郎君才情满溢,不如将这首作品也写出来,与之前的作品收集到一处可好?”彭大小姐满眼都是小星星。
“这首?这首就算了,这是一位古人的作品,并不是由我创作,是一位僧人——无门慧开禅师的作品,我只是刚好想到就随口吟出。”丁承平解释。
“那也可以写出来加以保存,我们署上姓名即可,也可让后人得知有这么一位得道高僧,曾经写出过如此佳作。”
这样的解释丁承平倒是心安理得,点点头同意了。
当吃完蟹酿橙,见到小翠收拾餐具打算离开时,丁承平才突然想到什么,“今日不是应该小丫伺候么?怎么一整日没见到她。”
“回姑爷话,小丫昨夜偶染风寒,今日在房间休息,所以由我替她。”小翠解释。
“小丫染上了风寒?可有服药。”丁承平皱起了眉头。
“昨日就给小丫煎服了汤药,今日一早又喝了些。”
“那有没有好转?”
“嗯,应该好一些了,但依然身子虚弱,所以躺在床上休息。”小翠说话的语气中有些犹豫。
“那我去看看她。”丁承平感觉到小翠似乎话里有隐情,于是提议。
彭凌君与小翠有些发愣的看着他。
对丁承平来说小丫就像是个朋友,还是个孩子,如今生病了,自己去看看她,稀松平常。
但对彭凌君与小翠来说,从没见过丫鬟生病,主子去看望的道理,你能不扣她薪水,让其休息两日就已经值得她感恩戴德了。
丁承平见到两人一脸好奇的看着自己,才反应过来如今是在大夏朝,也想起自己半个主人的身份,灵机一动想了个理由说:“我略通医理,或许能让小丫更快恢复。”
这番说辞让两人恍然大悟。
于是三人一起往丫鬟房走去。
丁承平与彭凌君居住的是二进院的东厢房,而东厢房连接着一个小隔间俗称耳房,这是贴身丫鬟小翠的房间,而小丫作为二等丫鬟,居住的环境比不上小翠,是与其他几位二等丫鬟一起住在靠东北角的一个屋子里。
三人来到房间门口,小翠先进去看望,几名丫头走了出来,对两人施礼,然后退到了他们身后。
“娘子,你怀着身孕就别进去了,我进去瞧瞧。”
“好,郎君也慢些。”
丁承平走进屋子,房间里看着昏暗潮湿,也不大,但没想到居然是高低铺,而且只居住四人。
跟大学校园两扇铁架子高低铺不一样的是,彭家的二等丫鬟房是整个一面墙打通了上下四铺床,用的都是木头,还有雕刻花纹,中间还有楼梯上下。
就整个环境来说,这彭家的丫鬟房谈不上奢华,但总比后世的大学生宿舍要强一些,因为当年在北方读书的丁承平宿舍里居住了六人不说,而且还是地下室,不开灯压根见不到光亮。
小丫睡的是下铺,小翠也在屋里,站在她的床尾。
这床看上去有一米八宽,比大学生宿舍那区区90公分的床大了两倍。
抛弃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丁承平也稍微走近了些,“小丫,你还好么?”
“姑爷,对不起,奴今日无法伺候您。”小丫想挣扎着起身给丁承平施礼。
“不用了,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就是。”丁承平连忙挥手。
“谢姑爷,您不应该来这的,这里脏,或许脏了姑爷的衣服。”
“不打紧,小丫不知道姑爷也精通医理么?我就是来帮你看病的,来,让我摸摸你的额头。”丁承平见小丫说话有气无力,于是更走近了两步,伸出左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这么烫?这是温病(发烧)。”
“小丫,伸出舌头让我看看。”丁承平又说道。
小丫看了一眼眼前的小翠姐,只见她轻微的点了点头,然后小丫小心翼翼的张开了嘴,伸出了舌头。
丁承平点点头,就是天气变冷着凉引起的感冒发烧,但是此时小丫额头很烫,在没有体温计以及测温枪的年代,无法精确得知小丫的实际温度,但肯定超过了38.5°,否则不会显得如此体虚。
“这两日给你煎服的药罐在哪?我看看是哪些药材。”
小翠赶紧去将药罐拿过来,递到丁承平手上。
丁承平打开壶盖一看,也点点头,没太大问题,里头有麻黄、枝桂,金银花等这是常见的辛温解表清热祛湿药物,并不需要自己重新开药方。
“吃这个药方没问题,多注意休息,多饮水,及时吃药,不过你额头这么烫,也需要物理降温,正好,小翠,你去我屋里将前些日子我制作酒精的小瓶子拿来,知道是哪个么?”丁承平转头问道。
小翠略微一思索:“是那个天青色的小瓷瓶,里头装的是姑爷说的什么酒精,放在床边的矮柜子里。”
丁承平笑道:“正是,你去取来。”
“是,奴马上去。”
小翠取来之后,丁承平交代:“用一块干布,沾些瓷瓶里的酒精,涂抹到小丫的额头上,每日涂抹五六次,注意,不要抹到眼睛里,然后依旧正常煎服汤药,让小丫多休息,会很快转好的。”
“谢姑爷。”两名丫鬟异口同声道。
这真是:
慧眼识破孕儿身,
三言两语缓头疾,
还以酒精治温症,
姑爷无愧读书人。
第44章 一腔热血勤珍重
第二日一早起床,小丫就感觉浑身轻松,兴冲冲的来到东厢房磕头谢恩,感谢小姐与姑爷的救治,感谢姑爷对其使用了珍贵的酒精。
丁承平解释:小丫能这么快痊愈并不仅仅是酒精的涂抹散热,主要还是吃了两天汤药的原因,彭家准备的这个治疗风寒的药方对症才是根本。
近日彭家下人中感冒发烧的有好几人,但能这么快恢复的可没几个,更多人还躺在床上呻吟呢,所以大家都觉得是姑爷这神奇的酒精才使小丫能这么快痊愈。
丁承平并不是一个心细的人,虽然他也知道彭家似乎还有几名下人也感染了风寒躺在床上。
但一来觉得彭家的药方没有问题,你只要按时服药没几日自然能痊愈,其次,自己的酒精作用其实也没这么大,物理降温的方式除了用酒精,你用湿布去擦拭额头或者全身也是一样,所以没想过再用酒精去帮助其他下人物理降温,倒不是舍不得。
但这并没有让彭家下人们觉得姑爷吝啬或者不讲恩情,反而觉得是理所当然。
小丫是贴身伺候姑爷的,本身也是二等丫鬟。彭家下人的想法是,我应该更多卖点力气,努力干活,那么或许有一天我病重之时东家看在我勤勤恳恳辛苦多年的份上,会使用珍贵的药物相助。
这些想法丁承平并不知道,因为那些下人们不会将这些话说出口。
彭家上下都愈发尊重姑爷倒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丁承平自己也能感受到。
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是自己展露了这一手起死回生的医术有关,谈笑间治疗二夫人头疾,用神奇的酒精让小丫很快痊愈。
但丁承平还真想错了一点点。
展露了一手神奇的医术让彭家下人们惊讶是事实,但人家不是惊异于这手医术,而是读书人的身份;或者这么说,她们认为姑爷宛如仙法一般的治疗二夫人与小丫,或许是每一位读书人都会的本领。
对于医生本身?大家并没有从心底的敬畏或者尊敬。
这个时代会把社会上的人群分为三教九流。
其中上九流是:一流佛祖二流仙,三流皇帝四流官,五流烧锅六流当,七商八客九种田。
中九流是:一流举子二流医,三流风水四流批,五流丹青六流相,七僧八道九琴棋。
这里很明确地可以看到,医生是和算命的沦为中九流的人,其实就是不入流。
古书中曾记载,有个叫楼护的人,“诵医经、本草、方术数十万言”,可说是精通医术,为时人所重,但大家也为他从医感到遗憾。众人都对他说:“以君卿之材,何不宦学平?”建议他去当官,不要让医学阻挡了自己的大好前途。后来他真的弃医改学经传,出仕为官。
某位大儒也曾经说过:“从医乐师百下之人,君子不齿。”而当世的一位神医在《医学源流自序》中的一句话可以说是道出了当时医生的心酸:“医,小道也,精义也,重任也,贱也。”正统的医生虽然身担重任都依旧被看作“贱”作。
还就是在本朝(大夏朝)皇帝继位之后,医生的地位才略微高一些。
宫廷里的御医地位在前朝,最高级别的太医也才正六品,普通太医更是只有八品,而本朝提拔到了正五品。
医者不仅仅是在官职上升了一品,而在于皇帝曾强调过:“百工皆圣作,惟医有书传。”也包括“凡为医师,当先读书。凡欲读书,当先识字。字者,文之始也。不识字义,宁解文理?文理不通,动成窒碍。”
表达的含义是“医生”这个职位与其他技术行业的类型有不同之处,必须是读书人。擅长医术的人,必须先阅读神农之书,方能识得天下草药。因此,当朝的很多医者都是儒学出身。
正是因为读书人成为了医者,才提高了医生本身的地位,这也是彭家上下敬重姑爷的主因。
丁承平并不知道这些,每日写字吟诗散步喂鱼的他也不在乎。
近日通过彭家下人采集了不少黄花蒿,他的心思都在鼓捣青蒿素提纯上。
有了大量的高浓度酒精,但丁承平在提纯青蒿素一事上依旧困难重重,实验的难度远超他的想象。
青蒿素在高温下会失活,如果你有乙醚,那可以像屠院士一样使用低温萃取的方式提纯青蒿素,但在这个时空丁承平无法自己鼓捣出乙醚,能得到浓度高一些的酒精都已经勉为其难。
虽然理论上采用高浓度酒精浸泡青蒿枝叶干粉,通过搅拌浸提能获得提取液,再经减压干燥、溶剂萃取等步骤,最终可以获得青蒿素粗品。
但在实际中,丁承平好不容易提纯出的这些青蒿素根本没有什么用,也就是说得到的这些青蒿素都是已经失去了活性的无用品。
这个冬天有些冷。
对穿越者丁承平来说,这个冬天的冷不仅仅是天气还有自己的内心。
因为自己鼓捣了几个月之久的青蒿素提纯并没有意义,根本帮助不了那些身患疾病的穷人。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近些日子流浪到上坪镇的乞丐、流浪者越来越多,其中不乏一些感染上疟疾的病人,丁承平也尝试着用自己鼓捣出的青蒿素想去帮助那些人,遗憾的是几日下来没有一个活口,全部都去世了。
“姑爷,或许这些人是因为其他病症去世,又或者是身子弱被冻死的,您不用太往心里去。”陪伴丁承平的展护卫安慰道。
“展护卫,动员人手将这些去世的人都埋了,就这样死在义庄没人管的话哪怕是冬季也会传染瘟疫。”丁承平小声的说道。
“是,姑爷,我这就去。也是怪了,近些日子来到镇上的乞丐比往年多出不少,这义庄都快容纳不下了。”展护卫在自言自语。
丁承平倒是没有意识到乞丐增多的问题,他的全副心思都放在自己提取的青蒿素没有实际效果,无法帮助到病人身上,到底该如何做才能让青蒿素不失去活性呢?
丁承平并没有办法。
这真是:
不惜千金买宝刀,
貂裘换酒也堪豪。
一腔热血勤珍重,
洒去犹能化碧涛。
——秋瑾 《对酒》
第45章 匪过如梳兵如蓖
从村东头的义庄走出来,丁承平还在想着青蒿素失活一事。
虽然提纯的原理很清楚,但在这个时空,仅凭自己一个人依靠原始的实验条件还是无法做到。
想想也是,为什么屠院士用更加耐高温的乙醚去萃取而不是乙醇?分明也是觉得酒精在高温下不稳定易分解,容易导致青蒿素失去活性。
丁承平长叹一口气,抬头看着前方。
从县城往镇子方向的泞泥道路上陆陆续续有着不少拖家带口的行人,在这即将进入寒冬的季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流浪的百姓?
丁承平也意识到了不同寻常。
如果是八九月份,大量百姓流离失所那或许是洪灾、旱灾甚至虫灾的影响,但这寒风刺骨的腊月这么多百姓被迫成为流民,难道是因为战争?
丁承平面露惧色,紧了紧自己身上的厚棉袄,在护卫的陪伴下往彭家走去。
走进大门,见到大管家权叔也刚下轿子,丁承平快走两步,拱手喊道:“权叔。”
大管家抬头一看,拱拱手道:“原来是姑爷,听说这几日姑爷都在义庄照顾那些流民。”权叔突然左右看了一眼,放低声音道:“请恕老朽交浅言深,姑爷有仁爱之心本是一件善事,但这事做的不太妥当。”
丁承平将原本想要问的话憋回嘴里,皱了皱眉头问道:“还请权叔指教。”
“姑爷,赈灾与救济灾民是官府的职责,如果县衙摊派下来,彭家作为镇上数一数二的大户确实得拥护支持,但咱不能越俎代庖,在官府没有摊派之前先行赈灾;上坪虽说是个小镇,但也有着一两百户人家,这隔墙有耳,传了出去对我彭家并非是件好事。”
丁承平不是聪明人,但也不傻,越俎代庖四个字一出来就知道大管家权叔是在顾忌什么。
彭家在上坪镇延绵百余年,算得上是本地大族,但到了彭凌君这一代,别说朝廷里没有族人当官可以照应彭家,更是人丁单薄到需要招婿维持家族的延续。
丁承平点点头,鞠了一躬:“权叔教训的是,在下孟浪了,但这几日我也只是给极个别生病的流民准备了些汤药,并没有开仓放粮,想来影响力也不大;至于安排人手将义庄那些去世的流民一个个入土安葬,我觉得很有必要,因为不管不问的话会导致瘟疫爆发。”
大管家权叔听了之后也是点点头:“姑爷做事颇有分寸,倒是老朽杞人忧天了,还请原谅小人多嘴。”
丁承平再次鞠躬,双手抱拳道:“不敢,小生年纪尚轻做事难免疏漏,还请权叔多多指导才是。”
“哎,姑爷客气,客气。”
丁承平谦卑有礼的态度让权叔很受用,两人客套了好几句。
见权叔面带微笑似乎心情不错,丁承平顺势问道:“敢问权叔,为什么镇上来了这么多流民,这寒冬腊月的背井离乡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权叔又是习惯性的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拉着丁承平衣袖往无人处走了几步,远离了些自己与姑爷身后的护卫,低声说道:“现在外头并不太平,前些日子西边有人造反,不过前几日传来消息,应该是被官府镇压了。”
“西边?西边哪里?为什么都有流民跑到了上坪镇,莫不是距离靖州不远?”丁承平追问。
大夏国全域分为十六州,每州下辖10-30个县城不等;靖州郡位于大夏国南方富饶之地,下辖14个县城,算是一个大郡,其中上坪镇属于晃县范围。
在大夏国一个县城有两万户(十万人口)就属于中上等县城,是繁华之地;二十万人口以上的县城,那是国之重镇,重要税收之地。
边疆或者偏远地区的州郡面积更大,下辖的县城也更多,但人口反而稀少,每县只有数万人口,而且因为军事战备,交通不便,土地贫瘠等原因,大多经济落后,属于小郡。
权叔再次抬头看了眼站在稍远处的护卫,见他们并没有关注二人的谈话,继续说道:“是西南域的辰州有武将哗变聚众造反,听说声势一度还闹的挺凶,占领了郡内几座大县城,还是朝廷从北部边疆征调了精锐入辰州作战才歼灭叛军,死了不少人呐。”
丁承平皱了皱眉头,回想了下脑海里大夏国的国土轮廓记忆。
“辰州属于大夏国西南边疆,距离靖州还隔着洪州,黔州,通州等郡,而且西南多山区,道路崎岖不便行走,为什么辰州的灾民都能跑到这里来?”丁承平有些不解。
听到姑爷的疑问,大管家权叔叹了口气,“这些流民大概是通州的百姓,应当是朝廷之前征调了通州还有我靖州的守军去平叛,然后受到牵连,不得不背井离乡流窜逃亡。”
丁承平更不解了:“征调通州靖州的军队去辰州平叛怎么会牵连到通州的百姓?”
权叔很是认真的盯着他看了一眼,颇有深意的问道:“我的姑爷,靖州军队去平叛,这一路上的吃穿用度从何而来?”
丁承平想当然的说道:“那自然应该是朝廷来供给。”
“打仗是掉脑袋的活,如若朝廷提供的吃穿用度让那些军爷满意,自然无话可说,怕就怕在打完了仗之后朝廷没有任何表示,这你让那些千里迢迢前赴战场的士兵心里如何着想?”
丁承平回答道:“打仗胜利了,朝廷肯定会对表现卓越的军队跟个人嘉奖,而且还会通报全国。”
权叔再次叹了口气:“姑爷,辰州的叛乱是北疆精锐边军前往之后才剿灭的,朝廷的嘉奖通报前日也已经发到晃县县衙,但在此之前也调动了咱们靖州以及其他州郡的厢军长途跋涉的前往平叛,但或许没有立功,朝廷没有嘉奖。但他们也是人呐,能这么心平气和无功无劳的就这样返回来?”
丁承平懂了,“所以是出征返回的军队沿途作奸犯科劫掠了百姓。。。”
权叔赶紧伸出手去:“慎言,姑爷慎言。”
丁承平没有再言语了。
这真是:
匪过如梳兵如蓖,
江东小儿不敢啼,
十室九空无鸡鸣,
白骨露野化春泥。
第46章 浪花淘尽英雄
大夏国的辰州武将哗变发生在丁承平穿越来此地的两个月之后,大夏历的七月。
因为跟元帅李利广不合,武将孟有德被李元帅调往辰州北方某处布防。
但当他率领八百多直属部队前往驻地途中,沿途县镇都得到了李元帅的命令拒绝为其提供食宿支持。
孟有德虽然憋屈,但依然约束士兵军纪,一路忍饥挨饿赶往驻地。
但途中有士兵偷了百姓一只鸡,然后被村民抓住报官。
在孟有德亮明身份要求力保自己亲信士兵之后,或许是得到了李元帅的提前通知,该县县衙知府依旧审判士兵有罪要求重罚。
于是佛都有火,孟有德发动兵变,率领士兵攻占了县城,并且一路返回辰州首府溪县,想要与李利广对峙。
在席克尚等内应帮衬之下,只有八百精锐的孟有德居然攻占了溪县,斩杀了元帅李利广。
这时候朝廷得知了此事,并没有选择安抚既成事实的孟有德,也没有追究沿途县镇拒绝为其提供食宿支持的地方官僚,而是选择派兵围剿孟有德。
辰州是边镇,士兵都是大夏国精锐,在孟有德与席克尚整顿了军队,选择了忠诚于自己的兵马家眷万余人之后,打算离开大夏国投奔位于西南的敌国政权——武国。
先后击溃了几波地方厢军的围剿,在北境精锐入辰州之前,孟有德的部队先一步离开,投奔去了武国,孟有德转头就被武国皇帝任命为天佑大将军,封恭顺王。
但大夏国传播全国的嘉奖诏书可不是这么写的,而是北境边军大败孟有德,将叛军悉数歼灭,只剩孟有德等寥寥数人逃离大夏。
这片异时空大陆目前是三国鼎立。
赵国占据北方,实力最强,疆域、人口、经济都是三国之最,占了三分之二的天下。
南方是两个国家并存,西南一隅的武国,东南方的夏国,但两国加起来堪堪占据三分之一领土。
武国一如国名,虽然人口稀少,经济落后,但全民皆兵,作战英勇,以士兵勇武闻名,无奈地形崎岖利守不利攻,你想打进去,哪怕多了十倍兵马都难以取胜,但相反,武国想出征侵略别国也是难上加难。
大夏国则依托境内几条大江的水利运输以及广博的平原地形与温润的气候,经济繁华,粮食丰腴,人口也比武国多上数倍;但大夏国不产战马,只靠轻步兵想开疆扩土只是笑话,所以也只能筑城坚守,抵抗其他国家的入侵。
按理说北方的赵国经济军事实力足够以一敌二吞并南方两国,但赵国北方也有来自草原民族的忧患,在长达数千公里的边境线上不断来回侵袭骚扰,让他苦不堪言,使得赵国将绝大部分精力与士兵都放在北方防线上,因此三国之间一时产生了战略平衡,相互之间已经二十余年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争,让百姓苟延残喘感受到了一丝和平与繁荣的气息。
还有在西北一隅,赵国、武国、大夏国都无暇顾及的一片戈壁大沙漠中,一支游牧民族野狼部落统一了全境,如今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中原三国。
生活在富庶东南小镇的丁承平如今还感受不到这些, 但毋庸置疑的是他已经卷入了这场异时空的是非旋涡之中。
了解到流民是被夏国自己的军队劫掠导致家破人亡不得不背井离乡逃离他处,丁承平虽然同情但也做不了太多事,感慨一声也就回到了自己琴瑟和鸣的温暖小窝之中。
青蒿素提纯失败,让丁承平又想起了青霉素。
青霉素属抗生素 ,能够有效消灭细菌。它通过破坏细菌外壳的形成 ,让细菌失去保护层,最终导致细菌破裂死亡。
说人话就是青霉素具有杀菌、抗炎的功效。
常见的炎症或者感染,比如战场上的刀枪剑伤感染,青霉素会有奇效。
既然青蒿素搞不出来,这青霉素能弄出来么?比如用发霉的柑橘来提取青霉素。
丁承平在认真思虑了一番之后,再次摇摇头放弃。
因为在这个时空手搓青霉素同样无法实现。
或者说,完全没有意义。
作为专业的医学院学生,哪怕学历仅仅是中专,丁承平也知道水果比如柑橘表面产生的霉菌叫做展青霉素。
展青霉素和青霉素具有相似的特性。
青霉素抗菌,展青霉素比它还抗菌,青霉素溶于水,展青霉素也溶于水。但这两者最大的不同是,青霉素是抗生素,而展青霉素是毒素而且毒性还挺大挺顽固。
其实现代的科研人员都放弃了对它药用价值的研究,只单纯的把它当成一种毒物看待。
你在古代社会用简陋的装置、粗糙的手段初步提取出了粗制的青霉素无法完全分离展青霉素也无法了解到具体所含比例。
在这样的环境下你利用蕴含展青霉素的粗制青霉素去救人,其实跟害人没有太大区别。
不夸张的说,万一碰上某些病毒感染,硬抗都比试用粗制青霉素强。毕竟硬抗还有机会活下来,试用粗制青霉素就是在和天赌命,活不活全凭运气,运气不好当场就毙命。
所以在头脑里简单思索了一番之后,就果断放弃了青霉素的提纯,这是妥妥的无用功。
穿越过来大半年,头脑里前前后后想到过好几个点子,想要将现代物品搬运到这个时空,结果发现都不太适宜,久而久之也就淡化了这种心思。
如今衣食无忧又伉俪情深,是自己吃多了非得去折腾?所以,好好过自己的清静日子才是正理。
天气愈发寒冷,但没有下雪。
丁承平自从穿越到这个时空之后大半年的时间里基本就在彭家呆着,大门都很少出。
正确来说就出过上坪镇两次,一次是去临近的下坪镇看望前身的好友张恒之,也是彭老爷委托他去拉拢人家,结果事情办砸了。
第二次是去县城办理户籍,偶遇高桥的贺公苗,还携伴逛了一趟青楼。
虽然丁承平对自己开了眼界很兴奋,但并不热衷于那种环境,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他很满意如今岁月静好的平淡生活。
但今日,天还未亮,他跟彭家大小姐就早早起床,先去祠堂为彭氏祖宗上香磕头,用过早饭之后再次踏上了前往县城的道路。
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
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明 杨慎 《临江仙》
第47章 娇羞酿出十分春
大夏国的冬天是一种湿冷。
虽然没有下雪,温度也没有位于北方的赵国那样低到零下十几度,但这种飘着小雨,刮着寒风,冻得骨头都要发颤的冷似乎更加让人难受。
丁承平与彭凌君作为主人还好,能待在马车里,身旁有小炭炉可以取暖。
其他的丫鬟、护院等都需要在野外步行,踩在泥泞的黄土地里,无论是布鞋还是草鞋,没多久就打湿沁透,冻得没有知觉。
哪怕就是穿着皮靴的丁承平也觉得冻脚,他把靴子脱掉,将双脚摆放在小炭炉的手提把上,只有这样才感觉到舒适一些。
“这么冷的天,为什么非得去县城?”丁承平在小声的抱怨,“要不要我帮你将靴子脱掉也把脚摆放在小炭炉上?”
彭凌君先是摇摇头,然后将双手放在嘴前哈了哈气,双脚轻轻的跺了跺,略带歉意的说:“就要到冬至了,总要采购一些祭祀用的器物,一年到头也得给下人们买些节日的吃食衣裳。”
“置办祭祀物品或者年货让权叔去就好了,你挺着大肚子行动不方便,又这么冷,万一踩到什么地方一打滑,那后果不堪设想。”
“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郎君,你不能这么信口胡诌,举头三尺有神明,会被听到的。”彭凌君撅起了小嘴有一丝不高兴。
“好,我说错话了我道歉。”丁承平没有犟,而是果断认错,还顺势将彭凌君冰凉的双手握住,用自己温暖的手给她取暖,又将她的腿抬起放到自己腿上,这样离小炭炉更近一些。
很多时候他下意识的这些不同于这个时代大男子主义的举动:无论是说错话之后的马上认错,还是“暖男”一般体贴的照顾自己妻子,明明就是一些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但就让彭凌君很受用很感动。
双手被丁承平塞进衣袖里,冰凉的手指逐渐恢复温暖,有了一丝麻麻的感觉。
这种微麻的幸福感似乎能传遍全身,羞涩的彭凌君抬头看了一眼丁承平,用自己感觉不到的那份慵懒撒娇的语气说:“每天闷在院子里着实无聊,其实是我想去县城转转,去看看热闹的街市,再去我们上回去过的酒家饮一壶栗子桂花酒,还有店门口的蜜煎胡饼也是香甜酥脆口齿留香,让我难以忘怀。”
听到这个理由,丁承平倒是非常理解的点了点头:“也是,每天待在家里确实气闷,去城里转转也好,走路小心点就是,而且有这么多人在旁看着也不会出啥事,只是你现在怀着身子不能沾酒,不仅影响宝宝发育,也容易导致流产,一滴都不行。”
“哦,妾知道了。”见到丈夫的表情变得严肃,彭凌君缩回了头,吐了吐舌头,略微坐直身子,将两个小脸蛋鼓了起来。
她的举动在丁承平眼里简直可爱到犯规,一点没犹豫,整个凑了上去,两片冰凉的嘴唇触碰到一起。
嘴唇啃咬了好一会,但丁承平并不知足,又伸出舌头抵开了对方的牙关。
彭凌君与丁承平结婚已经大半年有余,平常夫妻俩在闺房也有过类似举动,但在行驶的马车里,隔着一道帘子就有护院等人,而且贴身丫鬟小翠也或许会随时掀开帘子来请安,这就让彭凌君感到非常害羞。
她伸出双手想要推开丁承平,嘴上也在支支吾吾的说道:“不要啦,这在大马路上,被看到了多不好。”
这时的丁承平哪会在意是否会被别人看到,拥吻的更激烈,双手也不规矩起来。
眼看无法挣脱,彭凌君也就破罐子破摔,闭上了眼睛,任由丁承平亲吻。
还好,并没有人偷窥,丫鬟小翠也没有掀开帘子,拥吻了好一阵,丁承平才松开双手,两人坐回正位。
彭凌君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衫,无意中瞥了一眼丁承平,脸上现出愧色,咬着下嘴唇认真思索了一会,轻轻的道:“郎君,这些日子苦了你。”
丁承平并不知道妻子在表示什么,也略微整理了下自己弄褶皱的衣衫,“又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哪里苦了?我觉得现在的生活跟神仙一样,错,哪怕是让我当神仙都不换。”
“郎君又瞎说。”彭凌君伸出手在丁承平的胸前拍了几下,但是拍着拍着整个身子也靠向了他。
丁承平搂住她的腰,让其整个身子都紧靠在自己身上。
彭凌君靠在丁承平的胸前,犹豫了半会还是说出了头脑里正在想的事情。
“郎君,要不要我将小翠唤进来伺候你,我,我可以坐在一旁或者去轿子里暂歇。”
“你一天到晚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玩意。”丁承平用手指在彭凌君的额头轻轻的弹了一下。
“郎君口是心非。”彭大小姐再次鼓起了小脸蛋,撅起了小嘴,右手在刚刚被弹的额头上来回抚摸。
说句良心话,丁承平确实没有想过让小翠来伺候自己,但突然听闻到彭大小姐这样建议,虽然大脑本能的拒绝,但身体是诚实的,而这些反应都在彭凌君的眼皮子底下,所以才有刚才那句“口是心非”。
丁承平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嘲的笑笑,“倒也不算是口是心非,怎么说呢,男人就是有这样的想法,不代表就要这样去做。”
丁承平顺势在彭大小姐的额头上轻轻一吻,还在其耳边吹了口气,轻轻说道:“其实我更希望是娘子。”
耳鬓厮磨的感觉挠得彭凌君痒痒的,不由自主轻微的晃了晃肩膀,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但是我现在不方便侍奉郎君。”
“其实娘子如今怀孕已经过了三个月,是没有关系的。”
“不行的,郎君,母亲曾经多次告诫过我,一旦有了身孕就不可以,还是让小翠来侍奉吧。”彭凌君摸着自己的肚子,态度很坚决。
这真是:
翠眉云鬓画中人,
袅娜宫腰迥出尘。
天上嫦娥元有种,
娇羞酿出十分春。
——明 兰陵笑笑生 《金瓶梅》
第48章 姑爷抬手抹唇脂
彭大小姐的态度很坚决。
丁承平有着现代人的知识与阅历,知道在怀孕的前三个月跟最后三个月容易引发流产,但在中间的几个月,如果能够适当跟注意体位其实没关系,不会对宝宝有什么影响。
但你很难去跟彭大小姐解释,因为双方的认知完全不同。
在彭大小姐眼里,月事布都不能让丈夫看到,清洗也要偷偷的进行不能在显眼处晾晒,这都属于不祥,更何况怀着身子去侍奉丈夫。
而且真有需要,自己的贴身丫鬟本就是为这样的事准备的,这在整个大夏国都属于心照不宣。哪怕丁承平是赘婿,只要彭大小姐本人同意,那就没人有异议。
虽然自己会有些吃醋跟不高兴,但彭凌君并不是刻薄的人,不说贤惠到主动为赘婿身份的丁承平纳妾,只是让贴身丫鬟在自己身体不适的时候去侍奉一二,肯定没有问题。
丁承平的想法却略有不同。
倒不是说他是卫道士不近女色,其实他在穿越来的前一晚还去了会所消费。
但情况不一样。
去会所消费那是纯粹的金钱交易,而且是在丁承平心情极度失落,极度需要宣泄之时,生活上与心理上的压抑与痛苦让他选择自暴自弃般的放纵自己。
穿越来到大夏国之后,生活上的富庶舒适,妻子的美丽温柔,让他很满意如今的生活状态,他的心态很积极,更希望是灵与欲的结合,或者说更在意情感的交融而不仅仅是生理上的宣泄。
小翠也很漂亮,但此刻丁承平对她真没有想法;相反,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如今的妻子身上。
丁承平长叹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彭大小姐的柔荑,然后往那里移去。
彭大小姐的小手一接触到,本能的就想回缩。
丁承平用强有力的手拒绝了她的退缩,喉咙里吞了一口口水,颤巍巍在她耳旁说道:“我只想要娘子的侍奉,其实侍奉也可以这样。”
彭大小姐满脸羞涩。
她抬头看了一眼闭着眼睛,在喘着粗气似乎一脸享受的情郎表情,咬咬牙。。。
过了有一刻钟,丁承平再次长叹一口气,睁开了双眼,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害羞的娇妻。
彭凌君正注视着他,故意哼的一声,还耸了耸鼻子,然后拿出手绢擦拭。
丁承平低头在她脸上轻吻了一口,发自内心的说道:“娘子,我爱你。”
彭大小姐的心颤动了一下,从小接受大家闺秀式的教育让她很难当面回应这种害羞的情话,哪怕是并无外人的此时此刻,但她内心满着激动,眼睛直挺挺的看着自己情郎,目光中的柔情差点溢出来。
心情愉悦的丁承平没有想太多,在真情流露之后又贱兮兮的说道:“娘子,其实侍奉不仅仅是可以这样 ,也可以。。。”然后张开嘴巴,伸出舌头顺时针舔了一圈自己的嘴唇。
此刻满脑子都是自己情郎的彭大小姐看懂了这个动作,轻咬嘴唇,满脸羞涩的说道:“此刻不太方便,等晚间,晚间在县城里的客栈住下时,妾,自当如君所愿。”
丁承平大喜,紧紧搂住了自己的爱妻。
突然间,马车似乎往侧方向晃动了一下,相拥的两人因为惯性,头部同时撞到了马车右侧的柱子上。
痛的两人都发出了叫声。
还是丁承平先反应过来,急忙低头看了一眼彭凌君的肚子,没什么事;然后掀开她紧捂着撞到头部的手,用嘴在痛处轻轻的吹着风。
听到主人的叫喊,小翠也赶紧来到马车前询问,但没有掀开帘子,此时马夫也已经控制马车停止了下来。
总是在电视里见到古装片里的大富人家喜乘马车,或许是尚未习惯,对丁承平来说乘马车或者轿子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一颠一颠的让他极不适应,而且大冬天的马车四处漏风,尽管有小炭炉但起不到太大作用,依旧很冷。
“怎么回事?”丁承平扶好彭大小姐,掀开帘子问道。
“回姑爷话,刚才马车的后轮撞到一块突起的大石头,对不住,是我没操控好。”马夫赶紧回头施礼道歉。
丁承平看了一眼马车外所谓的道路,都是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的黄泥巴,压根不能称之为路。
难怪一直颠来颠去,这不能怪马夫的操控不好,或者应该说全亏马夫的操控能力一流,全程只是轻微的颠簸,直到这会儿了才轻微的撞了一下,如果是没有经验的马夫,估计这马车早侧翻了。
“不怪你,是这路不好走,又碰到下雨,没事,不过小姐怀着身子,驾驶马车还是再谨慎些。”丁承平温和的说。
“是,老朽明白,会加倍小心。”马夫双手抱拳,赶紧说道。
“前面不远是不是有座亭子,要不咱们都去那里歇上一歇。”丁承平提议。
“其实此地距离县城也不远了,要不还是一口气赶到县城再歇息吧。”马夫回话。
丁承平看向马车旁的丫鬟跟护卫:“你们怎么说,要不要暂歇一下?”
跟丁承平比较熟络的展护卫施礼之后答道:“感谢姑爷为尔等考虑,不过确如张老头(马夫)所说,此地距离县城已不远,在亭子里歇息也冷,还不如一口气赶到县城找个茶馆或者客栈来喝杯热茶暖身。”
其他人也点了点头。
“那好,那就继续赶路。”丁承平见大家意见一致,正打算放下帘子坐回到马车里。
但他无意中的一瞥,见自己的小丫鬟小丫小脸蛋耳朵还有双手都冻的通红,嘴唇也已经开裂,正将双手放在嘴巴前哈气。
于是回头对着彭凌君说道:“马车里还能坐下两人,外头天寒地冻的,要不让小翠跟小丫都坐进来?”
彭大小姐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微笑着点了点头,开口喊道:“小翠,小丫,你们进来。”
丁承平坐回到彭凌君身边,将小炭炉往她身边移了移,两人位置正对着的一面也刚好能坐下两人。
这真是:
姑爷抬手抹唇脂,
小姐娇嗔理鬓丝,
玉指纤纤轻抚处,
香车碾过枯木枝。
第49章 剪不断,理还乱
小翠小丫坐进马车之后,小翠施礼问道:“小姐,唤奴二人进来所为何事?”
彭凌君笑着说:“无事,是姑爷心疼你二人行路疲劳,特意叫你们上马车来歇息。”
两名丫鬟很吃惊的对视一眼,然后齐齐转头看向丁承平,见丁承平也正看着自己,二人马上低下头,回避了目光对视,施礼道:“谢小姐姑爷。”
丁承平挥手制止:“不用这么多礼,主要是外头太冷,还下着雨,你看衣衫都打湿了,来,烤烤火,暖暖身子。”
彭大小姐看看小翠,又看看小丫,似乎别有深意的说道:“ 姑爷心疼你二人,你们定要记在心里,将来好生报答。”
“是,奴婢谨记。”两人异口同声,但二人的声音明显不同,小丫回答声干脆响亮,小翠的回答不仅声音轻微许多,而且充满着犹豫。
一路无话。
彭家十几号人经过两个时辰的跋涉终于来到县城。
选择了上次居住的五间楼客栈,一行人终于能喝杯热茶,吃顿美食,暖身歇脚。
因为天气不佳,彭凌君并没有选择去街上游玩,而是开了房间歇息。
彭凌君坐在八仙桌旁的长板凳上,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然后将茶碗放到桌上。突然想起一事,转头说道:“对了,妾前日听说乡试的结果已经张榜,郎君的好友张恒之获得了解元(乡试第一名),他可真厉害。”
丁承平正站在窗户前看着窗外街市的车水马龙,听到彭凌君的话,只是简单的回了一句:“嗯”。
彭大小姐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似乎不该提科举这个话题,自我懊恼了好一会,见丁承平始终盯着窗外不做声,小心翼翼的问道:“郎君,你生气了?”
“嗯?怎么了,生什么气?”丁承平回过神来看向彭凌君。
“刚才,我说张恒之。。。”
“哦,尔恒啊,他是挺厉害,乡试的解元,现在很多人都看好他,我琢磨着这会儿他应该在筹备赴京参加会试了。”丁承平面带微笑的来到彭凌君身边。
“郎君是在为张恒之高兴?”彭大小姐闪烁着大眼睛。
“嗯,尔恒是一个正直刚毅的人,一旦高中将来必定是一位好官,这是百姓的福气。”
“郎君刚才说这会儿他就要筹备赴京参加会试,会试不是春天三月份才举行,这会儿都没到腊月。”
丁承平长叹一口气:“从这里去京师路途遥远,一路颠沛流离,租条小船走水路会省力一些,但会绕上一大段路程,约莫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到京师,所以为了能赶上会试,他只能在腊月初就出发,过年都只能在路上。”
“这么远的路程,需要的盘缠肯定也不少。”彭凌君感叹。
“是,一路的吃穿用度是个天文数字,不过不用担心,他乡试是解元,会有很多大富人家慷慨解囊资助他的。”
“郎君心胸真豁达。”彭凌君能感受到丁承平在谈论起张恒之时没有丝毫嫉妒,反而是一脸欣赏之意,“对了,我见郎君刚才表情专注,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刚才?哦,是在窗户上见到了一位故人,好了,不提这些,你是不是想吃门口蜜煎铺的烧饼,我现在下去给你买可好?”
“嗯嗯嗯,他们家的煎饼香酥可口,我很想吃。”彭大小姐像小鸡啄米一样快速的点头。
“你在房间里休息,我去去就回。”丁承平对着彭凌君笑了笑,走出了房门。
当丁承平走出客栈,见到马路的正中央有一位身穿儒巾襕衫的年轻人躺在地上,嘴里还在说些什么。
他身边围满了百姓在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但并没有人上前将年轻人扶起。
丁承平皱了皱眉头,站在客栈门口犹豫了一会,正打算走上前去,突然见到远处快速的走来几人。
于是丁承平止住脚步,没有再往前走,只是安静的看着。
躺在地上的年轻人是丁家村的丁志诚,今年二十二岁,比丁承平小三岁,但论族谱,丁承平要称呼一声叔。
不过丁承平如今已经被丁氏家族销籍逐户,所以这声叔叔你叫得出口,人家都未必答应。
从远处正快速走来的几人,丁承平也认识,都是丁家族人。
其中一名丁家族人还无意中往五间楼扫了一眼,见到丁承平站立在客栈门口后还愣了愣,但是彼此之间并没有打招呼。
几名丁家族人将喝醉瘫倒在马路中央的丁志诚扶了起来,然后快速离开。
丁志诚被族人带离之后,街上的老百姓见没有热闹可看也纷纷各行各路,马路上又恢复了平静。
丁承平看着几人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内才转身往旁边小店走去。
买了一些烧饼之后走回客栈。
之前在窗户上丁承平就见到了在马路上喝醉酒的丁志诚似乎与一位女子在拉拉扯扯。
那名女子长得极其美艳,虽然丁承平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但能肯定是青楼的某位行首,因为当初在怡红院的二楼包间里,该女子前来敬过酒。
说来也有些巧合。
当初的丁承平也是因为酒醉之后跟怡红院的某位女子拉拉扯扯,然后就被报官入狱,依靠族人花钱解救才脱离牢狱之灾,但随后丁承平还是自暴自弃选择了入赘彭家。
如今又一位丁家的年轻俊杰在公众场合与某位烟花女子纠缠不清,但幸亏没有吃上官司,只是不知他会有怎样的命运。
穿越而来的丁承平虽然不赞同原身的很多观点,但对彭家赘婿的身份和被丁家销户除名的既成事实,已经完全的接受。
谈不上怨恨丁家族人对自己的做法但也不至于会再次舔着屁股去巴结。
一别两宽,各自安好才是最理想的状态。
只不过很多事情有时候并不会尽如人愿,丁承平在今后的岁月中依旧无法完全摆脱跟丁家族人之间的纠葛。
这真是:
无言独上西楼,
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
是离愁,
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南唐 李煜 《相见欢》
第50章 一族之长当如斯
丁家村祠堂,坐在主位上的族长丁远桥“砰”的一声拍了一下八仙桌,正在大发雷霆。
“找到人了么?”
祠堂面前站着几位丁家年轻一代的族人,相互之间低头对视了一眼不敢作声。
站在后排的二狗行礼之后说道:“启禀族长,据晃县族人传来消息,志诚族叔似乎昨夜在怡红院出现过。”
“荒唐!科考失利而已,应当努力读书,三年后再次争取便是,这点挫折都无法承受,以后如何能成大器,真是让我失望之极。”族长丁远桥听闻之后更是受气。
“回禀族长,据我了解,志诚叔倒并没有自暴自弃。是,榜单刚出来时,齐名的张恒之获得解元而族叔落榜,他是将自己关在家里喝了一天闷酒,但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见到族叔在院子里朗诵文章,但小人听的不是很懂,只觉得如晨曦穿透薄雾,直击心灵。族叔见到我后还热情的打招呼,说打算回书院继续苦读。”一名族人解释。
“嗯,如此这般倒是我丁家大好男儿。”族长丁远桥的脸色变得好看一些。
“不过。。。”上前奏报的丁家族人似乎有些犹豫。
“不过什么,不要吞吞吐吐,有事直说。”
“是,据说族叔与县城怡红院一名歌姬交好,似乎还想为其赎身。”
听到这个消息,丁远桥皱起眉头并没有说话,似乎在思索什么。
族长没有说话,其他人自然也不敢问,就这样低着头站在祠堂前。
好一会,丁远桥开口了:“二狗。”
“族长,小子在。”小名“二狗”的丁承安再次规规矩矩的施礼。
“你现在去将阿庆嫂请到祠堂来,要有礼数,不要一天到晚毛毛躁躁。”
“是。”二狗恭敬的行了一礼,倒退着走出祠堂,然后才转身快步离开。
此时丁家祠堂的氛围略微有些沉闷。
坐在主位上的族长丁远桥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大,一会蹙着眉头,一会又是频频点头,似乎是想通了某事。
没多久,二狗领着一位妇人走进祠堂。
二狗回归队列,妇人径直走向族长,在队列旁站定,向丁远桥施了个万福礼,“见过族长。”
在妇人施礼之后,丁远桥才站了起来,伸出手道:“嫂嫂请坐。”
妇人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然后面向丁远桥问道:“不知族长唤老妇来祠堂所为何事。”
“你儿志诚年后就将二十有三,可有定亲?”族长丁远桥也顺势坐下且亲切的问道。
“未曾,如族长愿意为小儿做主,老身感激不尽。”妇人的说话声都在颤抖,神情很是激动,似乎还打算跪下来感恩。
“阿庆嫂不用多礼,快快起身。”族长虚空摆了摆手,然后朝站在祠堂中间的几名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但大家没有理会到族长的意思,唯独二狗出列,走到妇人跟前将其扶起,再次坐回到椅子上。
族长丁远桥对着满屋的年轻人皱了皱眉头,哼了一声,然后转身面向妇人和颜悦色的说道:“我这里的确有一门好亲事。”
突然间丁远桥的脸色又变成一副悲伤的神色,“唉,五年前的大雨,村子外堤坝被毁,是远明兄连夜组织人丁修葺河堤;两天后村子通往外界的石桥又被冲毁,同样是远明兄带头出钱出力,没想到因劳成疾远明兄长最终撒手人寰。”
顿了顿,族长丁远桥表情变得坚毅,“当初我对病床上的远明兄承诺会照顾好嫂嫂与志诚侄儿,几年下来,鄙人自问亦有脸面对得起当年承诺。”
听到这里,妇人再次激动的战了起来然后缓缓下跪,脸上也流出了泪水,“这几年多亏族长照顾,志诚能去书院读书全是族长栽培之恩;逢年过节也会送肉送鸡蛋到家中;每年粮食收成之时也是族长安排族人帮我打谷收割,让我不至于荒废农田;族长对我一家有再造之恩。”
说完,妇人就想磕头感谢。
丁远桥连忙对二狗使眼色,二狗心领神会赶紧再次上前扶起妇人,没让她真磕下去,再次坐回到椅子上。
待妇人坐好,丁远桥才又开口道:“嫂嫂,咱们都是亲人,不用如此多礼,我今儿提到这些往事不仅是为了兑现当年对远明兄长的承诺,也是告诉如今站在祠堂里的其他丁家晚辈,凡是对家族有恩的族人,我们这些活着的晚辈后人定会牢牢记住,不会寒了你们孤儿寡母的心,有我一口饭吃就会有你们一口,会让远明兄长以及其他丁家长辈在天之灵一切安心。你们都听到没有,以后也要对阿庆嫂敬之如母,平常农活要多多帮衬,逢年过节也让自家妇人多去走动走动。”
“是,谨遵族长吩咐。”祠堂里站着的丁家族人响亮的回答。
“谢谢族长,谢谢族长。”阿庆嫂激动的声泪俱下,不住擦拭眼角。
“既如此,志诚侄儿的婚事就一切交由我来处理。”丁远桥族长满意的说。
听到孩子的婚事,阿庆嫂长舒了几口气来平缓内心的激动,带着颤抖的声调问:“不知族长为我儿结亲选择了哪家闺秀?”
丁远桥笑着说:“高桥贺家一脉贺平桂的嫡女明年十六,知书达理,性情柔顺,与你家志诚当是天作之合。”
阿庆嫂思索了下有些犹豫道:“高桥贺家?那是大户人家,我家志诚会不会高攀了?”
丁远桥摆摆手,“没有的事,志诚侄儿学识过人,前途不可限量,而且我丁家在这晃县的十里八乡也不是小门小户,与他高桥贺家结亲正合适。此事就交给我,嫂嫂安心准备新媳妇入门就是。”
“一切全凭族长做主。”激动的阿庆嫂又打算起身下跪,不过这回还没站起就被二狗给扶住了。
“对了,嫂嫂,你可知道志诚侄儿想给县城一歌姬赎身的事情?”丁远桥终于还是说到了这个话题。
这里有诗赞曰:
一族之长当如斯,
重诺守信护乡民。
祠堂训戒声犹在,
逝者安息生者敬。
第51章 丫鬟护主正当时
一般来说男人跟朋友在青楼喝酒狎妓是不用告知家里人的,父母也不会干涉。
但是你要将人领进家门哪怕只是个妾或者奴婢,那么必须告知父母,尤其是大户人家都是由主母负责家庭中馈开支。
既然有了为歌姬赎身的打算,势必要与母亲商量,作为一直在读书并不从事劳作,也没有赚钱手段的丁志诚需要从母亲手上取得赎身的钱财。
听到族长提到此事,阿庆嫂脸上有些难堪,但想了想还是说道:“诚儿提过此事,但为那女子赎身需要一千两银子,老身实在拿不出如此多的钱财,所以拒绝了他。唉,也正是为此,前几日诚儿离家出走至今未归。”
“要一千两?”丁氏家族的族长丁远桥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在这个30文钱就能买到一石(120斤左右)粮食的大夏国,千两纹银近乎于如今五百万甚至六百万华国币的购买力,拿出这么多钱只为了纳一个妓女做妾,一般的家庭都不会同意。
族长丁远桥这回沉默的时间比较长,但看看阿庆嫂,又看看祠堂站着的几名年轻一代丁氏族人,长叹一口气,然后说道:“这样,阿庆嫂,为了志诚能安心读书,咱们还是把这事给办了,我找人托关系去跟人家还还价,争取能讲到六七百两的样子,然后你拿三百两出来,其他的就由我来承担吧。”
“这可如何使得?”阿庆嫂非常意外。
丁远桥摆摆手,再次长叹一口气:“志诚是我丁家年轻一代难得的优秀苗子,承载着未来振兴丁家的希望,只要他好好读书能通过科举踏上仕途,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那我们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因为同样的事情已经损失了一名能读书的好苗子,我不想再失去第二个。”
“谢族长,谢谢族长体谅,谢谢族长。”阿庆嫂激动的想要再次跪下谢恩。
但这回丁远桥没有对二狗或者其他人有眼神上的示意,重点是二狗居然也没有任何动作,直挺挺的就站在旁边,看着阿庆嫂磕了几个头之后才上前搀扶。
“好了,此事就此作罢,二狗,扶阿庆嫂回去。”丁远桥挥了挥手。
“是,族长。”
等到二狗搀扶阿庆嫂离开丁氏宗祠,族长丁远桥发话了:
“承良。”
“在。”
“此事交由你办理,我待会给你一封书信跟银票,你亲自前往县城找到你志文表叔,他在县城经商多年,交际广泛颇有人脉,而且跟县衙的张县丞还有唐主簿交好,看能不能通过谁的关系去跟怡红院的老鸨疏通疏通,将赎身的银子降降。然后你将志诚与那歌姬一并带回丁家村。”
“是,小子明白。”丁承良施礼回应。
“就这样散了吧,都去做自己的事情,承良,待会二狗回来让他先去一趟县城,找到丁志诚,然后就在你志文表叔那里等消息。”
“是。”
话说两头。
丁承平买回烧饼返回客栈之后,因为天气原因当日就没再出门。
第二日,尽管天气依旧寒冷,但没有下雨,在彭大小姐的央求下,丁承平携同小翠、小丫与几名护卫一同上街游玩。
晃县就这么几条街道,而商业区全部集中在一条街上。
于是几人再次来到上回逛过的胭脂水粉店附近,正好走进一家卖布的铺子。
“郎君,你看这块好不好看。”彭大小姐手上拿着一块布料问道。
“挺好的,只要你喜欢就行。”标准的直男式回答。
“那这一块呢?”
“不错,很漂亮。”
“这一块呢?”
“也行,看着也挺舒服。”
“老板,三块料子都包起来,全要了。”站在彭大小姐身边的小翠眼睛都没眨,直接开口道。
“哎,来了,来了,几位客官真有眼光,这几块都是小店新到的料子,这都是上等的好货。”布帛铺老板开心的合不拢嘴,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
“摸起来倒是轻薄不起皱,又挺柔软。”丁承平也伸手摸了摸。
“那是当然,这是南方交州产的香云纱。是用薯莨染色的丝绸面料,它挺爽柔润,日晒和水洗牢度佳,防水性强,易洗易干,色深耐脏,不沾皮肤,轻薄不易起皱,柔软而富有身骨,经久耐穿,最适合炎热的夏天穿着。”看得出店老板自己也以这款布料为傲,夸起来是滔滔不绝。
“但是用香云纱新做成的衣服会板结,不过跟之前一样,可以小翠先穿一段时间,等我生下腹中胎儿之后再穿。”彭大小姐温柔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用手在轻轻抚摸。
店老板有些诧异的看着彭大小姐:“这款香云纱小店是第一次进货,但听起来这位贵人似乎很熟悉这款面料。”
“香云纱又名“响云纱”,本名“莨纱”是交州德顺县的特产,我在那里住过,自是识得,不过在晃县没见过这款料子,今日能在老板店里见到,我也挺开心。”彭大小姐回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人失陪一下,我去将这三块料子给诸位包起来。”店老板一声告罪,就返回到店里头去了。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
丁承平、彭大小姐几人正在布店的门口等待店老板打包,此时有两位女子走了过来,也正打算走进这家布帛铺,其中一位女子身穿的是翠衣黄衫,梳着双丫髻。
“又是你个登徒子,小姐快跑。”翠衣黄衫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很是诧异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然后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子,突然间眼神变得视死如归,撑开了双手拦在了身后女子与丁承平的中间。
丁承平见到眼前这位双丫髻的小姑娘自然也回想起上回在胭脂水粉店发生的事情,暗暗叹了一口气,正想解释一番。
没想到此时小翠开口了。
这真是:
丫鬟护主正当时,
视死如归燃斗志。
姑爷苦笑欲解释,
小翠低头理鬓丝。
云弄巧,月偏迟,
缘分本就无人知。
临老回忆情定日,
一人羞怯三人痴。
——《鹧鸪天》
第52章 偶逢何必论雌雄
这仅仅是丁承平第二次来到县城,但就是这么巧,两次都遇到了翠衣黄衫忠心护主的芸儿丫鬟。
见到她那带着一丝害怕又带着一丝倔强的模样,丁承平只能无奈摇摇头。
一般来说,丫鬟并不会随意在主子面前去抢先发号施令或者表达自己的观点。
芸儿这是为了护主。
而小翠同样是为了护主。
就在丁承平正打算向偶遇的两人作一番解释的时候,小翠开口了:
“彭叔、廖叔请走上前来护着小姐,小姐身怀六甲,身子金贵,莫让闲杂人等给冲撞了,展大哥请护着姑爷。”
本在店家门口的几名彭家护卫一听小翠开口,都走上前来,两人站在了小姐身边,展护卫则护在了丁承平身边。
而要从店门口走到两人身边,势必要从正打算走进布帛铺的孟欣怡与芸儿主仆二人身边路过。
见到几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从身边走过,本是张开双手阻拦丁承平的芸儿丫鬟立马缩回了手,退回到孟欣怡身边,而且是紧紧抓住了前者的胳膊,表情非常害怕。
见几名护卫的到来似乎震慑住了二人,对方也没有再开口质疑姑爷,小翠又发号施令道:“此时人多拥挤,展大哥走前头开路,小丫扶着小姐,彭叔廖叔护着小姐姑爷先行离开,我留在这里结账。”
小翠的安排井井有条,重点是每个人都在小翠的安排中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一时之间也没有想为什么必须这么做,直接就照着她的安排行动起来。
展护卫拉扯着丁承平当先走出布店,然后小丫扶着小姐赶紧离开,两名护卫也神情严肃的跟随在侧,几人已经走出了店铺十几步远。
而此时芸儿还一脸傻愣的紧紧抓着自己家小姐,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
彭凌君在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翠衣黄衫的丫鬟傻乎乎的可以不论,但站在她身边的女子让人眼前一亮。
尽管身穿的只是最常见的窄袖短衣,下身套着素色长裙,上衣外面搭配的一件对襟长衫并没有太多配饰与装扮,但整个人显得气质高雅,不食人间烟火。
妆容上看并不是官宦之家小姐常见的“三白妆”,而是更注重色彩协调的“檀晕妆”,但你别说,胭脂与白粉形成的粉红色底妆从她脸蛋上的效果来看并不觉得是浓妆艳抹,反而更突出了五官的立体感,这是一位很会打扮自己的女人,彭凌君心道。
怡红院的清倌人孟欣怡同样对眼前的年轻贵妇惊为天人。
隆起的小腹并没有影响眼前贵妇人的优雅,经典的三白妆容:额头、下巴、鼻梁处的白粉提亮了整个面部,但又与底妆自然融合,呈现出“有妆似无妆”的淡雅效果,眼角上的柳叶眉色彩趋于轻浅,更是突出整个人的恬静文雅,再搭配上墨绿色的百褶裙,一看就是讲究含蓄美的大家闺秀。
尽管双方不是第一次见面,但仔仔细细将对方的容貌、打扮、穿着,牢记在自己头脑里这是第一次。
而且双方都得到一个结论:该女子绝非常人。
丁承平在又走了十几步之后,突然回头往布帛铺方向走去。
先是对彭凌君微笑的点了点头,当他走过彭大小姐身边时,彭凌君也停止住了脚步转身看着自己相公。
在距离孟欣怡主仆还有十步远的距离时,丁承平就停下了脚步,然后深深的鞠了一躬,双手抱拳道:“两位不用惊慌,上一次在胭脂铺在下确实没有认出姑娘。”丁承平对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双髻丫小姑娘笑了笑。
然后眼睛坦率的看着孟欣怡:“当初是在下莽撞,惊扰了小姐,给两位带来的不便与恐惧深表歉意,小生有礼了。”
拱了拱手之后,继续说道:“但两位小姐请放心,此事不会再发生,不用偶尔遇见在下都如此一惊一乍的如大白日见鬼。我想我应当还没有如此可怕,就这样吧,再见,哦,还是再也不见的好,请。”
说完,没等两人有所反应,丁承平就往远离布帛铺的方向走去,径直走到了彭凌君身边。
“娘子,我们回客栈。”
彭凌君也是一脸诧异的看着自己丈夫,不知道此时该作何反应,只懂得“哦,哦,好”这样的机械式回答。
然后两人并排往客栈方向走去。
按大夏朝的礼仪,哪怕是夫妻,公开场合也不能有身体上的接触,所以纵使丁承平很想搂着自己妻子,但没有那样做。
入乡随俗,既然来到这方世界,自然要尊重这方天地的规矩。
正所谓一方世界一方圆。
丁承平的当街行礼道歉是真的吓到了彭凌君、小翠,还有孟欣怡主仆二人,其实店铺周边的所有路人都被震惊到了。
这是以男人为天的时代。
男人之间可以惺惺相惜,可以负荆请罪,可以道歉原谅,那是佳话,是可以流传千古,津津乐道的君子之交。
但男人不会在公开场合向女人道歉。
因为没有必要。
在女人面前,男人无论做了什么都不能称之为错,错的都是女人一方。
三纲五常里强调的夫为妻纲指的就是妻子要完全听从丈夫的话,既然都要求完全听从,那么大丈夫又岂会错?
所以这个时代的其他男人压根不会这么做。
所以,当丁承平鞠躬施礼公开道歉之后,哪怕是视死如归的小丫鬟芸儿都是赶紧扯着自己的小姐要夺路而逃。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太可怕了,这是怎么了,小姐,我们赶紧跑吧,这些人好可怕,还是别买新衣服了。
以现代人的观点来看,似乎会觉得小丫鬟的举止很可笑。
但人本就是一种对未知事物感到恐惧的动物,丁承平的行为举止看起来无伤大雅,但超出了小丫鬟芸儿的认知,所以第一时间拉扯着自家小姐逃命这是本能反应。
这里应当有诗赞曰:
偶逢何必论雌雄,
交相辉映,并蒂芙蓉;
同是丫鬟尽其忠,
芸似幽丛,翠若青松;
君子不与世人同,
当街致歉,气度雍容;
可怜路人心先怯,
人群如风,四散西东。
——《一剪梅》
第53章 点起红烛照晚凉
丁承平与彭大小姐一行人走回到客栈房间。
一关上门,彭凌君就迫不及待的问道:“郎君,刚才那两位女子是何人?”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彭大小姐一脸懵,弄不清楚现场发生了何事。
但在走回客栈的途中,慢慢理清了头绪,大概率是自己相公与这两位女子有些纠纷,而且小翠或许也知情,否则不会在自己面前没有请示就直接发号施令。
但此刻小翠并没有一同返回,还留在卖布的铺子结账取货,所以只能开口询问自己丈夫。
丁承平倒是不慌张,先是扶彭凌君坐到椅子上,还倒了一些冷茶让其漱口,才不缓不急的说道:
“年初四月份,一日我到县城的青楼喝酒,大抵是喝醉了,有些放诞无礼,似乎是惊扰到了那位,那位个高一些的女子,其实我也记得不太清楚,因为醒酒之后发现自己已身处大牢之中。不过上回咱们来县城办理户籍,在胭脂店再次遇到了刚才那位小丫鬟,当时她也是像刚才那样对我很是惶恐,我正纳闷呢,还是小翠到来帮我解围,直到晚上与公苗兄再次踏进怡红院,才想起那女子是里头的清倌人。”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与彭凌君自己设想的大差不差,而且心中喃喃的说道:四月份?那是郎君与我成亲之前。
说完丁承平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娘子,因为在下当初的行为举止略显放荡,引来了今日之事,让彭家丢了颜面,但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彭大小姐赶紧站了起来,避在一旁,也作了个万福礼,回道:“郎君莫要如此,此乃小事一件,刚才我们已经离开,郎君本不用再回头去说些什么,只是个青楼女子,如真个喜欢,为其赎身让她日后在家侍奉郎君便是。”
“错了就是错了,当初是我无礼,道个歉,此事解释清楚就行 ,我没想过要为其赎身。”
彭大小姐犹豫了一会认真的说道:“郎君,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是入赘了我彭家,但,但在街市上外人并不知晓,你不必如此低声下气委屈自己。”
丁承平听到这番话之后先是懵了一会,然后才反应过来。
这是意识行为上的区别。
彭大小姐以为自己向青楼女子道歉是自降身份,是一种委屈。或者这么说,在彭大小姐眼里,如果说今日之事是丢了脸面的话,也是丁承平的当街道歉更丢人。
以后闲话传出去:彭家赘婿当街向一个妓女道歉,那简直脸都不要了,彭家是自甘堕落选了这样一个不堪的女婿,一点人格都没有。
相反,你在青楼喝酒调戏人家并没有什么问题,这反而不丢人,真要喜欢,直接赎身买回来就是。
而在丁承平眼里,对方也是一个“平等”的人,既然是自己错了,说句道歉的话,也没有什么实际损失,拍拍屁股以后眼不见为净。
想通此处,丁承平只是自嘲的摇摇头,然后走到彭小姐身边:“首先,我没有委屈;其次,我也没想过要为她赎身;第三,我保证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包括当街道歉的事也不会;第四。。。”
突然丁承平身子贴近彭凌君,在她耳朵旁轻轻的说道:“第四,其实我更喜欢娘子的侍奉,就如昨晚上那样。”说完还将彭凌君的耳珠含在嘴里。
霎时彭大小姐脸上变得绯红,看了下,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鼻子轻轻耸了耸,羞涩的说道:“如今还是白日,等,等到晚上吧。”
丁承平慌不择乱的赶紧点头,伸出手臂将彭大小姐抱在怀里。
抱了一会似乎有些不知足,幽幽的说:“其实现在也可以,又没人进来。”
“不可,郎君,圣人说过不能白日宣淫。”彭凌君表情很是认真。
“哪位圣人说的,我怎么不知道?不过算了,晚上就晚上。”虽然有些遗憾,但丁承平没有强求。
嘴上说是不能那啥,但没人敢进房间来打扰二人,在这方小天地中,整个白天两人其实也是始终腻歪在一起。
直到黄昏吃过晚餐,丁承平去街上散步消食,才短暂分开了些时间。
此时在房间里的是彭大小姐与小翠。
小翠麻利的跪了下来,表情很严肃,还磕了三个头:“今日没有等小姐发话就自作主张,请小姐责罚。”
彭凌君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免去一个月俸禄。”
“是,谢小姐。”小翠再次磕了三个头。
“你是之前知道姑爷与那青楼女子的事情?”
“不知,但上次在胭脂店见过今日这两位女子。”
“郎君也提到,说是上回在胭脂店遇到二人,还是你解的围。”
小翠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跪在自家小姐面前。
彭凌君思索了一会,轻轻说道:“起身吧,那女子是怡红院的清倌人,你找个机灵些的护卫去打听下她的姓名,还有赎身的费用,但不要让姑爷知道。”
“是,奴现在就去?”小翠抬起了头,带着疑惑的表情。
“嗯,现在就去。”彭凌君的眼神变得凌厉。
“是。”小翠没有再问,倒退着出了房间门,办事去了。
在小翠出去之后,彭凌君低头看向自己隆起的肚子,眼神再次变得温情脉脉,右手不由自主的轻轻抚摸起来,自言自语道:“孩儿,你要快快成长,爹与娘亲都在期盼你的出生。”
与此同时,怡红院的某个华丽房间内。
一妙龄女子正坐在铜镜前梳妆打扮,站在她身后的丫鬟在为其梳头。
可惜梳头的丫鬟今日并不认真,时常分心,脸上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芸儿,赶紧将我头发梳好,马上就要出去见客了。”
“哦,对不起,小姐。”
小丫鬟在自家小姐催促之后,强行打起精神,手上动作也麻利了起来。
她知道,不能耽误小姐见客,否则纵使自家小姐不在意,怡红院的鸨母也会将自己打个半死,或者随便卖给某个人家,那到时候自己的命运就难说的紧了,毕竟她与自家小姐的卖身契都握在鸨母手中。
这真是:
点起红烛照晚凉,
对镜贴花黄。
丫鬟人在心飞扬,
眼中有泪光。
自由身,不敢想,
身上是旧伤。
卖身契上墨迹长,
如浮萍飘荡。
——《阮郎归》
第54章 哪怕错付伤一生
在大夏朝,买卖姬妾或者奴婢是合法的,也有着一套约定俗成的流程。
简单来说分为:相人,议价,契约,付钱。
这很好理解。
首先是看人,就像是选择货物一样,在一大群女孩中选中你需要的人;然后跟持有她卖身契的主人或者是牙行老板商讨价格,还能讨价还价;一旦双方协议好价格就立契约为证;付完钱之后就能领着你要的人离开。
去青楼买歌姬也大概是这样一个模式。
有所不同的是,青楼歌姬稍微多了这么一丢丢人权,她有拒绝的权利。
但这个权利也是相对的。
你的银两给到位了,远超鸨母的预期;或者你的权势滔天,让鸨母以及她的后台都顾忌,那么青楼的那些行首哪怕是花魁也是任你予取予求。
孟欣怡打扮好之后,来到一间客房里等待。
此时鸨母正在隔壁房间商谈事情。
两个房间看似独立实则相通,只用一块屏风相隔,在这间房里能听到隔壁的对话。
丁家村一位辈分颇高的老者想要为新科花魁玉儿姑娘赎身。
“妈妈,看在我侍奉你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就成全了女儿吧。”玉儿跪在地上哭泣哀求。
“唉,女大不中留,罢了。但是一千两银子一分钱不能少,这个没得说,玉儿如今是花魁,是我店里的头牌,水涨船高,以她的年纪完全还能在这里帮我再赚个六七年的银子,如今我没涨价已经是仁至义尽,也算成全了你我母女二人多年的情份。”
“谢妈妈垂怜,谢妈妈成全。”跪在地上的玉儿赶紧致谢。
但此时站在一旁的丁家村老者却有些尴尬,因为他得到的任务是尽量能用六七百两的价格为其赎身,可目前他被对方母女二人的一唱一和给架在了火盆上,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还价。
但事已至此,大家都看着老者,不管是否赎身,你总得表个态。
他暗暗叹口气,朝着鸨母尴尬的笑了笑:“听闻玉儿姑娘跟我家志诚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志诚这孩子是我丁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三年前十九岁考中秀才,今年乡试虽然不中,但家族打算让其去京师拜大儒杨修文为师精研儒学,为三年后的科举做准备,而且家族还计划为志诚向高桥贺家的千金嫡女提亲,这结亲与远行都开销不菲,玉儿姑娘,鸨母,您看我手上就七百两银子,这可如何是好?”
不得不说,老者丁志文绝对是老江湖,看似语气软弱,但字里行间是句句硬气。
玉儿姑娘在听完他的话之后马上变了脸色。
两人两情相悦是真,但如果丁志诚真去了京师三年,两人的感情是否还能一如当初,这可没人能保证。况且马上要娶本地大户人家的嫡女做正妻,你一青楼女子拿什么去跟人家比?现在开口索要千两纹银,如果此时丁志文拂袖而去,伤心的肯定是玉儿姑娘自己。
“妈妈。”玉儿姑娘带着一脸悲伤的表情看向鸨母。
“不行,千两银子一分不能少,既然如此,就怪你与此人有缘无分吧。”鸨母面无表情,冷冷的说。
听到此处,孟欣怡也轻叹一口气。
在玉儿姑娘向鸨母求情的时候,丁家村老者站在一旁气定神闲甚至闭上了眼睛,没有再度开口但也没有表示生气或者说要离开。
僵持了一会,只听到玉儿姑娘带着坚定的语气说道:“妈妈,女儿身上还有些私房钱,我自己掏这三百两。”
听到这句话,丁家老者睁开了眼睛。
鸨母叹了口气:“你可要想好了,这是你自己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血汗钱,真的用来填补赎身费?”
“女儿愿意。”玉儿姑娘咬了咬牙肯定的说。
“将来此人负你又如何?”
“女儿认命。”
“既如此,拿去吧。”鸨母从腰间掏出了一张卖身契摆放在八仙桌上。
看着那一片轻飘飘的纸,玉儿姑娘忍不住再次哭泣起来,颤巍巍的说道:“谢妈妈成全之恩。”
听到这里,隔壁房间里的孟欣怡再次轻叹一声,喝了一口桌上的冷茶,同时也闭上了眼睛。
之后隔壁房间里的谈话,孟欣怡没有再关心。
她在思索白天发生的事情,那位丁承平,那位漂亮的贵妇人,还有那位丫鬟小翠。
大户人家培养出气质卓越的贵妇人倒是能理解,大户人家的丫鬟见识的世面广,遇到事情临危不惧,安排调度井井有条也算正常,但是那位丁承平,同样是丁家村人士,也是一介书生,他给人的感觉怎么那么奇怪?
但没有让她思索太久,隔壁屋里的鸨母喊了她的名字,孟欣怡睁开双眼,脸上恢复笑容,从容不迫的向隔壁房间走去。
“妈妈,不知你找我来所为何事。”孟欣怡声音里带着一丝妩媚。
鸨母看了一眼孟欣怡,轻叹一口气道:“刚才的谈话你听到了,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女儿为玉儿姐姐终偿所愿而高兴,也为妈妈成人之美而感激。”
“就你嘴巴甜,如果你是玉儿,会如何选择?”
“我?别的都好说,银子可是我的命根子,谁要让我掏银子,我就跟他拼命。”
“真的吗?今儿可不止丁氏一家来人询问赎身费。”鸨母上下仔细打量了孟欣怡一番。
孟欣怡愣了一下:“妈妈的意思是?”
“上坪镇的彭家也派人来询问赎身费,你的赎身费!”鸨母淡淡的说。
“我,上坪彭家?”孟欣怡在头脑里思索上坪彭家有些什么人物,而自己是否又识得。
“别想了,我找人帮你调查过,上坪的彭老爷是做畜牧的大财主,但子嗣福分缘浅,膝下就一个女儿,前些日子才结婚,而且是招婿入赘。”
“招婿入赘?”孟欣怡大吃一惊。
“而来询问赎身费的正是彭家大小姐,想为你赎身去伺候她那入赘的相公!”
这真是:
女儿愿意,誓把书生当缘分。
女儿认命,哪怕错付伤一生。
青楼女子,何惜生前身后名。
钱是命根,我命由我不由人。
——《减字木兰花》
第55章 世间情爱如烟云
“来咨询赎身费的正是彭家大小姐,想买你回去伺候她那入赘的相公!”
孟欣怡一听更加傻眼,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的盯着鸨母,嘴巴张的极大。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然后大喊了一声,喊叫之后发现不妥,又及时用手捂住了嘴。
鸨母像是早就知道孟欣怡的反应,嘲讽似的哼了一声,在桌上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
孟欣怡接过茶水,一口喝下去,就这么傻愣愣的坐了下来。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双眼呆滞的看着鸨母,慢吞吞的问:“妈妈,那彭家赘婿可是姓丁?”
“哟,还真是你的恩客,别说妈妈没有提醒你,这可跟玉儿的情况不一样。玉儿跟了那丁志诚,虽然也只能低伏做小,要看正妻脸色,但好歹人家丁志诚才是当家的,玉儿收敛一些,在自家男人那里使使劲,总能得过且过;你要是进了彭家门,那赘婿相公可指望不上,是人家彭大小姐生杀予夺,那日子过的哟,想想都暗无天日,可未必比这青楼强了。”
鸨母说这番话时阴阳怪气,字里行间更是充满了嘲讽,但是孟欣怡却感觉有些温暖。
孟欣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鸨母身边,拉住了她的手臂轻轻摇了摇,撒娇似的说:“妈妈,你看我像这么蠢的人嘛,我可还想再伺候你几年,没打算这么早离开。”
鸨母瞥了她一眼:“别,这话你自个信吗?你们这些丫头片子,妈妈我见多了,男人看对眼之后就头脑发昏,哭天抢地的要生要死。其实啊,世间情爱都如过眼烟云,还不如多攒几个银子,将来自己为自己赎身,然后找片人间净土,隐姓埋名,过自己的小日子去,这不比靠男人强?”
“妈妈,这个世道哪有什么人间净土?”孟欣怡哀伤的叹了口气,但转眼又强行微笑:“不过妈妈说的对,还不如多攒几个银子,反正我不会嫁入彭家去跟那彭大小姐争风吃醋,妈妈去帮我回绝吧。”
“真这么想?”鸨母上下打量着孟欣怡的表情,似乎在判断她语气的真伪。
“真的不能再真。”孟欣怡肯定的点头。
“这还差不多,不过今日人家也只是派了个人来询问你的价格,没说一定会帮你赎身。”
“那妈妈告知他们了?”
“这还能隐瞒?卖身契上白纸黑字写着呢,她要来问,我自然告诉她,当提出帮你赎身之时再拒绝也不迟。”鸨母没好气的说道。
“谢谢妈妈。”孟欣怡开心的再次拉扯她的手臂晃了晃,“妈妈,你看你头发都乱了,我重新帮你梳梳。”
“去去去,不用在这里取巧卖乖,我可没银子给你,还不如把这些个小心思用到恩客上去。”鸨母一脸嫌弃的推开了她。
“妈妈,你怎么能这样看我,我怎么会收你的钱?”孟欣怡露出一脸委屈的表情,然后眼珠子一转,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说:“我给你打折可好?”
鸨母气不打一处来,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你是这副德行,钻钱眼里去了。”
“我这个样子也是妈妈教的。”
“死丫头,自己见钱眼开还赖我。”
两人正在嬉笑打闹,突然房间门被推开。
门口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手上拿着一个小包袱,身后跟着一位喜上眉梢笑不拢嘴的小丫头。
女子没有走进屋,就站在门口,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轻轻的说道:“妈妈,那,我,我就去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鸨母语气冷冰冰的。
女子轻轻的点点头:“嗯。”
鸨母将她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声音也变得温柔:“去了人家家里,多长个心眼,好生侍奉人家母亲,相夫教子,对大妇多加忍让,不要跟在这里似的,以后可没人会惯着你。”
此时女子的眼泪流了出来,但用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很用力的点了点头,没有发出声音。
鸨母再叹一口气,往门口走了几步,来到女子身边,从腰间取出一张银票,直接塞进她手中:“永远记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张银票是妈妈最后给你的帮助,从今往后就只能靠自己了。”
“妈妈。”女子彻底忍不住了,失声痛哭起来。
鸨母看着蹲在地上痛哭的女子,略微站了一会,但没多久,转身回到房里,将门关上,隔着门板喊道:“既然今后要做良家女,就莫再留恋这虚无的繁华,去吧,也照顾好小鱼儿。”
门口的小丫鬟听到鸨母提到她的名字,也赶紧跪了下来。
好一会,哭哭泣泣的女子被小丫鬟扶起,一步三回首的离开了这栋她生活了七八年的烟花之地。
而屋里的两个人,此时也正含着泪水,死死的盯着木门缝隙处留下的女子背影。
花魁玉儿离开了。
但留下的人生活在继续。
这边厢是依依不舍的温馨告别。
那边厢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激动重逢。
丁家骄子丁志诚在酒醒之后见族中长辈将其心爱的女子带到他身边也是重新振作起来。
当夜就跟随其他人返回丁家村,去向族长丁远桥谢恩。
也是在当夜,丁志诚在自己的卧室简单点了两根红蜡烛,准备了两杯米酒,一碗带肉的米饭,而这就是他与玉儿姑娘的洞房花烛。
在粗陋的木板床上,丁志诚在玉儿姑娘耳旁一遍遍的发誓会永不相弃。
玉儿姑娘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的抱着他,唯恐一松手眼前的人儿就会消失不见。
在青楼,丁家老人丁志文说的没有半点水分,如今村里已经在筹备丁志诚与与贺家小姐的婚礼。
而在婚礼之后丁志诚也将赴京师向大儒杨修文拜师学习。
玉儿庆幸自己如今已经是丁郎的人,但看着眼前为婚礼忙碌热闹的景象,对比自己昨晚的仓促与寒酸,那股嫉妒与遗憾只能闷在心底,她还得用一张笑脸去欢迎女主人的驾临。
而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认命!
这真是:
世间情爱如烟云,
那堪离别苦楚,
从没有人间净土,
攒二三白银,靠自己救赎。
玉儿夜随情郎去,
丁家却备婚鼓。
明媒正娶空嫉妒,
笑脸迎新主,把恨咽下肚。
——《临江仙》
第56章 鉴宝先要学规矩
怡红院与丁家在县城的驻地今晚上演了大悲大喜的人间离合。
五间楼这里自始至终都是静寂无声。
彭凌君怀着身孕,本不适合发生点什么,但架不住21世纪的老司机新鲜花样迭出。
“汰,妖精,吃俺老孙一棒!”
哦,原来也不是静寂无声,只是声音有些低沉。
孙悟空棒打妖精的故事持续了半宿,最终在妖精体力不支之后草草结束。
第二日,彭凌君与丁承平起的有些晚,因此取消了去街上买祭祀用品与过年新衣裳的计划,众人继续在客栈歇息。
二人本计划在县城待个三五日,没想到管家安排了下人找上门来,告之老爷要求两人回家,说是有事要找姑爷一起去处理。
两夫妻一合计,那就只能让小翠带些人手继续留在这里处理采购事宜,其他人等马上回家。
来县城的路上,两人在马车里被县外稀烂的道路给颠的怀疑人生,所以回去的时候选择乘轿。
乘轿舒适的多,毕竟是人抬肩扛,无论道路有多离谱,只要轿夫有经验都不会太颠簸,可惜的是轿子里只能容纳一人,打消了丁承平想跟彭大小姐卿卿我我的想法。
傍晚时分回到家中,两人第一时间去给彭老爷请安。
彭老爷三言两语的告诉他,过几日带他一起去邻县办事,但没具体说明所为何事就打发他们早点回去休息了。
还是回到自己的房间最为舒适放松。
房门一关,丁承平就转身蹲下腰搂住了彭大小姐。
“轻一些啦,如今肚子越来越大,郎君动作要当心一点。”彭大小姐嗔怪道。
“我只是听听宝宝在干什么,有没有踢你?”丁承平将耳朵靠在彭大小姐的肚皮上。
“现在没有呢,刚才都还在折腾我。”彭凌君一脸幸福的模样。
听了一会确实没什么动静,丁承平重新站直了身子,“饿不饿,要不要再吃些什么?”
彭凌君摇摇头。
“既然父亲是让我过几日跟他一起去邻县办事,那火急燎燎的将我们从县城叫回来干嘛,过得两日我们自己也就回来了。”
“或许是父亲不知道我们要在县城待多少天,想是早点叫我们回来不至于耽搁了正事。”
“说到正事,难道父亲想要我跟他学做生意?”
丁承平是书生,但如今没有了参加科举的资格,彭家本就是商人家庭,他又是入赘的女婿,接手家族生意似乎理所当然。
之前大半年时间丁承平始终处于游手好闲的状态,什么事都没让他参与,但彭老爷也解释的很清楚,希望他能为彭家开枝散叶,这才是头号大事。
如今彭大小姐已经怀孕数月,可以说任务已经完成,那么于情于理都可以让丁承平开始接手一些生意上的锻炼。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大早,丁承平夫妇先去祠堂拜祭祖先,然后去给彭老爷请安。
磕头请安起身之后,彭老爷突然说道:“今日就在这一起用早餐吧。”
丁承平有些意外,但也没当回事。
一般来说只有节假日彭老爷才会邀两人一起用餐,平日都在自己的闺房就食,而且一起吃早餐这也是第一次。
今日的早餐极其丰富,几人都是默默的吃着各自碗里的食物。
食不言,寝不语,这是规矩。
虽然丁承平跟彭凌君私下就餐的时候从不遵守,但这是在彭老爷面前。
早餐过后,彭老爷发话:“凌君,你陪母亲去后院说说话,承平留下。”
小情侣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彭凌君就扶着母亲离开了正堂。
见正堂只剩下自己跟彭老爷两人,丁承平拱手道:“父亲是有话要对我说?”
“是,过几日我带你去参加鉴宝会,今日先教你一些规矩。”彭老爷坐在太师椅上,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的回答。
参加鉴宝会要先学规矩,这个规矩包括方方面面,比如说你的穿着、行礼、喝茶、对宝物的估价、喊价等。
现代社会的拍卖行,或者是法院拍卖亦或者网络拍卖,并不会对参加拍卖的人群有太多限制,只要你有钱,愿意花钱,对公开竞拍的物品感兴趣,就能去参与竞拍。
但大夏国的鉴宝会是邀请制,普通老百姓并不会得到邀请,想要得到邀请,必须是他们认可的属于他们小圈子内部的人,而想得到认可,你光有钱没用,还得有身份。
只有你从有钱人变成有身份的人,他们才觉得你能掌握住财富跟权利,只有这样他们才会邀请你加入他们的圈子,才会得到长期交往的机会。
所以说的更直白些,鉴宝会这种活动,与其说是去鉴宝,不如说是一群有权有势有身份的一些人的联谊聚会。
大家彼此分享下各自掌握的信息,比如官府的政策,官员的调动,最近有什么生意可以投资。
因为古代社会的信息并不发达,官府政策导向、官员人事调动这些你无法通过报纸、媒体、网络这样的渠道来得知,只有参加这样的小圈子聚会,你才有可能从这些大人物口里听到这些信息,而且这也是你能认识这些大人物的机会。
当然,认识这些高级官员或者皇亲国戚又或者绅士名流还有一个渠道就是参加科举!
通过乡试的士子可以说就是该省省长的门生,如果你成绩拔尖,不但有机会见到省长这样的大人物,他还会将你介绍给一省之中的绅士名流;而通过殿试的士子更是天子门生,那么你能接触到的人物就属于金字塔的塔尖之列了。
但丁承平的赘婿身份已经堵住了科举这条路,他想认识接触到这些大人物有且只有一条路,就是通过“鉴宝会”这样的机会加入到他们的小圈子中去。
至于在破败山村认识的下棋老头刚好是当朝宰相;无意中偶遇正在执行任务的女捕快有公主背景;又或是出门闲逛正好遇到微服私访的皇帝本尊,这种概率的可能性,嗯,既然穿越都能存在,那想必可能性还是有的,不管怎么说,比穿越的概率还是大这么一丢丢。
所以说:
鉴宝先要学规矩,
恭敬得体茶半举,
认可才算入了局,
从此往后常相聚。
第57章 夜深千帐灯
经过一个上午的学习,丁承平明白了为什么过几天才去参加鉴宝会,彭老爷昨天却派人将自己赶紧从县城叫回来。
因为这一系列错综繁琐的规矩礼仪学起来是真的麻烦,需要两三日的时间来反复练习。
就以作揖拱手为例:见官,见皇亲国戚,见乡绅,见白丁等,姿势动作都有不同,你弯腰的程度也不同。
有人或许会说,别管见谁,我直接以最恭敬的态度去行礼不就好了?这更能体现我对他们的敬重。
还真不能。
因为你不能折了自己的面子,说好听点就是你得不卑不亢。
官员几乎都是读书人出身,而读书人本就傲气,你的过分谦卑谄媚会让他们看不起你,觉得跟你不是一路人。
而面对同为白丁的其他财主,你的过分尊重同样会让对方讥讽嘲笑,会认为你没有实力,心里发虚。
所以,你要学会拍了他们的马屁又拍的风轻云淡,你的谄媚讨好不显得庸俗但又让他们非常受用,这里头有很深的学问。
上午学的是行礼,下午学习品茶。
不得不说,作为21世纪的屌丝,在来到这个时空之后,当初的优越感玻璃心是碎的渣都不剩。
本以为在原时空是土鳖,来到千年前的世界就会自动变得高人一等。
但屌丝就是屌丝,特权阶层的快乐真的是底层人民无法想象的,丁承平这几个月被一次次的刷新三观。
他还记得自己当年读中专时,第一次跟女朋友去咖啡店约会,端上来的那杯咖啡表面呈现出一个爱心的形状,一时惊为天人,而且它还有个很专业很拉风的名字——咖啡拉花。
没想到这是咱们老祖宗玩剩下的最粗糙的玩意。
就比如此刻呈现在自己眼前的茶百戏。
它是以水为墨,用茶匙来作画,在茶汤中绘出花鸟鱼虫的艺术,咖啡中的拉花跟它比起来就是弟弟中的弟弟。
但这些画只是昙花一现,会慢慢消散,顷刻间化为乌有。
要完整的呈现出整套茶百戏,一共需要十几道工序。
从最开始的炙茶,碎茶,碾茶、罗茶,再到后来的候汤,烫盏,注汤,调膏,击拂、分茶等过程,其中最关键的是点茶与分茶。
茶百戏的茶汤泡沫十分讲究,茶粉和水的比例丝毫不能有差错。
点茶是将茶粉注入水,不停的用茶筅搅拌,使水,茶粉,空气充分融合,先击后拂,打出粘稠的茶沫,颜色呈褐色才算成功。
分茶是将搅拌好的茶沫倒入茶盘上,茶匙沾上清水在茶汤上作画。
以茶为纸,以水为墨,寥寥几笔便能呈现出国画的意境之美。
茶百戏是瞬间艺术,作画必须在几分钟内一次性完成。
因为“画纸”材质特殊,具有流动性,茶汤上的画最多只能维持15分钟,然后就会渐渐消散。
“此时就是吟茶的最好时机,平儿尝尝,看滋味如何,拿茶杯的手部动作跟平常也略有不同,像我这样,手腕转动起来。”彭老爷在指点丁承平与达官贵人一起品茶的规矩与姿势。
已经看懵的丁承平,手有些颤抖的端起茶杯,然后极其小心的将马上就要逐渐消失的“画”放入自己的嘴里,轻轻的啄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数秒钟,然后咽下。
顿时,一股清香充斥着整个口腔,还沿着食道进入到自己胃中。
“平儿,这茶滋味如何?”
丁承平端着茶杯看了良久,不禁感叹:“唇齿留香,沁人心脾。”
。。。
大夏国的冬夜是半透明的。
月光浸透薄雾,将稻草垛镀成银灰色,檐角垂落的冰凌悬在寂静里,像时间凝固的泪滴。
没有下雪。
冷便成了另一种实体——它从田埂的裂缝中渗出,钻进灶膛余烬的缝隙,最终蜷缩在窗户的霜花上,结晶成细小的星群。
彭家的四进宅院沉在靛蓝的夜色中,偶有犬吠惊起,声音撞上东厢房外的古树又碎成簌簌的响。
池塘早已结了一层薄冰,水下残荷的茎秆仍固执地刺向水面,如同大地写给天空的瘦金体。
薄冰覆盖的水下,金色的鱼儿没有受到影响,依旧游的很是自由舒畅。
灶台边陶罐中的米酒微微发酵,气泡破灭的轻响,是这寒夜里唯一的私语。
丁承平与彭凌君早早吃过晚餐之后就上床歇息,屋里点着蜡烛,将床上两人的影子拉长成佝偻的剪影。
屋外站着一位脸蛋红扑扑的小丫鬟,时而跺跺脚,时而将双手放在嘴边呵出白气,但眼神坚定不移。
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电视、甚至都没有电,也不流行打麻将、玩扑克的时代,又是如此寒冷的夜晚,无所事事的人们只能早早上床安寝。
因为冷,东厢房里的彭凌君紧紧抱着丁承平,似乎只有如此才能感受到活着的气息。
“郎君,再给我讲那个孙悟空降服妖怪的故事好不好。”彭大小姐的小脑袋在丁承平身上蹭了蹭,选择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紧贴在他的胸前。
最近些日子的每一个夜晚,丁承平都会在睡前给彭凌君讲几个小故事。
一开始是想到什么讲什么,什么大灰狼与小红帽、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青蛙王子睡美人,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等等,纯粹是为了打发冬季漫长又无聊的夜晚。
但这几日丁承平有意识的将故事围绕在狐鬼精怪上,比如白蛇传、倩女幽魂、画皮,西游记的一些小片段。
没想到的是彭凌君对女鬼爱上书生、白娘子断桥寻许仙这种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并不感兴趣,反而痴迷于孙悟空的降妖除魔。
“话说今日唐僧师徒四人来到一座高山前,只见此山险峻,马不能行,前后方圆数十里皆无人烟。突然,一老妪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手中提着一竹篮,竹篮里还有冒着热气的精面馒头。没曾想孙悟空突然拿出金箍棒,站在师徒四人前方,凶狠狠的对着老妪说:汰,你个妖精,吃俺老孙一棒。。。”
没有看过原着,仅仅凭着十六集电视剧的情节,再加上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丁承平将《西游记》的故事一直从腊月讲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这真是:
山一程,
水一程,
身向榆关那畔行,
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
雪一更,
聒碎乡心梦不成,
故园无此声。
——清 纳兰性德 《长相思》
第58章 萧萧如在过溪亭
经过几日的学习跟熟悉,丁承平逐渐掌握了参加鉴宝会的礼仪跟规矩。
鉴宝,鉴宝,首先你得知道什么是宝。
宝物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要么是名家新作,要么带着历史故事,算是历史的一部分,绝大部分宝物其实很难用金钱去定价。
而且宝物一般都是摆在屋里当装饰,与自家的房子融为一体。
还有一类叫贵物,是用了好的材料,讲究点工艺,本质上就是把贵金属做成了首饰:例如耳环,玉环;样式也都差不多。
贵物在古代是备着灾年或者你囊中羞涩之时,剪碎熔了后换钱保命用的,所以贵物一般都是贴身带着,就像耳环、项链、镯子等时刻与人融为一体。
而宝物只能给懂行的人看,普通人家就算再有钱也很难弄到宝物。
想得到宝物要么是皇上赏赐;要么是祖上传承,要么是偷盗抢劫,买?根本买不到。
就算以前的富贵人家败落了,把宝物卖了也只会重新流回到特定的古董店,而这类古董店压根不做普通老百姓的生意。
这些宝物都有落款和凭证,普通人一拿出来卖就会被抓,这就是所谓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所以一般的老百姓也不会去买古董玉佩或者名人字画。
要是宝物上没落款没凭证,也没人认识,更说不清来历,那基本是盗墓贼从地底下挖来的,遇到这种情况官府会直接没收物品,把人砍头。
跟一般人想象不一样的是,哪怕是小偷盗贼去偷,一般都不会偷宝物,而是会选择偷金银细软这类贵物,因为宝物无法脱手。
这就跟阿美莉卡的“零元购”基本是围绕牙刷、牙膏、肥皂、剃须刀、吹风机等日用品,而不是放在柜台上高价值的最新款水果手机或者pS5游戏机。
宝物能用来证明贵族身份和家族地位,是用来欣赏,炫耀,提升门楣,为家族挣脸面,显摆身份的器物。
而贵物最多证明日子过得宽裕,手里不差钱。
所以这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两类东西。
“那么父亲,咱家有什么宝物么?能不能让小婿开开眼。”在接连几日接受彭老爷的熏陶教育之后,丁承平对宝物也产生了兴趣。
“好,让你也开开眼。”彭老爷没怎么犹豫,直接就答应了。
刚刚彭老爷才告诉丁承平,宝物一般都是摆在屋里当装饰,与自家房子融为一体,用来欣赏、炫耀挣脸面之用。
没想到的是彭家的宝物并没有放在屋里的显眼处,而是藏在四进院落的库房,跟一些杂物堆积在一起。
四进院落丁承平就来过一次,当时是彭凌君哀求彭老爷让二人享受一次带温泉的私汤房,至于彭家的库房,丁承平是第一次进。
带着满是疑惑的目光,跟随着彭老爷在库房的木架子上四处翻翻找找,见彭老爷拿出了一幅像是卷轴的东西。
布袋外头落满了灰尘。
彭老爷拿在手上,用嘴巴将布袋一吹,灰尘扬起,让站在一旁的丁承平赶紧挥起手臂驱赶灰尘。
彭老爷毫不在意的在布袋外继续拍了拍,从他的动作上来说,你感觉不出他是否珍惜这个宝物。
走到库房的一张四方桌旁,解开布袋口的结绳,从里头拿出一幅卷轴,缓缓摊开,就这样摆放在桌面上。
这是一幅墨竹图。
丁承平赶紧弯腰仔细查看:先不忙看整幅画的内容,而是根据这几日彭老爷的指点,先去看落款,看看作者是谁,有没有提什么字,提的内容又是什么。
一般来说在一幅画卷之中,写在前面即右侧的文字称“题”,写在后面即左侧的文字叫“跋”。
这幅画卷之中右侧没有字迹,左侧有寥寥十数个字,然后落款有个姓名:彭金农!
彭金农是谁?丁承平脑海里没有此人的印象,不像是很出名的诗人或者画家。不过姓彭,可能是彭老爷的某位前辈或者族人。
看到了名字,再去看“跋”的内容:予自丁卯岁,从江上迁居南城隅,种竹无算,日夕对之,写其面目!
大概意思是:我从丁卯年开始,从某地搬家到南城一角落,种了许多竹子,每日朝夕相对,于是画了下来。
此时目光才回归到画卷的内容上,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两株竹子,典型的水墨风格,线条简约,寥寥数笔。
丁承平不懂绘画,也看不出什么美丑,随意瞅了几眼,目光就没有放在这幅“宝贝”上了。
“贤婿观赏之后,觉得此画当价值几何?”彭老爷调侃道。
丁承平抬起头看了一眼彭老爷,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小婿不才,对作画并不擅长,无法分辨此画是否大成之作,也不识得彭金农此人,所以无法估价。”
没想到彭老爷叹了一口气,似是自言自语:“是呀,无法估价,或许此画价值连城,能在危难之际挽救我彭家于倾覆之间,但也或许一文不值就是一张破纸。”
听到这里,丁承平来了兴趣。
“莫非此画隐藏着什么大秘密,比如是个藏宝图?”
所以说网络小说有毒,看多了真没啥好处。
不是得了非迫害妄想症,就是总以为身边那些个不起眼的小东西会是什么隐藏大秘密的宝贝,尤其是什么小绿瓶、玉佩、家传的古籍或者字画。
彭老爷也没有故弄玄虚,轻轻的说道:“此画是家父一生意场的友人所作,当时急需周转资金,于是家父花三千两购得这幅作品,当时对方很感激家父的雪中送炭,表示将来必有回报,但此事距今已经三十年有余。”
丁承平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幅作品本身没有价值,是彭家长辈帮助别人的一个证据,虽然对方当时很激动,誓言将来必会报答,但如今三十年过去,或许此人早已经离世,那么他的后人认不认这笔账就是未知之数了。
丁承平想了想之后问道:“彭金农此人或者他的后人如今身在何处?”
雨后修篁分外青,
萧萧如在过溪亭。
世间都是无情物,
只有秋声最好听。
——清 金农 《冬心画竹题记》
第59章 哪怕顽石亦有情
“彭金农此人或者他的后人如今身在何处?”
这个问题问的很有道理。
既然将这幅画当作危难之际挽救彭家的希望,那么一定是此人或者是此人的后代已经辉黄腾达,具备拯救彭家的实力,只不过到时候肯不肯认这个情,还愿不愿意帮助彭家那说不准,但起码要知道将来去何处寻找他们。
没想到彭老爷回答的很干脆:“不知。”
“不知?”丁承平傻眼了,结结巴巴的问道:“既不知身在何处,将来一旦事发突然,咱们去哪里找人家求助?”
“如果真有一天彭家面临大祸,拿着这幅画去交州德顺县找当地的彭家宗祠,族中自会让咱们联系上彭金农的后人,但人家是否会因为这幅画帮助我们,只能听天由命。”
听到这里,丁承平点了点头,能猜测到其中大致关系。
彭金农也是商人,如今跑到哪里经商且安家,是否已经飞黄腾达,彭老爷并不知晓,因为古代交通讯息不便,压根联系不上。
但彭金农的老家在交州德顺县,这是他的根,跑不了,估计这也是彭老爷的父亲当初敢借出三千两银子的原因,正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能找到他的家乡,那就借钱不愁。
此时的彭老爷眼神有些哀伤,轻轻说道:“你也不是外人,有些事也应该说于你听。”
“不知是何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从根上说,我也是交州德顺彭家的人,但如今家族并不认我。”彭老爷自嘲的笑笑。
“为什么?”丁承平很是诧异。
在这个如此重视家族的年代又岂会不认自己的族人。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彭老爷叹息一声。
看来是一出家庭伦理剧,这在21世纪倒是常见,一家几兄弟为了争夺父母留下的一套房子,那是大打出手,兄弟相残,老死不相往来,太正常了,丁承平理解性的点点头。
见女婿依旧专注的看着自己,彭老爷继续说道:百余年前,我这一脉祖上令公曾是德顺彭家的人,但外出经商结果客死他乡。我太奶奶当时只是通房丫鬟,在令公去世之后,就被彭家转手卖给了邻村许家的一位木匠,但此时我太奶奶已经怀了身子,此事有接生稳婆与我爷爷出身时的生辰八字为证。”
或许是怕丁承平不信,还刻意解释一番。
“我爷爷在许木匠家里长大,但并不被许家人所喜爱,太奶奶在许木匠家里也不是正妻,同样只是侍妾,所以母子俩经常受欺辱。后来我爷爷年纪渐长,知道自己身上流的是彭家血脉,就离开了许家想回彭家认亲归祖。但当时的彭家人担心我爷爷是回去分家产,坚决不认我爷爷的身份,还嘲讽道:丫鬟之子,又来历不明,想要重入我彭家大门?绝无可能!于是爷爷就带着我父亲离开了德顺来到晃县打拼,到如今传至我手上,三代人好不容易攒出如今这份家业。”
原来如此。
别说,彭老爷的祖孙三代还挺励志。
丫鬟生子,宗族不认,母亲改嫁,不被待见,欲回彭家,又被敌视,携带稚子,愤而离开,异乡创业,白手起家,祖宗三代,拼得如今这副身价。
“那彭金农就是令公当时嫡系亲属的后人?”丁承平问道。
“彭金农是彭家人,但跟我们祖上血缘比较远,只是家父做生意时偶然识得。在听闻我家往事之后,曾积极联系彭家宗祠接纳我们一家重新认祖归宗。但也有族人不认我们这一脉,两方人争吵的比较厉害,导致一直没有定论。因为重归彭家认祖归宗是家父遗愿,所以前些年我也一直在推进,还曾带着凌君返回德顺小住过一段时间,可惜一直未能如愿,因此这几年我也就淡了心思,德顺彭家不认我这一脉就不认吧,罢了。”
彭老爷说话的语气有些意兴索然,丁承平隐隐感觉或许是彭老爷觉得自己反正也只有一个女儿,所以也就不在乎重归德顺彭家了,如果他有个儿子,肯定会继续想办法,让自己这一脉在德顺彭家宗祠的族谱上留下名字。
丁承平祭祀彭氏祖先,上面有令公以及令公父亲牌位,如果没有重归德顺彭家的念头,完全可以只祭祀离开顺德来到上坪的爷爷跟父亲,既然祖宗牌位都一直在祭祀,说明内心还是想重归德顺彭家。
这个时代之人对宗族的那种强烈归属感是真的让丁承平感到震撼。
明明都白手起家,福荫子孙三代了,但祖孙三代人都在想着有朝一日重归宗祠。
按21世纪人的理解,既然你看不上我,我才懒得回去受你的白眼。非得回去低伏做小,被你们嘲笑?而且重归彭家有什么好处?不也就是在族谱上留个自己与子孙的名字,老子现在自己就是豪门,从今往后族谱单开,自成一宗不更香?
丁承平就是如此想的。
不同时代之人对同一件事的理解或许完全不同,这不适合简单的用对与错来形容跟判断。
“吱”的一声,丁承平推开了东厢房的闺房。
“郎君回来的正好,饭菜刚端上桌,还是热乎的。”彭凌君见到丈夫的身影,心里很是开心。
见到丁承平进来,小丫摆好碗筷,盛了两碗饭,施礼之后就转身离开。
“小翠在县城还没回来?”丁承平坐到彭大小姐的对面,随意取了一碗饭,边说话边吃。
“已经回来了,刚才有过来请安,我让她下去歇息一晚,明日再过来伺候。”
如今彭凌君也喜欢跟丁承平这样一边用餐一边说着话儿。
“对了,明日我会跟父亲出门一趟,或许会去两三日。”
“父亲对我提过,多去见见世面挺好。”彭大小姐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嗯,我也这么想。”丁承平快速的扒拉了几口,一碗米饭差不多已经见底。
如今的丁承平心态变化很大,刚穿越过来时是带着上帝视角以旁观者的角度在看这个世界,但彭凌君对他的爱意融化了他的心,如今他是真的认可这个家庭喜欢这个家庭,全心全意把自己当彭家的一份子,想为这个家去做出一些自己的努力与贡献。
对于丁承平的变化,有诗叹曰:
初临此世一浮萍,
冷眼人间傲慢心,
娇妻恩意难消受,
哪怕顽石亦有情。
第60章 三分兵势各雄壮
倚门相送丁郎去,烟水桃花去路迷。
在大门口看着丁承平的轿子逐渐离开,彭大小姐第一次感受到分离相思之苦。
虽然知道分开不过数日,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每一次亲人出门都会提心吊胆,因为你无法估计能否安全回家。
不过为母则刚。
如今肚子里孕育着新生命,彭大小姐没有感伤太长时间,坐在暖烘烘的绣房给未出生的宝宝织袜子,给郎君绣一件新的贴身衣裳用去了她的全部心思。
小翠、小丫等丫鬟也坐在一旁纳鞋底,说着女儿家的悄悄话。
感受着炉子带来的暖气,看一眼窗外,思绪却飘到了空中,檀郎要四日后才能回家。
而此时丁承平正在前往邻县的路上。
经历了一次乘坐马车的欲哭无泪之后,丁承平发现还是轿子香。
大夏国的冬天虽不下雪,但阴雨绵绵,湿冷的天气让人难以忍受,也导致所有的道路都是坑坑洼洼,深浅不一,一踩下去带一脚泥。
从上坪镇前往县城的道路并没有修葺官道,只是行人走多了自然而然形成的山路或者田间小道。
所以天热的时候是硬邦邦的,一刮风,四处飘荡着灰尘;而一下雨又是像如今这样的泥泞不堪。
之所以说乘坐马车不如轿子香,明明马车速度更快,但彭老爷或者大管家包括之前彭大小姐出门都是乘轿。
以前还以为是马匹珍贵,当然这也是原因,因为大夏国不产马,难得的好马都在军队中服役,普通百姓见都见不到。
哪怕就是那些劣等马,比如彭家这辆唯一的马车,马匹眼可见的瘦小,速度慢,耐力也有限,但其价值以购买力来衡量也相当于后世上百万甚至几百万的豪车。
塞车的马自达?甚至换不到一副好一点的马鞍。
但彭家主子们出门还是更喜欢乘轿而不是贵重的马车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道路实在太烂了。
要想富,先修路。
如今生活在红旗下,城市街道是清一水齐整柏油或是沥青路的现代人感受不到他的重要性与迫切性,也就只有穿越到这个时空的丁承平才会如此忧心忡忡。
可修路的耗费是天文数字。
不说现代社会的高速路,哪怕仅仅是用夯土把路段给修齐整,你需要的人力物力就不可计数,区区一个彭家,你别看着光鲜亮丽,但真要修起路来,估计一百里地就能让其倾家荡产。
所以在大夏国,能承担得起修路的只有官府。
上坪镇到晃县虽然没有官道,但晃县去往邻县的马路是修葺的官道。
走到官道上之后的感觉与田间小路就完全不一样了,轿子都稳了许多,虽然还是有些轻微的摇晃,但明显能感受到与之前大幅度摇摆的区别。
毕竟官道都是用土砸实的夯土,有的地方还要使用熟土和米浆,把土烧一遍,这样才不会生虫或草,用米浆是因为可以将夯土砸得更加紧密。
有些地方的官道还会比周边的马路地势稍微高一些,这可以用来排水,免得下雨将官道冲毁冲塌。
其中会耗费多少人力与材料,想想都可怕,古代社会修运河、修河堤、修长城、修宫殿,动不动就需要几十万人,丁承平打了个冷颤,算了,这种事也就只能想想,没有官府的投入,仅凭个人能力想要实操起来绝对不可能!
盖着厚厚的棉被,在一颠一颠的平稳节奏中,原本在胡思乱想的丁承平慢慢的睡着了。
在大夏朝,驿站规定马匹日行七十里;乘轿没有固定时速,但一般来说日均前行30-40里。
但遇到像如今这种寒冷、下雨、冰冻天气,能前行个三十多里属于极限,轿夫也是人,也是会累的。
石门县城与晃县大概80里地,当天清晨出发,直到第二天戌时才赶到(晚上19点多),县城的打更人都已经开始了第一轮打更。
还好如今是太平岁月,不需要宵禁,否则这天寒地冻的只能再次夜宿郊野,昨日就是在野外的一家客栈住宿,丁承平一宿没睡着。
进城,找到一家客栈。
吃饭,洗漱,歇息,静待第二日的鉴宝会。
次日一大早,丁承平就在客栈一楼大厅等候彭老爷了。
其实他还去外头转了一圈,感受下不同城市之间的区别。
石门县要比晃县更为发达与繁荣,主要是有河运的存在。
当今时代的水运系统发达得超出丁承平的意料,他只是见到了某一个县城的小码头,就已经被往来频繁的船只与码头上数以千计忙忙碌碌的人流所感慨。
大夏朝十六个郡水道总长度超过3万公里,漕运、商运、民用全面铺开。尤其是国都——楚城的城市结构几乎就是围绕河道设计的。
五大水系:巫水、渠水、?水、酉水、辰水,贯穿整个国家,而这五大河流也构成了大夏国各主要城市交通的主干线。
随之而来的是,人们的生活方式也与其他两国不同。
船,不再只是从A点到b点的工具,而是一种生活空间。
你可以在船上吃饭、喝酒,甚至听戏、结交朋友;更有文人墨客喜欢在船上设宴,作诗,欢愉。这种“舟行即生活”的理念,是大夏国独有的韵味。
这也是为什么赴京赶考的学子们比如张恒之宁愿包个大圈,花三个月的时间也要乘船而行的原因。
而与夏国并存的其他两国,武国国土多山地丘陵,所以无论百姓还是军人都习惯翻山越岭,也更擅长丛林作战。
北方的赵国国土大多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所以陆路交通发达,疾马行军更为普遍。而且赵国西北也有一片草原,是天然的牧场,更盛产马匹,因此军队以骑兵为主。
如此看来赵、武、夏三国各有特点,且相互制衡,才能形成如今短暂的和平岁月。
这真是:
赵骑如风席卷来,闪电雷鸣震九州。
武国精锐藏山林,穿林箭雨无处走。
夏舰迎浪逆风行,楼船索江敌忧愁。
三分兵势各雄壮,鼎足相持天地悠。
第61章 白玉隐于顽石里
随意在客栈吃了些食物,丁承平跟随彭老爷往石门县的商业街走去。
早晨丁承平在码头附近转了一圈,其实就路过了商业街,只不过因为店铺都没开门,街上行人也比较少,没有感觉到。
现在是巳时(九点多钟),纵使天气寒冷,且不是赶集的日子,但石门县城商业街的人流量却远远大于晃县的赶集日,沿路的所有商铺也都打开了门做生意。
相比于晃县仅一家比较上档次的青楼,丁承平目之所及的这码头附近就至少见到了三家,其中一家规模远比晃县的怡红院要大。
可见商业街尽头的一个小小码头为当地的经济发展做出了多大贡献。
两人来到一家半掩门的店铺门口。
丁承平抬头看了一眼门匾,“金家文玩杂货铺。”
跟别的店家都敞开大门,老板都不惜站在店门口在招揽顾客不同的是,这家店,门半掩,从外向里看去黑漆漆的,里头也是安安静静,没有顾客的模样,与街市其他店铺热闹的情景反差极大。
彭老爷似乎来过几次,也了解情况,站在门口略微整了整衣衫,没有敲门也没有喊人,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丁承平也跨过门槛,紧随着彭老爷走进这家店。
推开木门之后的店铺也亮堂了许多,屋子里没有摆货架,空荡荡的,感觉不像是一个店铺,不过每一面墙上都挂着字画,但整间屋子也不过就四五幅。
如果是自家的宅院摆设,稍显有些多,但如果是贩卖字画的店铺又显得少,这让丁承平是有些不解。
两人进门之后,也没有人来招呼,见彭老爷在一幅行书面前怡然自得的欣赏起来,丁承平也就没有开口询问,随意站在一幅人物画面前也欣赏起来。
按照彭老爷传授的要点:先看落款人名,再看“题跋”,最后才是欣赏画作本身。
虽说丁承平不懂作画,但传统风格的水墨画与西方油画的最显着特点还是知道的。
以人物画像举例:水墨画讲究的是神韵而不是外在形象,而西方油画以素描为基础,会近乎于真实的还原人物本身的模样。
中专学历,屌丝了四十年的丁承平也就只知道这些,所以眼前这幅人物画让丁承平感觉有些怪异。
首先这是一副半身肖像画。
整幅画卷上除了一个人物,没有任何笔墨或者景象去衬托,丁承平不知道这是否合理,毕竟他几乎从不欣赏画作。
但是当你仔细去看这幅肖像画时,你会感觉到诡异。
因为画中人物的双眼,似乎是在盯着你,无论你从哪个角度去观察都是这样。
丁承平曾经听过一个说法,西方油画最有代表性的《蒙拉丽莎的微笑》就是这样一副作品:你无论站在任何角度去欣赏都会感觉她的双眼是在看着你。
如今在一副传统水墨画中也发现了类似的情况,这真把他吓了一跳。
见彭老爷依旧自顾自的在欣赏墙上的画作,丁承平也就深呼吸一口,没有询问,转身往旁边的山水画上看去。
还好,这幅山水画没有让丁承平觉得诡异,而是正常的感官。
虽然没有回头望,但能感觉到身后来了人,还在丁承平的身后站了一会,不像是有恶意,待了一会之后,转身去了另外一侧。
这时丁承平才略微偏过头看去:只见一位身材高大,体型略胖的中年人站在了彭老爷身旁。
大夏国的老百姓,无论是士农工商还是贱籍都有严格的服饰规范,香铺、质库(典当行)也包括古玩店等商业场所从业人员需佩戴特定标识的服饰。
所以来人头戴黑色头巾,身着深色裢子(长衫),搭配窄袖,这身搭配就是为了突出职业身份;而且长衫直接垂到了脚底,将裤子完全遮住。
刚才感觉到来人但没有听到脚步声,那是因为千层底布鞋走路本就不发出声音,而且房间里的地面是夯土地,并没有铺设木板或者砖块,所以走路能发出声音才稀罕。
“彭老爷,有些日子没见到您了,看气色是容光焕发,越活越年轻。”来人朝着彭老爷拱了拱手,面带微笑。
“托福,金掌柜才是意气风发,不知道最近有什么好介绍的,让兄弟也沾沾光。”彭老爷同样面带微笑的拱了拱手。
“实不相瞒,确实弄到了些稀罕玩意,这不就第一时间通知您了嘛,这位小兄弟不知道是。。。”金掌柜在寒暄两句之后就将目光看向了丁承平,还有意拖长了声音,这是等着彭老爷来说明情况。
“平儿,过来参见金掌柜。”
丁承平一听,用这几日学到的礼节,面对金掌柜双手抱拳鞠了一躬,并且嘴里说道:“金掌柜有礼。”
“客气,客气。”金掌柜也拱了拱手,再度看向彭老爷。
“这是小婿承平,今日特意带出来见见世面,以后还请金掌柜多多提携。”彭老爷也再次对着金掌柜拱了拱手。
“好说,好说,令婿一表人才,将来定非池中物。”金掌柜再度审视了丁承平一番,嘴角带着微笑,口里说着奉承的话。
两位老相识又相互奉承了几句,丁承平只是站在一旁面带微笑的看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也是彭老爷教他的,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一定要懂得自己身份,多听多观察,少说话!
一番寒暄过后,金掌柜带着两人往铺子里间走去。
丁承平也猜到了这件铺子肯定内有乾坤,因为表面上这个房间压根就不像是个古董店,毕竟什么都没有摆放,挂在墙上的那几幅画大概率并不是什么名家之作,反正落款之人丁承平是一个不认识。
但是来到里头的房间之后,丁承平一样傻眼。
因为这就是个喝茶聊天的茶室,同样没有摆放任何古董或者珍宝,甚至这个房间的墙上连字画都没有。
不过里头还有两位非富则贵的客人,所以丁承平抑制住自己的好奇,用这两日学到的规矩,凭借着自己的眼光判断出对方的身份,然后做出了适当的礼仪。
彭老爷也是笑呵呵的将在刚才门口房间的话再次说了一遍:“小婿承平初入芦苇,不知深浅,望乞诸位贵人凡事扶持一二。”
凭借着彭老爷的关系,丁承平也是第一次在大夏国上流人物中露脸。
这真是:
白玉隐于顽石里,
黄金埋在污泥中。
今朝贵人提拔起,
如立天梯上九重。
——明 兰陵笑笑生 《金瓶梅》
第62章 笑看众生不识仙
目前茶室里包括丁承平在内一共五人,其中一人是此地的掌柜,姓金;另两人彭老爷没有为其介绍,但从穿着来看,也应是商人。
几人在小声的聊着天,主要谈论的是此前辰州兵变以及靖州厢军回程时烧杀抢掠导致的流民过境。
没有多久,似乎前院又进来了人,金掌柜一声告罪,起身离开。
当金掌柜这回带进来三人后,茶室的几人都站了起来,丁承平也一样。
丁承平只是快速的扫了一眼,然后马上低下头,身子躬了下去,双手执揖礼。
因为这回进来的三人中,后两人都是官,当先的一位虽然身着常服,但能走在官员的前方,你只要是个正常人就知道身份地位不凡。
大夏国的官服纷繁复杂,涵盖了祭服、朝服、公服、时服、戎服以及丧服等多个类别。
其中,公服是大夏朝官员的常态服饰,其标准配备包括圆领大袖的襕袍、展脚幞头帽,以及革带。在服色方面,沿袭了前朝大虞朝的制度,三品以上的官员穿着紫色服饰,五品以上则着朱色,七品以上为绿色,而九品以上则穿青色。
进来的两位官员其中一人身着绿色的大袖襕袍,另一人是青色。
也就证明此二人一位至少是七品官员,另一位是九品。
当先那人没有身着官服,一身平民装扮,但衣物用料之华丽,绸缎之精美,身上还挂着精致的玉佩,只要你不瞎都能看出来此人来历不凡。
让丁承平有些意外的是,此时进来的三人都出人意料的年轻,而包括自己岳丈在内的几名商人却年纪不小。
“参见王爷。”
这声称呼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丁承平模仿着几人模样称呼且行礼。
“免礼,几位都是老朋友,不用这么客气,坐,坐。”
这位王爷年龄不大,性子倒是温和。
几人再次坐下,两位陪同而来的官员也坐了下来。
在一个讲尊卑重视身份的王朝,这座位也是有讲究的,分主次、讲尊卑。
大夏国排座位,最先看重的是方向。
因为大夏国建筑多坐北朝南,朝南的位置能晒到太阳、避开北风,既舒适又显气派,久而久之就成了“尊位”,所以“面南”往往是最尊贵的位置,自然是一群人中身份地位最高的人入座,比如此时的王爷。
其他人则根据身份,依次坐在东西两侧或朝北的位置。
这东西两侧,在大夏国更习惯用“左”“右”来示意。
在前朝大虞王朝之前,人们更看重“左”,以左为尊。比如贵族出行,左边的马车会留给地位高的人。
但从前朝起,尤其是本朝建立之后,“右”的地位慢慢超过了左,官员升职会说“右迁”,降职则是“左迁”,聚会时也会把右边的座位留给更尊贵的人。比如今日聚会七品绿袍的官员就坐在王爷的右手位置,而青色九品官员坐在左侧。
这种变化也不是凭空而来,和社会制度、生活习惯的调整有关。比如现今的大夏朝,纵使马匹资源紧缺,但富贵之家与官宦家庭也都备有马车,而右手边更方便持马鞭、应对突发情况,所以“右”就慢慢就成了更受重视的位置。
众人都已入座,品茗了茶水,在绿袍官员的眼神示意下,金掌柜起身,一身告罪,然后离开。
丁承平知道,鉴宝要开始了。
但此时房间里的氛围没有丁承平想象中的那样严肃,显得有些意外的融洽。
贵为王爷的年轻男子并没有趾高气扬,而是很亲热的与几人在话家常,在面对彭老爷时,还特意提到了丁承平。
“这位公子面生的紧,但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不知是彭员外家中哪位子侄?”
富家翁也被称做员外郎。
彭老爷显得受宠若惊,双手都有些哆嗦,原本有些佝偻的背也更弯曲了,有些激动的说:“此子承平,乃我女婿,仰仗王爷提携。”
丁承平也紧跟着再次站起行礼。
“不用多礼,令婿生得丰姿潇洒,气宇轩昂,飘飘有出尘之表,好,我会记得你。”
果然长得好看就是资本,无论男女。
年轻的王爷已经两次提到丁承平的相貌,其他人也纷纷开口赞美,彭老爷老怀大慰,面带喜色,丁承平则是面部表情不改,反而内心有些许担心,莫不是这位王爷有什么独特的“喜好”?
不过受迫害强迫症的丁承平想多了,在两次表示他长相不错之外,这位年轻王爷并没有再跟他说过多余的话,甚至都没有再看过他一眼。
此时,金掌柜重新走了进来,身后的两名下人抬着一个大木箱子,里头似乎有好几件物品。
金掌柜的到来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他先是将摆放在最上面的一个小木盒拿了起来,走到年轻王爷的身边,行礼之后说道:“老朽幸不辱命,王爷委托在下寻找的物件,在下好不容易弄到手了一件。”
“此话当真?”王爷有些激动,然后伸出手接过了木盒。
一行人也都好奇盒子里是什么宝物能让王爷上心。
却见王爷轻轻的打开木盒,拿出一件丁承平非常眼熟的东西——眼镜。
丁承平有些意外,没想到大夏朝居然连这玩意都有,不知道是从海外购来,还是大夏国工匠发明而得,又或者是此时空在自己之前已有穿越者?
身边的彭老爷还有其他几人都在惊讶这件物品,相互之间还小声讨论起来。
金掌柜见众人都好奇,面带微笑的说:“这是叆叇(ài dài),其形色绝似云母石,类世之硝子,而质甚薄,但如老人目昏,不辩细字,张此物于双目,字明大加倍。”
“既有如此功效,真宝物也。”
还不是近视镜或者老花镜,只是倍数比较低的放大镜。丁承平心里默默的说。
他是目前室内唯一脸上依旧保持平淡的人,也没有伸长脖子去看这件物品。
这真是:
后世百姓寻常见,
今日贵族未曾闻。
若知包邮九块九,
笑看众生不识仙。
第63章 月梢颔吐夜明珠
“好,妙,真是感谢金员外,叆叇正是我所求之物,家父近些日子患了眼疾,已经看不清纸张上的字样,总是抱怨模糊不清。如今有了它,家父又能重见天日了,哈哈哈哈。”
激动之余,年轻王爷还朝着在座的其他人拱了拱手:“诸位,此乃我让金员外特意寻求之物,所以就却之不恭直接买走,不陪各位竞价了。”
“不敢,能寻得治疗老王爷眼疾之物,也是草民的荣幸。”大家纷纷拱手示意。
“金员外,不知此物价格几许?”王爷再度看向金掌柜。
“既是老王爷治疗眼疾之用,草民双手奉上,分文不敢收取。”金掌柜行礼道。
“寻得此物已不易,岂能让金员外徒费精力,长此下去,又如何卖力为我寻找其他所需之物?些许钱财不足挂齿,金员外直说便是。”年轻的王爷依旧在把玩这副眼镜,看得出此时心情颇佳。
“王爷宽宏,然此物草民万万不敢收取钱财,赠与王爷,恰得其所,也算是小人一片心意。”
王爷巡视了一眼众人,见大家纷纷劝慰王爷将此物收下,于是也爽朗一笑:“既如此,吾收下了,谢过金员外。”
“不敢,不敢。”金员外拱手致意。脸上并没有任何不悦之色,甚至有些欣喜。
见到所谓的宝物是一副眼镜时,丁承平那破碎的被打击了快一年的虚荣心如熊熊烈火般再次燃烧起来。
就这,还宝物?看来这个时代的土着确实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也没什么了不起。
虽然表面看起来不动声色,但其实内心骄傲的很,很为穿越自豪,为自己的千年阅历骄傲。
但他不知道的是,虽然作为老花镜的功效,这幅叆叇确实不如后世9.9包邮的便宜货好用,但其材料是纯天然的云母石炼化而来,其珍贵程度远超其想象之外。
而且后世科技繁荣又跟他这个屌丝有何关系?他的见过,听过,只是恰逢其会,本不值得骄傲。
但是他的骄傲也没维持多久,第二件宝物被金掌柜从木箱子里拿出来时,他就傻眼了。
一颗夜明珠!
丁承平听过夜明珠的故事,最有名的当属老佛爷的陪葬品,当时下葬时嘴里就含了一颗夜明珠,据说能保尸体不腐。
老佛爷夜明珠堪称后世的华国十大珍宝之一,据说是由两个半球形的宝石组成,当这两半宝石合在一起时,会发出一种明亮的绿光,光线足够照亮整个墓室。可一旦将这对夜明珠分开,它们就会失去光芒,看起来就像两块普通的透明石头。在1900那个年代就价值一千万两白银,(8亿华国币)。
与散发着绿光的老佛爷夜明珠不同,眼前这颗夜明珠则发出清澈的白色光芒,在有些昏暗的茶室,能很明显的看到珠子的周边被照亮。
而且这颗珠子质地光滑圆润,内外通透,一看就非凡品。
丁承平也被亲眼所见的这颗珠子所吸引,不自觉的吞了口口水。
金掌柜也深得营销学的精髓。
见众人都已经被手头上的夜明珠所吸引,鬼魅一笑,说道:“这颗夜明珠的来历很是神奇。相传,古时候有一随国,其国王因为看到一条在挣扎的大蛇,心生怜悯,决定救助它。而这条大蛇本是龙王的儿子,为了感谢随候救了它的命,它特意送了一颗珍贵的夜明珠给随候,因此这颗珠子也被称为灵蛇珠。”
见大家依旧目不转睛,继续说道:“后来几经转辗,流落到前朝一贵族手上,但时过境迁,后世子孙纨绔败家,所以将这灵珠送到老朽手上帮其重新找个新主人。王爷、诸位官人、员外,不知谁愿意当这个有缘人。”
金掌柜的话一说完,大家面面相觑之后,首先看着年轻的王爷。
王爷哈哈一笑:“正所谓:悬明珠与四垂,昼视之如星,夜望之如月,自古以来夜明珠就是财富的象征,属于镇宅之宝。这颗灵蛇珠子不错,但王府已有几颗,因此鄙人不感兴趣,诸位随意。”
不得不说王爷挺会做人,刚才收了金掌柜一个宝贝,这回就卖力的帮他宣传夜明珠,而且自己不开价,让其他人竞争,这样能烘托珠子的价格。否则他一开价不管多少,其他人万万不敢与他竞争。
既然王爷不开价,有人问道:“不知金掌柜此珠卖价几许?”
“将此珠送到老朽手中的贵人说,他想换得4000两银子,老朽也得赚个担保费,所以一口价4300两,不知哪位官人有意?”
大家又再次不约而同的看向年轻的王爷。
只见他点点头,“要价4000两合理,此珠的价值当在3000至6000两之间。”
得到王爷的背书承诺,几位商人蠢蠢欲动,但还是耐着性子看向陪同王爷一起来的官员。
只见身穿绿色官袍的官员朝着大家拱拱手:“此珠虽好,非吾所求,诸位随意。”
青色官袍的之人同样微笑着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如今只剩下三名员外郎了,相互之间看了一眼。
彭老爷首先拱手:“此珠非凡,但老朽志不在此,两位随意。”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拱拱手,表态道:“吾娘将于近日高寿,此物正适合赠送,不知陈员外肯否割爱?”
陈员外一听,也当即拱手道:“此珠一见,吾甚爱之,既然王员外欲作为母亲高寿贺礼,自不便与之争夺,兄自当拿去。”
“如此就谢谢诸位了。”王员外微笑着朝着众人再次拱了拱手。
此时王爷又开口了:“王员外将此珠送与令堂大善,放在身边可以滋养毛发提神醒脑,如将来驾鹤西去,也可将此珠置于陵墓中,以代替膏烛之用,如此能护佑子孙后代富贵安康。”
“谢王爷教诲。”王员外神情有些激动。
此时,屋里辈分最轻,原本没有说话资格的丁承平开口了:“作为膏烛之用有些浪费,其实放入口中,可以滋养神魂,还能延缓身体不腐。”
这真是:
孤根蟠屈浸冰壶,
蛰里阳和发朽枯。
雪树鳞封寒水玉,
月梢颔吐夜明珠。
暗香吹冷龙涎湿,
疏影涵清蜕骨癯。
安得华光叶公笔,
共描云水卧云图。
——宋 黄庚 《梅龙》
第64章 宁信其有心虔诚
丁承平在一群人中资历辈分最轻,前几日在彭家学习规矩时,彭老爷就谆谆告诫过多次,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多听、多看、多观察,但是少说话。
实际年龄接近四十的丁承平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面对一群身份地位都比你高出很多的人,多说意味着多错,谨言慎行才是明哲保身之道,阶级森严的社会最忌讳的就是低位之人在高位之人面前公开表现才干。
你以为这是出头?其实这是自掘坟墓,还连累家人的那种。
不是每一位处于高位的人都有容人之量、识人之智以及用人之术。
所以,在庸人面前明哲保身,大智如愚,只在极个别真正能容人、识人的高人面前去展露你的才华才是进取之道。
但丁承平开口了,还是接了王爷的话。
这是他在赌!
赌这位年轻的王爷就是自己眼中能有容人之量、识人之智,以及懂得用人之术的高人!
穿越来到这个时空,至今为止的生活很美好,让丁承平没得挑剔,不用为生活发愁奔波,娇妻美妾,也没有恶心的下人来自己面前打脸装逼,一度让有受迫害妄想症的丁承平都怀疑自己是否活在梦中。
人家穿越好歹有个反派来针对这个主角,据说这在专业人士眼里叫戏剧张力,没有矛盾冲突的穿越小说那还不是一潭死水?
但自己身为赘婿居然真的没有人来给自己脸色看。
身处豪门之家,也没有争夺家产的戏码。
作为子嗣单薄的家庭,那些个有权势的下人跟远房亲戚居然也不觊觎整个家庭的财富。
甚至彭老爷的诸多小妾也在正妻面前规规矩矩,鸡飞狗跳的后宫戏份都没有,这他妈穿越的是乌托邦,桃花源?人人安居乐业,相互帮助?
但要说,人就是喜欢作,或者说人就是贱!
已经生活在宛如童话世界,一般这都已经是故事的大结局,王子跟公主快乐幸福的生活下去就可以了。
但丁承平此时不安分的内心让他不愿意就此平凡。
曾经的自己确实没有本事,连一份稳定的生活都无法带给妻儿。但这都已经穿越了,还缩头乌龟默默无闻一辈子,这自己能忍?
能对得起自己跨越千年的阅历?对得起自己脑海里同九义的经典诗篇,对得起自己看过的这么多适合穿越的手搓发明?
一定要出人头地!
哪怕将来再度归隐江湖,起码也得在江湖上有哥的传说。
内心不服气是一方面,冷静的判断又是另一方面。
通过自己的观察,这位年轻的王爷有着极高的情商,为人处世圆滑,说明他是个极为聪慧的人物。
虽然他没见过其他贵族与皇室成员,但他断定绝无可能每个人都如此出色,所以巴结上这位王爷肯定有好处。
而要想巴结一位年纪轻轻又异常聪明的人,你的稳健、谨言慎行肯定不对他的口味,就得张扬、自信、敢于表现。
杜甫年轻时写过: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李白笔下也有: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辛弃疾向往: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
苏轼更是豪言:抬眸四顾乾坤阔,日月星辰任我攀。
这些不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年少时的自己也曾立下凌云壮志,发誓要做这人世间最杰出的人物,但现实让自己蹉跎半生。
如今穿越得到重新再来的机会,当然要抓住每一个能让自己出头的良机。
就是在这样的“心魔”驱使下,丁承平决意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一番。
“夜明珠放入口中,可以滋养神魂,还能延缓身体不腐。”他语气淡淡的说道。
“这位小友,此话当真?”王员外有些诧异的看着丁承平。
年轻的王爷与其他人也都看向丁承平。
“真!”丁承平重重的点了点头,但没有解释。
因为他也说不出原因,只是知道大清老佛爷去世时确实将夜明珠放入口中含着,这是被东陵大盗孙殿英亲口证实了的,而这枚夜明珠也被孙殿英转赠给了“运输大队长”。
这都是真实发生的历史而不是传言,所以丁承平才会如此肯定。
大夏国有“事死如事生”的说法,就是说人死后灵魂不灭,因此将物品放入口中以求轮回转世。
但是在大夏国这种习俗只是以稻米、黄黍等五谷为压舌之物,不会用到铜钱、金银甚至玉器,所以王爷也只是说可以置于陵墓中,代替蜡烛。
丁承平的此番话语大家深思了一番,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于是王员外对着丁承平恭敬的作了一个揖:“感谢小友告之,这回我将此珠请回去,必定先斋戒沐浴三日,然后将其移驾到母亲房内,他日母亲仙逝必定会放入母亲口中以滋养神魂,身体不腐。”
王员外的神情极其严肃认真,刚才相让的陈员外也是吞了口口水似乎为自己的谦让有些后悔,但此时已成定局,想反悔也晚了。
丁承平在想是不是双方的理解出了问题,其实他表述的意思是这珠子或许能有延缓尸体腐烂的作用,只是延缓,不是能当防腐剂保证尸体不腐烂,他怀疑对方或许理解有误,但想了想,没有再开口补充说辞,而是闭上了双眼,规规矩矩的坐在那里。
确实王员外想差了,事实上是在座的所有人都想差了,他们都理解成了这个珠子放入嘴里或许能起到灵魂不灭的作用,甚至更夸张一点,能起死回生!
你不是说滋养神魂么?然后又是放入口中的压舌之物,这不就对应上了,不就是这意思。
如果是现代人,听到这样的说法,嗤的一笑,就当你放屁了。
但这是极其信仰鬼神之说的大夏朝,丁承平的这番言论对他们来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会虔诚的按照丁承平的说法去认真的执行。
这真是:
鬼神之说辨假真,
宁信其有心虔诚。
若问轮回谁作证?
残碑犹刻事如生。
第65章 春风不度无名客
丁承平只是说了一句灵珠可以滋养灵魂,建议放入死者的口中,甚至都没有解释原因,就已经引起了大家关注,包括年轻王爷在内的所有人都将丁承平仔细的打量了一番。
虽然他年纪不大,二十五岁,但长相容貌着实俊俏,称得上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这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他说出的话别人就信。
但信归信,年轻王爷看丁承平的眼神有些玩味,且并没有再次与他搭话。
王员外非常郑重的收起夜明珠,鉴宝会继续进行。
金掌柜从木箱子里拿出的第三个宝贝是一幅字画。
丁承平想起彭老爷在家里的时候曾经再三告诉过他,在鉴宝会那里,你没有资格去鉴别宝物的真假,而只有出价的权利。
当时丁承平还不太理解,没有鉴别真假的权利,那我买来一幅伪作能起到什么作用?那谁又有这个资格去鉴定真假?
现在知道了。
金掌柜拿出字画之后首先是呈给了王爷。
年轻王爷也不客气,将画卷拉开,放在桌子上首先予以点评。
“嗯,这是一幅山水画,用笔是典型的浅绛法,用色也极为讲究,这作品的风格我一看就知,北边赵国的着名诗人李维。这幅应该是他早期的作品,虽然技艺尚不成熟但也足够优秀。对了,李维最着名的作品《辋川图》就正藏在府中,关于《辋川图》还有一个治病救人的典故不知诸位听没听过。”
众人连忙表示没有。
王爷高兴的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润了润喉咙,清脆的说道:
“此事说来简单,北朝(指北方的赵国)一官员在汝阳县任职。由于政务繁忙,加上操劳过度,常常感到头脑昏眩、胸闷难耐。为此,他找了好几个名医进行治疗,服下了很多药物,可是病却一直不见好,所以心中烦恼。”
“有一天,他的朋友拿着一幅李维的山水画《辋川图》给他看,并说:看了这幅画,你的病就会好,我曾用它治好过几个病人哩!”
“那位官员听后半信半疑:一幅画怎么能治病?但也忍不住好奇地展开画卷,眼前顿时展现出一片郁郁葱葱的山峦低谷,山峦间云飞水动,令人观之如临世外桃源,心旷神怡。这一看之下,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好画!好画!妙极了!”说完,他便命人把画挂在大厅中堂,心想:且不论它能不能治好我的病,这样的画只要能看着它,就死而无憾了。
从此,那官员病卧于床,每天细细观画。渐渐地,每当他看到这幅山清水秀的《辋川图》,读着画中优美的诗句时,就好像自己已经离开了病床,一步步走进了那迷人的画中境界,呼吸着那山谷中清新的空气,聆听着那森林深处传来的阵阵鸟鸣,面对着这幽静宜人的大自然美景,不由得使他神清气爽,心境开朗,感到浑身充满了青春活力。
经过多日的“画中游览”,他的病不药而愈。
而这就是《辋川图》治病救人的典故。
年轻王爷极为开心的讲述了这个故事,毕竟这幅作品如今被他珍藏在家中。
丁承平也被这个故事勾起了兴趣,想去王爷家中欣赏一番《辋川图》到底是怎样的神奇,连带着对眼前这幅同为李维的作品也起了莫名好感。
估计在场的其他几人都是相同意思。
在王爷点评之后,坐在他右侧的官员拱了拱手,有些焦急的问道,“不知金员外此画作何价格?”
金员外看了一眼众人,微笑着说:“一百两起,上不封顶,大家竞价。”
三个宝物是三种完全不同的销售方式,这让丁承平大感新鲜。
金掌柜拿出来的第一件宝贝——眼镜,明显就是为王爷个人准备的,直白点就是无偿赠送给王爷本人,其他人只有睁眼瞧的份。
第二件宝贝——夜光珠,并不是价高者得,而是谁想要谁得,大家商量着来。四千三百两的四千两是提供灵珠本人的酬金,而三百两是金掌柜的利润,但金掌柜为其背书保证物品的价格与真实,换句话说,改日你不想要这个珠子了,可以退还给金掌柜,他会以四千两的价格回收。
而这第三件宝贝——北朝某诗人的画作,则是所有人竞拍,价高者得。一旦藏品被大家喜好而形成疯抢状态,那么金掌柜本人会赚的更多。
这大夏朝的鉴宝会虽然参与人数不多,并且有着诸多规矩,但竞拍方式反而让丁承平觉得很合理。尤其是第二种方式,卖宝的人为你背书,你能随时用购买价格返还给他,这点太让购买者心安了。
其实还有第四种方式,今日丁承平没有遇到。
但在来之前,彭老爷就已经讲述给他听了:小圈子里的某位成员,比如彭老爷如果缺钱,可以出卖一幅自己的画作,然后标价三千两,会有人以三千两的价格购买,其实就是他借你钱周转,等你渡过难关再想办法偿还这次人情。
彭老爷家里如今珍藏的那幅《墨竹图》就是这种方式购买而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整整三十年过去了,对方也没有偿还这次人情。
一般来说能进入这种小圈子里的,都是重视承诺讲信用的人,否则略微有些问题就会被踢出去再也进不来,为了区区几千两银子而失去这个圈子的认可那更加得不偿失。
所以这也是彭老爷坚信,将来如果彭家出了什么状况,拿着这幅画作去找人家或者是他的后人一定能得到“帮助”的原因。
做生意到了一定程度,你的信用已经远远超过了金钱甚至你的性命,否则你的生意永远只能是小打小闹,这都是事后丁承平才想到的。
说回到房间里的画作竞拍。
丁承平虽然也对这幅李维诗人的早期作品感兴趣,但自知身份,自始至终没有报价。
最终被绿袍的七品官员以七百五十两的价格拿下,丁承平知道,是几名员外郎有意承让的结果,真要比拼财力,这名七品官员的俸禄可不够跟这几位富家翁比。
稍微有些遗憾的是,年轻王爷虽然好几次认真的审视过自己,但自始至终没有跟自己再说过话,也没有询问过自己的名字。
丁承平知道自己肯定在王爷那里留下了记忆,但这个记忆是好是坏,对彭家有利还是有害,一切还都是未知数。
这真是:
强行出头秀自身,
贵人轻笑审视真。
春风不度无名客,
是福是祸问死生。
第66章 相爱最难是厮守
鉴宝会共进行了一个时辰,金掌柜本次拿出了七件物品供大家品鉴购买,短短的一刻钟就已经被各位感兴趣的买主拿下,其他时间都是在喝茶聊天。
彭老爷此次并没有购买任何宝物,这有些小小的超出丁承平的意料。
而更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鉴宝会结束,两人离开金掌柜的古玩店后,彭老爷没有对他有任何责备,甚至没有说一句多话。
只是淡淡道:“如今刚过晌午,如平儿着急回家可一人乘轿先去,我下午或见见几位老友,缓两日再回。”
“是。”丁承平感觉两人之间有了些隔阂,但又不好主动提及,行了个礼,就独自一人先回客栈。
本来计划就是四天的行程,今天第三日返回,明日能到家。
但彭老爷没有跟自己一道回家,而是选择了单独见其他朋友。
丁承平不确定是不是跟自己刚才在鉴宝会的突兀表现有关系,但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反正能早点回家见娇妻美妾,不是一件坏事。
回到客栈联系上轿夫与护卫,丁承平先行一步返回上坪镇。
冬天这湿冷的天气让丁承平是真的难以忍受。
穿越前他是北方人,习惯了在冬季使用暖气,室外零下二十度,自己却光着膀子在家吃雪糕是他生活中的常态。
如今,这不下雪但飘着毛毛雨,骨头都是冷飕飕的,这两日在客栈压根就没睡着过,给丫冻的整宿打哆嗦。
大夏国已经有了棉花,床上的被子也都是扎扎实实的棉絮,石门县城的客栈还贴心的准备了两床。
但是丁承平用手一触摸,冰凉凉就算了,无论是被子还是褥子都感觉是潮湿的。
这就要老命了,一晚上都没能将两床棉絮给捂热,始终冷冰冰,所以他一大早就起床去溜达,不是有早睡早起的习惯,而是被冻了一晚上难受坏了,不如起来跑两步,身子还能暖和些。
此时坐在轿子里也是一样,浑身不得劲,尽管轿夫贴心的准备了个小炭炉,但依旧不顶事。
不过得说石门县的官道比起上坪镇的田间小路要舒服许多。
石门县通往晃县的官道宽度有十丈(33米),两旁还种植了树木和石碑,每隔一段距离都有里程碑。
即使是窄一点的驿路,宽度也有五丈,两旁还有栅栏和旗帜,每隔一定里数有驿站。
官道、驿站的修葺都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财力,之所以朝廷愿意为石门县修建官道是因为这里有码头,每日货物运输频繁。
通过码头运输到这里的各种物资小玩意,再通过官道运往周边的县城或者乡镇,等于石门县是附近几个县城的交通枢纽。那么自然也就比晃县等其他地方要更繁华,道路也更为宽敞舒适。
对比上坪镇的田间小道,基本上只有一丈左右宽,两旁就是田埂与水渠,而且一下雨道路就泥泞不堪,这样的情况下你即使骑马都跑不起来,还不如徒步。
这也是晃县的富贵人家多喜欢乘轿而不是马车的原因。
在多次乘坐这两人轿之后,丁承平也慢慢的适应了这种晃悠悠的节奏。
然后又回想起在鉴宝会的所见所闻。
大夏国是李姓王朝。
但或许是受到前朝皇室父子相向,兄弟相残的影响,本朝皇帝对宗室的管理极为苛刻。
苛刻到原本皇室成员颇多,但没有几个能被封王称爵,甚至爵位也不能世袭罔替。
至于宗室成员想要掌握实权那更加不可能。
甚至连皇帝的亲生儿子也不一定能得到亲王的爵位,只获官职,与朝中普通科举出身的官员无异,仅在血统上稍显尊贵。
而且严禁宗室子弟外放地方,只允许留在京城,五服之外方可出京。
这在丁承平所熟悉的历史中极为罕见。
也就是说,丁承平今日在鉴宝会上见到的这位年轻王爷虽然富贵,但在血统上跟如今的皇帝相隔甚远,至少出了五服,否则压根不能出京。
从聊天中得知,年轻王爷是本地靖州的一名知州,官职是正六品,拉到丁承平穿越前的时代仅仅相当于一个普通地级市的市委书记。
当然,能跟本地的市委书记搞好关系,得到人家青睐肯定没有坏处,但跟丁承平所设想的皇亲贵胄的差距还是有些大,而且今日上午的表现也未必就得到了人家青睐。
反正是福不是祸,一切随天意。
丁承平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跟随着轿子一晃一晃的节奏,慢慢睡去。
到了第二日晚上快九点,丁承平才返回彭家。
彭凌君都已经睡下,在小翠的呼喊下,才惊愕的起身,穿衣,让丫鬟拿来了些糕点,看着丁承平狼吞虎咽。
“郎君为何回来的这么晚?因为天冷,我以为你们今日不回来了,也就没有热饭菜,父亲也一道回来了吗?”
“鉴宝会是昨日晌午结束,父亲说这两日或许去见见老朋友,但我不用去,于是第一时间乘轿回来。还是家里舒服,客栈的被子都是湿的,这几日冻得我没有一日睡踏实。”
“这几日阴雨绵绵,洗过的衣裳晾在廊檐下半个月也干不了,肯定没法晾晒被褥,如能在客栈里升起一炉炭火会舒适很多。”
“还是不喜欢用明火,那玩意不安全,如果你在房里生炭火一定要开窗,否则会引发中毒,而且你怀着身子,最好少在房间里烤炭火,对宝宝也不好。”
“妾理会得。”彭凌君只是淡淡一笑。
丁承平不太习惯如今大夏国人冬季使用的小炭炉,总害怕导致一氧化碳中毒。而且这样一盆明火摆放在房间里,万一风一吹,纸张或者绸缎掉进盆中也会引起火灾,最主要是他从小到大确实从未用过这玩意,所以心中始终介怀。
“终于吃饱了。”丁承平吃了好几块糕点,又咕噜咕噜喝掉半壶冷茶,才感觉到恢复了些生机。
“还是家里舒服。”丁承平吃完糕点,来到床边,先是在彭凌君脸上香了一口,然后就这样倒在床上。
自家床上垫了好几层褥子,整个软乎乎的,被子也都每日会熏烤,不会显得潮湿,还自带一股花香味,再加上娇妻在侧,肯定比客栈那冷冰冰的床要舒服的多。
彭大小姐似乎很喜欢看丁承平这副模样,自从被小翠叫醒,第一眼见到他之后眼睛就一直注视着他从没离开过,而且脸上也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睛里的柔情蜜意更是丝毫不掩饰。
这真是:
冬来夜雨人骨瘦,
冷冽寒风,吹得锦袍旧。
君行千里亦为邻,
小别更胜新婚后。
丫鬟轻唤惊残梦,
梦中檀郎,已在床前候。
揉眼再瞧脸红透,
相爱最难是厮守。
——《蝶恋花》
第67章 檀郎为妾描柳烟
第二日一大早,纵使彭老爷没有在家,丁承平与彭凌君也是在祠堂规规矩矩的上香、磕头,祭拜祖先。
今天是冬至。
在大夏国,冬至是个很重要的节日,有“冬至大于年”的说法。
今日供奉祖先牌位的糕点都跟平常不一样,是昨日特制的。
不知道彭家的厨子是用什么食材制成的青白两色方形年糕,在祭祀时,会将年糕叠放在一碗白米饭上,再将一个橘子和一只剥壳的老菱角,放在饭的两边。
“橘”当然是“吉”的谐音,菱角的形状像一锭一锭的银子,于是象征着“财”。
青、白两色也代表着青年与中年两代,
反正都是取的吉祥之意,类似于后世香江人嘴里的“好彩头”。
冬至的前一夜,也就是昨晚丁承平冒着风雨赶回来的这个夜晚,正好是全年最长的一夜。
在床上两人相互拥抱着时,彭大小姐告诉他,在本地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冬至前一夜做的梦最准,甚至能预言以后的事情。
不过无论是彭大小姐还是丁承平今早起床时都很遗憾,因为当夜两人都没有做梦,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但是看着彭家今日热闹的场面还是让丁承平大为好奇,因为在他的时代,冬至除了吃饺子或者羊肉,听说南方人吃汤圆,也就不知道其他了,毕竟后世的冬至连法定假日都不是,也感觉不到有多隆重。
祭祀之后的年糕全家人要分享着吃掉,早晨是甜口的,晚上则是咸口。
而且不止是彭家,你走出院门,能见到镇上的乡民亲朋都在走家串户,以食物相馈赠,提筐担盒者,充斥道路两边。
明明就一两百户人家的上坪镇,平常都是冷冷清清的街道,今日几乎全在街上相互道喜,热闹非凡。
“这就是冬至盘。”看着院外热闹的情景,彭大小姐也是面带笑容。
“冬至盘”丁承平心里默默的重复了一遍,但对这个节日非常陌生。
其实这还是在乡间,所以不显。
比如今日的大夏国朝廷大朝会,也会有非常隆重的庆典活动,百官都要相互贺节。
而繁华的京师楚城,乃至于小小的晃县县城今日也是“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的热闹景象。
妇人小儿,服饰华丽,往来如云,各个城隍庙宇,都是人山人海,香火鼎盛。
甚至还有民间自发的庆祝表演会出现在各个街道闹市之中。
木匠、铁匠、泥瓦匠等各行各业除了卖吃食的铺子其他店铺今日都会休市不营业,这叫做“做节”。
“县城今日应该会更热闹吧,前几日去县城就是想感受一番。”彭大小姐看着屋外在相互道喜的村民充满遗憾的说。然后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用手轻轻的摸了摸,“郎君,过两日我们再去县城好不好。”
“这节日都已经过了,还去县城作甚?”
彭凌君双眼盯着丁承平说道:“我想去城隍庙烧香,为还未出生的宝宝祈福。”
她清澈明亮的双眼让丁承平微微一颤,“好,改日我们同去。”
丁承平没有宗教信仰,相对来说祭祀祖先更容易接受,在每日都要祭祖的前提下,居然还要去庙宇祈福,似乎是多此一举。
但看着自己妻子那一脸虔诚的脸孔,你很难说拒绝的话。
随意看了看街上热闹的景象,两人重新走回二进院落。
“今日郎君教我写哪首诗?”
上午读书写字,下午刺绣,这就是彭大小姐每日的消遣娱乐。
“今日我们写词,词牌《蝶恋花》。”
“就是昨晚上郎君在我耳边吟的相爱最难是厮守?”彭大小姐的脸有些微红。
“对,君行千里亦为邻,小别更胜新婚后,今日我们写这首。”
“好。”内心早已羞涩不堪的彭凌君轻轻的点了点头。
通过一段时间的练习,丁承平的毛笔字也越发娴熟,但如果让当世的大才来评价,应该会给出:此子的字迹匠气很浓,并没有文人的诗意洒脱,属于下成之作。
不过丁承平自己倒是很满意,本就没指望变成一名大书法家,能把字迹写的工整已经难得。
彭大小姐对每日练字读书一事挺上心,也很认真,虽然丁承平觉得她的字已经写的很不错了,但她自己总是不满意。
会反反复复的去写每一首丁承平随口吟出的诗词。
有时候一个上午,能反复写上三四十遍,然后将自己觉得最满意的那一张手稿收藏起来,因为这都是自己郎君所做的诗词。
丁承平肚子里的存货有限,经典诗词就记得语文课本里学过的那二三十首,在每日的练习中早已经消耗干净,如今都是现编,反正彭大小姐文学造诣不高,也分不清好坏。
但你别说,虽然是现编的打油诗,水准也是蒸蒸日上,并不逊色大夏国那些每日混迹青楼的普通学子。
“可惜妾不会唱词,这首《蝶恋花》能唱出来肯定很好听,郎君如果去青楼会很受那些花魁行首的喜爱。”看着自己刚写下的新词,彭凌君还有些遗憾。
“恰恰相反,青楼的那些行首花魁们并不喜欢我,而且我的诗词也不怎么样,上次同去青楼有位叫张子布的兄台,他的诗才不错,明朝驿路回首望,且记佳人在远方;还有鲁子敬的那句:云易散,水长流,他朝还会相思否?这才是佳作。”
听到丁承平否定自己而去夸别人,彭凌君有些着急:“我觉得郎君的诗词也很好,反正我最喜欢郎君的诗。”
丁承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我见你每日都把写好的诗词收起来了,其实无所谓的。”
“不行,这都是郎君的作品,必须收藏好,将来找机会全部修订到一起。”彭大小姐说这句话时异常认真。
丁承平见到她这副模样,再次笑笑:“似乎你收藏的也不少了,几个月下来六七十首总有,那这么多诗作中你最喜欢哪一首?”
“我最喜欢的么?“彭凌君睁大了眼睛问。
丁承平点点头,“对,最喜欢哪首,你说说看。”
只见彭凌君脸上变的绯红,蚊吟般轻轻的说道:“妾最喜欢的是那首——只盼卿描柳叶眉。”
这真是:
墨迹未干诗百篇,
不乏名作传世间。
但问娘子心头好,
柳叶描眉记永远。
皑如雪,皎若月,
半缕情丝已深陷。
闺房何事最风雅,
檀郎为妾描柳烟。
——《鹧鸪天》
第68章 疾风骤雨突变天
彭老爷比丁承平也只多待了两日,冬至第二天的夜里赶回到了彭家。
丁承平以为彭老爷回来后会找自己谈话,可一连几日都没有反应,也没有对他与之前有何异常,于是也就作罢,没有再当回事。
找了个没有下雨的日子,丁承平与彭大小姐再赴县城,满足了她去城隍庙烧香祈福的心愿。
这回倒是没有遇到翠衣黄衫的小丫鬟与她那身材婀娜的小姐,丁承平还以为与二人的缘分就此了却,没曾想将来还有一段“虐缘”,但此事暂且不表。
冬至过后没多少日子就是腊八,而过了腊八就是年。
过年的准备工作很多,彭家上上下下都会忙碌起来。
购买且准备各种年货,然后将备好的年货送到亲戚朋友家中。
彭老爷在上坪镇的亲戚不多,但几位夫人都有娘家,而且生意上的伙伴也都需要打点,比如晃县县衙的几位大人,所以彭家准备的年货礼物甚是丰厚。
与丁承平所属后世不一样的是,大夏国送年货礼品都是在年前,而且赠送的年货礼品并不会全部收下而是只收一两样,其他的大部分都会退回。
这在丁承平眼中又是一件新鲜事,甚至是刻意去讨好之意的县衙几位官老爷也是如此,只收下了一两样,伴随着其他礼品退回的还附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谨领一色(一种),余珍璧谢。”
“还挺讲究,有意思。”
第一次接触到这种送礼文化的丁承平大感有趣。
当然,你送年礼到亲朋家,人家也会回礼,这倒是与自己的世界做法相同,人家收了几样,你也只收几样,其余礼品原封退回。
丁承平发现,这种方式虽然送礼没多少,但人来人往,大量年货礼品抬来抬去,起码在外人看来是热闹非凡,或许这是大夏国人一种炫耀财富的手段。
彭家上下从老爷到丫鬟,在过年期间也都会换上新衣服,尤其是那些年龄幼小的丫鬟,比如丁承平的贴身丫鬟小丫穿上新衣服之后时时刻刻都是露出一张笑脸。
看着她那红彤彤的小脸蛋,丁承平也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二十四,扫尘日。
一般的家庭或许半天,最多一天就能清理完整个家的卫生。
但架不住彭家院子大,房间多,要打扫起卫生来可是一件繁琐事。
大夏国将年前的大扫除称之为“掸尘”,而给四进院落的彭家掸尘,还要拆洗被褥帐子等,十天半月都不够,还得人多加紧干活。
当然,这些事轮不到彭大小姐、丁承平去做,只是伺候他们的小翠、小丫等人也会在伺候之余去帮着做那些事情,否则是真忙不过来。
而丁承平彭大小姐需要做的事情除了祭祀还是祭祀。
穿越到这里快一年,你要问丁承平最大的感受是什么,那就是祭祀!
每日早晚要祭祀,逢年过节是大祭祀,这一天到晚就为祭祀而活着了。
吐槽归吐槽,在行动上丁承平还是无可指责,并不是敷衍了事,都是规规矩矩认认真真的在磕头烧香作揖,对得起每个月领的赘婿薪水。
不过彭老爷也说了,等过完正月,丁承平会开始帮忙打理彭家生意,只领薪水不工作的生活也就这一个月了,且过且珍惜。
丁承平自己无所谓,虽然每天吟吟诗,写写字,陪陪娇妻的生活更美好,但你给他一份工作,他也会竭尽所能的去帮你做好,不管这份工作他喜不喜欢,乐不乐意。
彭大小姐虽然为郎君不能去参加科考只能帮彭家打理生意而感到有些委屈,但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大不了自己多给郎君一些慰藉便是。
所以这个正月,丁承平享受到了难得的惬意,无论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穿越到大夏朝的第一年,可以说没有发生任何不如意的事情,回忆起来满满都是幸福与悠闲,让他这个屌丝过了一把人上人的瘾。
如果这是梦,最好永远不要醒过来。
但不得不说,这是丁承平穿越以来最悠闲的一年,也是唯一悠闲的一年,从今往后的每一年,丁承平再也没有如此舒坦无忧虑的日子。
今后的数年,说他的生活就是在刀口上跳舞都不为过。
从初三开始,其实就是大夏国走亲访友的日子。
但丁承平被丁家村逐出门户之后也没有亲戚可走,而且因为他,导致这一脉的祖先牌位都被祠堂撤下,那些个亲戚非要恨死他不可。
他也没有深交的朋友,张恒之勉强算一个,但也已经闹掰,更何况他如今已经在前往京师的路上,等着三月份的春闱科考。
张恒之将注定是闪耀政坛的新星,他的才华太过耀眼,每当想到此处丁承平也只能叹口气,错失了一次交好大佬的机会。
鉴宝会上遇见的年轻王爷,绝不是泛泛之辈,但一来大夏国对宗室打压的紧,二来似乎对自己也没什么兴趣,从那从以后再也没有听闻到这位王爷的消息,所以丁承平并没有寻求到向上爬的机缘。
还是老老实实做富家翁的赘婿吧,其实丁承平如今过的日子拿回到原时空比较的话,至少比13亿9千万人要强。
正月刚过,彭老爷就按之前说的,开始让丁承平帮着打理生意。
首先就是将各种账本全交给他处理,而这之前都是账房彭先生负责。
能看出彭先生卸下这份工作之后有多舒心,他是真不愿意干这个。
丁承平的工作就是核实每次采购比如生猪、牛犊、幼羊、还有一些种子、草料、农具等的金额,然后再统计销售成猪、牛羊的金额,也包括府上佣人们的薪水以及采购支出等。
反正就是现代社会会计的活。
除了书写不太习惯以外,这份工作对他并没有太大难度。
过了三个月,彭老爷在前任账房彭先生的帮助下,仔细审查过一次丁承平做的账目,结果是毫无疏漏,清清楚楚。
这让彭老爷对丁承平大加赞赏。
慢慢的也开始增加丁承平的工作,比如去县城的铺子对账查账之类,甚至某些时候,金钱也过他的手。
而这个时候,彭凌君已经怀孕九个月!
这真是:
不知不觉已一年,
生活安逸人休闲。
娇妻怀孕九个月,
疾风骤雨突变天。
第69章 怀抱犹温心澎湃
天光未亮时,雨已砸下来。
先是瓦檐上滚落的铜钱大水滴,在青石板上凿出浅坑,继而整面天空泼下银灰色的水帘。
人间四月天,本应是杜鹃啼血的时节,此刻却被乌云压得极低,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坠在屋脊上,院子里的老树在风里翻卷着叶片,将雨声撕成碎末,间或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稻田里积水漫过田埂,混着泥浆冲向沟渠。谁家晾晒的衣衫也被风卷到半空,像断线的风筝栽进小溪里。
穿蓑衣的农人望着漆黑的天空在喃喃私语。猛地,他瞥见后远处秃山在雨幕里弯成诡异的弧度,仿佛有巨兽正匍匐蠕动。
雨声里夹杂着远处闷响,像大地在吞咽什么,小厨房外的空箩筐被风推着打转,撞出空洞回音。
彭家大宅里二进院的东厢房燃起了蜡烛。
平日里早晨起床并不需要掌灯,因为天空已经放亮,丁承平与彭大小姐也不是早起的人。
但今日天气如此让人畏惧,丁承平却早早起身,而他窸窸窣窣穿衣的动作也惊醒了彭凌君。
“郎君,妾不方便,但可以唤小翠进来帮你更衣,她应该起来了。”
“没事,刚才她进来过,我让她打洗脸水去了,娘子可以再多睡会。”丁承平回头给了彭大小姐一个微笑。
彭凌君挣扎着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暴雨,脸带愁容的说:“四月份一直没下雨,没曾想今晨却下的如此骇人。”
丁承平也望向窗外,淡淡的说:“下雨而已,不过这路上又不好走了。”
“是呀,一下雨这路就变得泥泞不堪,郎君非得今日去县城?”
“是,今日是去县城店铺核对账目的日子,明儿或许还会给店里送来些生猪,我要尽快去核实之前的数目。”
彭大小姐看着窗外的黑云压顶,远处还闪耀着火花,没有紧闭的窗户在来回摇摆,雨滴更是洒落到房间内,她内心似乎有着一股莫名烦躁的情绪。
“郎君不去不行么,此时我心里砰砰砰跳的厉害,总感觉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在家陪着我。”
丁承平再次看了眼窗外,笑笑:“今日天空不作美,乌云密布也着实使人压抑,但也不能因为刮风下雨就不去做事,不仅父亲那里不好看,下人们也会说我这个上门女婿的闲话。”
听到丁承平的自嘲,彭大小姐内心很不舒服,坐直身子一本正经的说道:“郎君,请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包括父亲母亲,也包括家里的每一个下人都不会说你的任何闲话。”
见到彭大小姐那认真的模样,丁承平连忙道歉:“是我失言了,对不起,其实只是一句笑言,彭家上下对我挺好,我知道的。”
知错就改,毫不在意所谓的男人面子,这是丁承平有别于此时空男人的独有魅力。
“那郎君留在家里可好,明日再去县城,我觉得今日身子有些不适。”
不管是不是真的身子不适,但娇妻都这样说了,丁承平也就点点头同意了彭大小姐的请求。
来到祠堂祭祀祖宗,如今九个月身子的彭凌君依旧要跪下行礼,彭老爷也只是免去了她磕头而已。
在小心的搀扶彭凌君起身之后,丁承平对彭老爷拱拱手:“父亲,今日风雨大作,凌君也有些身子不适,我想留在家中一日陪伴于她,明日再去县城处理账目,还望父亲同意。”
“不可,如只是对账,晚一两日倒也无妨,但你今日还得去趟县衙,将上两月的租牛税款以及分红给大人们送去,此事不能耽搁。记得事后请大人们吃顿晚宴,不要怕花钱就去青楼吃,我知道张县丞在怡红院有个相好,你可以私下问问他需不需要为其赎身养在外头,这银子我们出。”彭老爷说道。
“是,小婿明白。”丁承平低头行礼。
“租牛业务”是县衙与彭家一起合伙操作的营生。
简单来说,官府提供耕牛租给老百姓使用,但老百姓要缴纳租牛的费用,缴纳费用时可以用粮食、布匹、或者银两抵扣。
但是一个百里之县的不少村庄、小镇都是分散在县城周边某个山谷里或者小溪旁边,而大家都需要耕牛,况且耕牛有时还会生病,这都时不时的需要安排专人去照料跟伺候,而县衙工作人员又有限,于是想到了与本地养殖业大户的彭老爷合作。
当地县衙与彭老爷的合作方式是:首先官府花钱买彭老爷的牛,还将老百姓缴纳的租牛费用分一杯羹给彭老爷;但是由彭老爷的人手去监督以及掌握整个县老百姓耕牛的使用情况,也是由他们去收取租金,再统一兑换成银两上缴到县衙。
前两个月,丁承平曾经跟随着大管家权叔一道给县衙送过一回银子,也算是彭家女婿跟县衙这些官老爷第一次正式打交道,虽说办户籍之时就已经见过面,但当时丁承平并没有参与彭家的生意。
而这回给那些官老爷送分红,彭老爷没有让权叔也一道去,只是让丁承平作为代表。
自己铺子的事可以耽搁,但涉及到给县衙上缴租金分红,肯定不能因为刮风下雨拖延。
彭老爷的说辞,让丁承平还有彭大小姐都无话可说。
所以丁承平直接行礼允诺,彭大小姐尽管心中不愿,但也没有再开口挽留情郎留下。
之前的账房先生如今成为了彭家的二管家,由他整理好要送的礼金与其他货物, 再安排好人手,静等姑爷到来就可以启程前往县城。
而此时丁承平正在婚房更衣,与彭大小姐道别。
“今日应当是回不了了,晚上要与诸位大人吃酒,但明日一早我就回来,娘子不用担心。”
“郎君千万要小心,切记不要与人争斗吵嘴,吃些亏不当紧,哪怕损失些银子也无事。”彭凌君再三叮嘱。
“我理会得,娘子放心。”丁承平笑笑,并没有因为妻子的啰嗦而心生不满。
彭凌君此时说不出的难受,心跳的特别快,其实她极不情愿丁承平离开,但也知道无法拒绝。
两人只是简单的拥抱了一会,然后丁承平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门。
而彭凌君就这样不舍的看着他离开,嘴唇都被咬破了,渗出了血丝。
这真是:
急风骤雨如诉,
云压轻雷声哀。
怀抱犹温心澎湃,
不忍与郎分开。
唇已渗出血丝,
拭泪恢复旧态。
鸿雁难书音信无,
日日描眉等待。
——《西江月》
第7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大夏国一个百里县衙的组织架构中官职最高的是知县(七品);然后是县丞(八品),主簿(九品)、教谕(九品)、县尉(从九品)。
其余就是没有品级的佐杂官员和吏员。例如典史、巡检、驿丞等杂职官,以及负责税收、仓储、医疗、治安等事务的专职人员。
具体人数不等,小县或许只有三五十人,大县也不过百人。
在工作职责上,知县大人负责整个县区域内发生的一切事情。
县丞主要是佐理知县,分掌税收、户籍等。
主簿主管一个县城的户籍档案,也帮助县令处理行政事务(小县也通常不设此职位)。
县尉分掌缉捕拿奸、抵御盗匪、守卫县城等军事事务。
教谕就是管理县内的文化教育、学子考评等事务。
其中知县虽然品级最高,权利最大,但一般只在一个地方任职三年,不得连任,而县丞与主簿反而几乎是终身待在一个地方,没有升迁的希望。
所以对彭家这种只扎根于本地的富商财主来说,搞好县丞与主簿的关系才是重中之重。
顶着瓢泼大雨前往县城的并不是只有丁承平一个人。
身为彭府女婿,这是主人待遇,出门必乘轿。
几个挑夫挑着担子,里头是银两以及送人的礼品。
与丁承平关系不错的展护卫等四人则负责这一群人的安全。
还有一人也跟随在大部队之中,丁承平曾经对其非常戒备,但自从他成亲之后,就放下了戒心。
他就是原账房彭先生的儿子,也一直在跟随彭老爷办事的彭先文。
彭先文年龄与丁承平相仿,仔细看的话长得不算丑,个头也不差,只比丁承平略矮,可惜肤色比较黑,或许是经常日晒雨淋在外办事的原因。
自从丁承平开始接手一部分彭家生意,跟他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彭先文。
或许彭老爷也是有意识的在让两名年轻人更多的接触。
“姑爷,这会雨下的太大,要不咱们在前面亭子里生个火,休息会,否则这样下去大伙都会生病。”彭先文掀开了丁承平的轿幔(遮挡轿子的那道帘子)汇报说。
丁承平一看轿外,漫天的雨水简直就是在往地上砸,虽然众人都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但早已全身湿透,就连坐在轿子里的丁承平自己身上也都沾染上不少雨水。
“行,大家也都辛苦,就前方的亭子里休息一会,生火烘烤下衣服。”丁承平没有拒绝。
如今才四月,本就还是比较冷的季节,如果这一路三十里地都要淋雨走过去,势必不少人感冒发烧,甚至引发肺炎。
有人在亭子中升起了一堆火,然后彭家这十几号人就围着火堆挤在一起,得亏路上并没有其他行人,刚好挤得下众人都不被雨淋到。
一般来说大夏国的暴雨并不会持续太长时间,如果是那种绵绵细雨,或许能下整日甚至连续三五天,但这样的暴雨从还未天亮到此刻已经几个时辰过去了,丝毫没有变小,甚至一度下的更猛烈,没人知道这鬼天气是如何造成的。
反正目之所及皆被雨水覆盖,根本看不清数米远之外的景象,这是被雨水包裹之后朦朦胧胧的世界。
“姑爷,这雨啥时候是个头啊。”蹲在身边的彭先文叹着气问。
“我也不知,看样子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丁承平抬头看看天空。
“那咱们怎么办?”
“不能回去,今日是肯定要去县城的,得去县衙交银子,但时间还早,等等再说,大家继续休息。”
在亭子里休息了有一个多时辰。
早上九点多出的彭府,此时已过晌午,才走了不到十里地,再耗下去哪怕赶到县衙,也已经天黑。
虽然不情愿,丁承平也只能号召大家起身赶路,并且承诺会拿些银两出来犒劳大家。
无论是护卫还是轿夫本质上都是彭家花钱买的奴仆,彭老爷手上是拽着卖身契的。
所以主人家说冒雨上路,大家只能遵从,但如今姑爷还同意拿些银两出来分给大家喝茶吃酒,那自然是情绪高涨,心底不会有任何怨言。
一路无话。
彭家上下十几号人冒着大雨,花了两个时辰,临近下午四点终于赶到县城。
原本想着先去县衙把银子交付妥当,也算了却一桩大事,没曾想县衙无人。
一打听,县城附近一处河堤被冲垮了,知县大人带着衙门所有人都去了事故现场。
彭家一行人只能抬着行李前往客栈,也让淋了一天雨的众位下人好好休息。
丁承平非常贴心的去药房叫了大夫来给大家检查身体,每人都开了些预防风寒感冒的药,就在客栈煎服。
还花钱让所有人去澡堂子洗澡,可以说这个姑爷在对待下人方面让人无可挑剔,各个都说他的好。
丁承平自己也去澡堂子洗了个澡,然后回到客栈房间独自吃着晚餐。
今日没能见到县丞大人,丁承平打算明日一大早再去县衙。
只有先将这事给办妥了,心里才能踏实。
其实今日一整天,丁承平也隐隐约约感觉哪里不对劲,左眼总是跳,心里也有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总是需要深呼吸才能稍微放松。
哪怕如今已经来到县城,待在五间楼的客栈房间里,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依然存在,总感觉要发生些什么。
或许这是生灵在面对危险时的一种本能。
推开窗户往街市一看。
此时的雨已经比白日小了很多,但依然淅淅沥沥的下着。
夜晚的古代城市非常安详,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偶尔一两盏灯光。
远处飘来的几句狗叫声,反而为这安宁的城市带来一丝生机。
嗅着窗外的冷风,感受着整个城市的宁静,原本应该是舒畅而放松,但心底的那一丝压抑依然存在。
此时,
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这真是:
一上高城万里愁,
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
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
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
故国东来渭水流。
——唐 许浑 《咸阳城东楼》
第71章 青巾翻,乾坤转
晃县并没有城门。
但在城外修建了一些木栅栏,平日里进出城门的货物都需要缴纳入城税。
而看守这些栅栏且负责收税的就是本地县城的厢军。
厢军不归当地县衙管辖,是由朝廷统一节制。
各县的厢军数量也不固定,晃县城外只驻扎了一百名士兵。
大夏国的军队分为三类:禁军,这是中央精锐军,负责京师防卫与征战;边军,驻防在与敌国接壤的几个郡县;第三类就是全国各郡县驻防的厢军。
厢军虽然地方常备,平常守城门收税款,但作战能力并不强,即使是战争期间也只主要承担工程运输或者粮食运输的工作。
而县城里负责缉盗治安的捕快属于巡检司旗下,由知县大人管辖,但一个县城的捕快也就数十号人。
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急促、杂乱,似乎人数不少。
丁承平开着窗户在眺望,只不过夜已全黑,户外又没有多少灯光,所以看不清楚。
回想起下午去县衙,听人说县外一堤坝被冲毁,知县大人率领所有人都去了现场,那么很有可能此时是县衙的人回来了。
丁承平没有多想,关上窗户,就此安歇。
脱下外袍躺在床上之后,依然能听到街道上各种行色匆匆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人的嘶喊声,似乎街上很是热闹。
重点是这股杂乱无序的声音持续的有些长,约莫两柱香(半个小时)之后还能听到屋外街道的吵闹声与匆忙的脚步声。
这就让丁承平不理解了,于是又坐起身子,披上了外套,再次来到窗前往外看。
街上有不少拿着火把衣着褴褛的人正在来回奔跑,还有不少人在冲撞临街已经关闭的店门。
虽然也能听到某些斥责声,但这拨人离开之后,又有其他人来此,绝大多数临街的店门都被撞开,且被洗劫一空。
正在此时,丁承平居住在县城最大客栈五间楼的天字号上房的木门也被人用力撞开。
进来三个人,都戴着青绿色的头巾,衣着上全是补丁。
当先一人拿着柴刀,身后一人拿着长木棍,另一人空手,带着一股傲然之气看向丁承平。
“走,下去!”
丁承平没有问任何问题,也没有惊慌失措,稍微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率先走出房门。
在走廊上,丁承平看到整个客栈都已经被这些头戴青色头巾的人控制住了,所有的住客也都像自己这样被赶了出来。
客栈一楼大厅挤满了人,丁承平见到彭家的轿夫护卫都站在一起,也就朝着自己人走了过去。
通过简短的几句交谈得知,护卫手中的刀与长棍都已被这些人缴了去,房间里成担的礼货与银子如今也没自己人看守。
当客栈所有人都被赶到一楼大厅之后,从客栈二楼缓缓走下一名身穿儒袍的中年人,头顶上也戴着青色方巾。
没有完全走下来。
站在客栈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台阶上,朝大家拱了拱手,微笑着说道:“诸位勿要害怕,我们是青巾军。”
紧接着,满堂的青巾军人士就在高喊:
青巾翻,乾坤转,
我身染血山河颤。
辱我宗庙杀我汉,
敢问苍天谁判案?
势以头骨换天蓝。
听到部下整齐的口号声,身穿儒袍的中年人不自觉的点了点头,再次拱手道:“我们青巾军高举义字大旗,并不会欺辱百姓人家,只不过我们兄弟长途跋涉来到此地,如今饥寒交迫,想要借这家客栈稍事休息,寻些吃食,还请诸位腾下地方,另找地方歇脚。”
说人话就是:这地方是我的了,也不杀你们,赶紧滚蛋,别打扰老子!
“对了,住在客栈的贵客可以来这边登记,我们会将你们落在房间的财物行李原封退还。”
客栈的木门一直敞开着,顿时有不少人就往屋外跑去。
也有一些人想返回楼上拿行李,但被青巾军士兵给制止住,要求先去登记,不登记不让上楼。
还一度引发了口角,有住客不愿登记只想去取行李,但被青巾军的士兵一恐吓,想要上楼的人也只能怏怏放弃,甩手离开客栈。
彭先文来到丁承平身边,在他耳旁悄声问:“姑爷,咱们怎么办?礼货、银两都还在楼上房间里,我们去不去登记?”
丁承平当机立断:“不登记,财货不要了,大家人没事就行,我们连夜回上坪镇。”
“好。”众人皆点点头。
于是丁承平这十几号人转身往屋外走去。
或许是丁承平这群人人数比较多,而且都是男子并不包含家眷,这样一股人群走动很容易就吸引住了大家的目光。
“且慢,那位头戴青色儒巾的官人以及你的随从请留下脚步。”
这不就巧了嘛。
丁承平今日戴的就是青色儒巾,而对方正好叫做青巾军!
但他并没有意识到对方是在叫自己,径直走到大门口,被人挡住去路,回头一看,见本站在楼梯上的儒雅中年人已经来到自己身前。
来人仔细扫视了一遍彭家这一伙人,最后盯着丁承平,拱了拱手道:“在下罗靖岳,不知兄台是何人?”
还没等丁承平说话,身旁的彭先文拱拱手说道:“我们来自左近上坪镇的彭家。”
罗靖岳看了说话的彭先文一眼,没有答话,而是再度看向丁承平。
丁承平点点头,也拱手道:“我们确实来自上坪彭家。”
罗靖岳笑笑,放下了手,“彭兄来县城所为何事?”
“有两间铺子在城里,我来对账。”
“彭兄是做何营生?”
“贩卖生猪、羔羊。”
“那可是大买卖。”
“不敢,也就混口饭吃。”
“不知彭兄如今在县城的铺子里有多少生猪、羔羊?”
“未知。”
“哦?”罗靖岳再度上下打量丁承平,语气分明是不信。
丁承平拱拱手道:“我只是来对账,对铺子里有多少猪羊确实不知。”然后看向身旁的彭先文,“你可知道?”
彭先文先后看了一眼姑爷跟对方,思索了一下说道:“铺子里应该还有9头生猪,6只羔羊。”
或许是怕对方不相信,再次解释道:“铺子每日宰杀三头猪,两只羊来卖,还剩下三日的量,新的生猪与羔羊应该明日就能运来。”
听到会有新的生猪与羔羊运来,罗靖岳双眼突然一闪,嘴角带着微笑。
第72章 不孝子孙祠堂跪
青巾军的罗靖岳拦住了想要离开的彭家一行人。
他朝丁承平说道:“我觉得与彭兄一见投缘,不知兄弟可听过一些我青巾义军的事情?”
丁承平心底腹诽道:鬼才跟你投缘,怕是你觉得铺子里与明日会运来的猪羊跟你有缘。但外表不显,不卑不亢的说道:“在下主要负责账目核对,也就每月来县城一次,青巾军?之前未曾听闻过。”
而此时罗靖岳的表情从微笑变得严肃,叹了口气道:“我们来自中牟县罗家,两个月前,族人在乡里祭祀先祖,因为埋骨之地远离如今生活的村庄,族人一般都是抬着祭品吃食,沿街敲敲打打、热闹而行。但近两年中牟县不太平,有一股强盗盘踞在附近,所以族中也会安排孔武有力的族人带上武器护卫祭品,毕竟咱们村就曾经吃过一次亏,被强盗劫掠过一次。”
丁承平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对自己说这些,但现在形势不如人,你不听也得听。
“可今年清明祭祀,没有遇到强盗,倒是遇到一位宦官何绍贞执行公务时路过中牟。他发现咱们族人都是手持兵器于道路旁边,于是马上将我们族人抓捕并严刑拷打。在严刑之下族人纷纷承认是强盗,随即被押解至县衙,还打算转运至都城楚城问斩!”
丁承平能听出对方饱含强烈憎恨的语气。
“我们罗家全族男女老少一共是6736人,但被姓何的宦官抓到县衙大牢的就有2200余人,无论我们如何苦苦哀求,就是不肯放人,一定要全部解押到都城问斩!”
丁承平此时脸色也有了些变化,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是自己代入到这种情况能怎么办。
“我们能怎么办?”
罗靖岳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当时我正在书院读书,当族人将此消息带来后,整个人都麻木了。跟随县城的族人返回,只见村里的男人基本被抓去了县衙大牢,只剩下孤儿寡母在啼哭,如果这两千多人真的全部问斩,我们罗氏一族也等于就完了。就在我们商量哪怕将村子里的地全都卖了,也要想办法去将人赎回来时,此时又传来个消息。”
只见罗靖岳恶狠狠的说:“何绍贞这个狗东西,居然派人来捣毁了我罗家的祖坟!”
听到这里,丁承平皱起了眉头,这是有多大仇恨,还派人来捣毁罗家祖坟?
“你是不是好奇那个狗太监为什么要这么做?”罗靖岳双眼展现出仇视的神色。
丁承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罗靖岳突然仰天长笑,只是笑声中充满了屈辱与荒谬,“哼,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我们某位族人骂了他一句是没有根的阉货,是对不起祖宗的不孝子孙!这有骂错么?阉了自己的根,让自家血脉断绝,去大内做服侍人的奴才,这样的阉货难道我们还骂错了?”
丁承平再度皱了皱眉,其实他并不完全同意罗靖岳此时的观点,但没有说话,继续听着。
“就因为这么一句妄言,要杀我罗家两千余口,还毁了我家祖坟,让我罗家列代先祖在地下不得安宁,我们这些活着的子孙又有什么用?”
听到此处丁承平轻声的叹了一口气。
“然后,我们剩下的族人全都来到祠堂跪下,罗家列祖列宗在上,今日我们不孝子孙。。。”
好嘛,果然是这一句,听到这一句出现,丁承平就大致能猜到他们想干什么了,在他心里腹诽之时,听漏了两句话。
“既然如此,咱们今日就反了他个狗日的!我们先让老弱妇孺打包携带金银细软离开了中牟县,至于去了哪里,老子也不知道,隐姓埋名也好,继续姓罗也罢,不管如何都好,反正我们总保住了一批罗家血脉,无论我们的这批人的命运如何,他们就是我们罗家的根。”
丁承平此时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罗靖岳,发现他脸上的神色充满了疯狂与扭曲。
“我们剩下的罗家男儿,在族兄靖峰的带领下,冲进县城,将被抓捕的两千多族人大部分解救了出来,但依然有不少人已经被狗太监泄愤私自给杀害了,仅仅因为一句骂人之语就杀害了我罗家数十族人,还来捣毁我罗家祖坟,此仇不共戴天。于是在救出族人之后就想去寻找那个阉货将其千刀万剐!没想到阉货动作挺快,就在我们攻打大牢之时,已经偷偷的逃跑。虽然占领了中牟县城,但那个阉货的逃走让我们无法接受,我们发誓要将这个阉货生吞活剥,所以,也就沿着他逃跑的方向一路追了过来。”
丁承平再次皱了皱眉头,因为仅仅从着装上来看,就目前客栈里的这些青巾军就不像是全部来自同一族,某些人甚至很陌生,并不熟络。
“听说我们罗家占领了中牟县城,还有一些被欺负的家族,包括一路上听说了我们事迹的流民也都反了,哈哈哈,甚至还有一些县城的厢军也他妈反了,因此大家推荐我族兄靖峰为领袖,公举青色头巾为标志,喊出了“青巾翻,乾坤转,我身染血山河颤。辱我宗庙杀我汉,敢问苍天谁判案?誓以头骨换天蓝。”的口号,大家分几路包抄那阉货的逃跑路线,务必要将此贼抓获。”
听到这里,前因后果已全部清楚。
“咳咳,罗兄,你说你们是分几路包抄围堵那,那太监,但你能保证其他几路人马会真心真意帮你们去抓人?”丁承平冷静的问道。
“呵呵,是不是真心又有什么关系?”此时罗靖岳似乎也恢复了冷静。
丁承平稍微转动了下脑子,平静的说道:“也是,其他几路人马是去追人也好,是去其他县城打家劫舍也罢,对你们来说都不重要。只要他们把声势闹大,让大夏国朝廷不要将针对的目标仅限于你们罗氏一族,你们可以依靠其他几路人帮你们分担来自朝廷的压力,等你们抓到那太监报得大仇,就可以全族分散隐退。”
“哈哈哈哈,我就说跟彭兄一见投缘,跟读书人交谈就是省事,明明是这么简单明了的事情,那些个蠢猪反而都不明白,一个个兴冲冲的替我们当枪使。不过,彭兄,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们一定要隐退而不是夺天下成功呢?”罗靖岳眯了眯眼睛,冷冷的说道。
这真是:
阉官恣意弄权,
百姓无处申冤。
只是清明祭祖日,
千人入狱实惨。
本想花钱了断,
祖茔却被摧残。
不孝子孙祠堂跪,
敢将日月换天。
————《西江月》
第73章 转机藏暗涌
“彭兄,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们一定要隐退而不是夺天下成功呢?”
听到对方反问,丁承平愣了愣,轻轻的说:“这只是一种方案,或者算是最坏的打算吧。”
罗靖岳突然笑了笑:“那彭兄觉得我们能否推翻李家(大夏王朝国姓)夺取天下?”
丁承平不是一个倔犟的人,并不会非得去跟你辩驳某些观点,去证明自己的观点对而你的错;但他也不喜欢盲目的去迎合别人的观点,去说一些违心的话。
所以他思索了好一会,并没有开口。
而对方也很有意思,就这么看着他,嘴边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安静的等待他如何回答。
两人是在客栈大厅里的公开对话,对罗靖岳来说本就是想让更多的人了解他们青巾义军是干什么的,在做一件怎样的大事,他希望更多的人能加入到青巾军来,而不仅仅是畏惧与害怕。
毕竟这个时代过于闭塞,因为交通不便,一个消息的传递会需要很长时间。
如果彭家上下知道有这么一支青巾军造反了,已经在来到晃县县城的路上,那么肯定不会在此时让丁承平带着人与财货来县城。
不是谁都有上帝视角。
思索了很久,丁承平见对方依旧盯着自己,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意思是?”
“我无法确定你们能否推翻得了大夏王朝。”
“那你是期待我们成功还是失败呢?”
其实此时,站在彭家身后以及罗靖岳身边的这些青巾军汉子有些不高兴了,他们都是粗人,头脑思维简单。
要么你就说能推翻这狗屁的大夏王朝,甚至跟着咱们一起干,喝酒吃肉好不快活;要么就做个大夏朝的忠狗,直接说我们不行,那么我们一刀砍了你,但内心也会佩服你是个英雄。
像这样又怕死又不敢得罪我们,磨磨唧唧屁都不敢放一个的人,他们是真看不上。
这就是捞种一个!
但不知为何,罗靖岳似乎很看得起丁承平,一直是很有耐心的跟他对话,并没有因为如今形势占优而盛气凌人。
丁承平内心此时真的很纠结,想直言你们肯定失败,但话说不出口,真惹怒了对方,直接就将自己这一伙人的头砍了,这可就太冤枉;但要让自己说违心的话。。。
“但愿你们能成功吧,但愿。”丁承平知道自己不能不回答,所以如此说道。
“但愿?为什么。”罗靖岳笑了出来。
此时丁承平反而放松下来,没有太多犹豫,干脆的说道:“我又没见过皇帝,干嘛要为他效忠送命,也没见过其他什么大官,见过最高的官儿不过是八品的本县县丞。如果你们真能成事,以后罗兄不是宰相也是个大将军,那我说出去多有面儿,也或许在罗兄的照料下,小弟也能混个知县大人当当。”
“哈哈哈哈,与彭兄说话就是有趣。”
这时候丁承平认真的拱了拱手道:“其实不才姓丁,丁承平,是彭老爷的女婿。”
丁承平没敢说自己是上门女婿,只说自己是女婿,这里头的差别很大。
罗氏一族因为辱骂一个太监是没有根的人,是对不起祖宗的不孝子孙,然后被逼的造反,那他丁承平当了上门女婿,这跟太监又有何区别?
可以毫不犹豫的说,此时如果丁承平被爆出是上门女婿,这位开口闭口彭兄,脸上挂着笑容的罗靖岳一定会翻脸,彭家其他人不敢说,他丁承平肯定无法活着走出这间客栈。
“丁兄,你我一见如故,不如找个地方喝两杯?”
“罗兄,实不相瞒,如果没有其他的事,在下想跟族人尽快返回彭家。”丁承平拱了拱手说道。
罗靖岳笑笑,“丁兄是想离开此处?”
丁承平一脸真挚的看着对方眼睛,回答道:“是,拙荆临盆在即,又与自己感情深厚,如我迟迟不能归家,恐她无法安心生产。”
一直没有说话的彭先文也拱手说道:“正是,小姐如今怀孕已经足九月,随时都会生产,昨日见其肚子都已经这么大了。”说完还用手比划了一下,似乎想证明此事是真。
罗靖岳再次笑笑,这回眼睛没有看向丁承平,而是低着头看向自己的鞋,像是随意的说道:“恐怕要让丁兄失望了,我们的人已经封锁了整个县城,三日以内没有人能够离开。”
“三日?为何。”丁承平皱了皱眉头。
“至于为何丁兄就不需要知道了,除非你想入伙。”
丁承平一时没了主意,不知道该怎么办。
“丁兄,走吧,咱们找个地方喝几杯,我还想跟你多聊几句,你不知道,我身边都是些粗人,并没有几个是像你我这样的谦谦君子,唉,跟他们沟通起来真的很难。” 罗靖岳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丁承平也叹了一口气,这回可由不得他选择,只能陪同去喝酒聊天。
因为他知道,如果想活着离开这个地方,唯一的指望就是眼前之人。
罗靖岳右手虚空一伸,“请。”指向了客栈门口。
守在门口的青巾军左右分开,让几人出去。
见十几号人都紧跟着丁承平,罗靖岳又笑了笑:“我可没这么多银子能请你们这么多人吃酒,不如就丁兄随我去,你们随意。”
“在下尚有些银子,不如小弟做东请兄吃酒。”
“无论是谁做东似乎都不需要这么多人跟随,怎么,还怕兄弟我要对你不利?”
“罗兄说笑了,不知咱们去哪里吃酒?”
“在下曾经也来过晃县,听说怡红院是方圆百里最负盛名的青楼,曾经的自己囊中羞涩,未曾去过,既然今日是丁兄请客,不如我们去那里坐坐?”
“好。”丁承平拱了拱手,然后回头对着彭先文说道:“展护卫跟着我,先文,你去给大家安排住所,然后来怡红院找我。”
“是,姑爷。”彭先文拱手示意,然后带着一行人另外找住所去了。
这真是:
被困绝境中,
心态先放松。
行到水穷看云起,
凡事不匆匆。
归途隐惊雷,
转机藏暗涌。
守得云开见月终,
离开更从容。
——《卜算子》
第74章 袖手沉默身独影
丁承平身后跟着一名护卫,罗靖岳身后也只有两人。
几人朝着县城最大的青楼——怡红院而去。
一路上碰到许多青巾军的士兵在劫掠县城百姓财物,甚至还能听到远处屋子里传来女子的呼喊与哭泣声,但丁承平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并没有说什么。
罗靖岳却有些尴尬,向丁承平解释:
他们罗氏一族的核心成员在新任族长罗靖峰的率领下已经先一步离开此地,一直尾随在狗太监身后,想寻找机会干掉他。
但是沿途有许多人加入到青巾军,就安排了部分族人负责管理这些人,四处征讨各个县城,一来可以壮大力量,二来也为核心成员去暗杀狗太监分担来自朝廷的注意力。
因为这些新入伙的成员三教九流都有,而且时间不长,所以军纪方面会差一些。
听到这样的说法,丁承平皮笑肉不笑的回应:“能够理解,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很多人还未适应身份的转变,军容军纪这一块慢慢来就是。”
理所当然的态度,随意的话语,尤其是站在这些新入伙士兵的角度替他们解释,是因为还未适应身份的转变,可以说丁承平的思维方式让罗靖岳感到新鲜。
大夏朝重视读书人,市民百姓也推崇读书人,但99%的大夏人没有机会读书,他无法成为读书人。
这个时代的绝大部分百姓一辈子也只是在生他养他的村子十公里以内的范围讨生活。
所以大部分人都缺乏见识,谈不上有思维方式,甚至能否正确表达自己脑中的想法都值得商榷。
丁承平在后世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一个小县城的学渣,屌丝,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没见过惊艳绝伦的人物。
但耐不住后世信息量的爆炸式喷发,可以说只要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普通现代人,你来到大夏国这种交通闭塞,信息交流极度落后的时代你就比99%的人强,就是全国那1%甚至是0.1%的顶级人才。
可如果你这位“顶级人才”得不到展现自己才能的机会,那么以你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辩不了方向,还没有野外生存能力的废渣属性,真穿越到古代社会,大概率活不过72小时。
所以说穿越有风险,选择需谨慎。
丁承平与罗靖岳走进怡红院大门。
没有像上一次那样,院里的鸨母前来“喊堂”。
而且在门口就能听到青楼里闹哄哄的,似乎有人在争吵,还能听到摔碗摔杯子的声音,以及不少女子的哭泣声。
当几人走进大堂。
那不堪的景象更是让人愤怒。
不少青巾军人在撕扯那些女子的衣衫,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行禽兽之事。
“住手!”
罗靖岳大怒。
“你们都是谁的麾下,我早就严令不准任何人骚扰城中百姓,也不得来青楼闹事,守在门口的人呢?罗艺在哪里!”
见眼前一名士兵并没有搭理自己,依旧在一张桌子旁行禽兽之事,罗靖岳冲上去就是一脚,将其踢翻在地,“来人,将这名不听号令的士卒就地诛杀。”
“是。”身后一人涌上前去,抽出身上佩刀,一刀砍了下去。
或许是对方稍有挣扎,这一刀没有砍到要害,对方伸出手抵住刀刃,想要反抗。
罗靖岳身后另一人二话不说,也走上前,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使劲从身后捅了上去。
捅进对方身体之后,没有拔出来接着捅,而是双手紧握匕首在他背上搅动起来。
剧烈的疼痛让此人无法忍受,本是双手抵住前一人的佩刀,也被迫放下,想伸出手去拉扯身后插匕首之人。
却没想使用佩刀的护卫立马双手握刀朝他脖颈处砍去。
一刀下去,同样没有马上拔出,而是前后磨了磨,当刀从颈部脱离之后,溅出大量血浆。
此时,前后都中刀的士卒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蜷缩着身子就这样侧躺在地上,双手还想去护住正在飙血的脖子处,嘴里含糊不清的在呻吟着什么。
罗靖岳的两名护卫没有再动手,而是提着刀与匕首就站在旁边冷冷的看着眼前之人。
就这样看着倒在地上的士兵有好几十秒,虽然手指、脚部都还在无意识的抖动,急促的呼吸与嘴里发出的呻吟声在变得安静的青楼大厅里也是人人能听到,但眼神逐渐变得涣散。
也只是到了此刻,两名护卫才松开紧握武器的手,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与刀刃上的血渍。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吓傻了。
“都还愣着干什么,全部给我滚出去!叫罗艺来见我!”罗靖岳大声吼道。
此时全场的青巾军士兵才像如梦初醒般,争先恐后的往外跑去。
丁承平是首次亲眼见到杀人的场景,但似乎比想象中的要镇静,看着眼前倒在血泊中的人,还在急促的喘着气,血依旧从脖颈处,背上往外流,还刻意耸耸鼻子闻了闻,自言自语道似乎没有闻到什么血腥气。
然后他深呼吸了一口,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对罗靖岳说道:“罗兄,找人将这里清理一下吧,尸体也要抬出去找个地方埋起来,否则会传染瘟疫。”
罗靖岳转过头再次将丁承平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随手指着一名想要离开的士兵:“你听到了?照办。”
那人哆哆嗦嗦的表示:“是,是。”
此时大厅里被欺辱的女子才懂得继续哭出声来。
见到满屋都是哭泣的女子,罗靖岳又皱了皱眉头嚷道:“哭什么哭,你们不就是干这个的,是伤心没赚到银子?都给我滚下去,让鸨母来见我。”
丁承平听到这话有些意外,见罗靖岳刚才对那名禽兽一样的士兵毫不犹豫的斩杀,还以为是同情这些受到伤害的女子,但此时他的态度似乎又对这些女子没有太多好感。
见到大厅里的女子甚至都顾不上整理好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个个被吓的赶紧离开,丁承平也只能在心底叹息一声,但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对于丁承平的一再淡漠,有诗叹曰:
夜来亲见血雨腥,
袖手沉默身独影。
人间最悲非身死,
试问良心重几斤。
第75章 孤木难支逆水舟
好一会,终于安静下来。
无论是青巾军的士兵还是青楼原有的那些女子都已经离开大厅。
脚底下的血污也被人擦拭过,虽然依旧有着斑斑痕迹。
血泊中的士兵在好几分钟之后才终于死去,此时也已被人抬离。
“丁兄,咱们去那边坐,这里晦气。”罗靖岳直到此时才露出笑容,不得不说,他对丁承平一直都很客气。
“好,罗兄请。”丁承平神色并没有太多异常,两人去大厅另外一边找了张桌椅坐下。
桌上正好有一套茶具。
罗靖岳拿起两个杯子放到自己与丁承平面前,主动倒起了茶水。
倒好之后,自己直接端起茶杯,一口将茶水喝下,还发出一声异常满足的叹息。
接着又端起茶壶给自己倒第二杯,眼睛压根就没有看丁承平一眼,似乎全焦聚在茶壶之中。
此时的丁承平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就是普通的花茶,不过早已经凉透。
罗靖岳一连喝了三杯茶水,面带微笑的喊着:“痛快,痛快。”
丁承平坐在他对面,在他连饮三杯茶时,一身不吭,眼睛盯着桌上自己刚使用过的茶具,在思考杯上雕刻的这个花纹到底是几瓣,感觉像是十三,但又觉得不应该是奇数,重数一遍还是十三,难道自己数数都会数不正确?
就在丁承平自娱自乐的时候。
罗靖岳喝完三杯茶水,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摇晃着自己的脖颈,像是无意的问道:“丁兄曾经见过杀人?又或者是也杀过人?”
听到对方说话,丁承平的思绪立马回收,抬起头看了罗靖岳一眼,咧嘴笑了笑:“见过杀猪不知道算不算,我可没有杀过人,不敢。”
“记得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人死在自己眼前,那是全身打哆嗦,不怕你笑话,甚至还尿了出来;而丁兄刚才非常镇定,甚至还能平淡的告诉我要把尸体处理好,以免发生瘟疫。”
丁承平深呼吸一口,自嘲的笑笑:“刚才我挺害怕的,也被吓傻了,只不过我的害怕跟一般人不一样,或许外表没显露出来,其实内心慌的一匹。”
罗靖岳虽然不知道“慌的一匹”是哪里的乡间俚语,但大概意思还是能猜到。
所以也就陪着丁承平笑了笑,没有再多言。
此时两人间的氛围有些尴尬,在死人之前,罗靖岳对丁承平比较客气,是两人相处中比较主动的一方,丁承平虽然是被动承受,也算得上是真心对待。
但此时两人内心都在想对方是一个怎样的人,而且对另一人产生了深深的戒备。
丁承平是害怕对方的喜怒无常无法捉摸,或许会危及到自己一干人的性命。
罗靖岳也觉得此人捉摸不透,看着像文质彬彬的书生,但城府深的可怕,如果真是第一次见到死人,还是如此血腥的画面,居然能这么淡定自若,那么此人太可怕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说在此之前罗靖岳从没想过要杀丁承平的话,此时反而产生了这个念头。
两人之间沉默了十几秒钟,看着似乎很短暂,但对于这个空旷寂静的大厅其实显得很漫长。
幸好此时从屋外走进来一个人,打破了尴尬的氛围。
“参见监帅。”来人在罗靖岳身前弯腰行礼。
一见到他,罗靖岳就站了起来,一脚踢了过去,然后大声吼道:“狗东西,我是怎么交代你的,让你安排人守在这家青楼门口,别让咱们的人冲撞了里头的客人,你安排的人呢?”
丁承平觉得罗靖岳似乎精神有些问题,看起来彬彬有礼,对自己也是客气有加,但对着其他人的时候很容易暴躁发怒,说话基本都是大声吼骂,而且喜欢直接上手,完全不像一名儒生该有的样子。
“启禀监帅,我有安排人看守,应该是大毛跟二毛两兄弟带人守在门口。”罗艺解释。
“睁着眼说瞎话,老子进来时门口根本没有人守,而且之前青楼的宾客也全都不在了,都他妈是咱们的人,还在那里耀武扬威的欺辱那些青楼女子,你他妈就是这样办事的?老子踹死你。”
或许罗靖岳真的很生气,接连踹了几脚,但是这位叫罗艺的人只是站在那里挨揍,时不时的伸出手挡这么一下,却不敢还手。
也没踹几脚,罗靖岳就喘着粗气再次坐回到椅子上,调整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你刚才去哪了?”
站在两人眼前的罗艺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刚才发现一女子长得挺标致,所以,所以抱着她去后头亲热去了。”
“瞧你那点出息,蠢货。”罗靖岳再次骂了一句。
没想到此时罗艺反而开心起来,带着傻乎乎的笑容说道:岳哥,那娘们挺带劲,老子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滋味,比家里婆娘温柔多了,嘿嘿嘿。
“一个个就你们这样的,能成个什么事。”罗靖岳叹了口气。
“嘿嘿嘿嘿。”站在身前的罗艺只顾自己傻笑,继续挠着他的头。
而此时,又有几名青巾军士兵走了进来。
“岳哥儿,艺哥儿。”当先两人打招呼道。
“大毛,二毛,我交代你俩带人守着青楼大门口,你们的人呢?”这回是罗艺在发问。
“我本是守着大门口的,后来汤元帅不是来了嘛,他说他的兄弟们已经很久没有开过荤了,让我放他的人进去消遣一下,那,那,我就放他们进去了。”当先一人理直气壮的说道。
“不是,我下命令让你们守着,他姓汤的来了,让你放他们进去,你就放进去了,你到底是听谁的命令?”罗靖岳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岳哥儿,别生气,我跟汤将军他们说好了的,只让他们动里头的婢女,那些漂亮的小娘子,没让他们碰,都被关在二楼的一间屋子里,钥匙还在我这呢,嘿嘿。”当先一人骄傲的从腰间拿出一串钥匙。
“我谢谢你啊。”罗靖岳被气的彻底无语。
对于罗靖岳此时的崩溃心态,有诗叹曰:
空怀壮志心却休,
孤木难支逆水舟。
纵有诸葛丞相智,
无奈春水向东流。
第76章 直道是身谋
青巾军并不是一支组织严密,上行下效的军队,更像是各个山头聚起来的大杂烩。
几十个土匪强盗亦或者数十名流民相聚在一起,头戴一块青绿色头巾就可以自称青巾义军。
而罗靖岳的身份是青巾军的监帅,也就是监督指挥各方青巾军军务的首领,你只要自称青巾军,理论上就得接受他的管辖节制。
起事快一个月的青巾军发展迅速,已经控制了大夏国四州二十余个县城。
但这些城池的义军基本都是各自为战,各自发展。
罗靖岳实际能指挥调动的人数也就堪堪千余人,而晃县县城如今有四千余名青巾军士兵驻扎。
另外三千余人都属于青巾军的“汤字营”,是以中牟县另外一个家族——汤家为班底。
在罗家起事之后,汤家族人也因为多年的压迫与剥削愤而造反,是罗家最紧密的战友与伙伴,但不表示他们就完全听从罗家人的安排,其实他们也有着自己的诉求。。。
如今两个家族尚属蜜月期,在之前的一系列作战中都是相互支撑与帮助,这也是罗家族人大毛二毛轻易就同意了汤将军让他的族人在青楼快活的原因。
罗靖岳长叹一口气,面对外人他可以说杀就杀,但无论是罗艺还是大毛二毛,这都是自己族人,是战场上可以将后背托付给彼此的人,自然不会轻易为了些许事情就给予严厉惩罚,哪怕军令不严是一支部队最大的忌讳。
“你们下去吧,大毛,拿钥匙去把二楼的人放出来;罗艺,你去把汤帅请过来,说我有事找他。”
“是,监帅。”
处理了眼前的事情,罗靖岳再叹一口气,然后面向丁承平,挤出点笑容,“让丁兄看笑话了。”
“哪里,这几位应该都是罗兄的心腹,看得出来都是热血赤诚的汉子,自然有所不同。”
罗靖岳只是随意的“嗯”了一声就没有再说话,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别的事。
没一会,从大门外走进来一群人。
当先一人油光满面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到两人身旁。
来人朝着丁承平看了一眼,没当回事,转头对着罗靖岳笑着说:“监帅,你找我?”
“嗯,刚才我在这里砍了一个你的族人,因为他不遵我的号令。”
“嗨,就为这事?刚才我的人来汇报了,是强娃那小子自己得罪了监帅,没事。但是下回,如果是我汤家的人犯错,监帅,你让我自己来动手。”来人认真的说。
“好,刚刚我杀他也是为了杀鸡儆猴,不杀他,当时满堂的人都不会听我的号令。”
“得,这事过去了,监帅还有没有其他事?老子正在快活呢,嘿嘿。”
丁承平此时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这位“汤帅”,确实衣衫不整,鞋都没穿,就是直接光着脚走进来的。
只见罗靖岳叹了口气:“我让手下把住这里的大门,是因为我之前就来过,当时青楼里满是宾客。。。”
没等罗靖岳说完,这人抢先着说:“这个怪我,监帅,这是我亲自下的令,跟其他儿郎无关,你也知道,咱这十几天都是在野外活动,吃的都是草根树皮,也没能睡个踏实觉,这好不容易进入城,我也是想着让兄弟们放松一下,青楼之前那些客人我可都没杀,只是让他们离开了,真的,我保证。”
听到这里,能看到罗靖岳表情非常复杂,但应该是强忍着,只见他再次长舒一口气,正打算说话。
“对了,大毛告诉我二楼的那些标致娘们不准动,我可没有动,我的兄弟们只是跟一楼还有后面厢房里的那些小娘子快活,监帅你的话我可是都听进去了。。。”
“够了,我不是说这个,汤于鸿,我问你,咱们现在多少人进了城。”罗靖岳此时的心情极度恶劣,说话也有些冲。
“大概四千多。”
“那咱们手头上还有多少粮食?”
“有个屁,都啃草皮两三天了。”
“那不就是了,咱们这四千人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你知道吗?之前青楼大厅里的那些宾客其中就有县城最大的三家米行的老板公子,已经口头承诺了会给我们筹集粮食,还有两家当铺、胭脂水粉的商贾愿意资助我们银两财物,而现在你不管不问就把他们赶了出去!你让人家如何心甘情愿的资助我们?包括我身边这位,就是本地的畜牧大户,他铺子里现在就有九只猪,六只羊,明日还会送生猪、羊羔进城来,你知道吗?”罗靖岳几乎就是在大声吼叫。
听到这里,这位汤元帅像是两眼放光,眼睛眨都不眨的看着丁承平。
此时罗靖岳再次叹了口气,也放低了声调:“汤帅,咱们为什么造反?不就是因为被官府给逼的过不下去了,当初起事时可是对祖宗牌位发过誓的,咱们绝不欺负穷苦百姓。”
“嗯,咱自己就是苦哈哈的穷人,不欺负百姓。”此时的汤帅也有些认真。
“我们攻占一座县城也不是为了将整个城市夷为平地,咱们是要把城市作为自己的地盘,靠它的赋税、银两、粮食来供养我们的军队。。。”
“哎,监帅,这些你不用跟我说,老子也不懂,老子只负责干仗,治理县城这种事你做主就好,是不是要我把刚才在这里的那些人给弄回来?没问题,我现在就叫人去把他们请回来,我亲自道歉,然后他们该吃吃该喝喝,这样成不成?”
汤帅这番说辞反而让罗靖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再次长叹一口气,有些疲惫的说道:“今日就算了,明日白天再见他们,我们要维持一座城市的稳定跟运转需要这些人配合跟支持,没有粮食,没有钱财,到时候都不用官府派兵来围剿,咱们的人直接就全跑完了。”
只见汤帅挥挥手:“懂,这个我真懂,行了,监帅,都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行不?这些话你就别跟我说了,这是你们小相公的事情,我不管这个。”
“行吧,其他我也不说了,但是你现在传令下去,要求你的部下不要再去骚扰城中的普通百姓,除了夜间放哨巡街的人员外,其他全部集中在几个客栈、酒楼休息,一切事情明日再说。”
“得嘞,老子现在就下令。”
这真是:
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
秀干终成栋,精钢不作钩。
仓充鼠雀喜,草尽兔狐愁。
史册有遗训,毋贻来者羞。
——北宋 包拯 《书端州郡斋壁》
第77章 摇晃的红酒杯
丁承平不懂打仗,但知道人类历史上最强轻步兵是怎么一副模样。
可以没有最强的武器装备,但绝对有着最坚强的意志,最严格的军容军纪,在最艰难的条件下也不抱怨环境,而是拼着自己性命不要也要去完成任务的强烈使命感。
三所里战场上,在冰天雪地的环境中,在飞机大炮钢铁洪流的眼皮子底下,突防敌人的三层防守,仅仅凭借身上携带的两个冻土豆,14个小时完成145里的长途奔袭,完成对敌人的包夹布防。
你以为这就完了?
还需要在室外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中全神贯注的做好伏击准备,不知道敌军的准确情报,就这样一切未知的的漫长等待。
这种不知确切时间、不知准确地点、不知敌人武器装备以及人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等待才最折磨人心。
再对比眼前这些毫无纪律性,不久之前才当众做出禽兽之事的青巾军,丁承平内心吐槽了一句:就这样的草台班子还想要将日月换天?
汤元帅就坐在丁承平面前,用手指扣着鼻孔,满嘴的大黄牙,嘴巴喷出的气体极其难闻,突然他将脚跨到另一张椅子上,将本就有些敞开的对襟衣衫又拉开了些,掏出刚才抠鼻孔的手,伸进了衣衫里似乎在挠痒痒。
“一只跳蚤,嘿嘿。”
他从身上抓到一只跳蚤,就这样若无其事的塞进了自己嘴里。
刚才砍人血浆直喷的画面发生在眼前都没有任何反应的丁承平此时却突然一阵干呕。
此人本就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臭味,坐的位置又正好面对着自己,嘴巴里喷出的难闻气体已经让丁承平难以忍受,再加上刚才咀嚼跳蚤的行为,一下就冲击到了他的天灵盖,毫无征兆的想要呕吐。
同桌的两人也都看着他。
“这位小相公好生奇怪。”汤元帅不解的说了句。
丁承平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喝了一口桌上的冷茶,轻叹一口气,勉强露出个笑容,没有做出解释。
“鸨母呢?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没来?”罗靖岳好奇的东张西望。
“老身,老身在,来了,来了。”正在二楼等待的鸨母连忙走了下来。
走到三人身边,不知是否也对汤元帅身上散发出来的难闻气味有所介怀,本已站定的鸨母,又往丁承平面前移动了两步。
面对着三人,主要是面向汤元帅与罗靖岳,施了个礼,谨小慎微的说:“老身见几位官人一直在讨论要事故不敢前来打扰,刚才听到召唤方才上前,不知官人有何吩咐。”
“来到青楼当然是听小曲喝花酒,鸨母找几个乖巧的女儿出来陪我们坐坐,但是刚才那些就别唤出来了,二楼里挑几个。”罗靖岳抬了抬头,眼睛随意的瞟了一眼。
但这一抬头让站在二楼楼梯口的那些女子不由自主的退了几步,不少人发出惊恐的呓语。
“嘿嘿嘿嘿,正好,二楼的那些小娘子我还没仔细瞧过。”汤元帅搓着手掌,笑的一脸淫荡,眼神贪婪的在二楼那些女子中肆无忌惮的看来看去。
“老岳,不,监帅,既然二楼那些小娘子不是你自己要私藏,那我待会再挑一两个回家,不碍事吧。”
“反正别去欺辱普通人家的正经小娘子,青楼女子我管你作甚,不过你有钱给人家吗?”罗靖岳随意的问。
“老子有个屁钱,挂账呗,等将来咱们得了天下,老子会来还钱的,嘿嘿嘿。”
听到汤元帅恬不知耻的话,罗靖岳浑不当回事,自顾自的喝了一口茶水。
如果说之前在听闻罗靖岳解释罗家为什么会造反时,丁承平还能感叹一声是官逼民反,是宦官弄权。
此时见到这些人视青楼女子如财货,就像是在讨论猫猫狗狗,这种感觉心里极不舒服。
但他没有圣母心。
此时自己也处于危险之中,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第一位。丁承平没想过要去为这些青楼女子出头,当然,也没有能力去袒护这些可怜的女人。
“几位官人,咱怡红院的东家是水环口的何员外,或许也跟贵上的罗府以及汤府有些渊源,不知能否看在何员外的面子上,饶过妾的这些可怜女儿。”
“水环口何家?”罗靖岳皱起了眉头。
“给什么面子?给谁面子?老子现在是造反,每天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谁知道有没有明天,我还管你何家,张家。在老子这统统不好使,去他妈的,今日你女儿我要定了,就那几个,个高,前排,青色裙子那几个小娘子,给我弄下来。”
“是。”
跟随汤元帅进屋来的几名护卫一声应诺,就前往二楼抓人。
急的鸨母直叫唤:“使不得啊,官人,使不得。”
罗靖岳没有出声反对,丁承平更是看都没看一眼,眼睛盯着桌上自己刚用过的茶杯旁若无人,汤元帅则耀武扬威的扫视着整个青楼,一副睥睨天下的傲慢模样。
思索了一会,罗靖岳出口问道:“水环口何家是不是有长辈曾任礼部尚书?已经告老还乡退下来了。”
听到有人知道自己东家的背景,鸨母像是找到救命稻草,连忙转过身,来到罗靖岳身前,忙不迭的说道:“正是,正是,何老爷曾是尚书大人,去年才致仕,何家如今是由何员外当家,请这位官人高抬贵手啊。”说完,鸨母在罗靖岳面前跪了下来。
“监帅,咱们都是要造反的人,还管他尚书作甚,就算是皇帝的女人,今天老子也要上,能把我咋地。”
罗靖岳再次陷入沉思,没搭理汤元帅的话。
而此时,在推推搡搡之中,汤元帅的士兵从二楼拖下来了几位女子,看得出来这几人都是张皇失错的可怜模样。
“呦呵,这小娘子可水灵的紧。”汤元帅对其中一位女子表现出极大兴趣。
似乎是闻到了一股好闻又有些熟悉的味道,丁承平也抬头一看。
当先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跟他有过一些渊源,见过几次面的清倌人孟欣怡。
而这,
是两人的第四次相遇。
初遇,
他摇晃的红酒杯,
晃动着整个春天的轻佻。
再遇,
丫鬟的惶恐声犹如利箭,
射穿他寻找妻子的背影。
三遇,
道歉像流水般展开,
又如流水那样迅速远离。
四遇,
天塌的瞬间他又出现在眼前,
这一次会否帮我撑住整个世界的倾斜?
第78章 只余哀伤付流年
士兵从二楼带下来几名青楼女子。
当先一人正是孟欣怡。
只见她脸色煞白,双手在不停的摆动,眼神中闪烁出无助的泪光,虽然被迫走上前来,但身子却在往后靠。
汤元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边,用手在她下颌处轻轻一挑,吓的她大声叫了起来。
“桀桀桀桀,小娘子叫的声音都这么悦耳,待会我会让你叫唤的更痛快,更舒服。”
“汤元帅,能否卖小弟一个面子,此人叫孟欣怡,是我的相好。”丁承平站了起来,朝着两人拱了拱手。
听到丁承平说话,孟欣怡赶紧跑到他身后,因为害怕导致的全身颤栗却抑制不住。
汤元帅跟罗靖岳都看向丁承平。
“老子凭什么要卖你面子?”汤元帅的个头比丁承平要高出很多,带着俯视的眼神看向他。
丁承平再度拱拱手,对着两人平静的说道:“在五间楼客栈有我彭家一万五千贯铜钱,我愿意拿出来资助给贵军以作日常开支之用;两间铺子里的几头牲口,我也愿意奉献出来给贵军将士美餐一顿,而且明日从外地运来的生猪与羔羊无论数量多少,我都拿出来交给贵军作为军粮。”
“仗义,你们这些小相公读书是有本事的,但老子就是看着不舒服,不过你此刻的模样有那么一丝顺眼,行,老子给你面子,但是你说话要算数。其实老子也不怕你不认账,如今整个县城都在咱们的掌控下,你五间楼的银子也飞不出去,来人。”
“在。”
“去五间楼搬银子,小相公,是哪间屋子?”
“好了,汤于鸿,这些女子中你挑一个吧,就一个。”罗靖岳用手指了指眼前从楼上下来的几个女子。“包括丁兄的这位相好,以及楼上的其他人就别碰了,明日我见见何家的人,看能否像丁兄这样慷慨且知晓大义,你安排人守在这门口,但不准再骚扰她们,至于丁兄的银子,嗯,你派人先去取了,免得下面的兄弟不知分寸。”
“我听你的,阿灿,找俩兄弟去搬银子,至于小娘子。。。“汤元帅搓了搓手掌,”就你了,这腰肢,更有味道,桀桀桀桀。”
汤元帅又从人群中搂了个女子到自己身边。
丁承平只是看了一眼,也觉得面熟,也是上回逛青楼来敬过酒的行首之一,但这回没有再开口。
“小相公,这位不是你相好了吧。”搂着姑娘的汤元帅看着丁承平问道。
此时站在丁承平身后的孟欣怡突然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丁承平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孟欣怡用很焦急且悲伤的眼神看着他,还轻微的点了点头。
丁承平觉得或许是孟欣怡希望他能将此人也救下来。
但他只是轻微的摇了摇头,然后转头看向汤元帅,挤出个笑容:“汤帅说笑了,您随意。”
“丁公子。。。”身后的孟欣怡抓住他手臂的手紧了紧,还不自主的喊出了声,但随后又忍住。
“还真是你的相好,我还以为,罢了。”罗靖岳挥了挥手。
丁承平对着罗靖岳也笑笑:“让两位见笑了。”
“行了,监帅,小相公,不打扰你们谈心聊天,我去跟这位小娘子聊天,哈哈哈哈。”然后就搂着女人大摇大摆的往门口走去。
他怀中的女子则慌乱的哭出声来:“妈妈,妈妈救我,妈妈。”
“叫什么叫,跟了老子很委屈你么?狗东西。”原本是拉扯在一起,突然汤帅就一脚踹了出去。
“给你脸不要脸,陪大爷很委屈吗?你什么东西,人尽可夫的玩意,还敢嫌弃老子,呸。”
汤元帅将女子踹到地上之后还狠狠的踩了她几脚。
“哎哟喂,官人,官人行行好吧,我这女儿身子骨弱,受不住打。”鸨母又跪到了罗靖岳的面前,“官人,看在我东家的份上饶了我这位女儿吧。”
“鸨母,你适可而止,我们现在只要了你一位女儿,其他人没有动,已经很尊重何家了。”罗靖岳冷冷的看着鸨母说道。
“就是,何家的面子老子还未必会给,等到明日,或许你们所有人都得陪老子。”汤于鸿再度踹了地上的女人两脚:“妈的,还敢嫌弃老子,就是欠干。”
“大爷,大爷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小女子错了。”蜷缩在地上的行首痛苦的哀求道。
而全场所有人看到这个场面,耳旁飘荡着他刚才说出的话也都不敢再吱声。
“舔一下我的脚趾,然后自己站起来。”
地上蜷缩的女子,忍受着身体上的伤痛,爬到他的脚边,缓缓伸出舌头,在他的脚趾上舔了一口,然后挣扎着站起身来。
“早这样懂事不就乖了,哈哈哈哈,我们快活去。”
当汤元帅离开之后,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的长舒一口气。
罗靖岳看了看丁承平,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女子,笑笑说:“原本还打算找丁兄好好聊聊,看来不是时候,行,我们明日再叙,今晚就让丁兄好好安慰下你的小娘子,哈哈哈。”
丁承平则拱拱手道:“那谢谢罗兄了。”
说完,罗靖岳也就打算往外走,没走两步又回头问:“今晚五间楼丁兄应该是回不去了,你是住在这还是住哪里?”
“出来的时候我有让人去找地方住,待会会来找我,但是不管住哪,明日我来找罗兄。”
“好,那你明日来五间楼找我,请。”
“请。”
罗靖岳也带着两名护卫离开,此时偌大的青楼大厅只剩下丁承平与身后的展护卫是外人。
原本还站在丁承平身后,双手紧紧抓着他手臂的孟欣怡突然松开了双手,面对着他倒退几步,双手在来回搓擦,脸上依旧是一副惊恐与害怕的表情。
不仅仅是她。
现在大厅的所有人都是带着惶恐不安的表情看着丁承平。
他叹了一口气,知道今晚的经历将这些平日里生活安逸,习惯将男人玩弄在手掌之上的行首、花魁们吓的不轻。
你是梦醒也好,是接受现实也罢,但世道就是这个世道。
大多数的人命运并不由自己掌控,哪怕你外表看着亮丽光鲜。
这真是:
雕栏犹记夜承欢,兢兢战战。
兢兢战战,满地胭脂泪未干;
莫问风光笑几许,乱世谁怜。
乱世谁怜,只余哀伤付流年。
——《丑奴儿》
第79章 何用味精佐膏粱
丁承平原本打算在青楼再待一会。
因为他让彭先文安排好大家的住宿之后来这里找自己。
但此时所有人看自己的目光与看汤元帅无异,也是充满着敬畏与恐慌。
得,自己也不留下做坏人。
自嘲的笑了笑,站起身来,朝着众人巡视一眼,没有与孟欣怡打招呼,直接转身离开。
当他走出大厅之后,身后传来不少女子的哭泣呛喊之声。
人的情绪在放松之后才会宣泄出来,在高压以及高度紧张之时,你连情绪都难以控制,人的脆弱可怜如斯。
丁承平摇摇头,轻叹一口气,走到怡红院的大门口等待彭先文的汇合。
没多久,彭先文到来。
因为县城几间客栈都被青巾军占据,彭先文在两间彭家店铺整理出几个房间让众人得以稍歇。
丁承平满意这样的安排,在人心惶惶的情况下,能有一处安身之所已属不易。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大早,随便吃了些米粥、烧饼的丁承平带着展护卫赶往五间楼客栈。
“丁兄来的正好,走,我们去吃早餐。”
“好。”
没有解释自己已经吃过,也没问去哪,反正就是跟在罗靖岳身后而行。
晃县县城不大,就这么几条街。
青巾军昨夜入城,已经控制了整座城市。
但丁承平沿途一路看去,似乎跟昨日白天相差不大,街上依旧热闹,街边的铺子也是正常开门营业。
路上也没见到有很多青巾军士兵在巡街。
只不过在路过城门时,见到城门外的木栅栏处有大量青巾军士兵在看守,还在一一盘问些什么。
大夏国的绝大多数中小县城并没有城门。
正确说法是没有城墙、没有护城河、没有需要巨石、冲车才能撞开的宽阔石门或厚重的木门,只是一个木质或者石质的牌坊,上面书写着县城名称。
所以如果要攻打这样的县城,直接就能从城外冲进来,没有任何阻拦,堪称畅通无阻。
只不过晃县的城门口修建了大量的木栅栏,这是为了征收过往货商税收之用,但也在一定程度上能起到延缓对方进攻城门时的作用,只不过效果不大。
没费多少时间。
来到了吃早餐的所在地。
丁承平如今很熟悉这块地方,不用抬头看门上的招牌也知道——来到了怡红院。
门口有青巾军的士兵在看守。
丁承平跟随在罗靖岳身后也走了进去。
大堂里很安静,并没有任何人在里头。
“鸨母。”罗靖岳随意的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
鸨母急冲冲的走到两人身旁,“请问官人有何贵干?”
“你这有没有吃的?”罗靖岳问。
“有,有,不知道官人想吃些什么。”
“那鸨母有什么好介绍。”
“果子狸如何?其鲜者难得,其腌干者,用蜜酒酿,蒸熟,快刀切片上桌。昨日已用米泔水浸泡一日,去净盐秽,较火腿觉嫩而肥。”
“听着就很美味,上一盘。”罗靖岳点点头,“还有什么推荐?”
“酱炒甲鱼,将其煮半熟,去骨,起油锅炮炒,加酱水,葱,椒,收汤成卤,然后起锅,此武国法也。”
“妙,还能吃到武国美食,不错。”
丁承平听着很新鲜,在青楼能吃到一些山珍海味不稀奇,但一个鸨母居然能如数家珍的说出食材的料理手法,这个挺意外,这时代的客栈店小二或者跑堂应该没这本事。
鸨母还在如数家珍的介绍。
“再来盘银鱼。银鱼起水时,名冰鲜,加鸡汤火腿汤煨之,或炒食甚嫩,干者泡软,用酱水炒亦妙。”
“甲鱼用酱水炒了,这个就汤煨。”
“官人所言极是,那就加鸡汤火腿汤煨。”鸨母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可再来一份芙蓉豆腐。用腐脑,放井水泡三次,去豆气,入鸡汤中滚,起锅时加紫菜、虾肉。”
“善,鸨母说的都让我垂涎欲滴了,就这几道,速速上来。”
不仅是罗靖岳,就连已经吃过早餐的丁承平都被这顿介绍说的食欲大动。
在大夏国的客栈吃饭,也包括在青楼,没有点菜一说。
基本上是店家有什么食材就做什么,鸨母推荐这几道菜,也是因为厨房正好有这几道菜的食材供应。
你今天吃过觉得鲜美,明日又再想吃,那可未必能吃到。
比如刚才鸨母就说了果子狸鲜者难得。
意思就是这玩意很难弄到新鲜的,店里估计也就剩下这一只阉过的果子狸,今日做成一盘菜吃了,很有可能十天半个月甚至一年半载都没机会再吃到这道菜。
点了四道菜,但最终摆在丁承平与罗靖岳面前的是十个盘子。
还增加了四道小菜,也就是后世常见的凉菜或者咸菜,用小一号的碟来盛装。
分别是:玉兰片、熏鱼子、香干菜、腐干丝。
“鸨母,这四道小菜又是如何烹饪调制的?”这回是丁承平问道。
“官人对这感兴趣?也罢,说与你听就是。”
君子远庖厨,鸨母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丁承平对这个感兴趣,但这不是什么秘密,可以说。
“玉兰片以冬笋烘片,微加蜜焉。有盐甜二种吃法,以盐者为佳。”
丁承平点了点头,然后伸筷子去尝了一片,清脆爽口,深得其心。
“熏鱼子色如琥珀,以油重为贵,愈新愈妙,陈则味变而油枯。”
丁承平点点头表示理解,做熏鱼子就得油放的多,好吃的熏鱼子颜色就跟琥珀似的,还得新鲜,如果放的时间长了,油干了,味道也就变了。
“香干菜是春芥心风干,取梗淡腌,晒干,加酒,加糖,加秋油,拌后再加蒸之,风干入瓶。”
丁承平再度点点头。
“将豆腐干切丝极细,以虾子,秋油拌之即可。”
“好,看起来简单,但味道鲜美至极,妙不可言。”丁承平尝过之后给予高度称赞。
剩下两个盘子摆放的就是主食了。
一道是正合适春天食用的青团,捣春草为汁,和粉作粉团,色如碧玉;另一道是雪花糕,蒸糯饭捣烂,用芝麻屑加糖为馅,打成一饼,再切方块。
这真是:
狸肉切片甲鱼香,
银鱼豆腐煨鸡汤,
四色凉菜亦鲜美,
何用味精佐膏粱。
第80章 赘婿半为奴
已经吃过早餐的丁承平忍不住将每道菜都尝试了几口,两道主食糕点也各自食用了一块,结果就是这顿早餐吃的有点撑,甚至打起了嗝。
幸好没打算去弄什么味精,丁承平自嘲的摇摇头。
凉菜比如玉兰片就是冬笋凉拌,以味鲜着称,凉拌豆腐丝都有用虾子佐配,以增其鲜;主菜中果子狸比火腿肉更鲜嫩,银鱼是用鲜鸡汤与火腿复煨,连素菜的芙蓉豆腐也是在鸡汤里滚过,起锅时还会加紫菜与虾提鲜。
这有钱人能吃到的膏梁(指山珍鲜货,精美饮食),你添加味精反而是画蛇添足,至于穷苦百姓?盐都吃不起不提也罢。
“丁兄胃口不错。”罗靖岳笑笑。
相比起来,他自己反而吃的很少,只是略微动了几筷箸,两道糕点都未入口。
“罗兄是否昨夜或者说有一段时间未曾休息好了?”
“怎么说?”罗靖岳放下了筷子,就这样看着他。
“罗兄脸色苍白,或许是因为气血不足所致;而且罗兄有黑眼圈,眼睛干涩,布满血丝,这也是熬夜的症状,会导致肝血不足;不知罗兄能否让我看看舌苔。”
罗靖岳再次笑笑,大大方方的伸出自己舌头。
“嗯,舌苔淡红,胖大,这是体内阴阳失衡气血不足的症状,而昨晚的罗兄情绪波动大,易怒,神色疲劳,这些都说明罗兄应该是有些日子没有休息好了。”
“没想到丁兄还通医理,我何止是未休息好,而是好几日彻夜未眠,唉。”罗靖岳长叹一口气。
“罗兄有这么忙?可以将事情让其他人分担的。”
罗靖岳无奈的摇摇头,“不是我不想分权,而是很多事情其他人无法处理。就比如如今在这个县城,我这几千人应该布置在哪里?分成几组?如何轮班休息与工作?吃食在何处?休息在何地?甚至茅厕修建到何处?这些都还是小事,昨夜统计出县衙的库存粮食一共也就一万多石,这够我们这四千人能吃多少日?这种计算苦不堪言。”
又是计算问题?丁承平心里一动。
“不知罗兄,昨日统计出多少粮食?”丁承平拱了拱手问道。
罗靖岳看了眼丁承平,“一万八千余石。”
丁承平顺口说道:“按大夏国厢军标准月粮二石,4000人就是8000石,一万八千石足够食用两月有余。”
“在未出征的情况下,确实足够我等支持两月有余,不过丁兄眨眼间就说出结果,莫非曾在军中效力?”
“非也,术数乃君子六艺,小生略懂。”丁承平再次拱了拱手。
“丁兄擅长术数?”罗靖岳似乎颇为震撼。
“略懂。”丁承平再次肯定的回答。
“敢问丁兄,如果我要追逐某人,他乘船走水路,而我走陆路,大概需要几日方可追上?”
“那得看距离多远,罗兄,你应当知道水路日均能行走百余里,顺水之时能到两百里;急行军甚至能到400里,而你走陆路如果没有马匹,也就堪堪每日能行军30-50里,因此除非你走陆路能节省下大量路程,否则肯定追不上行舟之人。”
听到此处,罗靖岳似乎有些犹豫,抬头看看周围,也就他身后的两名侍卫与丁承平身后的展护卫,所以咬咬牙轻声说道:“我昨晚得到消息,狗太监何绍贞于三日前,从通州乘船北上,应该是前往吊州卫县再转道京师,通州至吊州的水路有1500里,而我们的人直接从通州的津县走陆路前往吊州,打算在卫县截杀,丁兄算算我们的人能否在狗太监到达卫县之前顺利赶上他的踪迹。”
“你们在启动这项追击计划之前难道没有大致算过能否成功?”丁承平很诧异。
“事在人为,无论能否追上,咱们都肯定要追杀这狗东西,不达目的不罢休;而且,而且也确实是我罗家无人懂术数,这个算不出来。”罗靖岳有些尴尬。
丁承平心里觉得非常荒谬,但表面上没有任何反应。
“好,我们大致算下行程:津县前往吊州卫县,大致600里,按照40-50里每日来计算,需要12-15日,三天前已经出发说明最快还需要9日;而通州到吊州的水路历程是1500里,因为有接近一半的路程是逆流,嗯,800里顺流估计只需要4-6日;而700里的逆流大致需要7-10日;加上也已经行走了三日,就这么算的话,我觉得想在卫县截胡的可能性不大。”
“为何?按照丁兄的预计,我们的人或许九日就能赶到卫县,而那狗贼也需要12-13日的行程,减去三日也需要九至十日,岂不是正好赶上?”罗靖岳不理解的问。
“罗兄,先不提对方会不会在中途改变路线,即使不改变路线,走水路的行程是船在前行,他个人是养精蓄锐的状态;而你们的人日夜兼程完全靠双腿,而且从你口气中似乎你们的人去追击也是比较匆忙下的决定,食宿装备上或许不是很充分,这样的条件下想要追上,我觉得有难度,除非有马匹!”
“真如丁兄所说看来这次是徒劳无功了,但等待结果看看吧,或许有意外。”罗靖岳双眼眯了眯,内心倒是显得很坚定。
两人在吃过早餐之后继续坐在怡红院闲聊,鸨母让婢女为两人上了茶,但行首花魁们并没有出现。
丁承平很好奇为什么罗靖岳会带他来这里吃早餐,吃完之后也是尽聊一些不相干的事情。
但没多久,丁承平知道为什么会约他来这吃早餐了。
此时从外头走进来不少人,而且从服装穿着来看,各个非富即贵,明显就是晃县以及周边乡镇权贵乡绅的代表。
在其中,丁承平还见到了几张熟面孔。
比如丁家村的村长,也是丁家族人的族长——丁远桥。
这真是:
赘婿半为奴,
祠堂牌位哭。
从此香火冷,
残烛照空屋。
第81章 纷纷请战自家郎
要成为一名领袖,想管理好数千人的吃喝拉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更别论要管理一个十几万人的县城。
罗家造反只是源于激愤,而不是深思熟虑后的精心准备,本身也不是官宦之家,族中又缺乏擅长管理的人才,甚至是族中识字的人都不多。
罗靖岳仅仅是一名秀才,但已经是家族里有功名在身的寥寥数人之一。
因此他率领着一支五百人的罗家子弟兵,一路吸引流民壮大势力,一路攻打临近的县城,打算以此作为根据地,推翻大夏王朝的统治。
而与他相同的其他七名读书人也分别率领着几百罗家族人做着一样的事情。
六千余人的罗氏家族,其中一千多的老弱妇孺已经先行离开分散四地逃命去了。
其余不到五千人,数百精壮汉子在追击仇人太监何绍贞;剩下四千余人在八名领袖率领下攻占了八座县城。
再加上以“青巾军”为名义的其他义军,如今表面上青巾军的势力范围雄踞了二十余座县城,总兵力达十万众。
一时之间声势浩大,席卷了大夏朝数个州郡。
如今,地方官僚已经无法掩盖这次轰轰烈烈的行动。
罗家造反一事震动朝野。
大夏国都城楚王宫的迎宾殿正在召开大朝会。
“报!八百里加急!”
这种紧急军情没有任何门卫敢阻拦,会直接呈递到皇帝面前。
从太监手上拿起加急军情一看,没多久,就扔到了地上。
“反贼已经席卷四郡之地,通州全境几近沦陷,靖州、黔州、吊州也有多座县城丧失,这些地方郡守为什么不早点奏报上来!”
大夏国皇帝李登勃然大怒。
群臣都被震慑,战战栗栗不敢言语。
此时唯有一中年儒将走出队列:“启禀陛下,如今反贼已形成气候,万不可让其继续壮大,吾之前在辰水操练水军,得精兵两万,臣愿亲率士卒南下擒贼。”
文官之首的太师,同时也是太傅,太子太保衔的孙昭也站了出来,拱拱手道:“ 当务之急确实应当点齐兵马南下擒贼,臣附议。”
在太师发言之后,其他群臣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异口同声道:“臣附议。”
皇帝见众臣皆欲派兵镇压,于是也点点头,眼睛转向大厅里低下头行礼的中年儒将,不由自主的展开了笑容,语气也变得和蔼:“伯言只有两万人,可有把握?”
“敌寇人数虽多皆乌合之众,精甲两万足矣,不斩敌寇首级而还,臣愿献上自身首级,以报陛下之恩。”
“好,齐伯言听命,朕加封汝为太子少保,吊州、通州二镇节度使,辰水东路宣抚处置使,于通州开置官署,领水军两万南下擒贼!”
“臣,领旨!”
“户部筹措粮草、兵部准备器械、调配战时人员户籍;吏部传令下去让沿途驿站、地方州郡做好后勤保障,通州、吊州、靖州、黔州四郡所有官员战时全部由伯言节制;其他列为臣工也当配合行事,就这样,退下吧。”
“遵旨,恭送皇上,臣等告退。”
当皇帝意气风发的离开朝堂之后,其他官员却纷纷围到了齐伯言身边。
“恭喜伯言升任太子少保衔,此战路途遥远,伯言辛苦了,不知可否带吾族中一晚辈在你身边斟茶递水伺候则个,也让他去见见世面,了解世事艰辛。”
“是呀,是呀,还请伯言也带我辈族中小儿去见见世面。”
大夏国对军队管理实行的是“避亲避嫌制度”,原本是严禁官员子弟利用父辈关系谋取军职。
但自古上阵父子兵。
本朝皇帝李登上任以来虽然有重文轻武的苗头,可天下并不太平,北方有强敌赵国占据天时,兵精粮足人口众多;西南方向也有武国依靠地势之利,易守难攻;所以夏国的官员们纷纷让族中子弟入职军中,以谋求发展。
这次平叛反贼,正如齐伯言所说敌寇虽暂时势大但只是乌合之众,正是建立军功的良好时机,因此官员们都来到齐伯言身边为自己的族中晚辈美言拉关系。
齐伯言深谙为官之道。
更重要的是,只有这些官员的亲朋子侄都在自己军中效力,那么钱财、粮草、器械等后勤保障一事才不会因为乱七八糟的原因拖后腿打折扣。
所以照单全收,将这些有委托的官员子侄亲朋全部拉入自己的亲卫队。
不会让这些人出现在战场最危险的地方,待在主帅身边又不会少了立功机会。
这种两全其美的事情让满朝文武皆大欢喜。
在罗家造反一月之后,大夏朝廷才终于决定起兵平叛。
话说两头。
罗靖岳邀请了晃县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来到怡红院见面。
这都是昨夜熬夜才搜集到的信息,并且于今天早晨才做出的安排。
此刻见到大家到来,罗靖岳赶紧起身朝着众人团团拱手,以示敬意。
丁承平也站了起来,并且略微后退了几步,见来的人不少,也朝着来人移动,站到了他们身边,似乎是想表示自己并不是青巾军的人,而是跟大家一伙。
来人之中有一人让丁承平倍觉尴尬,那就是丁家村的族长丁远桥。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眼神移开,双方都没有任何表示。
罗靖岳见众人都站在了自己面前,脸带笑容,双手作揖道:“感谢诸位赏光,晃县的未来发展还得仰仗诸位才行。”
这时,人群中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罗将军,不知今日邀我等前来,所为何事?莫不是想让我等也加入到贵军之中?”
众人闻言,都露出警惕的神色。
罗靖岳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道:“诸位莫急,今日邀大家前来,是想与诸位共商晃县的长久发展之计。当然,如果诸位贵人愿意携家族与我等共举大事,自当倒履相迎。”
双目巡视了一圈,见没人搭这茬话,罗靖岳也不生气,他很理解这些人的想法。
身后都是有庞大家族庞大家产之人,如非必要谁愿意冒着整个家族被屠的风险去造反。
罗靖岳本就没指望这些地方大族会于此时加入到自己的造反行列中来。
这真是:
烽烟四郡贼猖狂,
两万精兵出辰江。
满朝文武皆欢喜,
纷纷请战自家郎。
你道忧社稷?
只图战场能封疆。
第82章 重逢已无情
罗靖岳眼神巡视了一周,笑笑,继续说道:“如今时局扑朔迷离,晃县也难以独善其身,若我们能团结起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定能让晃县在这乱世中安稳繁荣。”
罗靖岳不愧为读书人,懂得照顾这些大家族的面子。
首先用了个词:如今时局扑朔迷离。
意思是我们要造反,你们可以不加入我们,以免到时候造反失败,朝廷追究你们的责任;但万一是我们取胜,你们也还有机会加入其中,反正暂时时局难以预料,我不逼你们这些家族现在就表态。
但是,晃县难以独善其身。
意思是在座的各位很难不有所表示。
表示什么呢?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目的是让晃县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保持稳定。
你为叛军出钱出力,老百姓是不知道的,朝廷即使有人猜得到,但只要整个县城的所有大户都有参与,相互包庇,欺上瞒下,那么法不责众,朝廷事后也不会追究。
所以罗靖岳的要求本质上来说并不过分。
但凡是都需要出头鸟来带动。
罗靖岳说出这番话之后,见人群中没有人出声附和,于是眼睛看向丁承平。
从昨夜到今日,应该说罗靖岳对他不错。
两人虽然没有私下讨论过今日配合一事,但只要你稍微有些情商,就应该明白到此时需要做些什么。
丁承平没有让罗靖岳失望。
拱了拱手当众道:“我代表上坪彭家愿意将两间铺子的九头猪六只羊奉献出来给义士们美餐一顿,今日也会有些生猪与羊羔到,我同样愿意拿出来;并且我代表彭家向义士们捐纳一万五千贯铜钱。”
“哈哈哈哈,好,丁兄快人快语,果然是识大体之人,来人。”罗靖岳似乎早知丁承平会如此回答。
只见青巾军的士兵抬了几个大箱子进来,就摆放在众人眼前,然后士兵将箱子掀开,全是铜钱。
众人目瞪口呆。
一万五千贯铜钱就是一万五千两银子。
按购买力计算,相当于后世的1500万到4500万华国币之间。
就以大夏朝来说,这一万五千两银子也相当于中等县城比如晃县这种级别一个月的税银。
应该说,丁承平是给所有人将了一军,现在有人带头,你跟还是不跟。
站在罗靖岳面前的这些富商巨贾没有傻子。
在走进来之前就已经见到丁承平与罗靖岳同桌而坐,此时站出来表态属于他们的意料之中,只不过彭家为什么肯拿出这么多钱来,还不得而知,但肯定是私下早已商量好的结果。
此时站在丁承平身边的人稍微距离他远了几步,表示与他不是一路人。
丁承平见大家的神色不善也只能暗自叹口气,因为这些东西,无论是牲口还是银两其实早已经不属于自己。
当初还在五间楼,打算带着下人离开而不是去登记姓名领回行李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了,昨晚又在青楼为了救助有一面之缘的清倌人孟欣怡又表明要将这些财货赠于对方。
此时再次当着众人面提出将这些财物赠给青巾军只是帮腔打圆场罢了。
但丁承平的开口没有让晃县这些商贾妥协,大家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僵持着。
“一直杵在这里也不是个事,你们有什么想说,直言便是。”
众人再度相互看了一眼,县城最大的米商陈老板,在人群中说道:“我愿意为。。。为义军筹措一些粮食,但想要晃县保持稳定,百姓不闹事继续安居生活,势必要保证我铺子里的粮食足够,一旦有些许风吹草动,引发百姓恐慌导致哄抢,那么这县城也就乱套了。”
在陈老板说话之后,另外两家米商老板也出声附和。
有陈老板带头,其他商贾也纷纷表态,大体上都是一个意思,可以适当给予青巾军一些物资与钱粮,但数量不会太多。
罗靖岳全程面露微笑,感谢大家的慷慨解囊,也保证晃县会一如既往的稳定与开放。
听到这里,丁承平心思动了一下,对他来说尽快离开比什么都重要,所以罗靖岳保证晃县会保持开放是个很重要的信息。
“但是罗将军,我们也需要你的一个承诺,或者说我们需要贵军一个承诺。”人群中有人说话道。
“哦,不知是要什么承诺?”
“要保证之后你们的人不得再来侵犯我们的店铺宅院,不会再次趁火打劫来占我们的便宜。”
“是是是,没错,要保证不得再来侵犯我们的私产。
“诸位放心,我青巾军义字当头,并不会伤及平民百姓,而且维持晃县平稳还要仰仗各位的努力。”说着罗靖岳看了身边丁承平一眼,接着说道:“这位丁兄这两日皆与我在一起,当知道我是一位言出必行之人,可为我担保,诸位尽可放心。”
这时从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句苍老的声音,其声如雷:“一个无父无母背弃祖宗之人有何资格作保。”
此话一出场面陷入了僵局。
在场的商贾都在说话之人与丁承平之间来回巡视。
部分人知道说话的老者出身何处,再联想到这位长相不凡的年轻人也姓丁,看来两者之间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罗靖岳则是大为吃惊,看了一眼丁承平,丁承平也正看着他,面不改色,依然气色沉稳。
于是罗靖岳转头看向说话的老者,拱拱手道:“不知老丈是何人?”
“丁家村丁远桥。”
旁边有人代为答道:“丁老先生是丁家族长。”
“原来是丁族长,失敬失敬,不知丁族长是否与在下身边这位兄弟有些误会?”
“误会?哼,你自己问问身边这位无根无源之人,老夫可有误会于他?”
包括罗靖岳在内的所有人都齐刷刷的转头。
丁承平双手抱拳朝着丁远桥拱了拱,没曾想他侧了侧身子,嘴里说道:“老夫受不起。”
见丁远桥如此,丁承平没说什么,眼神一扫而过,转向众人:“在下年纪尚轻,做担保人恐无法胜任,但罗兄确实掷地有声;个人建议,从诸位中选择一德高望重之人与罗兄保持紧密联系,相互沟通,确保在之后的相处中不至于误会了对方意图,大家携手保持晃县的稳定繁荣才符合诸位的共同利益。”
这真是:
丁承平,
赘婿辱门庭,
众目睽睽除户籍,
累及祖宗被削名,
重逢已无情。
——《忆江南》
第83章 一城风雨满盘休
丁承平的建议可以说给了双方台阶。
罗靖岳要的是两点,第一晃县的稳定,打造一个安心的后方基地;第二,这些大家族适当出血弥补青巾军的供给。
对这些商贾大户来说,首先是自己在晃县的族人以及产业安全无忧不受侵扰;第二,能继续平稳的做生意,也就是晃县要维持稳定。
在此基础上的适当出血可以接受。
因此双方很快就达成共识。
县城最大的米商陈老板成为各大家族推举出来的话事人,会就大家关心的问题多与罗靖岳沟通联系。
一番虚与委蛇之后,众人拱手致意,携伴走出青楼。
“陈员外,与青巾贼打交道的重任就拜托给你了。”
“李员外慎言,隔墙有耳,胡言乱语或给家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陈员外教训的是,小弟孟浪了。那咱三家刚才答应给那姓罗的筹集粮食,您说几日办妥为佳?”
陈员外环顾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外人才小声的说:“先筹措一百石,够城里的义军食用一周有余,况且他们占据了县衙,朝廷太仓在他们控制之下,短时间内应当不缺粮食,等他们向咱们催着紧了,再逐步放粮。你知道他们能占据这城里几天?说不准过几日朝廷的官兵就能打回来。”
“陈员外说的是,那我明白该如何做了。”
“这一百石粮食我们三家明日日落前备妥,剩下的再看,静待时局变化。”
“明白,我会在明日晌午前将三十石粮食送到您铺子,其他的还请陈员外多费心。”李员外非常满意的拱了拱手。
“好说,毕竟咱们才是这晃县一亩三分地的地头蛇,危急关头只要大家心齐不勾心斗角,不管是朝廷也好义军也罢,都只能依附咱们去治理晃县而不是将咱们赶尽杀绝。”
在场的所有人都点点头,拱手道:“一切以陈员外马首是瞻。”
众人相互之间客套之后就各自散去。
而此时在青楼的罗靖岳也收回了看向众人背影的目光,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丁兄,不再食用一些?”
“吾已饱腹,罗兄自便。”丁承平在思索自己现在开口想要离开晃县能不能得到罗靖岳的同意。
“丁兄以为这些人是否会按刚才说的那样为我义军积极筹措粮草物资?”
丁承平随口道:“会筹备一些应付,但大概率不会积极响应,更多的是观望。”
罗靖岳笑着问:“观望什么?”
丁承平丝毫没有犹豫:“观望罗兄的反应,观望义军的发展,还有。。。观望朝廷接下来的态度。”
“哈哈哈哈,丁兄如此直言不讳是真把罗某当成了兄弟?又或者是丁兄也有意加入我义军阵营?”
“这不显而易见的事情嘛,我相信罗兄心里也早有答案。”丁承平回答的很干脆。
“显而易见?”罗靖岳收回了笑容,默不作声的用筷子在夹菜吃。
丁承平并没有留意到罗靖岳的态度转变,他满脑子思索的是如何才能离开。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诺大的怡红院大厅显得有些安静。
但各自有心事的两人都没有觉察到此时的气氛有什么不妥。
“罗兄。”丁承平咬了咬牙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
“丁兄有何事?对了,其实我也有事想问你。”罗靖岳再次放下筷子。
“罗兄有何事想问?你说。”丁承平坐回到椅子上。
“丁兄此时能在此地出现,说明没有前往京师参加科考,不知是去年没有通过乡试还是什么原因?”
丁承平一愣。
原本他以为罗靖岳会询问刚才丁家村族长对他出言不逊的事情,自己都想好了应该如何作答,没想到问的是科举。
丁承平用笑容掩饰尴尬,快速的眨着眼睛,有些随意的说道:“弟已经放弃科举,去年也没有参加乡试,自然无资格前往京师参加春闱。”
“为何?”
在刚穿越过来去拜访下坪镇的张恒之时,他也曾经问过丁承平为什么会放弃科举,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当时丁承平没有想过此问题的严重性,直接表示自己才疏学浅,人各有志。
就是这句人各有志,在他拿出彭老爷赠送的银两、肉干出来时遭到了张恒之这种正直无私之人的鄙视,结果马屁拍到马腿上,两人的友情还因此闹翻。
在随后的日子中,丁承平思考到了问题所在。
当今社会最重视的就是科举,正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丁承平才25岁,那些年纪古稀之人都在孜孜不倦的奔赴科举考场,自己在这样的年龄却选择放弃,仅仅一句人各有志是糊弄不过去的。
如果又不想逢人就道出自己是赘婿这一事实,那么就需要一个体面的拒绝理由。
于是丁承平回答道:“吾自幼患目疾,久视则泪流如注,夜晚又时常看不清外物。想要考取功名势必要夜以继日秉烛夜读,而弟做不到,只能罢了。”
没想到罗靖岳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丁承平这个理由还真不是瞎说,只是有些夸大。
久视则泪流如注?你盯着一个东西时间看长了也会流泪。
而在夜间或光线昏暗处,视物不清或失明,但在明亮处视力正常的病症,那叫夜盲症,是人身体里缺乏维生素A所致,而在营养不良的大夏国百姓中普遍存在。
彭家就有不少下人有夜盲症的问题。
其实夜盲症除非是先天性的,那难以根治;后天性的夜盲症,只需要多食用一些饱含维生素A的食物比如胡萝卜、菠菜或者动物肝脏、鱼油之类就能缓解跟治疗。
只不过对大多数穷苦百姓来说,动物肝脏、鱼油是遥不可及的存在,胡萝卜与菠菜在大夏国有没有都还是未知数,所以夜盲症在大夏朝算常见病,尽管不是人人都会得,但百十人之中总有这么一两人在夜晚看不清晰。
也正是因为夜盲症的普遍存在,丁承平一说是这个理由,罗靖岳就相信了,没准他自己也或多或少被夜盲症困恼。
见成功糊弄过去,丁承平拱拱手,打铁趁热的说:“罗兄,如果没有什么其他事,不知我今日能否离开县城返家探望妻子。”
这真是:
罗丁对坐各筹谋,
明里洒脱暗中忧。
劝君莫问归途事,
一城风雨满盘休。
第84章 南风知我意
丁承平一脸殷切的看着对方:“罗兄,不知我可否于今日返家与妻子团聚?”
罗靖岳笑了笑:“丁兄很着急离去?”
丁承平重复道:“主要是内人临盆在即,我担心其身子。”
思来想去,丁承平觉得还是这个理由最合适也最能让对方接受,重点这也是事实,他甚至希望罗靖岳派人跟随自己一道前往上坪镇,亲自去瞧上一眼,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但罗靖岳只是不动声色的问道:“丁兄来县城要处理的事情都办好了?”
“昨日我就歇息在铺子里,今早已经核实过两家店铺的账目,没有问题,所以就想早些回家。”
“恐怕要让丁兄失望了,我青巾义军才刚占领县城,如今正是焦头烂额,一片混乱;三日内县城只进不出,等处理妥当再说。”
丁承平皱起眉头,“罗兄还要处理些什么?”
“丁兄觉得如今我青巾义军占领了晃县应该做些什么?”罗靖岳趁机反问。
丁承平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电视剧与古文小说,甚至包括玩一些历史题材游戏的经验,沉吟了一会,说道:“占据一座城池,首先是维稳;罗兄刚才召集城中大户,给出自己承诺,让大家安心经营,这是非常恰当的举动。”
罗靖岳也露出笑脸,这确实是昨晚占据县城之后,花了半宿调查、了解、然后安排人员通知下去,今日自己做成的首要大事。
“不过,这也仅仅是第一步,要想稳定统治,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比如说?”罗靖岳谦虚的问。
“这要说起来就复杂了,我捋捋。”丁承平坐了下来,“不知罗兄可否给我备些纸笔。”
“来人,速速准备。”
趁着取纸笔的空闲,丁承平在脑海里细细的思考了一番。
“首先自然还是维稳,大户已经通知到位,接下来就是普通百姓。对于百姓倒是简单,只要保证城市的集市贸易正常,能确保米粮菜肉供应,且不去侵扰他们的住宅,没有几日,百姓们就能从惶惶不安中恢复平静,对了,还可以适当宣传造势,比如将青巾军被逼造反的事迹宣传出去,然后再公开处决几个贪官污吏摆明青巾军的立场,这样能起到收服人心的目的。”
当丁承平说道要将青巾军被逼造反的事情宣传出去时,罗靖岳本想说自己一直就在这么干。
“青巾翻,乾坤转”的造反诗都是自己编出来的,如今的青巾义军人人都能脱口而出,这可费了不少精力。
但听到丁承平说要公开处决贪官污吏来收服人心,罗靖岳眼睛一亮,且连忙住嘴。
丁承平没做他想,继续说道:
“维稳之后就是行政体系的继续运转;管理一个县衙不外乎民政、财税、军事三项,最重要的是财税,我见罗兄已经安排人守住了城门,且对来往行人盘问审查,个人觉得不需如此严格,这样会导致想做生意的外地商人却步不敢再来;应该不干涉商人与百姓的正常出行,由你们的人收取城门税即可。”
应该说这番说辞里也有丁承平的一些小小私心,只有你不干涉百姓的正常进出,他才能理所当然的离开。
罗靖岳解释道:“之后会恢复城门的正常通行,但这几日必须先将城里朝廷一系的人先揪出来,以免通风报信,泄露我军在城中的底细与详情。”
丁承平点点头表示理解,占据一座全新的城池,肯定要先将城池里敌方的人先清除掉,这也是维稳的基础。
“不过可以保留部分官吏协助你们的日常管理,适当监控这些人即可。”
罗靖岳笑笑:“这些我还是懂的。”
“保证了财税,然后就是统计县衙的库仓里还剩下多少钱粮米帛,如果仓廪充实,我觉得也可以适当拿出些粮食出来发放给老百姓,这也是宣传造势的极佳手段,会让青巾军更容易受百姓拥护。”
罗靖岳再次笑笑,一脸自信,“昨夜已经统计完毕,今日我就会放出部分粮食。”
丁承平再次点点头,没有多问,“然后就是军事方面,这个我不太懂,大体上也是根据本县实际地形安排好你们的人手,确定能控制住县城,说到控制,县城里也需要有人手巡逻确保治安,切记不要再让义军的士兵骚扰寻常百姓了,唉。”说到此处,丁承平还不由自主的叹息一声。
“嗯,还有么?”
“至于其他的倒是不着急,先做到以上几点,等城里百姓安稳了,之后可以适当组织工匠修复城墙,官道,河流等,昨日我听说大雨将县城外的堤坝又冲毁了,县城外的舞水河是周边百姓赖以生存的命根,不仅仅是百姓人家的洗衣做饭,也包括农田灌溉,能组织人手去修复堤坝也会得到百姓们的拥护。”
“丁兄所说句句都是金玉良言。。。”罗靖岳以为丁承平说完了,本想说句客套话称赞一下。
“还有。”
“丁兄请说。”
丁承平看着罗靖岳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罗家不是满足杀了狗太监之后全族归隐,那么人才的吸纳与军容军纪的肃顿应该同等重视。”
罗靖岳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流民百姓如果想加入青巾军,当然应该吸纳,但同时也要保证义军的纪律性,一支没有纪律的军队打不了胜仗。”丁承平发自肺腑的说。
罗靖岳不置可否,双眼也回瞪着丁承平。
见自己之前建议时罗靖岳还能附和,此时却没有得到回应,丁承平也只能内心暗叹一声,“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太多,罗兄自己看着办,其实我也不懂应该如何治理一座城池。”
“哈哈哈哈,丁兄过谦了,从刚才的一番言语就能看出弟是有大才之人,兄弟先行谢过,这几日如有其他问题,再来请教。”罗靖岳此时又恢复了一张笑脸,显得心满意足。
这真是:
海水梦悠悠,
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
吹梦到西洲。
——宋 乐府诗《西洲曲》
第85章 主婢相依心未眠
吃过早餐,见了晃县的商贾大户,如今对治理县城也有了新的想法,罗靖岳起身,打算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请了,还请丁兄稍安勿躁,等过几日事情处理完,自当让兄回家看望嫂夫人;而且这怡红院不也正有一位丁兄的红颜知己在嘛,哈哈哈。昨夜因为事发突然也为了成全兄弟,你我二人并没能畅饮一番,不如今晚继续?”
“好,今夜弟在此等候罗兄的到来。”丁承平纵使心中不喜,但此时也只能拱拱手如此回答。
罗靖岳先行一步离开。
丁承平叹了口气,双眼随意的四处张望,见二楼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身影。
但随着他的目光所及,那人赶紧侧过身子躲在了柱后。
丁承平现在满脑子只是想离开此地返回彭家,对其他事并不上心,甩甩衣袖,一脸愁容的走出青楼。
当丁承平与护卫离开大厅之后,躲在柱子后方的小女孩再次偷摸摸的探出头,还掂了掂脚远眺,见人确实已经离开,才敢拍拍胸脯,喘着粗气,似乎丁承平是个很可怕的怪兽。
而这个小女孩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翠衣黄衫,梳着两个小辫子,脸蛋也是红彤彤的。
她正是孟欣怡的贴身婢女芸儿。
芸儿在二楼见到丁承平等人离开之后才敢下楼。
轻手轻脚的来到后院的厨房,拿到了属于自己与自家小姐的吃食才返回二楼的某个房间。
除了偶尔去集市买些胭脂水粉与衣物,青楼的这些行首花魁们日常起居和活动范围主要就只限于青楼内部。
学琴、舞蹈、唱歌、诵读诗词、包括一切娱乐全在这间青楼之中。
出人头地直到有些声名,才能得到一个独立的房间以及婢女伺候,让自己无需操持生活琐事,能专注于才艺训练和接待客人。
但如果有一天青楼不能再庇佑她们的安全,这些人又能去往何处?
“小姐,吃食来了,今日是七宝素粥还有糍糕。”
孟欣怡呆呆的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神色恍惚。
见自家小姐无动于衷,小丫鬟再次唤了一声:“小姐,我将吃食拿来了。”
孟欣怡整个人依旧没有变化,双眼无神的盯着窗外,轻叹一口气,“芸儿,你自己食用,我没有胃口。”
“小姐。”小丫鬟也能看出自家小姐情绪不佳。
突然想起什么,孟欣怡猛的一转头,双手抓住了婢女的双臂:“芸儿,舒姐姐回来了么?”
“我刚去舒姐姐房间打探过,听照顾她的红儿说,自从昨日被,被那位将军带出去之后还未曾回来。”
“昨日那位将军过于骇人了,不知道舒姐姐。。。唉!”孟欣怡再次叹了口气。
“小姐,昨日那位将军说,会让全楼的人都去陪他,那,那可如何是好?他还打人的。”芸儿想起昨日亲眼见到舒姐姐被那位将军用脚踢了好几下,真是骇到了骨头里。“还有昨日,很多姐妹都被强迫了,整整一夜都能听到各处传来的哭泣声,小姐,我们能离开这儿吗?”
“离开这儿又能去哪里?”
“无论哪里都行,随便找个偏僻的村子都行,那些人太可怕了,小姐,我怕。”
“你以为找个偏僻的村子躲着就不会遇到这些人了?没有用的,芸儿,如果只有我们两个弱女子,无论是在哪里都避免不了昨日那种事的发生,这就是我们这些无根无源的女人归宿。”
“那,那如果有才子或者某位老爷肯为小姐赎身是不是会好一些?”芸儿着急的说道。
“伺候一人当然比伺候很多人要强,但此时又会有谁来为我们赎身呢?”
“唉,如果那位写出“云易散,水长流,他朝还会相思否?”的公子来为小姐赎身就好了,听说那位鲁公子乡试高中,已经前往京师参加春闱,也不知道能不能金榜题名归来。”
“会试结果已经出榜单了,只不过还没传到晃县。”
“小姐,你也是在期待鲁公子高中然后回来迎娶你么?”小丫鬟的脸上突然变得开心。
“我们这些风尘女子哪配人家当正妻迎娶,但此时就算人家愿意为我赎身也来不了,你不是见到整个县城都被青巾军占据了么。”
“是的呢,我早上偷偷在后门张望,城门前全是头戴青色头巾的人,希望鲁公子现在不要回来,否则被他们抓到就不好了。”
一时之间房间里的两人又同时叹了口气。
“对了,小姐,那位丁公子似乎与青巾军的将军关系不错,昨日还,还救了小姐一命,你说我们遇到危险的时候找丁公子求助,他会不会再次帮助我们?”
此时,孟欣怡也抛下头脑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回想起丁承平此人来。
“小姐,昨日那位丁公子是不是说你是他的相好?”小丫鬟突然想起昨日丁承平说过的话。
孟欣怡皱着眉头,看了自家丫鬟一眼,没有作声。
“小姐,如果丁公子肯为你赎身,那,那是不是我们就不会再遭受那些人的欺负了?”小丫鬟像是发现了美洲新大陆,神色激动的说道。
孟欣怡似乎也在头脑中想着什么事情,依旧没有作声,神情也愈发严肃。
“小姐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些什么?”
“芸儿,丁公子跟那些人是一伙的,未必是什么好人,而且此刻情况特殊,还是少谈这些,你帮我把床底下的小木箱拿出来,我看看有多少银两,够不够为自己赎身。”孟欣怡的眼神变得坚定,她从来就知道靠人不如靠己。
“好,小姐,我现在就去帮你拿出来。”
芸儿先是在房门口偷偷的往外看了一眼,见房间周围并没有人路过。
然后才弯着身子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小木箱,有丝兴奋的摆在靠窗的木桌上。
孟欣怡轻叹一口气,来到窗户前,缓缓的打开小木箱。
一枚铜钱一枚铜钱的从木箱里拿起又轻轻放下,嘴里在轻轻的数着。
身边的小丫鬟也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小木箱里的银两,嘴里也在一个个的数着。
此时此刻对二人来说数银子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这真是:
铜钱串串似小山,
并头细语慢清点。
连数三遍犹怕错,
十年欢场十年坚。
莫道女儿无远志,
主婢相依心未眠。
明朝若得自由身,
不向人间唤可怜。
第86章 藏锋暗自筹谋
小木箱里的银两被两人反反复复数过三遍,一些珠宝首饰也被反复折价计算,最后统计出来的数字是三百六十五两。
“小姐,之前我及笄时你送了我一个银发簪,这个能值些钱;还有,我头上这个是上回花了二十个铜板买的铜发簪,我也取下来给你。”小丫鬟着急的开始取自己头上的簪子。
孟欣怡叹了口气,伸出手制止住了小丫鬟的动作:“不用了,那个银簪子是送你的成年礼,自己收好;这个铜簪子也别取下来,弄乱了头发待会又要重新整理,主要是我们身上的银两距离赎身的费用差太远了没有意义。”
三百多两银子已然不少,以购买力计算值现在的大几十万。
而且孟欣怡只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从恩客手中得到的小费比其他人少得多,数年下来能攒个几百两已经不易,而且她们的消费也很高。
青楼女子的衣食住行,胭脂水粉、包括学琴、唱曲、诗词、练字用的笔墨纸砚等都需要自己花钱购买。
或许应该这样理解。
鸨母将这些费用算作是你的个人开支,会从今后赚到的钱中抵扣。
而且青楼女子的收入并没有想象中高,就以怡红院为例,绝大部分底层人员——就是那些大厅里陪伴宾客唱唱曲聊聊天的大部分女子们,一月收入不足2两,而且老鸨还得拿走七成。
很多穷人家的女儿刚被卖进青楼学艺时只能吃米糠加咸菜,小丫鬟芸儿就是从小被父母卖进青楼,从吃米糠开始记事的。
如今孟欣怡想为自己跟芸儿赎身,身上的钱财却还差的远,而且赎身之后自己又能去哪?
孟欣怡的眼神里充满着迷茫。
话说两头。
丁承平从青楼走出来,今天天气不错,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甚至还有些刺眼。
昨日是那么大的雨,他却有非来县城不可的理由。
那他历尽艰辛来了之后又如何?
今日天气放晴,空气清新,他却只想回家。
晃县的街市依旧热闹。
百姓们或许不知道此时的晃县已经不算大夏国的领土而是青巾军的领地,但似乎没有影响到他们的生活日常。
昨夜不少百姓受到了青巾军人的劫掠与欺辱,但至少此时看起来,在阳光照耀下,一切又都显得那么平静祥和。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或许是曾经有官府有衙门的时候,老百姓们也经历过劫掠与欺辱,既然都一样,那么城头变幻大王旗又有什么区别。
丁承平就这样百无聊赖的走在晃县的马路上。
他出不去城。
因此他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穿越而来的第一年,过于顺风顺水让他精神上有些麻痹大意。这不是童话世界,这是冷冰冰,强权即公理的封建王朝。
只不过之前自己彭家赘婿的身份属于特权阶级,一直在享受着这个身份带来的美好,却忘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残酷。
就在丁承平患得患失之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他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原来是青巾军在强征民夫,几个百姓正苦苦哀求着,其中一个年轻男子,眼神中满是愤怒与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丁承平心中一紧,转身就想离开。
这时,一个青巾军小头目吆喝道:“你,过来,加入民夫队伍。”
丁承平刚想拒绝,没曾想他身边一人就被头戴青色头巾的义军给拉扯到一旁,跟之前几人站到了一起。
原来不是说的自己,丁承平被吓了一跳。
也是。
自己如今的穿着依旧华贵。
在这个衣着能代表身份的世界中,没有谁会刻意来招惹权贵阶层,哪怕是造反的义军都是看菜下碟,针对的还是那些贫苦人民。
罗靖岳口口声声青巾义军聚众起义并不会欺辱百姓。
事实上是城里的商贾大户没有受到刁难,而平民百姓遭到了劫掠。
如今就是这样的世道,也没有说理的地方,要想在这样的世界中活下去,活的潇洒,只能是自己强大起来,只有强大的实力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是大多数人的命运。
要想自己不再任人摆布,要想自己能平平安安的离开这里返回到彭家,似乎自己应该更主动一些,而不是被动消极的等待人家放行。
但问题是要如何做才能让罗靖岳等人心甘情愿的放自己离开呢?
得好好琢磨一下。
丁承平一边思索,一边缓缓踱步。
可惜丁承平并没有上帝视角,也没有惊人的智商,想破了头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
重新走回到属于彭家的肉铺。
既然想不出办法那就忍耐。
三国的刘备当初也在曹操手底下蹉跎过岁月。
当曹操表示:天下英雄唯使君与孤耳,玄德公也被吓的不轻,但他依旧不动声色继续忍耐,直到终于寻找到离开曹操的良机。
如今的自己最需要的也是这副忍耐功夫。
对,就是忍耐。
丁承平坚定起信念。
心里想通之后反而像是放下了负担。
丁承平开始重新打量整个晃县。
在思索如果是自己接管了一座城池,成为了一个县城的主人应该做些什么。
别看早晨在罗靖岳面前侃侃而谈,那几乎就是扯淡,完全是凭借头脑里乱七八糟的印象在胡吹瞎闹,能不能有实际效果还不一定。
但此时丁承平再度上街巡视整个城市,是真正在思索一个城守应该做些什么,应该知晓些什么。
最终他总结下来七点:
建立一套行之有效但简单易行的行政体系。
稳定民生基础。
推行确切有效的经济措施。
军事防御准备。
宣传造势。
长期人才储备。
最后是军队的军容军纪整顿。
丁承平没有学过管理学,从小学起就没当过班干部,更没有天赋秉异的智慧,但依靠身处如此独特环境下的危机意识,他在开发着自己的潜能。
很多事情并不是你做不到,而是没有身处在那个绝境的环境中去逼迫你,去压榨你。
此时的丁承平就是想尽一切办法,绞尽一切脑汁,为自己能平安离开在积攒手段与实力。
这真是:
曹刘煮酒论英雄,
突闻电闪雷吼,
借机逃脱赴荆州,
鸟飞天地阔,鱼儿水中游。
深陷晃州非我愿,
藏锋暗自筹谋。
打磨心境无所求,
潮生东海日,暮云见归舟。
——《临江仙》
第87章 哪知妾意乱如丝
丁承平在晃县逛了半日,下午回到彭家店铺手写了一份治理县城的七项建议。
在日落时分正好完成。
叫上了展护卫与彭先文一道,三人往怡红院走去。
昨日这里才发生惨事,今早过来也是冷冷清清,但此刻再来,还在大门外就听到了歌舞欢笑的声音。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丁承平也只是内心叹息一声,面带微笑的走进大门。
今日在大门口也再次听到了鸨母的喊堂声。
“丁公子过来了?奴已为两位官人准备好了房间,请丁公子随老身走这边。”鸨母对丁承平的态度说不出的恭敬。
“鸨母知道我会过来?”丁承平寻思早晨虽然与罗靖岳有约定晚上一起用餐,但当时身边并没有其他人。
“老身下午与东家一道前往县衙拜见了罗将军,他有提及此事,还嘱咐我们精心准备菜肴。”
丁承平点点头:“原来如此。”
回想昨日汤元帅的人在这里上演了暴行,这东家知道后肯定要出面去协调一二。
估计不是为那些被欺辱的女子讨回公道,而是得让义军别再来骚扰青楼的正常运转,毕竟耽误一日造成的损失不可计数。
大厅里的客人不算多,只稀稀拉拉坐了几桌,但这仅有的几桌客官都是锦衣华袍,春风满面,完全没有义军占领城池后的惊恐与慌乱。
丁承平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不再关注,跟随鸨母直接来到二楼的一个雅间。
罗靖岳还没有到,丁承平随意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本想让同行的彭先文也坐下来,但或许是自知身份,彭先文婉言谢绝。
自有婢女为丁承平添茶。
青楼饮的花茶不像茶百戏那样繁琐与追求艺术,但也足够沁人心腑。
“好茶,香。”小酌一口的丁承平忍不住赞道。
“官人喜欢就好,丁公子先坐着,待会就有女儿过来陪侍,老身去厨房打个转,或许罗将军马上就到。”鸨母施了一礼。
“鸨母随意。”丁承平也拱了拱手。
果然鸨母刚走出房门,立马就有一靓丽女子走了进来。
此女的到来让整个房间都显得更为亮堂,一身大红衣裳搭配大红唇的造型显得艳丽十足。
来人正是孟欣怡。
当鸨母说会有女儿过来陪侍时,头脑里第一反应就是她。
不出所料。
但丁承平此刻却皱起了眉头。
记得自己从后世乱七八糟的小视频中听人讲解过服装搭配的一些奥妙:大面积的艳色穿搭会更容易撑起人的气场,在酒会中如此搭配突显庄重的同时也体现出此人心中那股女王般的高傲。
但孟欣怡只是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卡拉米,如此穿搭又是想表达什么?
丁承平一直看着对方眼睛,而她只是偶尔一瞥就马上低下额头,不敢眼神的对视,神色包括肢体都有些不太自然,完全不像以往淡定自若掌控全局的花中魁首。
孟欣怡在丁承平身边坐下,轻咬着嘴唇,低着头,双手也有些无处安放,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有些无话找话的说:“官人,奴为你沏杯茶。”
“好。”尽管才饮了满满一杯,但丁承平没有拒绝。
孟欣怡有些拘谨的拿起茶壶给他杯中添茶,没曾想一不留神居然洒了些到桌面上。
倒茶倒七分,茶满是欺客。
孟欣怡赶紧慌慌张张地用帕子去擦拭桌上的茶水,手还在微微颤抖着,口里慌乱的说道:“奴一时失态,致礼数不周,还,还请官人海涵。”
丁承平内心轻叹,艳丽的妆容分明只是伪装,用来掩饰内心的害怕。看她一副对自己戒心未消的模样,分明是昨晚的经历给了她极大的刺激。
于是放软语气,轻轻说道:“不用如此紧张,我也好,待会进来的罗兄也罢,并不是像汤帅那样的人,你尽可安心,一会只需要正常陪我们饮酒就好。”
孟欣怡擦桌子的动作略微有些迟疑。
其实她正在心里懊恼今日的表现与往常大相径庭。
对她们来说,平日里什么样的客户没有打过交道,自己会经历些什么,你要说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也是假话,豁不出去还想在青楼混?
青楼是什么地方?
还真以为是友爱互助的童话世界?
那是吃人不吐骨头,一个狗咬人甚至是人咬狗的地方。
孟欣怡能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为一位受欢迎的清倌人,花魁似的人物,那也是经历过一番腥风血雨的打磨。
但不知为何,她见到丁承平就如此紧张,明明见客之前做了很久的功课,准备了良多,但一见到人就什么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见对方没有说话,丁承平继续说道:“孟姑娘,你我也算有些缘分,别的我不敢说,但只要待会进来的罗兄还在晃县一日,我能确保你无忧。”
听到此话,孟欣怡突然想起昨日丁承平其实救了自己一命,而且花费不菲——猪羊不提,好像是拿出了一万五千贯铜钱才让那位可怕的汤元帅打消了让自己去陪他的主意。
于是孟欣怡重新站起来行了个万福礼:“昨日得丁公子相救还未曾感谢。”
丁承平挥了挥手:“不用谢我,坐下吧,而且真有个什么事,我也起不到作用,不用把希望放在我身上,人只能靠自己。”
“人只能靠自己。”这句话在孟欣怡耳里非常受用。
当别的花魁行首都在期盼遇到某位才子,或者某位权贵帮自己赎身,以摆脱漂泊的命运,孟欣怡一直想的都是自己赚钱来赎身。
虽然说对赎身之后的生活也不抱太大期待,却也没想过要依靠别人而活。
但是孟欣怡在青楼见过的公子官人,尤其是像丁承平这样的年轻才子,绝大多数都很自傲,很少有像他这样如此轻视自己的人,她可无法想象会有年轻气盛的才子对自己说不要把希望放在我身上,你只能靠自己的话;那些个才子大概率会说,等我如何如何了,你可以完全指望我之类。
“丁公子有些妄自菲薄了,昨日若不是公子花费巨资相助,奴肯定会经历一场噩梦。”
“我也没助你什么,在如今的环境下,那些银两我根本留不住,总归是他们的,说是赠与?只不过是场面话好听点,不用当真。”丁承平再次随意的摆摆手,看向孟欣怡的眼神很是清澈。
孟欣怡能感受到他是真没有那种我救你一命然后显得居功自傲的心思,甚至表情中还带着一丝尴尬,似乎是对自己的无能为力表示歉意。
见他如此,孟欣怡此时反而心中有个疑问,咬了咬牙,问道:“不知丁公子为何昨日会出言相助?奴曾经也没有与公子有多少交情,甚至,甚至还误会过公子,为何要救我?”
这真是:
谁料郎心轻似絮,
哪知妾意乱如丝。
铜钱万贯赎惊梦,
一笑低头见真姿。
第88章 若是前生未有缘
“不知丁公子为何昨日会出言相助?奴曾经也没有与公子有多少交情,甚至还误会过公子,为何要救我?”
孟欣怡发出了灵魂之问。
昨日情况始终乱糟糟的,她没多想,今日一天也是为自己的前途跟命运担忧。
此时此刻才反应起来,昨日眼前之人是花了大代价来救助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孟欣怡完全感觉不到丁承平对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好感。
听到她的提问,丁承平笑笑,抬头看了她一眼:“其实昨日我没想太多,或许是觉得你长得很美。”
“因为我长得美?那,那后来的萍姐姐为何没见你开口相救?萍姐姐比我更美。”
丁承平耸耸肩,双手一摊:“或许,但已经开口帮了一次就不方便再次开口,如若这点礼数都不懂,昨日汤帅就不会这样放过你,他也不会给我面子。”
“那如果当先一人是萍姐姐,你也会因为她长得漂亮开口相救,然后轮到我时,也就不再开口了,是么?”
“或许吧,谁知道呢。”丁承平笑笑。
“又是或许?丁公子言而不实呢。”
孟欣怡耸耸鼻子,脸上有些轻微的不服气,但此刻的她早已经忘记了之前的恐惧,已经能如沐春风般的聊天洽谈。
此时,罗靖岳正好走了进来:“丁兄已经到了,咦,似乎我来的不是时候。”
两人正面带笑容的说着什么趣事,双方的头也贴的比较近,这罗靖岳一见自然觉得是自己当了电灯泡。
面对他的戏言,丁承平没什么反应,孟欣怡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她咬了咬下唇,强装镇定,站起身向罗靖岳施礼,但不知为何眼神却又向丁承平瞟了一眼。
这个眼神当然瞒不住罗靖岳,只见他哈哈一笑:“不用这么客气,坐,嗯,就坐在丁兄身边好了,君子不夺人所好。”
孟欣怡欲要解释,却又发现无从解释。
如果自己解释,那昨日丁承平救自己一事又如何圆回来?
而且她此时对丁承平的感观相当不错,所以也就顺从的贴着他坐了下来。
“也不能就贤弟身边有美人相伴吧。”罗靖岳抬头看向领他来到包间的鸨母。
“来了,来了,奴家另外一位女儿马上就来。”
话刚说完。
一位身着蓝色翠烟衫的女子走了进来。
“这位也是奴的乖女儿,新任花魁蕊儿姑娘。”鸨母似乎对自己的安排甚为满意。
蕊儿姑娘不愧为新任花魁,今日也是盛装出席。
身披的这淡蓝色的翠水薄烟纱,质地轻盈透亮,还能隐隐约约透出内衫的颜色,可以说诱惑感十足。
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翠水薄烟纱的流畅线条完美勾勒出了她那曼妙的身姿。
百褶裙轻轻摆动,裙摆上的水雾绿草图案仿佛随着步伐摇曳生姿,增添了整体的灵动之美,衬托出她的清新脱俗。
发髻梳成倭堕髻,斜插一根镂空金簪,金簪上缀着点点紫玉,流苏洒在青丝上,显得高贵而不失雅致,更增添了她的妩媚气质。
还有她那如凝脂般细腻的肌肤,气质若幽兰般清新,折纤腰以微步,皓腕轻纱半遮半掩,更添了几分朦胧之美。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此人的精致与美丽。
罗靖岳也被看呆了。
丁承平见过蕊儿姑娘。
当初陪伴贺公苗一起来过怡红院,蕊儿姑娘也来他们的包间敬过酒。
蕊儿姑娘还是怡红院最有名的才女,当初那首原创的《卜算子》让同行的所有才子都大为赞叹。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蕊儿姑娘的一首《卜算子》道尽女儿家的辛酸与艰难,不知近日可有新作?”丁承平主动打起招呼。
“哦,丁兄方才吟出的这首词竟是蕊儿姑娘所作?没曾想竟有如此才学,失敬失敬。”罗靖岳也拱了拱手。
虽然蕊儿并不记得跟丁承平以前见过,但昨日她也在二楼楼梯口,亲眼见到此人用一万五千贯铜钱救下了孟欣怡。
此时又见孟欣怡宛如小鸟依人般陪侍在旁,于是微笑着施了个礼:“奴近日没有新作,还让官人失望了。”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样的佳作又岂是随意能做出来的,何来失望之说。”丁承平摇头道。
“丁兄大才,妙手偶得四字道尽诗词文章的精髓,兄弟佩服。”罗靖岳连忙举起桌上一杯茶,朝着丁承平拱了拱,然后一饮而尽。
丁承平也举起茶杯轻抿了一口以示回应。
两位女子也再度看向丁承平,发现此人不但长得俊秀无比,还如此有才学。
蕊儿姑娘在心里嘀咕:如此俊俏又有才学的官人我居然会不记得?分明他是见过的,还能诵出我的诗,真该死,我怎么能把如此人物给忽略了。
孟欣怡也是心跳的厉害,为丁承平的才华而感动,心里也在嘀咕: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明明上次过来,整晚上一句诗也没做,没想到竟能说出如此精妙的话儿。
对青楼女子来说,最愿意招待的就是文人士子,原因就是这些士子书生有着非同常人的气量气度,举手投足间也是文质彬彬,这样的谈吐举止更对她们胃口。
只有与这些才子一起吟诗论文,唱歌舞蹈,才能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也为自己懂得诗词文章有那么一丝丝的骄傲。
所以此时房间里的氛围异常融洽,几人谈论的非常开心。
“哈哈哈哈,没想到丁兄是如此风趣幽默之人,此时良辰美景赋诗一首岂不快哉?”
“好,既然罗兄有此提议,那小弟试试。”说着,有些激动的丁承平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然后看了一眼蕊儿姑娘,似有所悟,微笑着说:“既有蕊儿姑娘的珠玉在前,那小生也献丑作一首《卜算子》。”
然后就听他吟道:
相思似海深,
旧事如天远。
泪滴千千万万行,
更使人、愁肠断。
要见无因见,
拚了终难拚。
若是前生未有缘,
待重结、来生愿。
第89章 偶得佳句惊云表
当丁承平将全诗吟完之后在场的几人都被震惊到了。
倒不是说这首词有多好,也不是丁承平全诗是以女子的口吻来直抒其意。
男子用女性口吻写词其实常见,这也叫做男子作闺音。
原时空大宋朝着名的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曾经也以妇人口吻创作过《君难托》。
“嫁时罗衣羞更着,如今始悟君难托。君难托,妾亦不忘旧时约。”
从表面上看文中就是描写妻子被丈夫抛弃但依然表示忠贞,但事实上是王安石借弃妇之口的语气埋怨皇帝在变法的事情上负了他,同时表达了自己依旧忠诚的心思。
因为在帝王统治时期,你作为臣子对皇帝对朝廷不满的话,你不能去和皇帝辩解,也不能私下随意吐槽,以任何形式直接表示不满都会惹来祸害。
轻则发配边疆,重则满门抄斩,于是他们只能以弃妇口吻写词,借此抒发自身被抛弃的感受和烦恼。
所以丁承平也以女子口吻来直抒情意并不奇怪。
重点是丁承平吟的这首诗所表达的情感。
这首《卜算子》的原作者是南宋名妓乐婉。
全诗表达了诗人与恋人分别时的痛苦之情,同时也体现出诗人与恋人之间一种生死不渝的精神。
尤其是结尾那句“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将无法实现的爱恋升华为超越时空的誓约。
丁承平在脑海里一搜索,好几十首流传千古的名篇没有选择,选择这一首作品是有着多种考量。
第一就是不能显得自己太有才。
李白杜甫苏轼柳永的作品太过于惊艳,丁承平抄之有愧。
如果随口吟出的诗词都是流传千古之作,那你还屁颠颠的跑去当赘婿干嘛?
有如此惊世之才却放弃科举去做上门女婿,人家势必要思量你是不是有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这纯粹是给自己惹麻烦。
第二就是这首作品表达了诗人与恋人分别时的痛苦。
丁承平是想用这首诗来体现自己与妻子彭凌君之间的深厚感情,想骗取罗靖岳的同情,以准许自己离开此地返回彭家与妻子见面。
罗靖岳还真就听懂了丁承平想要表达的潜意思,听完整首词后,一句话没说,而是皱着眉头在思索着什么。
两位青楼花魁也被丁承平这首词所展现的真挚情感所打动。
有所不同的是,蕊儿姑娘以为丁承平想要表达的对象是孟欣怡,所以眼神时不时的在两人身上扫过。
孟欣怡当然知道这首诗不是为自己而作,但一般来青楼的书生才子,绝不会刻意在她们面前去秀夫妻恩爱。
你要真这么深情,还来这里饮酒作乐干嘛?
没人是蠢蛋。
所以丁承平吟这首诗的目的就值得孟欣怡去深思了。
“红儿,取些笔墨纸砚进来,丁公子的词情真意切,当可张贴在榜上让其他人观瞻诵读。”花魁蕊儿开口道。
还没等丁承平说出拒绝的话。
本来也在沉思的孟欣怡突然说道:“红儿且慢,奴以为这首诗虽然真挚感人,但丁公子还可以再斟酌下极个别用词,修饰之后再张贴也不迟。”
“是是是,不着急,这首词的个别词句还可以再修饰一番,我再斟酌斟酌。”
有些孟浪的丁承平也回过神来,写诗留名一时爽,但装逼被打脸更丢面子,所以也赶紧劝阻。
不知所措的蕊儿姑娘看了一眼孟欣怡,又看看丁承平,虽然不理解两人在闹哪样,但当事人这么说了也就没有再坚持。
罗靖岳只是看着丁承平神秘的笑笑,没有说话。
“似乎怡妹妹近日新学了一首曲子,前两日妾身听到后惊为天人,此曲悠扬婉转,如溪水潺潺流淌在心田,可以洗净尘埃。不如妹妹此刻展示一番?”
要不怎么说这些花魁都是人精,起码也是古代版的心理学专家。
知道刚才吟诗一事必有蹊跷,连忙转移话题。
孟欣怡自然配合无间。
起身向二人施礼,自谦了几句,走到古琴面前,闭眼养神片刻,然后手指轻轻落在琴弦上。
顿时,悠扬的琴音如清泉般流淌而出。
琴音时而如微风拂过树梢,轻柔婉转;时而如骤雨敲击芭蕉,急促有力。众人皆沉浸在这美妙的琴音之中,仿佛置身于一个如梦如幻的世界。
一曲作罢。
众人还沉浸在余韵之中。
“妙,妙不可言,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孟姑娘琴艺精湛,实乃一绝。”丁承平脱口而出这句后世之人用烂了的评论音乐的日常用语。
当他激动的在自顾自的拍掌祝贺时却发现其他几人都在诧异的看着自己。
察觉到众人的眼光,丁承平心叫不好,这才想起这两句诗是杜甫老爷子《赠花卿》的原文,这一不留神就随口吟出了可以传世的名句,这下要遭。
他只能尴尬地笑笑,试图圆场:“这个……这是我刚才偶得的想法,觉得用来形容此曲再合适不过。”
“哈哈哈,果然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丁兄这张妙手,兄弟我就惭愧的紧,不过能当面听到丁兄如此精彩绝伦足可传世的评语,兄弟也为之自豪。”
蕊儿姑娘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眼丁承平,然后侧脸对着罗靖岳甜甜一笑,轻轻的说道:“丁公子才情过人,这形容也是恰如其分;罗将军心胸豁达,襟怀磊落,或许有朝一日,咱们今日的聚会也会被后世的学子们传为一段佳话。”
“不管是不是一段佳话,反正我今日很开心。”罗靖岳端起酒杯:“听了孟姑娘的巧音,又得闻丁公子的妙词,实乃幸事,来,大家共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连一直站在众人身后的彭先文等人也对自家姑爷的才华感到不可思议,同时心里也在感叹,只有如此人物才配得上自家小姐。
这真是:
琴声妙,余音绕,
潺潺似把尘心扫。
风拂柳,雨敲蕉,
如梦如幻,虚无缥缈。
飘,飘,飘。
评语巧,诗才傲,
偶得佳句惊云表。
襟怀浩,心潮啸,
后世传颂,佳话今朝。
高,高,高!
——《钗头凤》
第90章 夜制神器保命行
文人与歌姬的饮酒聚会也会玩些雅致的游戏,比如行酒令。
大夏国流行的酒令形式丰富多样,牙牌令、飞花令、占花名等,每一种都独具特色。
此时房间里四人玩的正是飞花令,这是最受文人士子欢迎的游戏,因为它既高雅又难度适宜。
飞花令是考验诗词储备和反应能力的酒令,可原创可引用,还能在常见的形式中增加难度,谁都能参与。较为严格的规则便是在诗句格律一致的基础上,按照一定的顺序来接。
比如“花”字,第一个人所说诗句中,“花” 在首字,第二个人所接诗句中,“花” 便是第二个字,以此类推。
原本玩乐的几人都把丁承平当成了大敌,所以才刻意增加难度,没想到的是他在飞花令游戏中表现奇差。
“哈哈哈,我喝,答不出来,你们都太厉害了。”又是丁承平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除了最开始的几局,两名花魁适当放水故意承让,玩到现在几乎每一局,飞花令都是在丁承平这里戛然而止,然后他毫不犹豫的将酒喝的一干二净。
原本大家对获得胜利还很高兴,但次数多了,几人也都在琢磨是不是他在故意承让。
“丁兄是否看不起我等?”罗靖岳开口问道。
“肯定是丁公子嫌弃我等才疏学浅,故意相让,这飞花令都玩的没意思了。”花魁蕊儿姑娘也是撅起小嘴,一脸委屈。
这就是硬要装逼一时爽,实力不足自尴尬。
在人前秀了一把“同九义”的佳句,现在玩飞花令发现自己积累的诗词不够,你坦荡认输都会被人看成是羞辱。
丁承平连忙摆手,“绝无此意,或许是在下喝了点酒,脑子有些不太灵光,是真对不上来并不是故意相让。”说着又端起酒杯,作势要喝。
罗靖岳一把拦住,“若再如此,便是真不把我等当朋友了。既然丁兄不胜酒力,不如我们换个玩法,投壶如何?”
两位花魁一听,纷纷称好。
丁承平笑着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很快,投壶器具被摆了上来。
丁承平挽起袖子,拿起箭矢,眼神专注,第一箭,他轻轻一投,箭矢稳稳落入壶中。
众人齐声喝彩。
第二箭,又是稳稳落入壶中。
引来三人的面面相觑。
接下来几箭,丁承平同样发挥稳定,眼看着投中的次数越来越多,这也激起了几人的斗争之心。
平日里在彭家,丁承平与彭大小姐偶尔也会投壶为乐。
最主要的是在原时空,虽然丁承平从未玩过投壶,但架不住他打过篮球。
尤其是宅在家里的那些年,懒到极致的丁承平擦鼻涕都是习惯性的用抛物线将纸巾丢进稍远一些的垃圾桶,也不愿起身。
就是这样养成习惯的练习,再加上标准的投篮手势以及对位置感的天生敏锐,让他玩起投壶来得心应手。
反观其他几人,投壶时要么用力过猛,要么角度不对,箭矢纷纷落在壶外。
原本还以为丁承平飞花令是故意相让,见到投壶时的大杀四方,才认为他是真的喝酒之后作不出诗。
“不依,不依,奴不要玩投壶了,每次都是我输。”花魁蕊儿适时的撒娇耍赖。
“哈哈哈哈,没想到丁兄投壶技艺如此娴熟,如能配上一把强弓,或许丁兄在战场上会是一名威名赫赫的大将军。”
丁承平笑着摊开双手:“罗兄过奖了,我不过是投壶玩得顺手,哪能上什么战场,你真给我一张强弓,弓还没拉开,手臂已经被震伤,惭愧的很,小弟双手无缚鸡之力。”
两名花魁听到他的“自贬”言论有些惊愕,不由的对视一眼。
罗靖岳却认真审视起丁承平,“丁兄莫要妄自菲薄,看你投壶时的沉稳与精准,若加以训练,不说九斗的弓,至少七斗的弓能拉开,而且在丁兄手上会威力不俗,定能成为军中栋梁。”
此时空弓箭手的选拔标准主要依据?挽弓的斗力?(即弓的拉力强度)和?射箭准确性?进行考核。
不同等级的弓箭手对应的挽弓斗力要求也不一样:
大夏国禁军标准:要求弓力达到九斗(约54公斤)。
边军标准:第一等弓箭手需步射一石一斗(约60公斤),马射九斗;第三等需步射九斗(约54公斤),马射七斗(约42公斤)。 ??
而地方上厢军里的弓箭手标准只是步射七斗。
但这七斗42公斤的弓想要拉成满力也不是一件易事,至少如今的丁承平没资格吃这碗饭。
表面上他不动声色的再次推脱客套,在两名眼力见惊人的花魁帮衬下,几人再次成功转换话题,没有再谈及拉弓射箭一事。
但此时丁承平心底是神情激荡。
如今的大夏国并不安全,比如此时就深陷反贼包围的县城而逃脱不得。
他也确实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丝毫能保护自己的手段。
但刚才罗靖岳给他提了个醒,似乎自己有着射箭的天赋。
古代的硬弓肯定使不了,因为彭家有弓箭,他曾经尝试过,力道不足,这玩意拉不动。
但是现代社会有一种叫复合弓的东西,以滑轮系统和反曲结构为特征,能让一个普通人几乎不费任何力气的情况下将箭支射的又远又准又有力道。
而他刚好又看过那些小视频,懂得制作简易复合弓的方法。
这可是能在生死关头保命的神器!
怎能不让他此时内心激动澎湃。
但表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跟几人喝酒调笑,其实内心恨不得马上返回彭家肉铺,当晚就开始制作一把复合弓来保护自己性命。
几人一直喝酒取乐到亥时(晚上九点多),丁承平以不胜酒力为由想要离开。
“丁兄居然没想要留宿在此?”罗靖岳看了一眼丁承平又看了看始终坐在他身边小鸟依人状的女子。
孟欣怡的表情是恰如其分的害羞但又带着一丝妩媚,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含情脉脉的看着丁承平。
只见丁承平哈哈大笑道:“今日多饮了几杯酒,身子有些乏,况且我还有事情想与罗兄私下里说,不如我们就此一道离开?”
这真是:
危城深陷意难平,
自保无能心自惊,
举杯谈笑掩不住,
夜制神器保命行。
第91章 烟花深处谁堪许?
“不用相送了,今晚这顿饭吃的非常开心,鸨母,你们家的酒好,菜好,女儿好,整个靖州境内的青楼当属你们怡红院第一。”
“两位官人吃的开心,老身也就放心了。”鸨母脸带笑容,适时的立定行礼。
“我承诺过的一定会做到,鸨母放心,不会再发生此前的事情,守在门口的义军也会撤去,你们行动一切自由。”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只不过近日如有空闲,鄙人或会常来叨扰,还望鸨母勿嫌烦琐,莫笑书生痴狂,哈哈哈哈。”
“将军抬爱,小院蓬荜生辉,只要诸位宾客来此,老身自当备下好茶细点,奴的乖巧女儿也会扫榻相迎。”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哈哈哈哈,请。”
在罗靖岳略有些夸张的跟鸨母相互道别时,丁承平只是站在一旁微笑。
在二楼某个靠窗的房间里,一道靓丽的身影站在窗边,也看着黑漆漆的户外。
那道身影正是清倌人孟欣怡。
她眼神复杂,看着罗靖岳和丁承平离去的方向,心中泛起涟漪。
“怡妹妹。”
孟欣怡回头,“原来是蕊儿姐。”
站在房间门口的蕊儿姑娘捂嘴轻笑:“怎么,妹妹舍不得那位丁郎?”
“姐姐说笑了,欢场男女逢场作戏,何来舍不舍得。”
“那位丁公子出手阔绰,人又生得丰姿潇洒,气宇轩昂,飘飘有出尘之表,正所谓立如芝兰玉树,笑似朗月入怀,如此人物妹妹当面错过那就太可惜了。”
孟欣怡脸颊微微泛红,嗔怪道:“姐姐莫要打趣,我不过是觉得他们与寻常客人略有不同。罗将军不提,那丁公子温润如玉,出口成章,这样的人物确实令人向往,只不过这世道从来不由你我来做选择。”
听到这番话,蕊儿姑娘也失去了笑容,叹了一口气:“妹妹能如此清醒,我也就放心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
孟欣怡突然轻轻的说道:“如果今日那罗将军要姐姐侍寝,姐姐会作何感想?”
蕊儿自嘲的笑笑:“我作何感想又有什么区别,正如妹妹所言,这世道从不由你我选择,我有拒绝的权利么?你可知从昨晚到此时已经整整一日,舒姐姐一直没有回来。我去问了妈妈,妈妈严肃的告诉我,莫要再提此事,妹妹,不要怪姐姐交浅言深,若这位丁公子愿真心待你,能带你脱离这苦海,那就离去吧。”
孟欣怡轻咬嘴唇,沉默片刻,缓缓道:“姐姐,你我都是身处这烟花之地,又怎敢奢望与良人长相厮守,这位丁公子?不提也罢。”
见孟欣怡欲言又止,蕊儿姑娘也来了兴趣:“之前丁公子吟了那首《卜算子》,整首词不说极佳,但在楼里已经算难得,尤其是那句: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更是道出了我们女儿家的心声,我欲让红儿取笔墨将诗文誊写出来,但妹妹却出言制止,莫非此诗文并非丁公子所作?又不像啊,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丁公子随口说的这两句残诗更是能流传千古的名句,可惜,刚才应该让其将后两句残诗给补全完整,这样日后丁公子肯定会名扬四海,你我也与有荣焉。”
见蕊儿还在为此有些懊恼。
孟欣怡轻叹一口气,“蕊儿姐,有些事情未必如你所想的那样。”
“莫非此诗文真的不是丁公子所作?”
“诗文是他所作,但你有所不知,罢了,还是不提了,姐姐,我有些累想要早些歇息,请回吧。”说罢,她转身走向床铺。
“话说一半留一半,你就是如此做姐妹的?”蕊儿姑娘摆出了一张臭脸。
孟欣怡有些尴尬的说道:“此事确实不太好提,姐姐还是莫要问了。”
青楼花魁岂是寻常女子,都是拎得清的人,知道什么可以问什么不能问,见孟欣怡一再坚持,想必此事有蹊跷,那么自己还是不知道为妙。
“行,我不问了,这是你与你丁郎的秘密,咦,是妈妈,您站在门口作甚,怎么不进来一起说些话儿。”本打算转身离开的蕊儿姑娘露出一张笑脸对着鸨母。。。
也不知道鸨母在门口站了多久,只听她冷冷的说道:“丁公子是赘婿,他是上坪镇彭家的上门女婿,倘若今日的诗文真流传出去,署名写上彭家丁郎的字样,或许不是让丁公子名扬四海而是遗臭万年!”
“竟有此事?”蕊儿姑娘被震惊住了。
而此时在寂静的晃县街道上,几道身影正缓缓移动。
一路上除了打更人,偶尔也有夜间巡逻的义军路过,见不到其他行人。
“不知丁兄想与我说些什么?”
两人从怡红院出来走了数百步,此时周围并没有其他建筑物,也就没人能偷听,所以罗靖岳停住脚步,询问起来。
丁承平二话不说,从身上掏出一页纸张。
借着月光,罗靖岳将卷好的纸张展开在手上,想要一探究竟。
丁承平轻轻说道:“这是小生今日所作的治理县城七项建议,其中也列举了一些具体措施,如兄弟不弃,可以看看。
“太好了,我正为此头痛,不知道丁兄下午可有来菜市场?”
“嗯,我有路过,也见到了。”丁承平点了点头。
罗靖岳一脸兴奋:“我按丁兄所说,下午在菜市场砍了本县几个贪官与平常欺辱百姓的贼配军,那百姓的欢呼声简直震耳欲聋。”
说着他还闭上眼睛,一脸享受的说道:“那欢呼声就是最美妙的音符,让人直上云霄。”
罗靖岳此时呈现出来的状态给丁承平一种对方是在玩游戏的感觉。
就像是自己在玩《城市天际线》这种城市模拟经营游戏一样,因为经营的不错,因此产生了异样的满足感。
但现实跟游戏并不是一回事。
丁承平本想劝诫对方要慎重对待,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因为自己跟他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让对方耳提面命的地步。
这真是: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烟花深处谁堪许?前生缘未央。
随手吟佳句,残篇断寸肠。
如此良人是赘婿,空留泪两行。
——《卜算子》
第92章 两块木板巧作弓
从怡红院到晃县的县衙只需要穿过一条街,罗靖岳在入城之后就搬到了县衙居住。
丁承平居住的彭家肉铺与县衙不是同一个方向,所以两人在交谈几句之后各自回家。
在返回彭家店铺的路上。
彭先文有些不解的问道:“姑爷,为何你要资助反贼?不对,是资助罗将军。”
“你是说我将牲畜还有本应该上缴给县衙的铜钱都捐献给了他们不合适?”
“几口牲畜不值一提,这么一大笔钱财货物被人家发现在客栈,我们肯定也要不回来,为了保命,这些应当舍去。”
丁承平笑笑,上下打量了彭先文一番:“那你想说什么?”
彭先文警惕的看看四周,放低声音说道:“姑爷,我觉得你给姓罗的写的那份治理县城的方略不妥。”
丁承平也皱起了眉头:“你说说看。”
“这叫授人以柄,为了套个交情,你口头上指点他几句这没事,但是写成文书,这万一将来朝廷追究起来,说你通敌,那可是铁证如山,是会掉脑袋的。”
丁承平突然背脊冷汗直流,“没这么严重吧。”
“那可说不准,姑爷,说句实在话,你是不是看好他们能夺得天下?”
丁承平面向彭先文,也看了看四周,一字一句道:“他们一点希望都没有,必败!”
“那你今日就真做错了,不应该授人以柄。”彭先文捶胸顿足。
“但是那张纸上既没有署名又没有盖章,就算将来被发现我也可以不认。”丁承平犹豫得说。
“字迹啊,我的姑爷,每人写字都有自己的习惯,朝廷很多大人都能识别出笔迹,这是耍赖不了的。”
丁承平深呼吸一口气,“我明白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想办法将这张纸给弄回来或者销毁掉,这才能确保安全。”
“是这个理。”彭先文点点头。
“先文,你说的对,这件事我鲁莽了,下回你还发现我做什么事情或者说的什么话不妥,一定要及时劝诫,否则我捅了娄子还不自知。”丁承平拍了拍他的肩膀。
“姑爷,千万别这么说,太折煞小人了。”彭先文赶紧拱手示意。
“先文,或许我长你一两岁,但你跟着彭老爷做生意时间长,生意场的人情世故会比我通透,某些事情我并不能了解其中的弯弯道道,所以你的提醒与帮助对我而言至关重要。”丁承平认真道。
彭先文有些激动的拱拱手:“姑爷放心,只要是在下能做的一定万死不辞,那咱们现在就去县衙找罗将军要回那份文书?”
丁承平摇头,“此刻去找他要,太过突兀,反而会让他起疑。”
“那如何是好?”彭先文皱起眉头。
丁承平思索片刻,“过几日,我以探讨县城事务为由去县衙,找机会在他书房寻那文书。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回或销毁最好,若实在不行,只能再想他法。”
彭先文点头,“姑爷此计可行,只是行事一定要小心。”
“放心,我自会谨慎。咱们先回铺子,莫要让人看出异样,展护卫?” 丁承平拍了拍彭先文的肩膀,然后转头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护卫。
“姑爷放心,我知道事情的轻重急缓,绝不会对外泄露半个字。”
“好,那咱们先回铺子。”
于是几人加快脚步,回到彭家肉铺,表面上一切照旧。
丁承平将可能给自己带来灾祸的文书一事先放到一边,他的心思全在制作复合弓上。
大夏朝的弓跟丁承平在后世影视剧里见到的弓完全不一样。
影视剧里的弓都是单体弓,它的弓臂结构是一种材料制成,构造简单。
而如今大夏朝弓箭则是反曲弓,弓臂结构一般为动物筋角、动物胶复合而成。
其实你也可以把这种反曲弓称作复合弓,因为它是六种材料合制而成,即干、角、筋、胶、丝、漆等六种材料。
干,是多种木材和竹材,用以制作弓身即弓臂,它不是单一的,而是多种材料叠合在一起。
角,指的是动物角,不是直接用,需要加工成薄片,贴附在弓臂的内侧。制弓最好的材料是牛角,但价格不菲。
筋,即动物的肌腱,有韧性的筋能增强弓臂的弹力,使射出的箭初速度更快,射程更远,穿透力更强。
胶,即动物胶,用以黏合干材和角筋,使其更牢靠。
漆,这道工序是在弓的表面涂上桐油或者漆,以达到抗氧化和防潮目的。通常要在背阴处放置一年才算合格品,方能使用。
大夏朝如今使用的反曲弓工序复杂,制作一把合格品至少耗时两年,比孕育一个婴儿时间还要长得多,这可不是影视剧里随意折根树枝绑上一根绳索就能突突人性命的扯淡玩意。
单论杀伤力,此时代的反曲弓已经算得上是冷兵器的霸主。
想要使用反曲弓,你必须具备相当的臂力、腰力,才能将其拉开。
但这不是丁承平力道不足嘛。
使用滑轮系统调节的现代型复合弓,那就省力多了,可以说六岁儿童都能使用,而且射杀强度与精度丝毫不逊色一名强壮士兵使用反曲弓的效果,甚至更为突出。
可在这大夏朝,丁承平弄不出来碳纤维的滑轮组。
所以他压根没想过复刻后世复杂但精确度高的多功能复合弓,他只打算制作一把简易,能让自己这种弱鸡在关键时刻保命用的趁手武器。
他的简易版复合弓压根用不到滑轮组。
说起来很简单:就两块S型木板十字交叉,交叉处用一根长钉固定,而且这个长钉也是支撑瞄准射箭的支点。用上几条牛筋将两块木板穿孔相连,这样一个利用简易三角形分担拉力的复合弓就制作完成了。
虽然比不上现代复合弓的精度与杀伤力,但使用起来的效果丝毫不逊色此时大夏国军队配备的反曲弓。
最重要的是丁承平这种弱鸡就能轻易拉开并且置敌于死地。
这真是:
两块木板巧作弓,
交叉三角力无穷。
弱鸡也能拉满月,
制敌保命显神通。
第93章 会挽雕弓如满月
没有假他人之手,让彭先文去张罗了些材料,只花了两个时辰,丁承平就制作好了这张简易三角弓。
稍微有些麻烦的是铁钉的获得。
虽然大夏朝,铁钉已广泛应用于建筑、家具、车辆等领域,但官府的《营造法式》明确规定了不同用途的铁钉类型和尺寸,例如门钉、椽钉、箍钉等有且只有八种样式。
所以丁承平想要弄到一个合适大小的铁钉极不容易,还好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去弄什么滑轮。
况且朝廷对铁制品实施严格管控,每一枚铁钉都刻有官方印记,也禁止民间私自交易,必须通过官方渠道运输和销售。
“可惜没有箭,天亮之后让先文去采购一些。”
制作好了三角弓,丁承平找了几根木枝当作箭过了下瘾,但没有锋利的箭头,无法检测弓的真实效果。
然而现在是凌晨四点许,只能等天亮之后才让人去铁匠铺采购,于是心有不甘的丁承平返回房间安寝。
一觉到天明。
丁承平迫不及待的让彭先文去买箭,还要求买最好的,自己就在肉铺的后院里做起广播体操。
昨日运来的牲畜包括之前剩下的都已经被送到县衙赠送给青巾军,因此肉铺很冷清,无人光顾。
几名伙计无所事事,自然也在后院里休憩,看着这位新姑爷在蹦蹦跳跳,却又不知道他在干啥。
广播体操、俯卧撑、原地慢跑、还抽空做了几个瑜伽动作,丁承平一个人整的很欢。
一个小时之后,百无聊赖的丁承平终于等到了彭先文回来。
“姑爷,幸不辱命,给你买到了上好的青鹤翎箭。”
“就五支?”丁承平嫌少。
“这五支箭可是一两八钱银子。”
“卧槽,这么贵?”丁承平被吓呆住了。
大夏国一两银子的购买力相当于后世一千块,那么这一两八钱银子差不多一千八。
自己作为赘婿的薪水一个月三十两,也就只能买八十支箭;而怡红院唱曲跳舞的底层歌姬们一个月赚到的薪水也就堪堪只够买这五支。
弓箭属于战场上的消耗品,如果区区几支箭就要耗费如此巨资,那谁还打得起仗?
果然打仗打的是钱粮!
“那有没有便宜一些的?”丁承平也想了解下此世道的行情。
“最贵的就是这青鹤翎箭,一两八钱银子五支,这个质量好,杀伤力高,看做工就知道,都是老师傅的手艺;便宜些的也有,蝉鹅翎箭,一两七钱五支;还有最便宜的芝麻雕箭,一百支八两银子。”
丁承平吞了口口水,哪怕是最便宜的什么芝麻箭,平均下来也相当于后世八十块钱一支,这玩意作消耗品,谁耗的起?
诸葛丞相草船借箭十万支,光从经济角度上来看,这就是节省下至少八千两银子,而大夏国一个五口之家一年的消费也就二十多两,八千两银子足够400个家庭一年的正常开支。
不过想想也是。
古代没有现代化流水线设备,无论生产什么全靠人工,而此时代工匠造箭,三名娴熟工匠需要两天的时间才能造最便宜的芝麻雕箭一百五十支,平均一人一天只能制造出二十五只箭。
一支箭通常需要一根竹子,四片翎毛是铸造厂另行制造,还需用到青铜和铁。
总而言之就是工序繁琐,费用巨大。
屌丝出身的丁承平就喜欢算经济账,这一算一个不吱声,心里反正是哇凉哇凉的。
抛弃脑中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买到了这青鹤翎箭自然得试试威力。
找了个旧瓦罐,先是在二十步的距离站定,前后看了看,似乎觉得近了些,就又往后退了十几步,大概有四十步的距离,丁承平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就是瞄准射击。
“嗖”的一声,箭如流星般飞射而出,然而却只是擦着瓦罐边缘而过,第一箭并未命中。
丁承平倒是面色平静,偏头瞧了瞧远处的瓦罐,从身旁的石桌上再次拿起一支箭,深呼吸一口,也没有调整姿势,只是站的越发笔直,再次射出。
随着弓弦松开,箭带着呼啸声疾射而去,“砰”的一声,瓦罐被彻底击碎。
周边人群一阵欢呼。
丁承平脸上还是没有太多变化,口里喃喃的道:“似乎可以再远一些。”
小时候他听过“百步穿杨”的故事。
故事讲述的是春秋战国时期,楚国一位叫养由基的人,跟潘虎比射箭,潘虎可以射中五十步之外的靶心,养由基更牛,连续三箭射中了距离一百步远的杨柳叶。
而《三国演义》里更是有着辕门射戟的传说。
小说中许多脍炙人口的事迹都是虚构,属于作者艺术再加工的意淫,但这辕门射戟却是真人真事。
温侯吕布当初辕门射戟是在一百五十步之外(200米以上)成功的将弓箭从方天画戟中的小洞中穿过,观者无不骇然!
于是,丁承平也想掂量下自己的成色,可惜这院子也就五十多步的距离。
丁承平转身问道:“可知城里有开阔之地,能有百步甚至两百步距离。可以让我试射弓矢。”
一名伙计说道:“城东城门处空旷,但沿途满是货郎摆摊叫卖;城西有一座校场,现已被城中义军占据扎营之用;城南也有一处空场,是百姓们换购木材、柴草之地,平常人不多,姑爷要不要去那里试射?”
丁承平有些心动,是真想试试手上三角弓的威力以及自己的箭术,哪怕无法仿效辕门射戟,能做到百步穿杨也不错。
但想想还是算了,众目睽睽之下去秀自己的箭术纯属找死。自己如果真拥有非凡射术,能少一个人知道反而更安全一分。
于是打了个哈哈说:“还是算了,我也是闲着无事,就在院子里随意玩下就好。”
丁承平说的轻巧,在围观之人眼里也真把这张弓当成了儿童玩闹之物,没人当回事。
看着姑爷没费多大力气,拉的弦弧度也不深,更没用到筋角、胶复等物,就这玩意你又能射多远?至于花一两八钱银子买的青鹤翎箭,大家是真的心痛,也就姑爷舍得花这个钱财,但这是妥妥的暴殄天物,只不过没人敢提罢了。
这真是:
老夫聊发少年狂,
左牵黄,右擎苍,
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
鬓微霜,又何妨?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北宋 苏轼 《江城子》
第94章 独留忠魂对月凉
一连几日,丁承平哪都没去,只在后院里射箭玩耍。
罗靖岳也没有来找丁承平。
一直熬到青巾军入城之后的第四日,这也是罗靖岳承诺会开放城门,允许城内百姓自由出入的节点。
丁承平带领着展护卫与彭先文来到县衙拜访。
站在县衙门口,丁承平先是整了整衣衫,然后朝着看守的义军门卫拱了拱手:“麻烦通传一声,上坪镇彭家拜访罗靖岳将军。”
门卫打量了一番几人,一句:“稍等。”其中一人就转身进入县衙通报。
不一会儿,那门卫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些恭敬:“监帅有请几位入内。”
丁承平三人跟着门卫踏入县衙。
只见罗靖岳正坐在大堂之上,看到他们进来,起身迎了两步,笑着说道:“丁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丁承平拱手道:“罗兄客气,这几日没敢来叨扰,今日于街市一见,没曾想仅仅数日,民气复振,市肆喧闹,舟车络绎于道。与前几日的惶惶不可终日成鲜明对比,盛况日新,此皆罗兄之功。”
“哈哈哈哈,丁兄之赞,兄愧之矣。”
说是这么说,但罗靖岳的开心简直就写在脸上。
又再恭维两句,吹的罗靖岳喜笑颜开,丁承平感觉此时应该可以谈及自己离开一事了,正打算说话。 ??
就在这时,一名义军匆匆进来,在罗靖岳耳边低语几句。
只见罗靖岳脸色微变,看向丁承平道:“丁兄,这边突然有紧急军务,容我先去处理,咱们稍后再详谈。”
说罢,便匆匆离去。
见到罗靖岳离去的背影,丁承平也皱起眉头,心里涌现出一股不好的想法。
彭先文凑到丁承平耳旁问:“姑爷,此时我们怎么办?”
“你觉得呢?”
“不如我们去后堂暂歇,等罗将军返回。”然后又四处扫视了一眼,用更低的声音说道:“看能否在里头寻到姑爷之前手写的文稿。”
丁承平微微点头。
一行三人往后院走去,在路过“三尺公案”时,几人还刻意瞅了一眼,没见到有文稿式样的物品。
穿过屏风,来到后堂。
没想到后堂居然有义军看守。
几人也就只能规规矩矩的坐在后堂的客椅上等待。
大概一炷香时间,前院传来人声,丁承平知道,是罗靖岳回来了。
几人连忙起身,整理好衣衫。
罗靖岳大步走进后堂,身后还跟着几个被五花大绑衣衫不整且身带伤痕血迹之人。
丁承平定睛一看,被绑者当先一人身穿着七品绿色官服,而身后几人更是旧识——打过交道的张县丞还有唐主簿等人。
“丁兄尚在?那正好,兄弟觉得应该如何处理这几个狗官,还是像前几日那样公开宣布其罪行在菜市口斩首示众?”
听到要将自己斩首,众人惶惶不安,张县丞眼神不断向丁承平示意,满脸的哀求之色。
丁承平略微一思索就知道该如何选择。
彭家本就没有官面根基,经营张县丞与唐主簿的关系已经多年,贸贸然将两人杀害,罗家造反成功倒也罢了;但如果是朝廷收复晃县,彭家又得重新经营朝廷上的关系,那还不如此时将二人救下。
于是开口道:“罗兄且慢,廖县令来晃县任职不足一年,并未听闻有什欺压百姓之举,张县丞与唐主簿更是在晃县辛劳多年,深得百姓爱戴;在我进城那日就曾听闻因为大雨冲毁了河岸堤坝,廖县令亲率众人前往事关现场组织人员救灾,此事应该不少百姓都知晓,如兄弟将深受爱戴的父母官拖出去斩首,恐不会得到百姓支持,甚至引来哗变都有可能,罗兄请慎重。”
原本被抓之人还有在向罗靖岳求饶者,听到这番话后都闭上了嘴。
而原本闭目的知县大人反而睁开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丁承平。
罗靖岳此时却皱起了眉头,有些犹豫。
这些人是由他的部下抓获,在哪里就擒,之前是在做什么当然也已经打探的一清二楚。
眼前这个知县确实在前几日率整个衙门的人前往堤岸救灾,所以他们才能异常顺利的接管县城。
在听闻他们进城之后,廖县令还曾组织人手对他们进行了反击,失败之后才逃离附近乡镇,然后在今日一早被又一批赶来的义军发现,顺便给抓了回来。
本想按之前的套路随意安插个罪名杀之了事,但丁承平的说辞又让他觉得似乎不妥。
见罗靖岳犹豫,丁承平接着说:“罗兄,廖知县是清官,当面杀之肯定不妥。”
“兄弟意思是偷偷的杀?”罗靖岳立马反应道。
丁承平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
有些尴尬的解释:“罗兄误会了,我的意思是青巾军初占县城,正需收拢人心。这些官员在百姓中尚有威望,若能留他们一命,让其为罗兄所用,岂不是两全其美?日后青巾军若有什么行动,他们也能帮衬一二。”
“不必了,我绝不会背叛朝廷,要杀就杀。”
罗靖岳看着廖县令轻轻“哼”了一声。
丁承平也是被气的吐血,深呼吸一口,拱拱手说道:“罗兄,那不如先关押在大牢再从长计议。”
说完还不住的向他使脸色。
罗靖岳见到了丁承平的表情异常,点点头道:“那就先带下去。”
当官员都被带走之后,罗靖岳回过头:“丁兄想说什么?”
见四下并没有其他人,只远处有两名守卫,丁承平忙凑近低声说:“罗兄手上有活着的朝廷命官比死的要强,这可以成为义军与朝廷周旋的筹码。”
“但是那位廖县令不知好歹,而且他活着的话,其他人纵使想要归顺我军也会有所顾忌。”
丁承平能感到罗靖岳对廖知县起了杀心,虽然有些遗憾但此事自己也确实无能为力。
“那罗兄自己看着办吧,弟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嗯,反正先关着,如若真不知好歹,那就别怪我无情。”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罗靖岳在说这句话时眼睛一直在丁承平身上来回巡视。
这真是:
乌纱染血褐茫茫,
赘婿为私劝罗郎,
县丞主簿终得赦,
独留忠魂对月凉。
第95章 软禁疑云锁古城
罗靖岳嘴上说着对廖知县冷漠无情的话儿,但眼神却在丁承平身上来回巡视。
这让他感受到了危机,此时背上的汗毛都已经竖起。
“对了,今日丁兄前来找我是所为何事?”
丁承平长舒一口气,勉强笑了笑:“我在县城已待了四五日,无甚事做,家中妻子又快要生产,如今晃县在罗兄的治理下又趋于平稳,正常商贸往来不绝,所以我想今日就返回上坪镇,特意来跟兄弟道个别。”
罗靖岳低着头,左脚支撑着身体,右脚似是轻微的抬起,就这样一晃一晃的摆动,两只眼睛也注视着自己的腿,似有意又似无意的说道:“丁兄莫要着急,尊夫人身体一切安康,并没有任何不适,其实我还有些事情想请教兄弟,这样,今晚我们依然在怡红院相聚,上一次美好的经历让我至今难忘,这回由兄弟我做东。”
说到青楼之时罗靖岳抬起了头,脸上带着笑容,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丁承平心中一紧,忙道:“罗兄。。。”
罗靖岳双眼盯着他问:“嗯,何事?对今晚的安排可有异议?”
只见丁承平勉强笑了笑:“没有,如此安排甚好,先行谢过罗兄的款待。”
“哈哈哈哈,今晚要再次与兄弟比试投壶,这次我有信心能赢丁兄。。”
丁承平拱拱手道:“那兄弟就拭目以待了,请。”
“请。”
罗靖岳一直目送着丁承平等三人离开。
在完全离开自己的视线后,罗靖岳的脸上露出了一股诡异的笑容。
“来人。”
“监帅。”
“安排去调查上坪彭家的人回来了没有?”
“启禀监帅,尚未回来。”
“回来之后第一时间来报。”
“是。”
与此同时,彭家三人走出县衙。
丁承平还刻意回头看了一眼衙门的大门,门上挂着一副非常耀眼的对联,上联是: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联是: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心中默默读了一遍,然后头也不回的加速朝前方走去,直到走进彭家的肉铺。
“先文,关门。”
“是,姑爷。”
当三人返回到内堂的一个房间后。
“首先要感谢先文,刚才在县衙我情绪有些激动,是你给我提了个醒,让我冷静下来。”丁承平有些感激的看向彭先文。
“姑爷,此事就不用提了,但是罗将军的态度有些问题,似乎是想软禁你,不让你离开。”
“自从他们控制住县城以来,我并没有得罪过他,为什么要软禁我?”丁承平不解的问。
“或许是姑爷展现出来的才华让他忌惮。”
“才华?也就不过吟了一首诗,莫不是帮他写了那几条治理方略让他忌惮?没道理啊,我说的那几条建议也没什么了不起,总不是忌惮我投壶玩的不错吧。”以丁承平自己的理解,真没觉得自己有在他面前展露了什么才华。
“在下没看过姑爷写的治城方略,但想必还是为此让罗将军嫉妒,因为仅仅是诗才而论,不至于到软禁的地步。”彭先文回答道。
“嗯,或许就是这个了,妈的,当时我写这个东西,其实也是为了讨好他,让他觉得我有点本事,有点实际用处,这样就不舍得轻易杀了我,没想到作茧自缚。”丁承平懊恼不已。
“姑爷,此时不是抱怨这个的时候。”
“对,首先还是先要跟家里取得联系,不确定现在是不让我一个人出城门还是咱们彭家所有人都不行,待会你去城门口试试,如果你能出去就赶紧回上坪镇。并且把我现在的情况告诉老爷,如果你也出不去,想办法找个不相干的人,让他将我们的消息给带出城去,看彭老爷有没有什么办法救我们。”
“好,那我现在就去办。”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丁承平一脸认真的说道:“先文,消息先带给老爷,小姐那里你看老爷怎么交代合适,如果小姐直接找你问起我,一定要说我现在很好,很安全。”
“是,姑爷,我理会得。”
“那你去吧。”丁承平长叹一口气。
见彭先文离开后,丁承平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自言自语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到底罗靖岳是想干嘛,是不让我离开,还是晃县这些大家族的人都不让离开,是想让我们都成为他的人质?
也就一炷香的时间。
彭先文神色匆匆地折返回来,“姑爷,城门守卫森严,我根本出不去,还被士兵盘问了许久,看样子他们是严防有人出城传递消息。”
“不应该,之前我见到街市上人来人往,如今的青巾军应该不限制百姓进出城门,他盘问你些什么问题?”
“主要就是问我是哪的人,出城做什么。”
丁承平立马反应道:“那你就说是来城里做买卖的,货物卖完了,现在要回家。”
彭先文愣了愣神,“还可以这样么?但是姑爷,他们要查路引的。”
“草,把这玩意忘了。”丁承平懊恼的咬了咬牙,“难道所有的百姓进出城门都需要路引?没有就不让进出?”
“是的姑爷,必须有路引才能进出城门。”
路引是大夏国用于管理人口流动的官方文书,主要用于证明离乡人员的身份和行程合法性。根据规定,百姓若需离开居住地百里之外,必须持有当地官府颁发的路引,否则将依法治罪。
平常的时候百姓进出晃县城门并没有限制,不需要出示路引,只是在住店的时候需要提供。 ??
路引上面会用文字介绍出行人的相貌特征、身份信息、家庭背景、出行原因、随身行李、甚至你的活动路线以及大概的时间周期等资料,重点是还会盖上县衙的章印,所以一般很难作假。
当初丁承平被丁家取消户籍,也就意味着他无法办理路引,那么他将很难在大夏国境内跨县出行,只能呆在上坪镇附近。
当然,后来入了彭家户籍,自然也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但是如今丁承平该怎么办,他怎样才能离开晃县县城?
这真是:
将军不让出城门,
密室暗谋一计生,
路引难通联系断,
软禁疑云锁古城。
第96章 七品虽微万人期
是谁说区区一个百里小县无所事事,只需半日就能将几个月的事情全部理清头绪处理完成的?
《水浒》的施耐庵或许真杀过人,但《三国演义》的罗贯中肯定没当过知县!
丁承平闲的无聊成独卧,弹指韶光过。
吃住都在县衙的罗靖岳这些日子却忙的飞起。
“监帅,下坪镇的百姓上报说缺乏农具,高桥镇的贺家派人来询问何时派遣人员去指导他们新稻种的种植,眼瞅着就五月了,当地百姓都很着急。”罗靖岳的幕僚,同样出自中牟县罗家的一名族人禀告道。
“好,知道了。”
“丁家村丁族长、狗崽冲张家、水环口何家、下坪镇毛家都派人来报堤坝渗漏严重,必须组织人力修葺,否则会导致这几个乡镇大面积洪涝,此事刻不容缓!”
“知道了,堤坝被大雨冲毁,我又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事?”
“米商陈员外、鸡公界田家派人人询问:因为去年恰逢大旱,导致粮食歉收,一些百姓的存粮或许已经见底,往年县衙都对“极贫”“次贫”的农户进行补助,想问今年有没有,如果有,标准是多少,补贴给哪些人?”
双眼无神的罗靖岳叹了口气:“这个我得去翻翻县志,查看往年的记录,行,知道了,还有么?”
“还有就是几场官司等着监帅来判决:同样是下坪镇,有两户农民的牛顶斗在一起,一牛死去,一牛受伤,现在两家主人为此大吵大闹,闹的不可开交,如今正在公堂门口对峙,等着监帅去评判。”
罗靖岳木然的点了点头:“还有么?”
“托口镇张松茂与邻女金媚兰私通,被金家“捉奸成双”,把张松茂捆到了大堂上,但是金媚兰也跟着跑来了,如今正在大堂里哭泣。”
“你继续说。”
“板栗坪一少妇守寡无儿,家里只有正当年壮的公公和成人的叔子,日子过得很不方便,因此寡妇很想改嫁,也正在门口大堂跪着呢,说希望得到天家的允许。”
“是不是没有了?”
“监帅,击鼓鸣冤的还有一人,不对,是两人。”
“那你倒是说啊。”罗靖岳心里像是憋着一股火。
“这两人状告的正是对方,某尹姓百姓状告开当铺的王员外抢占他的民房养鸡喂鸭;而王员外正好又状告这名百姓不交房租,如今也正在门口候着。”
罗靖岳长叹一口气,沉默了有大概一分钟。
或许是见罗靖岳精神不振状态不佳,这名幕僚大着胆子说:“监帅,这晃县的老百姓还真把我们当作是大夏朝的官府了,这些个指导种水稻、修堤坝、补助贫农的事情关我们屁事,其实咱们不需要管这么多,只要收取税收钱粮即可。”
“你懂什么,对这些百姓来说并不知道什么是大夏朝什么是义军,在他们心中,衙门就是天!谁住在这里面,他就听谁的!只有住在这里头,他们就愿意把钱粮税收交给你,就愿意拿起锄头武器听你的,去为你卖命。但是你也得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去为他们排忧解难,这是水与舟的关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多读点书,多识几个字吧,就你这样童生试都通不过,来做幕僚真是勉为其难,唉,也是因为我无人可用。”罗靖岳摇了摇头,唉声叹气。
被罗靖岳一顿嘲讽的幕僚尴尬的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
罗靖岳在骂人发泄一顿之后,情绪好转了很多,突然捏了捏拳头,大吼一声,目光坚定的从后堂往衙门大堂走去。
这真是:
春管农耕夏巡堤?,
秋审钱粮冬赈饥?。
堂前审案无巨细,
七品虽微万人期。
知县的官职不高但干系重大,百里县城虽小,但要好好治理事情也不少。
直到日落时分。
罗靖岳拖着疲惫的双腿重新走回内堂,见一名身着夜行衣的探子正在跟自己的幕僚说些什么。
“监帅。”探子与幕僚见到罗靖岳进来赶紧行礼。
“我让你去上坪镇打探消息,现在将你了解到的情况事无巨细的一一说来。”
见罗靖岳在咨询探子事情,幕僚主动退后几步,站到了稍远处。
而探子组织了下语言,恭敬的说道:“属下了解到彭家是上坪镇最大的家族,但是当我前日赶到上坪镇时,彭家一家老小已经全部离开。只安排了一名管家以及两三名护卫待在彭家大宅看家,下人丫鬟等一个未见。
“全家离开了,这是搬迁?”罗靖岳皱起了眉头。
护卫脸色有些尴尬:“听乡民说,似乎是听闻我们义军出现在附近,于是彭家老爷就果断让全家人收拾金银细软离开,或许是为了避开风头,等我们离开之后他们又会回来。”
“嗯,还打探到些什么?”罗靖岳不置可否,神情严肃。
“还打探到彭家人丁单薄,彭老爷无兄弟且膝下只有一女,然后去年召了一位上门姑爷,是左近丁家村人士。去年冬天时这位彭家姑爷在义庄为流民施诊给药,且安排人手收敛了去世流民的尸体。”
“丁兄是上门女婿?”罗靖岳一脸不敢相信的神色。
“此事千真万确,属下询问过多位乡民,都这么说,还说起了去年迎亲场面是新姑爷骑高头大马仿男子娶妻将彭家小姐接回家门。。。”
没等护卫将话说完,罗靖岳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叙述:“还打探到什么?”
“其他似乎就没什么,哦,对了,彭家并不是祖祖辈辈一直生活在上坪镇,是最近一百年从外地迁徙而来,但来了本地之后跟周边其他大户人家的关系都挺不错。”
“就这些?”
“还有,彭家大小姐在几年前曾许过一门亲事,亲家是晃县的米商陈家,但因为某些原因和离,直到去年招婿入赘才重新成婚,而且已有身孕,属下就打探到这些。”
“好,知道了,你下去吧,对了,可有北边的消息传来?”
“还未曾。”
“有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属下遵命。”
当探子离开之后,罗靖岳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步来,“丁兄居然是彭家赘婿,这有点意思。”
此时幕僚走上前轻声道:“监帅不是一直抱怨身边没有太多可用之人么?这位彭家赘婿似乎是个不错的人选。”
罗靖岳突然偏过头来双眼盯着眼前的幕僚,眼神像是闪过一道光芒。
第97章 朝暮思我郎
让我们把时间往前拨几日,回到丁承平前往县城的第二天。
上坪镇彭家的三进宅院。
“昨日下了整整一天雨,今日倒是天气晴朗。小翠,扶我去水榭池塘边走走。”彭大小姐低着头,右手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抚摸,一脸温柔的模样。
“是。”
彭凌君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朝着水榭池塘走去。池塘里的荷花在雨后显得格外娇艳,荷叶上还滚动着晶莹的水珠。
“小姐,看这荷花多美,花瓣还是紫色的。”
彭大小姐微微抬头,看着荷花,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小翠,让小厨房今日早些准备吃食,郎君或许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就能到家,肯定是饿着肚子回来的。”只要一提到丁承平,彭大小姐的眼神里总是掩饰不住爱意。
“是,待会我去安排。”
“今日小厨房准备了哪些食材,有没有准备姑爷平常爱吃的食物?”
“有的,今日准备了江鲜鲟鱼,姑爷平日里甚爱吃炒鲟鱼片。”
“但不要像上次那样煨之太熟,郎君曾抱怨味道浓重浑浊。”彭大小姐皱皱眉道。
“是,上次姑爷提及奴婢就记住了,今日会让白师傅来烹饪。”
“白师傅来烧制这道菜倒是适合,还准备了哪些?”
“还有干锅蒸肉,白师傅烧的这道菜记得姑爷曾经赞不绝口。”
“可,这道菜易入味,郎君饭都能多吃一碗。”彭凌君点头表示满意。
“还有一道红煨羊肉,同样是白师傅来烧制。”
“善,郎君甚爱食羊肉,记得告诉白师傅可放入核桃,不仅去腥还丰富口感,此种习惯似乎是郎君家乡的做法,记得有一回他提及过。”
“是,奴婢记下了。”
“小翠,不如你现在就去小厨房告知他们,也可早些做好准备。”
“是,那奴婢去去就来。”
“好,你去吧。”
彭大小姐亲自督促小厨房准备了一桌丁承平爱吃的饭菜,满心欢喜的等待爱人归来,没想到的是从下午一点一直等到了傍晚七点。
“或许姑爷今日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明日才能回来,小姐,你肚子里还有胎儿,再没有胃口多多少少也要吃些东西。”小翠一脸焦虑。
“我确实吃不下,要不你去给我拿些酸酸的蜜饯儿。”
“小姐,不如我给你泡一杯豆蔻熟水,姑爷说你可多食用豆蔻熟水,能祛湿醒脾;还曾特意告诫让你少吃蜜饯,说什么孕妇糖代谢能力差,不可多食,奴婢听不太明白,反正少食用就对了。”
“那你去给我煮些,我在床上躺一会。”
当小翠熬好豆蔻水,端进东厢房时,彭大小姐已经睡着。
因为昨日彭凌君夜间睡的并不踏实,多次醒转过来且今日白间又没有午休,难得此时睡的香,小翠也就没有将其唤醒,而是吹灭了房里的蜡烛,轻轻带上了房门。
没想到的是第二日又枯等了一天,姑爷还是没有回来。
这回彭凌君坐不住了,在夜间敲响了彭老爷的房门。
“爹爹,今日都已经是第三日了,郎君还没有从县城回来,不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彭大小姐声泪俱下。
“此时天色已晚,我明日派人去县城看看发生了何事,太过悲伤会影响到腹中胎儿,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或许明日就回来了。”
“是,不打扰爹爹安寝。”
没曾想又是等了整整一日。
直到下午派去县城打探消息的人返回彭家才知道发生了何事。
原来县城周边来了一股头戴青色头巾的义军,如今已经控制住县城,而且严格城中百姓进出,他派的人进不了县城,也发现城中之人出不了城。
彭凌君听闻此消息,只觉天旋地转,险些晕倒。
小翠赶紧上前扶住自家小姐。
彭老爷安慰道:“女儿莫急,如今县城虽被反贼控制,但承平我儿或许无事,只是被困城中罢了。”
彭凌君强忍着泪水:“爹爹,如今该如何是好?难道就只能这样干等着吗?”
彭老爷皱着眉头沉思不语。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管家权叔走进议事厅。
平常总是气定神闲的权叔气喘吁吁的说道:“老爷,不好了,我刚从高桥那边收租回来,昨日在高桥、凉亭坳一线发现了一股自称青巾军的贼人,在周边乡镇四处烧杀抢劫,如今闹的是人心惶惶。
“高桥镇距离咱上坪镇也就几十里地,走得快,明日就能过来,他们是在往哪个方向移动,是去县城?“彭老爷问道。
“约莫着应该是往县城方向,但这事谁说的准,连人多势众的贺家都被他们给围了,万一分些人往咱镇上来,咱们也就这一百来号人可对抗不了人家。”
“你昨日在高桥发现的青巾军大致有多少人?”
“黑压压一片,不过贺家光在高桥镇周围就有一千多族人,如果他们都全部被抓了,说明贼人起码是四千以上。”
“有这么多?这还只是高桥一带?不是说县城也被他们占据了,哪来这么多人。”
“那谁知道,前些日子都没听过,但昨日一天我倒是听到不少关于青巾军的消息,说是咱整个靖州包括北边的通州全郡已经都被青巾军给占据了,连朝廷的的大军都被打败,如今青巾军号称有几十万之众。
“都已经如此势大了?”彭老爷也被吓的不轻。
“或许有夸张成分,但朝廷大军被青巾军击败是真事,老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如今青巾军的消息都是从哪些地方传来的?”彭老爷冷静的问道。
“消息大多来自石门县方向。”
“嗯,石门县有码头,通常消息也是通过水路流传最为快捷,估计青巾军的进军路线也是围绕水路展开,晃县尤其是咱上坪镇一带因为没有大江大河,应该不是他们的进军目标。”
“但是老爷,晃县已经被贼人占据,万一他们派些士兵来周边乡镇劫掠可如何是好?”之前被派遣到县城打探姑爷消息的下人问道。
只听彭老爷长叹一口气:“既如此如今之计,唯有我们离开上坪镇,前往交州德顺县暂避,以躲开贼人的烧杀劫掠。”
这真是:
鲟鱼鲜,羊肉肥,豆蔻熟水凉。
盼郎归,却不回,茶饭亦不香。
青巾起,来势汹,权叔报贼狂。
高桥血,贺家亡,人心思惶惶。
不犹豫,马上走,南撤避锋芒。
腹中胎,谁来顾,朝暮思我郎。
第98章 为我所用是人才
“如今之计,唯有我们离开上坪镇,全家往南前往交州德顺县暂避,无论是县城还是高桥、凉亭坳都是在北方一线,石门县则在东方,似乎南方没有听闻到有义军活动。”
大管家权叔思索下,肯定的说:“确实没有听闻有贼人在南方活动的消息。”
“那机不可失,我们就往南去,估计只半夜功夫就能到南衡县,然后我们在南衡县坐船走水路前往交州,如此应当万无一失。”
“可是老爷,咱们这一大家子人,还有诸多行李,行动起来怕不方便,要是路上遭遇青巾军可如何是好?”权叔担忧道。
彭老爷眉头紧锁,思索片刻:“我们趁夜出发,尽量低调行事,在到达南衡县之前,避开大路官道走小路,不走河道走山路,多派些人手在前面探路,一有情况就立刻汇报。”
“既然老爷已做决定,那事不宜迟,现在就通知下去,全家人收拾细软动身上路。”权叔提议道。
“可,现在就动身。”
“爹爹,可我郎君还在城中不知死活,这可如何是好?”一直在认真听众人商量的彭凌君终于忍不住说道。
彭老爷脸色一沉:“凌君,如今局势危急,承平是陷在城中,但我们也无能为力,总不能让我彭家上下百余口人在这等死为其陪葬吧。而且你现在怀有身孕,当务之急是保证你与腹中孩儿的安康,将来或有一日你们全家还有再次重逢的机会。而且我会留下几人看管宅院,如若天可怜见,承平我儿还能再回到上坪镇,那留守之人自会告知他我们全家往南方逃难的消息,这样他也会一路南下寻来。”
“可夫君会知道我们是前往德顺县避难么?”
“放心,承平我儿能猜到我们去往何处,因为我曾经跟他提过一些往事。”彭老爷悠悠的说。
“如此,那,那也只能这样了。”彭凌君虽心中牵挂丁承平,但此时也只能跟着家人一同南下避难。
“小翠,扶小姐下去休息,然后收拾东西,我们尽快动身。”
“是。”说完小翠就扶着彭凌君离开了大厅。
“老爷,那我安排老袁头、丁婶、正娃他们留守在此,以待时局变化。”权叔提议道。
“可,老袁头、丁婶都年纪大了,奔波起来过于辛苦,而且也已经在此安家置地,表面看来已经脱离彭家,如若姑爷与先文等人真能返回归来,也好得知我们的去处。”
“是,如此安排也算对姑爷等人有个交代。”权叔点点头道。
听到权叔的话,彭老爷又思虑了一会,坚定的说道:“上门女婿就是我儿,这样,让正娃想办法混进县城去通知姑爷一声,也告之留在县城的所有彭家下人,时局变化之后我们还会归来,如果时局始终恶化,他们能逃离县城也可南下来投我们;在我们南下期间,彭家所有事情都由姑爷说了算,如若姑爷不在了,由先文说了算。”
“好,正娃平常颇为机灵,应该能混进县城将消息传递给姑爷等人,这样也能安众人之心。”大管家权叔应承道。
于是,彭家上下开始紧急收拾行李,趁着夜色踏上了前往交州的避难之路。
话说两头。
罗靖岳在忙完一天公务之后,想起晚上约了丁承平前往青楼喝酒。
见天色尚早,于是大步踏出县衙。
“监帅,我们这是去哪?这不是前往怡红院的路。”护卫问道。
“去彭家肉铺,看看丁承平在做什么,平日里见他不卑不亢且心思沉稳,这样的人居然会去做一赘婿?实乃让人无法理解。”
“或许是彭家颇有资产,这小子觊觎人家财富。”
罗靖岳冷笑一声:“若真是如此,这格局也太小了,区区财货岂能与科举相比?一旦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又怎会缺了黄白之物。不过丁兄应当不是如此短视之人,或许他说自己眼疾是真,走,咱们去会会他,他是个人才,如能为我所用,定会事半功倍。”
“倘如他不愿意呢?”
“人才自然要珍惜,但能为我所用才是人才,倘如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别怪兄弟不客气。”
丁承平满脑子想的是离开县衙,而罗靖岳却起了招揽他的心思。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彭家肉铺。
只见肉铺大门紧闭,周围一片寂静,罗靖岳心中疑惑,上前敲门,许久无人应答。
这时,旁边一位邻居走了过来,说道:“客官,这些日子彭家的肉铺都没有上货,你要买肉可以去前面张屠夫的铺子上看看。”
罗靖岳笑笑:“我不是买肉,请问这家店铺的人都去哪里了,铺子不开张难道人也不见了?
“晌午的时候还见到人来着,是了,这几日彭家的年轻姑爷来了,又几日没营业,说是闲着无聊,要带着大家去做运动,其实啊,每日里活都忙不完,能歇息下正是求之不得,也不知彭家这新女婿是在折腾个什么鬼。”
听到邻里的抱怨,罗靖岳不动声色,淡淡的问:“那老丈可知他们去了何处做运动?”
“那就不知道了。”
“既如此,我也就不叨扰了,谢过老丈。”罗靖岳拱了拱手。
见邻居返回到自己铺子里,罗靖岳思索片刻,天色也渐渐转黑,也就没打算去寻丁承平,自己先去怡红院等他好了。
其实两人恰巧错过。
罗靖岳前脚刚走,丁承平一行人正好回来。
并不是邻居所说的去做什么运动,而是丁承平新武器在手实在受不了诱惑,下午带着所有人去城南的广场练习射箭去了。
或许是他潜意识里也感觉到了危机,必须要亲自证实下这把简易复合弓能起到多大作用。
没想到的是练习效果出人意料的好,彭家所有下人都被他高超的射箭技艺给吓住了,也对自家姑爷手中的“玩具弓”产生了兴趣。
考虑到众人都是有卖身契在彭家的绝对自己人,丁承平同意大家根据自己手上的弓去模仿复制一把,只是再三要求,不要把自制弓箭的事情泄露出去。
众下人当然点头许诺。
这真是:
为我所用是人才,
功名财富任你摘。
若不为我添份力。
弃之如履莫徘徊。
第99章 游遍花丛觅异香
稍微休整,丁承平在展护卫与彭先文的陪伴下前往怡红院。
在鸨母的带领下来到二楼包间。
“罗兄一个人在喝闷酒?没有找蕊儿姑娘出来说些知心话。”
推开门,丁承平见到的是罗靖岳一个人在自斟自饮的画面,似乎情绪还有些低落。
“唉,有些烦恼独属于男人,不太想向女人倾诉,丁兄来的正好,陪我喝一杯。”
“如你所愿。”
“请。”
两人同时举杯,罗靖岳将整杯米酒喝的干干净净。
丁承平只是抿了一口,就将酒杯放回到桌上。
罗靖岳没有在意,而是自顾自的又给自己重新添满。
“两位官人,要不要奴唤几位女儿进来唱个小曲跳支舞蹈以助酒兴?”鸨母站在门口恭敬的问道。
丁承平正想说好,他对上次陪伴的蕊儿跟孟欣怡印象颇佳。
没曾想罗靖岳伸出手道:“鸨母待会再唤女儿过来,我先与丁兄说些私密话。”
“是,那奴让人在门口候着,两位官人有需要随时唤老身。”说完行了个礼,关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没有了外人,丁承平瞟了眼罗靖岳身后的两名护卫,都是见过的,于是问道:“罗兄有什么想跟小弟说?”
“不忙,先喝酒。”罗靖岳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丁承平同样是端起了酒杯再次轻抿了一小口。
但是这回罗靖岳再次拿起酒壶想要给自己舔满时,丁承平伸出手拦住了他。
“罗兄,这样饮酒恐伤身体。”
“哈哈哈哈,此酒香醇,再吟一杯,应当无事。”
丁承平默默缩回了手。
只见罗靖岳再次将满杯酒一饮而尽。
“好酒啊,曾经以为衙门那些官员都是些酒囊饭袋,每日里除了欺男霸女、仗势欺人也干不了什么正事,没想到区区一个县城的事务就如此繁琐,忙的我昏天暗地没有头绪。”
“恰恰相反,正因为罗兄不是那些酒囊饭袋、利令智昏之辈,一心为了满城的百姓,所以才觉得繁琐与辛劳,那些以权谋私之人可不会像罗兄如此操劳操心。”
罗靖岳听了丁承平的话,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道:“丁兄说得是,只是这繁杂事务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然后不由分说,将今日在公堂上遇到的又是春耕、又是治理河堤、又要赈灾的事情说了出来。
丁承平两辈子都没当过官,也不知道这知县大人还得管这些事情,况且自己也没在农村生活过,没有下田耕地的经验,这春耕、治理河堤、赈灾的事情也不敢乱开口。
而且他感兴趣并不是这些。
“不知罗兄对那几桩案子是如何判的?”丁承平问道。
是了,他对这些个普通老百姓的民事纠纷案件更感兴趣。
一个小破县城,肯定不会天天发生恐怖离奇的惊天大案。
当初丁承平看网络小说时,总是对那些穿越古代却会经历各种惊险刺激夸张悬疑的奇谋案件嗤之以鼻,故事虽然精彩但肯定不符合现实生活。
看书不多的他牢牢记得凤雏庞士元说过的话:量百里小县,些小公事,何难决断!
但自古又有清官难断家务事的谚语,所以丁承平想知道罗靖岳是如何裁决这些老百姓家务纠纷的。
罗靖岳虽然不是很理解丁承平的想法,但既然他问了,也就照实回答。
“今日我判的第一个案子是两户农民的牛顶斗在一起,一牛死去,一牛受伤。然后两家主人为此大吵大闹,不可开交。”
“嗯嗯嗯,这桩案子罗兄是如何判的?”丁承平兴致盎然。
“这只是小事一件,我在听闻之后当即判道:两牛相斗,一死一伤?那就死者共食,生者共耕。”罗靖岳理所当然的说道。
“妙,合理,罗兄处理的巧妙又公平。”丁承平真心称赞道。
罗靖岳很是意外的仔细看了一眼丁承平:“其实这些只是小事,治理河堤才让我头痛,经费、人力、器具、物料、这些都不知该如何入手,而且各乡镇大户又催的紧,这个才更头痛。”
“河堤一事不急,罗兄那桩通奸案是如何审的?”丁承平再次问道。
“兄弟是问托口镇张松茂与邻女金媚兰私通,被金家“捉奸成双”,还把张松茂捆到县衙,且金媚兰也跟着跑来哭诉的案子?”
“对对对,就是这桩,兄弟不会将张松茂打入大牢了吧?”丁承平连忙像小鸡啄米一样连续点头,还一脸期待的看着罗靖岳。
“丁兄识得张松茂此人?”
“不识。”
“那兄弟如此关心这事作甚?”
“好奇。”丁承平坦然回答。
果然是饭可以不吃,瓜不能不吃,一生爱凑热闹的华夏人。
丁承平连自己身处险境的事都忘记了,一心只想听八卦。
既然开口问了,罗靖岳也没有隐瞒,直言道:“ 我见张松茂与金媚兰二人郎才女貌,年龄相当,也想着是否可以成全,所以询问道,你二人会作诗么?”
“他们如何回答?”丁承平是懂捧哏的。
“张、金二人惊魂未定,听我这么问或许也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呢?”
“我便指着堂前檐下蜘蛛网上悬着的一只蝴蝶对张松茂说,如能以此为诗,本官便可免尔等之罪。”
“有意思。”
“我话刚说完,就听张松茂吟道:只因赋性太癫狂,游遍花丛觅异香。近日误投罗网里,脱身还藉探花郎。”
“有趣,此人颇有急才。”丁承平拍腿笑道。
“我见此人才思敏捷,而且诗中也有悔过之意,很是难得。便又指着门口的珠帘子对金媚兰说,你也以此为题赋诗一首。”
“哦?”
“只见金媚兰略加思索,随即念道:绿筠劈成条条直,红线相连眼眼齐。只为如花成片断,遂令失节致参差。”
“此失节非彼失节,婚前失节给所爱之人,但若两情相悦又愿意共度此生,此事也无伤大雅。”
“吾与丁兄所见略同,于是提笔写判词道,佳人才子两相宜,致富端由祸所基。判作夫妻永偕老,不劳钻穴窥于隙。”
“罗兄此判大赞,深得我心,哈哈哈。”说完丁承平将自己眼前的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第100章 青楼深处佳音妙
“罗兄此判大赞,深得我心,哈哈哈。”
原本罗靖岳并不觉得自己做这些事有什么了不起,但见丁承平如此叫好,竟豪爽的将整杯酒一口喝下肚,要知道刚才自己连喝了两碗,他也只不过是陪着抿了一小口,说明他此时是真心欣赏自己的所作所为,这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于是他的心情也好转很多,顺势将其他几个案子的审判也了出来。
“然后是板栗坪一少妇守寡无儿,家里只有正当年壮的公公和成人的叔子,日子过得很不方便,因此寡妇很想改嫁的案子。”
“嗯嗯,这个案子不知道罗兄如何判的,难道是判寡妇嫁给了她的小叔子?”丁承平猜测道,参与感满满。
“丁兄想多了,寡妇不是想嫁给自己的小叔子,而是想离开此家。”
丁承平不语,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罗靖岳笑笑,“莫不是丁兄也以为此妇是嫌弃夫家条件太差,想借此离开?”
“哦,难道不是?”
“还真不是,此家庭虽谈不上富裕,但将妇人养的圆润珠华,一日三餐也未曾少了她,根据习俗,妇人改嫁本就艰难万分,总会劝其为夫守节。”
“那她是想嫁何人?”丁承平问道。
罗靖岳哈哈一笑:“丁兄执拗了,她夫已逝,今欲嫁他人又关旁人何事?为何非得知晓她欲嫁何人?我们只需判决她能否有嫁人的资格。”
听到这里,丁承平反而一愣,转而大声笑道:“小弟惭愧,没想到罗兄比小弟还开明,此事是小弟执拗了,罗兄做的对。”
虽然还没直言会如何判决,但从他刚才这番说辞就已经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而且丁承平是真觉得惭愧,自己是来自21世纪的现代人,居然还没有如今土着思想开放,真是讽刺。
果然。
罗靖岳接着说道:“在她陈述其改嫁理由时,翁壮叔大,瓜田李下,是否当嫁?我只回了一个字——嫁!”
“好,好,好,痛快,罗兄,我敬你一杯!”丁承平虽然明知道是这个结果,但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之情。
两人就这样交流着案件对饮了一杯,而且都是一干而尽。
“最后一桩案子,某尹姓百姓状告开当铺的王员外抢占他的民房养鸡喂鸭,而王员外正好又状告这名百姓不交房租。”
“此事应该是报复,分明是王员外抢占百姓民房,且诬告他不交房租。”丁承平直接下结论。
“看来丁兄也是嫉恶如仇之人,没错,此事我略一了解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于是我直接给出判词,晴则鸡卵鸭卵,雨则盆满钵满;员外若要屋钱,直待靖岳离开。”
“哈哈哈哈,真是快哉,罗兄每一个案件审理的都深得我心,如果罗兄将来真的为官一方,定是护民爱民的青天大老爷。”说完丁承平还起身鞠了一礼。
罗靖岳感到意外,连忙站起身回礼,口中还略有些激动的表示:“小弟也曾读圣贤书多年,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为官一任施恩泽,德政传世留美名。哪怕如今我被逼造反,但与百姓无关,而这些本就是我应当做的。”
“造反一事不提,反正我对罗兄个人甚为钦佩。”丁承平再次拱了拱手。
“彼此,彼此。”
“听到刚才的审案小弟非常痛快,但不瞒兄弟,此时我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不如唤鸨母进来上些点心菜肴?”
“不忙,我还有件事情想问丁兄?”
“罗兄请说?”丁承平收回了嬉皮笑脸,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认真。
“其实就是我刚才提及的,关于春耕、修河堤一事,钱粮、人力、器械等,县衙都缺乏,如何组织人员调配、如何来进行抢修,这些我都不懂,而且我义军之中估计也无人懂。”
丁承平听到之后也笑了笑,“罗兄,这些事情我也不懂。”
“唉。”罗靖岳叹息一声。
“但是丁兄别着急,你我不懂,但有人懂。”
“丁兄说的是何人?”
“被你关进大牢的廖知县、张县丞与唐主簿等人,不敢说他们是否也像罗兄般公正无私,但我知道廖知县曾在辰州这样的边疆干过一任知县,而张县丞与唐主簿在本县经营了十余年,对本地的风土人情,地形地貌,山川水流都是了如指掌,如若真想解决春耕、河堤这些事情,不如请他们出来处理。”丁承平非常坦然的说道。
罗靖岳皱紧眉头沉思了一会,但没多久,双眼也坚定的看向丁承平:“好,宴会之后回府我就亲去大牢将几人请出来,让他们操持春耕修堤一事。”
“罗兄大公无私以民为先,当受在下一拜。”丁承平站起身弯腰行礼。
罗靖岳连忙侧了侧身,同样双手抱拳道:“丁兄也是大义为先之人。”
“罗兄,如今可否唤鸨母上菜?小弟是真的饿了,哈哈哈哈。”
罗靖岳笑着点头,唤来鸨母,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的酒菜便已上齐。
蕊儿姑娘与孟欣怡也再次盛装出现在两人眼前。
“今日我要好好与丁公子比试比试投壶。”蕊儿姑娘故作生气的模样。
罗靖岳调笑道:“比试投壶当然没问题,不知蕊儿赢了,想要什么,但若不幸败了,又有什么可以输给我们丁公子。”
或许是早已经想过此事,只见蕊儿毫不犹豫的说道:“如果蕊儿侥幸赢了,请丁公子为奴作诗一首,但若是蕊儿输了?嗯,那,那就把怡妹妹赔给丁公子好了。到时候还请丁公子怜惜,怡妹妹可是完璧。”
罗靖岳一听,连忙说道:“如此赌注,我代丁兄应下了。”
孟欣怡一听蕊儿姑娘这话,顿时羞红了脸,轻啐道:“姐姐就会拿我打趣。”
丁承平也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摆了摆手:“这赌注可使不得,我与蕊儿姑娘投壶只为取乐,不过我输了愿为姑娘赋诗一首。”
“那现在就来?”蕊儿姑娘似乎真的很想比试一番。
只见罗靖岳笑道:“若是在投壶之前能先听一段孟姑娘的美妙琴音又或者是欣赏一段蕊儿姑娘的曼妙舞蹈,说不定丁兄沉醉的不知所云,蕊儿姑娘投壶取胜的把握更大些哩。”
这真是:
蕊儿轻盈起跳,莲步堂中绕。
琴音乍起,舞融琴霄,弦动心撩。
青楼深处佳音妙,投壶巧,席间笑。
才子风流,诗醉芳朝,梦里逍遥。
——《极相思》
第101章 心明如月夜朦胧
“若是在投壶之前能先听一段孟姑娘的美妙琴音又或者是欣赏一段蕊儿姑娘的曼妙舞蹈,说不定丁兄沉醉的不知所云,蕊儿姑娘投壶取胜的把握更大些哩。”
蕊儿姑娘眼睛一亮:“罗将军所言极是,那我先为大家舞上一曲,怡妹妹帮我伴乐。”
说罢,她盈盈起身,身姿轻盈如燕,长袖飘飘,在大厅中翩翩起舞。
蕊儿的舞步灵动,时而旋转,时而轻跃,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韵律之美。
孟欣怡也坐到琴前,玉指轻拨琴弦,悠扬的琴音流淌而出,与蕊儿的舞蹈相得益彰。
两人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欣赏着眼前盛景,难怪古代的才子们都对青楼流连忘返,果然是个男人都会深陷其中。
夜深风露重,人静月华明。
今天直到子夜时分才从怡红院走出来,走在无人的街道上两人都有些歪歪扭扭。
青楼的酒基本就是黄酒或者像是度数稍微高一点的醪糟,充其量十几度,但丁承平依旧喝的有些上头。
“罗兄,请了,我走这边。”丁承平有些摇摇晃晃。
“丁兄没事吧?”罗靖岳见他似乎随时都要摔倒,本想伸手搀扶一把,但身后的护卫抢先一步扶住了他。
“没事,今日也很开心。”丁承平笑嘻嘻的说道。
“兄弟喝醉了,我们改日再聚。”罗靖岳微笑着说道。
“好,”丁承平点点头,然后转身往彭家肉铺走去。
突然之间,罗靖岳朝着丁承平的背影喊道:“丁兄此时还想离开此地么?”
听到声音的丁承平转过头来,虽然有些不太清醒,但依然点了点头,拱拱手道:“家中娇妻即将临盆,如若罗兄能准许我回家,弟不甚感激。”
罗靖岳不动声色的问道:“如若我说希望丁兄来助我一臂之力,加入我军,做我的幕僚,兄弟可愿意?”
丁承平想都没想,直接摇头道:“兄弟我懒散惯了,更喜欢闲云野鹤般的日子,读读书、写写字、吟诗吃酒饮茶,在青楼欣赏歌姬的曼妙舞姿与歌喉这才是我的追求。”
似乎是早有心理准备,罗靖岳的表情并没有变化,只是笑了笑:“丁兄醉了,早些回去歇息,我们改日再聚。”
“好,罗兄也小心点,我先回了。”说完转身,继续歪七八扭的慢慢走着,直到进入黑暗之中。
“监帅?”身后的护卫此时上前想要扶住罗靖岳。
罗靖岳挥了挥手:“我没醉,这点酒量还不至于让我醉倒。”
于是护卫再度退后一些。
罗靖岳朝着丁承平回去的方向略微看了一会,然后回头道:“走,我们去县衙大牢。”
“是。”
罗靖岳径直前往大牢,他见到廖知县等人后,诚恳地说明了来意。
“不是说让诸位加盟我义军从而背叛朝廷,而是为了晃县百姓,毕竟无论是春耕还是修堤坝、亦或者是帮扶贫困乡民都是你们更为熟悉,此事交由你们来做更为合适。”
廖知县等人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
“今日天色已晚,你们好好考虑,明日我再来询问一次,希望你们到时候能给我一副满意的回答。”
罗靖岳没有逼他们马上就做出选择,在说完之后就离开了大牢。
“此事莫非有诈?”廖知县见罗靖岳已离开,出声询问道。
“大人,他又非要你我性命,此事何诈之有?”张县丞回答。
“非也,此事肯定有诈,试想,说是让你我只负责春耕、修建堤坝等事,但如此那跟之前为朝廷做官又有何区别?我知道了,这是贼子的险恶用心,骗我们为他做官,然后宣讲出去,等于就是坐实我等背叛朝廷之罪,诸位臣工可万万不能上当,否则以后哪有脸面拜见皇上,又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廖知县恍然大悟。
但廖知县这番肺腑之谈并没有得到其他人的声援,无论是张县丞还是唐主簿,又或者是其他小吏都是默不作声,他们并不是这么想,又或者他们本身就不介意是为朝廷还是别的什么军队做官。
至于面见皇帝什么的,就更没想过了。。。
而此时,在彭家肉铺的某个房间,丁承平与彭先文也是面面相觑,前者的些许醉意早已经被吓清醒了。
“先文,罗靖岳竟邀我加入青巾军做他的幕僚,我并无此志向,现在该如何是好?”
“姑爷,不好说。”
“你直言。”
“如若答应他,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短时间内风光无限,但姑爷并不看好他的造反也就意味当朝廷大军一旦来此,即刻面临土崩瓦解的境地,而姑爷甚至整个彭家都会受到牵连,会被朝廷斩草除根。”
“你继续说,我有心理准备。”
“是,但如若不答应他,或许姑爷马上就会被对方视为威胁甚至杀害,而且也有可能让整个彭家都受到牵连。”
“唉,与我想的一样,所以这是答应也死,不答应也死。”
“姑爷,他们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么?我最近有听到一些消息,青巾军已经有十余万之多,占据了二十多座县城,而且打垮了几次朝廷军队的进攻。”彭先文有些激动的说道。
“你信我先文,他们绝对没有机会成事,跟着他们造反肯定是死路一条。”
彭先文沉默下去并未说话,突然,他眼睛一亮,“姑爷,你说如果我们可以先假意答应罗靖岳,然后暗中与朝廷取得联系,将青巾军的情况告知朝廷,等朝廷大军一到,我们再倒戈一击,这样既能保全彭家,又能避免被罗靖岳杀害,你说这样操作是否可行?”
丁承平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但转眼光芒又散去:“先文,罗靖岳虽是书生,但绝不是蠢人,要想取得他的信任假意投靠不会容易,他肯定会让我纳投名状,没有些许把柄在手上,他又如何安心真正的信任他人,你这样的想法有些天真。”
“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丁承平再次叹口气:“我也不知道,看来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这真是:
子夜长街酒色浓,
推辞效力影独游。
投名未纳身先死,
心明如月夜朦胧。
第102章 假意归顺换众安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看来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就怕他们明日一早就派人过来,直接将我们所有人都绑了,那个时候不是答应就是死,我们连个准备都没有。”彭先文担心的说道。
“那就只能这样了,如果他下回再来劝我归降,我就假意答应,寻找机会将你们都送出城去,你们就赶紧返回上坪镇,将此事告知彭老爷,然后举家远遁,逃离这是非之地,对,只有如此你们才有机会逃出去并且将消息带回彭家。”
“姑爷,那你怎么办?”彭先文一惊。
丁承平自嘲的笑笑:“不是我想装英雄舍己救你们,而是罗靖岳的目标本来就是我,无论如何我都跑不掉,既然如此,就别让你们凭白害了性命,凌君肚子里有我的孩儿,如今既然我保不了自己的性命总要护住妻儿的命吧,先文,就这么办,明日即使他们不来招纳我,我也主动去找他归降,你们做好离开的准备,一切东西都不要,只要人能离开。”
“姑爷,其他的先不提,但你一归降,他就真的会同意让我们离开,不怕我们在耍什么计谋?”
丁承平再次自嘲的笑笑:“我们又能有什么计谋?不过是用我一命换取你们的离开,而且为了表示对我的信任,既然我投靠于他,自然会同意你们离去,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将消息带回给彭家,然后全家人赶紧逃离,越远越好。没有了你们作负担,或许我还有机会周旋下去。”
“姑爷,您的大仁大义先文没齿难忘。”彭先文拱手行礼道。
“说这个没必要。”丁承平挥了挥手:“不是我想如此,而是当前形势逼得我只能作此选择,你把消息带出去以后,唉,将来好生保护小姐,如果凌君想要再嫁人,就随她嫁吧,但是照顾好我未出世的孩儿。”
“姑爷, 虽然我跟小姐接触的少,但也知道大小姐跟你举案齐眉,伉俪情深,如果你真发生了意外,小姐并不会再随意嫁人。”
丁承平只是淡淡的说:“彭家如今还是老爷说了算,彭家又是子嗣单薄,如果凌君肚子里的孩儿不是男孩,难道等十八年后再次招婿入赘么?彭老爷自然会让凌君再嫁人的,或者是再次招婿。”
“这,这,老爷他,这。。。”彭先文听到丁承平的话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丁承平见到彭先文一脸尴尬的模样,笑了笑,还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文,这只是人之常情,如果我真不在了,彭老爷这样做,无可厚非,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但是我也要一字一句说明白了,必须是真的得到我已经去世的消息之后才能让凌君嫁人,否则我死不瞑目,做鬼也不放过彭家上下任何人!”
说到此处的时候丁承平脸上变得严肃,一本正经。
彭先文也被丁承平深邃的眼睛看的有些心惊,颤颤巍巍的拱了拱手道:“姑爷,您放心,没有得到你的确定消息之前,属下一定会以死劝谏彭老爷。”
突然丁承平又笑了起来,转过身去,看向了窗外:“我也相信以凌君对我的感情,在没有得到我的确切消息之前也不会轻易再嫁他人。”
彭先文此时也叹了口气:“而且大小姐也有可能诞下儿子,这样或许彭老爷也就不会去逼迫小姐。”
“好了,天也晚了,你早点休息,明日还有事情要办。”丁承平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姑爷也早些休息。”彭先文行了个礼,后退着离开房间,双手将门关上,转身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叹了口气,回自己房间去了。
与此同时,在县衙大牢里,廖知县见众人不为所动,急得团团转。
而罗靖岳那边,他正盘算着如何进一步招揽人才,壮大青巾军的势力,却不知一场暗潮正在悄然涌动。
第二日清晨,彭家所有在县城的二十几号人都集中来到了铺子后院里,众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了姑爷打算“牺牲”自己让众人能回归彭家,因此也显得现场气氛有些激动。
正在此时,突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这么早就来了?先文,你去开门。”丁承平说道。
彭先文转身就往大门口走去,将大门一拉开。
“先文哥。”
“正娃?你怎么来了。”
“先文哥,我今日才能进得城来,这几日把我给急死了。”
“你先进来再说。”彭先文将敲门之人拉入院子,环顾四周看了眼没有发现其他人,然后果断再度关上了大门。
“正娃,你是怎么进来的?”彭先文问道。
“我今日才办理好入城的路引,然后第一时间就来了。”
“你进城来所为何事?”
“我是来找姑爷的。”
“既如此,诸位兄弟稍等片刻,正娃你随我入房间来,先文也一起进来。”丁承平道。
两人跟随丁承平进入房间。
“你这次进城所为何事?”
“姑爷,前几日权叔在高桥镇发现了贼人,就是如今县城的这些头戴青色头巾的人。”
“嘘,不要乱称呼,称为义军。”彭先文劝道。
“哦,权叔前些日子发现了义军,然后就禀告了老爷,老爷担心惹祸上身,就号令全家收拾细软南迁避难去了。”
丁承平懵了片刻,但立马反应过来,神情也有些激动:“你是说彭老爷已经让全家离开上坪镇逃难去了,大小姐也离开了?”
正娃点点头:“全家上下都走了,就老袁头与丁婶两家人留了下来,一是看守宅院,二是担心你们返回上坪镇无法得知他们的消息会着急,让他们留下可以给你们带个口讯。”
“那你进城来也是为了给我带口讯?”丁承平反应过来。
“是,权叔说,担心姑爷、先文哥等人在县城出不去,所以让我想办法进来通知你们,全家已经南迁避难去了。”
“南迁?”丁承平头脑里立马想到一个地方,然后轻轻的说道:“是去了交州德顺县避难?”
“是,老爷说我一提南迁,姑爷就会知晓。”
丁承平直到此刻才真正的笑了起来,“如此就好,如此就好,我一直对凌君放心不下,总担心罗靖岳会去上坪镇挟持她来威胁我,既然已经离开,那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真是:
假意归顺换众安,
喜讯忽传心自宽,
莫问丁郎何所惧,
但留血脉在人间。
第103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如此就好,我一直对凌君放心不下,总担心罗靖岳会去上坪镇挟持她来威胁我,既然已经离开,那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彭先文拱拱手道:“姑爷,既然老爷、大小姐他们已经撤离,那你也不必去跟罗将军虚与委蛇了,寻找机会我们一起逃走就是。”
丁承平再度沉思了一会,摇摇头道:“计划还是照旧,依然是我去投靠归顺,这样罗兄才会对你们卸下提防之心,你们也才能安全离开。先文,你率领大家去交州德顺寻找老爷,只是身上的钱财或许不够。这样,你把铺子里一切能卖的东西都卖掉。”
彭先文一听愣住了:“姑爷,何必如此?”
“还是昨夜那话,不是我想这样,是环境逼迫只能如此,罗靖岳既然已经盯上我,我就很难离开,但不能让你们也深陷笼牢陪我一起死,而且没有了你们,我一个人说不定有朝一日离去更从容。”
“既然姑爷已经决定,那我现在就去找凯叔去讨论卖铺子的事。”
“嗯,你去,尽快处理掉,哪怕贱卖。”
彭先文拱了拱手,然后打开房门,去跟店铺的管事凯叔商量。
“展护卫,你随我出去一趟,其他人这两日最好不要随意走动,就在院子里待着。”丁承平也走出房门面对院子里众人说道。
“是。”
安置好一切,两人再次往县衙走去。
但罗靖岳不在县衙。
凌晨四点许,他接到消息,县城外又一段堤坝被毁,造成大量农田被淹,一些住在附近的百姓流离失所。
罗靖岳赶紧召集人马前往查看。
随行的汤元帅抱怨道:“妈的,老子是来造反的,这一天天的不是给大夏朝百姓送救济粮,就是去教他们播种还得运输耕牛,躺下没多久,这才刚寅时,又得起身去给他们修堤坝,这日日尽干这些事情,我们还也他妈造反干啥,直接去当官差得了。”
“汤帅,如今这晃县就是咱自己的地盘,老百姓也是咱的人,现在百姓受灾,若我们不管,日后如何服众?如若真什么都不管,不用几日他们也会拿起锄头木棍来反抗我们。”
汤元帅撇了撇嘴,“监帅,我的意思是修堤坝这种事就别叫我了,你自己带人来不就完了,我凌晨才赶回来,这新纳的小妾都还没睡过几次。”
罗靖岳扫了一眼前后连绵能达两里地的数千士兵,淡淡的道:“没有你汤帅在场,这些士兵哪里会听我的。”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这大清早的,饭也没吃,还得出来卖力气,这不是修河堤嘛,弄些百姓来不就是了,反正被淹的也都是他们的田,如果自己都不心痛,那关我们屁事。”
“这黑灯瞎火的我去哪弄这么多百姓来?不过天明之后是要在城里召集些百姓出来修堤坝,咱们指派少部分人负责监工,其他人还有别的任务。”罗靖岳缓缓地道。
“又是啥任务,先说好,那些个下乡的事我不去,有些村子是真他妈穷,老子的人累死累活帮他们修路搭桥干了一天,可最后连口热饭都没得吃。”
“不是下乡,是去干仗,你最喜欢的。”罗靖岳瞟了对方一眼。
“早就该这样安排了,这些日子不是东躲西藏就是修路搭桥,都把老子憋出病来了,监帅你说,打哪里。”人高马大的汤帅一脸兴奋。
“这会不挂念没睡过几次的小妾了?”
“嗨,娘们嘛,啥时候睡都行,监帅你说,打哪里,老子今日就启程,但是你要把粮草给我备齐,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那打个屁。”
“嗯,放心,我安排好了,但是此事不着急, 我们先去看看堤坝的情况。”
“好嘞,儿郎们,加快点速度,争取天亮之前赶回家吃早餐。”汤元帅高声喊道。
两人率领士兵赶到被毁的堤坝时,天已蒙蒙亮。
只见堤坝决口处水流湍急,浊浪翻滚,周围有些百姓们正一脸焦急地围在一旁。
罗靖岳立刻指挥士兵们开始抢险,汤元帅虽不情愿,但也只好跟着行动起来。
丁承平在九点多来到县衙时没有遇到人,于是想去城门处看看守卫到底有多严格。
他与展护卫只是远远的站着,并没有走上前去。
确如今日才混进城的正娃所说,每一名进出城的旅客都需要路引才放行,这给很多人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因为绝大多数老百姓是住在城里而城外有他的田地。
但罗靖岳的管理政策逼得大家必须去县衙办理路引才行。
“姑爷,要不要我前去找守城的士兵搭两句话,或者塞点银子试试?”展护卫提议。
“算了,今日远远看着就大概知道情况了,有些银子人家会收,有些银子不敢收,不用冒这个险。”
“是,咦,姑爷你看,城外远处有尘土飞扬,估计是有大批军队驰来。”
丁承平也踮了踮脚,或许是太远,看不清人影,只能看到扬起的尘土,但是渐渐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而且越来越清晰。
“但是你看城门处的士兵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或许是他们自己人,大概是又有别处的义军过来了。”
丁承平说:“也有可能是清晨罗靖岳率领城里的士兵去修堤坝此时正返回来。”
就在他们猜测时,只见那军队越来越近,明黄旗帜上飘着一个大大的“夏”字让丁承平心中一紧。
来的竟然是朝廷的军队。
城门口的士兵也瞬间紧张起来,纷纷拿起武器严阵以待。
丁承平当机立断,“展护卫,我们赶紧走,不要被误伤,也得回去通知大家,朝廷军队来了。”
两人立刻转身,快步往回赶。街道上也是鸡飞狗跳,百姓们都在四处逃窜。
跑回铺子的丁承平与展护卫将朝廷军队来到县城的情况告知众人,大家都很开心,从骨子里来说众人还是心向朝廷。
“现在我们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静等朝廷与义军分出胜负,不管是什么结果,但是我们不参与,以保住性命为目的。”丁承平告诫道。
众人纷纷点头。
所有人都挤进了一间稍微宽阔些的屋子,而且每人手上都拿着木棍或是锄头这样的防身器具,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的等待着。
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这真是:
黑云压城城欲摧,
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
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
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
提携玉龙为君死。
——唐 李贺 《雁门太守行》
第104章 一冲鸟惊四散
谁都没有想到朝廷的军队居然来到了晃县附近。
但罗靖岳还在堤坝抢险现场就有收到朝廷军队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在他们得到探子汇报时,朝廷军队距离晃县县城还有二十里地。
他眉头紧皱,思考着应对之策。
汤元帅却兴奋得摩拳擦掌:“监帅,终于能痛痛快快打一仗了。”
罗靖岳看了他一眼:“先别冲动,我们得做好部署。”
“这还有啥部署的,直接上去干就完了,本就是一股溃军,虽然不知道人数多少,但溃败之军怕个屁。”
辗转来到晃县县城的这股朝廷军队并不是丁承平等人所设想的那样,是来收复领土的朝廷精锐。
而是一股在通州被组织起来对抗青巾军失败溃逃的地方厢军部队。
在战场上被义军击溃然后四散逃窜,但慢慢地在一名中级将领的率领下,收拢了差不多一千余人,这伙人不愿意再回到战场上去对抗青巾军,也不敢马上返回自己所属的朝廷队伍,于是集中起来一路向南逃窜。
没几日身上粮食补给断了,又正好来到晃县附近,于是就打起了县城主意,他们以为此处的义军应该人数不多,且又没有防备,因此想打下县城弄些补给。
没想到的是青巾军也将他们视为了补给。
在收到探子回报之后,罗靖岳带着汤元帅和众士兵就立刻赶回县城。
就在朝廷军队往县城大门冲锋时,汤元帅率领着青巾军也衔尾而来,朝着朝廷军队杀去。
如果此时有上帝视角,你能站在半空观看的话,双方军队人数差不了太多,而且都是军容不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或许义军的武器装备更差,很多只是拿着锄头木棍就敢冲锋迎敌,反观朝廷军队是人人拿着刀枪等武器。
双方也没有什么阵型战术可言,就是一窝蜂的瞎冲。
明明应该实力差不多的双方,但实际结果是义军单方面的屠杀。
正打算攻打县城的朝廷军见到自己的后方出现了黑压压的一大片敌人,本能的就投降放弃了,不敢再打,压根没想过敌人人数其实并不比自己多,还是一支辛苦了大半日的疲惫之师。
千人交锋的战场已经足够壮观。
嘶喊声,脚踏大地的震动感,远在两里地之外的彭家肉铺都能清晰的听到。
丁承平等人在屋子里听得真切,心中是又惊又喜又怕。
不时有人询问:“你们说哪边会打赢?”
“当然是朝廷的军队,以有心攻打无备那还不必胜。”
“你咋知道青巾贼没有防备?或许是他们故意引诱朝廷大军来攻打县城,然后自己设下了埋伏。”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早晨出门转悠了一圈,听说青巾贼一大早将部分士兵派遣到城外,似乎是去修堤坝了,城里压根没多少人,这朝廷军队来的正是时候,此时是晃县防守最薄弱之时。
“别说这些了,静心等待即可。”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有人着急的说:“姑爷,不如小子出门打探下,看是不是朝廷军队取得了胜利已经成功收复了县城?”
丁承平很干脆的否决,“不急,再耐心等待会,此时这里安全就没必要去冒险,谁胜谁负我们马上就能得知,不差这一时半刻。”
“是,那就再等等。”
又过了片刻,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有人用力拍门。
“开门!是青巾军,都别害怕!”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在丁承平的点头示意下,一名下人跑去开门,而其他人都趴在窗户上偷偷向外看。
只见一名看似将领的人带着几个士兵站在门口,满脸笑意,“各位莫怕,朝廷部队已被我们青巾军击败,县城安全了。”
众人听后,全都一愣,无人说话。
“好了,消息带到,你们该干嘛干嘛,我们要去通知下一家了。”
“哦,那官爷走好。”彭家下人正打算关门。
“他妈的,老子来给你报消息,你们一点表示都没有么?”没想到刚才满脸笑意的将领突然变脸,他身旁的士兵也立马将武器对准了打算关门之人。
久在生意场混的彭先文率先反应过来,从房间里急忙跑了出去,径直来到大门口,双手抱拳道:“对不起诸位勇士,这名下人是跟随我等从乡下来的,不懂规矩,还请大人莫怪,感谢诸位大人来告知消息,也祝贺青巾军取得大捷;这是一点小小心意,请诸位勇士吃茶。”
当先一人掂量了下自己手中的银两,“这还差不多。”然后又看向刚才那位开门的下人,双眼一瞪:“下回机灵点,什么玩意。”
“是是是,我一定会好好教导这些下人。”彭先文再次拱手行礼。
被骂的下人在彭先文的眼神示意下,也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并且出言道歉。
等几人离开,彭先文关上彭家大门,再度返回后院的大房间。
此时有人议论:“没想到居然是义军取胜了,朝廷居然会败。”
“那我们怎么办?”
恐慌不安的情绪从一个人身上似乎传染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丁承平此时站了出来,双手下压:“好了,大家听我说。”
众人纷纷安静。
丁承平长舒一口气,坚定的说道:“朝廷军队突然出现在县城又突然被青巾军击败虽然有些意外,但本就不在我们的计划中。诸位放心,我昨晚与今早承诺的依旧有效,估计罗靖岳此时应该正在城门口打扫战场,我现在就去找他假意归降,争取让你们都能离开。”
说着,转头看向彭先文:“带着他们离开之后,就往南去追彭老爷,所有人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彭先文双手抱拳道:“是,姑爷,也谢谢姑爷仗义。”
“谢姑爷仗义!”房间里的所有彭家下人也都抱拳行礼。
“好了,这些话不用再提,展护卫,再陪我走一趟。”
“是。”
这真是:
本是势均力敌,
临阵斗志存疑。
一冲鸟惊四散,
尸骨埋葬沙地。
第105章 直言怕死非懦弱
推开铺子的大门,站在门槛上,丁承平稍微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
回头看了一眼众人,朝身边的展护卫点点头,大步朝着城门口走去。
来到城门口,眼前一片狼藉,随处都是尸体和丢弃的武器,而且鲜血直流,污秽满地,空气中充斥着各种难闻的味道。
丁承平强忍着不适,只是微微皱眉,一路穿行,来到正指挥士兵清理战场的罗靖岳身边。
“丁兄来此所为何事?”罗靖岳虽然没有偏头,但也感知到身边来的是何人。
丁承平与他并排站立,眼睛同样是望着前方正在忙碌的士兵,没有回答罗靖岳的话,而是自顾自的说道:“罗兄,打扫战场也有打扫战场的规矩,像现在这样一窝蜂的乱枪乱搬乱搜刮并不合适。”
“哦,丁兄有何建议?”罗靖岳侧过头问。
“打完仗之后第一时间应该组织城中所有郎中、大夫、游医等组成临时医疗营,对受伤的士兵进行止血、正骨、包扎、固定等处理,这样能极大提高士兵们的战场存活率,减少部队伤亡,提高有生力量。
“切,现在不也安排了郎中在那边治疗?散落在地上的箭矢、刀盾、护甲那可都是钱,当然要全部捡回来。”汤元帅也听到了丁承平的话,很不屑的反驳。
丁承平侧头看了汤元帅一眼,面无表情道:“我不是说那些装备不应该捡回来,这满地的箭矢、盾牌、青铜甲、粮袋、战马,包括死人身上的衣服,只要能回收的全部要收回,五支青鹤翎箭那就是一两八钱银子,随便一场战斗打响就能射掉上万支,这不回收不是妥妥的败家玩意,我甚至建议派兵在旁边挖堆柴火,把不能用的破甲烧成铁块再熔解,这既是战利品也能变军备物资。”
汤元帅听到这话双眼一亮,转头说道:“果然还是你们小相公的脑子好使,监帅,照办呗,别浪费。”
“我话还没说完,战场物资是要回收,但第一时间应该集中力量去救治伤员,你看现在这混乱场面,你知不知道道那些乱跑乱动的士兵扬起的尘土都能对伤员造成极其严重的二次伤害?还有那些死人衣服上、兵器上也或许带有病菌,对伤员也是极其致命的。所以打扫战场第一时间应该是救治伤员,将伤员全部紧急处理并且抬离战场之后才轮到收集物资。”
说到这里,丁承平返回了头,看向正前方广阔的战场,“第三就是必须处理尸体,就在远处挖些大坑,一个深四米的大坑能填埋两百具尸体,就按这个标准掩埋,将尸体全部埋进去。”
“小相公,知不知道你这番说话的语气让我很不爽,老子凭什么要听你的,你又不是皇帝。”
丁承平面露苦笑,双手一摊,朝着罗靖岳说道:“罗兄,你听到了,有时候真不是说我摆架子不肯加入义军,而是那种很难沟通的感觉,不知道你明不明白。”
“好了,你们都不要再说了,丁兄的三项建议都很合理,今日已经这样就算了,下回打仗我们提前做好战士急救的准备,救助完士兵再回战场清点战利品。至于处理尸体的严重性,我们一直就懂得;汤帅,你派些士兵在旁边搭几个灶台,然后再生火,再去城里召集些铁匠,让他们帮我们把那些不能用的破甲烧成铁饼。”
“好,我现在就去办理。”说完,汤帅就走开了。
两人看着汤元帅离开的背影好一会,然后罗靖岳转头说道:“丁兄,我们往那边走走,那边血腥味轻些。”
“好,请。”
两人随意的走在马路上,都没有出声。
还是罗靖岳先开口,“丁兄有没有用过早餐?”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已过了晌午,从昨夜青楼出来后,直至此刻我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前面正好有家卖面的小摊,不如同去吃一碗?”
“好,我也正好有些肚饿。”丁承平也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面摊。
“店家,可有些什么吃食?”
“有炒鸡面,盐煎面,客官要哪种?”
“五碗盐煎面。”
“好嘞,客官稍坐,马上就来。”
丁承平与罗靖岳两人坐了一桌,跟随两人而来的三名护卫坐在了另外一桌。
没多久面条端了上来,几人埋头不语,各自吃面。
当面条吃的差不多,罗靖岳伸了个懒腰,喝了口茶,然后才看似无意的说道:“丁兄为何今日改变了想法。”
看似无头无尾的一句话。
但两人都知道是在说什么。
丁承平看了看四周,自嘲的笑笑,还叹了口气,原本在心里准备了一番说辞,什么我对朝廷失望,又跟罗兄一见如故,愿意为之效力云云。
但此时说出来的却是:“因为昨晚回家之后酒醒了,害怕今日罗兄就派人来擒我,思来想去,那还不如在翻脸之前先行归顺,或许还能多些机缘。”
罗靖岳也笑笑:“丁兄很怕死么?”
“怕,实不相瞒,怕的要命。”
“哈哈哈哈,丁兄倒是坦诚。”
“形势如此,不得不坦诚,难道我此刻还要摆出一副清高孤傲让丁兄三顾茅庐的架势?当然,如果我是某位名扬天下的大儒或许可以讲这个排场,可惜小弟并没有此等声名,那还不如主动一些。”
罗靖岳依旧面带笑容,看着丁承平说道:“那兄弟有何要求?”
丁承平一愣,这还主动让我提要求?恍然间有一种在现代社会职场应聘的错愕感。
稍微思索了片刻,认真的说道:“第一,我不想与汤帅等其他人为伴,最好是能待在罗兄身边;这第二嘛。。。”
“第一点允了,本就期望丁兄能做我幕僚,随时指点一二,所以肯定是伴随在自己左右;这第二是什么?”
丁承平长叹一声,“如今县城铺子里的都是彭家下人,并不是我的族人,而且彭老爷对我有恩,妻子腹中也怀了我的孩儿,我自己选择做这种掉脑袋的事情,但也不能害了彭氏一家,所以我恳请罗兄将我身边彭家这二十余人全部放出城去,使他们返回上坪镇,让彭老爷出示一张《义绝书》将与我的关系全部断绝,这样将来即使成事不足,也不至于连累了家人。是了,有一事我至今隐瞒兄弟,其实我是彭家的上门女婿。”
这真是:
直言怕死非懦弱,
清高孤傲规矩多,
恍悠梦回应聘时,
后顾全消心安所。
第106章 既安且宁
“我恳请罗兄将我身边彭家这二十余人全部放出城去,使他们返回上坪镇,让彭老爷出示一张《义绝书》将与我的关系全部断绝,这样将来即使成事不足,也不至于连累了家人。是了,有一事我至今隐瞒兄弟,其实我是彭家的上门女婿。”
《义绝书》。
这是大夏朝的一种离婚方式,是官府或者宗族强制男女离婚的制度,不需要经过当事人同意。
“义绝”的执行有前提条件,并不可以随意使用:一般涉及到有人悖逆人伦,杀妻父母,废绝纲常,这些乱之大者,称为义绝!
丁承平加入义军对抗朝廷符合“废绝纲常”,那么彭家老爷在得知女婿如此做派之后,可以在宗祠宣布废除彭凌君与丁承平之间的婚约关系,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只要是先行宣布“义绝”并且在官府做了备案,那之后丁承平造反被朝廷抓获获罪九族时,自然也就跟彭家没有关系。
丁承平当面将此事说与罗靖岳听,等于也是告诉他,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只是希望不要连累家人。
罗氏一族造反之初也是让老弱病残的部分族人先行逃难离开,跟丁承平此时的做法没有区别,所以他相信能得到罗靖岳的理解。
“丁兄是真君子,遇事先考虑家人与亲朋,如若此事都不允也显得我罗某过于霸道。我在此真心欢迎丁兄的加入,有丁兄作伴,相信今后的日子我也终于能略微轻松一些。”
罗靖岳是真的长舒一口气,可见此前种种无人可用的局面让他承担了不少责任与压力。
丁承平拱拱手道:“既如此,那这两日我就让他们准备好,还请罗兄为众人发放路引。”
“阿力。”
“监帅。”邻桌的一位护卫起身行礼。
“你去办理此事,让负责签发路引的小吏为彭家这一行人办理。”
“展护卫。”
“姑爷。”展护卫也站起行礼。
“你现在就与这位兄台同去,先去铺子拿上众人的路引,去县衙签字审批,办理好之后就与众人一道离开吧。”
“姑爷,其他人离开,但我留下陪侍在你身边。”展护卫着急说道。
丁承平笑笑:“展护卫,你是彭家的家生子,户籍也在彭家,跟着我一旦出事会连累到彭家满门,我知道你的心思,在此我拜托你一事。”
“姑爷请说。”展护卫拱了拱手。
“回到彭家之后,好生照顾大小姐,照顾好肚里的孩儿。”
“是,鄙人必不负所托。”展护卫庄重的鞠了一躬。
“嗯,去吧。”丁承平笑笑。
两人行礼之后离开,当走了有十几步远,丁承平大声喊了一声:“展护卫。”
“姑爷还有何事?”
“如果彭老爷不介怀,凌君生下的孩儿,男可起名既安,女可起名且宁,望其一生,既安且宁。”丁承平深情的说道。
“是,我记下了,姑爷放心。”
思皇多士,扬于王庭。
钟鼓乐之,肃雍和鸣。
威仪抑抑,既安且宁。
天子万寿,永观厥成。
“此诗是古人参与皇廷盛宴,体现君臣同乐的盛世图景,丁兄以此为孩儿起名,也是寄望颇多啊。”罗靖岳也熟知这首古诗。
“罗兄想多了,我并没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伟大情操,我只期望自己孩儿一辈子无忧无虑,快乐成长。”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丁兄这两句足可传世千古!”
罗靖岳原本还在思索丁承平为孩儿起名既安且宁是不是有什么深意,听到这两句,脑子突然就炸了。
作为文人,罗靖岳平日里也喜欢吟诗作词,做些文章。
他喜欢与丁承平相处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发现此人总能随口说出令人发省的话来,而且都是不经意间的脱口而出。
其用词之巧妙, 立意之深刻,总能让自己深思之后惊叹不已, 此刻听到这两句,更是觉得如醍醐灌顶。
“丁兄或许比我想象中更有才华。”
丁承平也没想到自己无意间说出范仲淹《岳阳楼记》里的句子竟有如此效果,愣了一下才道:“罗兄谬赞,不过是我有感而发,而且诗词本就是小道。”
罗靖岳反驳道:“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
丁承平立马接话:“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佩服佩服,丁兄高才,弟远不及矣。”
“刚才我已说过,诗词是小道,真正的大才,没时间也没精力拘泥在诗词之上。诗词一道,有可取之处,不奢悦人,可求善己,但从长远看恐怕会阻碍大道的发展,因此真正的君子不会因小失大。”
丁承平越表现的风轻云淡,罗靖岳就觉得他是个深藏不露之人,眼中满是敬佩。
“既如此,不如兄弟此刻与我同去县衙,我被几件事情烦恼,看兄弟能否给我出个主意。”
“好,即刻前往就是。”
说是前往县衙,但两人最先来到的是县城大牢。
罗靖岳面对别人并没有像面对丁承平时总有一副好脾气。
只见他冷冰冰的说道:“我昨日说的事情思索的如何,廖知县?”
“你妄想,我宁死也不会背叛朝廷,绝不会为逆贼做官,鄙人堂堂正正,家世清白。。。”
只见罗靖岳挥了挥手,没有再听他的废话,直接说道:“拉出去,砍了。”
身后立马有人上前转动大牢的锁,打开之后,走进去两人,将廖知县控制住,然后拉了出来。
“你们要干什么,我,我忠于朝廷,我出身于唐河廖家,你们胆敢如此放肆,放开我,赶紧放开我。”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忠于朝廷,也知道你出身于唐河廖家,再见,哦,对了,是再也不见。”
罗靖岳冷漠的态度以及狠辣的表现让监牢里的所有人感到畏惧。
当廖知县被带走之后,罗靖岳又将眼神转向张县丞与唐主簿二人。
还没等到他问话,两人就不约而同的跪了下来,纷纷表示,自己愿意执掌春耕、修堤等事宜,愿意再度当官为大人分忧。
罗靖岳也没多话,轻微的点点头,然后再度看向其他官吏。
如今的局面很明显,两种选择结果已经活生生的摆在眼前,顺者昌,逆者亡,因此大家自然懂得应该如何选择。
第107章 术数再立一功彰
丁承平与罗靖岳从大牢里走出来。
“丁兄的意思是将那些与百姓打交道的事宜全部交给张县丞与唐主簿来处理?”罗靖岳问。
“是,抓大放小,罗兄只要抓住三大权利,用人权,财政权,监督权,其他具体事务可以交由下面的人去执行。”
罗靖岳沉吟了一会:“各官吏的职责由我调配,其他人不得干涉,钱财粮草也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人只能来求,然后监督审查各人的工作,嗯,合理,这样我能减少工作强度,又能掌控大局。”
丁承平也陪着点了点头。
“报,廖知县已被斩杀,请问监帅,尸体如何处理?”
罗靖岳思索了一会,转头对着丁承平问道:“我欲将此人头颅悬挂在城门口,不知丁兄以为如何?”
丁承平双眼也一直看着罗靖岳,平静的说道:“可,如果监帅只打算展示几个时辰,那直接将头颅悬挂上去;如若监帅打算长时间悬挂,最好先将尸体处理一番,比如撒上石灰之类,以防止瘟疫流传。”
罗靖岳与他对视了好一会,才终于转过头,“那我们现在去县衙。”
“好。”丁承平始终心平气静。
上一次在县衙,丁承平曾为被捕的官员发声求情,但刚才在大牢,罗靖岳很不耐烦的要杀掉廖知县,丁承平全程在侧旁听却一句话都没说。
在杀掉廖知县之后,面对着张县丞与唐主簿等其他小吏的命运,同样至始至终保持沉默。
直到刚才两人走出大牢,罗靖岳询问起人事上的安排,他才再次开口。
这其实正是他高情商的体现,懂得自己的身份以及所处的环境,不做多此一举的事情,不做没有意义的规劝。
两人来到县衙,直接走进后院。
罗靖岳挥了挥手,让守在后院的护卫离开。
“丁兄,有件事需要你来帮我参谋参谋。”
丁承平注意到了罗靖岳此时的紧张以及焦虑的心态,但依旧冷静:“丁兄请说。”
虽然此时房间里无人,又是在县衙深处,罗靖岳还是放低了声音,在丁承平耳边说道:“今早得到的消息,我们的人明日能及时抵达卫县然后截杀狗太监何绍贞,不知丁兄对此事如何看?”
“还在追击何绍贞?这都几日了?他还没跑回京师。”丁承平愣了愣神。
“明日是第十三日,之前曾询问过丁兄,丁兄确实术数了得,曾言我们的人需要十二、三日方能赶到卫县,果然如此。”
“不对,有问题。”丁承平皱眉道。
“有何问题?”
“有没有纸与笔?”
“有,我去帮你取来。”
拿到纸笔之后,丁承平一顿涂鸦。
在罗靖岳眼里就如儿童涂鸦,因为都是些从未见过的符合,却没有一个文字。
其实丁承平是在做数学题,最经典的行程追击问题。
“我只知道大概的水流方向,但就算是以此为基准,通州到吊州有4段水路共计1500里,顺水路程是800在正常情况下需要4-6日,逆流700里需要7-10日,理论上来说11日-16日之间到卫县都很合理,那么何绍贞13日到卫县,表面上看没有问题,但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在逃命!”
丁承平看着罗靖岳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一个贪生怕死的人,为什么会在自己的性命都不保的情况下以正常的船速前行呢?水路日行100-200里那是正常速度,但如果是在紧急状态完全能走到400里以上,尤其是最开始的两段水程,既不确定是否脱离危险,又是顺流,完全可以两日将800里顺流的路程走完,然后觉得安全了,在之后的700里路程正常航行,也就是说他最多只要12日,最少可能9日就能到达卫县,然后从容转道京师。”
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可如今花了十三日才到达卫县,你觉得合理么?”
“对啊,为何要十三日?”罗靖岳也在地图上比划着,然后口里喃喃的道:“莫不是船坏了,又或者遇到了其他情况,比如前些日子正下大雨?”
“我想说的是十三日,是你罗家从陆路追击他的人所能赶到卫县花费的最短时间!”丁承平冷冷的道。
“我们追击他最快需要十三日,然后就是在第十三日追到了他,丁兄你是这个意思?”罗靖岳将此话一说出来背上就出了一身冷汗。
丁承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不好,这是阴谋,我们的人多日奔波方能赶到卫县,到时候就是一支疲师,而卫县距离京师不远,死太监晃晃悠悠花十三日才到分明是想将我们的人引诱到卫县,然后一网打尽!”罗靖岳猜测道。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那我们现在能怎么办?丁兄。”
“你跟他们联系,需要多少时日?如果此时传递消息,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收到?”
“最快也要到后天。”
“那就没戏了,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期待你们的人发现敌人的阴谋,从而有部分人能够逃脱生天。”丁承平淡淡道。
“草,这狗日的太监,老子跟他势不两立!”
罗靖岳这是第一次在丁承平面前说脏话。
丁承平拍了拍罗靖岳的肩膀,安慰道:“事已至此,着急也无用。我们当务之急是想想后续应对之策。我觉得还是可以把消息传递出去,若他们真遭埋伏,起码也能在撤退的路线上做些接应上的准备,以尽量挽救损失。”
罗靖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丁兄说的是,情况紧急,耽误不得,我现在就将消息传递下去,让沿途的义军做接应上的准备,你稍坐,我去去就来。”
“好。”
趁着罗靖岳离开,内院护卫也被调走的良机,丁承平在四处好好检查了一番,可惜并没有找到自己当初手写的稿件。
内堂里头还有房间,但他只敢伸头看上一眼,并不敢走进去,因为不清楚里面是否还有护卫看守。
如今为罗靖岳效力,对丁承平来说只是一种自保的手段,他可不愿意将自己与对方深度捆绑,还是想着寻找机会逃离出去,只是事情的发展往往让人难以意料。
这真是:
术数再立一功彰,
涂鸦演算计谋长。
纵使伏击难免祸,
沿途接应减伤亡。
第108章 微云一抹遥峰
丁承平在城门口,亲眼见到了彭家下人的离开。
十几名这次跟随他进城送税银的护卫、轿夫、挑夫;以及县城里彭家肉铺的几名伙计跟管事,全部都已经撤离,至于县城里还有没有其他彭家下人,那他就不知道,也管不了了。
连两家铺子也在彭先文的操作下迅速低价转手,转换成了银两。
也就是说穿越来到这个时空一年,原本享尽荣华富贵与妻妾温柔,此时却又变得孤单形影,两手空空,一个偌大的城市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看了眼自己的口袋,嗯,里头还有两个二十五两的银锭,一枚彭家赠送的玉佩,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也不全是,起码后背还有一副自制的复合弓,五支上好的青鹤翎箭,也能值个几两银子。
从城门处往回走,但他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彭家肉铺已经转卖,罗靖岳去处理政务没在县衙,如今自己身边连个跑腿问话的人也没有,又能去哪里?
就这样漫无目的走着,发现一栋熟悉的建筑,抬头一看——怡红院。
看看天色,此时已近黄昏,所以也就没有犹豫,直接走了进去。
“原来是丁公子来了,快进来坐。哟,真不巧,蕊儿姑娘今日正在陪伴一位熟客,孟姑娘倒是有空,不过也没关系,老身会适当安排下,也让蕊儿姑娘能来丁公子的房间打个转。”
见鸨母分为热情,丁承平想想自己口袋里的全副家当,赶紧出口解释:“今日在下并没有约罗将军,只是刚好路过门口,心里又有些憋闷想着进来讨杯茶喝,鸨母不用麻烦蕊儿与孟姑娘,在下就在大堂里随便坐坐,听听曲喝杯茶就好。”
开雅间让两位花魁陪侍整晚,以丁承平如今全副家当的五十两尚能支付,但总不能过了今日明天就去沿街乞讨,丁承平还想将银子多留些时日。
所以自他踏进青楼那一刻起就在后悔,麻痹的,走进来干嘛,这是如今自己能消费得起的地方?
但此刻还得打肿脸充胖子,想着只在大厅听听曲,稍微坐坐就离开,应该花不了多少钱。
鸨母可不知道彭家下人已经全部撤离县城,连铺子都已经转卖,更不知道丁承平如今身上囊中羞涩也就只剩下这副皮囊还算顺眼。
只知道他每次都是跟如今县城的最大boss罗靖岳同框出镜,虽然嘴上说今日没有相约,但谁知道呢,反正不能得罪,还得好好伺候。
不过丁承平说想在大厅坐坐,那就安排在大厅。
因为花魁从不在一楼大厅陪侍,鸨母没等丁承平发话直接安排了两位擅长相貌身段还过得去的歌姬来到他身边,干果、茶水也一并端了上来。
丁承平内心苦笑但也只得从口袋里掏出一锭二十五两的银子交到婢女手中。
众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如今丁承平的身份在怡红院是人人皆知,本地畜牧大户彭家的女婿,还跟义军首领关系匪浅,算得上是晃县的风云人物。
唯独他自己一直瞅着刚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来还带有体温的银两面露不舍之情。
让你啥也不想就往青楼钻,活该!
丁承平在肚子里自个腹诽自己。
不过在大家眼里,丁承平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举止潇洒,模样俊俏。
说实话,青楼的歌姬们挺喜欢伺候这种客人。
“丁公子是想吟诗还是听曲?”
“听曲吧,心里有点烦闷,唱些开心点的曲子。”
“是,那奴为公子唱一曲《相见欢》。”
微云一抹遥峰,冷溶溶,
恰与个人清晓画眉同。
红蜡泪,青绫被,水沉浓,
却与黄茅野店听西风。
一曲唱完,丁承平更郁闷了,你管这叫开心?
“古人纳兰的这首《相见欢》运用借景抒情的手法,描绘远山、微云等景物,以及想象中妻子孤独凄清的情景,表达了诗人对妻子的深切思念和对行役生涯的无奈。唉,我就是因为思念在远方不得见的妻子才来青楼喝酒买醉,你这不是让我愈发肝肠寸断。”丁承平摇了摇头,一脸苦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公子,奴错了,奴重新给你唱一个小曲。”
丁承平没有答话,只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正心不在焉时,突然听到身旁一阵喧闹,似乎有人在闹事。
青楼这种地方龙蛇混杂,又大多是富家公子哥,平日里傲气的紧,发生争吵本是常事。
他转过头去,只见一个满脸酒气的男子正揪着一歌姬衣领,大声叫嚷:“你竟敢扫老子的兴,信不信老子砸了这怡红院!”
那歌姬吓得花容失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鸨母急忙上前赔笑:“客官消消气,是我这女儿不懂事,还请客官饶了她这回,不如我另外安排两位女儿过来可好?”
酒气男子不依不饶,只见一巴掌下去:“少废话,你个贱婢,老子给你脸了,还敢忤逆老子,今天这事没完!”
“哎哟,打不得啊,官人,奴家的女儿身子弱,可挨不得打。”鸨母赶紧劝阻。
打狗还要看主人。
自从青巾军入城后,怡红院每日都有水环口何家的直系子辈坐镇。
因此事情一发生,何家人就匆忙赶了过来。
先是仔细鉴别撒泼之人的穿着,并非绫罗绸缎,而是身穿札甲,只是在札甲外又套了一件短衫,更显着的特点是他与他的随从头上都戴着一个青色方巾。
何家管事人虽未见过闹事者,但也已经心中有谱,来到他面前,毕恭毕敬的鞠了一躬,轻声道:“还请将军海涵,小人姓何名冰,此婢伺候不周虽应以惩戒,但还请看在我水环口何家面上饶此婢一次;不如这样,今日将军消费就由我何家请客,明日我再去县衙向罗监帅与汤元帅斟茶谢罪。”
何家管事人何冰年纪虽轻,但此番话语说的也算周全,自己的人身份再低微,哪怕真是她的错,自己可以喊打喊杀,惩罚贩卖,但也不能任由外人随意处置,否则家族的脸面何在?
至于最后一句也是表明自己与青巾军的两位大佬都有些关系,希望不看僧面看佛面将此事大事化小。
第109章 罗帅一至风波息
丁承平来到青楼散心,在大厅遇到有人闹事,主人家出面打圆场,免单的同时还示意自己认识义军大佬,也就是闹事者的上级。
本以为此事在主人家递了台阶之后双方就此默契了结此事,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对方发飙。
“你是什么东西,你何家又是什么东西,敢拿监帅与汤帅来压我?告诉你,老子手底下也有几百儿郎,是那罗靖岳求着老子才来加入这劳什子的青巾军,我就算拆了你这怡红院,他罗靖岳也不会拿我怎么样,你信不信!”
这句话极为霸道,也是摆明不给何家任何面子。
但如今形势不如人,何家话事人何冰看了眼对方身后侍卫亮出的刀剑,略微沉思了一会,勉强展现出一个笑脸,再次低声下气的说道:“不知这位将军想如何了结此事?”
“这个贱婢我看不顺眼,杖毙吧,是你动手还是我的人动手。”
“将军饶命,东家饶命,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做,只求不要打死奴婢,再给奴婢一次机会。”不知所犯何事的歌姬跪在地上哭泣着不住磕头,头皮都已经蹭破,但似乎毫无知觉,依旧在机械式的卖力磕头。
丁承平此时很想站出来主持公道,心脏在快速的蹦蹦乱跳,此人的嚣张跋扈让他极其不爽,但理智还是占了上风,两只手的大拇指死死的掐住食指,牙齿也咬的咯咯响。
最终他只是冷冷的看了对方一眼,略微转过身,闭上了眼睛。
此时大厅里也坐了不少晃县的富家子弟,但没有一个人在此时站出来发声。
何家话事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地上磕头的歌姬说道:“你怠慢了贵客罪有应得,来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东家饶命啊,东家饶命,妈妈,妈妈救我。”歌姬近乎绝望的爬到何冰腿边,双手扯住了他的裤脚,依旧在不断哀嚎。
而何家话事人只是神情木然的看着她。
“什么事情闹的这么严重,一个个喊打喊杀的,来青楼不就是为了抚慰这狂暴的脾气嘛,都别这么火气大。”说话之人正是从外走大厅的罗靖岳。
“监帅,你来的正好,刚才这个贱婢辱我青巾军声名,我一时听了火大,必须处死才能消除我的愤怒。”
“没有,我没有,奴婢哪敢妄言,请将军为我做主。”地上的歌姬立马转身往说话声爬去。
“你个贱婢还敢否认,老子踹死你。”生气的将军走上前去就是几脚。皮靴狠狠的踩在了她的背上,安静大厅里人人都能听到骨头移位的声音。
“监帅,我是罗家罗冰,前日在县衙,我跟随族长一起拜见过你。”罗家代表赶紧凑上前去打招呼。
罗靖岳只是看了罗冰一眼,然后走到了一脸愤怒之人的身边,“无双,别总是一副暴脾气,耐心些,不就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婢女嘛,随她去。”
“嘿嘿,咱不是听不得别人说俺们的坏话嘛。”
“这倒是,咱们在为天下万民谋福利,一些无知之人不支持也就罢了,还在背后诋毁那肯定要不得。”
“就是,监帅说的对,所以将这满嘴污言秽语的贱婢打死,杀鸡儆猴!”
“好了,出来消遣就别这么大火气,看这样子人已经死去八分,我们坐下喝茶,对了给你介绍个伙伴。”罗靖岳也看到了远处坐着的丁承平。
“丁兄,过来一起坐。”
有些背对几人的丁承平突然睁开双眼,原本冰冷的脸上也带起了笑容。
站起身来,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然后朝二人走去。
“无双,我给你介绍,这位是丁承平兄弟,颇有才华,是我极其看重的幕僚,虽年龄不大,但我以兄视之;丁兄,这位是王将军,天生神力,是我军的擎天一柱。”
丁承平突然有些理解起罗靖岳来。
一是理解他为什么对自己始终彬彬有礼,第二是理解为什么他对这些人如此“友善”。
所以丁承平也是面带微笑地对王无双拱了拱手:“王将军威名赫赫,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得慕真容,真是三生有幸。”
“百闻不如一见?此形容妙不可言,与丁兄交谈真是令人发省,以丁兄之才前去参加科考足以金榜题名。”罗靖岳拱拱手赞道。
罗靖岳的礼敬有加属于正常。
没想到的是明明是武夫身份,被誉为军中擎天一柱的王无双对丁承平也非常客气。
不但拱手致意,说话语气态度也与刚才对贺家话事人完全不同,同样显得非常有礼。
这就很诧异了,反正同为武人,丁承平也跟汤元帅打过交道,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也没有发生争吵,但能感觉得到汤元帅对自己毫无尊重可言,甚至是看不顺眼,如果不是罗靖岳在侧,仿佛随时会宰了自己。
难道真只是刚才那句脱口而出,实际出自班固笔下《汉书-赵充国传》的“百闻不如一见”起了效果?
三人之间热情的打了招呼,罗靖岳提议:“相请不如偶遇,不如在下做东去楼上包间坐坐,咱们欣赏歌舞,吟诗喝酒,岂不快哉?对了,丁兄投壶可是一把好手,我觉得王将军或有不如。”
“监帅,这话过了,丁兄一看就是学富五车,你说他诗才胜于我,我信,但你说他投壶强于我?不信!”
罗靖岳笑笑:“无双兄如此自信,那不如我们赌点什么?”
“你说赌什么就赌什么,别的不敢说,投壶我还是有自信的。”
“那好,赌什么另说,咱们去比试一番,鸨母,找个人带路,给咱们弄个雅间。”
“哎,哎,老身亲自迎几位贵客上楼。”站在一旁始终一句话没有说的鸨母此时走上前来。
当几人走过何家代表何冰身边时,罗靖岳停下脚步,平静的对他说道:“将这个奴婢扶下去,此事就此了断。”
何冰连忙拱手示意:“是,谢监帅。”
丁承平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想通了些事情。
这真是:
罗帅一至风波息,
只言片语化戾气。
纵酒投壶谈笑间,
权谋暗藏在心底。
第110章 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民。
施惠在《幽闺记》中感叹活在乱世的百姓还不如太平时代的一只狗,其实从刚才的经历中就可见一斑。
怡红院一楼的歌姬大多也都是活不下去才被父母贱卖给青楼,从小吃糠咽菜长大,努力学习技艺只为博取客官一笑,所赚得的微薄收入还得将大部分上缴给鸨母或者东家。
但起码还是活着,虽然活得艰难。
乱世是什么?
乱世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秩序!
是真正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你强,一切物资都是你的,你弱,活该被杀死。
比如刚才。
丁承平此刻才真正明白如果想要在乱世中生存下去,想要在秩序混乱,道德沦丧的丛林法则中活下去,你就得成为强者;讲道理、辩是非这一切都得站在实力基础之上。
有实力你才有讲道理的资格,你没有实力只能如刚才自己般在旁边就这么看着不敢吱声。
如今自己在包厢里赔笑、喝酒,纵使不愿也得起身像动物园的动物那样展示自己的投壶技艺,只为博取大家的赞同,这一切的根源就在于自己没有实力。
两世为人的他从没有如此渴望权利,渴望成为强者。
束缊宵行十里强。
挑得诗囊,抛了衣囊。
天寒路滑马蹄僵,
元是罗郎,来见丁郎。
酒酣耳热说文章。
惊倒邻墙,推倒胡床。
旁观拍手笑疏狂。
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好,好一句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丁兄作的这首词作真惊艳绝伦,简直说到了我的心坎之上。”罗靖岳忘乎所以的大叫。
王无双也是激动的表示:“我是粗人不会写诗,但听闻丁相公此诗也是全身忍不住的颤栗发抖,恨不得马上去战场厮杀一番。”
这首《一剪梅》的作者南宋刘克庄本就有着傲视世俗的耿介个性,这首词也是他主动向社会发动“攻击”的狂放表现,所以语极夸张,情极大胆,豪爽、超迈,淋漓酣畅。
这是一首能点燃豪情壮志,激励人向上拼搏的作品。
此诗本是送别朋友的临别诗,其中一句“元是王郎,来送刘郎。”被丁承平改成了“元是罗郎,来见丁郎。”
此时吟诵出来,是丁承平想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要敢于挑战,敢于追求。要有这份豪情与勇气,去创造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没曾想罗靖岳与王无双两人也被诗句中的豪迈所打动。
房间里几位陪侍的青楼行首也是双眼迷离的看着场中的丁承平,一个个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哈哈哈哈,孟姑娘莫不是春心动了?从了我这兄弟,不亏,我敢说哪怕是今年的状元郎也不如丁兄有才华。”罗靖岳高兴的说道。
孟欣怡被罗靖岳这话羞红了脸,轻轻啐了一口:“罗将军就会打趣人。”嘴上虽如此,眼神却还是时不时往丁承平身上瞟去。
如果说往日丁承平看向孟欣怡的眼神是清澈纯粹不含杂念,那今日他的眼神就变的截然不同,似乎充满着浓浓的征服意味。
两人的情况没能瞒过罗靖岳的双眼,而且他似乎为丁承平此时的状态感到很是高兴。
“待会我定要问问鸨母为孟姑娘梳拢需要多少银两,这银子我出了,孟姑娘今晚就好好的慰藉一番我这位兄弟。”
“那监帅,我呢,你给不给我掏钱?”王无双急道。
“老子身上的银两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样,投壶,今晚你与丁兄弟谁投壶取胜,我就为谁掏钱!”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我可不信投壶会输给旁人。”王无双大咧咧的嚷道,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而且开始晃动颈脖,摩拳擦掌,做起了热身动作。
见丁承平始终坐在椅子上不为所动,王无双有些焦急的喊道:“丁兄来啊,莫不是怕了,怕了的话你这小妞今晚让给我,我为其梳拢。”
似乎是此番言论刺激到了丁承平,先是瞧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孟欣怡,然后转向正一脸挑衅自己的王无双。表情收回了笑容,神色冷淡的站了起来,“好,那就比试一番。”
投壶器具马上就被端了上来。
“我让你先,免得待会我展示了身手,你都不敢下场了。”王无双自信的表示。
丁承平也不多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走上前接过箭矢,来到标记处。
深呼吸一口,看着眼前的壶,也没有瞄准,双手就这么垂直的拿着箭矢,王无双并不知道他这是在干什么。
但曾经不止一次跟丁承平玩过投壶的罗靖岳以及孟欣怡知道,马上就会出现让人惊掉下巴的神奇一幕。
只见丁承平突然抬起手就这样一抛,一支箭稳稳的落入箭壶中,然后伸手去茶几上又拿起第二支箭,手腕一抖,只见空中一个弧线,再次稳稳的落入壶中,当第三箭被丁承平拿起又飞进箭壶中时,王无双开口了:
“且慢,不对,这不可能,是了,是距离太近,要再远一些,我们军中投壶都是七步,这肯定没达到。”
一般投壶投距是“席前三尺”(约 1 米),为了增加难度,也可将距离增至 5-7 步(约 3-5 米),但青楼席间玩乐都以3步为准。
王无双是见丁承平居然连中三元,看来是真的实力不俗,于是突发刁难。
丁承平只是对着他轻蔑一笑,退后了四步,然后开口问道:“此处可以了吧。”
王无双也变得认真起来,走到丁承平面前,还瞄了瞄,然后点点头:“可,此处正合适。”
丁承平再度拿起箭矢,这回眼神专注地盯着远处的壶好一会,同样是手腕轻轻一抖,只见箭矢再次精准地落入壶中,众人正发出一阵惊叹,没曾想落入壶中的箭矢却又弹了出来,惊叹顿时变成了惋惜声。
王无双却哈哈大笑起来:“投壶的诀窍准是一方面,但力度的掌握同样重要,如若力量掌握不好,就会出现刚才这样即使射进也会再弹出来的结果。”
第111章 书香掩酒香
“投壶的诀窍准是一方面,但力度的掌握同样重要,如若力量掌握不好,就会出现刚才这样即使射进也会再弹出来的结果。”
丁承平却不为所动,他又拿起一支箭矢,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绝。
只见他手腕一翻,箭矢又是一个抛物线射向远处的壶。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那支箭。
只见箭矢稳稳地落入壶中,虽然与壶四周碰撞了好几次,但这回没有再弹出来。
“好!”罗靖岳率先叫好,其他几名歌姬也都满眼崇拜地看着丁承平,只是碍于某人在侧,不敢说话。
而王无双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
丁承平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看向王无双,邪魅一笑,这回甚至都没有看向箭壶,就这样手腕一抖,又一支箭以一个极其优美的空中抛物线精准的落入了箭壶中。
“厉害,厉害,丁兄,你是我见过的投壶最厉害之人。”罗靖岳像小迷弟一样欢呼起来。
孟欣怡更是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满眼的不可思议。
王无双也看呆了,见丁承平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他不服气地走上前,拿起箭矢,却发现自己的手竟有些颤抖。
他用力甩了甩头,集中精神投出第一支箭,结果却偏离了壶口。王无双心中一紧,接下来的几支箭更是谬之千里比第一箭更不如。
他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地将箭矢一扔。
罗靖岳大笑起来:“无双贤弟,这下你心服口服否?今晚这银子我可只给丁兄弟掏了。”
王无双哼了一声,但也不好发作。
“好啦,为兄开玩笑的,今夜你也挑一个姑娘就是。”罗靖岳嬉笑道。
“当真?”王无双转怒为喜。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骗你。”
“哈哈哈,所以我总说罗兄仗义,有了好处不会忘记小弟,没想到丁兄弟看着斯斯文文,这投壶竟如此厉害。”王无双像是没事人一样,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愤怒与不开心,此时反而真心称赞起对手来。
丁承平似乎有些理解罗靖岳对这人的另眼相待,不是说他是什么好人,而是喜怒哀乐都在脸上,这种人比较好看透,不需要太多提防之心,因为他对你是愤怒还是亲近,一眼就能看穿。
而自己此时跟他嘻嘻哈哈称兄道弟,其实内心杀了他的心都有,相比较起来,还是自己这种城府深的人更难打交道。
不是自己埋汰自己。
丁承平也觉得如果是交朋友,宁可选择王无双这种没有心眼而不是自己这种肚子里满是小九九之人。
更深月色半人家,
北斗阑干南斗斜。
时间来到了子时。
“鸨母,为孟姑娘梳拢需要多少银子。”
刚走进房间的鸨母看了一眼孟欣怡,又看了看丁承平,最后眼光回到罗靖岳处,带着职业般的微笑:“既然是罗将军开口,那二百两。”
“丁兄,这银子我帮你付了。”罗靖岳微笑着表示,并没有讨价还价。
丁承平抬起双手拱了拱:“谢过罗兄。”
“罗哥,我,我呢?”王无双眼神火热,迫不及待的用双手指了指自己。
“哈哈哈,不会忘记兄弟你,鸨母,将蕊儿姑娘,还有这位陈姑娘也一并算上,我一起掏钱。”
“蕊儿是花魁,共度春宵是十五两,萍儿是十两,总共是二百二十五两。”
“那这些酒菜吃食?”
“之前丁公子已经支付过二十五两,还有钱剩下哩,罗将军再支付二百一十两就好。”
“好了,钱你收了,送我们去各自房间吧。”
“来,女儿们,陪各位恩客回房间歇息,记得好生伺候。”看着手里的银票,鸨母喜笑颜开。
丁承平跟着孟欣怡走进了她的房间。
映入眼前的陈设是惊人的雅致。
瑶窗用素纱罩,淡月半浸;绣幕以夜明悬,伴光高灿。
正面黑漆镂金床,床上帐悬绣锦,褥隐华裀;旁设褆红小几,几上博山小篆,香霭沉檀;楼鼻壁上,文锦囊、象窑瓶,插紫笋其中。
床前设两张绣甸矮椅,旁边放对鲛绡锦帨。
云母屏,墨写淡浓之笔,鸳鸯榻,高阁古今之书。
应该说这种极致淡雅洁净的环境布置,似乎并不会刺激到宾客生理上的欲望,相反还有抑制情欲的作用。
孟欣怡有些羞涩地站在一旁,丁承平表面镇定,内心却思绪万千。
随手将茶几上的“象窑瓶”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会,还闻了闻插在瓶中的紫笋是否有什么香气。
紫笋在在大夏朝可是名贵之物,不是一般寻常人家所能看见的。
孟欣怡对丁承平的举动也有些好奇,眼睛眨都不眨的瞧着他。
丁承平又走到鸳鸯榻旁,随意从中拿起一两本书快速的翻了翻,这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没想到孟欣怡房间里的书籍并不是什么男欢女爱的话本儿,也不是所谓的名家诗词,居然都是些经史典籍。
“丁公子,是不是奴的房间陈设有何不妥之处?”
丁承平合上书籍,对着她笑了笑,“没有,房间挺好,布置的也很,也很雅致,有些让我意外。”
“有何意外?”孟欣怡问道。
“我原以为房间的陈设会,会,怎么说,会比较有情调,没想到却是如此素雅,挺好,真的,这样的环境能让内心更平静。”丁承平有些吞吞吐吐,甚至说话方式也更接近后世的习惯。
“丁公子说的是家乡话?奴只能勉强明白,不过内心安宁是好事。”
丁聪也没有解释,只是笑笑:“对,内心安宁是好事。”
“丁公子是否要饮一些解醒汤?,这是奴自制的配方,含有白茯苓、白豆蔻、葛花等成分,服后可微汗解酒。”
“好,我尝尝。”
孟欣怡倒了一杯解醒汤?递给他,丁承平接过之后一口就喝了下去。
此时两人站的有些近,彼此眼神也正看着对方。
面对着丁承平那炙热的眼神,孟欣怡有些心慌,故意将眼神移向别处,声音有些发颤的说道:“丁公子今日看奴家的眼神与往昔有些不同。”
这真是:
子夜进闺房,
书香掩酒香,
眼神情似火,
暗室夜未央。
第112章 两情相许共悲欢
“丁公子今日看奴家的眼神与往昔有些不同。”
似乎刚才饮的热汤真让丁承平有发汗发热的感觉,他伸出手在衣襟上扯了扯,并没有回答孟欣怡的问题,而是喉咙动了动,在吞了一口口水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过来。”
这个声音让孟欣怡心底一惊,但还是鼓起勇气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眼前的女子在烛光下如此明艳动人,丁承平再次喉结动了动,低吼了一声:“你过来。”
孟欣怡浑身打了一个冷颤,但不由自主的往丁承平身边走去。
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气息,丁承平猛的伸出手臂将孟欣怡抱在了怀中,紧紧的拥抱着她。
原本有些惊慌害怕的孟欣怡此时反而像是卸下了包袱变得冷静,在丁承平窒息式的拥抱下,还能伸出手反拥着他,而且双手还伸进了丁承平的衣服里,直接接触到了他的皮肤。
冰冷的触感让丁承平清醒过来,也稍微松了松紧拥着她的双臂。
眼前的可人儿低着头,脸上一圈红晕,双眼迷离,身上散发出一股醉人的清香。
丁承平大力的嗅了一口,主动吻上了她的红唇。
两人激烈的拥吻着。
良久,唇分。
“奴给公子宽衣。”
“好。”此时丁承平也冷静下来。
然后孟欣怡吹灭了房间里的蜡烛,在黑暗之中帮他卸掉了衣裤鞋袜。
两人相扶着来到镂金床的床沿坐下,孟欣怡放下帐帘,随后也爬上了床。
来到帐帘包裹的小空间里,孟欣怡才开始卸掉自己衣衫,直到一丝不挂。
丁承平正借着月光欣赏她那曼妙的身姿,不觉脱口而出:“欣怡,你真美。”
这是丁承平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让孟欣怡的心有些颤动,她直视着对方火热的眼神,轻轻的说道:“感激公子垂青,奴是第一次,还请公子怜惜。”
这句话比什么都更能催情,丁承平直接抱住了她,再度轻吻起来。
唇吻交缠声轻颤,
?素手分云,玉体寒酥软。
探蕊穿花破重关,
星眸低垂泪轻弹。
纱帐香飘春意漫,
才子情浓,花魁心已乱,
两情相许共悲欢,
山河为伴誓不散。
两人在激情之后依旧紧紧相拥,肌肤相贴,不愿分离。
“丁郎。”
“嗯,怎么了?”丁承平低头看着眼前的可人儿。
孟欣怡轻轻的摇摇头,然后重新靠回了他身上,头还蹭了蹭换了个位置,让自己靠的更舒适一些。
“你想说什么?”丁承平轻昵的问道。
“没有,只是想唤你一声。”
丁承平一声满意的叹息,将搂着她的手愈加紧了紧。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睡着。
此时无声胜有声。
约莫几分钟之后。
“丁郎,你睡着了?”
丁承平长叹一声:“没有。”
“丁郎是有心事?”
“嗯。”
“你说说看。”
一声叹息过后丁承平并没有说话,只是在她的额头轻轻吻了一口。
于是她也没有再问,紧紧贴着情郎的身子,感受着他热烈的心跳。
曾经的孟欣怡是孤灯寂寂盼晓光,长夜漫漫何时旦。
没曾想夜晚也能过的如此之快。
窗外传来了打更人的敲锣声:“咚!咚!咚!咚!咚!”
孟欣怡小声的说道:“一慢四快,这是五更,这就到五更天了么,丁郎?”
“嗯?”
孟欣怡转过脸看着他,还有些意外:“丁郎也一直没睡着?”
“嗯,睡不着,在想一些烦人的事,不过现在不想了,感受到了困意,现在只是好好抱着你睡一觉。”
“为什么奴家一直不困?曾,曾经听楼里的姐姐们说,做这种事情很累很辛苦会很容易睡着。”
闭上双眼有些睡意的丁承平侧着身子搂着她,轻轻笑了笑:“我俩是两情相悦,能从中感受到美妙滋味,自然是不困了;可如果当作一件差事,硬着头皮去侍奉,那自然是心力交瘁容易犯困。”
“是了,丁郎说的有理,奴家平日里都觉得长夜漫漫甚是难熬,没曾想今日却过得飞快。”
“这就是古人说的良辰美景,良宵苦短了。”
“丁郎就是良辰美景,奴家自然良宵苦短。”
听到这近乎于表白心迹的话,丁承平再次再次紧了紧抱着她的双臂。
帐帘之中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
“丁郎。”
“嗯。”
“有些话儿奴家不得不说。”
“你说。”丁承平强忍着睁开了双眼,其实他此时已经很困了。
“昨夜你为奴梳拢,那,那今后奴家就不能再做清倌人了,也要与蕊儿姐姐陈姐姐她们一样陪侍恩客,除非,除非。。。”孟欣怡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说出口。
丁承平又何尝不懂她的意思。
原本都已经有了睡意,突然却觉得不困了,但内心挣扎的丁承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得再次叹息一声。
两人间再次沉默起来。
只是这次孟欣怡双手紧紧箍住了他的身子不愿意松开。
良久。
此时天已经微亮,已经能听到窗外传来的人声、脚步声,鸟鸣声也响亮了起来,还能隐约听到远处街道上货郎的叫卖声。
“果然是最难消受美人恩,我本不欲解释,但罢了,其实我。。。”
突然孟欣怡伸出手挡在了他的嘴边,“丁郎,不用说,不用说的,奴婢懂。”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孟欣怡咬着嘴唇轻声说道:“丁郎,我只希望你不要因此看不起我,也不要从此疏远了我,只要你偶尔能来楼里见见我,奴家就心满意足了。”
丁承平一脸苦笑:“想来见上你一面也并非易事,实不相瞒,如今我的全部家当也就不过二十五两,或许再见一面的资费都不够。”
孟欣怡有些意外,脱口而出道:“彭大小姐竟对丁郎如此苛刻?”
丁承平不解其意,“关凌君何事?”
“是了,定是彭老爷对丁郎有所顾忌,因此不予你太多财物在身。”
丁承平此时明白身边的可人儿在意指什么。
在她脸上香了一口,轻叹一口气,说道:“凌君也好,彭老爷也好,都对我不错,因此我不能连累了他们。同样,如今的我朝不保夕,我不敢提为你赎身的事情也是不想连累你。”
第113章 明日阴晴未定
丁承平在她脸上香了一口,轻叹一口气,说道:“凌君也好,彭老爷也好,都对我不错,因此我不能连累了他们。同样,如今的我朝不保夕,我不敢提为你赎身也是不想连累你。”
孟欣怡听到情郎说自己朝不保夕一脸惊愕。
“唉,与你实说吧,你也见到了,青巾军的首领罗靖岳对我不错。”
“是,这些日子里,你都是与他一同出现在楼里,在我看来他对你甚是客气。”
“那是因为他想邀我加入青巾军,但这毕竟是造反,一旦功败垂成,是要掉脑袋的。”
“那丁郎万万不可答应。”孟欣怡急道。
“就是因为我之前不答应,包括我在内的彭家所有人都无法离开县城,等于是将我们囚禁在此处。”
“啊?”在孟欣怡眼里罗靖岳与丁承平两人似乎是挚友,没想到暗里还有这层关系,于是惊呼了出来。
“而且讲不定哪天说翻脸就翻脸,或许我就丧命于此。”
孟欣怡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一脸惶恐的看着他。
“于是我没有办法,只能答应成为他的幕僚,所以昨日就将彭家一干人等全部送出了城外。”
孟欣怡也冷静下来,顺着他的话分析道:“于是现在就你一人在城里,因此才囊中羞涩?”
丁承平点了点头:“彭老爷带着家人已经不在上坪镇,往南方避难去了,彭家下人要去会合彭老爷,这一路上盘缠需要不少,所以我只留了五十两银子傍身,其他全给了他们。”
“没想到丁郎是如此重情义之人。”
丁承平自嘲的笑笑:“倒不是我想这样,而是没有办法,罗靖岳的目标是我,因此我逃不出去,反而他们是被我连累才一直被困在城中,所以我也只是顺势而为。”
“那等于此时你已经同意加入罗将军一伙了?”
“对。”
“那他应该不会再想害你了吧。”孟欣怡紧张的问道。
丁承平还是叹了口气:“此时我的生命并不受威胁,可一旦朝廷大军到来,我们还是要完蛋。”说着吻了吻孟欣怡,然后放低声音道:“义军还不是朝廷的对手,朝廷大军一到我们肯定玩完,所以如果此时我为你赎身,你跟了我反而会平白丢了性命。”
“但是丁郎不是说身上只有二十五两银子,纵使你想为奴婢赎身,似乎也做不到。”
“我是没有银子,但昨夜不还是帮你梳拢了。”
“你的意思是。。。”孟欣怡突然有些害羞。
“嗯,既然为罗靖岳打工,当然可以找他要工钱,替人消灾,收人钱财,天经地义。唉,但如果一想到为你赎身之后,从今往后的每一日都要过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生活,这反而是害了你,而且我约莫着朝廷大军就快要来南方了,舒适的日子并没有几天,所以,我不能为了这几日的舒适生活害你一辈子。”
“丁郎一晚上就是在忧虑这事?担心朝廷大军来了以后,我们的命运?”
“是,如果是太平岁月,我自愿意为你赎身,凌君也是好相处之人,我们能悠闲的过日子,写字、读书、吟诗、弹曲,然后再生些孩子,可是,现如今我给不了你这些。”
听到丁承平的话,孟欣怡什么都没有说,也只是轻轻的叹息一声。
“只能这样了,只有这样才是对你我最好的选择。”丁承平突然像是下了某个决心。
“丁郎想说什么?”
“既然你第一次给了我,也对我有情,那我就不能让你去侍奉别人,我找罗靖岳要些银子,从今日起我包下你,直到我离开或者死去。在我身死之后,你再,你再如何我反正也不知道了。”
孟欣怡睁大眼睛看着丁承平,还皱起了眉头。
丁承平见到孟欣怡的表情有些怪异,不解的问:“这样不好么?”
“丁郎,你也跟其他男人一样自私呢。”孟欣怡突然说道。
“自私?我这是为你考虑。。。”丁承平正要解释。
孟欣怡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丁郎,你的这番话语,看似有情实则无情,还残忍。”
丁承平有些懵,“我残忍无情?”
孟欣怡接着说道:“看似是为我着想,但你可有想过女儿家的心思?你我现在有情,你又包下我,那我俩的感情只会如漆似胶越加不能分离,我的心也只会牵挂在你身上。然后终有一天,如你所言,或许是十日也或许是一月,你就会离开或者死去,那到时候我又如何自处?你的意思是,等你死了,我就在心里将你放下,然后重新梳妆打扮去侍奉别的恩客?丁郎,你真残忍,你可有想过我的心会伤成怎样,我又如何能做到放下一切感情去侍奉别人?”
丁承平长叹一声,然后紧紧的将身边的可人儿抱住:“对不起,这个想法确实是我自私了,没能体谅到你的内心。”
两人拥抱了一会,孟欣怡轻轻的说道:“丁郎的意思是让我将你视作普通恩客,不要投入太多感情,那么将来你离开我也不至于太过于伤心,这样就能笑脸迎新人。”
丁承平再次叹息一声,幽幽的吟道: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
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
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好一句,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真是说的入木三分,丁郎的才学是奴平生所未见,只可惜奴婢做不到堪破红尘、无悲无喜、得失两忘,也无法保持这份淡泊、安宁的心。”孟欣怡感受到了这首诗中渲染的那份豁达和平和的心态,只可惜她自认做不到。
这首《西江月》是两宋之交的兵部郎中朱敦儒的作品。
他是想表达要学会接受生活的不可预测性,学会在努力的同时,也保持一份豁达平和的心态。
丁承平吟出这首诗作也是因为孟欣怡之前表达“让自己将他视作普通恩客,不要投入太多感情,那么将来分别就不会太过伤心,能笑脸迎新人。”时的有感而发。
但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终究割舍不下那份感情的寄托。
第114章 心向云山觅自由
在彼此都将自己的内心话说给对方听到之后,两人也终于累了,就这样相拥着睡去。
第二日,丁承平在孟欣怡侍奉洗漱之后来到县衙。
坐在大堂正在处理公文的罗靖岳见到来人,笑了笑:“丁兄昨日还舒心否?”
丁承平长舒一口气,肯定的道:“舒心,将近些日子蕴藏在心底的郁闷不乐一扫而空。”
“哈哈哈哈,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丁兄此番做派是对的。”
“罗兄说的是,咦,今日没有百姓来公堂打官司么?”丁承平环顾四周看了看。
“现在是农忙期间,百姓们都在地里干活,哪有这么多官司要打。”
丁承平点点头,“那今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原本是想让你跟随之前的官吏去监督他们春耕以及修堤坝一事,但此时都已经快到晌午,现在过去也没必要,改日再说。”
“好。”说着丁承平打了个哈欠。
“丁兄是没休息好?”罗靖岳带着笑容打趣。
“昨日还真没休息好,如果今日没什么事情,我想回去再睡会。”
“丁兄是打算回哪去?听说彭家两间铺子已经被转卖了。”罗靖岳低着头正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但问的却是丁承平的事。
丁承平一愣,但立马微笑着说道:“是,彭家人于昨日傍晚已经离开县城,两间铺子留着也没有意义,因此就转卖了。”
“彭家不打算在县城做生意了?”
“其实是昨日从城外进来了一名彭家下人,告诉我们全家人已经去避祸了,因此城里的这些下人也人心思动,决定去跟彭老爷汇合,因此卖了铺子筹措盘缠。”
罗靖岳抬起头,毛笔停在半空,问道,“彭老爷去哪里避祸了?”
“不知,只知往南方去了。”丁承平没有犹豫直接说道。
“彭老爷估计是对我义军有些误会,如今城里这些大户人家不也生活好好的,我们秋毫未犯,不过走了就走了吧。”罗靖岳放下了拿在手里的毛笔。
“说起这个才想起,如今我都没地方可去,还麻烦罗兄能安排个屋子让我安顿下来,也指派一名小厮为我跑腿打杂。”
“丁兄想住在何处?”
“都行,不求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只求茅屋一间遮风雨。”
“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但又怕丁兄不悦。”罗靖岳盯着丁承平,有些犹豫的说。
“直言,无妨。”
“那我就直说了,丁兄处处都透露着淡泊宁静的心思,那为何要去彭家做上门女婿?如今彭氏一家避祸去了也似乎没有将你的安危放在身上。”
果然在这个时代成为赘婿就是原罪,是个人知道之后都会带着奇怪的眼神来看自己。
这锅只能自己背。
“此时的淡泊宁远,知足常乐,心向自由那是因为生活已经富足,吃穿不愁;如果真的朝不保夕,有上顿没下顿,每日为一日两餐而奔波,我又如何淡泊的起来;至于说彭老爷没有将我的安危放在心上?也不尽然,有派人来城里报信,尽管我不知晓他们南逃的具体地址,但彭家家大业大,一路问下去想必也能找得到他们。”
“哈哈哈哈,别的不敢说,有一点能肯定,丁兄是坦率磊落的大丈夫。”
丁承平没有说话只是拱了拱手致谢他的夸赞。
“我想到了一处地方最适合丁兄居住,只是需要多费些银两;不过没关系,这笔钱我出了。”罗靖岳别有深意的说。
“那再好不过,我先回怡红院去休息,罗兄安排好了地方派个小厮来告诉我,到时候再搬过去。”
“丁兄去歇息吧,搬家的事不急,晚些时候我来青楼找你。”
“好,先行谢过,那我去了。”丁承平再次拱拱手,转身离开。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罗靖岳再次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工作。
如今的丁承平了无牵挂,一人不饿,全家不愁,朝廷大军反正也还没来,所以该吃吃该喝喝。
大夏国的广大农村百姓基本上都是一日两餐。
天刚蒙蒙亮起身去地里干农活,等太阳出来了,日头晒了,返家休息,此时也正好吃早餐;下午在家休息到太阳下山,再去地里折腾一番,天黑即回家,然后吃晚餐上床歇息。
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习惯。
但城市里的百姓犹如现代人一样,基本都是日食三餐。
夏朝人的三餐制还有一定的讲究。
通常在天微明时分,城里人就开始吃早餐,食物多为粥、羹等流食,跟现代也差不多,想必也是易于消化吸收。
中餐一般在正午时分开始,午餐是夏朝百姓一天中最为重要的一餐,多食用各式饼、饭等主食。
普通百姓食用晚餐的时间较早,而且所食之物与早餐无异,多流食为主,既是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习俗,也是为了节约粮食。
普通农家百姓无论是食用两餐还是三餐,基本上一天只生一次火,甚至是不生火,无论春夏秋冬。
所以能吃上一顿热乎的饭菜在普通百姓家都算是奢侈。
但富庶家庭就不一样了,晚餐也比普通百姓吃的更晚一些,也有些会去专门的客栈店铺购买吃食回家,更有甚者就直接去青楼这种地方消费。
至于菜品能吃的有多豪华奢侈,需要花费多少银子,可以尽情发挥你的想象力,有多浮夸就多浮夸。
丁承平在街上买了两个羊肉馅的包子,吃了之后顿觉美味,于是又多买了几个打算拿回怡红院给孟欣怡吃。
大夏朝的包子、馒头均有馅料,二者的区别在于馒头较大而皮厚、包子较小而皮薄。
馅料种类也非常丰富,比如有羊肉馅、笋馅、豆沙馅、枣栗馅等,咸甜荤素不一而足。
可见大夏朝虽只大陆的东南一隅,但物产丰富,商贸发达,整个国家还挺富饶。
这真是:
饥肠辘辘志难酬,
饱食方知万事休,
幸得衣食无忧后,
心向云山觅自由。
第115章 今朝急步寻芳踪
丁承平拿着包子直接走回到怡红院二楼的孟欣怡房间。
一路畅通无阻。
推开木门,吱的一声。
房间里正对着铜镜梳妆的孟欣怡回头一看:“丁郎,为何又返回来了?”
“县衙没啥事,我又有点困,打算回来再睡个回笼觉。”
原本正在给孟欣怡梳理头发的小丫鬟芸儿见丁承平走了进来,慌忙行了一礼,然后就往门口逃去。
“吃不吃包子,羊肉馅的,刚出炉,贼香。”
当小丫鬟路过自己身边时,丁承平伸出手将包子递了上去,没曾想小丫鬟看都没看一眼,异常慌张的走了出去,倒是没有忘记将门带好。
丁承平满是疑惑的看着小丫头的举动,嘴里唱念道:“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睁眼说瞎话,你在哽咽什么拉,你在哭什么哭,没出息。”
“丁郎在唱什么,曲调好怪异,家乡的俚语山歌?”
“嗨,随口瞎唱两句,我感觉这小丫鬟似乎很怕见到我。昨晚这样,今早端水进来时还是这样,现在又这样,总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想要逃离,我很可怕么?”丁承平走到窗前,将手中的羊肉包子递给了孟欣怡。
坐在椅子上的孟欣怡脸上带着笑容,顺手接过包子将其放在桌上。
“不吃一个?真的很好吃。”
“奴刚刚才食用过黑豆粥,此时还不饿,待会饿了再吃。”
“好,随你,吃黑豆挺好,难怪你有一头乌黑的长发。”
丁承平站在孟欣怡的身后,在她头发上闻了闻,然后将两只手都搭在她的肩膀上。
孟欣怡回头仰着头看着他,双手也弯曲着靠着他的手背。
丁承平猛的一弯腰,双手从衣领处伸了进去,伸头向下寻到她的嘴唇,疯狂的亲吻。
孟欣怡是初尝禁果正乐此不疲,于是也积极回应着丁承平的索取。
两人从窗前移动到床上,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昨夜欢好破新橙,
纤手相握,玉体初温。
花蕊紧贴香汗起,
红潮褪去,夜已三更。
今朝急步寻芳踪,
帐帘轻垂,锦被翻红,
初尝禁果乐无穷,
欲罢还休,情意更浓。
一番激情之后,丁承平甜甜的睡着了,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孟欣怡侧躺在旁边,就这样含情脉脉的看着他那张熟睡的脸,不时傻傻的笑出声来。
咯吱一声,木门打开一条缝,一个头伸了进来正四处张望。
孟欣怡招了招手让她过来。
小丫鬟蹑手蹑脚的来到床前,看了一眼纱帐里的两人都是赤身裸体,赶紧用手拦住自己的眼睛。
“芸儿,你也及笄了,又是我的贴身丫鬟,或有一日也要陪侍丁郎,不用这么害羞。”
芸儿着急的像是要哭出来,“小姐,我能不能不陪他,芸儿害怕。”
“声音轻一些,丁郎才刚睡着,去打一盆温水来。”孟欣怡拿起丝巾在帮丁承平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哦。”小丫鬟虽然极其不愿,但她知道不能违背小姐的命令。
当她打了一盆热水再度返回来时,孟欣怡已经身披轻纱坐在了铜镜前,在重新梳妆打扮。
“芸儿,你帮丁郎擦拭身体,水要热一些,用我的洗脸帕子。”
“小姐,要不我先给你梳头?”
孟欣怡回头看了一眼:“快去,丁郎没盖被子,背上都是汗,会着凉的,你的动作要快些。”
芸儿是真哭出来了:“小姐,我只服侍你一人的,但是,但是你现在却要我服侍别人,还是个男子。”
“你家小姐我就是个伺候男人的主,而你又是我的丫鬟,伺候我的男人本就是你责任。好啦,别使性子了,赶紧些。”
“哦。”小丫鬟不情不愿的拧干手帕,掀开纱帐,然后闭上眼睛,在丁承平的背上擦拭起来。
孟欣怡只是看了一眼小丫鬟的举动,轻轻摇了摇头,就不再管她,而是在认真的为自己上妆。
好一会,小丫鬟芸儿才委屈的说道:“小姐,背上擦拭好了。”
“将他身子翻过来,正面也都要擦拭。”
芸儿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命令,“小姐,我能不能不擦正面,我怕我一搬动他身子就醒过来了。”
孟欣怡叹了口气:“这点事都做不好,那我来吧。”
“哦,那我帮小姐将帕子搓洗干净。”小丫鬟大感如释重负。
孟欣怡重新走回到床边,见到床上熟睡的人,脸上不自主的露出笑容,情不自禁下,俯下身子,在他背上轻轻一吻。
而站在她身后的芸儿打了个冷颤,全身发抖。
孟欣怡可没在意身后小丫鬟的举动,视线全集中在爱郎身上,她用温柔的双手将他身子轻轻的翻转过来。
当丁承平仰躺在床上时,她再次俯下身子在他嘴角边吻了一口。
“好了,接下来交给你,将丁郎的正面也擦拭干净。”
孟欣怡说完之后,就再次起身坐回到铜镜前,继续梳妆打扮。
“小姐。”此时站在一旁的小丫鬟感觉天都塌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在做这件事,没想到终归还是她。
瘪着嘴的小丫鬟眼睛一直可怜的看着自家小姐,可惜孟欣怡压根都没看她一眼,只是自顾自的在上妆。
等待了几秒钟,见自家小姐全无反应,她知道,这件事终归要自己来做。
长叹一口气,双脚慢慢挪到床前,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赶紧闭上眼睛,一两秒钟之后又睁开,憋了一口气,将手上的帕子往他额头上擦去。
或许是帕子已经被晾凉,当丁承平被触碰到之后,皱了皱眉头,还缩了缩身子。
而丁承平这番下意识的反应正好被站起身的孟欣怡看到。
“芸儿,重新将帕子打湿,再加些热水,赶紧为丁郎擦拭身子,这是真会着凉的。”
“哦。”不情不愿的小丫鬟只得赶紧动起来,这回她没有再拖延,而是很认真的帮丁承平擦拭起身子来。
冰凉的身体接触到温热的帕子会有一种舒适的感觉,丁承平的身体自然而然的更加舒展开,双脚摆成了大字形,皱起的眉头也被化解开,但依旧打着鼾声,而且比之前声音还更大了些。
这一觉睡的真香。
第116章 江山不管兴亡事
丁承平这一觉直接从晌午睡到太阳下山。
应该说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当他悠悠转醒,入目便是孟欣怡温柔含笑的眉眼。
“丁郎,你可算醒了。”
丁承平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正是晚霞映红天空的美丽景象,但他并不在意,打个哈欠伸了伸懒腰,然后再次闭上眼睛养神,右手还在自己额头上轻轻敲着。
见情郎如此,孟欣怡坐到了他身侧,伸出柔荑为他按摩起太阳穴,那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正时针缓缓揉按着,似有一股暖流顺着脉络蔓延至全身。
丁承平舒服的放弃了自己动手,就这样仰躺在床上享受着女人的侍奉。
大概有个几分钟,丁承平才抬手覆上她的手,轻声道:“有你在旁,这一觉睡得格外安心,原本昏昏沉沉的脑袋也终于清晰起来。”
孟欣怡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嗔怪道:“就会哄我开心。”可眉眼间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没一会孟欣怡又道:“那你要不要背过身去,我再帮你捏捏肩膀。”
丁承平睁开双眼,如小鸡啄米般快速的点了点头。
此时,窗外的夕阳普照大地,微风轻抚,吹动了窗户上的纱幔,屋内也宛如岁月静好。
“小姐。”一道急促的声音从远及近,直接推开了房门,然后又关上。
床上的两人停止了按摩动作,看着有些冒失的小丫鬟。
见两人都看着自己,小丫鬟有些害羞,却没有忘记行一个万福礼,然后说道:“启禀小姐,罗将军来了,在二楼包厢,妈妈唤我来请丁公子前去赴约,还请小姐梳妆打扮待会陪侍两位公子用餐。”
听到自己的顶头上司来了,丁承平掀开被子就要起身。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一丝不挂,不过眼前的两位女子眼神里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这一年在彭家,在彭凌君与她的贴身丫鬟小翠面前也是经常如此,所以丁承平没有多想,开口催促道:“速速帮我更衣,让人等久了不好。”
“芸儿,上前帮丁郎宽衣,我要重新换件衣裳。”
在外人面前芸儿懂得分寸,没有犹豫也没有抱怨不满,直接走到丁承平面前,低头行礼道:“奴婢为公子穿衣。”
“好。”丁承平回答,然后张开了手臂。
窸窸窣窣很麻利,明明是第一次为男人穿衣服,但芸儿很轻快的就将丁承平收拾妥当,还重新梳了发型。
对着铜镜照看了一番,很满意自己的装扮,“你的小丫鬟挺厉害,动作麻利,干净利落,重点是手艺不错,束发很整齐,鬓角的线条也很流畅,不错,晚餐可以加个鸡腿。”丁承平开玩笑道。
或许是不习惯别人的当面称赞,站在一旁的小丫鬟霎时脸红了起来,不好意思的低着头,还撅起了嘴巴,偷摸摸的抬眼皮看了丁承平一眼,怕被发现又很快低下去。
情郎对自己丫鬟的赞美就等于是对自己的赞美,孟欣怡很是开心,开口说道:“芸儿做事一向稳妥,而且也很忠心,我视她如亲妹妹。”
丁承平一直在铜镜面前照来照去。
在穿越之前,丁承平对这个时代的铜镜有个误解,那就是以为铜镜模糊不清,照不清楚。
可实际是这个时代权贵人家使用的铜镜蹭亮清晰到能亮瞎你的狗眼,一点不逊色现代社会使用的镜子。
只不过铜镜使用时间长了确实会被氧化会变得模糊,因此需要额外的打磨保养,所以这个时代有专门的“磨镜人”。
也正因为见识过这个时代铜镜的超高清晰度,他才一直没想过要去制作现代化的镜子,不过如果真能大规模生产,价格优势还是很香,丁承平只是暂时将这种想法放在心底没有付出行动。
整理好自己的着装,与孟欣怡说了两句闲话,动身赴罗靖岳之约。
“今日就罗兄一人,没见到汤将军也没见到昨日的王将军。”推开木门,丁承平只见罗靖岳一个人坐在里头喝酒,连护卫都是站在门口。
“他们都不在城里,丁兄进来坐。”罗靖岳热情的打招呼。
丁承平也没在意,来到房间里坐下。
坐定后,罗靖岳主动为丁承平倒了一杯酒。
今日丁承平主动端起了酒杯,拱了拱手致意,罗靖岳也端起酒杯,两人同时一干而尽。
“爽。”丁承平喊了一声。
“今日丁兄似乎心情不错?”罗靖岳又主动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
丁承平笑着点头,“确实,睡了整整一下午,似乎什么烦恼都被抛之脑后,很久没有这么睡的香了。”
罗靖岳充满羡慕的说道:“自从起事之后我就没睡过一晚好觉,羡慕丁兄的洒脱,来,为丁兄美美睡了一觉,干杯。”
“干。”丁承平也没有犹豫,再度喝了一杯。
“罗兄没有叫美人相陪?”
“我刻意让她们稍晚些再进来。”罗靖岳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吃进嘴里。
丁承平意识到了不同寻常,表情也变得严肃:“罗兄是有话想对我说?”
“是,有些军情想与你分享,且不可入他人耳目。”
丁承平点点头表示理解,“你说。”
难怪今日一直跟随在罗靖岳身后的护卫会站在门口,这是防止其他人走近,听到两人的对话。
罗靖岳又吃了两口菜,然后放下筷子,眼睛盯着丁承平说道:“兄弟可知目前外头的情况?”
丁承平摇摇头,“我整日都在这里,并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何事。”
罗靖岳说道:“近些日子我义军先后攻占了靖州、通州等多座县城,如今实际控制的县城超过30个,连绵靖州、通州、丨州、黔州四郡,声势不可谓不大;听说北方的赵国与西南的武国也听闻到我们举事的消息,打算派兵往大夏国边境施压,想分一杯羹。”
丁承平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依旧是面无表情,也没有发表任何评论,盯着罗靖岳等待他继续叙说。
这真是:
玉树歌终王气收,
雁行高送石城秋。
江山不管兴亡事,
一任斜阳伴客愁。
——唐 包佶 《再过金陵》
第117章 非胜之主也
“丁兄没有什么想说?”罗靖岳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我应该说什么?”丁承平反问。
“这两条信息对我义军来说算是天大的好消息,兄弟不觉得?”
“罗兄将你收到的消息都说出来,汇总之后再来讨论利弊,我现在主要是对外头的情况不了解,分析不出来哪些有价值哪些没有价值。”
罗靖岳反而一懵,因为他没想过要让丁承平来分析些什么,只是想着找个人说说话解闷,但这些事情又不能让太多外人知道,丁承平是他觉得最适合的倾诉对象。
但既然都这么说了,罗靖岳思索了下脑海里近些日子收集到的情报,然后一一讲述了出来。
罗靖岳收到的消息混乱且杂碎。
大多是其他城池的义军占领新城之后的炫耀与吹嘘。
反正是听得丁承平头昏脑胀。
“罗兄,能不能告诉我如今真正听你们罗家号令的义军有哪些,已经占据了哪些城池?实力情况如何?”丁承平问道。
“怎么说呢,此时大家都积极响应我们青巾军的号召,很多城池说是奉我们为领袖,而且也旗帜鲜明的打着我们的旗号,但我估计指挥不动他们。”罗靖岳认真的说。
“那能指挥得动的有多少?”
“前些日子,我让黔州6个城池的义军北上进入通州地界,因为我罗家主力在追击狗太监,我想让他们去接应并且制造混乱,口头上他们都同意派遣部队前往,但实际都是在横向周边发展,并没有派人北上。”
“所以我才想知道有多少人是能听你们指挥的,总不能除了你们罗家族人组成的几支部队,其他人都听调不听宣吧。”丁承平问道。
“也不尽然,同样是黔州那六个城池的义军, 前两日让他们分兵往洪州发展,今日收到情报,他们已经列装出发正在奔赴洪州的路上。”
丁承平听懂了,“也就是说,如果你的命令符合他们的利益所在,他们愿意听,如果不符合就不理你的政令。”
“大概是,通州距离京师更近,而且近日传闻朝廷指派了大将军齐伯言担任吊州、通州二镇节度使,将会率领水军两万前往通州平叛。”罗靖岳说道。
“朝廷终于派兵了,就指派了这一支部队?”丁承平的注意力都在这条消息上。
“如今得到的消息是只有齐伯言这一支军队前来平叛,边军无法调动,因为赵国与武国似乎也正蠢蠢欲动。”
“如今这支军队已经到了何处?”
“不知,我们收到的是十几天前的消息,当时是朝廷刚下旨让齐伯言领军平叛。”
“也就是说,或许此时他已经突袭了通州某县城我们也尚未知晓对吧。”丁承平说道。
“有这种可能,消息的传递一向都赶不上实际发生的进度,消息大多是走水路而来。”
这就让丁承平很郁闷,他最受不了的就是情报信息传递的滞后。
打仗打的就是信息差,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你如何做出应对措施?如果自己能有上帝视角就好了。
“丁兄是有何良策?”见丁承平一直在眉头苦思,罗靖岳追问道。
丁承平苦笑起来:“我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哪来的对策。”
罗靖岳默不作声。
“罗兄,如果真想成事,一定要建立情报网络,而且是一个高效便捷的情报网络。”
“那如何建立这样的情报网?”
“这说起来就复杂了,但简单来说,咱们如今占据的每一座城池需要有人搜集信息,然后敌军的主要城池也要有人搜集信息,在每座城池把信息整理归纳之后,再设计一条最方便快捷的线路将信息传递到你的手中。”
罗靖岳不置可否,“还有么?”
见他没什么表示,或许是自己刚才所说的太过于粗浅,人家早已经是如此运作。
“还有就是搜集的信息需要整理归纳,不是听到什么八卦新闻就需要往回传递,像刚才你说的很多就是无用信息,什么三日前占据某城,然后杀敌多少,斩头多少,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罗靖岳也是懂得捧哏的。
丁承平思索了一会之后:“就目前我们的实际情况来看,四类情报最为重要——已经占领的各县城钱粮数、各县城驻军数、各县城高级指挥官的忠诚度,以及敌军下一步的行动路线;而且在钱粮驻军包括高级指挥官忠诚度问题上,不仅仅是需要掌控自己的,也要了解敌军的。”
罗靖岳皱了皱眉头,“这个不太好掌握,主要是我们起事时日尚短,之前又没有在这方面有所布置,想要获取这类情报必须是在对方军中混成嫡系方可,比如晃县的钱粮草垛情况,我都是安排的绝对亲信去点数统计,一般人不会知晓,也不会知道我安排谁去做的这些事,这类情报几乎无法获得。”
“自己的人混不成嫡系,那就想办法拉拢对方的人,无论是花银子还是色诱,总要想办法获知这些情况,如果连这些信息都掌握不了,你还打什么仗。”丁承平似乎说话有些冲。
“丁兄说的对,但是慢慢来吧。”罗靖岳试图缓和气氛,正想着如何转移话题。
“罗兄,能否告诉我你最近有什么打算?就是一直待在这小小的晃县,安于做个县太爷?”
“有些事丁兄并不清楚,这些日子看似我们没有动作,但汤帅率领两千士卒于前日已经往石门县进发,王将军同样率领两千士兵于昨日去了北边,支援通州战场,如今在城里的也就一千多新军,当然我们也在不断的招兵买马。”
丁承平沉思了好一会,“罗帅,要提防朝廷这支军队,更要做好退路打算。”
这是他第一次称呼罗靖岳为罗帅,说明他对此事的重视,丁承平也没打过仗,并不懂如何作战,只是本能的觉得朝廷这支部队会比较难对付,希望罗靖岳引起重视,或者有备选方案。
晃县只是一个小县城,甚至连城门都没有,一旦大军到来,你甚至无险可守,而且如今城里也就一千多士卒。
丁承平忧患的不是义军的命运,而是自己的小命。
这真是:
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
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
相守数年,以争一日之胜。
而爱爵禄百金,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人之将也,非主之佐也,非胜之主也。
故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
——春秋 孙武 《孙子兵法·用间篇》
第118章 什么是真?
这顿酒喝的并不开心。
罗靖岳本以为自己带来了两个好消息与丁承平分享,一个是义军如今势如破竹,占据了三十多个县城,第二是两个邻国也或许会对大夏朝用兵,在内忧外患下,大夏朝对内部的镇压或许会力有未足。
没想到丁承平黑着一张脸甚至是带着讨伐的语气与自己说话。
虽然他的举动似乎是站在义军的立场上,但说话的态度与语气让罗靖岳不舒服,这种问责式的口吻让他感到极其不爽。
但罗靖岳忍了下来。
“丁兄,刚才我跟鸨母已经说好,包下孟姑娘一个月,连银子也已经帮你支付过,因此这一个月你先住在怡红院,我也找了个小厮伺候你起居,明天一大早会过来。”
丁承平拱了拱手:“谢过罗兄。”
应该说这种安排在丁承平的意料之中,如果不是如此安排,他都会主动去找罗靖岳沟通一番。
跟孟欣怡的感情正浓烈,他可不想饱受相思之苦。
“好了,我们现在只谈风月,不聊正事,鸨母呢?唤你的女儿们进来吧。”罗靖岳终于将话题引开。
然而事实证明丁承平的不悦或者埋怨真有道理。
仅仅是第二日清晨。
还在青楼花魁房里酣睡的罗靖岳收到了最新的军事消息。
“来人,赶紧将丁兄叫醒随我一起回县衙。”罗靖岳看着手中的纸条脸色大变,急匆匆的穿好衣服走到怡红院大门口等待。
没一会,丁承平出现在视线中。
“罗兄,发生了什么事?”
“先回县衙再说。”罗靖岳表情异常严肃。
“好。”丁承平拱了拱手。
两人一路没有多话,径直走回县衙。
而此时县衙后院正有探子在等候。
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罗靖岳坐在椅子上就开口道:“将你掌握的信息事无巨细的一一说来。”
心腹探子看了一眼丁承平。
“这是自己人,直说,无妨。”
“三日之前,朝廷派出大将军齐伯言率领两万水军突袭我通州吊州十二个县城,一日之间连拔十二城,我义军在通州吊州的城池全部失陷。”
“两万大军同时分袭了十二座县城?”丁承平大吃一惊。
罗靖岳侧头说道:“朝廷拥有完备的水师装备,大船、小舟无数,他们常用的船只有楼船、艨艟、斗舰、走舸、游艇和海鹘。其中楼船是主战力量,不仅能载士兵500,还配备全套作战武器。最为骇人的是绞车弩,其射程能达到两里地,还可同时发射七支箭,所中城垒,无不摧陨,楼橹亦颠坠,在进攻上非常犀利。而我军几无船舰,唉,在水师上相差太大了。”
在赵、武、夏三国中,大夏国本就是水军闻名于世,使其他两国不敢随意入侵,水军的优势不仅仅是大夏国境内的水域四通八达,出兵极快,还在于粮草运输的便捷与安全。
从陆路进攻,尤其是山路崎岖,经常会导致运输太远而粮草供应不足导致退兵败去。
而水军的粮食能安然放在船里,不但便捷安全还省去了大量的运输劳力。
罗靖岳以为丁承平是不熟悉朝廷的水军实力,所以刻意解释,但丁承平吃惊的两万军队同时分兵十二处攻打十二座城池。
后世是和平年代,丁承平从未直面过战争。
小说或者史书上的军事故事关于战争的刻画描写大多集中于一城一地的攻伐。
比如淝水之战的八万对八十万。
在丁承平印象中是双方在淝水边上对峙,然后东晋军过河,朝着八十万大军的前秦攻去,因为前锋营溃败,后方的军队不知所措,纷纷东窜西逃,前秦大军就此落败。
三国故事中的官渡之战,赤壁之战,汉中之战,火烧连营的夷陵之战等,都是围绕一座城池或者一处关隘,双方精锐齐出,你来我往,几万甚至几十万大军就此埋葬。
当他听到朝廷军队仅仅两万人就能同时攻打十二处城池时,这让他一时半会接受不了。
原来真实战争是这样的。
并不是几万人全部冲到一个地方,人挤人的扎堆吆喝,其实大夏国很少那种大平原或者空旷之地,能同时容纳几万人的劈砍杀戮,像晃县城门口那种一两千人交锋的场面其实已经是真实战场的极限。
亲临战争与想象中的战争相差太远了。
“丁兄,可还好?”罗靖岳也发现丁承平神色不对,于是开口问道。
“没事,想岔了,继续,还有什么消息。”丁承平收回心思。
“因为朝廷水师一日之间荡平了通州吊州的十二个县城,如今在黔州与我靖州的其他义军也得到了消息,有些害怕被朝廷清算已经撤军往南来了。”
“这就撤军了?朝廷大军不是还在通州境内么?”丁承平感到不可思议。
“三日之前在通州,但是朝廷水师一日能行二百余里,顺风顺水时甚至能达到四百里,如果真的一路望风而降,或许三日内就能到靖州境内。”
“这么快?”丁承平再次被吓到。
“到了靖州也是北边的沅水流域,晃县周边没有大江大河,朝廷军队要从沅水来到晃县必须走陆路,这几百里山路至少要半个月,我们还有时间准备。”罗靖岳解释。
丁承平问道:“可知朝廷水军的具体行军路线?”
“不知,通州南下可选择沅水进入靖州也可选择辰水去黔州,不知道他往哪里去。”
“也有可能继续分兵进击,一路去黔州,一路来晃州。”罗靖岳说道。
丁承平深呼吸一口气:“还有什么消息?”
“收到吊州传来的消息,我军前往卫县暗杀太监何绍贞的部队遭到朝廷军队埋伏,损失惨重,据说只有少数族人逃脱,但此时吊州通州所有义军占领的城池全部沦陷,所有无法派出部队支援,也无法得到幸存者的消息。”
“族兄靖峰可有逃脱?”罗靖岳着急的问道。
这真是:
想象中的战场是数字的狂欢,
八十万对六十万,
优势在我。
真实的战争是两万人的航行,
同时奔赴十二座城池,
一日尽灭。
更有人,
只听见远方的风声,
便转身逃亡。
穿越而来,
站在现实与书本的裂缝里,
什么是真?
第119章 独唱独酬还独卧
“族兄靖峰可有逃脱?”罗靖岳着急的问道。
罗靖峰是罗家的新任族长,也是青巾军名义上的领袖,他的生死,是否被朝廷抓获对青巾军的声名影响极大。
“暂时还未知晓。”罗靖岳的心腹探子拱手致歉道。
一时之间房间里气氛凝重,三人都没有说话。
“北边的赵国与西南的武国会出兵攻打边镇此消息是否属实?”丁承平问。
“有这种说法在传,但至今通往辰州与沅州的水路没有断绝,来往商船不断,想必是还没有发生战争。”
“更大的可能只是这两国虚作声势,让大夏国朝廷不敢动边疆的精锐军队来平叛。对他们来说,不费一兵一卒就见到大夏国内乱才是最好的效果。”罗靖岳严肃的说。
丁承平扭头看了一眼对方,没想到他也有这般见识,与自己所想大差不差。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我们如何抵挡朝廷这两万水军的反扑?”罗靖岳一针见血。
“直接打水战肯定一丝一毫的机会都没有,但守城呢?对方两万人还分兵多路,每一路也就数千人,守城或者以逸待劳凭借优势地形的防守战也赢不了么?”丁承平发出灵魂之问。
没人能回答。
因为你并不知道这十二座城池里义军人数有多少,武器装备如何,钱帛粮草够不够,有没有高级将领带头反水。
只知道结果是朝廷的两万士兵分别袭击十二座城池,一日之间全部拿下。
“如今我们该怎么办?”罗靖岳看向丁承平。
丁承平觉得讽刺,声势浩大的青巾军起义,很短时间就占据了二十座城池,昨日更是宣称占据了三十个县城,兵力达十余万之众。
这才仅仅一日,朝廷也只派遣了两万水军,一日时间收复了十二座城池不说,更是让其余众人人心惶惶。
丁承平有想过青巾军起义不会成功,但着实也没想过会这么废。
“我不擅长军事,但是晃县连城墙都没有,死守我觉得肯定守不住。”丁承平缓缓的摇头。
“积攒物资,联系族人,躲入深山老林之中如何?”罗家探子询问道。
“哪来的深山老林?晃县周边都是平原,山也不高而且山上连成型的树都没有几棵,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丁承平不解。
“东南确实没有但是西南可以。”罗靖岳接口道。
“西南?与武国接壤的辰州?”丁承平开始在脑海里思索辰州的地形。
大夏国的地形以五条河流平行穿过的平原为主,因此抵御北方赵国入侵主要是依托河流,不是依靠大江大河的阻隔,赵国铁骑早就横扫夏国的景秀山河了。
而西南与武国接壤的辰州因为是山地丘陵地形,易守难攻,而从辰州往东到黔州又变成了无险可守的平原地带。
所以辰州对大夏国至关重要,是抵御武国入侵的战略要地,同时境内还拥有大夏国为数不多的崇山峻岭和名川大山。
真要跑到深山老林去做山贼,也只有辰州才合适,那可是真正的十万大山之地。
“事不宜迟,靖宇,你想办法与汤帅联系上,让他不要再北上通州,速速回防晃县,至于王将军?让他的人在黔州某地驻扎,囤积粮草武器。”罗靖岳发话道。
“是。”
“然后你通知靖明、靖凡等人进来,我也有任务布置。”
“是,监帅。”
“监帅,我就不妨碍你做各种布置了,我现在回青楼去。”丁承平拱拱手。
“丁兄此时回去是有何事?”罗靖岳不解。
“朝廷军队已经南下,无论是战还是西撤辰州,我都没有意见,因为我也不懂打仗。但是我对如何传递情报,搜集情报有些想法,我现在回去将这个写出来,看能不能对你起到作用。”
“好,丁兄将此事筹划好肯定对我们有帮助,你去准备材料,我想办法将附近的军队全部集中到晃县来,还得让那些本地大户多掏出些粮食与钱财出来,之前我对他们宽容大度,没有过于相逼,莫不是他们就以为我好戏弄?哼。”罗靖岳冷冷的说道。
丁承平没有任何表示,拱拱手就离开了县衙。
原本这两日都是极好的心情,这一下从山峰到谷底。
他有想过或许跟孟欣怡无法相处太多时日,但也没想过会这么快。
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敢去想,不敢想自己接下去的命运。
或许是被朝廷军队杀死,也或许是被迫逃往山林为寇。
但无论如何不能将孟欣怡带在身边这是肯定的。
罗靖岳会不会在朝廷军队来临前的一刻放自己离开?
丁承平停下匆忙的脚步,突然全身又充满了希望。
又或者是朝廷军队来临前的一刻将自己杀害?
忽然间打了一个冷颤,他不敢去想这些问题。
回到孟欣怡的房间。
可人儿正在读诗,一首丁承平昨晚在她耳边轻轻吟唱的作品: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
伫立伤神,无奈轻寒着摸人。
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
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丁郎,你回来了?你昨日作的这首《减字木兰花·春怨》真是太迷人了,我越读越喜欢。此词上片描绘女子因内心孤闷难遣而导致的焦灼无宁、百无一可的情状;下片用特写镜头摄取了两幅生动而逼真的图画:一幅是泪流满面洗去了脸上大半的脂粉,另一幅是她面对寒夜孤灯耿耿不寐,刻画了形单影只、百无聊赖的形象。我觉得这就是我,丁郎用这首诗作把奴家曾经的生活形容的宛如亲见,幸好奴婢今后不用再过这样的日子,如今这般再让我过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的日子,那奴宁可死去。”
丁承平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走过去将她紧紧的拥进了怀里。
再次感受到他窒息式的拥抱,好一会之后,孟欣怡才开口道:“丁郎,你怎么了?”
丁承平没有回答,只是手上开始不规矩起来,也板正了她的脸,嘴唇凑了上去。
在一顿激情的亲吻之后,丁承平在她耳边有些发颤的说道:“欣怡,帮我,我要你,就现在。”
第120章 玉人何处教吹箫?
《减字木兰花·春怨》是宋代女词人朱淑真的词作,愁肠已极,寂寞已极,深刻地感叹了一名女子一生凄凉悲惨的境遇,饱含她内心抑郁孤独的愁绪。
昨日也是在贤者时间,丁承平无意中想起这首作品,于是在她的耳边轻轻的吟唱。
当时还没觉得,今日誊抄出来,细细一品味,孟欣怡彻底爱上了这首词,觉得就是自己曾经生活的写照,也被自己爱郎的文采彻底折服。
可以说如今的孟欣怡爱惨了丁承平。
“丁郎,舒不舒服?”孟欣怡用充满诱惑的声音在询问,同时那双鬼魅的大眼睛也巡视着他。
丁承平只是“嗯”的一声,并没有瞧她,因为他正闭着眼睛享受着这极致的侍奉。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杜牧这首诗写的好啊,没有男人会不喜欢这样的诗词。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吟完曹雪芹的诗,现在到了真正的贤者时间。
“丁郎,我好欢喜。”孟欣怡趴在他身上,手指在丁承平胸口处画圈圈。
“有你在身旁我也很欢喜。抚摸着她那肤如凝脂的光洁后背,丁承平也是一脸舒适。
“我无法想象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
听到这话,再度将丁承平拉回现实,不由的长叹一口气。
“丁郎,你有心事?”
“决定了,我要为你赎身。”丁承平斩钉截铁的说道。
孟欣怡被吓了一跳,突然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情郎:“丁郎,为何你又突然说这话?”
丁承平坐起身子,双手将她也扶了起来,认真的说道:“或许就在这几日我会离开。”
“丁郎?”孟欣怡懵了。
“听我说,欣怡,我不知道我将会去哪里,也不确定能否活着,但我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青楼并不是久居之地。”
孟欣怡没有说话,只是深情的看着他。
“我会为你赎身,希望你能等我半年,或者是一年,我安全之后就会来寻你,请相信我;但如果有一天你听到了我的死讯,那么就离开这里,与芸儿一起寻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过自己的生活,好么?”
“丁郎。”孟欣怡或许也是感知到什么,突然哭泣起来。
“不要哭,你这一哭我心都碎了。”丁承平小心的用指腹在帮她擦拭眼泪。
“丁郎,你不要走好不好,你去跟罗将军说,你不要当反贼好不好。”孟欣怡哭的更伤心了。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丁承平看着她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也是一片愁容。
“自然是为你,还能是为谁,我从小到大从没有为一个人哭过眼泪,丁郎,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好了,好了,莫哭。”丁承平将她抱在怀里,轻声的哄着。
过了好一会,孟欣怡才渐渐止住哭声。
“丁郎说为我赎身可是真话?”孟欣怡用帕子擦拭着眼泪。
“真。”
“你真会来寻我?”
“会,只要我还活着,定会来寻你。”
“那我等你一年,一年之后如若你不来寻我,我就嫁于他人为妾。”
“好。”丁承平说完又将她抱在怀里。
两人都没注意到的是,有个小丫鬟此时也正在房里。
并不是她自个选择来偷听二人谈话,而是她家小姐让她端一壶热水进来擦拭身体。
没想到的是两人随后谈论起吹箫的艺术,又诉说着要分离的话儿,就把她给忘记了。
才及笄未经人道的小丫鬟目睹了这一切,早就被吓坏了,重点是又不敢离开,更不敢发出声音被人发现。
天知道她现在内心在经历一场怎样的噩梦。
你以为刚才嘴上说完“一年之后不来寻我,就嫁与他人为妾”之后是不是就应该想起她了?
抱歉,并没有。
她家小姐说的是:“丁郎,那你再疼爱我一次好不好。”
得亏我们的男主角在两天之前是养精蓄锐多时,所以这个要求他还能勉强做到。
只是可怜了我们的小丫鬟,一场噩梦又在眼皮子底下上演,她对丁承平更害怕了。
。。。
丁承平从县衙返回来不仅仅是为了探讨乐器,还有着一件正事。
此时他就正坐在书桌旁,身旁的女子帮他备好纸张毛笔,还研磨好了墨汁。
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
青楼女子大多都是乐于见到才子书生写文章,作诗词的,可惜丁承平作的这篇文章,孟欣怡完全看不懂。
这本就不是一篇文章,而是一份大纲,一份如何建立情报网络的方案。
模仿夏朝人说话,丁承平还能勉强做到,但要去模仿夏朝人做书面文章,着实让他头痛。
还好他记忆力不错,凭借着引用《孙子兵法》的几篇文字,勉强凑合的完成了这份大纲。
其实要建立完善的情报网络,在这个时代,驿站有着无法取代的作用。
但青巾军只是反贼,配不上这么高级的方式。
所以丁承平也只是简单设计了一套密码技术与隐语系统;肯定了间谍制度的必要性以及情报机构的简单设置。
想要从罗靖岳手中骗取大几百两银子为孟欣怡赎身,这点付出微乎其微。
《孙子兵法》里提及故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人君之宝也。因间者,因其乡人而用之;内间者,因其官人而用之;反间者,因其敌间而用之;死间者,为诳事于外,令吾间知之,而传于敌间也;生间者,反报也。
意思是:间谍的运用方式有“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五种。
五种间谍一齐使用,使敌人无从捉摸我用间的规律,这就是使用间谍神妙莫测的方法,也正是国君克敌制胜的法宝。
所谓“因间”,是利用敌国居民中的普通人做间谍;所谓“内间”,是指利用敌方的官员做我方的间谍;所谓“反间”,就是利用敌方派来的间谍,使之反过来为我效力;所谓“死间”,是指制造散布虚假情报,通过我方间谍将假情报传给敌间,诱使敌人上当。但事情一旦败露,这类间谍难免一死而被称为死间;所谓“生间”,是指能亲自活着回来报告敌情的间谍。
说人话就是:没有情报,就没有安全。
孙子还说了:间事未发,而先闻者,间与所告者皆死。
说人话就是:情报最重要,情报也最危险。
第121章 临机决断万重关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这首《送友人》是李白的大作,不过要是在宋代,这可不仅仅是一首唐诗,却极有可能是一份重要的军事情报。
据宋代的军事教科书《武经总要》的记载,当时涉及军事活动的情报有40余种。
在补给后勤方面,有请求增加弓箭、刀枪,又如需及时补充骑兵马匹、草料,再有请求支援牛、车等项;战略方面,有请求进攻、防守或是撤退;敌军方面,有兵力多寡、驻防情况、双方实力对比等,都有一套约定俗成的字验。
每次大军出行之前,主将和朝廷之间都会选择一首古诗作为“字验”。
所谓的“字验”便是用一首40个字的古诗,用诗中不同的字代替不同的40项军事活动。
比如这篇《送友人》,如果用“此地为一别”的“别”字表示“粮草告急”,那么前方主将在派遣情报人员向后方递送情报的时候,就会在“别”字上面作出一些特殊的标识。后方收到情报后,便知道前方的敌情,迅速作出反应。
这种利用诗词作为古代版摩斯密码的设置在其他朝代也常见。
“柳边求气低,波他争日时。莺蒙语出喜,打掌与君知”;“春花香,秋山开,嘉宾欢歌须金杯,孤灯光辉烧银缸。之东郊,过西桥,鸡声催初天,奇梅歪遮沟。”
这两首看起来更是稀松平常的古诗词则是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设计的中国古代密码“反切码”的典型代表。
反切码是在古代注音方法“反切法”的基础上创造的。
取前一首诗歌“柳边求气低,波他争日时。莺蒙语出喜,打掌与君知”中的20个字的声母,依次分别编号1到20;取后一首诗歌36字的韵母,顺序编号1到36。再将当时字音的八种声调,也按顺序编上号码1到8,就形成了完整的“反切码”体系。
对比古希腊人曾经用在头皮上写字或者刺青,然后等辨认头发重新长出的地方的方法用来加密,或者把大腿割破,藏入蜡丸,等着肉长好再传递信息的保密方法。
无论是破解的难易程度还是优雅程度上,华国古代的密码设计都是降维打击。
丁承平按照头脑里看过的各种乱七八糟军事科普小视频印象,根据军队中常用的几十种战斗情况,以《武经总要》为核心,也编成了56条短语,分别编码。
如:1请弓、2请箭、3请刀、4请甲、5请枪旗、6请锅幕、7请马、8请衣赐、9请粮料、10请草料等。然后以七言律诗的结构,设计了一套适合青巾军使用的密码传递方式。
可惜,虽然想法很好,但似乎用不上。
第二日早晨,当丁承平兴冲冲的拿着这份写好的资料来到县衙时,罗靖岳与众人正在召开军事会议。
“没有叫你来,是因为会议从昨晚开到了现在。”罗靖岳解释了一句。
丁承平看着他那面容憔悴,眼睛泛红,精神恍惚的模样就知道这不是虚言,点点头表示知道,然后也与众人一样围在了地图旁。
或许是为了让丁承平也了解到目前的情况。
罗靖岳拖着沙哑的声音说道:“我已经让各地的义军全部以晃县为核心集中,不能再被朝廷军队这样各个击破了。不管怎样我义军人数占优,而对方只有两万余人,只要避免与对方打水战,比如晃县周围就没有大江大河,他们只有脱离战舰,上岸来厮杀。这样我们就能以有利地形为依托,利用人数上的优势将敌人击溃。”
“好,就这么干,监帅你说吧,我们的军队驻扎在何处!”众人纷纷表态同意。
“驻扎何处这又让我犯难了,大家也都来分析分析。”罗靖岳看着地图发愁。
听起来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似乎很热闹,其实也就只安排好了两三个据点,还有大量部队没有落实。
“丁兄有何高见?”
“我不太懂军事,也不了解每支部队的人员构成,更加不熟悉周边的地形地貌,所以我不知道各支部队应该如何驻防。”丁承平有一点好,自己不懂的东西绝对不瞎逼逼,所以真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反而能引起别人的重视。
晃县县城本身无险可守。
想要在晃县附近与朝廷军队决一死战,那只能将战场摆放在进入晃县县城的道路上,以伏击的方式与敌交战。
但晃县这一路上并没有宽阔的空间适合十几万人的冲刺厮杀,如果将军队分的太散又失去了意义,所以各部队驻地的选择非常头痛。
这也说明青巾军的这伙人并没有真正擅长军事的能人。
协调安排落实多达几十支军队的驻防埋伏是一件非常繁琐但重要的工作,因此军事会议一直持续到了中午时分。
实在是个别指挥官嚷嚷着眼睛睁不开了,罗靖岳才安排中止会议,暂时休息,不少连夜赶回晃县的义军指挥官才能靠在某个角落打个盹,眯上一会。
丁承平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军事会议,原本还有些好奇,充满着热情,还曾代入自己的视角去分析每一处驻点的优缺点。
但这不是玩游戏,你的指令安排错误会导致成百上千的士兵送命,所以丁承平觉得哪哪都不合适,无法确定到底该不该驻防。
下这种决断真不是一件容易的活。
房谋杜断。
在没有上帝视角之下,原来做出谋划是如此艰难。
而要在这么多谋略中选择出那条最合适的方案更是难上加难。
做出一项决断最艰难的,往往还不是决断本身,而是贯穿整个战争进程期间,面对未知结果所承受的、令人窒息般的心理压力,以及最终可能迎来的悲剧性结局。
一旦决策错误,那就是如坠深渊。
通过这次军事会议,丁承平唯一确定的就是自己并不擅长军事,非有必要,一定不瞎说添乱。
谨记!
这真是:
运筹帷幄一念间,
临机决断万重关。
稍有不慎成千古,
千钧重负不堪言。
第122章 君子爱财有道
等到大家都已经离开,丁承平扯住了罗靖岳的衣袖。
“罗兄,你看看这个。”
“好,这是什么?”罗靖岳翻开了丁承平递给他的关于如何建立情报网络的方案。
细细研读之后,他大为叹服,“丁兄这番设计真可说得上是精妙绝伦。”
在此之前,此时代的情报搜集与传递,尤其是情报的加密处理还处于比较原始粗狂的阶段。
要不就是直接书写内容:敌军粮食囤积在乌巢。
这样你的探子一旦被抓获,人家立马就知道了消息泄露,可以采取补救措施。
要么就是简单的加密方式,比如“阴符”的使用。
它的方法是将鱼竿折成数节,每节的长短不一,各代表一件军机,令信使牢牢记住。如:长一寸为“大胜克敌”,长四寸为“败军亡将”,长六寸为“警众坚守”,长九寸为“破军擒将”。
这样的方式被此时代的几个国家广泛应用在各种军事活动和情报活动中。
丁承平采取的加密方式,完全不需要探子明白传递的内容是什么,只有带兵出战的主将与坐镇指挥全局的总指挥两人才明白。
这样即使探子被敌人抓获,哪怕见到了纸条传递的诗文内容,你也不知道是什么含义。
可以说,丁承平花费一日撰写的方案对此时代的军事发展有着跨越式的积极作用。
可惜的是所托非人。
在不断收缩防守,让其他城池义军不断退回到晃县的罗靖岳此时完全用不上丁承平的这套军情传递系统。
尽管他本人也很认可这套模式。
“丁兄,我们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等日子好一些,占领了更多的城池,我让你亲自负责组建咱们青巾军的情报网络。”
丁承平也知道如今罗靖岳的心思不在此,笑笑说:“情报网络这种东西确实急不来,先去应付眼前的大敌吧,朝廷的这两万水军如果我们无法击败,那就是灭顶之灾。”
罗靖岳点点头,也打算离开,丁承平再次扯住了他的衣袖。
“丁兄还有事?”
这回丁承平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道:“确实还有件小事想麻烦罗兄,但是我感觉此时说这个有些不太合适。”
“哦,不妨说说看。”
丁承平犹豫了一会还是咬咬牙:“我想帮怡红院的清倌人孟欣怡赎身。”
“赎身?现在?”罗靖岳愣了愣。
丁承平点点头,肯定的说:“现在。”
“风流才子多春思,丁兄既然决定了,我自然不会反对。”罗靖岳说完就打算转身离开。
“罗兄,那个,那个彭氏一族如今无人在晃县,我手上没有赎身的银子。”丁承平越说声音越轻。
“哈哈哈哈,难怪丁兄今日扭扭捏捏没有往昔的潇洒豪迈,原来是为此。”罗靖岳调侃道。
“折腰曾愧无斗米,负郭元无三顷田。”丁承平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罗靖岳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来人,去账房取一张一千两的银票,如果还不够,丁兄只管对我说。”
“应该够了,应该够了,谢罗兄成全。”丁承平非常感激。
当罗靖岳走进空无一人的内院里间时,身后的侍卫出声道:“没想到丁公子是这样一个人,折腰曾愧无斗米,负郭元无三顷田,也亏他说得出口。”
“话也不能这么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就是人之常情,估计是他从小穷怕了,所以才会去当上门女婿,如今也才会为了些许钱财一再找我开口甚至罔顾读书人的气节,没关系,只要有本事,这样的人可用。”罗靖岳嘴角上扬,轻蔑的笑了笑。
“监帅,这种唯利是图之辈也要当心,或有一日就会被反咬一口。”
“我理会得,一些重要的情报我不会告诉他,用他但也会防着他,我有分寸,你去办事吧,记得一切当心。”
“是。”
这就属于认知上的区别。
丁承平开口索要钱财,而且是为青楼女子赎身,在罗靖岳等人眼里是人为财死,罔顾气节。
在他自己眼里,这是打工理应获得的酬劳,只不过是提前预支,自己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没有什么了不起。
反正得到罗靖岳给出的一千两之后,丁承平是老怀甚慰,内心充满了感激。
很是开心的再次回到怡红院。
“鸨母,不知为孟姑娘赎身需要多少银子?”
鸨母看了一眼丁承平,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孟欣怡,不动声色的说道:“怡儿也是我的乖女儿,这么多年教她弹琴,作曲,吟诗、写字可没少花银子,不说其他,耗费的那一摞一摞的宣纸毛笔都是不少钱。而且之前还是清倌人,也没能为楼里赚钱,这丁公子才梳拢就想要将人带走,这总得多多少少给些抚养费吧。”
丁承平面带微笑,心平气和的说道:“鸨母说的是,也难为鸨母这么多年照顾我家怡儿,那不知需要多少钱才能帮她赎身呢?”
“女儿,你可想好了,真愿意跟随丁公子而去?”鸨母没有直接报价,而是转身看向了孟欣怡。
还没等孟欣怡回答,丁承平抢先说道:“今日我只赎身,且不急跟我去,个人觉得怡儿能暂时留在这里似乎更好。”
鸨母有些诧异,看向丁承平:“赎身却不愿接回家?”
丁承平苦笑道:“非是不愿,而是不能。”
“女儿,金屋藏娇养在外宅这见不得人的事情你可要想好了,人言可畏。”说着还提高了声调。
丁承平在心里吐槽,人言可畏这种词从青楼鸨母嘴里说出来怎么听上去这么别扭?但是他没有解释,只是一脸真挚的看着孟欣怡。
“妈妈,你错怪丁公子了,丁公子并不是想将我养在外宅,而是有其他原因。”孟欣怡着急解释。
只见鸨母叹了一口气:“行了,你也不用解释,女大不中留,这种事我还见少了么,罢了,既然你自己愿意,我也不说什么。看在昨日才支付了四百两的份上,丁公子就按卖身契上的一千两赎身费支付吧,老身也不另加你的钱。”
这真是:
为赎青楼女子,
丁郎索要银票,
罔顾书生气节,
闻者轻蔑嗤笑,
为斗米折腰?
君子爱财有道。
第123章 终是意难平
“罢了,看在昨日才支付了四百两的份上,丁公子就按卖身契上写明的一千两赎身费支付吧,老身也不另加你的钱。”
“谢鸨母体谅。”丁承平赶紧从身上拿出了那张一千两银票递到了鸨母手中。
“敢情是早准备好了?老身去将卖身契给你们取来。”说着,鸨母还瞟了孟欣怡一眼。
孟欣怡顿时会意,“女儿陪妈妈去。”
两人相扶着离开房间,只剩丁承平一个人在那里傻乐。
当“母女”俩走到另外一间房后,鸨母脸色变得严肃,冷冷的道:“可还记得这间屋子?”
孟欣怡缓缓的跪了下去:“女儿记得,当初玉儿姐也是在此跪求妈妈放她离去,而妈妈念及玉儿姐多年的服侍之恩,成全了她。”
“不要拿玉儿来说事,当初你自己是如何说的可还记得?”
“也记得,当初女儿说不愿意嫁入彭家为妾,只求自己多赚银子,将来自己为自己赎身。”
“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呀,我还以为你的脑子是被狗吃了,那今日是怎么回事?”鸨母有些生气。
孟欣怡轻轻的说道:“妈妈,丁郎与旁人不一样。”
“哈哈哈哈,真是荒谬,妈妈我见过的男人比你走过的路,吃过的盐还要多!能有什么不一样?哦,是了,还真是不一样,他是个赘婿!老娘在青楼混了四十年,还真没见过几个赘婿敢来楼里消遣玩乐,你跟他回家,家中正妻不但能打断你的腿,还能将他的腿打断,你可知道?”鸨母有些恨铁不成钢。
“妈妈,有些事我知晓而你不知道,但我也就不解释了。记得当初你也问过玉儿姐,是不是愿意自己贴钱跟了人家去。”
鸨母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孟欣怡,冷冰冰的问道:“所以呢,此时你待如何?”
“我跟玉儿姐的回答一样,我愿意;如果丁郎真的负了我,或者嫁入彭家真的生不如死,我也认命。”
“唉,老天真是不公,为什么我们女儿家的命运从来都是被男人所左右,难道我们女儿家除了认命就没有其他选择?罢了,罢了,此时你已经听不进劝,只有自己经历过才会懂得,你好自为之吧。”
“谢妈妈成全。”孟欣怡赶紧行礼谢恩。
“芸儿可待如何?”
“自是跟着我。”
“那两张卖身契你都拿去。”
孟欣怡再次见到印有自己指印的卖身契也有些激动,颤巍巍的将两张薄薄的纸片拽在手里好一会,才郑重地收回到口袋里。
“拿到卖身契之后,好吧,此时也无用,记得将来去县衙重新改换户籍,这样你就不是贱籍而是良籍了,唉。”
“是,妈妈,这些我知道的。”孟欣怡此时双眼也已经有眼泪在打转。
“那我们过去,别让你的丁郎等久了。”
其实两人没有离开多长时间,丁承平一杯茶都没有喝完。
当两人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丁承平迫不及待的站起身,双手握住了孟欣怡,“拿到了?”
孟欣怡面带笑容,轻微的点了点头。
丁承平立马转身对着鸨母拱了拱手道:“谢鸨母成全,不过这段时间不仅怡儿要暂时住在这里,我也可能还得住在这里。”
“楼里可没有白食之人,丁公子只要付钱,一切都好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会少了鸨母的银子。”
“那老身就不碍诸位的眼了,你们随意吧。”鸨母转身离开了房间。
鸨母一离开,两人就紧紧拥抱在一起。
“真好,你终于属于我了。”丁承平一脸满足。
“丁郎,你可不要负我。”孟欣怡也是感慨万千。
“放心吧,绝不会,除非我死。”
“别,丁郎,我信你,别诅咒。”孟欣怡赶紧伸出手挡在了丁承平的嘴巴面前。
丁承平笑笑,再次轻拥着她,手上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孟欣怡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意图,红着脸说:“丁郎,别,我们还是先回到自己的房间再说。”
“好,我们过去。”
兴尽晚回舟,
误入藕花深处。
嗯,在这里,如果把“误入”改成“已入藕花深处”似乎更为恰当。
又是在吟完曹雪芹先生的“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之后的贤者时间。
感情正如漆似胶的两人依旧相拥在床上。
“丁郎。”
“嗯?”
孟欣怡摇摇头,没有作声。
丁承平一笑:“又是只想轻唤一声我的名字?”
孟欣怡点了点头。
其实她这回是想问自己的爱郎为什么会去做上门女婿,但是话都到喉咙里了,还是觉得不妥,所以在丁承平误会之后才点了点头。
“丁郎,其实我见过彭大小姐,还不止一次。”
“对,有一回我们在成衣铺子里见过,当时你那小丫鬟把我当仇人一样对待。”
“在我印象中彭大小姐很端庄、很讲礼仪,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小姐,她的丫鬟也很厉害,临危不乱。”
“凌君其实很好相处,我相信以后你们会合得来,至于小翠?是挺不错,办事总是井井有条,值得信赖。”
“丁郎,或许有件事你并不知晓。”
“哦,你说说看。”
“其实彭大小姐派人来过楼里。”
丁承平是真的一愣:“凌君派人来过这里?来干什么。”
孟欣怡若无其事的说道:“她派人来找询问我的赎身费,并且对妈妈言明说想为我赎身来侍奉你。”
丁承平被吓的坐直了身子:“ 你是说凌君曾经派人来了解你的情况,并且打算为你赎身,目的是来侍奉我?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那都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嗯,就是我们在成衣铺子见面的那次,你在街上向我们致歉,说是以后再见,再也不见的那次,当天夜里。”
丁承平皱起了眉头,自言自语道:“那个时候我跟你并没有什么关系,凌君怎么会突然来为你赎身,难道她知道随后我们会在一起?她能预知未来?难道她也是穿越?”
这真是:
女儿身世似浮萍,风雨任飘零。
鸨母苦言相劝,终是意难平。
嫁赘婿,我愿意,盼放行。
若逢负心,生不如死,我亦认命。
——《诉衷情》
第124章 负心难寻天无眼
“凌君怎么会突然来为你赎身,难道她知道随后我们会在一起,她能预知未来,难道她也是穿越?”
“丁郎,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哈哈哈,我在说胡话,不用当真。”
“我觉得或许是彭大小姐那次在街市见到我的丫鬟对你反应有些过激,因此派人来了解一番我们的过往,得知我只是个青楼女子,因此起了为我赎身来侍奉你的想法。”孟欣怡想了想之后说道。
“大概是这样,不过你不用担心,凌君是一个极好相处的人,不会为难你,而且我也会护着你。”
“嗯。”
咚咚咚,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丁承平将被子盖在了两人身上。
孟欣怡慵懒的喊道:“芸儿,进来。”
“小姐。”小丫鬟推开门进来之后就关上门,站在门口处朝着两人行礼,但口中只称呼了自家小姐。
“有事?”
“刚才妈妈对我说如果我们三个人都住在楼里,一日三餐加吃穿用度每日最低需要五两银子,从明日开始算。”说完小丫鬟芸儿噘了噘嘴,非常的难为情。
“知道了,还有没有其他事情?”
小丫鬟低着头晃了晃脑袋。
“好,那你先出去,我们还要再歇一会。”
“哦,知道了。”小丫鬟鼓着嘴,一脸委屈的走出房间。
见小丫鬟离开之后,丁承平才说道:“你这妈妈是掉钱眼里?昨日才收了几百两银子,刚刚又给了她一千两,这从明日又开始收钱?”
“丁郎不要如此说话,妈妈是个好人,没有她,我活不到今日。”孟欣怡一脸真诚。
丁承平不以为意,“未必是真对你好,她是把你们当成了赚钱工具。”
“丁郎错怪妈妈了,唉,妈妈也只是个可怜人,丁郎可想知道妈妈的过往?”
丁承平很想说我不感兴趣,但看着那她一双期待的眼神,微笑着点了点头。
“妈妈年轻时候也是青楼的花魁,当时还是前朝,后来爱上了一位才子,妈妈不但委身于他,还自己支付赎身费想要与他双宿双栖。”
丁承平想都没想的说道:“可结果被那男人抛弃了对吧。”
“丁郎如何知道?”孟欣怡一脸惊讶的看着他。
丁承平双手一摊,耸了耸肩,一脸轻松的说道:“青楼遇到的渣男的概率比大街上遇到乞丐的概率还要大,这有什么难猜。”
“渣男是何意?”
“哦,就是什么负心汉,薄情郎,或者叫登徒子,对登徒子。”
“丁郎猜的极是,妈妈本想与那公子共结良缘,没曾想那位公子不但骗了妈妈的身子,还想骗妈妈多年积攒下来的钱财,在坐船渡河时,那位公子将妈妈推到了河里,然后携带着她的钱财跑了。”
丁承平皱起了眉头:“这就有些过分了,骗人骗钱都还能忍,居然还要谋害生命,简直丧心病狂。”
“是呀,确实丧心病狂,但妈妈并没有死去,因为从小就会水,所以她从河里爬到了岸边。”
“然后鸨母就开始密谋报复?”丁承平想当然的猜测道。
却见孟欣怡摇了摇头:“妈妈自己爬上岸之后,因为身无分文,只能再次回到了之前离开的青楼,让东家再度收留她。结果妈妈害了一场大病,这一病就是大半年,当她终于病情好转,发现自己瘦了三十斤,人都已经不成模样了,像是皮包着的骨头,甚是骇人。当时来楼里的恩客都不喜欢见到妈妈,很长一段时间一点生意都没有,于是东家将她赶了出去。”
“唉。”丁承平听到这里也是叹息一声。
“后来妈妈没有办法,因为体型容貌巨变也当不了花魁,最后托一位恩客的关系去了教坊司成为了一位舞娘。”
“然后呢?”
“再之后就是当今皇上建立新朝大赦天下,妈妈脱离出教坊司就来到这里,成为了鸨母,带出了我们这些人。”
“那之前伤害过鸨母的男人呢?去哪了?鸨母没有去报复?”丁承平问道。
“不知道,听妈妈说起过,那男人似乎是回家乡了,但可悲的是妈妈并不知道他的家乡在哪里,因为那个男人自始至终都是在骗妈妈,无论身份还是名字都是假的,人海茫茫,妈妈再也没有遇到过他,又谈何报复?”
“是啊,如果是话本故事那自然是负心郎终遭天谴,好人喜结良缘皆大欢喜,但现实又岂会如此完美。”
“所以丁郎不要怪罪妈妈,她教我们不要轻易相信男人的话,要学会自己攒钱,这些都是为我们好。”孟欣怡一本正经的说。
“自己曾经被骗过,自然会对其他人尤其提防,我刚刚也只是开玩笑,没有想过要怪罪她。”
“丁郎与我见过的其他男子皆不同,虽然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总感觉跟别人不一样。”孟欣怡突然说道。
“我又有什么不同?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为什么会沦落风尘?可以说么?如果介意的话,那就别说了。”
孟欣怡笑了笑:“奴的事情没什么不能说的,那也是前朝的事情,我本出身于官宦之家,但我爹爹因为欺压百姓,鱼肉乡邻,此事传到了皇上耳里,一气之下将我父亲革职查办,最终在菜市口砍了头,而我们这些女性家眷就被卖入了教坊司为奴为婢,当时奴才五岁。”
“这种连坐处罚真是要不得,五岁的孩儿就被卖到教坊司,这太不人性化了,简直残忍,而且你父亲会不会是被诬告了,莫非是政敌的刻意诋毁?”丁承平猜测道。
孟欣怡再度笑笑:“应当不是诬告,当时我小不懂事,但随着年龄渐长,回想起小时候的所见所闻,我的父亲的确不是一位好官,家里的很多金银珠宝都来路不正,我父亲是罪有应得。”
对于鸨母的坎坷人生,这里应当有诗叹曰:
时光回溯三十载,
也曾一时惊艳。
自己赎身换良缘,
渡河推落水,瘦骨立寒烟。
难怪鸨母心难释,
半世飘零可怜。
负心难寻天无眼,
青楼训女诫,莫信男儿言。
——《临江仙》
第125章 五张脸,五张谜底
“应当不是诬告,当时我小不懂事,但随着年龄渐长,回想起小时候的所见所闻,我的父亲的确不是一位好官,家里的很多金银珠宝都来路不正,家父是罪有应得。”
“好吧,是我想多了。”
后世的网络小说里但凡主角团成员有人背负命案或者被抄家灭门那就一定有冤情,是诬告。然后在正义凛然的男主角带领下查明真相,伸张正义,罪首得到伏诛。
那穿越而来的丁承平当然认为自己是这片天地的位面之子,得知身边的女人经历抄家灭门的悲剧,自然而然的觉得其中有怨情,所以才堂而皇之的问出口,打算施展才能为佳人平反冤屈。
但女人突然告诉他,家父是罪有应得,抄家灭门不冤。
你说尴尬不尴尬。
我都已经做好了丁尔摩斯的准备,让柯南附体,金田一上身,正打算帮你一顿分析指点迷津,在迷惑重重中为你指出那隐藏的唯一真相,你来一句罪有应得,其实不冤,这还让我怎么接话?
所以说网络小说害人,看多了就会有这种先入为主的惯性思维。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被迫害妄想症?
不知道能不能治,在线等,挺急的。
这就难怪历史中的那些大人物或多或少的都会疑心比较重。
东汉枭雄曹操自诩梦中喜杀人。
大唐李二一定要亲眼看着李靖咽气。
大宋太祖搞了一出杯酒释兵权。
大明朱皇帝非得诛杀七十好几的李善长满门。
难道这说明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成为权臣又或者是皇帝?
丁承平打了个冷颤不敢接着想。
这几日整个晃县都笼罩在战争的阴霾之下。
街道上不时的有大批头戴青色帽子的军队进来又出去。
城门口的公告栏处贴着征兵以及征粮的告示。
百姓们行色匆匆,脸上也是极为惶恐,偶有年轻力壮的男子被强行拉去充军。
过年过节都从不关门的店铺大多紧闭着门,就算有几家开门的,也是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生活必需品价格飞涨,而且还时常断货,想买都买不到。
孩子们不再像往日那样敢在街上嬉笑玩耍,而是紧紧跟在大人身后,眼神中充满了不安。
如今城里的百姓也被严禁出城门,哪怕有路引也是白费苦心。
哪怕是再无知再对时事不敏感的人,也知道将会发生大事。
战争的硝烟已经临近,紧张的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每个人都在惶恐中等待。
丁承平来到县衙。
衙门大堂里站满了人。
“启禀监帅,这些人都是在城门口鬼鬼祟祟之徒,小人担心其中或有朝廷探子存在,因此全部带了来,还请大人决断。”
丁承平立马往嫌疑人中看去,打算凭借自己的千年阅历与看过不少侦探影视剧动漫的经验第一时间来判断谁是敌方哨探。
“阿弥陀佛,贫僧慧明是黔州郡凯县三江镇甘露寺僧人,欲往丨州泰安县报国寺云游求学,途径贵县就被城门口的士兵抓捕而来,这是小僧的通关引碟,还请大人明察。”
丁承平皱着眉点了点头,心理琢磨道:有通关引碟为证,而且出身何处欲往何处也说的明明白白,当然,是不是真有什么甘露寺,报国寺也没人知道,但听起来确实不像探子。
第二人是一位游医。
年龄不大但身背药篮,手摇虎撑,身穿文人式样的对襟长袍,只听他说道:“在下是游方郎中,自幼随师父习医,精通针灸、汤药及江湖急救之术。行医多年,走南闯北,今日只是途径贵县,但若不弃,也愿以微薄医术解救城中百姓疾苦。”
这人似乎有点问题,没说姓名没说出身何处,也没主动拿出路引,居然还想主动留下,而且年龄不大,这人有点像探子。
罗靖岳面对这些人的自我介绍时一句话没说,眼睛看向了第三人。
第三人是一位行脚商,也叫做卖货郎。
这位货郎个子不高,似乎有些驼背,脸上身上都是黑漆漆的,手上皮肤也是皱皱巴巴,有着明显老茧,身穿灰色的麻制衣物,短衣配长裤,将裤脚扎进了鞋履,脚上穿的是布鞋,但底子较厚,而且颜色各异,与文人装扮截然不同。
或许是有些紧张,见罗靖岳盯着他,他只是不断的重复着“小人,小人,小人不是奸细,不是奸细。”
从外形装扮肤色来看,丁承平愿意相信此人不是间谍,但一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说话如此结巴又感觉有点过了,装的太假,反正无法确定。
第四人是一位说书先生。
此人脸色发黄、消瘦,留着浓密胡须,只看外表的话,大概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但此时空的百姓普遍显老,或许真实年龄没有这么大。
穿着宽大的蓝布长衫,衣襟上还绣飞鸟图案,给人一种坏鬼书生的感觉。
手持一把木质纸糊折扇,脚穿黑靴,是几人中说话嗓门最大的,说起话来也算井井有条。
“在下姓李,名齐微,自幼习得些唇舌功夫,走南闯北说书为业。今日恰逢途径贵地,被差人当作奸细抓捕,还请大人还我清白之身。”
有名有姓但无籍贯,只说途经此地但没说去往何处也没说去干何事,此人大有嫌疑。
丁承平对此人印象不佳。
最后一人是一位厨子。
丁承平无论是在彭家还是客栈见到的厨子大多穿戴宽大围裙,这是为了保护衣物不被油烟食材所污,但此人身穿白色窄袖上衣并没有系上围裙。当然,也跟他没有身处需要工作的厨房环境有关。
只听他说道:“在下陈二郎,就左近下坪镇人士,现任职于卫县钱家客栈,近日得老乡来报,家中死了亲人,所以特回来奔丧。”
那么以上五人中谁是朝廷探子呢?
丁承平的眼睛在五人中来回巡视。
这真是:
县衙的大堂里,被五个影子拉长,
和尚从光鲜的袈裟里掏出路引,
游医的药箱里,藏着未愈的刀伤。
卖货郎的扁担吱呀作响,
话未出口,先抖落一地慌张。
说书先生的眼睛在暗处发亮,
像窥伺猎物的狼。
厨子的眼睛望着故乡的土,
奔丧的泪,却比刀锋更凉。
五张脸,五张谜底,
谁是敌人的探子,
谁,正在说谎。
第126章 草料不起眼
如果让丁承平来判断,他首先会排除掉和尚与厨子。
理由是和尚说的信息最完整,也主动拿出了通关文牒;而厨子自称是附近乡镇的人士,这是最容易调查求证,最容易被揭露谎言的说辞,大概率此二人为真。
剩下三位。
游医语焉不详,还希望主动留下,此事有蹊跷。
货郎本就是走街串巷之辈,一般都需要有特别的吆喝声才能吸引到住在院里的街坊乡亲出来买卖商品,此人畏畏缩缩吐词不清着实让人无法理解。
至于说书人,首先外形上来看就鬼鬼祟祟一副蔫坏蔫坏的相貌。
不过据说选择探子时都会挑选那些相貌平凡,一眼看上去就不起眼的人,特殊相貌比如詹姆斯邦德那种帅哥,其实不符合真实的间谍要求,相反普大帝是正儿八经的间谍出身,相貌普通身高一般,外形毫无可取之处,所以这说明说书先生反而不是间谍么?
丁承平在这三人中犹豫半天也无法选择一个答案出来。
当他下定决心打算选择b选项游医时,突然醒悟道,这他妈不是考公务员做题目,没有谁规定只有一个正确答案。
就算是做题,这他妈的也是不定向选择题。
这突然就天塌了,难道这五人中有两个是朝廷探子,又或者是三人,当然,也不能排除五人全是。
卧槽。
这比高考中的不定向选择题更难,因为考试题目能肯定至少有一个是正确答案,而现实中的选择或许五个都不是!
去年买了个表!
这让我如何判断?
丁承平屏着呼吸静等罗靖岳会如何断案。
罗靖岳皱着眉头在沉思,也是朝着几人脸上来回巡视。
“监帅,要不要将他们五人分开羁押,细细审问,再派人去核查他们所言真假。”罗靖岳身边的另外一名幕僚提议。
丁承平看了那位幕僚一眼,知道他是罗靖岳族人,虽说只是粗通文字,并未考取功名,还一直被罗靖岳嫌弃没有文化,但说出来的法子确实极为稳妥,反正此时丁承平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只见罗靖岳大手一挥,声音响亮的说道:“不用如此麻烦,全部带下去,砍了,一了百了。”
“是,遵命!”
丁承平大脑有些宕机。
不是,还可以这样操作?这算不算破坏了游戏规则?
你要都是如此草率,嫌疑人等一个不审直接全部拉出去砍头,这让后世的那些悬疑片,侦探片,还怎么拍?
或许是见丁承平神色有异,罗靖岳开口问道:“丁兄可有异议?”
“没,没有,甚好,这样处置干脆利落又不耽误时间,省时省力省心,我完全同意。”
“好了,别浪费时间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上,我们来商讨正事。”
丁承平看了一眼那些被士兵拖下去的几名嫌疑人,每个人都在恐慌的高喊自己不是间谍,是冤枉的,希望大人明察。
但在“大人”眼里,他们几人中谁是间谍,是否冤枉,甚至他们的性命都不重要,也不会浪费时间去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大人”的眼里只容得下“大事”。
而如今事关青巾军的大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如何面对朝廷派来的两万水军。
“据最新得到的消息,朝廷水师兵分两路,一路朝着黔州而去,一路朝着靖州而来。”罗靖岳看了一眼众位义军首领。
听到朝廷依旧是分兵前进,在场的首领们都长舒一口气。
“如今我义军在黔州尚控制着六座县城,且分布在东南西北各个方向,而在靖州算上晃县尚存三个县城,我已经通知卫县的守军放弃城池,连夜赶到晃县来,算上他们的几千士兵,如今我晃县周围聚集有七万士卒,其他地方溃败的义军也在源源不断往晃县赶来,而敌人最多只有万余人。”
“那就简单了,先把朝廷这一万士兵干掉,然后再等去黔州围剿的朝廷士兵过来,这样我们以逸待劳,必胜。”有义军首领立马接话道。
“对,我们足足有七万人还怕他个锤子,而且又不需要跟他们拼水战,这回咱们让朝廷军队也看看我们的厉害。”
“就是,让他们也尝尝咱们的厉害。”
“干翻他们。”
众人都很兴奋,似乎此战必胜一样。
丁承平没有表态,但也能感受到他们的满腔热情。
“监帅,不知道朝廷军队什么时候来,但是粮草你得给我备足,昨日我的弟兄就吃了一顿饭,这可不行;还有草料,这才四月天,近期还在下雨,总不能让我的士卒全部就躺在泥地里吧,我今日来县衙也是为我的部下争取粮草来的。”
“对对,监帅,这几日我们那边也粮食供应不足,草料也缺乏,我们也需要。”
“俺也一样。”
各路义军指挥都在向罗靖岳开口要粮要草料。
俗话说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孙子兵法》也有明训:“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
粮食是用来填饱肚子的,这自不用说;但草料也如粮食一样重要,丁承平以前是真想象不到。
人吃粮食,马吃草料。
尽管青巾军的部队中几乎没有战马,但依然需要大量草料。
因为运输粮食的环节也有着牛、驴、骡子之类的牲畜,它们是需要食用草料的。
其次就如刚才一位义军首领所言,他的将士需要草料铺在地上睡觉,天冷的时候,也会堆积草料覆盖在身上作为被子,甚至就是直接被士兵裹在身上御寒。
冬日里,大夏朝很多买不起棉絮的农村百姓,就是靠裹着杂草来御寒过冬。
杜甫写过“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的诗句。
杜甫可不是李白,写诗喜欢用夸张的写法,他的诗更偏向写实,说明当古代很多人盖的就是“布衾”。
而“布衾”,就是两层布中间夹着各种“草料”的简易版棉被。
这真是:
草料不起眼,
军中不可缺,
牲畜食不尽,
士兵裹它眠。
第127章 浅笑轻言来索粮
大夏国士兵每日进食多少粮食都有标准。
禁军以及边军精锐标准是“月粮二石五斗”,厢兵则为“月粮二石”。
七万人的部队就按月粮二石来计算,需要十四万石,哪怕是一日的消耗也达到了4700石。
罗靖岳在半个月前占领晃县时,从县衙的太仓只缴获了一万八千余石的粮食,但当时士兵只有四千余人,觉得能支撑两个月,也就没有去搜刮城中百姓,而如今,县衙仓库里的粮食早已经耗尽。
“你们先下去休息,我想想办法看能从哪里弄来粮食。”罗靖岳解散了会议。
如今义军士气昂扬,都觉得能在晃县跟朝廷的军队硬拼一场。
但硬刚的前提是有粮食可吃,而这就全部落在了身为监帅的罗靖岳身上。
“丁兄且慢离开,你随我一道会见接下来的客人,其他几位族兄也请留步。”
“是,监帅。”丁承平与其他几名留下的人一样都拱了拱手。
在各位义军首领面前,丁承平很有分寸,懂得尊重罗靖岳的统帅权威,也会称之为监帅,但私下里二人还是以兄弟相称。
众位首领离开没多久,客人被侍卫请了进来。
丁承平定睛一看,很多都见过。
因为被请来的客人正是晃县那些大户商贾,以三大米商为代表。
“见过陈员外、李员外等众人。”罗靖岳面带微笑,当先拱手致意。
十几位晃县大户商贾也拱手致意,双方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语。
“不知道罗将军今日将我们全部叫来是所为何事?”站在c位的米商陈老板说道。
“平日私下里只是跟陈老板一人私下交流,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诸位了,所以今日就将各位请了来。”罗靖岳面带微笑的说道。
这句话让大家有些莫名其妙,如果说是表示亲近,大家进来之后没有安排坐席,也没有上茶,大家都是站在大厅里,如若是表示敌意,那这一脸笑容又是为何?
还是陈老板出面。
他拱拱手道:“此时也已经见到了,如果罗将军没有其他事情,那咱们也就撤了,对了,还请罗将军发放路引,我这两日想离开晃县去乡下去检查下禾苗的发展势头。”
“是是是,我近日也想离开县城,还请罗将军发放路引。”
“俺也一样。”
众人纷纷表态想要路引,然后离开县城。
罗靖岳双手往下压了压,脸上始终带着微笑。
“这两日我军在调动部队,为了不泄密,暂时任何人都不能离开,还请诸位谅解,稍安勿躁,再忍耐个几日。”
“那到底是几日?也请罗将军给个准信。”
“到底几日我不敢说,但到时候肯定会通知大家。”
听到罗靖岳的话,来者纷纷交谈起来,似乎有些不满。
“好了,今日请诸位前来确实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帮忙。”
众人立马结束了交谈,转而看向罗靖岳,但这回没人出声搭茬。
罗靖岳也不介意,继续说道:“近日我军人数有些多,粮食消耗的比较快,实不相瞒,县衙仓库的粮食已经见底了,所以还请诸位乡邻想想办法,帮我等救救急。”
应该说罗靖岳邀请所有人都来县衙,再考虑到近日县城的种种情况,大家其实都有心理准备。
这是要打仗了,而且青巾军进进出出的士兵确实比较多,那么粮草辎重等物品肯定急缺,罗靖岳肯定会再次打上他们的主意。
在进县衙之前,他们就已经准备好了应对方式,如今正打算按计划进行。
“罗将军,你不知道,近些日子我们难啊。”还是米商陈老板出来搭腔。
“又是水灾,又是虫灾,今年种子也准备的不足,这段时间又封城门,很多商贾百姓无法进出,我们也是没办法,您看这样行不,我两间铺子一共也就不到三百石粮食了,我给你匀一半,如何?”
“陈员外说的对,这些日子我们也难,况且我的储备粮食还比不过陈老板,只剩下不到二百五十石,这样,我也勉为其难的拿出一百五十石出来为义军效力。”
“是是是,俺也一样。”众人纷纷表态。
不掏一些东西出来肯定糊弄不过去,大家都是明白人,只是这数量多少咱们可以讨价还价。
而这就是晃县这些商贾大户想出来的应对方式,当场卖惨加讨价还价。
罗靖岳只是面带微笑的听着,还时不时的点着头,像是很理解大家的诉苦。
当大家你一句他一句渐渐把话说完,全部安静下来时,罗靖岳说话了:“来人,将陈员外砍了,然后去他家将他儿子请来。”
所有人还在一脸懵,包括陈员外自己都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时,突然有士兵上前,就当着众人的面一刀捅进了他的小腹。
剧烈的疼痛传来,陈老板似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亲眼目睹陈老板中刀的其他人也纷纷慌乱的跑动起来。
“全部站好不要动,谁动就砍了谁。”罗靖岳大声吼道。
顿时吓的众人呆若木鸡,不敢再逃离。
此时的罗靖岳依旧脸上带着笑容,但却让人不寒而栗,因为那股笑容此时看起来充满着癫狂与诡异。
“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今日先给我准备五万石粮食,拿不出来就去死,十天之后我还再要五万石,还有草料,猪牛羊驴子等牲畜我全部都要,听明白了没有?”
所有人都被吓的不敢说话。
“听不见?来人,将那位员外砍了。”罗靖岳用手指了指。
立马有护卫从那人背后拔出刀,猛地捅刺,刀刃直穿身体而过。
其他人被吓的远离了死者还有罗靖岳几步。
但罗靖岳却走到了这些人的面前,继续用那张微笑的脸问道:“你们是还没听清楚么?”
“听,听见了,草民听到了,听到了。”所有人都是战战兢兢的回答。
“很好,你看,我们相处的还是很愉快嘛,感谢诸位乡邻的支持。”罗靖岳还拱了拱手表示谢意。
这真是:
浅笑轻言来索粮,
商贾垂首泪沾裳。
血光迸处人皆慑,
巷陌无声草木僵。
第128章 自求多福泪飘零
县城最大的米商陈员外就倒在血泊之中,依旧在挣扎。
可惜无人看他一眼。
与他一同前来的其他家族代表此时只想赶紧离开,无论罗靖岳想要什么都给,他们不想再跟这个疯子待在一起。
“丁兄,你的术数不错,就麻烦你与我这位族弟一同去清点粮草物资。”
站在罗靖岳身边的男人拱了拱手致意。
丁承平回答:“好。”同时也朝着对方拱了拱手。
吓怕了的晃县大户这回也不敢搞什么小动作了,在青巾军士兵的监督下众人筹集了五万石粮食以及等价值的铜钱、牲畜、草料等物资。
这些士兵可没有罗靖岳有礼貌,没有表示任何谢意,清点完物资直接安排人搬运抬走。
可晃县商户们宁愿与不苟言笑的士兵打交道。
丁承平这几日的工作就是清点物资。
他负责点数,有人负责记数,然后他再负责统计总和,又有另外的人负责核实。
他想象中的军师是像诸葛亮那样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再不济也应该是像《雍正王朝》里的邬思道睿智英明指点江山。
可同样是军师,如今丁承平干的却是会计的活。
“这一堆粮食数量没问题,总计一万四千石,你们可以搬运了。”
直起腰子,长舒一口气,抬头看了眼日头,擦了擦汗,没想到大夏朝如此炎热,这才农历五月,感觉都有三十多度的气温。
从朝廷水师闪电般的一日突袭十二座县城至今已经整整十日。
晃县周边聚集的义军人数差不多有十一万之众。
每日耗损的粮食、布帛、草料、木料都是天文数字。
这还因为是靠近县城的防御战,运输消耗比较低,如果是去攻打某城池,这一路耗损的粮食物资就足以吃穷整个县城。
即便是这样,整个县城也拿不出太多粮食了。
“罗将军,这已经是我们能拿出来的全部粮食,只有这四万八千石,再加上十天前的五万石,已经十万石了,真拿不出更多。”米商李员外说道。
大夏朝朝廷每年通过农业税收取的粮食约400万吨(约1600万石),占全国粮食总产量的20%左右。
而大夏朝有十六个州郡,平均一下,等于一个州郡一年也就上缴100万石粮食;而一个州郡一般又有着十几二十个县城。
所以晃县几大家族十天的时间能拿出接近十万石粮食,真不能指责他们没有尽力。
“十天,还是五万石,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式,我要再见到五万石粮食摆放在我的面前,否则杀!”
罗靖岳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语气坚定,冷酷无情,让人望而生畏,纵使在这炎炎宛如夏日的天气中依然感受到来自九幽地狱般的恐怖与绝望,每个人的后背都是冷飕飕的。
“那你把我们都杀了吧,杀了我们也弄不到这么多粮食。”米商陈老板的儿子说着赌气的话。
丁承平看了一眼这位米商之子。
其实长得挺帅气,不比自己差,只是脸色过于苍白,似乎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还刻意用鼻子嗅了嗅,似乎没闻到什么异常味道,但他相信自己的妻子彭凌君不至于因为这事说谎话。
没错,他就是四年前与彭凌君成亲,但因为有狐臭而被彭大小姐嫌弃,仅仅三日,甚至都没有圆房就草草离婚的男人。
看着他的模样,丁承平还是有些感慨。
哪怕在后世自喻是更加文明,更加现代的社会中都没有听说过有哪位男人因为得了狐臭被女方嫌弃就被判离婚的。
其实丁承平挺同情这位陈公子的遭遇,仅仅十日之前,他的父亲才死在挂着“明镜高悬”牌匾的晃县县衙之中,而如今他还要为仇人出粮出钱出人力,有些小情绪能够理解。
问题是罗靖岳并没有丁承平那样的想法。
他看着陈公子,冷冷的说道:“十日之后没有见到粮食或者数量不够,自会如你所愿。”说完转身离去。
boSS拉风的走了,作为小弟,丁承平也只得转身离开,临走之时再次看了一眼这位说不上是情敌的男人,心里默念道:自求多福吧。
又是十日。
“罗将军,真的没有粮食了,这些粮食都是我们花高价在城里百姓手中收来的,城里如今真的没有余粮了。”米商李员外在苦苦哀求。
罗靖岳看着眼前的粮食一言不发。
当丁承平统计好数字后,拱了拱手汇报:“两万七千六百三十三石。”
“够我大军食用几日?”
丁承平回答:“如果改成一日两餐,一干一稀,再加上之前还剩下的或许也能支持十日。”
“来人。”
“在。”
“这些家族每家杀一人,十日之后,我要再见到粮食,不能低于三万石,否则全族屠净!”
“将军,将军饶命,小人马上去想办法,马上想办法,我用绢、布、棉、丝作为抵扣行不行,罗将军饶命啊。”
“绢、布、棉、丝能吃么?我要粮食!粮食!”罗靖岳发狠的说道。
“是是,粮食,小人马上去想办法,或许周边乡镇村民还有一些余粮,我马上去乡下购买,马上去。”李员外吓的裤裆都湿了。
“周边乡镇不需要你们操心,你们就在县城里想办法,哪怕掘地三尺也要给我弄出来粮食,如果弄不到?那就杀了,也好少一个人跟我们争夺口食。”
“将军,不让我们去乡里,家里真没有了啊。”
“那就拖下去,斩了,没有粮食还跟我废什么话。”
“是。”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有办法,我有办法。”
“来人,跟着他去,弄不到粮食直接杀了,带人头来见我。”
“是,监帅!”
看着眼前的一切,虽然丁承平此时也很同情这些商贾,但没有办法,他不会在此刻出头去帮这些人说话。
如今的他与罗靖岳已经不再是朋友的关系,而是上下级的身份,忤逆领导,还是在众人面前,绝没有好果子吃。
先顾着自己的小命吧。
对于因为狐臭被女子休夫的陈公子,这里有诗叹曰:
米商遗子气难平,
酒色掏空脸色青。
十日筹粮愁未散,
自求多福泪飘零。
如若穿越到现代,
狐臭又算是个屁。
第129章 鸠饮止渴事从急
当周围人少了一些,丁承平主动走到罗靖岳身边。
“罗兄,此事有些反常。”
“丁兄有何高见?”
“最近二十来日,一直都没有朝廷军队的消息,哪怕是行舟不便改走陆路,从通州也应该能走到晃县了,没有理由到现在我们连一点风声都听不到。”丁承平一脸愁容。
“丁兄的意思是朝廷军队故意让我们义军聚集在此,然后消耗我们的粮食,等到咱们粮食食尽再来将我们一网打尽。”
“罗兄也这么想?”丁承平有些诧异,原来对方也早就如此看。
“丁兄跟我来。”罗靖岳转身当先走去。
“是。”
没多久,两人来到县衙,而且也有不少义军首领等在此处了。
“监帅,这每日等在山上也不是个事,风吹日晒的,一日日的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这闲下来队伍都不好带了。”
“是啊,刘帅说的是,昨日咱自己人都干起仗来了,不能再这么等下去,咱们主动出击吧。”
“真要继续守下去,那换换,让我的兄弟进城来休息几日。”
“对对对,我今天来也是想说这事,这野外秃山上啥也没有,兄弟们都闷的慌,想进城逛逛窑子。”
“还有吃食,最近都是咸菜拌浓粥,一点肉腥都沾不到,还能不能再弄些肉,否则真打起仗来,兄弟们都没有力气。”
“是是是,我的部队也断肉好几天了。”
各支部队的首领都在七嘴八舌的抱怨着。
罗靖岳眉头紧锁,看着眼前吵吵嚷嚷的众人,心中烦闷不已。
“都安静!”罗靖岳一声怒吼,众人瞬间安静下来。“我知道大家的难处,可朝廷军队迟迟不来,咱们贸然行动只会陷入被动。至于进城休息、吃肉这些,我会想办法。但在此之前,大家必须服从安排,再坚持坚持。”
“监帅说的对,现在是关键时刻,咱们不能自乱阵脚。朝廷军队故意拖延,就是想让我们内乱,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丁承平很意外,看着五大三粗,头脑简单的汤于鸿汤帅居然也会有此番见识,果然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见众人也都安静了下来。
罗靖岳问道:“派遣出去的探子可有回报朝廷军队到了何处的消息?”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人答话。
“他妈的,朝廷军队在搞什么鬼,是不是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没理由一点消息都探不到。”
“莫不是灯下黑?敌人已经来到咱们附近了,只是我们不知道?”
“这个真有可能,邓帅高见!”
大家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朝廷军队所在的位置。
丁承平此时感觉挺尴尬,也有些失落。
在刚才这位邓帅说出“灯下黑”之时,他也正在思虑这种可能性。
虽然他不懂军事,但看过电视剧,《雍正王朝》里大将军年羹尧就是寻找不到罗布藏丹增的主力,还是依靠千里送粮的邬思道指点才察觉到敌军主力就隐藏在自己大军附近的一座寺庙,就是因为敌军距离己军太近反而让年羹尧无法相信,这也被称作“灯下黑”。
丁承平本还想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秀一下智商的优越,没想到有人早料到了这点。
大家的讨论猜测并没有证据,所以也就是随口说说而没有实际意义。
“好了,就讨论到这里,诸位来了就先去领粮食,从今日起,每日粮食的标准改成一干一稀,每日两顿,城里的粮食现在紧缺,我正在想办法,这几日先这样。”
众人一听,都有些不满,这都马上要打仗了,兄弟们是提着脑袋在干,居然吃食标准还降低了。
但是这些日子众人都跟罗靖岳打过交道,此人并不贪财,对各支部队也算公平,重点是此人也是心狠手辣之辈,所以一个个没有说什么,点点头,默默的走出县衙去领自己部队的粮食去了。
与诸位部队首领开完会之后,又是第二场会议,这场人数少的多,除了丁承平以外只有两方面的两人,罗家族人与汤家族人。
最开始的青巾军起义就是罗家与汤家的两家携手。
见都是自己人之后,罗靖岳问道:“有没有族兄的消息?”
众人都是摇摇头。
罗靖岳一脸神伤。
“靖岳,其实如今你统领的也很好,哪怕靖锋真的遭遇不测,将来就由你来担任族长。”一位罗家长辈说道。
“你们罗家别的人来当这个首领我还真不服,但是靖岳兄弟我服气,就这么定了。”汤家的汤于鸿表态。
但汤家族长汤行俭只是看了眼自己家的这位作战骁勇的族弟,并没有说什么。
“族长的位置是族兄的,我没有这个想法也没有这个能力,还是要想办法找打探到族兄的下落。”罗靖岳严肃的说。
“监帅,靖锋族长的下落当然要打探,但咱们现在还是先讨论下眼前的事情,比如粮食的问题如何解决?”汤家族长汤行俭问道。
在罗家族长罗靖锋率领嫡系族人去追杀太监何绍贞之后,安排了八名罗家子弟分别带领族人在各地起事。
当时八人的地位相等,都是以监帅的名义统领各部。
因为大家后来都撤到了晃县,罗靖岳是本地地头蛇,而且对本城的情况最熟悉,因此暂时以他为最高领袖统领大家与朝廷大军作战。
“我已经分派部队到周边乡镇去搜刮粮食了,但其实半个月前已经搜刮过一次,这次未必能弄到多少。”罗靖岳说道。
“我觉得如今城里不需要再保留这么多百姓,这几万百姓每日可要耗费不少粮食。”有人提议。
“你的意思是将城中百姓都赶走?”罗靖岳明显神色不好。
“老弱妇残没什么用,只会白白耗费粮食,赶走吧,一些年轻力壮的可以留下来填充军队。”
“没有了百姓,那晃县就是座空城了。”罗靖岳感叹道。
“空城就空城,打完仗他们会回来的,有城池在还怕没人来?”
“那些商贾怎么办?”罗靖岳问道。
“杀!干净利落。”有人建议。
“不用这么血腥,让他们把藏起来的金银财宝都交出来,然后赶出城去就是。”
“没错,只要他们与百姓都离开,那么城里剩下的粮食就都是我们的,应该还有不少。”
“对,就这么干。”
“虽然是杀鸡取卵,饮鸩止渴,但就这么干吧!”罗靖岳眯了眯眼睛,狠狠的说道。
这真是:
不知敌踪战事奇,
粮荒民困谋生机。
空城寂寂无客影,
鸠饮止渴事从急。
第130章 纵乱世飘零亦同游
“虽然是杀鸡取卵,饮鸩止渴,但就这么干吧!”罗靖岳眯了眯眼睛,狠狠的说道。
与会的所有人一致赞同。
当丁承平从县衙走出来之后有些恍惚。
他抬头看了太阳一眼,强烈的光线照的他睁不开眼。
这些日子他很疲惫。
每日统计盘点粮食、布帛、草料、包括铜钱的数量,这些重复机械的工作让他厌烦。
这与他想象中的战争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自己会是战场的主角,凭借自己惊人的智慧与千年的见识统揽全局,或者是自己献出一个奇谋妙计力挽狂澜决胜千里之外,而自己风轻云淡,轻描淡写的说上一句:儿郎们干的不错,一切尽在老夫掌握之中。
但实际上,自己能做的只是利用娴熟的小学数学知识在这里统计数据,核算数字。
这不是他想要的角色,但他也做不了其他更多的工作。
军事会议每一次他都参加了,压根提供不了任何有效的建议。
比如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朝廷军队是对他们围而不打,故意消耗他们的粮草,自己有办法解决么?没有!
还比如朝廷军队此时正在何处?是不是灯下黑,打算趁人不备对他们发动突袭?自己也拿不准!
晃县周边的地势地形也不清楚,义军埋伏在周边何处最适合?不知道!
粮草物资也弄不到手,自己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其实就统计粮草、安排运输这点事情就已经忙的他焦头烂额。
相反,罗靖岳是真有本事,每日忙个不休,各种事情的安排都是通过他才能完成,丁承平能看到他眼中充满了血丝,而且这几日他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白蒙蒙一片。
打仗打的其实是后勤。
后勤的艰难远超想象,粮食短缺、各种物资匮乏、士兵士气低落,人多了又容易引发各种矛盾、还有皮肤病传染病的传播、甚至包括十万人的生理问题解决、每日的吃喝拉撒,这些都像沉重的枷锁,压得罗靖岳喘不过气。
别说罗靖岳,丁承平只要一想到这些问题都头皮发麻。
这他妈如果是自己来负责,真能把这些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
丁承平长叹一口气。
以前看《三国演义》,眼睛只盯着诸葛亮、周瑜、司马懿、或者贾诩、法正、郭嘉那种战场上的军事谋略家,看不上那些搞内政的比如简雍、糜竺、伊籍之流。
以为古代战争是那种能用一两条所谓的奇谋妙计就可以翻手为掌覆手为云,将敌人玩弄于手掌之间。
结果真实的战争压根不是这么一回事。
丁承平第一次觉得穿越到这个时代或许是一个错误,也是第一次对自己彻底失去信心,对自己的前途跟未来一片茫然。
“丁先生,这是你今日的粮食份额,我帮你领回来了,比昨日多领了一些。”
“好,谢谢你了,小王。”
“嘿嘿。”
小王才十四五岁,本来是街上乞讨的流民,后来加入了青巾军,被罗靖岳安排来照顾丁承平生活起居的小厮。
如今不仅仅是青巾军,而是全城缺粮。
怡红院也早就粮食见底,之前还庆幸每日能赚到很多银子,现在才发现,有银子根本没地方花,而粮食压根弄不到,也是靠着各种关系才能勉强度日。
其中丁承平凭借统计核算粮草的身份就帮她们弄了不少,否则怡红院这几十口人早就被饿死了。
“丁公子,今日份的粮食我们不够啊,上上下下这么大几十口人,就这么四斤大米,这熬粥也不够喝。”鸨母见丁承平回来,立马来到他面前抱怨。
“喏,我这里还有一些,估计有差不多三斤,加一起也七八斤了,粥熬稀一些,够大家今晚凑合一顿。”
“丁公子,这也不够啊。”
“知足吧,现在哪里都缺粮,我也没办法,而且你没办法不是应该去找你的东家,什么水环口的何家对吧,你找我有什么用?”
“唉,东家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了,现在去找他们又有什么用?”
“赶紧把米粥熬了,饱餐一顿,或许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丁公子的意思是,如今青巾军会开城门让我们离开?”鸨母突然变得激动。
“或许就是马上的事情,所以,赶紧饱餐一顿收拾东西。”
“好好,谢谢公子提点。”鸨母拿上米,赶紧往厨房走去。
丁承平来到二楼孟欣怡的房间。
“丁郎。”
两人拥抱了没几秒,丁承平松开了她。“先把东西收拾好,或许待会就能离开县城。”
“丁郎,我们能一起走么?”孟欣怡着急的问道。
丁承平回想了下米商陈老板还有其他商贾的下场,摇了摇头:“我应该走不了,你跟芸儿先离开。”
“丁郎,我又能去何处?”
“原本我以为你能继续留在这里,但看来不可能了,军中太缺粮食,打算将百姓的据为己有,所以只有赶你们出城,记得出城之后一定要化妆遮掩容貌,否则。。。”丁承平也说不下去。
“既然逃出去也危机重重,那我留下来好不好,丁郎,我想待在你身边。”
“问题是朝廷大军就快打来了,留在我身边也不安全。”
“但是我跟芸儿两个女人又能去往何处?我们也没出过门,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身份路引,将来又如何寻你?丁郎,你不要抛弃我好不好?”
“唉。”丁承平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突然眼神变得坚毅,咬咬牙道:“那就留下,要死,我们也死一块。”
“嗯,要死也死一块,那我让芸儿独自逃出去?”
“好,这些事你安排。”
“呜呜~小姐,你不要奴婢了么。”
两人说话并没有关门,没想到芸儿小丫鬟就站在门口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听到要让她独自一人离城,顿时哭了出来。
这真是:
?战争笼罩,粮草难支,百姓忧愁。?
看丁郎执手,眉峰紧蹙;
花魁垂泪,语带悲柔。
欲遣婢女,难抛爱侣,
生死相随情未休。
同此意,忽闻门外泣,
小婢声幽。
? 从来主仆同舟,?
纵乱世飘零亦同游。
念昔时承欢,晨昏侍奉;
今朝诀别,风雨同囚。
若得重逢,花前月下,
青梅煮酒论英雄。
有道是,江山不改,
绿水长流。
——《沁园春》
第131章 丁郎巧语护芳菲
“呜哇~小姐,你不要奴婢了。”门口的小丫鬟听到之后淘淘大哭。
“芸儿,我这是为你好,留在城里很危险,你看,卖身契在这,我还给你,拥有它将来你就可以去县衙改户籍,这样就不是贱籍了,可以堂堂正正嫁人做正妻。”
“呜哇,小姐,我不要嫁人,我要留在你身边,我要跟着你一辈子,不要赶我走。”小丫鬟哭的很伤心。
“好啦,好啦,不赶你走,最多我们主仆死在一起,乖,别哭了,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孟欣怡与小丫鬟拥抱在了一起。
“小姐, 你以后不能再说赶我走的话,否则,否则,我就不给你梳头了,或者给你梳头时偷偷打个小啾啾,你看不见。”小丫鬟耸耸鼻子,说着她认为很有威胁的话。
“好啦,以后不说了,好不好?别哭了,你看丁郎都在笑话你呢。”孟欣怡在哄丫鬟的同时给了丁承平一个甜甜的微笑。
丁承平虽然不理解宁愿做丫鬟也不愿意做一个良民的心态,但还是对眼前主仆二人的情谊而感动。
身边带着两个拖油瓶肯定不方便,但此时此刻,丁承平也说不出抛弃两人的话来,或许自己位面之子的主角光环能保护三人无灾无忧呢?
丁承平带着侥幸心理对三人的未来谨慎乐观。
就在三人在房间里相互安慰,说着不离不弃的情话时,大厅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似乎人数还挺多。
“奉监帅命令,怡红院女子全部充军,男性仆人全部滚出晃县,不准携带任何物品,赶紧出城。”
这道命令一下,整个怡红院顿时鸡飞狗跳起来。
大厅里,婢女们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男仆们则满脸绝望地被士兵驱赶,有几个人试图反抗,却被士兵粗暴地推倒在地。
“这位军爷,老身已经半截入土的年龄,还请饶过老身一命。”
“少啰嗦,监帅的命令是所有人全部入营充作军妓,看你徐娘半老,也算颇有姿色,正适合慰劳我义军将士。”
“将军,小子就喜欢年龄大一点的。”
“那待会让你先品尝。”
“谢将军,谢将军。”
“来人,去二楼搜索!将所有人都带回去,不要放过一个。”
“大哥,咱可是有十余万兄弟,这一家青楼也没几个女人,可不够大家分。”
“我早料到了人不够分,有安排兄弟去百姓家挨家挨户搜寻女子,放心,这城里至少也有上万女人,不会让兄弟们落空。”
“大哥英明,那咱们早点干完活早点回去享乐子,你们几个,随我上二楼。”
孟欣怡和丁承平、芸儿听到这声音,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小丫鬟芸儿抓住了孟欣怡的裙尾处,孟欣怡则紧紧抓住丁承平的手臂,眼中满是恐惧与无助。
丁承平眉头紧皱,心中暗忖应该如何应对这突发状况。
“丁郎,怎么办?”孟欣怡带着哭腔问道。丁承平深吸一口气,说道:“先别慌,我出去看看情况,你跟芸儿待在屋里。”
还没等他走出房间,木门就被踹开了。
丁承平摊开双手拦在两名女子的前方,有些紧张的说:“你们是哪个山头的,我是丁承平,是青巾军监帅直属部队的军师,这些日子就是我负责清点粮草布帛钱粮,让你们的将军过来见我。”
“将军,这里有人。”
“有人就抓,喊什么。”
“他说他是咱们的军师,挡着我们进去抓人。”
“咱们青巾军哪来的军师?我来瞧瞧。”
当一个看似将军模样的人走过来,定睛一看。
“哟,这不是丁先生?”来人拱了拱手。
丁承平见到来人大喜,也拱拱手道:“原来是罗靖涛将军,见到你就太好了,屋里这两位是我的女人,对了,二楼最里头那间屋子住的是蕊儿姑娘,她是监帅的人,还请将军在拿人时不要骚扰到。”
“明白,谢丁先生告之。兄弟们,二楼最里头那屋就别去了,我待会亲自去请。”
“是。”
“丁先生,眼光不错。”来人探头看了一眼丁承平的身后。
丁承平赶紧赔笑道:“将军谬赞,不知将军为何要将怡红院女子充军,在会议上我似乎没听到有此布置,只是说让百姓离开。”
罗靖涛将军嘿嘿一笑:“监帅说了,连日来兄弟们都守在鸟不拉屎的各个山岭,甚是辛苦,山上又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所以得找些女子慰劳慰劳。”
“原是为此。”丁承平一脸尴尬的说道:“罗将军,身后女子是我的相好,我前些日子就已经为她赎过身,想娶回去过日子,还望将军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丁先生是自己人,你的妻妾自然也是我们的姐妹,正所谓兄弟妻不可欺,虽然我读书不多,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丁先生安心待在这里便是,兄弟的人不会招惹到你,放心。”
丁承平拱拱手道:“那就谢谢了。”
“嗨,小事一桩。对了,丁先生,今日我们的人进城比较晚,导致粮食都被其他部队给搬空了,明日可否想办法给我们的人多弄些粮食,咱兄弟其实都是监帅的嫡系,反而每次分粮草都比人家少,你说,这是不是不公平。”
“其实这是监帅的意思,主要是不想别的部队认为监帅不公,反而刻意给自己人分的少些,不过没关系,明日让你的人来找我,我自会处理。”
“如此我就先行谢过丁先生了。”罗靖涛将军也拱了拱手。
“好说,好说。”
当罗靖涛将军离开,将门再次关上,哪怕门外依旧传来各种嘈杂声、哭泣声、谩骂声,但房间里的丁承平却感到如释重负,逃过一劫。
但两名女子依旧紧紧的抓着丁承平的手臂与衣衫不敢松开,脸上一片愁容。
“丁郎,我害怕。”
小丫鬟芸儿也忙不迭的点点头,两个小丫髻一晃一晃。
丁承平长舒一口气:“暂时应该安全了,不用害怕,但是对不起,其他人我帮不了,这种事我也没有办法。”
这真是:
青楼突被重兵围,
丁郎巧语护芳菲,
门外哀声犹未停,
不知何时方可归。
第132章 比邻而居共婵娟
没有多久,原本热闹的怡红院就变得非常安静。
大街上的哭闹嘈杂声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渐渐减轻。
因为害怕,当夜丁承平、孟欣怡还有小丫鬟芸儿都待在孟欣怡房间里,三人挤在一张床上。
芸儿甚至整夜都没有合眼。
当丁承平与孟欣怡先后醒来,芸儿哭诉着说:“小姐,昨夜连打更的声音都没有听到,是不是整座城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丁承平说道:“快给我穿衣,我出去看看。”
当丁承平穿好衣服正打算打开房门时,孟欣怡却喊住了他。
“丁郎。”
“何事?”丁承平回头。
“要不,我们俩一起陪你去大街上看看?”
小丫头芸儿也不住点头。
丁承平想了想,摇头道:“不合适,不是所有义军都认识我,带着你们两个女人出门不方便,万一被他们劫持走了,我也护不住你们,还是我先去看看情况,你们就待在这,如今只有这里才安全。”
孟欣怡此时内心慌乱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想着有丁郎在身边或许会安心一些。
但既然他这么说,孟欣怡也就咬咬牙表示同意,此时除了无条件信任情郎,她没有任何办法。
丁承平打开房门又迅速关上,看了看四周,空寂无声,深呼吸一口,往一楼走去。
整个怡红院确实没有其他人存在,差不多走到大门口,突然想起一个事,立马折返往厨房走去。
昨日他将几斤大米交给了鸨母,但还没来得及做饭,青巾军的人就冲了进来,然后将男仆们赶出了城,女子全部抓走,所以丁承平来厨房看看米还在不在。
结果到厨房一看,别说昨日的大米,包括油盐醋等调品,甚至堆积的柴火等都已不见,说明这些东西也都被昨日的青巾军席卷而空。
重新回到大厅,在某张桌子上的壶中倒了半杯冷茶喝下肚,然后往外走去。
大街上死一般的寂静,往日热闹的集市如今空无一人,有些店铺的门关着,但也有些是半掩着,从外头看上去反正是黑漆漆一片。
偶尔有几个青巾军身影匆匆走过,他们都会朝着丁承平看上一眼。
不过今日丁承平也戴上了青色头巾,而且跟大家的款式一致,所以他们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过来搭话。
直到来到城门口,才能感觉到稍微有些人气,大门口的木栅栏处聚集着几百士兵。
再回头看向县城这边的街道,荒无人烟,静默一片,丁承平知道城里的百姓大概是被清空了。
看了一会,丁承平转身往怡红院走去。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声音。
“前方可是丁公子?”
丁承平回头一看,是花魁蕊儿,身边还跟着几名青巾军的侍卫。
“蕊儿姑娘,你,还好吧?”丁承平扫了一眼她身边的侍卫,不确定此时蕊儿是被挟持还是被保护。
蕊儿倒是很平静:“我还好,刚从县衙出来,此时是要返回怡红院取些东西,见丁公子在此,想必怡儿妹妹应该也无事吧。”
丁承平有些惭愧:“昨日突然发生那种事,我也没有办法,只能勉强保住怡儿,不过我有对当时的将军提到你的事,想必他们对你也很客气才是。”
蕊儿施了个礼:“原来是丁公子美言在前,昨日我本来很慌乱害怕,但那位将军进入我房间后一直很客气,又将我带到县衙安置。今日早晨见到了罗将军,同意纳我为妾,让我照顾他的起居,说来还得感谢丁公子。”
丁承平笑笑:“你与罗将军本就有缘,此事与我无关,蕊儿姑娘无须客气。”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又说道:“蕊儿姑娘如今是住在县衙与罗将军一起?”
“是,罗将军曾经娶过妻但此时没在身边,妾身打算伴他左右。”
“那我与怡儿来跟你们做邻居如何?我想县衙后院应该能空出一个房间给我与怡儿居住。”
“丁公子想搬来与我们同住?”蕊儿有些惊愕。
丁承平肯定的点点头:“正是。”
蕊儿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丁公子,此事我或许做不了主,妾不是女主人,只是照顾罗将军的起居。”
丁承平笑道:“此事我自会跟罗将军去提,还请蕊儿姑娘莫要嫌弃怡儿来与你作伴。”
“丁公子说笑了,我与怡儿妹妹一向交好,又岂会嫌弃与她作伴,县衙并没有其他人居住,我正愁没有个说话的人。”
“既如此那就太好了,你此时也是想回怡红院对吧,咱们一道。”
“好,丁公子请。”
丁承平正愁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孟欣怡,甚至不敢带她出现在青巾军面前。
但如果能住在县衙,跟罗靖岳的女人一起出入,别的不说,安全系数大大增加,绝不会有不开眼的人来惹事。
这就是丁承平想出来的狐假虎威之计,他对自己的小聪明有些开心。
几人走回到怡红院二楼。
见蕊儿往另一边走去,而不是往自己的房间,丁承平没当回事,径直走进孟欣怡的房间。
“丁郎你回来了,外头的情况怎样?”孟欣怡很是害怕。
丁承平言简意赅的告诉了两人外头的情况。
“也就是说如今整个县城一个百姓都没有,全是青巾军的士兵,然后也没有粮食,柴火,岂不是烧壶热水都不行,那我们怎么活?”
“不用担心,蕊儿姑娘也没事,我们搬到县衙去跟蕊儿做邻居,这样不但安全,吃穿这些也不在话下。”
“丁郎的意思是蕊儿跟了罗靖岳将军?”孟欣怡有些欣喜。
“在如今的情况下,跟罗将军是最好的选择。”
“我也是这样认为,如果被抓去军营充当军妓,那想想都恐怖,虽说我们本就是青楼女子,但也没人愿意去过那样的生活。”
“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如若不是迫不得已,又有谁愿意如此呢,都是生活所迫罢了,”丁承平感叹。
这真是:
昔日繁华喧闹,今朝冷寂空街,
偌大城市无人烟,偶有青巾身影现,
百姓谁来怜?
蕊儿街头相见,已成将军侍妾,
丁郎巧计化愁结,比邻而居共婵娟,
虎威狐智借。
——《破阵子》
第133章 内斗重起卷狂澜
当丁承平三人收拾完东西,走出房门时,蕊儿也正好从远端的房间里走出来,见到三人后,径直走到了他们面前。
“怡儿妹妹,丁公子似乎已为你赎了身,因此卖身契已经在你自己手上了对吧?”
“是,半个多月前丁郎已为我赎身。”
“难怪刚才我在妈妈房里没有见到你的卖身契。”
“姐姐找到自己的了?”
“嗯,这辈子就这样了,希望下辈子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良民。”蕊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紧握的卖身契。
“谁说不是呢。”
“怎么样,如果大家都收拾好了,我们一道去县衙?”丁承平提议道。
“我只为卖身契而来,其他东西不要也罢。”蕊儿回答。
“那我们离开。”
几人携伴一起来到县衙,见罗靖岳正坐在大堂之中。
丁承平走上去拱拱手:“罗兄,如不嫌弃,小弟与你做邻居可好?”
罗靖岳看看他,又看看远处站着的孟欣怡等人,似乎是醒悟到什么,笑笑说:“求之不得,能有丁兄作伴可是一件幸事。”
“那就叨扰了,不如我现在就去后院挑一个房间?”
“丁兄,此事女儿家做主就好,让怡儿姑娘自去,你随我待会出去一趟。”
“好,我随你去处理正事,让她们自己安顿。”说着丁承平还回头看了自己女人一眼。
孟欣怡朝着他轻轻微笑,点了点头。
女人去了后院安顿,丁承平跟着罗靖岳走出了县衙。
“我们去哪?”
“在县城外八里坡驻扎的两支义军昨晚打起来了,我现在去看看。”
“昨晚打起来?很严重?”
“嗯,两支部队加起来上千人上演了全武行,死了十几个人。”
“这么严重?”丁承平很吃惊。
“昨晚我收到消息之后,就让靖涛带人去阻止双方的进一步暴动,并且将其中一支部队调离了布防驻地,双方此时已经休战,但我还是要出面去了解一下情况。”
“嗯,应该,罗兄,你说会不会是朝廷的阴谋?”
听到丁承平的说法,罗靖岳停下了前行的脚步,站定了身子,思索了一会:“感觉不像,或许就是两帮人给闲的,然后不知为何发生了矛盾,这种事经常会发生,以前我们住在村子里,都是同姓族人也有时候会发生口角导致大规模械斗,先去看看再说。”
丁承平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了解了冲突原因,源于双方的某士兵相互吹牛然后拳脚交加,被打一方不服气回去叫人,然后引发了大规模的械斗。
罗靖岳各打五十大板,将双方挑事之人各自在对方部队面前打了十棍,然后分居两座山头驻防,此事就此作罢。
下午回城之后,丁承平继续去统计军需物资,罗靖岳则回县衙忙其他事情。
全城百姓被赶走之后,罗靖岳安排青巾军的士兵在全城一家家的寻获物资。
而且不仅仅是粮食与油盐酱醋,包括农具,比如锄头、镰刀之类,木板,柴火甚至包括百姓们的木门也都被拆了下来,堆积的草料,甚至是人畜粪便等也统统被收集了起来。
而这些东西都由丁承平负责验收统计并且加以分类。
连续几日,朝廷军队依旧没有来攻打晃县县城。
但青巾军内部却像是炸开了火药桶,各支义军连续爆发出争吵、互殴,甚至劫掠友军粮草物资的情况。
在县衙召开了罗家与汤家人士参与的小型会议。
“一定有问题,别的事情我不敢说,但是苗将军所部的粮草是昨日清晨第一个分发,因为他们距离县城最远,所以我特意最先给他们分拨物资,这个我记得很清楚;而史将军部队的粮草是昨日下午才派人来领取,现在你说两支部队在城外因为士兵发生口角,导致苗将军的士兵将史将军所部的粮草全部劫掠,这不可能,因为双方根本不是同时离开的县城。”丁承平作证说。
“会不会是苗将军的部队在领了粮食之后,还刻意留下了部分士兵,然后在下午史将军的人来了之后,双方发生口角,导致冲突爆发。”汤家族长汤行俭沉吟道。
“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如果是双方早有矛盾,何必等到今日才爆发冲突,而这二十多日都相安无事?”席中有人反问。
“这会不会是朝廷使出的计谋,故意挑拨我军各部队发生冲突?”
“对对对,很有可能,这就是朝廷使的阴谋诡计,他们知道兵力比不过,咱们又是以逸待劳,所以故意使绊子让咱们自相残杀。”
罗靖岳问了一句:“那应该如何避免这种事情再发生呢?”
有人提议道:“当然是把事情公开,把各路义军统领都叫回来,当面说清楚这是朝廷的阴谋,让大家不要指派自己的士兵去挑衅友军,也不要随意掠夺友军的粮草物质,有物资需要当然是来县衙领取。”
罗靖岳看着说话的人好一会没有作声,然后转过头看向大家:“你们都觉得跟各路首领碰个头通知一声会有效果?”
“反正没什么坏处。”有人提议。
“召他们首领来此就不必了,给每支部队传令下去,如今有朝廷的人在故意挑拨,让他们约束好自己的部下,一定不得冒犯友军,否则群起而攻之。”
“对,就这么做,这样就能化解朝廷的阴谋于无形。”
当参会的人心满意足的离开之后,罗靖岳依旧紧皱着眉头,冷不丁的问了一句:“还能支持几天?”
丁承平知道他在咨询什么,翻了翻眼前的账本,轻轻的说道:“按照现在的分拨标准,粮食仅够食用三天,草料已经完全没了,木材等生火的物资或许只能维持今日之用。”
“木材好说,现在整个城池都是空荡荡的,随便去无人的家去拆他们的房子,某些房子的屋顶也有些草料,可以取下来使用,但是粮食。。。丁兄你可有什么办法?”罗靖岳侧头看向丁承平。
这真是:
八里坡前血未干,
内斗重起卷狂澜。
粮仓见底人思变,
疑是朝廷诡计残。
第134章 西避锋芒
“木材、草料都还好说,但是粮食。。。丁兄你可有什么办法?”罗靖岳侧头看向丁承平。
丁承平摊开双手,摇了摇头:“我也变不出粮食来。”
“如果说此前我还不敢肯定,但现在我能断定朝廷是故意不来攻打我们。”罗靖岳恶狠狠的说道。
丁承平没有作声。
“距离他们分兵突袭黔州与我靖州已经二十多日,又是乘船南下,按时间算应该早就来到晃县周围,分明就是采取了围而不打的策略,但现在我们的探子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你要说这中间没有鬼我都不信。”
“如果探子无法得知对方的下落只能说明两点,第一:敌人距离我们还很远,超过了他们的监测范围;这第二就是探子故意隐而不报。”
“丁兄的意思是我们义军中有内奸?”
丁承平自嘲的笑笑:“我发放了快一个月的粮草物资, 各路兵马番号上百股,罗兄能保证这上百支义军下面没有被朝廷的奸细混入其中?”
没等罗靖岳说话,丁承平继续说:“哪怕之前都是苦哈哈的百姓自发站出来反抗朝廷大军,但这些日子你能保证没有被敌人渗透?或许如今有些部队已经是朝廷的人,就等着粮草断绝然后给我们致命一击。”
这番话吓到了罗靖岳,“不行,不能再这么等待下去。”
丁承平说道:“如果朝廷大军真到了晃县周围,我个人感觉是在石门县!当然南方的南衡县也有可能。”
“为什么是在东边的卫县跟南方的南衡县?”
丁承平看着他的眼睛说:“朝廷是水军,能走水路的地方绝不会走陆路,晃县周围没有大江大河,不利于朝廷大军直接驻扎,当然是选择有码头,水路交通最方便的县城,而距离最近又拥有码头的县城就是石门县,我跟彭老爷去过那里,异常繁华,交通便利,县城人口规模也远超晃县,而且两城相距不过80里,军队不到两日就能抵达。”
罗靖岳说道:“然后我们还主动撤出了石门县,导致如今无探知法他们的下落,妈的,主要是我没去过石门,不知道他是怎么一番情况。”
“至于南衡县,虽然我没去过,但应该与石门县一样,水陆交通发达,只不过距离比石门更远一些,所以我认为朝廷大军会选择石门县为据点。”丁承平总结。
“靖宇。”
“属下在。”
“去了解下最外围石门县方向的探子是谁安排的,得知之后迅速回来报我。”罗靖岳神色并不好。
“罗兄,如此直接去询问,你不怕打草惊蛇?”
“还怕什么打草惊蛇,粮食只够三日,哪怕朝廷不动手来攻,我们也会自乱,不能再等下去了。”罗靖岳似乎是做下了某种决定。
“罗兄有什么打算?”
罗靖岳用犀利的眼神看向丁承平:“通知全军四散出击,而我们自己人连夜往辰州撤离,走山路。”
丁承平想都没想:“好,那我现在返回内庭通知蕊儿与怡儿,做好撤离准备。”
“丁兄愿意与我们一同走?”罗靖岳问道。
丁承平自嘲的笑笑:“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丁兄不负我,我定不会负丁兄。”
丁承平也认真的点点头:“我也是。”
“那就事不宜迟,我现在就重新规划方案,看如何安排能骗过朝廷大军,让他们不知道我们核心人众的撤离方向。”
“罗兄,这是各山头统领名单与大概士兵人数统计,你看着安排。”丁承平递给他一份资料。
“丁兄何来的这份资料?”
“每日都是我分发物资,我会让士兵通告统领是谁,有多少士兵,根据士兵人数分发的粮食,而且要每一日前后一致,否则会扣他们的物资,所以连续一段时间他们报的数字都基本相同,想必是真实的部队人数。”
“那就太好了,说实话我都弄不清具体每支部队有多少人,如今有这份资料,我根据情况安排他们各自奔赴何处。”罗靖岳很是高兴。
“罗兄忙吧,我去后院通知她们。”
“嗯,你去。”罗靖岳头也没回,只顾盯着手上这份资料。
在丁承平返回后宅通知女人收拾东西等待逃亡的同时,罗靖岳再度召开了一个罗家嫡系成员参加的会议,确立了往西逃窜的方针。
但在对外上,不是说逃窜,而是出击!
因为最近些日子各义军之间摩擦矛盾不断,为了防止自己人打自己人,还不如向敌人出击,说是得到了探子的最新消息,发现了敌人踪迹,于是每支部队携带两日干粮,突袭敌军。
且在两日之后罗靖岳会安排援助军队带着后续粮食来接应。
在这番说辞下,一些驻防在附近的义军已经开始下山往罗靖岳安排的指定目标移动。
傍晚,丁承平、罗靖岳等人在后院吃着晚饭。
汤家汤于鸿元帅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哟,在吃着呢。”
“汤帅吃过饭了没有,没吃的话一起?”罗靖岳友好的说道。
“行,那就一起吃。”汤于鸿也没客气。
“你来是有事?”罗靖岳问。
“待会说,如今嘴巴痒了,我军中又无酒,先讨杯酒喝。”
“今日要出征,你还喝酒?”
“放心,误不了事。”汤帅浑不当回事。
“报。”一名护卫从外头走了进来,看了一眼众人。
罗靖岳直接拿着筷子指了指:“说吧,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
只见护卫很明显的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监帅,我了解清楚了,石门县方向的探子是汤家安排的。”
“嗯,怎么了,南边、东边的探子都是我安排的,有问题?”汤于鸿抬头。
“汤帅可知石门县方向的最新消息?”丁承平主动问道。
“石门县方向?我想想,似乎没什么消息,一切正常。”
罗靖岳冷冷的看着他说:“难道你汤家已经重新归顺了朝廷?你现在来此是为了取我性命?”
这真是:
粮食将尽,内奸难防,
无计可施,只得逃亡,
假意出击,攻伐四方,
遮人耳目,西避锋芒。
第135章 却道故人心易变
罗靖岳冷冷的看着汤于鸿:“难道汤家已经归顺朝廷?你现在来此是为了取我性命?来人,将他抓起来。”
罗靖岳身后的护卫立马上前将汤元帅按住,将两把刀架到了他脖子上。
原本正在吃饭的蕊儿与孟欣怡等女子被惊吓到,纷纷站起来躲到了丁承平与罗靖岳的身后。
而被按住的汤元帅则挣扎了一番,看无法挣脱,于是愤怒的问道:“监帅何出此言?我与你一路上并肩作战,何曾背叛过你?莫不是这小相公在你耳旁说了我的坏话。”
说完,汤帅还瞪了一眼丁承平。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丁承平一脸惊讶的看着眼前之人。
没等丁承平出言解释,罗靖岳抢先问道:“我已经给你们安排了任务,于明日戌时攻打石门县,而石门县据此八十里地,如果你们现在都还没出发,如何能保证明日戌时之前发起攻击?”
“没有啊,我们一收到你的命令就安排人员动身了,我还想做先锋第一个冲进城,不过族长说我跟你关系好,让我再来讨要点粮草,所以我才来此。”汤于鸿解释。
“当真?”罗靖岳充满着怀疑。
“那还有假?在我来此之前,族长已经带人往石门县出发了。”
“丁兄怎么看?”罗靖岳转头看向丁承平。
丁承平思索了一会:“我们所做的都是推论并没有证据,如果冤枉了出生入死的兄弟那就不好了。”
“没错,小相公这句话说的还算在理,赶紧将我松开,我不追究此事。”
“虽然是推断但肯定不会出错,已经这么明显,汤于鸿你自己说,朝廷大军这么久都还没对我们发起进攻合不合理?”
“我哪知道他为什么不进攻,或许是知道我们有十多万大军不敢前来送死呢。”
“那最近动不动就有军队内斗作乱作何解释?”
汤元帅似乎也回过味来了:“所以你今天才下了让我们约束士卒的指令,不要与其他义军发生冲突,还真是朝廷弄的鬼?”
“八九不离十!”
汤元帅想了想说道:“所以你怀疑朝廷军队已经到了石门县驻防,但又不来攻打我们,就是想看我们自相残杀!然后又因为是我的人侦查东边一线,因此怀疑我与朝廷勾结?”
“你觉得这个推测合不合理?”罗靖岳冷冷的看着他。
“合理你姥姥,你个鸟人,老子跟你出生入死一起挨刀,你他妈的现在怀疑我,去你妈的,老子现在就砍死你。”汤于鸿突然情绪激动的挣扎起来,眼看着两名侍卫都制服不了他。
此时突然有人闯了进来:“监帅,不好了,有义军统领不听从调遣,说是要来找你讨个说法,正率领部队往县城冲来。”
顿时在场的人似乎都觉察到了什么。
罗靖岳问道:“可知是哪支部队?来了多少人?”
“好几支部队联合,领头的是汤家族长汤行俭,部队人数不明,但看着浩浩荡荡人数不少。”
“这不可能!族长明明说他带人先去攻打石门县,让我来要粮草!”汤于鸿吼道。
罗靖岳冷冷的说:”以免你死不瞑目,我们亲眼去证实,看是不是你罗家已经投降朝廷!“
如果是遵从罗靖岳这名统帅的命令,那么在他布置了出击攻打石门县城的命令之后,肯定要执行;即使对命令有异议,要来城里找罗靖岳商讨对策,也不应该带大军回来。
罗靖岳赶紧下达命令,要求镇守在县城附近的义军做好战斗准备,无论是谁,带领士卒前来者一律杀无赦。
当命令传达下去之后,又秘密命令罗家嫡系族人与几只部队,绕道往北撤离。
丁承平也回头对几名女人说:“别吃了,现在就去拿收拾好的行囊,先行撤离。”
孟欣怡情不自禁的喊了一声:“丁郎。”
丁承平只是用力的点点头,并没有作声。
罗靖岳继续在发号施令,“靖宇。”
“在。”
“你带人保护丁兄与蕊儿夫人等人先行按既定路线撤离。”
“是。”
丁承平有些意外,说道:“罗兄,我跟你一起,让人保护好她们就行。”
罗靖岳笑了笑:“我们本就一起撤离,放心,我只是先去一个地方,会马上追上你们。“
说完看了一眼被制服的汤于鸿:”我带这个人去看一眼,是不是他罗家背刺!不让他看上一眼,他是不会心服的。”
“你们已经做了要撤退的计划?不是要去攻打石门县?”汤元帅此时反应过来。
“我如何计划已经不重要了,但不管如何是你汤家背叛了青巾军,而不是我冤枉你,走吧,我陪你走这一遭亲眼去证实。”
从晃县城门走出来有两条支路。
其一是往北,能走到高桥镇,花桥镇等地,然后从花桥镇转道往西可直达黔州。
其二是往东,在抵达一个三岔路口后,往北可以抵达上坪镇、下坪镇等地,继续往东可以抵达石门县等地;而往南可以直抵南衡镇。
丁承平跟随罗家族人一起,出城门之后就往北转移。
而罗靖岳拉扯着汤于鸿来到城门外七八里的一处高地,静静的等待。
果然。
带兵返回县城的汤家族长没安好心,跟路上的守军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厮杀声几里之外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罗靖岳倒是并不慌张,站在高处一动不动,没有愤怒,没有骂人,就这样看着。
不久,一道旗帜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在火把的衬托下,大家都看清楚了旗上的大字:“汤”。
罗靖岳转身,冷冰冰的看着汤于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妈的,老子是真不知道,如果老子知道已经跟你翻脸就会带人来,不会一个人傻乎乎的跑来。”
“这我倒是相信,或许是你们汤家族长已经被朝廷招安,但是顾虑到你跟我的关系,所以瞒着你,今天也是牺牲你来拖住我,你确实是被家族卖了。”
“去他妈的,自己人也出卖!”汤于鸿骂了一句。
“不管如何,今日是你汤家负了我罗家,这笔账我记下了,迟早会找你罗家算,而你?别怪哥哥无情,今日先拿你的人头来祭旗,杀!”
这真是: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清 纳兰性德 《木兰花》
第136章 功成难封似李广
一直控制汤于鸿的两名护卫,拿起刀子朝着他捅去。
血浆流了一地,汤于鸿也渐渐倒在了血泊之中。
“监帅,我们赶紧撤离,迟则生变。”
罗靖岳就像没听到一般,依旧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义军相互厮杀,嘴里喃喃的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而在几十里之外的荒凉小道上,正在匆忙赶路的丁承平也在不断的问自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从罗家劫大牢救族人开始,三个月时间,最鼎盛时期占据了三十多座县城,加入青巾军的民众达十余万人,席卷了黔州、靖州、通州、吊州四郡。
而朝廷只派遣了两万士卒,在刚开始闪电般的一日奇袭十二座县城之后,就再也没有过实质性的对抗,几乎就是青巾军人望风而逃。
晃县的保卫战更是荒谬,十几万人的军队,依托地利妄图以逸待劳,以多胜寡,一切想的很完美,结果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突然就这么崩溃了。
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
大夏朝京师王宫的迎宾殿。
“报,六百里加急军情。”
正在召开朝会的官员纷纷让道,信使直抵天听,来到皇帝面前跪下。
“启禀我皇,这是齐帅亲笔书写的军情奏折。”
“快快呈上来。”
由太监将奏状递到皇帝手上。
“哈哈哈哈,张内侍,将伯言的奏折念给满朝文武听听。”
“喏。”
“臣太子少保,吊州、通州二镇节度使齐伯言承奏:陛下皇恩齐天,威震天下,臣齐伯言都统水军两万,于通州、吊州、黔州、晃州对青巾贼寇作战,取得三十三次大捷,现已将贼寇尽数消灭,贼首擒拿,以振吾皇之龙威,特报朝廷。”
满朝文武听罢,纷纷跪地高呼:“吾皇圣明!”
皇帝李登龙颜大悦:“伯言此次平叛,居功至伟,朕定当重重有赏。”
这时,百官之首的太师,同时也是太傅,太子太保衔的孙昭出列,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英明神武,洞察先机,早有部署,才使得伯言能如此顺利地平定叛乱。实乃陛下圣明之指引,伯言不过是谨遵圣意行事罢了。”
其他官员们纷纷附和。
“陛下心怀苍生,对这叛乱之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方能如此迅速地剿灭贼寇,保我大夏朝国泰民安。”
“陛下智慧如日月之光,照亮了我朝前行之路,齐帅能有此战绩,全是陛下的福泽庇佑。”
李登听着百官的夸赞,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诸位爱卿觉得朕应当如何奖励伯言?”
又是太师孙昭最先发言:“此次平叛有功,实乃我朝之幸,虽说是吾皇用人之明在前,也要伯言智勇双全,指挥有方,方能有此辉煌战果。”
李登不住地点头,龙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
孙昭继续说道:“不过出征之前,吾皇已经升了他的官职,此次虽有功劳,但去年边军统帅李允泽平定孟有德叛乱也未曾重赏,所以老臣以为,吾皇亲写一封书信勉励即可,想必伯言定会感激流涕。”
一旁的兵部尚书李庸也连忙附和:“太师所言极是,齐帅深入江湖,不畏艰险,以少胜多,将贼寇一举荡平,保我朝百姓安宁,此等功绩,当载入史册。但赏罚当公正,前有李帅平叛只是赏些钱粮财帛,因此,吾以为对齐元帅的奖赏参照去年旧历即可。”
李登皱起眉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礼部侍郎云萧安,站出来说道:“陛下,齐元帅与众将士尚在返回途中,臣以为应当先准备好筵席,好好犒赏三军,至于具体的赏赐,倒是可以缓缓再商量。”
“那好,礼部先行准备酒席犒赏三军,至于各将士个人的赏赐,吏部、兵部、礼部你们三家合议拿出个章程,看如何奖赏适合,总之,不要寒了将士们的心,嗯,就这样吧。”
满朝文武再次跪地高呼:“吾皇圣明!”
而此时,齐伯言正坐在返回京师的飞虎战船上,船舱内烛光摇曳。
他身着一袭劲装,桌上堆满了此次平叛的各类资料,有义军位置分布图、作战记录、缴获物资清单、招安清单等。
他从中翻出几张不起眼的纸片,然后在灯下细细研读。
咯吱一声,门被打开,房外走进一年轻人。
“父帅,船队刚从辰水进入沅水,明日天亮就能抵达卫县,何公公会在该地上船与我们一道回京师。”
“嗯,知道了。”
“父帅,夜已深了,不如我去为你将床铺好。”
“嗯。”
“父亲,你是在看什么如此专注?”
“对了,你刚才去巡视各房间,已被招安的汤家族长汤行俭安寝了没有?“
“未曾。”
“甚好,那你现在去将汤家家主唤来,我有事问他。”说完,齐伯言放下了手中的文稿。
“是。”
没一会,年轻人领着一位中年人再次走进船舱。
“齐帅,这么晚还将鄙人唤来,不知所为何事?”
“汤族长坐,鹤儿沏茶。”齐伯言面带笑容。
等到来人坐定,饮了一口茶水,齐伯言才开口道:“造反的罗家族长,早在我们南下之前还在卫县就已经抓获,说明这一个多月来,负责管事的是其他人,不知道汤族长可否识得?”
“小人还真识得,是一位叫罗靖岳的人。”
“哦,不知道汤族长可否识得他的笔迹,是不是书写这篇文章之人。”齐伯言将手上的稿纸递了过去。
汤家族长一看,皱了皱眉,思索片刻,然后将稿纸返还,“这一月以来也曾多次接到罗靖岳亲笔写下的文书,与此文章的笔迹相距甚远,应当不是此人所做。”
“嗯,那汤族长可知此人身边有什么能人异士相助?”齐伯言盯着汤族长问道。
“能人异士?罗靖岳平常自负的紧,身边除了两名亲族护卫并没有旁人在侧,几名幕僚也是罗家族人,没有见他与谁走的近。是了,有一年轻公子与他来往密切,还负责青巾贼的物资核算与发放,深得罗靖岳信任。”
这真是:
血染征袍战火消,
朝堂奏捷贺声高,
龙城飞将今犹在,
?功成难封似李广。
第137章 山巅飞瀑洗尘根
“能人异士?罗靖岳平常自负的紧,身边除了两名亲族护卫并没有旁人在侧,几名幕僚也是罗家族人,没有见他与谁走的近。是了,有一年轻公子与他来往密切,还负责青巾贼的物资核算与发放,深得罗靖岳信任。”
“年轻公子?此人姓甚名谁,哪里人士?”齐伯言问道。
“那在下不知,未曾打过交道,偶尔见面也只是点头致意,吾族人汤于鸿与罗靖岳交好,可惜惨死在他刀下,我并不知晓罗靖岳身边人的底细。”
听到这里,齐伯言没有再说话,坐直了身子,眼神再度放在那两片纸张上。
汤家族长也见到了齐伯言的神情异常,开口问道:“莫非此人干系很大?”
“哦,也没有,有些可惜吧,书写这几篇文章之人有些许才华,可惜之前我并不知晓,否则定会好好搜查晃县四周,不让剩下的那些余孽如此轻松逃脱。”齐伯言笑笑。
“罗靖岳应该是想逃到黔州,我知道凯县还聚集着一股青巾贼,是他的亲信将领王无双率领。”
“他们已经不成气候,不用为之操心,让朝廷下旨安排凯县附近的厢军征讨已经足够。”齐伯言摆摆手,表示毫不在意。
“齐帅不是看中了一位人才么?不如派遣一支千人部队顺着舞水逆流而上,可直抵凯县,然后将人撸来,为将军所用。”
“哈哈哈哈,还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我是有些许惋惜如此人才没有受到朝廷重用而去当了贼寇,不过罢了,三年一次的科举也考出来不少学子,今年有几个异常出色,实乃朝廷之福,百姓之福。”
“提到科举,听说今年的状元郎张恒之乃万中挑一的人才,皇上于殿试当场钦点他的文章第一并赐金以示恩宠,不知此人是否言过其实?”汤家族长质疑道。
“还别说,这位张恒之确实出色,而且与往昔的才子擅长文章诗词不一样,他非常务实,我敢说不出二十年,他将位列三公成为百官之首。”
“齐帅竟如此高看此子?”汤族长也很惊讶。
“何止是我,此子进入翰林第一日,太师、六部尚书、侍郎皆去见他,反而被他晾到一边,转身去了工部搜集资料,说要防患水灾于未然。诸位大人,包括老太师都对此子赞不绝口。”齐伯言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羡慕之色。
“如此人杰,如有机会,定要结交一番。”汤家族长也感叹道。
“有机会的,不仅仅是一个状元郎,此次回京师,会找机会让汤族长面见皇上,我也会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兑现与你的承诺,汤家绝不会因为这次事件受到牵连,反而今后会荣华富贵光耀门楣,汤族长的主动投诚理应受到朝廷的嘉奖与优待。”
汤行俭大喜,双手抱拳道:“如此就多谢齐元帅了,齐帅的提携之恩,我汤氏一族没齿难忘。”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对了齐帅,我汤家有一嫡女,年芳二八,尚未婚配,生的明眸皓齿,肤如凝脂,亭亭玉立,秀色可餐,不知是否有福气能来伺候将军起居。”
齐伯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汤族长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常年征战在外,无暇顾及儿女情长,令嫒如此佳人,当寻一良配,享一世安稳。”
汤族长听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齐帅心怀天下,实乃英雄豪杰,是我唐突了。”
这时,一位亲兵匆忙进来,在齐伯言耳边低语了几句。齐伯言脸色微变,起身道:“汤族长,刚刚收到消息,我有些紧急公务要办。“
汤族长也站起身来,拱拱手道:“齐帅尽管放心去忙,若有需要我汤家之处,定当全力以赴。”
齐伯言点点头,带着亲兵快步离去,而随后汤行俭也离开了齐伯言的房间。
。。。
经过六七日的跋涉,罗家一行人还有丁承平一路往西从靖州来到了黔州。
黔州与靖州接壤,但山川地貌却有着天壤之别,比如在靖州很少见到的高大树木,来到黔州之后,终于能见到了。
对丁承平来说,黔州的地貌植被,风土人情才符合他对古代的想象。
可惜,他此时并没有太多心情游山玩水,抒发情感。
他们是在逃命。
好消息是,攻占了晃县之后,朝廷军队并没有派出人马来围剿这支逃窜的青巾余孽。
用齐伯言的话来说,没有必要,因为这支逃窜的小部队掀不起多少风浪。
事实是,他们在黔州与王无双军队会师的第二日,就遭到了当地厢军的包围夹击。
在牺牲了部分士卒之后,罗靖岳、丁承平、王无双等人率领着余部继续向西撤离。
在这里要说下大夏国地方厢军的战斗力。
如果敌人势大,或者以为敌人势大,那么厢军的战斗力很弱,不堪一击,一冲就垮;可一旦觉得敌人很弱,自己实力很强,能占便宜,那么厢军的战斗力也是能让人头痛的,至少对残存的青巾军来说,非常强大。
又是五六日的颠沛流离,这支不过三四百人的青巾军残余终于踏入了辰州的领土。
十万大山势雄浑,云涛雾海有乾坤。
携妻带婢寻野趣,行处,山巅飞瀑洗尘根。
古木参天遮日色,惊客,鸟啼兽鸣乱心神。
忽见炊烟升岭侧,休憩,门扉半掩有村人。
“哈哈哈哈,丁兄终于又恢复生机了,这还是我们逃离晃县之后首次听闻丁兄作诗,而且这首《定风波》做的精彩,大快人心,如此时有一壶水酒,那简直人生完美。”罗靖岳也抒发了积蓄在心中半月以来的抑郁之情。
刚在瀑布底下好生洗了个澡的丁承平此时是真的重新燃起了斗志。
虽然这次逃离一路颠沛辛苦,但其实并不危险,自己携两位女子一路逃亡,三人居然连皮外伤都没有,而且罗靖岳搞了一顶轿子,孟欣怡与蕊儿自始至终都能躲在轿子里,不用自己辛苦跋涉。
这让丁承平对自己穿越而来位面之子的主角待遇异常满意,如果自己身边只有险情而不致命,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似乎可以搞点事情。
第138章 险?峰独径猿难攀
丁承平重燃起斗志纯粹是因为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在经历了这番艰辛跋涉之后更加坚信不疑。
甭管这是不是错觉,反正现在他自信心爆棚。
“罗兄,看远处的烟雾似乎是村民生火的炊烟,虽然说这大山里应该有无人居住,但我们不妨去那边看看。”
“丁兄且慢,我们再歇息一会,我找侍卫过去看看即可。”
“如此更好。”丁承平点点头。
几人继续在瀑布边闲聊,好一会安排的侍卫才返回。
“如何?那边什么情况?”罗靖岳问道。
侍卫回话:“那边有一个山寨,寨子里的人穿着、语言与我们都不同,但是村子里有人识得我们的语言,通过询问得知,他们自称是花瑶族。村子里的人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栖居于在这片高山台地,从“崇木凼”开始繁衍生息。”
“崇木凼(dàng)?”
“他们把自己的村子所在地称为崇木凼。”
“嗯,还有什么发现?”
“他们的寨门特别高,而且把进山道路都堵住了,似乎与整个世界老死不相往来。”
丁承平皱了皱眉头:”他们总要出去换物品,比如盐,铁,也包括食物,他们怎么办?而且这山上有水源?“
“他们的寨子在山上,但是不通过山路上下,是通过人将绳子放下来,这样偶尔出门与外界保持物品互换,就如丁先生所言,他们需要换盐、铁、铁锅、农具之类,至于水源应该是有,否则也无法保持一个种族都长期生活在山上。”
丁承平点点头,然后问道:“能不能恳求他们分一些食物给我们,每日摘些野果充饥,我牙都要酸掉了。”
“我有提食物之事,但是他们说粮食自己都不够吃,不愿意交换,只愿意交换麻衣麻服。”
“麻衣麻服?看来他们民族的女子擅长绣花,然后就是拿着这些东西去跟外界的人交换食物、盐铁等物。”
“丁兄,那我们此时怎么办?”罗靖岳问道。
“还能怎么办,任何一个县城我们都进不去,因为没有路引,也或许被朝廷通缉,至少要等这股风过去,我们才能重新踏入城市,如今也就只好在这片十万大山里找个歇脚的地方,当一段时间的山大王了。”
“好,那我们也学花瑶族在附近随便找个山头落脚,建立山寨。”罗靖岳此时也信心满满。
“这山寨可不是随便找的,有讲究。”丁承平说道。
“丁兄说说看?”
“一个好的山寨要符合军事工程、情报学、物流管理、公共关系四大因素。”
这就体现后世小视频的好处了,学医且是学渣的丁承平还真了解过专家建议的如何在古代修建山寨的科普视频。
“丁兄,你说的那什么情报学,物流什么的是啥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选址、防御、战术、销账!”
罗靖岳看看身边的其他罗家人,然后大家也都看看他,最后再齐刷刷的盯着丁承平。
丁承平解释道:“山寨的选址有讲究,这决定了我们的山寨是像花瑶族那样的百年基业,又或是朝不保夕。”
“确实,像花瑶族那种将整个寨子建立在悬崖之上,上下也不通路,确实没人能攻打进去,再多人都不行。”有刚才前往花瑶族山寨的罗家族人说道。
“其实花瑶族的山寨其实并不适合我们,适合我们的山寨选址有四字诀,险、隐、通、水。”
大家没有说话,继续听丁承平科普。
“险,是指天险,如孤峰峭壁,仅有一条猿猴欲度愁攀援的险道,最大化利用地势来抵消官兵的兵力优势。这应该很好理解,正如花瑶族的山寨就很符合险的特点。”
众人点点头。
“其次是隐,山寨不能在大路边上,要藏在山坳里,密林处,最好是有天然洞穴,这可以提供天然的防护和隐蔽。”
大家再次点点头。
“通指的是要有秘密撤离通道,可以通往更深的山脉或者相邻的河谷,这是遭遇官兵或者其他灭顶之灾的生命线。我之所以说花瑶族的山寨不合适,最主要就是这个通字,当然,也或许人家也有秘密通道能上下山,而这个秘密只有极个别领袖知道。”
大家又是点点头,而且对丁承平的猜测表示信服。
“然后就是稳定的水源,这是生命线,没有水的话我们撑不了三天,一个稳定的泉眼,是山脉的动脉,否则哪怕没有官兵来围剿,也全部死在山寨里了。”
大家继续默然点头。
“所以大家要关注植被,哦,就是树木草丛的意思,通常在植被更茂盛,山谷低湿处更容易寻得水源位置。”
“再者,山寨的位置要刁钻的同时还得靠近商道或者距离官道不远。”
“哦,这又是为何?要距离官道不远,岂不是与你说的险与隐相矛盾?”
丁承平很欣慰的看了一眼说话之人,居然是以勇武闻名的王无双。
丁承平笑着说:“我们当山贼并不是躲起来隐姓埋名,还要做生意,与百姓交换物品,因此,最好是选择两个县城相交甚至两郡交界地带,利用官府效率低下的特点,让两边官府相互推诿,然后谁都不愿意派兵出来征讨我们,这样能为我们争取足够的发展时间。”
“原来如此。”
“选好了地址,也得把家守住,不过这点待会再说,怎么样,我说的选山寨几个要点大家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那罗兄,你可以安排大家分散四周去选址了,剩下的人就在这个瀑布边歇息,大家都去下面洗个澡,然后生个火烘烤衣服,如果能打些野味来开开荤就更理想了。”丁承平笑道。
“听到了没有,按丁兄说的去做,从今以后,丁兄就是我们山寨的二当家,是我们的军师,我若不在,你们全部听他的号令。”罗靖岳冷冷的说。
“是,谨遵监帅号令。”
这真是:
险?峰独径猿难攀,
隐?谷深林雾作关。
通?幽暗径连大地,
水?脉清泉养万山。
第139章 双寨分踞山与谷
就在这座相邻的山头,众人发现了一处绝佳的山寨选址——完全契合丁承平提出的“险、隐、通,水”四大要素。
此处地形奇诡:天然洞穴藏于险峰之巅,看似绝壁千仞,实则洞内暗藏玄机。石壁间蜿蜒着一条通往后山的密道,洞底清泉潺潺,形成天然屏障。更妙的是,这片山地恰处辰州两县交界,虽丛林密布瘴气弥漫,却距外界商道不远,正合众人通商之志。
而与花瑶寨子的邻近,等大家混熟之后,更添几分守望相助的便利。
“出发!”一声令下,数百人浩浩荡荡向山头进发。
“林间最恼人的便是蚊虫,不过要驱赶蚊虫也很容易,只要将衣服布料打湿放在蚂蚁窝,用蚂蚁的气味覆盖,然后你将衣衫布料穿在身上,这样蚊虫就不会飞向你,只会避而远之了。”丁承平边说边拾起一撮蚂蚁,在孟欣怡衣襟轻拂,“以蚁虫气味来驱蚊,百试百灵。”他笑着抖落残余的蚁群,动作从容。
“丁兄今日与之前显得截然不同。”罗靖岳会心一笑。
“既已抉择,便当全力以赴。”丁承平揽过孟欣怡,且眼神坚定,“待风波平息,自当重返城市,不过哪怕栖身荒野,也要让你过得恣意潇洒。”
“丁郎在处,便是归处。”孟欣怡依偎道。
“好!”罗靖岳击掌,“听到丁兄这番话之后,我也对今后的生活更期待了。”
众人循密道探行,忽见洞径渐宽。
“竟可直通山脚!”罗靖岳抚壁惊叹,“此洞可直通另一座山峦,若非熟悉此间地形,亲自走过,绝不会想到这里暗藏乾坤。丁兄,我们就把山寨建在这山顶之上吧。
“妙极!但不知这后山通往何处,需修饰遮掩住后山入口。”丁承平沉吟道。
“派人把守不就是了。”罗靖岳提议。
“还是要派人走上一遭,看这里头通往何处,如若通往外界自然需要严控把守,但如果是通往十万大山更深处,那就无妨。”
话音未落,王无双自林间奔来:“后山竟有绝美谷地!水源丰沛,可筑屋舍!”
“速去观之!”众人沿溪流奔出洞穴,林间光影斑驳,前路豁然开朗。
众人跟着王无双来到山谷,只见谷中绿草如茵,繁花似锦,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
“这里可以,咱们在这里建寨子,用来生活。”丁承平看过之后很满意。
“那座山怎么办?不在那上面建寨子了?”
“那上面也得建山寨,居高临下适合防守,万一遇到官兵围剿,那里更为安全,不过也得再做些防御手段,但如果没有人来打扰我们的生活,居住在这里更为适宜。”丁承平说道。
“那就事不宜迟,今日就开整,在这里与山顶都修建山寨。”罗靖岳意气风发。
如今逃到辰州山区的青巾残军不过三四百人,其中两百多是罗家族人,王无双的族人有大几十,剩下一些是闲散流民,因为生活实在过不下去,加入青巾军造反,也一路走到了这里。
罗靖岳不止是让丁承平做二当家,还让王无双做了三当家,也是表示如今不再是罗家说了算,大家有商有量。
此时大家也没想着要再去造反,只希望能熬过一段时间,朝廷不再针对他们,自然就会再次融入市井之中。
罗家占据晃县时收拢了一批金银铜钱,此时正好用来修建山寨。
他们不敢去市集大规模交换盐铁等物资,但是可以与花瑶族交换一些急需的柴刀、锄头等物。
原本花瑶族并不想与他们这伙人来往密切,但架不住丁承平长得好看,长得帅的人无论在哪里都吃香,别人就是更容易信任,哪怕是花瑶族的人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最近一段时间双方打的火热,各种交换物质。
几百人修建山寨,在不缺物资金钱的前提下,其实进展很快。
丁承平虽然动手能力一般,但经过现代社会洗礼的他懂得分工明确的重要性,哪些人伐木,哪些人运输,哪些人采集石料,安排的井井有条,而且一行人当中也有一些是熟练工匠,在他们的带领下,寨子眼可见斑的在山顶与山谷处耸立起来。
“我们要在正面的道路上设置一些绊马索以及吊石机关。”丁承平指着眼前这条路说。
“那就搓麻绳呗,反正山里最不缺的就是麻绳藤蔓。”罗靖岳认同丁承平的看法。
“再挖些陷马坑,只要能阻止敌人的骑兵部队冲击山寨,我们就会安全很多。”
见丁承平对山寨的防御如此重视,罗靖岳好奇的问道:“丁兄是笃定朝廷会派大军来袭击我们?”
“不好说,但先做好准备总没错。”
“陷马坑下面是不是埋一些削尖的竹签或者铁蒺藜?”
“没必要,那样反而效率低,其实就埋一些坚硬的碎石块就行,马匹踩下去轻则跛脚,重则骨折,这样基本就失去了战斗力。”
“看,这种就是吊石机关。”丁承平利用树枝的弹力设计了一个简易的触发式机关,“其实也可以利用物体本身的重力。”
“这种东西冷不丁的突然从四面八方打过来确实能吓人一跳。”罗靖岳说道。
“如果是绑一些能燃烧的瓦罐那么威胁性会更大。”丁承平说道。
“反正现在不差钱,弄就是了,一定要尽善尽美。”罗靖岳很支持丁承平的这些小创意。
几人继续走走看看。
“这一片比较开阔,距离寨子也更近,防止敌人的队列冲锋,必须要弄一些拒马。”丁承平又指着眼前这片空地说。
“而且还可以从两边山上堆放一些滚木,这样敌人来冲击山寨,能砸死这些狗日的。”王无双大咧咧的说道。
“王将军说的在理,但是不仅仅是滚木还可以弄些大石块, 圆木比石块滚的远,但是石块的冲击力更强,我们可以用藤绳固定,战斗时砍断绳索实现覆盖式打击。当官兵或者仇家冲上来时,这些乱七八糟的障碍物会打乱他们的阵型,迫使他们在障碍物中寻找路径从而成为寨墙上弓箭手的活靶子。”
这真是:
双寨分踞山与谷,
藤麻绊石陷坑深。
丁郎妙计防围剿,
留有后路敌难寻。
第140章 空饷贪营抚恤金
丁承平等部分青巾军残余躲到了辰州的十万大山之中。
如今正在如火如荼的修建自己的山寨。
别说,修建的挺那么回事。
丁承平在后世看过一些建立山寨的短视频,而青巾军的这些人很多都是木匠泥匠瓦匠出身,身上又不缺银两铜钱,还能换到各种物资材料,所以他们修建的山寨比一般的寨子要更加坚固。
比如说山寨的墙体并不是用木头栅栏糊弄了事,而是修建的土木混合墙。
先打上两排木桩作为骨架,中间填上土石并夯实,这样墙体就比纯木墙更耐冲击,一旦发生战争,在应付敌人的刀劈斧砍和火箭的效果时也会好很多,有点简易版城墙的味道。
而且墙头上还修建了女墙,就是带垛口的矮墙。
这样可以让自己的人躲在后面安全的放箭或者扔石块,学过物理的都知道,从高处向下投掷物体时其动能和杀伤力会显着增加。
通往外界的小道上一路设置了很多绊马索、拒马以及陷马坑,山顶上的山寨也比一般的房屋要坚固,可以说山寨正面的修建标准都是以安全为核心。
那么隐藏在后方山谷里的房屋就是以舒适为重点了。
“怎么样,住的还习惯么?”丁承平推开房门,走进属于他与孟欣怡的小木屋。
“丁郎,你回来了。”孟欣怡回头,见到是丁承平之后异常欢喜,放下手中的活,站了起来。
丁承平扫了一眼,孟欣怡此前在搓麻绳。
逃难到此处的青巾军残余有十几名女人,但包括蕊儿与孟欣怡在内,每个人都需要干活,平常是负责给大家做饭烧菜,偶尔也需要完成搓麻绳等其他工作。
丁承平走上前轻拥着孟欣怡,嘴里暖心的问道:“累不累?”
“不累,其实我早就厌倦了青楼那种生活,我觉得这里挺好,每天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大家也都好相处。”
“住在这里就跟茹毛饮血的野人一样,无论吃穿用度都不如外头,但没有办法,先避避风头,之后我们肯定会回归市井生活。”
“嗯,妾说过,丁郎在处,便是归处,只要能在你身边,无论是怎么的日子我都能坚持,而且妾不并觉得这里的生活苦。”
丁承平将眼前的可人儿紧紧的抱住,当生活不如意的时候,他需要身边最亲近之人的支持与信赖。
。。。
大夏朝京师,礼部侍郎的豪宅中。
“父亲,儿子回来了。”一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来到正堂朝着正上方的男主人行礼。
“回来就好,先去祠堂给祖先烧香磕头,然后沐浴更衣。”
“是。”
当年轻人再一次出现在正堂时,原本桀骜不驯的神色也收敛了很多。
“看你神色,此次跟随齐元帅去南方剿匪似乎也有些成长。”男主人满意的点了点头。
“是,儿子也立了个小功,汤家反水就是最先找到的我,由我引荐给齐帅。”
“汤家是这次起事的两大家族之一,为何会突然找上你?”
年轻人在自己父亲面前不敢夸大,老老实实的说,“这也是运气,当时轮到我夜巡,刚好在营帐外遇到了汤家人,一听他们是想招安,于是我马上引荐给了齐帅。”
“原来如此,不过机会都是给有准备的人,不是你能及时权衡出此事的利弊,也不会想到要马上将此人引荐给齐帅,总之继续努力,无论是为官还是做人都还有很多值得你学习。”
“是,儿子明白。”
“还有事吗?没有的话就下去休息吧。”
“父亲,这次跟随齐帅南下平叛,我发现了一些事情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年轻人有些神神秘秘。
礼部侍郎云萧安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说说看。”
“是。”年轻人行了一礼,然后顿了顿,像是重新组织语言,然后说道:“父亲,我发现齐帅吃空饷。”
云萧安看着自己的儿子说:“武将吃空饷并不意外,不过这次南下讨贼伯言只带了两万士兵,这也能吃空饷?”
“是,据我了解齐帅号称率领两万士兵,实则不到一万五千人,然后这次回来,齐帅也准备了死残士兵的名册,我见其中有登记死亡士兵四千多人,伤残五百余人,这绝不可能。因为我们就一开始偷袭贼人的城池有交战,而且打了对手措手不及,根本没有太大死伤。之后根本没有再交战过,贼寇都是望风而逃,不可能死伤这么多。”
云萧安点点头道:“因为一开始就没有两万人,是吃了朝廷空饷,然后将他们又转化成死人,这样一了百了,还能再赚一笔朝廷的抚恤银子。”
“是,儿子也是这么看。”
“你觉得齐帅这人如何?指挥作战的能力又如何评价?”
“实话实说么?”年轻人看向自己父亲。
“你说说看,为父自有主意。”
“那儿子就直言,我觉得齐帅挺会做人,对士兵也很好,大家都爱戴他,在讨贼期间,齐帅吃睡都是跟士兵在一起,并没有单独开小灶。对我们这些临时凑上来的各大家族子弟也很和蔼,从未对我们恶语相向,甚至是有些讨好。”
“嗯?”云萧安皱了皱眉。
“是的父亲,真是这样,而且也对我们委以重任,军队里任何事情,任何文件资料我们都可以索取跟了解,他商谈正事也从不避讳我们,有什么命令也都是安排我们去做,所以儿子才能知道他吃空饷。”
“你继续说。”
“说好听点齐帅是不摆架子能跟士卒打成一片,但我总觉得他缺乏做将军的威严。而且这次南征,每日都在军中喝酒玩乐,还召了好几个军妓陪伴。”
“每日喝酒玩乐,还狎妓?那仗是怎么赢的。”
“这正是我想说的,除了一开始同时奇袭十二座城池,而且还是齐帅的副官蒙子明将军所做的战事规划,此后每次都是贼寇不战而逃,最终全部退到了靖州晃县附近。正好汤家人又找上门来,告知了我们贼人情况,虽然人数众多,但有个重大隐患——缺粮。”
这真是:
空饷贪营抚恤金,
南征终日醉军妓。
若无汤家反水意,
谁敢轻言破敌袭。
第141章 归雁犹思故土情
“这正是我想说的,除了一开始同时奇袭十二座城池,而且还是齐帅的副官蒙子明将军所做的战事规划,此后每次都是贼寇不战而逃,最终全部退到了靖州晃县附近。正好汤家人又找上门来,告知我们贼人的情况,虽然人数众多,但有个重大隐患——缺粮。”
云萧安点点头:“既然贼人势大但缺粮,那么围而不打,时间一长必会粮尽自乱。”
“父亲说的是,所以齐帅让大家一直驻扎在晃县南边的南衡县,本来蒙将军建议我们将大军驻扎到距离晃县更近的石门县,但被齐帅拒绝,然后我们就这样每日喝酒取乐等待,结果贼人真的粮尽自乱,汤家族长召集了一批忠于他的人发动偷袭,两边贼人自相缠斗,结果我们的士兵因为距离晃县太远,没法及时赶至,导致敌人的核心团队全部逃亡,但是这仗就这样赢下来了。反正我没觉得齐帅在这次战争中有展现什么才能,相反,如果按照蒙将军提议,或许我们还能收获更多战果,最起码晃县的贼人核心成员一个也逃不掉。”年轻人充满遗憾的说。
“我看齐帅的奏折上写着抓获了贼首,但你说他们的核心成员全部逃脱,难道齐伯言敢冒大不韪欺骗皇上?”云萧安有些吃惊。
“抓到贼首是真,我还见到了,是罗家人的族长,也是青巾贼的大王。但不是在平叛中抓获,是齐帅提前布置在卫县抓获。”
“南下之前就抓获了贼首?”
“是,罗家这次起事是与何公公有关,据说何公公曾经抓了罗家族人,还毁了他们祖坟,遭到罗家报复,于是罗家族人一路潜伏到卫县想将何公公抓获,没想到却中了齐帅的埋伏,于是贼首一开始就被抓获了。”
“原来是这样。”云萧安自以为了解了全部情形。
“父亲,齐帅跟咱们家关系如何?我听说朝廷各位大人似乎都不待见他,皇上本打算厚赏齐帅,但被各位大人联手阻拦了。”
“归鸿我儿,可知为父当初为何给你起名云萧归鸿?”云萧安突然说道。
“回父亲,归鸿二字取自王湾《次北固山下》“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暗合《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的漂泊与归心。归鸿象征远行必返的候鸟,寓意无论漂泊多远,心系故土。”
“没错,这是为父给你起名归鸿的原因。我们萧家本是赵国云中郡的大族,后来家族发生矛盾,我们这一脉辗转迁徙来到大夏国的都城楚城讨生活。而楚城这里有一支萧姓,所以我们改成了云萧,云中郡的萧家,祖先们也是希望子孙不要忘记自己的出身。”
云萧归鸿大惊,全身一震,哆哆嗦嗦的说道:“父亲,您不会是想重归大赵,背叛大夏吧。”
此时云萧家的正堂只有他们父子二人,门外也没有下人等候。
“谈不上背叛,但是为父如今做到了大夏朝的礼部侍郎,算是位极人臣,皇上对我也算信任,对我们云萧一族也是百般恩宠,没有任何理由要离开大夏转而投奔大赵,除非是大夏朝已经积重难返,会被大赵吞噬,那我们确实要做好准备。”
云萧归鸿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父亲有,有别的想法。”
“如今大陆是三足鼎立,各有利弊,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发展,有时候做些准备也是必要的。”
“父亲的意思是?”云萧归鸿有些懵,不知道父亲想说什么。
“狡兔三窟,如今你已经进入军中,那么就好好努力,争取往上爬;但我同时会安排你弟弟去北方做生意,或许将来就留在赵国了。这样不管将来发生何事,我云萧家也有后辈能继续繁衍生息。”
“是,孩儿能体谅父亲的苦心。”
“嗯,你刚才是问咱家与齐帅的关系是吧。”
“正是,儿子认为齐帅没什么本事,夸夸其谈之辈,但是他的副官蒙将军是个人才,窃以为咱们应该跟蒙将军搞好关系,争取拉拢他将来能为我云萧家所用。”
“咱家与齐帅打交道不多,军中的事情我也不熟,既然我儿如此看中这位蒙将军,那么拉拢就是,不用怕耗费钱粮布帛,军中有人做靠山比什么都重要。”
“是,儿子知道了。”
“好了,没什么事情就下去歇息吧。”
“是,孩儿先去后院向母亲请安,之后就回房歇息。”云萧归鸿行了一礼。
“去吧。”云萧安挥了挥手。
当儿子离开之后,云萧安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思虑再三。
他再次将袖子里的信函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全程并无变化。
然后叹了一口气,来到烛火旁,将信函给烧毁了。
这是云中郡萧家现任家主托人给捎来的。
大概内容是说赵国或许会在今后几年对大夏国发动全面战争,而以夏国的实力肯定抵挡不住赵国的攻势,所以劝他早做准备。
最理想的就是从此时开始归顺大赵,以自己礼部侍郎的身份搜集大夏朝廷的情报做赵国内应,以便将来继续保持家族荣耀。
应该说云萧归鸿不愧自小就有着神童美誉,他猜的很准,自己老爹确实在大夏朝廷与赵国之间左右摇摆,权衡利益。
但三国并立已经好几十年,曾经也发生过战争,赵国始终无法突破大江大河的封锁,你能保证今后数年的战争就一定能赢?
所以云萧安还在犹豫,他无法完全信任如今云中郡萧家家主的话,或许只是挑拨他与大夏国皇帝的关系。
在没有上帝视角的情况下,你要做出这样的抉择真的很难,谁也无法预料将来的事情会变成怎样。
至于深受大夏国皇帝李登宠信的将军齐伯言,真如神童云萧归鸿所言只是个没有本事只懂夸夸其谈的昏庸之辈么?
未来自会见分晓!
这真是:
云中萧姓寄楚城,
归雁犹思故土情。
狡兔三窟分南北,
焚烧密信待天明。
第142章 忽闻婴啼破长夜
六月十五日这天,交州德顺县的天空像被捅破的筛子,雨丝连成一片灰蒙蒙的幕布,从早到晚没停过。
田地里的稻子被雨水压弯了腰,浑浊的溪水漫过田埂,泥泞的小路上,水洼一个接一个,踩上去能溅起半尺高的泥浆。远处的山峦被雨雾裹得严严实实,只偶尔传来几声闷雷,像是老天爷在发脾气。
村东头的老槐树下,一栋明显比周边要豪华的砖木结构四合院在雨水的洗礼下越发的清亮光鲜。
大宅里,雕花窗户被雨水敲得噼啪作响,青石台阶上积水成洼,映着廊下摇曳的烛灯。
彭大小姐的闺房内,熏香炉早已熄灭,床榻上的锦被被冷汗浸透。她蜷缩在绣着金凤的软枕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贴身丫鬟小翠握着她的手,声音发颤:“小姐,再忍忍,稳婆已经在路上了!”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幕,雷声震得琉璃灯盏叮当作响。
彭大小姐突然抓住小翠的手,声音带着哭腔:“疼,好疼,小翠,有没有姑爷的消息。
“有消息了,小姐,你要坚持住,一定要坚持。”
没人见到的是小翠也早已泪流满面。
彭老爷此刻正跪在祠堂祖宗牌位前,香炉里的三炷香早已燃尽。
他猛地起身,冲进漫天雨幕之中:“去请乳医的人为什么还没回来?”
大管家权叔撑着油纸伞追出去:“老爷,刚传来消息,县城里的乳医轿子已经走到城西!
“骑马!我亲自去接!不能再耽搁了。”彭老爷扯过斗篷,翻身上马。
磅礴大雨中,他看见二里外的省城方向,隐约有火光闪烁。
李稳婆是交州第一接生圣手,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铄。
她正坐在轿子里闭目养神,忽听得轿外马蹄声急促。轿子门帘被拉开,只见陈老爷浑身湿透,泥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这是彭家老爷,什么事?”李稳婆皱眉。
“我闺女难产,血崩了!彭老爷声音发颤,“还请李稳婆赶紧前去救人一命。”
“那速速起轿,别再耽搁。”
“哎。”彭老爷放下轿帘,原本他是想让稳婆骑马,但无法开口,只能催促抬轿的下人快步行走,早些回到彭家宅院。
彭家大宅此时已乱作一团。
产房内,彭大小姐面色苍白如纸,床榻上的锦被浸透鲜血。
李稳婆一进门便皱眉:“胎位不正,又遇血崩,这确实棘手。”她突然看见小翠衣袖上别着绣花针,“银针,我要银针,把家里的银针拿来!”
小翠赶紧出门寻找,一会就飞奔回来,整个人也已经被雨水打湿,但她浑没在意:“李稳婆,你看这针行么?
“是针就行。”李稳婆接过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彭大小姐,忍着点,孩子头朝上,得转过来。”
子时三刻,一道惊雷炸响。
痛的已经没有知觉的彭大小姐突然抓住李稳婆的手:婆婆,我是不是要死了?也好,死了就能见到相公,这样我们一家三口也算是团聚了。说完她又松开了紧握着李稳婆的手。
“胡说!”李稳婆厉声喝道,“彭老爷花了十五两银子专门来县城请我,况且我李稳婆接生四十年,从没失手过!哪怕你脚踏鬼门关我也能把你给拉回来。”
窗外,雨势渐小。
彭老爷在产房外来回踱步,皮靴上的泥水在青砖地上留下深深印痕。
彭家几位夫人也在焦急的等待着。
突然,产房内传来婴儿啼哭,紧接着是李稳婆的声音:母女平安!
彭家大夫人赶紧冲进产房,只见女儿虚弱地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个襁褓。婴儿皱巴巴的小脸在烛光下泛着红晕,正哇哇大哭。
李稳婆松了一口气,笑了笑说道:“刚生下来的孩子都是这样,像个小老头,小老鼠,养养就好了,是彭夫人吧,幸不辱命。”
“娘。”彭大小姐虚弱地唤道。
“我的儿啊!你受苦了。”彭夫人老泪纵横,哆哆嗦嗦地从袖中取出个银锁,“先带银后带金,这是你太奶奶传下来的,专给咱们彭家新生儿佩戴的长命锁。
窗外,雨停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婴儿红润的脸颊上。
彭老爷望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喃喃道:“这雨,终究是停了。。。”
李稳婆从产房走了出来,见到彭老爷正闭目双手合十似是叩谢祖先,就站在一旁等了会,直到彭老爷发现稳婆存在。
“真是感激不尽,太谢谢李稳婆了。”彭老爷很是激动。
“等下人将产房里的污秽之物拿走,给彭大小姐擦了身子换了干净衣衫,彭老爷就能进去看看彭大小姐与小宝宝了。”
“哎,哎。”
“好了,我的事情办完了,还请彭老爷安排轿夫将我给送回去。”
“权叔,安排人将李稳婆送回去,记得再封一个大红包。”彭老爷激动的喊道。
“那就谢谢彭老爷了。”李稳婆也舒心的笑了起来,似乎满脸的皱纹都少了不少。
一连三日。
彭大小姐都虚弱的下不了床。
小翠在贴身照顾她,而出落的更高挑一些的小丫则每日抱着宝宝。
彭大小姐并没有奶水,但彭家下人中不乏奶娘,所以宝宝倒是不愁吃喝。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彭大小姐半靠在床头,看着放在枕头边上的宝宝,眼中满是温柔。
突然间,像是想起什么,泪水就这么直接流了下来。
彭大小姐挣扎着伸过手去将宝宝抱在自己怀里,轻轻的哭泣道:“我苦命的孩儿。”
小丫原本想走进屋里,但被小翠制止住,对着她摇了摇头。
此时见到大管家权叔路过,小翠走上前去:“权叔,还没打听到姑爷下落么?”
“先文前日去省城了,打听到晃县已经被朝廷收复回来,今日已经安排展护卫回晃县看看是什么情况,放心吧,展护卫与姑爷一向交好,会认真打听姑爷下落的。”
小翠默不作声,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彭大小姐的屋子,看着从窗户上照射进去的那缕阳光,心中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这真是:
暴雨如注夜难眠,
彭家有女临盆坚。
忽闻婴啼破长夜,
不见情郎归家园。
第143章 二度梅花开
在辰州的十万大山腹地,今日也在下雨。
它并非江南的烟雨,也不是塞北的骤雨,而是带着山野特有的节奏与韵律,将这片原始森林笼罩在朦胧的水汽之中,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方式降临。
孟欣怡起身,披上了一件外套,来到窗边,正打算将窗户关上。
“别,别关窗,我想看看。”丁承平全身赤裸的靠在床头,但眼睛却看着窗外。
“丁郎,今日你似乎情绪不佳呢。”
孟欣怡停止了自己关窗的动作,重新回到床上。将头枕在丁承平的肚子上,抬眼看着他。
“这些日子都在忙碌,忘记了一些事情,今日才想起,我真是一个失败的丈夫,失败的父亲。”
“丁郎,怎么了?”
“算算日子,凌君的预产期已经过了半个月,也不知道他们母子情况如何。”丁承平神情沮丧。
“或许已经平安生产,丁郎勿要过于挂怀。”
丁承平苦涩的笑笑,伸手抚摸着孟欣怡的脸。
这个时空可没有现代医学,也没有无菌手术室,女人生孩子堪比过鬼门关。
《中国生育史》里说,明清时候,产妇死亡率有30%。就是说,每三个生孩子的女人里,就有一个可能死在产床上。这死亡率比鸦片战争时清军打仗死的人还多。更让人不舒服的是,男人上战场死了叫为国捐躯,女人生孩子死了,就只说福薄命浅。
丁承平没有这种视女人如财物的观点,他是真心牵挂自己的妻子。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孟欣怡说道:“丁郎,此时估计外头也没有如此凶险了,你可以派个人去晃县报信,告知彭家大小姐如今你很安全,然后也了解下她的情况,不行么?”
见丁承平没有说话。
“或者,就我们还有芸儿三人离开这里,重新回到上坪镇,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孟欣怡为自己的想法心动。
只见丁承平摇摇头,眼睛依旧看着窗外,
好一会儿才说道:“这里的的很多人是因为跟随我们才一起逃到这里,我不能只考虑自己而舍弃他们。而且,彭家不在上坪镇,当他们得知周边出现了青巾军,彭老爷就机敏的全家搬迁往南方避祸去了。”
“对哦,你似乎对我提及过彭家已经搬离了上坪镇。所以,你现在也不知道彭大小姐身在何处?”
“我大概知道他们避祸的地方,但或许是我小人之见,始终对别人怀有戒心,我不想让罗家人知道凌君她们如今身在何处,所以我不能派这里的人去联系她们。”
孟欣怡大惊失色:“丁郎,你是说罗将军他们还会对付你?”说完就捂住了嘴巴。
丁承平淡淡一笑:“不是,一直以来罗兄对我很好,我也觉得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这条命可以丢弃在这里,就当报了知遇之恩,可我不希望连累到家人,哪怕一丁点也不行。彭家家大业大,即使没有我在身边,凌君与孩儿也不会被亏待,可万一因为我泄露了情况而导致彭家覆灭,那就万死不辞了。”
“罗将军既然恩怨分明,又怎么会去对付彭家?”
“怎么解释呢,两方面吧,第一,如今我们毕竟是反贼,一旦消息泄露出去被朝廷得知,彭家上门女婿是反贼,还好好的活着,肯定会牵连到他们;第二,罗靖岳个人或许恩怨分明,但居于高位的人很多时候做出的决定会身不由己,会为了整个小集体的利益而做出一些违背自己良心的事情,所以我不能冒险。”
“丁郎,妾听不懂呢。”
丁承平看着眼前的可人儿,笑了笑,然后深深的低下头去轻吻她的嘴唇。
还在她耳旁轻轻的说道:“听不懂没关系,你也是我女人,你只要知道你男人永远都会将你们的安危放在第一位,我会想办法与凌君取得联系,告知我如今的情况,但不是现在,我会想办法的。”
“嗯,我信你。”
两人情到浓时,再度紧紧的拥抱在一起,激吻起来。
二度梅花开,
陋室亦暖怀。
抬手掩酥胸,
幽香入梦来。
直到傍晚,丁承平与孟欣怡才在丫鬟急促的敲门声中苏醒。
“芸儿,有什么急事你如此急迫的敲门。”孟欣怡慵懒的问道。
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嘟着嘴巴,一脸不开心的说:“小姐,都已经错过吃饭的时候了。”
“一顿不吃又不会死,明日再吃好了。”
小丫鬟撅起了嘴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脸委屈的说:小姐,我今早也只喝了一点米粥,早就饿的咕咕叫了。
见到丁承平已经穿好衣服,小丫鬟立马变了一副脸色,低声说道:“是罗将军,不对,是大当家要我敲门,说找公子有事情商量。”
“知道了。”丁承平从她身边路过,突然停住脚步伸出手在她头上抓了一把,还左右摇晃了一会,之后才一脸满意的走出房间。
“公子好讨厌,将我发型都弄乱了,又得重新梳。”小丫鬟皱着眉,一脸不高兴。
“好啦,别抱怨,过来给我梳头。”
“哦。”小丫鬟这才走到窗前,给自家小姐梳起头来。
木屋外,丁承平见到罗靖岳站在远处看风景,径直走到他身边。
“大当家找我有事?”
如今在人前,所有人都开始称呼罗靖岳为大当家。
“刚才花瑶一族传来消息,邀请我们的人明日去他们寨子参加“讨念拜”的祭拜庆典。”
“邀请我们的人?这意思是不止邀请一两个,他们花瑶族不是一向排斥外人吗,都住悬崖上了,不就是不想过多与外人接触。”
罗靖岳笑笑:“咱们进入这大山也有半个多月,因为缺乏物资几乎每日都有人去跟他们打交道,不是交换些物品就是去问路问事情,或许是这么相处下来觉得咱们也不是坏人,因此就邀请我们这个邻居去吃顿饭。”
“就这么简单?”丁承平怀疑道。
“你以为会很复杂?”罗靖岳好奇的看着他。
丁承平皱起眉头,有些焦虑的说道:“莫不是她们花瑶族的什么圣女或者圣姑看上我了吧。”
“哈哈哈哈,丁兄,没想到你这么风趣,还有,谁告诉你花瑶族有圣女的?”
第144章 只为前生情未酬
“丁兄,谁告诉你花瑶族有圣女的?”罗靖岳笑眯眯的看着他。
“花瑶族没有圣女?罗兄,你可别骗我。”
开启新的地图,来到新的环境,遇到新的种族,还充满了异域风情,你告诉我没有圣女或者圣姑,这样的小说有人看?
哪怕是金庸先生来到湘西丛林也得写出一个五毒教圣女蓝凤凰,而顶头上司更是日月神教圣姑任盈盈。
后世看过无数网络小说的丁承平打死都不信花瑶族只是单纯请新邻居吃顿饭。
“那个谁,过来,告诉二当家你所了解的花瑶族情况。”罗靖岳指了指。
罗靖岳的护卫靖明走上前来,朝着两人拱了拱手:“二当家,花瑶族的领袖是瑶王,不过族中也有一位身份尊贵的巫师,但是巫师不过问俗世,只负责祭祀祈祷以及花瑶族人死亡的葬礼法事;其他一切生活俗世都是由瑶王管理。”
“瑶王负责日常行政,巫师负责宗教事务,花瑶族懂得政教分离而不是政教合一,了不起。”丁承平咂舌。
“不知道二当家在说些什么,但我确实没听他们提过什么圣女圣姑。”罗靖明回答。
“既如此,那咱们就走这一遭。”丁承平壮起胆子吆喝道。
被迫害妄想症是病,而误以为全天下的女子都爱上自己那更加是病。
虽然丁承平长相俊美,但花瑶族邀请他们参加庆典还真不是为了男女那点事。
况且花瑶族真没有圣女。
第二日,当丁承平一行人来到花瑶族所在的寨子山脚下时就知道自己的想法错的离谱。
因为场面极其热闹,来宾也有很多。
花瑶族并不是仅仅生活在这个山头的这一部分人,而是拥有着八座山寨,也号称花瑶八部,但每一年的“讨念拜”庆典都会聚集八部族人一起庆贺,也只有此时他们才会邀请关系还不错的异族人来到他们的寨子共同欢庆,这也是邀请丁承平一行人的原因。
从山脚下乘坐一个竹子编织的木桶,缓缓升上天空,这才来到花瑶族的世界。
来到山顶之后的丁承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这上面竟是如此开阔,宛如一座天空之城。
一般的山顶,比如丁承平前世去过峨眉山,海拔3077米的金顶有七栋建筑,差不多有三四个足球场的面积,这就不算小了,泰山山顶玉皇宫还没有一个足球场大。
如今他们所在的山头山顶长度不过三百米,宽度仅两百米,总面积似乎也有两个足球场大小,但山顶道路崎岖不规则,能修建寨子,稍微平整一些的地方就那么一小块。
而眼前花瑶族所在的山顶,你会误以为来到了一座小岛,这一眼望去居然看不到头,而且地面极其平整。
一栋栋的木屋分居在道路两旁,这中间的道路有十丈宽都不止。
“就这上面,我看容纳二十万人都行,为什么同为花瑶族还要分散居住在各处山头?”丁承平询问身边来迎接他们的花瑶族人。
这名懂得外界语言的花瑶族男子说道:“虽然我们同为花瑶族,但八部尊奉的瑶王并不相同,彼此之间虽然守望互助但还是有着区别,所以不能生活在一起。”
“就是说花瑶八部都是相同民族但分属不同部落,而瑶王就是你们的部落领袖,不同部落就不算自己人,对吧?”
“是的,我们花瑶人不与外族通婚,甚至花瑶八部之间也不通婚,不过平常会交换物品,受到外来侵略时也会相互帮助。”
“就是八个村子的意思呗,遇到威胁就互相帮助,只不过不能通婚?有没有这么苛刻,你们这一部花瑶族如今有多少人?”
“我们有三千多人。”
“不少了。”丁承平点点头,“其他几部呢?”
“花瑶族如今就我们人数稍微多一些,八部加一起有一万出头。”
丁承平与罗靖岳相互对视了一眼,对于才三四百人数的自己寨子来说,花瑶族实力强大的有些离谱。
“就是这里了,诸位忘川寨的客人,请走这边。”迎宾的花瑶族男子面带微笑的说道。
忘川寨,是丁承平为自己寨子起的名字,居住的山峰也叫忘川峰,后面连接的山谷自然也叫忘川谷。
一寨临川,忘尽浮华。
当丁承平说起起名忘川寨的寓意之后,罗靖岳直接拍板认可,其他人自然也没有异议。
而在床上,丁承平对孟欣怡讲述了忘川河,彼岸花的故事,更是惹得这位可人儿泪目涟涟,一本正经的表示:“丁郎,如果人死后真要走过忘川河,要饮一碗孟婆汤,那我一定不饮, 我要记得这一世与你相识相恋相爱的情景,将来再来寻你,即使要在河中煎熬千年,我也愿意。”
为了来生再见今生最爱,可以不喝孟婆汤,那便须跳入忘川河,等上千年才能投胎。
千年之中,你或许会看到桥上走过今生最爱的人,但是言语不能相通,你看得见他,他却看不见你。
千年之中,你看见他走过一遍又一遍奈何桥,喝过一碗又一碗孟婆汤,又盼他不喝,又怕他受不得忘川河中千年煎熬之苦,受不得等待的寂寞。
喝孟婆汤,了前尘旧梦,断前因后果。
忘尽一世浮沉得失,一生爱恨情仇,来生都同陌路人相见不识;跳忘川河,污浊的波涛之中,被铜蛇铁狗咬噬,受尽折磨不得解脱。
千年之后若心念不灭,还能记得前生事,便可重入人间,去寻前生最爱的人。
听了这样的故事还会认真表示愿意跳入忘川河而不喝孟婆汤,丁承平被身边的可人儿感动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如果真有这样的事,自己会不会也不喝下那碗孟婆汤,而选择跳入要等待千年的忘川河?
孟欣怡没有问,丁承平也不敢问自己的内心。
这真是:
忘川峰下,一川烟水,浮华尽收。
等孟婆汤冷,彼岸花谢,一跃而下,千年等候。
铜蛇噬骨,铁狗缠身,只为前生情未酬。
奈何桥,望君影飘过,无言泪流。
来生再续温柔,怎忍见今日断恩仇。
若心念不灭,重投人世,寻君旧梦,共度春秋。
纵使煎熬,何惧寂寞,来世相逢再白头。
忘川河,载相思无尽,我心依旧。
——《沁园春》
第145章 圆脸寸头络腮胡
丁承平等人被带到一个空旷的场地,里头也已经有了不少来宾。
或许是真害怕被什么圣女圣姑给看上,丁承平没有穿着平日习惯的儒生长衫,而是选择了短衣,更重要的是将孟欣怡带在身边,并且很是亲昵。
花瑶八部是按瑶王的名字来区分,比如今日请客的主家被称作奉姓花瑶,就是因为瑶王的姓氏是奉,而寨子里的百姓各种姓氏都有。
主家安排的座位是从实力出发排序。
来宾人数的多少决定了座位的远近程度,那么只有寥寥数十人参加的忘忧寨只能安排在距离主家最远端的地方。
其他几寨都是几十到一两百人的规模,丁承平发现有两家寨子的位置距离主家更近,而其他几寨又坐的远了一些。
花瑶八部族是一个喜欢花的民族。
每一人,无论男女,他们的服饰都绣满了各色花朵。
丁承平不懂刺绣,但一行人中有行家。
蕊儿与孟欣怡都在惊叹花瑶族人精湛的刺绣技艺。
“丁郎你看,他们每一个人身上的刺绣都是挑花,我的天,还是最难的那种,花瑶族的女子手艺真巧。”
“确实挺巧妙的。”丁承平回答的很敷衍,与女人关注对方的服装、首饰、搭配、刺绣不同的是男人只关注女人好不好看。
好吧,花瑶族没有美女,这是丁承平最直观的感受。
古代美女的比例远低于后世。
不考虑审美倾向性,就事论事的说,因为贫穷,绝大多数百姓都是营养不良,你的身体发育包括皮肤细腻程度就无法与后世比。
其实古代也是以肤白貌美大长腿加明眸皓齿为标准,但每日都要劳作,甚至风吹雨淋,连洗热水澡都是奢侈,也没有如后世那样品种全面的化妆品去滋补,你怎么能大批量的生产美女?
眼前的花瑶族就是。
族里的女孩只要超过八岁就要开始学习绣花,十岁就要下地干农活,及笄的年龄手上脚上就全是老茧,不到三十的年纪那张脸褶皱多的宛如六七十岁,几乎所有的女子皮肤都很黝黑,那么以后世人的眼光看来这肯定不符合美的定义。
也就只有大富人家或者青楼养瘦马那样从小养在屋子里,不需要风吹雨晒的干农活,才有成为美女的可能性。
不过花瑶族的男子有些出落的气宇轩昂,跟丁承平这种书生般的俊朗清秀还不一样,更类似于后世的吴彦祖或者黑色古天乐。
没错,花瑶族的男子也基本上皮肤黝黑,或者说类似于小麦色。
但男人小麦色的肤色搭配上健硕的身材是能加分的。
有些奇怪的是,全场的花瑶族人无论男女都会往丁承平这一伙人瞧来,时不时的看上几眼。
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这一群人不是花瑶族人,没有身穿与他们类似的服装,所以比较稀奇。
但随后又有一些大夏国人被请到了场地,但大家的眼神还是往丁承平这一伙人中瞧来。
“这不对劲,花瑶人肯定是被我帅气的脸庞给迷倒了,我就不该来,如今我们成为了全场焦点似乎有些不妥。”
“但似乎他们的眼神并不是在看丁兄你,看的是你右手边。”
“看我家欣怡也不行,早知道就不带出来了,他们人多,咱们人少,万一被惦记上了咋办?”丁承平还后悔上了。
“似乎他们的眼神也不是在瞧孟姑娘。”罗靖岳也有些不敢确定。
丁承平一听居然不是看自己也不是孟欣怡,于是也好奇起来,认真的观察了下大家的视线,然后转过头一看,卧槽,大家居然都是在看王无双!
丁承平是典型的书生长相,176厘米的身高,白净斯文,哪怕今日没有穿儒袍长衫,也依旧是翩翩佳公子,儒雅称风度的气派。
王无双比176身高的丁承平还要高一个头,身材也更魁梧,身上五个圈,一晃全身颤,并没有什么肌肉线条。
用丁承平的家乡话说,这王无双远看像座塔,近看发现是座圆润的粮仓,搁后世就是一需要减肥的死胖子。
但全场的花瑶族人似乎都在偷看王无双。
丁承平就纳闷了,难道王无双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亲戚?
就在他满心疑惑时,负责安排座位的花瑶族人走上前来,对着王无双恭敬地行了一礼,用不太流利的夏国语言说道:“尊贵的客人,瑶王有请您到前方就坐。”
众人皆是一愣,王无双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丁承平忍不住问道:“为何单单请他去上座?”
那花瑶族人解释:“在我们花瑶八部,体型富态之人是福泽深厚的象征,能给族里带来好运。这位贵客如此富态,定是福运满满,瑶王想与他亲近亲近,沾沾福气。”
丁承平恍然大悟,就是以胖为美呗,花瑶族无论男女喜欢的都是大腹便便的“春熙路林心如”,亏自己还担心半天会不会被什么圣姑圣女给盯上,没想到人家压根就不喜欢自己这款。
这倒是不嫉妒,反而放下一桩心事,拍了拍王无双的肩膀,打趣道:“无双兄,没想到你才是咱们忘川寨的形象担当,搞了半天,这些日子花瑶族对咱们这么友好都是你的功劳,快去上座,让咱们忘川寨也沾沾光。”
王无双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跟着花瑶族人往主家上座走去。
而丁承平等其他人继续坐在远处,看着王无双被奉为上宾,静静等待接下来的庆典仪式。
等了没多久,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那声音空灵婉转,仿佛来自云端,然后就是急促密集的鼓声响彻大地。
笛子不论,花瑶人的瑶族长鼓与夏民族的鼓区别很大:鼓身呈倒接喇叭状,用燕脂木或泡桐木制作,两端蒙羊皮或山兔皮,通体彩绘云头、龙凤等纹饰,有些装饰着铜铃。
丁承平有注意到,随着鼓声加入之后,音乐也逐渐转向沉重肃穆,没有一丝喜庆欢悦的味道,这到底是庆典还是在祭祀?
这真是:
圆脸寸头络腮胡,
春熙路人林心如。
花瑶族中奉上座,
五圈一颤是祥符。
第146章 意行无旧路
花瑶族人的音乐是以笛声开场,鼓声为主旋律,芦笙等乐器辅佐,形成铿锵有力的立体声场。
鼓声在山顶上响起,与风声、鸟鸣交织,形成一种天然的哀乐,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一种肃穆而庄重的氛围。
没有舞蹈,只有奏乐。
丁承平能肯定这是花瑶族的祭祀仪式,而不是庆典。
看着眼前的花瑶八部人人面露哀伤,丁承平有些慌。
全场就自己这一伙,还有最后来的几位是夏国人,这花瑶族的祭祀活动应该不会搞什么活人那啥吧,难不成自己这些所谓的友好邻居是他们眼中的祭品?
向来都以最大程度的恶意来揣测别人的丁承平此时有些害怕。
在这悬崖顶上,你也逃不走,王无双力气再大,再勇猛也就一个人,自己这十几个人的小团队在几千花瑶族人面前就是砧板上的肉,不对,战力最强的王无双还被以福运的理由隔离了。
丁承平是越想越害怕。
妈的,就不应该来凑这热闹。
音乐完毕,此时花瑶族人的巫师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的出现引起了现场百姓的欢呼,哪怕是其他几支花瑶族人也对奉姓花瑶的这位巫师充满了尊敬。
“巴梅”“巴梅”的呼喊声不断,丁承平不懂巴梅的意思,但大概是这位巫师的尊称或者名字。
巫师站在会场中心用木头搭建的一个小台子上,一顿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
全场的花瑶族人也都是低头闭目嘴里念念有词,那些晃着脑袋左右观看的不用问,全是大夏朝百姓。
没一会,巫师嘴巴停了下来,然后眼睛看着最前方的尊贵席。
只见两名花瑶族人走到王无双身边,并且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们是想干嘛?是不是想对无双不利。”丁承平敏锐的警觉。
罗靖岳似乎无动于衷:“不应该,人家手上没有拿武器,表情也并不凶狠,从神色看似乎是羡慕嫉妒的意味,无双应该没事。”
“那更糟,这是宗教祭祀,你不懂那些狂热分子的想法,献祭自己的生命在他们眼里就是这种神圣而值得羡慕的事情。”丁承平更害怕了。
“没这么夸张,看吧。”
在对方的邀请下,王无双也走到会场中心的小台子上,来到了巫师身边。
丁承平聚精会神的盯着眼前两人,眼都不敢眨,唯恐花瑶族人会对王无双不测。
果然,一位花瑶族人拿起一把小刀递到巫师手上。
丁承平背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全身颤栗的有些发抖,嘴巴差点就要大喊起来。
只见巫师举起刀,往王无双的手指上砍去。
几滴血滴进了一个酒坛子里。
然后巫师又朝着自己的手指砍去,也挤出几滴血融入了酒坛。
两名花瑶族人将混入两人血液的酒晃了晃,然后四只手将酒坛举了起来。
引发了全场花瑶族人的欢呼。
丁承平看的一愣一愣。
然后就见到花瑶族人抬着酒坛,先是来到了他们的瑶王面前,倒了满满一杯酒,然后挨个的倒酒。
值得注意的是,每次倒出十几碗酒,就会给刚才的酒坛添加新酒,并且摇上一摇。
花了大半个时辰,在场的每一位宾客的面前都倒入了一碗混沾了巫师与王无双血液的酒。
现场的花瑶族人似乎都很兴奋,唯独丁承平皱着眉一脸嫌弃。
不过此时倒是不担心安全问题了,也知道花瑶族人对自己这帮大夏国人没有恶意。
自己刚才纯粹是庸人自扰,也叫丑人多作怪,按照花瑶族以胖为美的标准,丁承平瘦弱君子的形象是不折不扣的丑男。
又是全场高呼了一声“巴梅”,然后花瑶族人无论男女都将自己面前的那杯酒饮了下去。
入乡随俗。
罗靖岳,包括孟欣怡等女流都将眼前那杯酒喝了下去,一滴不剩。
唯独丁承平不愿喝。
嘴里碎碎念,妈的,艾滋能通过血液传播,王无双私生活极其混乱,这巫师看着神神叨叨,鬼知道有没有梅毒或者其他性病,这尼玛敢喝?
左右看了看别人,见没人在意自己,于是轻轻的将酒倒在了地上,并没有喝这碗东西。
学医出身哪怕再学渣,这点安全意识还是有,绝不会轻易喝混合了别人血液的东西。
饮了血酒之后,巫师在族人的搀扶下离开。
丁承平本以为接下来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一堆篝火,大家围成一个圈,无论男女老幼,大家载歌载舞,这才符合他脑子里少数民族的庆典景象。
然后青年男女眉目传情,蹦出来对唱几首山歌俚曲,这才是敢作敢为的异族风情。
没想到的是穿着最花哨,最鲜艳服饰的花瑶人接下来的活动依旧是枯燥的祭祀哀悼。
所有人就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双手合十,将手指触碰到自己的鼻子,缓缓的在朗诵着什么,不仅仅是奉姓花瑶,而是场中的花瑶八部所有人都是如此。
丁承平也是事后才知道。
花瑶八部的三大传统节日,“讨念拜”(t?o lin bán)和两次“讨僚皈”(t?o li?o gui)。都不是为了庆祝而是纪念。
这是他们历史上三次大规模与异族交战的纪念日。
就以奉姓花瑶主持的“讨念拜”举例:
曾经的花瑶族人更多栖息在十万大山的武国境内,有一年武国皇帝突然对花瑶族人发动战争,此战持续了三年零六个月。
武国军队所到之处,烧杀掳掠,无所不为。
花瑶人民不畏强暴,在十万大山里修建了唐梅寨、尖岩寨、鹅羊寨、天星寨、蕨芽寨、 歇官寨、香炉山寨等坚守,使武国军队一筹莫展。
第三年六月的月半,武国军人施计,佯攻香炉山要寨。瑶民中计,遂放弃其他各寨前往堵击。武国士兵乘虚而入,偷营破寨,杀死瑶族男女老少不计其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歇官寨也因此改名“血光寨”。
瑶民遭此杀戮后,幸存者四散逃命,以采集野菜、捕捉野兽为生。
从此,一部分幸存者也就从武国迁徙到大夏国境内,并且剩下的花瑶族人议定由奉姓瑶王主持,每年六月十五至十七日的一天在崇木凼集会,作为受辱雪耻纪念日,以纪念这个灾难的月半,告诫后人毋忘历史。
这也是花瑶族人,从不在这样的日子跳舞的根本原因。
蛮语钩輈音,蛮衣斑斓布。
熏狸掘沙鼠,时节祠盘瓠。
忽逢乘马客,恍若惊麏顾。
腰斧上高山,意行无旧路。
——《蛮子歌》 唐 刘禹锡
第147章 坦诚相辨破前嫌
“所以,这就是你们花瑶族人邀请我们来参加你们祭拜典礼的原因,因为你们只讨厌武国,并不反感我们夏国人。”丁承平觉得自己真相了。
“不是,两次“讨僚皈”战争就是你们夏国人来扫荡我们的寨子,同样是对我们烧杀抢掠,让我们损失了不少亲人儿女。”懂大夏国话的花瑶族人毫不避讳的说道。
这就很尴尬了。
丁承平脸上的笑容固定在脸上,茫然不知所措。
“但是我们知道,发动战争的是你们的王,并不是你们百姓,而且我们族人想要生活,也需要与你们来往,需要与你们交换盐、铁、农具、铁锅、以及大量的粮食种子等,否则我们也无法生存,因此我们也会对友善的武国以及大夏国百姓伸出友谊之手,但是我们不会与两国朝廷打交道,他们依然是我们的仇人。”花瑶族人又多说一句。
“说的好,如今大夏国也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两家正应该携手互助,共同对付胆敢进入这十万大山里的夏国军队。”罗靖岳硬气的说道。
丁承平犹豫了一会,问道:“这十万大山里还有没有别的民族?”
“那太多了, 这十万大山里起码生活着上百个种族,仅仅瑶族就不下十万人,不过我们花瑶是花瑶与瑶族并不相同。但十万大山里最强大的还是三苗族,人数也是最多,具体有多少就不知道了。”
“乖乖。”丁承平咂舌。
想起自己逃到这里半个多月除了花瑶族就没见过其他人,没想到这片丛林里居然生活着上百个种族,光瑶族就不下十万人,那么八部花瑶的一万多人确实不算什么。
那忘川寨这三四百人在这十万大山里更是属于最弱的存在,不行,今日回去就得在山谷处加强一些防御措施,否则很有可能随时就被丛林深处的其他民族连窝端掉。
应该说参加奉姓花瑶的“讨念拜”节日对丁承平来说有些无趣。
耐着性子等待各种仪式举办完,丁承平起身离开会场,随意的四处闲逛。
还是感叹在山顶之上居然有如此开阔平整的地基,这真是上天的恩赐,天空之城也就这样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果真让人惊叹。
丁承平在感慨人生,看着远处飘着的白云,这种感觉真的很微妙。
突然不知什么东西滴到了丁承平的脸上。
“这是下雨了?”
用手一摸,黏黏糊糊,还臭的很,是鸟粪。
丁承平赶紧拿出手绢来擦拭自己的脸。
此时也才注意到,这山顶上居然有很多鸟。
“这完全可以捕鸟为食,还有鸟蛋补充蛋白质。”丁承平惊讶道,也不由自主的往悬崖边边走了几步。
“这位贵客请不要乱走,有些地段比较险峻,容易塌陷,或许会从山顶掉落下去。”
丁承平一回头,是一位长得很像黑色古天乐的花瑶族男子,也就解释道:“我是看到有这么多鸟,所以好奇的走近了两步。”
“这位贵客说的没错,这些鸟是我们花瑶八部的主要食物来源,也包括鸟蛋。”
丁承平开玩笑的说:“我还以为你会说这些鸟是你们的图腾,不能吃。”
“我们花瑶族的图腾是树,是我们曾经寨子里的那棵传承了千年的古树,可惜,被你们夏民族给毁坏了。”
丁承平立马尴尬的解释:“是武国,毁掉你们家园的是武国,所以你们才逃到这里来,这里才是夏国的领土。”
“武国也好,夏国也好,不都是夏民族?你们夏国人对我们的伤害不比武国人做的少。”
“这话就没法聊了,我只能说即使是同一族人,也会发生分歧与矛盾,严重一点也会相互伤害甚至出现人命,这不管是花瑶人或者是夏族人都会如此,这是人甚至是所有动物的本性,比如十万大山里的野兽如果没有足够的食物可以食用,也会出现同类相食的情况。”
那人听到丁承平这么说有些意外,很是认真的看了他一眼,“你跟别的夏族人不同。”
丁承平笑笑:“你也跟一般人不同。”
那人似乎也好奇起来,“不知道这位贵客觉得我有什么不同?”
丁承平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意:“那你先说说看,我有什么不同。”
那人思索片刻道:“别的夏国人,对我们花瑶人多是轻蔑或恐惧,你却能心平气和与我交流;我说你们夏族人伤害了我们花瑶人,你不解释不掩饰,反而说即使是同一种族之间也会有矛盾跟伤害,事实确实如此,我们花瑶人之间也会发生殴斗与摩擦,而十万大山里的猛兽确实也会相互厮杀,你说的对,你是一个智者。”
丁承平也神色认真了一些,“你跟我说话本想表达你的愤怒情绪,但懂得克制,交谈时语气真诚坦率没有刻意恭维与隐瞒,但刚才对我处于危险之地时又善意提醒;长相不凡但有上位者气质,却又不似别的首领那般倨傲,所以我觉得你与一般人不同。”
那人听后,爽朗地笑了几声,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朗声道:“贵客好眼力,我叫刘云,刘姓花瑶部的瑶王,今日与你交谈,甚是投缘。”
丁承平拱手道:“在下丁承平,能结识瑶王也是我的荣幸。不过我听你一直称呼我为贵客,还以为你是此地奉姓花瑶族的人。”
“我们花瑶八部各自生活,但“讨念拜”是我们共同的节日,所有来参加“讨念拜”的外族人都是我花瑶八部的贵客。”
丁承平点点头:“原来如此。”
“我刘姓花瑶的大托寨距此不远,如果丁兄弟不嫌弃,我想邀请你来我们大托寨做客。每年七月初二至初四的第一次“讨僚皈”节日就是由我们刘姓花瑶主持。”
丁承平回答道:“不胜荣幸,我所在的忘川寨也就在隔壁山头,瑶王如果不弃,下山时可以顺道过去看看,不过我们的寨子还在建设之中。”
“我知道你们的寨子,就修建在对面的山谷里,我们的族人早发现了。”
这真是:
云端初见有宿怨,
坦诚相辨破前嫌,
义结安达自此始,
他日同袍赴九渊。
第148章 罢剑归田舍
“我知道你们的寨子,就修建在对面的山谷里,我们的族人早发现了。”
丁承平尴尬的摇摇头:“果然还是太疏忽,我们只想着正面防守,针对的也是大夏国官兵,见山谷周围没有大型野兽也就没引起重视,没想过十万大山的丛林里一直隐藏着这么多种族,如果刘兄弟想对我们不利,就我们这区区几百人早完蛋了。”
年轻帅气的瑶王表示:“我们花瑶人并不好战,不会主动挑起事端。只是突然见到大山里来了陌生人,会本能的关注,而且你们的山寨本就是在我们花瑶族势力范围内。”
丁承平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说这附近几十里是你们花瑶族的实力范围,因此也就没有其他种族生存,比如你口中最强大的三苗族。”
“是的,偶尔也会有其他民族来这片土地打猎或者出行,但不会在此建立寨子,我们十万大山里的种族更习惯跟自己族人生活在一起,会避开别人。因此你们的出现,并且种种举动,我们确实很疑惑,族中也讨论过是不是要驱赶你们。”
丁承平大吃一惊:“但你们没有采取行动,也没有人来威胁我们离开。”
“奉姓瑶王说你们是避难而来,而且人数也不多,我们想起自己当年族内的经历,大家也就同意不再针对你们。”
“好吧,原来是这样。”
“不过你确实要小心三苗人,他们是十万大山里最好战的民族。”
“但是三苗人肯定没有生活在附近,否则你也不会说这是你花瑶人的势力范围。”丁承平笑笑。
“你的脑子很好使,三苗人生活在十万大山的最南端,并且还不断的往南边更深处的地方走去。”
“到底十万大山的南边通往哪里?北边出来是武国跟夏国,这个我知道。”
“谁也不知道十万大山的最南边是什么,据说是世界的尽头。但是三苗族不会让其他种族的人去那里,他们封锁了一切十万大山南边的消息。”
丁承平不以为意的笑笑:“所谓的世界尽头也就不过是大海,这有啥可封锁的。”
“谁知道呢,或许有无穷无尽的宝藏,反正三苗人不让异族前往十万大山的南端,去一个会杀死一个,还会将你的尸体暴露在丛林里给那些毒虫猛兽食用,非常残忍。”
“感谢瑶王告知我们这么多信息,看来想要在十万大山里活着,还需要多做些准备。”
“那就半个月后,我让族人前来邀请你参加我们刘姓花瑶主持的讨僚皈节日。”
“好,我很期待来大托寨做客。”
没有再四处观察,丁承平重新返回庆典的广场,正好主人家搬来了酒水食物,此时终于有了一丝丝节日的气氛,而不是之前那样肃穆。
吃完饭离开的路上,丁承平对罗靖岳讲出了十万大山里各种族的事情,也提到了需要加强忘川谷的防御。
罗靖岳点头表示同意,但是也对丁承平提到了一个刻不容缓的问题。
“我本想着私下解决,但不太容易,丁兄如今也是二当家,你帮我出个主意试试。”
丁承平皱起了眉头,没有说大话,异常谨慎的说道:“罗兄先说出来看看。”
“我们进入十万大山里目前来看还算安宁,也没有出现危险。”
丁承平挠挠鼻子,心里腹诽道:那是因为花瑶族人仁慈,否则搬进来第二天就被人家抄家了。
“但人生活安定了就容易滋生各种想法,追随我而来的罗家族人有人想要离开。”罗靖岳眼睛盯着丁承平。
丁承平听闻之后有些意外。
逃到这里的三四百人中,按理说罗家族人应该是最死心塌地的,其次是王无双的族人,说到人心浮动想要离开,不愿意待在这十万大山做野人的应该是剩下那些加入青巾军的游散百姓。
“他们是为何想要离开?”
“或许是觉得如今也安全了,想要去寻找之前分开的妻儿子女。”罗靖岳淡淡的说道。
丁承平恍然大悟。
罗家本是好好的在中牟县过日子,因为某太监抓了罗家一两千口百姓,然后剩下族人被逼造反,但在造反之前先遣散了老弱妇残。
如今造反失败,大几千族人只剩下这一两百人,报仇又没有指望,有些人就想着寻找到失散的妻儿子女继续过日子。
按理说这种想法还真没啥问题。
丁承平听了之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问道:“罗兄觉得应该如何?
罗靖岳严肃的表示:“不能让他们离开,开了这个口子,咱们人心就散了,估计很多人想要离去。”
这个想法对丁承平挺有诱惑力,他才不想当什么二当家,回到彭家继续做自己的赘婿不更香,如果忘川寨就此散伙,他带着小妾去德顺寻自己的妻子,能一家团聚似乎比呆在这里强,前提是有人安安全全的护送他去往交州德顺,就自己一个人带着两女人一千多里路去德顺,肯定会死在路上,两个女人也成为了别人的压寨夫人。
见丁承平沉吟而不说话,罗靖岳又说道:“我不想他们离开,主要是不希望他们去骚扰已经隐居的族人生活,这些人突然出现在那些族人面前,而更多的人无法回去,会造成骚乱,也更容易被朝廷发觉,这样会连累到提前隐居的族人,而且我还想要报仇!”
原来是罗靖岳自己还有执念,虽然不知道他说的这个报仇是对那位太监还是对背叛义军的汤家又或者是对大夏朝。
“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个办法。”丁承平了解到情况之后说道。
罗靖岳大喜:“丁兄有什么办法。”
“饱暖思淫欲,如今咱们条件虽然艰苦,但手上有一笔铜钱,大家吃穿不愁,再加上你我二人有女人在身边,其他兄弟们却只能干瞪眼,这时间长了心里肯定会有想法,所以我们要解决他们的生理问题,就是解决女人的问题。”
“丁兄的意思是带兄弟们去逛窑子?”罗靖岳反应过来。
这真是:
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
血染江湖路,漂泊到辰州。
空谷建山寨,步履却沉沦,
罢剑归田舍,携妻伴儿吟。
第149章 替天行道震四方
“丁兄的意思是带兄弟们去逛窑子?”
丁承平哈哈一笑:“大当家,咱们现在是混山寨的,还逛什么窑子。”
“山寨土匪逛窑子,合情合理。”
“都说是土匪了,咱们当然是用抢的,逛他干嘛。”丁承平笑着回答。
“二当家是有具体的主意了?”
“这倒还没有,不过当初我说修建山寨不要太深入十万大山,要靠近官道,我说是做生意,如今大当家告诉我,咱们土匪适合做什么生意?”
罗靖岳想都没想的回答:“自然是无本的买卖。”
“那就是了,走,我们回去好好研究如何打响我们忘川寨的第一笔买卖。”
“好,只要能做买卖,我相信那些人会愿意留下。”罗靖岳也放下一桩心事。
山寨继续修建,也包括在山谷中的寨子周边加固防御设施。
本来山谷中的寨子只是建了一圈栅栏,用来防御大型猛兽的夜间袭扰。
如今知道这大山里头生活着许多种族,因此增加了很多射箭垛口,还在栅栏外围设计了很多绊索机关。
有些简易机关连接着铜铃,一旦触碰就会哗啦作响,这也是最简易的报警系统。
偶尔也会被老鼠、野兔等动物触碰,但这是没有办法完全避免的事情,只能安排人员二十四小时守卫。
还担心有人会向水里投毒,因此在忘川谷内挖了一口水井,并且用自己在后世小视频里学到的知识设置了三层过滤系统:最下层是木炭吸附杂质、中层铺设细沙拦截微生物、上层撒生石灰杀菌。
如此一来,丁承平放心很多。
解决了内顾之忧,如今就要考虑外事了。
罗靖岳安排了不少人员去大山外的两个乡镇踩点。
一是观察了解辰州有没有缉拿“反贼”的消息,第二是了解谁是“肥羊”。
丁承平在山寨的会议中表示,即使当山贼,咱们也要盗亦有道。
不是什么人都劫掠,只针对为富不仁者,这项提议得到了大家认可。
丁承平还想仿照水浒梁山为自己山寨也取个霸气点的口号作为行动纲领。
但众人思来想去,取的那些:聚义堂前、义字当头、刀锋所指、天下太平,虎啸山林,谁与争锋,逆天而行,唯我独尊等都不合适。
不得不说还是文采差了点,人家施耐庵取的“替天行道”不仅言简意赅,通俗易懂,而且恢弘霸气,正义感爆棚,你说着说着或许哪天就真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为民除害替天行道了。
所以当丁承平万般无奈的喊出替天行道口号时,人人都是激动万分,仿佛自己置身于一项伟大的事业。
选择了青巾军常用的青色旗帜,绣上明黄色的替天行道标语。
新鲜出炉的忘川寨树立起了自己的大旗。
要不要在“替天行道”旁边再树立一个“齐天大圣”的旗帜?
还是算了,如今自己忘忧寨的实力忒弱,不配这个标语。
“两位寨主,我已经打听好了,过两日田湾县城的大户人家石员外会有一批粮食从乡镇运到县城来,咱们可以下手。”如今的忘川寨三当家,也是形象大使的王无双激动说道。
“从周边乡镇运粮食到城里会经过咱们这山脚下?”丁承平不理解的问了句。
“那哪能啊,都不在咱这条线上。”
“那咱们如何劫掠?”丁承平不理解。
“去城门外十里亭埋伏,趁他们不备,咱兄弟们麻利些,把人砍了然后将粮食运回来。”王无双说不出的兴奋。
“这样安全么?”
“以有心算计无心,应该无事,到手咱们就撤,官兵反应没这么快。”
罗靖岳笑笑:“即使官兵知道了也未必就会派兵过来,此事可以做,只是无双,你多带点人,咱们忘忧寨的第一次买卖不能出了差错,让道上朋友耻笑。”
“得嘞,两位当家放心,那我现在去挑人。”王无双兴奋的离开。
他精心挑选了五十多个身手不错的兄弟,准备大干一场。
出发前,丁承平特意叮嘱:“只取粮食,不伤无辜,不管粮食多少,当街分些给穷人,哪怕不分一半也得留下三分之一,然后顺便秀出咱们替天行道的大旗。”
“二当家放心,我理会得。”
“就你们五十几人够了么?”丁承平看了一眼,有些患得患失。
“按我的想法二十人就够,是大当家说这是咱们的第一票,不仅要赢还得赢的漂亮我才多带了一倍人,二当家放心好了,肯定没事。”
丁承平回想起自己当初还在彭家,去县城给大人们送银两,也就十几人随行,想来这石家员外也不过如此,因此此次出动五十多人应当是绰绰有余。
两日后,王无双带着兄弟们埋伏在十里亭附近。
远远地,就看到一队人马押着粮食缓缓而来。待他们进入埋伏圈,王无双一声令下,兄弟们如猛虎般冲了出去。
拿着专业的刀枪剑戟,还按丁承平的要求每人头上佩戴着乱七八糟的恐怖面具,还安排有专人擂鼓并且大喊大叫以壮声势。
押运粮食之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惊慌失措,而且漫天灰尘扬起下,你也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所以大部分人都没有抵抗,直接就往县城方向跑了。
原本还有几人没打算跑,亦或者是主人身份,不愿舍弃粮食物资,但见到身边的人都跑空了,也只能掉头逃窜,唯恐自己被害。
众人倒是记得丁承平的嘱托,没有去追杀逃跑的石家人,而是来到驮运粮食的独轮车(串车)上,王无双直接跳了上去用刀砍翻了两个大竹筐,没有脱壳的粟米和麦子就这样流了出来。
金灿灿的粮食流了满满一地。
此时王无双大喊了一声:“老子是忘川寨的英雄好汉,今日劫富济贫替天行道,这两筐粮食是分给穷苦百姓的,有需要的自己来取,哈哈哈哈,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这真是:
山寨成立第一枪,
无双领衔抢粮忙,
不伤人命分黎民,
替天行道震四方。
第150章 夜半惊闻噩耗起
王无双率领着忘忧寨的山贼们首次做“买卖”一切顺利。
没有人员受伤,也没有伤及任何人,凭着声势与恐怖的面具就吓的对方不顾物资只管自己逃生而去。
王无双很是得意,但是自己将粮食倒在地上却没有百姓敢来捡取。
十里亭本来也有一些百姓在歇脚。
看到远处有山贼冒出来一个个都被吓的飞起,不少人在王无双等人来到之前就跑开了,但总有一些老弱妇孺行动不便者不敢跑动,只得畏畏缩缩的躲在亭子后方,眼神充满着恐慌。
听到王无双的话后也不敢走近,毕竟他们对戴着面具的山贼还是本能的畏惧,超过了对粮食的渴望。
但忘忧寨这边提前做了准备,你们不敢上前来,咱们就把粮食送到你身边。
自有人拿出早准备好的陶碗,将粟米麦子舀了一大碗倒在这些百姓的身前,然后离开,没有任何伤害她们的意思。
王无双见亭子里的百姓每个人身边都有了一小堆粮食,嚷嚷道:“送了你们粮食直接装好就赶紧走啊,还躲在那里干嘛, 是想等着石家来人把你们的粮食再抢回去?赶紧走了,记得,我们是替天行道的忘忧寨,咱们寨里各个都是英雄好汉。”
见到自己身边有了粮食,而这些带着面具的山贼又离自己有些距离,总有大胆的百姓抄起地上的粮食往自己包袱里塞,装好了拔腿就往县城方向跑。
有了第一个带头,而且又没见到山贼有追上去的行动,亭子里的其他百姓也纷纷想办法装起粮食,然后往县城方向跑去。
“哈哈哈哈,你们返城里的路上记得通知一声,这里还有些粮食,让他们早些来取,老子在这等着,记得要快,万一石家人先来,这些粮食可轮不到你们了。”王无双开心的叫嚷道。
“三当家,咱们就真的在这等?万一石家来人太多咋办?而且田湾县城当地的厢军人数也不少。不如咱们也走吧,这两筐粮食反正就在这里,谁来了谁捡走。”有人提议。
“急什么,厢军才不会出动,老子又没攻打他县城,他又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凭什么帮石家出头?如果是石家自己出面,也得先了解情况才敢来,就这区区几百石粮食,可没有他的那些家丁人命贵,不用担心,他们不敢来的。二当家说了,要把咱们忘川寨替天行道的口号打出去,让更多百姓知道。”
可事情的发展有些尴尬。
王无双等人在十里亭大概等了有半个时辰,地方厢军跟石家的人确实没有来,但问题是两柱香的时间里,一个百姓也没有等到。
“我都说了这里有白送的粮食,为什么百姓们不来取?”王无双充满疑惑。
身旁的小弟们哪里知道为什么,一个个摇头表示不解。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还是没见到人。
要搁平日,这离城十里总有些百姓或者货郎路过,但今日连路人都没有遇见,也是见了鬼了。
最终是罗靖岳见王无双等人出去太久,担心遇到什么危险,带着一百多号人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王无双一解释,得知是这么个情况,罗靖岳不耐烦的说道:“百姓不敢来取粮就算了,咱们回寨。”
“那地上的粮食咋办?”
“地上的不要了,二当家说了每次留些粮食给百姓,这些就是留给百姓的。”
“那百姓也不知道是咱们忘忧寨做的啊?”
“这还不简单,留一面替天行道的大旗摆放在旁边就是,儿郎们,咱们回寨。”
“走咯,回去了。”
不管如何,忘川寨上下对自己的首次出门营生满意。
丁承平早就在忘川谷里安排了盛宴,打算搞个全寨上下的集体联欢。
这也是自诩为餐饮界人士的丁承平穿越一年多来首次在这个异时空展现厨艺,虽然做的不过是大锅饭。
虽然人人都吃的很开心,但没人察觉到哪道菜是他们的三当家亲自下厨,也没有品尝出有哪道菜的口感有独到之处。
丁承平自己也不介意,反正吃好喝好就行。
但是一次买卖的成功,会激发众人的口味变大,而且饱暖思淫欲,丁承平能明显感觉到宴席上的众人今日不时的往孟欣怡、蕊儿等女人身上扫视。
看来这个问题必须要解决,还得尽快解决,否则火药桶迟早要爆。
“可惜没有酒,妈的,这个时候有酒喝就好了。”王无双在大叫大嚷。
“三当家,咱们明日再去县城劫些米酒就是。”
“对对对,明天去县城劫些米酒。”众人纷纷叫嚷。
“还要劫些女人。”
“对,还有女人。”有些人甚至激动的学起了狼嚎。
晚宴过后,众人纷纷离开。
丁承平也上床歇息。
没有多久,听到了小丫鬟芸儿的敲门声:“丁公子,出事了,大当家让你赶紧去聚义堂。”
当丁承平披上外套赶到聚义堂时,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罗靖岳铁青着脸坐在最上头,王无双表情异样的坐在左侧首位,而丁承平的位置是在大厅右侧的第一把交椅。
他坐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堂中跪着的那人,在他身边还躺着一名成员。
这两人丁承平都认识,跪着的那人是罗家族人罗靖凡,平常干活挺卖力气,算得上是罗靖岳的心腹,昨日白天也曾随王无双下山劫掠;身旁躺着的那人是王无双的族人,丁承平说不出姓名。
“这是两人发生了争吵?”丁承平询问。
这不问还好,丁承平一问,罗靖岳大怒,顺手将桌上的茶杯摔到了地上,吼道:“脸都不要了,简直是我罗家的耻辱,靖凡,你还好意思做人?”
“到底发生了啥事?难道因为争吵闹出了人命?”丁承平看了一眼躺在地上那人,似乎还活着,只是嘴里在不断的呻吟。
王无双有些尴尬的解释说:“罗靖凡将身边这位兄弟给那个啥了。”
这真是:
夜半惊闻噩耗起,
匆匆赶至聚义堂,
一人跪在正中央,
情难自禁好龙阳。
丁郎傻了眼,
还能比这更荒唐?
第151章 人性直白胜空谈
罗靖岳的愤怒,王无双的尴尬,跪在堂前之人的低头,身旁还躺着一人在呻吟。
匆匆赶至的丁承平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此事已经发生先解决问题。当务之急是下山请个大夫看看这位受伤的兄弟有无大碍。”
“来人,即刻下山去请大夫。”罗靖岳吼道。
走上前来的侍卫先是抬头看了一眼罗靖岳,有些迟疑,然后猛地低下头,喊了一声:“是。”
“慢。”丁承平伸出手阻止了侍卫离开。
“罗靖凡。”丁承平看向大厅跪下之人。
“属下在。”跪下之人伸出双手抱拳。
“此时已经过了三更,路上又很多陷阱不易行走,从山上到市集又有好几十里山路,你说谁去请大夫最合适?”
“小人自己去。”
“好,但纵使你此时去请大夫,估计也要到天明才回得来,这样耽误了伤者病情。这样,你自己寻一名山寨里同你关系好的伙伴,你们二人将伤者抬到镇上的药局去,治疗好了再一起回来。”
“是。”罗靖凡点头道。
“去蕊儿姑娘那里取银子吧,马上就去,别耽搁时间。”
罗靖凡再次行礼,然后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思索片刻,转身离开了大堂。
“丁兄,我本打算惩罚靖凡,你却让他去请大夫,山寨里不立规矩可不行。”罗靖岳生气道。
“规矩当然要立,而且也要避免此事再度发生,不管怎么说,我们做当家的人也有责任。之前我就说了,饱暖思淫欲,而偏偏你我两位寨主身边又不乏女人,时间长了确实会让弟兄们心里不平衡。”
“那你说咋办?”
“想要避免此事再发生,那就只能让兄弟们开荤了。”丁承平提议。
“刚才二当家没来之前我就是这么说的,说实话老子也憋着呢。”三当家王无双嚷嚷道。
自古以来军队里都存在着一种特殊的群体——军妓。
军妓的构成包括俘虏、罪犯亲属或者一些想赚钱的自愿者。在军队中,白日她们需承担洗衣做饭等杂务,到了晚上则需要满足士兵的生理需求。
而山寨里并没有这个群体,所以只能想其他办法。
丁承平说道:“我一开始的想法是找些独居的寡妇或者风尘女子,让她们上山,加入到忘川寨中,然后自由选择,给弟兄们找个婆娘,这样也能安抚他们平日的烦闷,增加山寨的活力,但现在没时间慢慢弄,明日就安排一些兄弟们下山逛窑子,先解决急需,但以后还是想办法弄些女子到寨子中来。”
“好,明日我带些兄弟们去镇上快活。”王无双赶紧将此事揽到自己怀里。
“今日白天才在田湾县城惹了事,我建议明日你们改去柳树湾,而且不要太多人逛同一家窑子,分散一些,多选几家,还有,尽量别惹事。”丁承平叮嘱。
“二当家放心,我自有分寸。”
“也就只能这样安排了。”罗靖岳也点点头。
“那就这样,我回房继续睡觉去。”丁承平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此事只是一件小插曲,没有影响到山寨的正常运转。
在丁承平的处理下,最终罗靖凡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惩罚,但也被告知不能再发生类似事情。
连续几日王无双都带领着一些有需要的人前往临近的两个县城逛窑子。
此举大大激励了山寨里的士气,一些原本想离开的罗姓族人也打消了念头。
这就是最基本的人性,你空谈什么理想,什么主义对这些没有太多文化的普通人来说没什么卵用,他们需要最直接的刺激。
而最直接的刺激除了女人还有铜钱。
今日就是忘川寨发饷银的日子。
后世的普通牛马领的都是月薪,工资薪酬是按月发放,只有高薪的企管才领年薪。
而在古代,薪水一开始就是按年领取。
以丁承平熟悉的时空来举例:
汉朝包括汉朝以前的官员薪水就是一年领一次,而发放的形式是钱币与粮食各占一半,每年年末或者次年年初领取。
到了唐朝则变成每半年领取一次,同样是钱币与实物各占一半,但实物已经不局限于粮食,还包括布匹、柴火、甚至草料、肉、菜等。
我们如今将工资也说成薪水,而这个薪指代的就是古代的柴火,水指的是汲水。因为柴火与水是百姓最基本的日常需求,所以薪水一词逐渐演变成了生活费用的替代,如《魏书》中“薪水少急”即指生活费用不足。
宋朝经济繁荣,官员的俸禄也极为丰厚,继承了五代十国时期的月俸制,开始每月固定发放薪水。
而到了明朝,又改回了半年发或者季度发,发放频率不统一而且流程复杂,属于典型的钱少事多时期。
清朝倒是比较明了,按春秋两季合计,俸银固定在2月7日、8月7日发放。
在此之前的青巾军是没有薪水一说的。
只是管饭。
但是在打仗之前会发放一些铜钱,并且打仗获得的战利品允许自己保留一半。
然后就是立功会得到丰厚的赏赐。
在来到山寨之后,丁承平建议每三个月给弟兄们发放一次饷银,这一点得到了全寨所有人的叫好,于是罗靖岳也就同意了丁承平的主意。
“正如我之前说的,普通兄弟每月五钱银子,小头目一两,大头目二两。但每次下山做买卖的兄弟都会得到额外一两的补助,今日我们就开始发放这三个月的薪水。丁承平笑着说道。
“哦吼!二当家万岁!”
“薪水虽然是我发放,但是铜钱都是大当家之前弄来的,而如今粮食不缺则是三当家带领弟兄们赚回来的,所以你们不能只高呼我的名字,应该怎么做?”
“大当家万岁!二当家万岁!三当家万岁!”大家扯着嗓子喊道。
“唉,这就对了,第一个上来领饷银的是罗靖涛,治安队长,属于大头目,每月二两,三个月累计六两,拿好了。”丁承平微笑的看着排在第一位的人。
这真是:
铜钱闪闪堆成山,
当面发钱众人欢。
策马窑前笑开颜,
人性直白胜空谈。
第152章 后勤调度亦战场
“下一个,丫鬟芸儿,每月五钱银子,三个月就是一两五钱,自己把数点清楚了,事后来找我说数目不对,我可不认账。”丁承平微笑着说道。
“我,我也有?”对小丫鬟来说她惊愕的不是数目对不对,而是居然自己也有。
丁承平看着眼前的小丫鬟,声音却提高了几度,分明是想让所有人都听到:“只要是山寨的一份子,或许大家分工不同,但人人有薪水可拿,而且你们的工作表现我也会看在眼里,从下一季度开始,对于表现出色,干活积极的兄弟还会发放额外的奖金。”
“大当家万岁!二当家万岁!三当家万岁!”大家再次兴奋的喊叫,而且这回学乖了,懂得从大当家开始。
一两银子在大夏朝能购买4石粮食,480斤,其购买力相当于后世的一千块。
可如果在后世,每天工作超过12个小时,全月无休,有时候还得提着脑袋做事情,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三个月时间拿到手的才一千五百块,那是妥妥的奸商,黑心企业家。
但在这大夏朝,在忘川寨,丁承平成了所有牛马心目中的神。
当众人离开之后,丁承平看着罗靖岳说道:“大当家,这是你的,一个月一百两,然后出门接应无双一次,又一百两,总计四百两。”
罗靖岳诧异的看向丁承平:“居然连我都有?”
丁承平没回他话,而是继续说道:“无双,这是你的,一个月五十两,三个月一百五十两,然后这个月你做了一次买卖,一次一百两,又带领兄弟们几次下山,一次五十两,总计也是四百两。”
“嘿嘿。”王无双搓了搓手,看着眼前的银子,眼睛都在发光。
丁承平此时才看向罗靖岳:“大家都有,我也有,我跟无双一样,每个月五十两,所以我拿一百五十两。”
“二当家,我出去做买卖你给我一百两一趟我能接受,但是,带兄弟们出去嫖妓,你也给我五十两,这个,这个有些不太好,其实每次出去玩都还有银子剩下,我也没归还。”王无双倒是扭捏起来。
丁承平笑着说:”不管什么原因,只要是为了寨子的事下山就有补贴拿,你带领着兄弟们下山嫖妓虽然是玩乐,但也要护卫大家的安全,一次两次没出事,不代表每次都不出事,一旦出事,咋整?所以拿钱是应该的。”
“二当家,你要这么说,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话是这么说,王无双的眼睛却看着罗靖岳。
在罗靖岳点头默许之下,王无双喜笑颜开的将银子收纳到自己怀中。
“大当家,这三个月的账目我也理清楚了,你看看。”丁承平递出去一张报表。
并不是什么专业的财务报表,只是简单的将支出分项列举之后做了一个统计。
罗靖岳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张报表:
石料:两千一百五十两。
木料:两千三百三十六两。
瓷瓦、石灰:两百三十五两。
武器维护:七十二两。
药材:一百二十两。
肉食蔬菜:七百三十四两。
小麦粟米:一百五十两。
盐、铁:七千八百六十两
薪水:。。。。。。
罗靖岳只是粗略的看了一眼,就将报表丢还给丁承平。
“我们花了这么多钱在盐铁上么?”罗靖岳见报表支出上数字最大的就是这一项。
丁承平回答:“兄弟们每天都在卖力气修建山寨,每人每月需3升盐,四百人的寨子,三个月下来就耗费了三千六百升,这就是7000多斤,咱们寨子里的盐都是从周边乡镇购买,而辰州的盐是从东南运过来,因此价格涨到了二百八十文一斤,这就是两百万贯铜钱折合二百两银子。”
顿了顿,接着说道:“盐还算能接受,最大的支出是铁料,无论是铁钉、农具、武器、一些陷阱里的填充物,我都还没说盔甲,咱们对铁器的需求太大了。”
这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
一个400人的寨子三个月时间需要二百两银子来买盐!而二百两相当于后世的二十万!三个月时间就花了二十万买盐,在得出这个数据时丁承平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以前看小说比如《三国演义》法正在汉中运筹帷幄,助黄忠斩掉夏侯渊首级,刘备如何信任与欣赏他,甚至网友叫嚣,法正不死大汉不亡,法正奇谋远胜诸葛。
真到了自己来负责这一大摊子后勤,才能体会到汉中之战里同样是在成都负责后勤保障的诸葛丞相有多牛逼,所付出的艰辛一点不比战场上低。
同理,这也是被誉为王佐之才的荀彧在曹操阵营的地位为什么会远胜军师祭酒郭奉孝!大汉天子刘邦为什么认定萧何才是夺取天下第一功的道理!
《大明风华》里,朱棣想要远征漠北,太子朱高炽一口一句没钱,甚至宁可放弃太子监国的权利,嘴上也不动摇。
你以为是他傻到不知道远征漠北的各种好处?真以为是胖子不懂军事没有金豆子那样的战略眼光?
是真的没钱呐!
一场战争需要耗费的金钱远超人们的想象。
小说的浪漫,游戏的刺激,在于他无视了现实中最重要的因素:钱!
“那我们此时还剩下多少银子?”罗靖岳紧皱着眉头。
“已经不多了,因为修建寨子还需要大量的石料、木料,铁器。”丁承平坦率的说。
“既如此,那你还给弟兄们发饷银。”说完看了一眼王无双,补充说道:“其实这个可以缓缓。”
“大当家,无论是一个国家还是一个县城又或像咱们这样的寨子,钱是永远缺的,不能因此寒了兄弟们的心,而且缺银子咱们去赚就是了。”
“对,没错,岳哥,这不是兄弟不帮你,这点我支持二当家,给弟兄们发几个子儿,能让他们开心的逛逛窑子挺好,这些日子弟兄们舒心多了,不像之前那么暴躁,干活出任务也更上心,缺银子?咱们去赚就是。”王无双帮腔道。
看着王无双那一脸着急的模样,丁承平倒是平静的带着微笑,罗靖岳只能摇摇头:“行吧,那咱们就去赚银子,说说你们的看法,怎么弄?”
这真是:
萧何大汉第一功,
诸葛文武双十哲。
前线刀光皆易见,
后勤调度亦战场。
第153章 留下买路财
山寨新建,每日方方面面耗费的银两不可计数。
从晃县携带而来的银两逐渐耗尽,逼着众人想办法去筹钱。
丁承平曾经思索过一些门路,比如在野外的交通要道开个客栈,还能顺带打探消息;又或者是把大山里的一些野果,柴火卖到市集里去,但一来如今寨子距离市集有些远,第二来钱太慢。
想要快速回笼资金,只能是老祖宗留下的传统手艺:打劫!
丁承平虽然来自后世,但不迂腐,有着一定的正义感,但不圣母。而且从小看《水浒传》等电视剧长大的他对打家劫舍,劫富济贫这种事还有着某种期待。
连续半个月,忘川寨的众人就接连出了三趟活,在田湾县与柳树湾两个县城打出了名气。
毕竟在此之前的劫匪都是一毛不拔,而打着替天行道旗帜的忘川寨众人,每次打劫之后都会朝着周围的贫穷百姓撒钱,凭这一点就足以在当地引起轰动。
“此山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丁承平随口哼着打油诗回到自己的小木屋。
“丁郎今日心情不错。”孟欣怡放下手中的活,起身迎接自家男人,脸上带着甜甜的微笑。
丁承平扫视了一眼,“你是在为弟兄们缝补衣服?”
“毕竟妾也领取了每月一两银子的薪酬,应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孟欣怡笑道。
丁承平走到孟欣怡身边,轻轻拥着她:“我让你们做这些事,也是为了让全寨上下更能接受你们,是用行动表示,告诉所有人,你们也在为山寨做贡献,是山寨不可或缺的一份子,而不仅仅是附庸跟累赘。”
孟欣怡点点头:“妾明白丁郎的用意,曾经妾不知道为何而活着,既想离开怡红院,但又不敢离开,会对离开之后的生活害怕与迷茫。但如今妾在这里每日都很开心,每日也都知道需要做些什么,似乎比当初更辛苦,手上都起了一些茧子,但我内心一点也不彷徨,而且很开心。”
“你能这么想就好,不过你在缝补衣服时也挑选一下,那些太脏,太臭,你看,那件衣服上都还有小虫子在爬,咦,恶心,这些脏一些的衣服就让芸儿缝补,你干活挑选那些干净的衣服。”
“我们也都是洗干净衣服之后才开始缝补,哪有丁郎说的这么夸张,至于小虫子,住在木屋里本就招虫子,妾当初使用的红木家具里都有虫子,不过妾不害怕。”
丁承平更加紧了紧拥抱的双手,一脸惬意的说道:“没想到我的怡儿这么厉害,居然连虫子都不怕。”
“丁郎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根据无双他们反馈的消息来看,辰州这边并没有再提什么擒拿反贼的事情,改日我找个时间带你下山去镇上玩玩,买几套新衣服。”
孟欣怡双眼突然变得炯炯有神,欣喜若狂道:“真的么?我们可以去镇上玩耍?”
“应该可以,这些日子以来都是东躲西藏,除了去花瑶族做客都没下过山,真是委屈你了,找个赶集的日子,我们去县城转转,吃些油条、小馄饨、芝麻糕、冰糖葫芦、去茶馆听书听故事好不好?”
“嗯嗯嗯,妾真的想去县城转转,我还想买些胭脂水粉。”
“好,我们还去买胭脂水粉。”丁承平满口答应。
“丁郎最好了。”
。。。
与此同时,辰州田湾县衙。
“米大人,小人已经打探清楚了,这些日子在县城还有柳树湾等地作案的一伙山贼就居住在十万大山的丛林里。”一名差役汇报。
“可知具体位置?贼人大概有多少人马?”
“这个,小人还未知。”
“那你这消息有何用?十万大山连绵数千里,从我辰州到武国都有接壤,而且大山里头不下上百民族,你不知道具体位置我又能将他们如何处置?”
“那小人再去打探。”
“嗯,你先下去吧。”米知县挥了挥手。
当这名差役离开之后,身旁的主簿站出来拱了拱手:“大人,此差役是石家人。”
米知县将一份公文写好,盖上了自己的大印,放下笔,才回答道:“我知道,前次石家损失了几百石粮食,想让我县衙出头帮他剿匪,哼,人家贼子为何不抢周家的财货偏偏抢你石家,他们自己不自知么?只要不来我城里闹事,此事不用搭理。”
“大人英明,不过听说这些日子隔壁柳树湾县也有几家大户被这伙贼子惦记上了,也被劫掠过几回。”
“是否也是当地有些恶名的商贾大户?”
“正是,但听说他们那几家商贾买通了都指挥使张大人,据说打算派遣厢军去围剿。”
“那就去围剿,与我何干?我又指挥不动驻地的厢军。”
主簿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拱拱手说道:“米大人,昨日据巡山回来的杨典吏说,似乎发现了这群人的踪迹。”
米知县为之一惊:“竟有此事,贼人藏身何处?为何没有直接来汇报于我?”
“就在我田湾县与柳树湾的三叉路口进山,距离官道没多远,杨典吏发现那条道上新增加了各种绊马索与陷阱,于是猜测贼人藏在那一片山上,但也不敢确定于是没有向你汇报。”
米知县陷入沉思:“你说的交叉路口我知道,那一片区域似乎生活着一支异民族。”
“是,花瑶族栖息在那片区域,经常会下山来到县城交换一些常用器物。”
“所以,那些山贼是花瑶人假扮?”
“小人没见过贼人,听见过的百姓形容,那些山贼各个都带着面具,但是身穿的服装与发型装扮倒是与夏族人无异,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不能确定。”
“反正不关咱们的事,如果张指挥使成功剿灭了这伙山贼,咱们就往朝廷写一封奏报,分些功劳;如果他们失败?那就当作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米知县说道。
“是,下属明白了,我会派人关注张指挥使的这次剿匪行动。”
“周大人,你只做一名小小的主簿真是屈才了,我今年期满或许会调到都城去,不如周大人就随我一同前往吧。”
“小人感谢米大人栽培,愿为大人万死不辞。”
第154章 忘川峰上战事起
“咚咚咚”,急促的鼓声如惊雷般在山寨中炸响。
原本还在各自忙碌的众人,瞬间停下了手中的活,脸上的笑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紧张。
然后他们觉醒到这通鼓声意味着什么,按照之前的演习纷纷通过连接山谷的天然洞穴进入到忘川峰中。
丁承平此时也正在山谷里小憩,起身,回到屋子去寻找孟欣怡。
没有发现人,随手扯住一名山寨的弟兄:“女眷们都在何处?”
“二当家你看,就在眼前。”那人用手一指。
丁承平顺眼望去,蕊儿、孟欣怡、芸儿等女眷们从远处跑来,一个个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十几个人相互依偎在一起,眼神中满是恐惧,其中一两个年龄偏小的孩子也被这紧张的气氛感染,正在哇哇大哭。
丁承平赶紧挥手招呼:“别走过来了,往山洞中走,咱们去忘川峰上。”
说着也走进这十几个人之中,先是抱了会孟欣怡,然后牵着她的手带领着众人往山上走去。
在山洞中遇到了正打算回山谷的罗靖岳,丁承平问道:“发生了何事?”
“你们都在?那就太好了,走,我们去山上。”
罗靖岳正是过来寻找众人,见到面之后也就不需要再前往山谷。
“刚才有兄弟来报,见到一伙官兵往寨子方向过来,如今应该上山了。”
“是哪里的官兵?有多少人?什么装备?有没有马匹?”
“哪里的官兵还不得而知,但是无双他们今天带了人去田湾县城办事,如果双方没有相遇说明就不是田湾的厢军,具体多少人不清楚,装备?没了解,但应该没有太多马匹。”
“哪位兄弟来报的信,我再去问问情况。”丁承平说道。
“好,我们一同去。”
将众位女眷安置在了峰顶的寨子里,丁承平与罗靖岳走向山寨外围的女墙处向下张望。
随着敌人越来越近,大家掌握的信息也开始增多。
“报,大当家,敌人已经进入我们的绊马索阵地,罗靖涛、罗靖宇两位头领率人在路上射箭阻拦。”
“告知两人不要恋战,稍微延缓敌人的行动就可以,既然敌人没有马匹而且人数也不多,就别放火烧林了,引他们上山没事。”罗靖岳安排道。
“是。”
“敌人不过数百,还全是步卒,身上也没有盔甲,说明不是禁军与精锐边军,那就不足为惧。”丁承平也说道。
“也就证明这些人来此不是为了青巾军一事,而是因为这些日子无双等人在两个县城做的几笔买卖。”
“没想到这么快就惊动了当地官府,还被他们找到地方,辰州有精锐边军存在,我们的日子不好过了。”丁承平发愁道。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咱们继续往这十万大山深处撤退。”
两人正说话间,敌人稀稀拉拉的进入到了众人的视线中。
这是丁承平第一次亲临战场,还是站在城头上见证对方攻城。
这种感觉跟印象中的还有曾经看过的各种影视剧都不一样。
那就是场面的不壮观。
后世影视剧里的战争场面那都是千军万马,气势如虹,让人激动澎湃,兴奋不已,可眼前这玩意算什么一回事?
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小黑点在慢慢靠近,说实话也就最多二里地的距离。
可就这二里地,这些厢军一个小时过去了硬是没冲上来。
诚然,地上有些陷阱,马坑,包括拒马这样的尖木桩,但这主要是应付骑兵的,对于步卒其实没啥威胁。
他们准备的大石块、圆木桩、以及弓箭都还没开始攻击呢,因为距离太远,但是这些厢军怎么就退回去了?
站在山寨高处的丁承平与罗靖岳相互望了一眼,见到一直没冲上来的敌人就这样退去了也是丈二摸不到头脑。
有人来请示:“两位当家,咱们是追还是不追?”
罗靖岳小心翼翼的说道:“要不追追看?但别追太远,如果敌军反攻就立马撤退回来。”
丁承平也点点头:“可以,试探下也好,起码能了解到敌人为什么退军。”
于是寨门打开,由罗靖凡领了一些兄弟往山下冲去,同时,原本隐藏在山上高处的一些人也露出身影来,还敲起战鼓以壮声势。
丁承平很喜欢运用声势。
这是他从动物世界里学来的手段。
在他的理解中,如果双方是100人的相互贴身肉搏,那么己方宁可只派出80人,也要留下二十人在身后高声呐喊。
这样起到的效果反而会强于派出100人去厮杀。
从王无双劫掠,到这次守寨,他都安排了不少人擂鼓或者是只是单纯的站在高处喊叫。
别说,效果还挺不错。
因为不知道敌人为何撤退,两人就站在女墙上等待着,既是想知道敌人撤退的原因,也是害怕他们卷土重来。
直到终于有人来报告消息。
“启禀两位当家,敌人已经撤退出十万大山,正往柳树湾县城方向退去。”
丁承平与罗靖岳对视了一眼,后者问道:“可知他们撤退原因?”
“这个,不知道。”
“是不是无双他们回来了,然后截住了后路?导致他们不得不退。”丁承平问道。
“这个,也不知道,但是小人一路上并没有看到三当家,也没听其他人提到三当家的名字。”
“那他们是想干嘛,突然来进攻山寨,又突然撤离?”罗靖岳好奇对方的用意。
“弟兄们可有人受伤?”
“对,兄弟们伤亡情况如何?”罗靖岳也问道。
“回大当家,就我一路上所见没发现有兄弟阵亡,但是受伤在所难免,有山寨兄弟不小心踏进了咱们自己布置的陷阱里。”
“怎么能这么不小心,你再跑一趟,通知下去,让受伤的弟兄们赶紧回山顶的寨子来,我给大家进行包扎,否则有些伤患拖下去会很严重,妈的,早知道这样当初把在彭家制造的高浓度酒精弄些来就好了,这不就用上了嘛。”丁承平懊恼的说道。
这真是:
忘川峰上战事起,鼓声扬,人心惶。
两位当家,并立女墙旁。
疑是辰州精锐至,却兵弱,马蹄荒。
半日行不过二里,急退反,意难详。
寨门大开,鼓角震八荒。
学习洪武逆袭路,高筑墙,广积粮。
——《江城子》
第155章 自有天涯再遇时
柳树湾厢军驻地。
刚刚退回营地的张指挥使正在大发脾气:“这些商贾为了让我出兵居然敢骗我。来人,去这几家要粮食与财货,这是之前说好了的,如果不给就硬抢!”
“是。”一位下属立马出营帐去点兵要债。
张指挥使又看向另外一名下属,“士兵伤亡情况如何?”
“回大人,伤了50多人,其中十三人重伤,四人生命垂危。”
“妈的,想办法保住这几名士兵的性命,一旦死去,家人闹起事来我也脱不了干系。”
“是。”
“妈的,说来说去都是这些商贾的错,给了我们错误信息,说这只是一股三五十人的小型土匪。这一路上各种陷阱、拒马、鹿砦、绊马索、还有远远看去那高大雄壮的寨子这是三五十人能起事的?少说也是三五百人的寨子!要想剿灭三五百人的寨子至少要有三千士卒,还得有攻城武器,况且人家早就在寨子周围埋伏好了,也不知道本地县衙是干什么吃的,每天巡的什么山,眼皮子底下出现了这么强的一支山贼,这今后的日子可有的受。”
“也不知道这伙山贼从哪来的。”下属都头参详道。
“那谁知道,或许是武国从十万大山那边过来的也说不定。”
“大人英明,听说武国今年恰逢大旱,百姓日子不好过,往年就有一些武国人活不下去被逼成为山贼并且逃窜到我大夏国临近各郡,但如此大规模的山贼还是少见。”
“一般来说,逃入到十万大山里的武国人都活不长久,会成为山里那些异民族的猎物,如今这伙人能穿过十万大山逃到我们这边来,还真有点本事。”张指挥使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有没有注意,在我们在踏上他们山寨那座高山时,旁边山上有很多双眼睛盯着咱们。”
“是,大人,我也感觉到了,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我们,那些似乎是花瑶族人!”下属猛地反应过来。
“或许这些山贼跟花瑶人有些什么关系,反正我们是不再去了,真要剿匪,也得拉上边军精锐!”
。。。
忘川谷的聚义堂。
“大当家,听说咱们寨子今日遇到了官兵围剿?”太阳下山才返回山寨的王无双急冲冲的赶了过来。
“敌人没怎么进攻就撤退了,只是伤了几个兄弟但都问题不大,二当家也给他们敷了药。”
“报,二当家统计好了战损表。”有侍卫走了进来。
“岳哥,你念念。”王无双有些心急。
罗靖岳打开丁承平统计的战损表:“三十多把大刀卷刃,丢失一把长枪,两百多个陷阱、拒马、绊马索毁坏需要重新布置,六名兄弟轻伤,一名兄弟重伤但已没有生命危险,失踪一人,没有得到任何战利品。”
“妈的,又得下山请铁匠修理刀剑枪棍,还得重新打造大刀,这又是一笔银子支出,而且这打了一仗没有得到任何战利品,真是操蛋,对了,谁失踪了?”王无双问道。
罗靖岳一字一句的说道:“罗靖凡!”
“是他?”
“靖宇。”
“属下在。”
“派人下山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因为寨子被当地厢军突袭了一次,众人都担心会卷土重来,于是王无双连续几日没有再下山做“生意”。
但山寨中的银两与粮食都逐渐见底,在等待了几日之后没有动静,于是王无双又开始重操旧业下山寻找机会。
夜晚,丁承平走出木屋,见到月光下有个熟悉的身影。
“罗兄,这么晚还没休息?”他走上前去。
罗靖岳回头,“你不也是还没休息。”
“哈哈,我是有些热,出来吹吹风。”
“你是不是不行,刚才似乎没有折腾多久,肯定没到一刻钟。”罗靖岳刻意看了一眼身后亮灯的屋子。
此举顿时像似踩到了老虎尾巴。
丁承平尴尬的大声解释:“什么不行,你不知道我平日有多勇猛,只不过近些日子无事,频繁了些,才显得刚才有些力乏,对,就是这样。”
罗靖岳只是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将脸转向正前方,看着漆黑的丛林似乎在发呆。
“你别不信,我平日里真的很勇猛,今早就坚持了一炷香时间,刚才真的只是意外。”
罗靖岳却没有再说这个话题,“对了,你今日去到刘姓花瑶的寨子,那边怎样?”
“他们也是住在山顶,但那边小很多,人口规模也远远不如这边的奉姓花瑶,但刘姓花瑶族人男性倒是各个强壮。”
“如今我们在人家的地盘里生存,能跟他们搞好关系总没有坏处。”
丁承平也认真的说道:“那位年轻的刘姓瑶王人挺不错,跟我也算谈的来。”
“谈得来归谈的来,可一旦涉及到他们花瑶族的利益,你以为的友谊不外如是。”罗靖岳劝道。
“明白,但我们跟花瑶族暂时没有利益冲突,反正以后小心些就是。”丁承平听劝。
“嗯。”罗靖岳在随意应答一声之后没有再说其他。
“有心事?”丁承平发现了罗靖岳的情绪不佳。
“一直没有找到罗靖凡。”
“这些日子无双兄也频繁去往两个县城,没听闻到他们有俘虏山贼的消息,我相信真被俘虏了,当地县衙应该会大肆宣传。”丁承平分析说。
“与其做了逃兵,我倒宁愿他是被敌人擒获!如果真是被擒,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他,但如果是他自己跑了,以后就别被我遇到,否则一定不饶,我会将他生吞活剥!”罗靖岳恶狠狠的说道。
丁承平倒是没太大介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已经过去的事情就别想了,还是想些更现实的事情吧,咱们的钱又花完了,这个是真头痛。”
忘川寨为钱发愁,其实这个世上没有几个人不为钱发愁。
哪怕贵为这片大陆最强大国家的太子,他也为钱发愁。
对于罗靖凡,这里有诗叹曰:
月冷夜深人未归,
寨中兄弟各猜疑。
莫言此去成烟雨,
自有天涯再遇时。
第156章 敛财还能美名扬
幅员横跨达两千公里的大赵国,东临大海,西接草原深处,占据了广袤的平原地区,拥有极为丰富的人口与各种资源。
赵国定都燕城,控制着大江以北的四十八郡。
而武国十郡,夏国十六州加起来也不过只有二十六个州郡,堪堪赵国的一半。
因此,历任赵国皇帝都以一统天下为己任,直到这位太子爷的出现。
赵国太子宋元明今年二十,弱冠之年,上月才举行了嘉礼。
三年前迎娶了燕城大儒郑元经的女儿为太子妃。
郑太子妃自幼聪慧,熟读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在一次宫廷诗会上,她所作的诗词意境优美,文采斐然,得到了赵国皇帝宋行礼的赞赏,亲自选其为太子妃。
太子妃虽说是出自书香门第,但家境一般。
于是今日太子詹事趁太子宋元明监国之际,特意上书了一封洋洋洒洒数百字的精美骈文奏折,大致意思是:大儒郑元经(太子岳父)德行高妙应该封爵;而太子妃的哥哥文武兼资应该封官,让他出来为朝廷效力。
没想到太子当着满堂文武只是轻飘飘的回了两个字:不准!
于是第二日,又有大臣递上奏折,文章内容虽然换了花样但基本意思还是一致,大儒郑元经应当封爵,为太子妃哥哥讨官。
但太子的批复依旧是不准。
然后又一日,这回是六部尚书级别的官员上奏折,意思还是为大儒郑元经请爵,太子妃的哥哥应该出世做官。
已经遵循古礼的三请三让,这一回太子应该同意了吧,没想到太子的回答依旧是不准。
等到皇帝宋行礼出巡归来,满朝文武将此事报于陛下,皇帝本人都看不下去了。
心想:郑元经一代大儒,也是自己钦定了太子妃人选,郑家在国中虽然口碑地位甚高却没有掌握实权,不用担心会掀起什么风浪,而且这也算是政治上的合作伙伴。
于是皇帝亲自下令给亲家公一个侯爵,给太子妃的哥哥一个无伤大雅的闲差,以安群臣之心。
没想到此时太子却依旧上书表示:自己岳父一家素来淡泊,安于清贫,咱们还是尊重他们的意愿,不夺其清幽之志比较好。
然后此事就变成了皇帝来说服太子。
当着满朝文武,皇帝说:你岳父学问渊博,桃李满天下,百姓素闻其德;又辛劳养育太子妃,而太子妃贤良淑德,举止优雅大方,行走坐卧皆有仪态,这都是他的功劳,而且太子妃母家封官进爵也是古代成法,你就不要过分推辞了。
没想到此时御史台的官员们站了出来,他们顺着太子的“谦让”往下说道:朝廷爵位应该慎之重之,皇上要是爱护大臣,那就多给一些布帛金银好了,这样对朝廷对他们一家都是好事,百姓也会称之为贤。
此时太子站了出来,认可了御史台官员们的说法,对皇帝说:君子爱人以德,大夫爱我,故肯直言,儿臣愿听诸位大臣的忠言而行。
于是皇帝遂同意了太子的请求,没有为太子的岳父封爵,也没有让太子妃的哥哥出来做官,只是赏赐了颇为可观的金银钱帛。
好嘛,这事到了这里,一圈下来,首先是忠于太子的官员表了忠心,皇帝也展示了英明神武仁政爱民的一面,御史台的官员们体现了自己作为国之直臣,诤臣的伟岸形象,大儒郑元经的名望也被推向登峰造极,太子妃的贤良淑德形象更是深入人心,最后太子真正想要的布帛金银也没少挣。
此事虽然闹腾了一些时日,但结果却很好,所有人都展现了自己,所有人也都得到了收获,堪称皆大欢喜。
而这就是官场,就是太子光明正大站着捞钱不被皇帝忌讳还要被大臣们称赞一声国之储君,德行高远, 仁爱之心, 普惠万民的手段。
丁承平、罗靖岳这种完全没有在官场摸爬滚打过的人可学不来这种高端局玩法,他们所能想到的赚钱手段依旧只是山贼的本行。
一个月过去,忘川寨上下秉承着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纲领继续在辰州两个县城以及周边村镇劫掠,但每次非必要不伤人命,而且也从不进县城骚扰。
慢慢地,忘川寨的大名被周边几个县城的百姓耳熟能详且津津乐道。
普通百姓们甚至对忘川寨的贼人们产生了亲近与好感。
一日,在忘川寨的贼人劫掠之后,有百姓跪在他们面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说道:“官府与村中大户勾结,贱买了他的田地,希望忘川寨的好汉为他讨还公道。”
王无双被这一声好汉夸的是飘飘欲仙,当众就率领众人赶到村中大户家中,将此人的田契弄到手,并且警告不得随意欺负百姓,否则下次见到定斩不饶。
此事一经发生,又被有心人广为传播,忘川寨的声名也在当地更加响亮。
又是一月过去,此时已经进入盛夏。
平日生活在山林里的丁承平等人不觉得,但大夏国各地都是炎热无比。
今年除了开春那两月下了一阵雨,进入夏季以来整个大陆南方包括夏国与武国都是甚少下雨,各地都出现了大旱景象,庄稼被枯死,百姓缺水喝,以至于民不聊生,埋怨四起。
一日,丁承平与罗靖岳正在忘川谷悠闲下棋。
突然有探子来报,“大当家,不好了,官兵又来了。”
丁承平与罗靖岳立马站了起来,后者安排道:“敲鼓,通知女眷去忘川峰顶躲避,其他人等各居各位,不要慌乱。”
经历过前一次的剿匪之后,丁承平也冷静很多,淡淡的问道:“可知这回有多少人上山?”
探子回道:“这一次看起来人不算多,约摸着也就一百来号人,而且其中有几顶轿子,行走的也比较缓慢。”
“军中不乘马选择抬轿?而且就区区一百多人?他们是来送人头的?”丁承平很诧异。
“走,我们前去看看。”罗靖岳回答道。
对于赵国太子玩的高端局,有诗叹曰:
三度请爵辞藻芳,
太子坚辞拒封赏。
御史谏言金银赐,
敛财还能美名扬。
第157章 莫道官匪无同路
丁承平与罗靖岳再次站到了山寨的女墙上。
远处确实有一支队伍正稀稀拉拉的往山上走。
突然,大概是行走到山寨陷阱阵地的外围,人家队伍停止了脚步,能隐隐约约见到轿子也被放下,从队伍中走出一名穿着官服且佩刀的衙役,一个人走上山来。
两里多的山路也就不到一炷香时间,来人走到了山寨脚下。
抱拳行礼,然后大声说道:“辰州田湾知县米大人前来拜山,这是拜帖。”
咔嗒声响,山寨大门打开,走出一人接过拜帖,返回寨内。
拜贴上也就这几个字,没有说明原因,落款人是米应发,还盖了官印。
“拜山?”罗靖岳充满疑惑的看向丁承平。
“我也未曾听闻过,但估计没有恶意,让他少带几个随从上来就是。”看完拜帖的丁承平回道。
“好,那就听听他们是想干嘛。”于是罗靖岳站在女墙上大声喊道:“我是忘川寨大当家,恭请米大人来访,不过山寨简陋容不下太多人马,还请米大人仅带几名随从进寨,其他人等原地等待。”
“是,小人现在就去回报大人。”来人再度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罗靖岳与丁承平也从女墙上下来,站在了山寨门口等待,同时也将寨门口的拒马等障碍物搬离,以示欢迎。
两炷香时间,身穿绿色官服腰间佩戴银质鱼袋的米大人缓步走上前来。
大概还有百来步的距离,米大人就双手抱拳,虚空行礼,对着罗靖岳等人微笑着打招呼:“今日不请自来,叨扰到各位好汉,本官这厢有礼了。”
罗靖岳和丁承平赶忙上前回礼,罗靖岳豪爽道:“米大人客气,能得大人来访,是我忘川寨的荣幸,请进寨一叙。”
米大人微笑着点头,带着四名随从走进山寨。
从四人的穿着来看都是有着一定品级的官员,且并没有携带武器。
走进山顶的寨子正堂,众人分宾主落座,安排了芸儿出来奉上茶水。
或许是能在山寨之中见到年轻丫鬟女眷有些意外,米大人还稍微多看了几眼。
“不知米知县今日来此是有何贵干?”轻抿了一口茶水之后,罗靖岳作为主家直接开口问道。
米大人也轻抿一口茶水,放下茶杯之后依旧是面带笑容:“听大当家口音,似乎不是辰州本地人,有点像,嗯,有点像通州口音,儿化音嘛,通州人的习惯。”
罗靖岳面露不悦,冷冷的道:“米大人是来调查我们底细的?”
“大当家误会了,本官并没有此意,在下是来请求大当家一件事,但在此之前需要先证实一件事。”米知县微笑着说道。
罗靖岳与丁承平面无表情的对视了一眼,然后说道:“还请细说。”
“我也不兜圈子,需要先证实的一件事就是大当家以及你们的人是我夏国人,是我夏族人!”
罗靖岳点头承认:“没错,我们山寨上下所有人都是夏国人,如假包换,当初是因为。。。”
米知县伸出手一挡,赶紧说道:“唉,大当家是因何落草,本官不关心,这两年老天不作美,时而大旱时而洪涝,百姓日子不好过,前些时候又有反贼作乱,逼的不少百姓活不下去,成为流民甚至落草为寇,这个本官理解,我也不是为此而来,所以大当家无需多言。”
罗靖岳又与丁承平交换了一个眼神。
米知县此时也变了一副脸色,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既然证实了诸位都是我夏国人,那此事就好说了,如今辰州境内匪患猖獗,百姓苦不堪言。”
见罗靖岳跟丁承平都一脸诧异的看着自己,米知县哈哈一笑,“我说的不是诸位,而是真正的恶匪,不但劫掠百姓财物而且杀人不眨眼,出手狠辣。”
罗靖岳与丁承平一听都皱了皱眉。
米知县严肃的说道:“半月前,柳树湾县城外的尹家村,全村一百一十三口全部死于非命,女性被奸污,连几个月大的婴儿也惨遭杀戮,粮食衣物全被劫掠,事后贼人还一把火烧掉了整个村庄,大火持续了三天三夜。”
“此事绝不是我忘川寨所为。”罗靖岳赶紧说道。
米知县点了点头,“大当家不用着急,此事我们知道非贵寨所为,贵寨上下使用的武器无论大刀还是弓矢都是我夏国常见制样。”
“米大人的意思是,屠杀尹家村全族的贼人使用的武器并非我夏国人所有?”罗靖岳听明白了为什么米知县有此一问。
“没错,这帮贼人使用的是元戎弩也叫武侯连弩!是武国军队最常用也是最有杀伤力的武器。”
“武侯连弩?”丁承平与罗靖岳均脱口而出。
武侯连弩是如今武国宰相长孙亮改良发明的一件颇有杀伤力的攻击武器。
他比一般的弩或者弓箭射击的距离要短,但是能一弩射出十支箭,在50-80米的范围内堪称杀伤力惊人。
在没有复合弓的时代,弩相比长弓来说有着多方面的优势。
第一是使用难度小,无论是长弓还是反曲弓,都对使用者本人要求很高,需要力气与长时间的练习才能熟练使用,而弩可以只用短暂学习就发挥出很强的威力。
第二是威力大,弩比弓箭的射速更快,穿透力更强,这就使得弩在战场上的威胁性更大,这也是武国士兵赖以生存的杀手锏。
第三就是体力消耗小很多,使用弓箭射击,尤其是强力弓,你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拉满,然后射出去才有劲道,而弩就好很多,而且可以借助脚蹬等其他机械辅助,减轻了使用者的体力负担。
但是弩的制作难度远远超过一般弓箭,而且单次激射或许弩会比弓箭快,但是高水平弓箭手在连续射击时,会比弩快的多。
最重要的是弩的射杀距离一般会低于弓箭,而武国人使用的连弩更是只能在80米以内才对敌人造成致命杀伤,这点远低于弓箭。
一般来说:若追求机动性、射速、灵活操作(如骑兵、狩猎、游击战。),弓更厉害;若追求破甲力、射程、易上手(如守城、对抗重甲、丛林暗杀、新手使用。)那就是弩更强大。
这真是:
上月才逢战事,
今日又闻闯山。
全寨齐心迎敌,
却见持帖来前。
莫道官匪无同路,
国仇家恨大于天。
第158章 官匪合作未必成
田湾县知府来到了忘川寨,而且带来了一个让众人都目瞪口呆的消息。
“不仅仅是尹家村被屠,八日前,惠民药局的大夫下乡为百姓送药巡诊,虽有几名兵丁陪伴,但就在离县城二十里地的官道被人杀害,随身携带药物全部被劫,同样是中了对方的强弩袭击,防不胜防。”米大人继续介绍。
见罗靖岳丁承平二人没有说话,米大人又说道:“然后就是昨日,本县高县丞的女儿女婿回娘家,行至离县城三十里地凉亭暂歇,一行人连带凉亭里歇脚的百姓全被杀害,高县丞女儿生死不明,其不满一岁的外甥惨死在血泊之中。”
“屠村、劫掠妇女,滥杀无辜,连婴孩也不放过,这帮人可真是阴狠。”罗靖岳冷冷说道。
丁承平只是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米知县仔细观察了两人模样,然后饮了一口茶水,认真说道:“所以本官今日前来,是想看看能否与贵寨合作,一同铲除这股恶匪,为本地百姓除去一大祸害。”
罗靖岳再次与丁承平对视了一眼,见他微微摇头,心里有所领悟,于是开口说道:“鄙人虽然也带着兄弟们落草为寇,但从不伤害无辜,更不会欺辱妇女儿童。不过剿匪一事米大人似乎不应该来找我们,只要您将此事奏报朝廷,自会安排厢军或是辰州的精锐边军来完成剿匪一事,岂不比找我们要合适?况且这股恶徒有如此凶猛武器,咱们寨子也不是其对手。”
米知县似乎早知有此一问,快速回答道:“实不相瞒,在下与柳树湾方知县已经将此事汇报给辰州知府大人,而知府大人在收到我们奏折之后也会向朝廷上报,但等待朝廷批示尚需时日,而两个县城的百姓如今都是人心惶惶,因此城中大户凑了些银两打算招募勇士除害,谁能铲除这伙恶匪,那么本县会呈上百姓捐纳的纹银一千两作为报酬。”
“一千两纹银作为报酬?”罗靖岳再次看向丁承平。
丁承平依旧是闭着眼摇了摇头。
“嗯,今日我有兄弟不在寨中,不知米大人可否让我们兄弟商量一番再做决定?”
“可,如果大当家对此事感兴趣,可来田湾县衙,我会将本府掌握的信息与你这边详细交流。”
“不知米大人,对方有多少人马,除了武侯弩,可还知道他们有什其他武器?大概藏身何处?”丁承平自坐下之后首次开口询问。
米大人也是首次看向他,平静的说道:“未知,见过他们的人已经全部惨死,我们也只是事后通过尸体的伤痕才得知对方使用的是如此厉害的强弩,其他信息一切未知。”
丁承平点了点头,不再询问。
罗靖岳见丁承平再没有问题,于是说道:“米大人为民请命值得小人钦佩,不过此事重大,我们还需从长计议,一旦有了结果,我们自会来通知大人。”
“好,那本官就不叨扰了,没想到此地山清水秀,风景宜人,重点是凉风习习,一点也感受不到酷暑景象,兄弟不知,如今城里无论早晚闷的跟蒸笼一样,简直难熬啊。”
“哪里,哪里,米大人请走这边。”
罗靖岳与丁承平一直护送米大人一行人到大寨门口,直到视线中已经看不见人影这才返回寨中。
“丁兄怎么看?”
“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原因。”
“没想到还有这么厉害的悍匪。”罗靖岳心有余悸的说道。
“这些日子一直干旱,无双下山也总说县城附近的庄稼长势不好,地里都已经干枯,咱们山里的井水水位都比前两月低了许多,估计武国情况也是一样,因此一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就逃窜到咱们这边来做山贼活命。”丁承平猜测道。
“所以你认为米大人说的那股悍匪是武国人?”
“甚至是武国的军人假扮,否则普通百姓也无法拥有杀伤力如此惊人的强弩。”
“是,无论是夏国还是武国,朝廷都是严禁私藏甲胄与强弩,如今这伙贼人居然深藏如此可怕的武器,难怪丁兄一直都是摇头,不让我答应与米知县合作。”罗靖岳点头道。
“一来是对手强悍,二来不明白米知县为什么会找上我们,咱们来到此处不过数月,平日也没有与官府打过交道,无双下山劫掠甚至是与本地村民为敌,虽说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帜但这只不过是骗骗百姓,官府绝不会承认我们的合法性,又怎么会亲来山寨与我们商谈合作?此事尚有蹊跷,出于谨慎,所以我才劝你不要着急答应。”
“嗯,丁兄的谨慎是对的,但是无论如何同在此地有这么一支强大的悍匪,我们也要加强山寨的防御。”
“等无双回寨,问问他是否知道此事,如果不知道,那明日下山的时候去打探一下此事的真伪。”丁承平建议道。
“可,此事确实要详细了解一番。”
与此同时,在下山回县城的路上。
“停轿。”
四名轿夫将轿子停下,米知县从轿中下来,“周大人,我们一道走走。”
田湾县衙的周主簿快步走到米知县身边,“大人,有何事?”
“你对今日所见所闻有何看法?”
“没想到忘川寨的两位寨主都是读书人,而且行事颇为老练,也比较冷静。”
“嗯,还有么?”
“下官能肯定这寨子中的人绝不是武国奸细,都是我大夏国人。”
“嗯,这位大当家说话带有通州口音,而前不久的中牟县罗家叛乱就是在通州,或许他们与此有关。”米知县淡淡的说道。
“下官也这样认为。”
“你还看出些什么?”
“从山寨的规模与修建程度来看,他们当有数百人之多,如果真要围剿,厢军起不到任何作用,起码要安排三千精锐边军,还得准备攻城武器,否则依旧会有严重伤亡,真要消灭他们我个人觉得需派兵五千以上,还得了解他们有没有隐藏的退路,一旦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让他们退入到十万大山深处,将来会后患无穷。”
这真是:
屠村施暴恶狠狠,
强弩射杀威胁深。
千金悬赏有蹊跷,
官匪合作未必成。
第159章 并肩驱虎狼
“从山寨的规模来看,他们当有数百人之多,如果真要围剿,起码要安排三千精锐边军,还得准备攻城武器,否则会有严重伤亡,还得了解他们有没有隐藏的退路,一旦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将来会后患无穷。”
“此事先不提,你觉得他们会为了一千两银子与我们县衙合作么?”米知县问道。
“应当不会,如我们猜测不错,他们是之前通州的青巾反贼,那身上应该不缺银两,否则也不会短短数月间修建起此等规模的山寨,既然不缺钱,那就不会为了这点银子去招惹如此强大的敌人。”
“周大人,你只当个偏远小县的主簿真是屈才了,宛如一壶好酒被埋藏在地里,真是让人惋惜。”
“不敢,也是得到米大人赏识下官才能一展胸中所学,是大人慧眼识才罢了。”
“好,别的话也就不说了,反正我调任京师一定会带你离开。”
.
“卑职愿终生追随大人。”周主簿赶紧拱手致意。
“那你说如今我们应该如何对付这帮使用强弩的武国悍匪?”
“此事本就不是我们能处理的,还是静心等待朝廷的旨意吧。”
“嗯,也只能如此,今后连我们出行都要小心一些了。”
“卑职会加强对大人以及家眷的保护。”
“周大人,你真是深得我心,简直,简直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大人过奖。”
。。。
当夜,忘川谷的聚义堂中。
“干,一千两银子呢,难怪最近几次下山都遇不到什么肥羊,原来是被吓怕了不敢出来,这个什么武国的山贼咱们干了!”王无双回到山寨听闻了今日之事,立马表态。
“你知道他们躲藏在哪里?你知道人家有多少人?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干?耐心些,无双。”罗靖岳没好气的说。
“县衙估计是掌握了一些消息,但因为我们没有表态所以没有直言相告。”丁承平回忆起米知县说过的话猜测道。
“咱们又没有与他们结盟,自然有消息也不告诉我们,不稀奇。”
“不管如何,无双,最近些日子你在外头要当心些,多带些人,还要弄些盾牌什么的,万一遇到他们也能有自保之力。”丁承平建议。
“那如果我能弄清楚他们躲在哪里,咱们是不是可以搞他一票。”王无双道。
“先弄清楚再说吧。”罗靖岳也没有直接否决他的提议。
没曾想到了第二日,事情就迎来了变化。
忘川寨与只隔着一座山峰的奉姓花瑶保持着紧密联系。今日本是双方交换物资的日子,但是当王无双带着盐走到奉姓花瑶的山脚下时,却发现他们在举办一场丧礼。
通过询问得知,昨日几名奉姓花瑶族人下山带着族人的绣品打算去市集交换一些日用品,没想到就在山脚下,几名族人惨遭杀害,绣品也被一抢而空。
“是不是死于弩伤?”王无双问道。
“方镞箭虽然被他们事后全部回收,但方形伤口做不了假,都是在七八十米的距离被穿刺了身体,这是武国武侯弩的标志。”花瑶族人也识得。
“果然是武国人做的。”王无双喃喃的道。
“你们忘川寨也被他们袭击了?”
“没有,但我听说山下两座县城最近也有百姓死于武侯弩之下。”
“敢将刀口对准我们花瑶族,无论是谁,血债必须血偿!”
“对,血债必须血偿!”
周边的花瑶族人义愤填膺。
王无双见花瑶族人如此愤怒,心中也燃起斗志,他高声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忘川寨愿意助你们一臂之力,一起对付这帮武国悍匪!”
“感谢忘川寨诸位好汉的雪中送炭,我们会在丧礼结束之后召开誓师大会,还希望王壮士能参加。”
“好,但是我要先派人回去禀告我们的大当家。”
“应该的,也希望贵寨的其他两位当家能一同前来。”
“好,我现在就让儿郎们回去汇报。”
所以,当丁承平与罗靖岳听说王无双已经代表山寨与奉姓花瑶结盟将要共同对付武国人时都是目瞪口呆。
“两位寨主,奉姓花瑶邀请你们参加他们的誓师大会去还是不去?”
还是丁承平最先反应过来:“三当家已经应允了那就是我忘川寨应允,我换身衣服马上动身。”
“正是,为了表示我忘川寨的重视,自然是我们三位当家集聚一堂才更有诚意。”罗靖岳说道。
在前往奉姓花瑶部落的路上,丁承平小声的跟罗靖岳商量:“既然我们打算对付这伙人,似乎也可以跟米知县那边合作。”
“丁兄是觉得他们已经掌握了一些武国匪徒的消息?”
“没错,这伙匪徒在周边县城屠族烧村此事影响过于恶劣,当地知县肯定会召集人力追查,或许是已经掌握了某些消息,才会来找我们出手。”丁承平分析道。
“既然掌握了消息为什么不直接通知驻防的厢军去剿匪?”罗靖岳问道。
丁承平不屑的说道:“首先是知县大人指挥不动当地的厢军,第二当然是厢军没有剿灭这股悍匪的能力。”
“也是,上回来扫荡我们寨子,居然还没到山寨跟前就撤退了,这批废物怎么可能敢去剿灭武国悍匪,哼。”
“不过真要对付他们一定要谨慎,咱们寨子就这三四百人,每一个兄弟的性命都弥足珍贵。”丁承平告诫道。
“那是自然,首先是保证自己兄弟们的安全,其次才是剿匪。”罗靖岳点了点头。
“嗯,大当家也这么想那就行了,只有你能劝住无双,千万不能让他冲动行事。”丁承平放下心来。
没过一会,丁承平又想起一事:“那我明天去一趟田湾县衙,去通知米知县我们应允此事,然后去了解下他们到底掌握了什么信息?”
“可以,要不要我与你一道去?”
“你是大当家,当然不能随便去他们的地方,毕竟我们是贼他们是官,万一被他们抓了怎么办?肯定不妥,但此事又重大,不能随便拍个小喽啰去,显得我们不尊重人,因此我去最合适,有一定身份,但出事了也不至于让咱们山寨过于被动。”
这真是:
本不欲惹事,
瑶寨起风波。
血债要血偿,
并肩驱虎狼。
第160章 云低垂,像未拆的信
“毕竟我们是贼他们是官,你是大当家,万一他们无耻将你抓了怎么办?我总习惯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别人,所以肯定不能让你冒这个险。而与县衙合作这事又比较重要,不能随便派个小喽啰去,所以我去最合适。就算万一出了事,也不至于让咱们山寨过于被动。”丁承平说道。
罗靖岳正色道:“谁说的,山寨一样不能没有你,丁兄,咱们是兄弟。我罗靖岳在这里发誓:如果这帮狗官胆敢胁持你,我一定将整个县城杀的鸡犬不留为你陪葬!”
“过了过了,没这么夸张,而且就算我被抓了,你可以想办法花钱赎我出来又或者是劫狱救我出来,哪里用得着屠杀整个县城,罗兄,你是故意想借刀杀人吧。”丁承平开着玩笑。
“丁兄,这种玩笑还是别开了,有伤我们兄弟感情。”
“好,不说这个,我们先去看看奉姓花瑶是什么情况。”
死了四名族人,奉姓花瑶的葬礼举办的极其隆重,其他七部花瑶也派人来到这里。
在召开誓师大会时,人人咬牙切齿,情绪高涨,除了丁承平以外,其余众人再次喝了满满一碗带血的酒水。
哪怕回到自己山寨,丁承平都还在腹诽:跟花瑶族打交道就这点不好,动不动就要喝沾了别人血的酒水,这玩意我可喝不下去,全他妈是细菌,想想都恶心。
“丁郎,你在说什么,什么东西恶心?”
“没说什么。对了,明日有空,我们下山去县城逛逛可好?”
“真的么?太好了,妾早就想去县城转转了,呀,我应该穿什么衣服?今日才沐浴洗了个澡,早知道就洗头了,此时天色已晚,洗头也干不了,真扫兴呢。”
果然,无论是哪个时代的女人都喜欢逛街,而在得知要逛街的同时最担心的是穿什么衣服。
第二日,一个艳阳天。
孟欣怡的穿着打扮与她还在晃县做清倌人时已经截然不同。
已经不再穿着低胸抹胸、褙子等带有性感元素的服饰,如今通常是身穿宽袖长裙,突出的是一种含蓄美。
尽管她仍追求华丽织物,但款式趋于保守。
比如今日身上这套黄罗银泥长裙,材质是轻柔的罗纱,但裙摆拖到了地面,整个看着轻盈但一点都不透,而且将自己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婀娜的身段都看不出来。
小丫鬟芸儿则是一贯的翠衣黄衫,扎着两个小揪揪,走起路来,脑袋一晃一晃,两个小揪揪也会跟着晃来晃去,可爱死了。
几人天还没亮就开始下山,一路有说有笑,宛如在春游。
走了快两个时辰才来到县城,但逛街的女人你永远不用担心她会累着,此时的孟欣怡精力旺盛到让丁承平叹为观止,但也只能跟着她一家家的铺子逛过去。
因为田湾县城地处辰州属于边疆,远不如位于东南的靖州繁华,所以该县城也比晃县更小,也没有这么热闹。
没多久,几人逛了一圈之后来到一家茶楼休息。
“你们就在这喝茶休息,我去县衙办个事,会很快回来找你。”
听到要分别,孟欣怡反而担心起来,“丁郎,不会有事吧?”
丁承平笑了笑:“放心,我这次是来跟县衙的米知县合作,不会有危险,你乖乖在这等我,叫些吃食,休息一下,我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
“好,那丁郎一切小心,我在这等你。”
丁承平只安排了一名护卫跟着自己前往县衙,其他几人都留在茶楼护卫孟欣怡。
大街上随便找了个人问路,拐了一个路口,就见到了田湾县衙。
“忘川寨二当家丁承平前来拜见米知县,还请通传。”
看门的衙役似乎听过忘川寨的大名,听到丁承平自报家门之后脸色一变,赶紧小跑进县衙通传去了。
没想到米知县非常客气,居然亲自走到县衙大门口来接丁承平。
“没曾想二当家大驾光临,本官真是感激不尽。”米知县满脸堆笑,热情地将丁承平迎进县衙。
几人越过大堂,直接来到后院分宾主落座。
丫鬟奉上香茗。
米知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说道:“二当家此次前来,可是为了与本县合作之事?”
丁承平也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正色道:“正是。我们兄弟思虑再三,这股悍匪的存在也对我们是个威胁,或许米大人不知,昨日花瑶族中也有四名族人惨遭这股悍匪杀害,因此我们与花瑶族联盟将共同对付这股武国悍匪。”
米知县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惊愕:“花瑶族也会出力对付这股贼人?”
丁承平坦率的说:“花瑶族的实力远比我忘川寨强大,实不相瞒,如果不是八部花瑶都会派精锐参与此次剿匪,就我忘川寨这点实力,实不敢与他们为敌。”
“八部花瑶都会参与?”
“是!”丁承平肯定的回答。
“既如此,实力比我最初预料的大了很多,只是剿匪一事还需从长计议,咱们可以慢慢商量。”
丁承平微笑着说道:“正如米知县所言,有八部花瑶的参与,我们的实力大增。因此,我觉得此次剿匪米大人这边的衙役就不用参与了,就我们与花瑶人即可,但是需要米大人这边提供一些情报。”
米知县又是一惊:“不需要我们派人?”
“米大人,你也知道花瑶族一向很少与外人打交道,跟武国还有咱们夏国也发生过冲突,他们对你们的信任程度并不比武国那帮悍匪强多少,各方强行合作的话反而不利于做事。我觉得咱们的合作可以简单一些,事情,我们与花瑶人去做,但是你们提供情报,事后再承担一笔酬劳,个人觉得如此合作对大家都好。”丁承平微笑着解释。
“那一旦擒获到那些贼人你们当如何?”米知县问道。
这真是:
晨光指引着下山的路,
银泥长裙在雾气中飞扬,
当一杯热茶吞进肚中,
你起身走向转角的灰墙。
云低垂,像未拆的信,
我静静看着茶杯里的涟漪,
等脚步声撞碎小镇的寂静,
那声“等我”比罗裙更轻。
第161章 一颦一笑醉春风
“假如你们成功擒获那些贼人又当如何?”
丁承平回答道:“我们要那些贼人首级有何用处?最多给花瑶人用来祭祀死去的族人,之后当然是任由米大人处置。”
米知县眼睛一亮,哈哈笑道:“既如此我应允了,如若成功将这些贼人的首级奉上,之前承诺的一千两银子一分不少,我还为贵寨与花瑶族提供五千石粮食,五千斤食盐,而且保证今后我们与贵方井水不犯河水。”
在听到这番承诺之后丁承平也是心里一震,五千石粮食还好说,这五千斤食盐可是非常贵重,这是如今交通不便的辰州有钱都未必能弄得到的东西,而且这句井水不犯河水也似乎话中有话,或许这位米知县已经猜到了自己一行人的身份,但用这句话来向自己承诺他的立场。
于是丁承平双手抱拳道:“如此就感谢米大人了,不知米大人掌握了哪些关于这群贼子的情报?”
听到这话,米知县的脸色再次变得严肃,让站在远处的衙役与丁承平的护卫离开房间,还特意从座位上站起走到丁承平身边坐下。
在他耳边小声道:“柳树湾县城出东门往南大概二十里有座寺庙是为罗峰寺,寺前往东再走三四里地有一座不高但颇为陡峭的山峰,据闻前朝相士罗公远之子在此修道成仙,因此当地百姓称此山为罗子山,而据村民来报,这股贼人就躲藏在这罗子山上。”
“这罗子山有几条道路?贼子又有多少人?是否就藏在山顶处?”丁承平询问。
“罗子山山体绵延约二十五里,有六条进山道路,其中不下三十余座山峰,以云雾景观着称,其中最高的主峰有天然洞穴瀑布群,当地百姓称为仙人谷黑水洞,但我不敢保证贼人一定躲藏在该处。”
丁承平皱眉:“如此四通八达,而且连绵几十座山峰,那要埋伏岂不很难。”
“或许正因为便于逃匿,贼人才选择此处安寨。”
“他们有多少人,尚有些什么武器?”
“据山里的砍柴人汇报,人数应该不多,或许就三五十,但人人身背连弩与短刀,并未见到其他兵器。”
“短刀适合丛林密林狭窄处的短兵相接,连弩用来远程攻击,这股贼人装备如此统一且精良或许是武国士兵假扮都说不定。”丁承平猜测。
“我也是如此看,这两年武国一直大旱,百姓收成极差,据说都出现了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情景,而我夏国虽然也饱受天灾人祸,但起码江南鱼米之乡繁华如昔尚能支持,我估计武国或许不久就会对我夏国发动战争。”
“如此民不聊生缺衣少食,还对外发动战争岂不耗费更甚?”丁承平满是疑惑。
“唉,不发生战争难道粮食就能从天上掉下来?你再节省也是不够;相反,对外战争或许还能抢到一些,即使抢不到,战争死亡一些士卒跟百姓,岂不也等于是节约下了粮食?”
听到米知县的话丁承平无言以对。
而且丁承平还知道,对外战争也能缓解国家的内部矛盾,让各种派系分歧的人士一致对外,这在后世的各种军事政治小视频里经常能听到。
“既然米大人能看到这些问题,想必朝廷里的那些多智之士也能看到,这也没其他法子,只能积极备战以应付武国人的军事冲突。”
米知县仔细打量了一番丁承平,用一丝戏谑的口吻说道:“凭什么二当家会觉得远在庙堂的那些朝廷高官也能看到这些问题?”
丁承平一愣,好半天才说道:“朝廷不乏有识之士,应该能从武国大旱的情况推测到将会对我夏国用兵,而且米大人难道不会把刚才这番见解写个折子报给朝廷?”
米应发笑了笑:“二当家不是官场之人不明白为官的难处,如果武国真的入侵,那我当然会写折子告知朝廷;而如今只是我的猜测,又如何敢写折子上报?万一武国没有入侵呢,这谎报军情可是欺君之罪!要抄家满门的。”
丁承平点点头:“明白了,或许朝廷也有一些有识之士,但跟米大人一样,同样不敢随意将自己的猜测说与别人听,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小心方可使得万年船。”
“二当家一点就透,这番明白事理之人其实很适合做官,二当家如果愿意招安,本官愿意为你引荐,在下虽然资历不深,但我米氏家族在朝中还算有些影响力。”米知县看着丁承平说道。
“此事将来再议吧,在下先行谢过米大人的好意,不知对罗子山的情况,米大人还知道多少?”丁承平将话题转向剿匪。
米知县只是看着他笑笑,然后将自己了解的情况一一说出,还特意请了居住在罗子山附近的一名衙役进来,说出他了解的山中情况。
大概半个时辰,丁承平觉得自己了解的差不多了,于是告辞离开。
关于罗子山的具体情况还需要实际考察过后才能确定,丁承平始终认为别人嘴里的话永远也不能全信。
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孟欣怡等人还在茶楼喝茶等待。
当她见到丁承平的身影从远处慢慢走近时,脸上的欢喜根本掩藏不住。
“事情都办好了?”孟欣怡轻柔的问道。
丁承平微笑着点了点头:“怎么样,休息的如何,要不要再逛逛?”
“嗯,还是想买之前见过的那块布,流光溢彩,细腻柔滑,如果错过估计妾会后悔一生。”
“这么严重?那我们赶紧回去将那块布买回家,免得被别人捷足先登。”丁承平故作着急的样子。
“丁郎,那我们现在就去。”
孟欣怡站起身,在阳光照射下整个人都沐浴在金光之中,简直美不胜收。
而她的微笑又如春风,在这烈日炎炎之际轻轻拂过心头,让人感到凉爽而舒适,一颦一笑之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因她而变得更加多姿多彩。
丁承平不由看得痴了。
这真是:
烈日炎炎正当头,
佳人金影沐光中。
丁郎痴望情难却,
一颦一笑醉春风。
第162章 共谋猎虎反成羊
当晚一行人回到山寨,召开了忘川寨的高级成员会议,不仅仅是三位寨主还有有罗靖涛等头目参加。
在会议上丁承平说出了自己从米知县手里掌握的情况。
“二当家,官府的话能信么?万一这是圈套怎么办?”罗靖涛质疑道。
“没错,凭什么帮官府做事,咱们和他们又不是一路人。
还有其他人附和。
“这事跟官府无关,就算没有他们参与,既然三当家答应了花瑶族,我们也要为此出力,而且二当家不是说了嘛,官府又不派人,只是出银子出粮食出盐,盐可是个好东西,现在花钱都买不到。”罗靖岳解释道。
“靖涛兄弟担心的对。”丁承平看着他笑了笑,“说实话,我也不信任米知县,所以才要求不让他的人与我们一起行动。”
罗靖涛被丁承平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声,伸出手挠挠自己的头。
“至于这是不是米知县的圈套,我个人倾向于不是,因为这股武国悍匪确实闹的两个县城人心惶惶,而当地厢军根本不敢动手。对米知县来说,这股杀人不眨眼的武国贼人更让他发愁。”
顿了顿,丁承平又说道:“尽管如此,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在明日跟花瑶族人沟通之后,还是先要派人去罗子山了解情况,不会就这样盲目的让兄弟们去迎敌,毕竟你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很珍贵,我们会尽量做到万无一失才出发。”
“二当家一向谨慎而且思虑周全,这点大家可以放心。”罗靖岳也帮腔道。
“既如此,那我无话可说,三位当家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罗靖涛激情澎湃的应道。
“现在主要是罗子山的地形情况不明,如果真如米知县说的那样四通八达且山峰林立,咱们根本没有办法围堵。在丛林中,他们手中的连弩是致命武器,我们一旦人数少了或者过于分散就会被他们各个击破,而不分散的话又封锁不了整座山脉,他们却可以轻松逃离,我们等于是劳而无功,所以我们要好好商量该如何围剿。”丁承平担忧道。
“他们轻松突破我们的封锁之后未必会逃走,更有可能转身回头再来偷袭咱们,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罗靖岳冷静的分析说。
“对,把这茬想漏了,只考虑到人家或许会逃走,其实更有可能是被他们反杀,妈的,这事不好弄。”丁承平被烦闷的都飙出了脏话。
“所以我们想要围剿他们似乎很难,分兵不行,不分也不行。”
“重点还是罗子山的地形,不知道具体情况,在这分析就是瞎猜,一点意义也没有。”丁承平叹道。
“那就明天跟花瑶八部沟通之后先安排人去调查实际地形,其他的不说了,撤吧,睡觉。”罗靖岳解散了会议。
第二日,花瑶八部都派了人来到忘川寨,大家沟通之后也是觉得先派人去了解罗子山的地形更重要。
说到十万大山,还是一直生活在这里的花瑶族人更熟悉,于是奉姓瑶王安排了自己族人前去侦查情况。
一连四天。
其他寨子都安排好了自己族中参与围剿武国悍匪的族人情况,只是在等待最新的情报。
忘川寨也是,王无双这几日都没有下山“做买卖”,而是挑选好了人员,大家磨刀霍霍打算大干一场。
没想到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接到一个噩耗。
“你说什么?花瑶八部的蒲姓花瑶族被土匪袭击了,你确定是被武国贼人偷袭的?”罗靖岳大吃一惊。
“蒲姓花瑶寨子有多少人,而且你们花瑶族都居住在悬崖顶上怎么可能被偷袭?”丁承平也是被吓了一跳。
“蒲姓花瑶伤亡情况如何?偷袭的武国贼子有多少人?”似乎此时是王无双最为冷静。
来传话的花瑶族人说道:“四天前奉姓瑶王安排了族人去了解罗子山的情况,本来是说今日碰头分享情报。”
“对, 我正打算动身前往奉姓花瑶的寨子,从这里过去就一座山,不远。”王无双点头。
“正是,因为蒲姓花瑶的寨子距离这里稍远,所以两个时辰前就动身下山,可没想到就在自己的山寨脚下遇到了武国贼人的暗杀,一百余名族人全部死于非命,身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方形箭伤!”
“武侯连弩!方镞箭!”众人为之一震。
“是下山采药的人回寨发现了自己族人全部倒在血泊之中,然后瑶王就安排我们来向各家通传消息。”
“所以,你们也不知道偷袭的武国悍匪有多少人?”丁承平问道。
来人摇了摇头:“不知。”
“能在短时间内让一百多人全部毙命,一个都无法逃脱,纵使有着像武侯连弩这样的神器,人数也不会少。”罗靖岳分析。
“这太可怕了,本来是我们打算围剿他们,没想到如今却被反杀!问题是这帮武国人是如何得知我们要打算对付他们的?”王无双问。
“我们之中有奸细?不对,不可能,咱们寨子的人知道此事的都是我罗家族人跟无双的王家族人,而其他寨子也都是花瑶族人,不可能跟武国人有联系!”罗靖岳摇头否定自己的分析。
“也不会是米知县,我虽然对他提了一嘴花瑶八部会参与此事,但他绝不会去通知武国人,他可以不是一个好官,但他米氏家族在夏国举足轻重,他不至于背叛夏国背叛家族。”丁承平沉声道。
“因为事发突然,我奉姓瑶王说大家先各自守好自己的山寨,最近几日不要出门联系,静观事态的发展。”
“好,麻烦了,也请向蒲姓花瑶族人致以我们最深切的哀悼,血债必定血偿!”丁承平说道。
“那我就回寨了,诸位忘川寨的朋友保重。”
“那到底武国贼子是如何得知我们要对付他们的?居然还大胆的予以反杀,这些人就这么恣意妄为?”罗靖岳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可怕。
这真是:
共谋猎虎反成羊,
百人下山血已凉。
恣意妄为无所惧,
是悍匪焉是虎狼?
第163章 服装易辨露行踪
“武国贼子到底是如何得知我们跟花瑶八部要对付他们的?居然还大胆的予以反杀,这些人就这么恣意妄为?”
“还有一种可能。”丁承平说道。
“丁兄,你说说看。”
“二当家快说,他们是如何得知的?”
“这几日奉姓瑶王安排了族人去打探情况,或许是他们的族人在罗子山泄露了踪迹,然后被对方得知身份,因此才摸上门来予以反杀!”丁承平分析。
“一定是这样,花瑶人的装扮明显跟我们夏民族不同,一见便知,再加上他们之前也杀害过花瑶族人,见到他们去打探消息,想到一不做二不休,于是再次上门偷袭,然后正碰到蒲姓花瑶族人下山,于是将其全部残杀。”王无双也认可丁承平的判断。
“但是去罗子山打探消息的是奉姓花瑶人,为什么他们去袭击蒲姓花瑶的寨子?”罗靖岳不理解。
“罗兄,如果你将花瑶人定为敌人,你会在乎他们是刘姓花瑶还是奉姓花瑶又或者是蒲姓花瑶?”丁承平冷冷的说道。
“就是,而且花瑶族本就同气连枝,一旦认定了其中一支是敌人,自然将所有的花瑶人都视为敌人。”王无双觉得自己真相了。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他们会去袭击蒲姓花瑶而不是其他寨子?”罗靖岳盯着丁承平问道。
“或许是顺路?又或者是他们只知道蒲姓花瑶的寨子所在地?不对,他们袭击过奉姓花瑶的族人,至少也知道奉姓花瑶所在地。”王无双在猜测。
丁承平却打了个冷颤。
“是什么原因我们待会再讨论,现在要做的是赶紧将我们的人召集起来,全部躲到忘川峰山顶去,如今逗留在忘川谷非常危险。”丁承平背上全是鸡皮疙瘩,从没想过死亡会距离自己如此之近。
“事不宜迟,所有人,携带所有粮食、武器去山顶,然后派人封锁山谷与山顶的暗道。”罗靖岳也立马站起身来安排。
已经历过几次避难到山顶,因此所有人都是有条不紊,没有再向第一次那样慌乱与不堪。
但这一次与前两次又有些不同。
前几次是明确敌人入侵,仗打完了,大家就下山,再次回到山谷中生活。
而这一次并不知道需要躲藏在山顶多长时间。
忘川峰山顶,如今修建了两个大寨子,其中一个是以储存粮食、武器为主的仓库,另一个有会客厅,还有休息间,甚至连接着通往山谷的山洞。
如果只是十几个人或者二三十人生活在此,那么山顶还是舒舒服服能满足大家需求。
可如今三四百人挤在这山顶要想生活开,那么极其不方便。
重点是什么时候是个头?
又是三天过去。
“大当家,这样下去不行,这山顶临时避难可以,长期几百人生活在这上面不是个事,不说别的,这每日排便就达三百斤,这么多屎尿每日抬上抬下极其不方便,而且柴火的使用也是大问题,稍不留神就将寨子烧了,去户外做饭,也有可能将整个山顶烧了。饮用水也是,山顶只能储存两天的水量,如果敌人埋伏在外头,咱们也躲在山顶也憋不了几天。”
“洞穴里不是有条河流?水不能直接饮用?”
“不能,这个山洞是喀斯特地形,这条溪流的水我之前用柴火煮沸腾过,析出了大量的盐状物(锅垢),说明这条小溪流的水重金属超标。而且河水的颜色也呈淡淡的黄褐色,这也是铁超标的证据。”丁承平回答。
“铁超标?二当家的意思是这山洞里有铁矿?”
丁承平无奈的笑笑:“现在不是讨论铁矿的时候,就算有铁矿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挖掘,如今我们要解决咱们这四百多人在山顶上的饮水问题。”
“在山顶打一口井如何?”罗靖岳提议。
“可以试试,但我也担心就算好不容易打了一口井,井水也有可能重金属超标不能直接饮用。”丁承平叹了口气。
“真是头疼,也不知道外界的情况如何了?”罗靖岳看向远方。
“如今只是担心武国人来犯但又没有真的来,因此还是能下山取水用,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罗兄,咱们派人去奉姓花瑶那边问问情况如何?”丁承平建议道。
“好,我带人去问问情况,这几日待在这上面也给我憋坏了。”王无双一口将责任扛到自己肩上。
“也好,无双,你自己小心点,多带点人。”罗靖岳也同意派人去了解下情况。
“放心。”王无双拍拍自己胸脯。
在王无双带领着八十来人前往奉姓花瑶部打探消息时,罗靖岳也安排了部分兄弟在山前山后巡视,看有没有之前布置的陷阱被人踩踏过的痕迹。
“启禀两位当家,山寨前方的道路没有任何异常,没有陷阱有被人踩踏过的迹象。”
两人点点头。
等到巡视山谷的兄弟回来也同样汇报没有任何异常时,两人就很不理解了。
“相对其他花瑶族人的山寨,我们这里是最好对付的,无论是山寨的简易程度还是山寨里的人数,为什么他们没有选择来攻打我们?”丁承平不解。
“丁兄,他们为何会知道我们是最好对付的,又是人数最少的?”罗靖岳盯着丁承平的眼睛。
丁承平愣了半会,然后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是了,对方不清楚我们山寨的情况,这是我自己在吓自己。”
“这就是了,我们不清楚人家有多少人,到底住在哪个山头,虽然米知县说他们只是三五十人,大概是罗子山附近,但也尚未证实,人家凭什么就能得知我们的详细信息?即使亲密如花瑶族人,也未必知道我们的真实情况。”
“那我知道了。”丁承平使劲给了自己一巴掌,响声震天。
“如果我们之前的判断正确,武国悍匪是因为花瑶族人前往罗子山调查情况被对方从服装装饰认出了民族,那么他们只知道敌人是花瑶族人,压根不知道我们一伙人的存在!就算知道有夏族人在对付他们,但也不确定就是我们一伙!所以人家压根没必要对付我们。”
这真是:
服装易辨露行踪,
反杀岂分蒲与奉?
自己多疑吓自己,
敌在毫不知情中。
第164章 出身三苗名无当
“如果武国悍匪是因为花瑶族人前往罗子山调查情况从服装认出了民族,那么他们只知道敌人是花瑶族,应该不知道我们的存在!就算知道有夏族人在对付他们,但也不会知道就是我们!所以他们压根没必要来对付我们忘川寨。”
“没错,丁兄说的是,武国贼人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才合理,所以他们不会来对付我们。”罗靖岳也反应过来。
“但也不能大意,我个人觉得大家还是生活在山上,但可以适当安排一些人在山下或者山谷中活动,以保证水源、柴火等必需品的获得。”
“可,我现在就安排人去山谷的小溪中打水,顺便把这些粪便都抬下去。”说到这里,罗靖岳还掩了掩鼻子。
“粪便是好东西,虽然脏了些臭了些,这可以用来守城,比如给弓箭涂抹粪便,一但射到贼人身上会导致感染几乎无药可治。”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不需要弄这么多都堆放在这里,不如堆到山洞里好了,这山寨城墙处只需堆放少部分。”
丁承平也难得的笑了笑:“这倒是,其他的抬下去吧。”
突然发觉武国悍匪未必知道自己这群人的存在,大家几天来紧张恐慌的心理也就宽松不少。
让大家轮流到山谷洗澡,休息,也舒缓了寨中上下紧张不安的情绪。
有人甚至提议夜间回到山谷中各自的木屋去休息,丁承平与罗靖岳想了想也同意了,只是安排了几组人轮流守夜。
王无双从奉姓花瑶寨中归来,这几日他们也没有受到袭击,但是不知道其他几寨的情况,不过也安排了人去了解询问,但要明日才可知晓。
当夜,除了怕死的丁承平等寥寥数人,更多人回到山谷中歇息。
第二日。
奉姓花瑶派人来告知,这几日其他几寨只有蒲姓花瑶遭到过敌人夜袭,但因为寨门实在陡峭,对方无法得逞,因此罢了。
“所以,问题现在出现了,为什么只有蒲姓花瑶遭到了对方袭击,他们明明也知道奉姓花瑶的位置!”丁承平的问题无人能回答。
“蒲姓花瑶的山寨具体在何处?”有人问道。
众人摇了摇头,因为大家都不知道。
“无双,派人去奉姓花瑶问问,这个问题很重要!”丁承平严肃的说。
“好,我马上派人去。”
“如果能弄一幅周边乡镇包括山川河流的地形图就好了。”丁承平皱着眉头。
“想要弄地图,那就应该去找田湾县城的米大人。”罗靖岳回答。
“好,事不宜迟,我即刻下山找米大人要地图!”
丁承平虽然怕死,可他也知道,该自己做的事儿,就得去做。
这回不是去游玩,丁承平没有带孟欣怡下山,而且相比上次只安排几个护卫,这回安排了足足五十人。
怕死不丢人。
虽然丁承平觉得自己有主角气运,大概率不会死在这种地方,但不妨碍自己多带一些人以壮声势。
一路上确实有惊无险。
丁承平径直来到田湾县城的衙门,拱拱手道:“忘川寨二当家求见米大人。”
看门的衙役见到丁承平身后浩浩荡荡的四五十人都有点被吓到,赶紧转身跑开了。
这回米大人没有出来迎接丁承平,而且衙役还哆哆嗦嗦的说道:“米大人说了,衙门小,容不下这么多人,请二当家自己进来即可。”
丁承平没当回事,回头说了一句:“你们就在这门口等我。”然后大步走进县衙。
同样是来到衙门的后院。
米知县已经坐在主位上等待。
见到丁承平进来,站起身来拱拱手道:“又见到丁二当家了,近些日子可好?”
礼节不可废,丁承平也是拱拱手:“托福。”
“二当家,坐。”米知县微笑着打招呼。
“好。”丁承平耐心的坐了下来。
自有下人进来上茶。
丁承平强忍着异样的情绪,端起茶杯,轻轻的吹了几口气,然后轻抿了一小口。
此时才开始进入正题。
“二当家此来是为何事?”
“此次是来借阅本县与柳树湾县以及周边乡镇的地图。”
“地图?应该是想要罗子山附近的地图吧。”
“不止,最好扩大到附近两个县城的所有区域,比如被灭族的尹家村具体地址,惠民药局大夫惨死的官道;以及高县丞女婿一家被害的凉亭,还有其他被害人的地址等。”
米大人也听出了玄外之音:“莫非这些地址是有什么讲究?”
“现在我还不知道,如果米大人能在地图上把这些地方指给我看,或许能发现一些东西。”
“正好周主簿在,速速将周边县城的地图取来。”
“是。”周主簿赶紧去了。
“二当家,不知道这几日你们做了哪些准备?”
丁承平一声苦笑,叹了口气:“本想做猎人没想到自己成了猎物。”
“此话何解?”
“我们本想与花瑶族联手迎敌,没想到四日之前蒲姓花瑶在自己寨子山脚处一百多人死于非命。”
米知县也被吓了一跳:“一百多人死于非命?是武国这伙悍匪做的?”
“所有人身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方形伤口,除了武侯连弩还能是什么?”
“这,这。”米知县被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所以,米大人,你真的确定匪徒只有三五十人?”丁承平认真的看着对方。
米知县正色道:“据我得到的消息就是三五十人,本官没有必要撒谎。”
丁承平叹了口气:“如果只是三五十人,还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一百多人全部射杀不留一个活口,说明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土匪。”
“应该是武国军中的精锐!”米知县幽幽说道。
丁承平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米知县接着说:“据我所知,当年武国丞相平定三苗之乱后,从十万大山的三苗族中征召了五千人组建了一支精锐部队取名为无当飞军!而这支军队人人擅长攀山越岭,配备武侯连弩、扎马钉,擅长山地丛林作战。在这十万大山里,他们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这真是:
出身三苗名无当,
翻山越岭似飞将,
武侯连弩手中藏,
蛮云万壑映龙章。
第165章 想要布局,计划落空
“据我所知,当年武国丞相平定三苗之乱后,从十万大山的三苗族中征召了五千人组建了一支精锐部队取名为无当飞军!而这支部队人人擅长攀山越岭,配备武侯连弩、扎马钉,擅长山地丛林作战,在这十万大山里,他们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无当飞军,三苗族?”
“不错,我猜测如今在辰州肆掠的这股土匪就隶属于武国这支无当飞军。”米知县肯定的说。
丁承平皱起了眉头。
这股土匪或许人数不多,但人家是正规士兵甚至是丛林特战部队。
自己山寨虽有三四百人,却不过是活不下去的普通农民聚集。王无双看着凶猛,也只不过力气大了一些,并不懂军阵作战也没有特别的武艺傍身,自己这帮人真能对付武器装备精良的山地特种兵?
花瑶八部加起来虽说有一万余人,但三苗族可是十万大山里最强大最好战的种族。
真剿灭了他们,会不会将大山里的三苗族给引出来?
丁承平没想到一时头铁的好心助人,会招惹到这么一个大麻烦。
“二当家?”米知县见丁承平有些出神,特意唤了一声。
“嗯,怎么了?”丁承平回过神来。
“你要的田湾县志与地图拿过来了,请过目。”
“这些资料我能不能拿回山寨仔细研究?”
“抱歉,这些资料虽不重要但朝廷有规定,地方县志必须妥善管理保存,这可没有备份存案,万一二当家弄丢或者弄少了部分资料,那我就麻烦大了。”米知县微笑着拒绝,“不过,你可以将认为有用的资料或者地图临摹抄录,周主簿就是丹青妙手,应该能帮到二当家。”
丁承平看了一眼身旁一直低眉恭顺的中年男子,似乎上次米知县进山寨他也在身边,于是拱拱手说道:“那就谢谢了,确实需要周主簿的帮助。”
“这里资料繁多,二当家想要看哪些东西,我帮二当家整理出来。”周主簿微笑的说道。
“好,第一步我想确定这股贼人几次作案的地点分别在何处?”丁承平看着眼前这堆资料确实有些束手无策。
“那就是要看柳树湾县域的地图,二当家过来,我指给你。”
丁承平见对方找出地图,在几次作案地点分别摆上了几颗围棋棋子。
“基本集中在东边,罗子山也是在县城东南角。请问这几个地点距离罗子山大概有多远?”
“差不多是十几里地到三十里地的样子。”
“对了,你们可知蒲姓花瑶的寨子所在地?”丁承平依旧注视着地图没有抬头。
周主簿则抬眼看着米知县。
米知县点了点头,然后周主簿则用手在地图上一指。
“我还以为会在罗子山附近,怎么会相差这么远,这大概是多少距离?”
此时代的地图并不是按照后世的习惯所绘制,是以山水画风格呈现,虽然予以大量文字说明,但是图例不统一,信息密集又特别混乱,让丁承平极不适应。
最主要的问题是距离感,你无法准确掌握两个地点之间的真实距离。
“距离罗子山大致有七十里山路。”
“之前几次作案都是选择罗子山附近三十里地以内的区域,也就是集中在柳树湾县城的东部,为什么要如此费劲前往西南七十里的对方去猎杀蒲姓花瑶?对了,奉姓花瑶跟我们忘川寨是在哪里,距离罗子山大概有多远?”
周主簿再次看向米知县。
米知县还是点了点头。
周主簿在地图上又摆了两颗围棋子,解释道:“奉姓花瑶所在的崇木凼在两个县城交接的这片山林之中,距离罗子山也就四十里地,可以从罗子山往南直接穿过来,这里有一条山路。而你们忘忧寨所在的位置是在崇木凼隔壁的大酋山,距离罗子山也不远,往西偏一点就到。”
丁承平发现到:“而且他们要从罗子山去蒲姓花瑶的寨子还得路过忘忧寨!”
周主簿对丁承平点了点头:“正是。”
“那为什么他们要绕道这么远去攻击蒲姓花瑶?而不是选择更近的奉姓花瑶?”丁承平没有提到自己的地盘。
“有没有可能是这股贼子一开始定居在罗子山附近,而此时他们已经迁居到蒲姓花瑶寨子周边了?”周主簿解释。
丁承平哑口无言。
对哦,这一小股土匪本就是从武国过来捣乱的,并不是像自己这样找个有利地形占山为王,人家曾经在罗子山附近转悠不代表要一直留在此处等着被夏国人发现然后围剿,人家是可以随时撤离的。
丁承平突然发现自己这些日子所设计的围绕罗子山埋伏的计划完全就没有意义,突然间就觉得穿越不香了,而自己这号称多了两千年的智慧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自尊心被践踏的无地自容,自己费了这半天劲还在这了解罗子山的情况能有什么用?
“二当家?”
丁承平尴尬的看了两人一眼,自嘲的说:“如果这些贼子居无定所,我们也无从下手,看来他们未必是以罗子山为据点,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绕道这么远去袭击蒲姓花瑶,更有可能是他们早就转移到了蒲姓花瑶附近,一旦见到落单或者小规模的花瑶人就刻意猎杀。”
“二当家的分析有道理,因为最近几日两座县城都没有听到这股贼人作案的消息,应该就是转移到了蒲姓花瑶处。”
“那该如何歼灭这股敌人呢?”丁承平自言自语道。
“要想歼灭这股敌人无外乎两个办法。”周主簿突然开口。
“居然还有两个办法?”丁承平也是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位九品芝麻官。
周主簿笑笑:“都是笨方法。”
丁承平谦虚的问道:“还请周大人指点。”
“利用人数优势,以可能的据点为中心实施包围,然后慢慢缩小这个包围圈,直到发现敌人主力。只是这样子会劳师动众,而且敌人有杀伤力惊人的武侯连弩,一旦被敌人发现包围意图,他们大概率会选择铤而走险的突围,这样会造成非常惊人的损失。”
这真是:
西来东去,居无定所
想要布局,计划落空
一语道破,两个方略
自尊心破,无地自容
第166章 丁郎慧眼识贤良
“利用人数优势,以他们藏身的据点为中心实施包围,然后慢慢缩小包围圈,直到发现敌人将其歼灭。”
丁承平一听完就摇头,“不妥,如果是平原地带可以实施包围。可这里是山区,连绵的山峰你想困住这几十个人难度太大,他们随意隐藏在某棵高大的树上或者悬崖峭壁上就能躲过搜寻,劳师动众还没有效果,不合适。”
周主簿的建议被否决也没有生气,继续说道:“那就是第二个思路,引诱敌人去一处固定地点,然后在周围实施埋伏,将其一举歼灭。”
丁承平点点头:“这个思路合适,但如何才能引诱敌人去我们设计好的包围圈呢?”
周主簿说道:“那就要看敌人会被什么所吸引。”
丁承平抬起头,没有再看向地图,而是认真打量起这位周主簿,”那敌人会被什么所吸引?女人、粮食又或者是财物?”
周主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提出疑问:“要想知道这股贼子会被什么所吸引,那就要先分析他们来我夏国作乱的目的是什么?”
丁承平本想回答因为天气持续干旱,庄稼颗粒无收,老百姓日子过不下去,所以跑到邻国烧杀抢掠,占山为王。但一想不对,这股贼人是士兵还是精锐,不是罗家这种造反失败无路可走的流民,而且他们是三苗人,真要无路可走也可以回到三苗族聚集的村庄而不是来夏国捣乱。
于是谨慎的问道:“那周大人以为他们来我夏国的目的是为何?”
周主簿此时像是换了个人,双眼有神,语气自信的说道:“这股贼人来了不过二十余日,先是屠了柳树湾县城南边三十里的尹家村;然后于半月前在距离县城东南二十里的官道杀害了下乡的惠民药局大夫;十日之前,在东边三十里的凉亭杀害了探亲的高县丞女儿一家,然后二寨主告诉我们,一周之前在崇木凼杀害了奉姓花瑶的族人,而前两日又转移到了西南七十里的蒲姓花瑶处杀害了一百多人。”
丁承平点点头:“没错,目前已知的就是这几起杀戮事件,有屠村、有劫掠药品、还有抢夺女人,但之前基本围绕在县城东部区域,只是近期针对花瑶人却跑到了西南方向,所以这股贼子的目的是什么?”
“二当家手底下如果有这么一支擅长丛林作战的精锐会用来做什么?”
丁承平想都没想的说道:“我手底下如果有这么一批精锐稀罕都来不及,才不会舍得放他们出去烧杀抢掠,要么就是看家护院护我安全,要么就是派出去侦查敌情又或者暗杀敌军关键人物!”
周主簿微笑着说:“这辰州偏远小县有值得武国暗杀的重要人物么?”
“所以他们是来侦查敌情的。”丁承平猛的醒悟,然后看了眼桌子上的地图,再次脱口而出:“他们是来绘制辰州地图!是为攻打我夏国做准备!”
“虽不中亦不远矣!”周主簿微笑着点头。
还在震撼之余的丁承平见眼前的两人都在微笑,也冷静了下来,喝了口茶水压压惊,“米大人与周大人早就知道敌人的目的了?”
米知县摇头道:“我也是刚才听周大人的分析才得知。”
丁承平拱拱手:“没想到周大人是真人不露相,对事物分析判断的能力实乃罕见,佩服佩服。”
周主簿同样拱了拱手致意:“其实是二当家刚才分析出来的,我之前压根没有往这方面去想。”
丁承平忍不住说道:“周大人将来如果厌烦了做官可以来我忘川寨一聚,我愿请先生担任寨中军师一职。”
“哈哈哈哈,二当家挖角都挖到朝廷来了。周大人确实是个人才,即使朝廷会蒙尘,我米某却不会错过,你们忘川寨的军师?二当家还是再考虑考虑别人吧。”
听到丁承平当面挖角的意图,米知县倒是乐了。
“原来已经是米大人的嫡系,那还真是可惜呢。”丁承平还不掩饰自己的失望之色。
周主簿或许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山贼居然也来招揽自己,但他只是全程微笑,没有说一个字,静静听着丁承平与米知县的对话。
“虽然已经知道这股贼人的意图,但如何才能引诱他们入瓮?这附近有哪里是比较重要的地形,对方一定会跑去勘测,然后我们就在那附近埋伏?”丁承平将思虑转回到如何击败这股贼子身上。
“二当家还想着仅凭自己与花瑶人的实力来对抗这股敌人?”周主簿主动出声道。
“周大人是何意?”
“二当家,此事咱们米大人已经汇报给了朝廷,估计今日还会再上道折子,还是等朝廷来解决吧。”
米知县也出声道:“之前我也没想到这股悍匪是武国的探子,还以为仅仅是凶残些的匪患,因此才来拜托贵寨出面,如今已经能基本确定是武国的无当飞军,我也建议贵寨不要再牵扯到其中比较好。”
丁承平一思索,事情确实超出了自己想象,因此回答道:“行,那我也就不纠结了,此事确实超出了咱们忘川寨的实力范畴,不是我们能轻易解决的,守好自己的寨子不让敌人偷袭了去就行,那这些资料也就不用看了,没意义。”
没有扭扭捏捏,甚至没有说什么场面话,丁承平直接承认技不如人,也没觉得丢脸,非常坦荡。
这股洒脱直率的气质明显不同于此时代的人,因此米知县与周主簿相互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米知县、周主簿等人送丁承平走出县衙。
在大门口,丁承平拱拱手道:“此事因为我们忘川寨无能没法继续合作,但能认识米知县与周主簿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江山不改,绿水长流,希望将来还有机会与两位合作,请了。”
“能认识二当家如此俊秀的人物也是本官的荣幸,请。”
丁承平本欲转身就走,但突然想起一事,“米大人,如今市面上盐很难买到,不知能否通融通融帮兄弟弄上一些。”
这真是:
抽丝剥茧显真章,
丁郎慧眼识贤良。
早被县衙收羽翼,
有才何惧世沧桑。
第167章 不惹强敌丁郎谋
“米大人,如今市面上盐很难买到,不知能否通融通融帮兄弟弄上一些。”
“五千斤够不够?不过我也只能给你准备这么多了。”米知县非常痛快。
丁承平大喜,“够了够了,即使武国人打过来,我们也能坚持数月。”
米知县看了一眼在丁承平身后站在县衙门口浩浩荡荡的几十人,然后扯住了他,“二当家,我们借一步说话。”
“对不起米大人,怪我一时出言不慎,不应该说出来,或许会造成百姓的恐慌。”丁承平已经意识到自己说出武国人要打过来这句话不妥,所以先行道歉。
“二当家误会了,我想说的是武国人未必会打过来。”米知县微笑地看着他。
丁承平一愣,“都派无当飞军来侦查地形绘制地图了,难道不是为了战争?”
米知县轻飘飘的说道:“最近二十年来,三个国家里无论是赵国、武国又或者是我夏国,前往其他两国的探子难道还少了?至于测绘地图一事,因为过了几年或许就会另外修路建立市镇,当然就需要重新准备。”
“是哦,这打不打仗都是军情第一,派暗哨探子去他国也不能表示会马上就要打仗。”丁承平反应过来。
米知县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嗨,看我这都糊涂了,刚才周主簿说今日米大人又要给朝廷上折子,难道又不提无当飞军来测绘地图一事?”丁承平问道。
“二当家,刚刚我说这股匪徒出身武国的无当飞军这只是本官猜测,而测绘地图一事是二当家你的臆断,这都没有直接证据,我如何敢上奏朝廷?”米知县苦笑。
“懂,我真的懂。”丁承平点点头。
丁承平没有做过官,但后世官场影视剧以及网文小说有很多。
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
简单来说官场跟商场不一样,商场是你有一个点子,而这个点子足够新奇,足够有特色,那么就可以大胆去进行,去争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这样能独领风骚,开创一个新赛道。
而官场则反感这些新事物,它属于做的好没有奖励,做得差会被惩罚,因此大家都是明哲保身,不敢提一些新鲜的创意改革,都是小心翼翼按部就班的做事,唯恐出差错。
比如上奏朝廷的文书,你当然不能将未经证明只是臆测的东西写上去。
尤其是你还只是个知县,在给朝廷的奏折中不谈及自己的内政工作,却妄下结论说出敌国要攻打本国。
如果你说的是假,那么欺骗朝廷罪加一等;哪怕说的是真,但你可想过边防将领会如何自处?可以预料的是,当皇帝向边防将领问责之时就是你脑袋搬家的一刻。
所以米知县怎么敢把自己与丁承平推测的这些东西写入奏折上报朝廷?
丁承平感觉这样的方式不太合理,但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改变,还好这不是他应该头痛的问题。
对着米知县拱了拱手,详细沟通好了买盐的细节,然后丁承平心满意足的返回山寨。
米知县不敢将自己的猜测上奏给朝廷,但丁承平却能将大家的判断与说与罗靖岳跟王无双听。
“意思就是这股悍匪出自武国的精锐无当飞军,而来夏国是为了侦查地形绘制地图。从实力上看不是我们忘川寨能惹得起的,所以近段时间尽量少出门,以保护山寨为主,不要招惹到他们。”
“但是我们答应了花瑶人。”王无双着急的说道。
“反正米知县说已经上报了朝廷,朝廷会安排人手来剿匪,所以我们也可以劝告花瑶人不要急在一时,否则牺牲会非常大,得不偿失。”丁承平纯粹理性的建议。
“我总觉得这个理由怪怪的,血债血偿,怎么能因为敌人太强就放弃报仇?”
丁承平再度解释:“血债血偿没错,但也要自身强大,等到自己足够强大之后再去报仇岂不更好?”
“我不同意,敌人再强也就三五十人,花瑶八部任何一个山寨都是几千人,这都不算强大那什么算强大,必须要报仇。”
见王无双油盐不进,但又不能说他的观点完全是错,所以也只能叹息说:“那就大当家决策,你说如何就如何。”丁承平看向罗靖岳。
自从一路西逃至辰州,确定了以他们三人为寨主,还真没有发生过分歧。
这是第一次。
丁承平觉得敌人可怕,建议不要招惹;王无双觉得答应了花瑶人共同进退,哪怕敌人强大也不能退缩,而且三五十人再强大也就这么回事,所以坚决要求派人去围剿。
罗靖岳沉思了一会,看着两人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要言而有信,还是派遣寨中兄弟参与花瑶人对他们的围剿作战,但与此同时加强对寨子的巡防与保护。”
听到罗靖岳的表态,丁承平第一个发言:“行,就按大当家的意思办,我同意。”
“对嘛,这才是男儿本色。”王无双喜笑颜开。
丁承平将周主簿分析的敌人并没有固定居所,此时应该不在罗子山附近而是在蒲姓花瑶寨子附近的事情说与王无双听。
让他去跟花瑶族沟通应该如何去围剿敌人,然后丁承平就不再操心此事。
王无双选择了一百多人参与到花瑶人伏击武国悍匪的事情上,而罗靖岳与丁承平却在山寨里指挥各种修建防御工事以及囤积物资。
除了米知县手上的盐是真金白银花钱购买,其他的物资基本上靠抢与骗。
而王无双这些日子跟花瑶人还真不是在瞎转悠,据说探查到了贼人的据点,八部花瑶打算联合出兵围剿。
王无双带人加入到了奉姓花瑶的部队中与他们一起出兵。
与此同时,丁承平与县衙的米知县也来往的更加密切,在准备围剿武国悍匪的作战之前还特意写了一封书信告之情况。
米知县也回信承诺,如果真的剿匪成功,之前承诺的银两与物资一分不少的兑现。
但这场作战的结果却超出了丁承平的意料。
这真是:
不惹强敌丁郎谋,
违背盟约无双忧。
罗郎裁决战一场,
兄弟齐心浪难休。
第168章 木屋贪睡日色晚
丁承平自己说过:他总是以最大限度的恶意去揣测别人。
所以他想到过这次围剿武国悍匪会非常艰难,甚至无双等一百多人全军覆没的结果都不意外。
与此同时,这几日他尤其在乎山寨的防御。
甚至勒令所有女眷必须去山顶躲避,而男子全部都在山寨的各个防守位置二十四小时候命。
因为他害怕这几日会遭到敌人的偷袭。
连续度过了异常紧张的三日。
这三天,丁承平每日睡觉不超过三小时,眼睛都泛出了血丝,处于精神高度紧张之中。
第四日,一位奉姓花瑶的族人来忘川寨报喜。
花瑶八部与忘川寨联手击退了武国贼人,虽然不能将其全歼,但贼子已经全部逃亡到了十万大山深处。
忘川寨其他人都在欢呼,唯独丁承平大吃一惊:“击毙了多少人?有没有活口?”
报喜的花瑶人含含糊糊的说道:“击伤了一名头目,但还是被敌人给逃走了,并没有捉到活口,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我们的人什么时候会返回山寨?”
“刘姓瑶王说过几日就是第二次“讨僚皈”的节日,因此邀请贵寨的三位当家前去赴宴,王壮士就直接带人过去了暂时不回这里。”
丁承平重复了一句:“第二次“讨僚皈”节日?”
“是的,我们花瑶族一年三次重大节日,一次“讨念拜”与两次“讨僚皈”。”
“你给我带句话给王无双,让他亲自返回寨子,立刻、马上!而且如果不是你们刘姓瑶王亲自来邀请,我不会前往。”丁承平冷冷的说道。
罗靖岳很诧异的看着丁承平一句话没说。
传递消息的花瑶族人也是一脸懵。
“你现在返回,让王无双尽快带我们的人回来,就这样。”丁承平不客气的说道。
“好,那我去了。”传递消息的花瑶人也压抑住了一开始的兴奋,语气变得冷淡。
“丁兄,你觉得有诈?”罗靖岳也在思索丁承平为何有此反应。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武国这帮手持武侯连弩的贼人不应该这么容易被击败,或许是假装败退伺机反扑,大当家,这几日我们一定不能放松警惕,要对寨子上下加强防守,赶紧储存干净水源与柴火,所有人还是全部都待在山顶之上以确保安全。”
见丁承平说的认真,罗靖岳也重视起来,亲自下令要求所有人依旧警惕防守直到三当家回归。
因为两位寨主的紧张态度,全寨上下也以为敌人会卷土重来,重新恢复成紧张的精神状态,这样的生活又过了一日。
第二天傍晚,王无双领着出征的一百多山寨兄弟完好无损的返回山寨,欢呼声顿时响彻天空。
“全寨一百多人没有一个人受伤?”丁承平此时的眼睛已经红肿的厉害,原本乌黑亮丽的头发也渗出了白丝。
王无双点点头:“我们的人一直跟随在奉姓花瑶的大部队中,只是我自己冲在最前面,没有让兄弟们冲上去,是二当家说的嘛,我作为寨主有责任保护兄弟们的安全,这样我每次出任务多领一百两才能心安理得,嘿嘿。”
“这时候谁跟你计较这个,但是兄弟们没人受伤是好事,武国贼子这么好对付?就这样被你们联手击溃了?有没有缴获到他们的尸体?”丁承平一连三问。
王无双坦白的说道:“贼人极度狡猾,但人数确实不多,花瑶人布置了三千多人包围,但硬是被他们突破了包围圈逃窜而去,而且我们没有擒拿到任何尸体。”
丁承平仍然充满怀疑的问道:“你有亲眼见到他们逃窜到了十万大山深处?”
“那必须,我跟随刘姓瑶王一路追了他们两百多里直到见不到任何痕迹,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今日才返回。对了,刘姓瑶王邀请我们几位当家参加第二次“讨僚皈”的庆典,之前安排了族人来通传消息,但是据说二当家你不太友好。”王无双此时也是充满好奇的看着丁承平。
罗靖岳维护道:“二当家是害怕敌人去而复还甚至来寨子报复才如此紧张,你不知道这一周来二当家都没睡过一日安稳觉,一直担心被调虎离山。不过如今看到你们全部健健康康的归来,那自然是没事了。”
确实,所有人都安全归来,丁承平虽然满肚子疑问但也无法再说什么。
至于刘姓瑶王的邀请,丁承平也没有赴约,而是返回山谷的小木屋中补充睡眠。
这一觉整整睡了一天,直到第二日傍晚。
“丁郎,你终于醒过来了。”孟欣怡的欢喜一听就知道是发自肺腑。
“我睡了多久?”丁承平一睁开眼见到的是如此可人儿守在床边也是心情愉悦。
“整整一日一夜呢。”
“有这么久?记得昨日傍晚就躺下了,饭都没吃,不过此时也没感觉到饿意。”丁承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嗯,昨日天还没黑你就睡下了,我还以今早会醒来,还特意帮你“东风卷得均匀”,可是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你还是没醒过来。”可人儿撒娇道。
一听这话,丁承平也是激动起来,吞了口口水,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然后一脸猥琐的说道:“要不现在?”
孟欣怡虽然满脸通红但似乎并不害羞:“晚上啦,见丁郎睡了整日,以为你有什么不适,妾今日一天都没吃饭,如今肚子正咕咕叫。”
“怎么能饿着我的美人,那我们现在就去吃饭,你帮我更衣。”
孟欣怡喜眷眷的点头答应。
两人吃过饭之后在山谷中散步,小丫鬟芸儿跟在他们身后。
此时的山谷很美。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色,像是给山谷披上了一层梦幻的薄纱。
虫鸣声、蝉声此起彼伏,偶尔还传来几声清脆的鸟语,给宁静的山谷增添了几分灵动。
山谷里弥漫着各种不知名的花香与清新的泥土气息。
丁承平使劲一嗅,也从中感觉到别样的美好。
此时的他特别放松,一扫近些日子的紧张与阴霾,扫视了整个山谷一眼,“似乎谷中的人比往日要少上很多,大家都去哪了?”
这真是:
向以恶意揣人心,调虎离山心自惊。
捷报传来贼远遁,语焉不详意难寻,
三日惊魂霜染鬓,无一伤亡凯旋行,
木屋贪睡日色晚,月满空谷意自清。
第169章 携手漫步轻
丁承平与孟欣怡饭后在山谷中散步。
此时的他特别放松,一扫近些日子的紧张与阴霾,扫视了整个山谷,“似乎谷中的人比往日要少上很多,大家都去哪了?”
身边的孟欣怡回了他一个甜甜的微笑,轻轻说道:“大当家与三当家今日一早带人去刘姓花瑶做客,听说为了庆祝此次取胜会举行一个盛大的篝火晚宴。”
丁承平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其实我也挺想再去一次花瑶族驻地,她们服饰上的挑花刺绣好好看,不知道愿不愿意教我。”孟欣怡一脸向往。
“那你早晨没有跟着两位当家一起去?花瑶人都是热心肠,我估计应该会教你。”
“但丁郎你早晨一直没睡醒嘛,我都那样了你还没醒过来,我担心你,所以就没有跟去。”
丁承平有些感激,故意用手臂撞了一下她,一本正经的说道:“今晚上你再那样那样,我肯定不会睡着,我发誓。”
“哼。”孟欣怡耸了耸鼻子,一脸高傲,但含媚的眼神出卖了她。
两人继续在山谷中随意走着,或许是她真的很欣赏花瑶人的刺绣,于是再次提起。
“上次去奉姓花瑶族做客我就问过了,挑花是刺绣最难的一种,十万大山里只有花瑶女子会。从孩童时起,她们就得学缝衣绣花,这既是她们谋生的技能,也是她们婚姻的法宝,谁绣得一手好花,整个寨子的后生都会为之疯狂。”
丁承平自嘲的说道:“看来花瑶族男人以胖为美,女人以刺绣为美,不过她们长得不好看,我反正不喜欢,哪怕刺绣再精致也吸引不了我。”
“丁郎以什么为美?”
“问我?我比较俗气,相貌、脸蛋,还有身材,其他的都不重要。”
“丁郎不实诚呢,每次提到彭大小姐,你都是一脸温柔、满怀敬意的模样,妾见过彭大小姐,她可不只是外表漂亮,一看就是温柔端庄且知书达理之人。”
丁承平本就对彭大小姐满怀敬意,怀了自己的孩子如今又不知她生是死,也就没法再口花花起来,只能不再作声慢慢的走着。
“丁郎生气了?”
“没有,听到刚才你提及此时我也正在心里想着她,不知道她跟孩儿如今怎样了。”
“丁郎不用担心,彭家家大业大,能请到最好的接生婆,此时肯定母子平安。”
丁承平深呼吸一口,然后对着身边的可人儿笑了笑:“希望如此。”
“丁郎,你可知道我很羡慕花瑶族女子。”孟欣怡故意改变话题道。
“嗯,羡慕她们什么?”
“花瑶族女子对婚姻很忠贞,一旦她们认准就会心甘情愿的将自己的身心都交给他。替心仪的男子开荒种麻,持家生娃,无怨无悔一辈子,我如今羡慕的就是这种生活,平平淡淡却无忧无虑。”
“我们也会过上这样的生活,相信我,我也要你为我生儿育女,我们一家也能其乐融融。”
“嗯,我信你。”
“夜深了,我们回去。”
“好。”
“我们回去继续东风卷的均匀,不对,现在是西风。”
“丁郎,你好坏。”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不知丁郎从哪里学来这些不知羞的话儿。”
“这是我的家乡话,没错,就是家乡话,我们那的小情侣都这么说。”
睡了一整天,又经过半夜的适当运动,丁承平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
虽然不清楚武国的精锐士兵为何如此轻易就被赶跑,但确实山寨没有受到侵扰,丁承平也有派人与田湾县城的米知县联系,得知最近县城也很安宁。
丁承平也就坦言相告武国贼人被花瑶人赶跑了,可惜的是没有擒获俘虏也没有能弄到尸首。
但是有一些武国贼人换掉的衣物与箭矢。
武侯连弩使用的是一种特制的八寸方镞铁箭?,无羽毛装饰。
一般情况下在击毙敌人之后都会将这种铁箭回收,因为制作不易,而且铁器本身就是重要的战略资源。
因此收缴到一些箭矢能证明敌人是仓促离开,以至于没有时间回收箭矢。
更重要的证明是田湾县城的县丞大人女儿尸首被王无双的人找到了。
从尸体的情况来看,是围攻当日才临时被贼人杀害,但身上伤痕累累,有着被明显侵犯的痕迹。
丁承平让人打造了一口薄棺材,将县丞女儿的尸首还给了米知县。
也就凭借着这具尸体,米知县宣布作恶半月的悍匪被县衙的衙役与请来的勇士消灭,不会再危害到辰州百姓的出行安全。
一时间百姓感激流涕,直呼米知县是青天大老爷。
两个县城大户们集资的一千两银子以及五千斤粮食也被米知县送到了丁承平的忘川寨。
只不过几人一商量,分文未动的将这笔银两与粮食送到了奉姓花瑶寨中。
这事在花瑶族中引发了剧烈反响,主要是对忘川寨等人的慷慨与无私。
最终花瑶八部分享了粮食与银子,但纷纷表示会将忘川寨视为花瑶人朋友,将来如果有难一定会全力支援。
丁承平要的就是重视诺言的花瑶人的这句承诺。
而且他还通过这件事跟米知县与周主簿产生了来往,并且关系还挺融洽。
这对忘川寨在辰州的发展壮大有着里程碑的意义。
一个没有人脉的山匪是注定没有前途的。
能做大做强的土匪山贼都有着背景或者本身就是当地县衙的人,一些丑陋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不方便出面则通过这些山贼土匪出面解决,最后县衙再出来收尾,如此自然皆大欢喜。
在武国悍匪被剿灭两个月后的一天,田湾知县米应发也给忘川寨安排了一件任务。
此事引发了寨中兄弟的激烈讨论,有人不满意,有人却甘之如饴。
是山寨成为了米知县的走狗,还是山寨将米知县视作保护伞,双方唇枪舌剑争执不下。
关键时刻也只有大当家罗靖岳才能镇住场子。
这真是:
山谷静,携手漫步轻,
羡慕瑶女心自许,持家生娃情坚定。
归去月莹莹。
夜风凉,凭窗思绪长,
感慨娇妻怀胎苦,如今分离两茫茫,
泪眼望归航。
——《忆江南》
第170章 友朋情比未为深
忘川寨聚义堂。
“好了,大家安静。”大当家罗靖岳终于忍不住制止了众人喧哗。
先是看了一眼丁承平,点了点头说道:“二当家的话有道理。要想在辰州站稳脚跟,让咱们寨子活的更滋润,之前他就对我建议过要想办法贿赂县衙的典吏、巡山的都头,甚至卫所厢军的底层官员,把他们变成咱们的保护伞。如今能跟知县搞好关系那不是更加理想?”
丁承平见大当家同意自己的说法,也再次发言道:“这就叫养寇自重,但对咱们来说也有好处,一旦县衙对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能在大围剿时给我们通风报信何乐而不为?但相应的,我们也得帮米知县摆平一些麻烦,否则他凭什么来照顾我们寨子?这其实是等价交换,属于生存的潜规则。”
“二当家,护送米知县从辰州到京师这一来一回起码三四个月时间,主要战力都去护送他了,咱们寨子这大半年吃什么?难道都去喝西北风?”王无双大声的嚷嚷。
“就是,去护送他的安全,费力不讨好,咱们吃什么!”
“除非他给咱们银子、粮食,还得给的足够多!否则凭什么让我们的人护送他?”
“与其伸手朝他们要,还不如直接抢来的直接。”
“就是,就是。”
“好了,安静,听二当家有什么话说。”罗靖岳再次打断了众人的喧哗。
“大家听我说,米知县让我们护送他回京,肯定会多多少少给咱们一些好处。我明日就下山跟他谈条件,反正条件谈不拢咱们就继续干自己的活,但是一旦谈拢了,无双,估计就得麻烦你带些人去保护他这一路的安全。”丁承平看向三当家王无双。
“好,但是明天谈条件我也要去,我跟他们没有私交,条件谈不拢,老子就不认账。”
“那是自然,大当家留守寨子,明日我与无双同去。”丁承平终于脸上露出了笑容。
“行,那就这样。”罗靖岳也点头应许。
吵闹了半个时辰的寨子终于安静下来。
见众人都已经离开,罗靖岳朝着丁承平打招呼道:“丁兄,我们出去走走。”
“好。”
刚走出大厅,一阵凉风吹过,丁承平打了个冷颤。
“山里就是比县城要冷,这才刚入秋,没想到早晚就这么凉。”
罗靖岳笑笑:“丁兄似乎很怕冷。”
丁承平没法解释自己的灵魂来自后世的北方,习惯了大冬天在家烤着暖气吃雪糕。在这没有暖气的时代,南方的阴寒湿冷天气对他来说尤为致命。
“罗兄是找我有事说?”说着又打了个冷颤,甚至牙齿都哆哆嗦嗦起来。
“丁兄这么冷要不要回去加件衣服?”
“没事,你说吧,走两步就好了。”
“好,那我长话短说。这位米知县都要去京师了,咱们为什么还要赶鸭子上架去拍他马屁?”
丁承平说道:“米知县是走了,但你可知道接下来的知县大人是谁?”
“我哪会知道,我又不是朝廷的人。”
丁承平笑笑:“还是一位米大人,是如今这位米应发大人的族兄。”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才答应如今这位米大人护送他的安全?”罗靖岳点了点头。
丁承平叹了口气:“做山贼始终不是长远之道,咱们也得为兄弟们早做打算。”
罗靖岳看向丁承平:“丁兄,你是不是一直以来就不愿意做山贼?”
丁承平笑笑:“是也不是,如果世道好,日子能过得下去,谁愿意做山贼?正如我刚才所说,打家劫舍本就不是长远之道。但是当山贼来钱快,而且兄弟们如今也习惯了这种方式,强行改变反而不利于大家的团结。”
“那丁兄有何想法?”
丁承平回头看了一眼在山谷中嬉闹的寨中兄弟,叹了口气,然后脸上再次浮现笑容:“同样是做山贼但咱们可以换个方式。”
罗靖岳好奇起来:“换个方式?此话何意?”
“咱们去收保护费。简单来说,就是像朝廷那样每月固定收取费用,但不去劫掠城中百姓;相反,不愿意给咱们钱财的反而咱们要去敲打他。”
罗靖岳皱起眉头:“问题是百姓愿意给么?”
“不给咱们就抢!每月肯给一笔钱财咱们就不抢,甚至咱们还能顺道保护他们以及保护他们的财货,就像镖局一样。”
罗靖岳眨眨眼睛:“镖局?”
“如今世道并不太平,各州各县都有像咱们这样的山贼土匪,如果你要将货物从辰州运到黔州或者靖州是不是也会遇到各地的山贼打劫?但如果有咱们的一百多号人跟着他的货物,你觉得还有土匪山贼敢随意打劫他的货物么?”
“那万一遇到强势的土匪真来抢劫咋办?”
“那就干,收了人家的钱财当然就得卖命。只不过干镖局这行不仅仅靠卖命肯干,还得靠交情,真要干镖局得把这一条线路上的所有黑道都摸清楚,打得过的将他打服,打不过的分一杯羹交个朋友,不过这事以后再说,咱们还是先围绕田湾县城这百里地界做事,毕竟这附近没有什么大型的土匪山贼,咱们忘川寨的实力足够护佑这一方百姓的平安,不过得交钱。”
见到丁承平似乎信心十足,罗靖岳也笑笑:“虽然我还不太清楚你想做什么,但见你如此自信应当是件好事,做兄弟的支持你。”
丁承平也有些感激,因为一直以来罗靖岳对他确实足够信赖与支持。
“罗兄,我曾经说过,你不负我我就不负你,既然我如今是二当家就一定会为了山寨兄弟的利益考虑,你放心,我做事情绝不会只考虑我个人。”
罗靖岳也是笑笑:“这点我从来就相信你,走吧,夜也深了,你回去好生歇息,明日还得下山去县城谈条件,无双虽然有些拗,但他是个不错的兄弟,你多担待点。”
“通过这半年的相处,我早知道无双是个怎样的人,放心吧,我也很尊重他。”
“那就行。”
这真是:
任说天长海影沈,友朋情比未为深。
唯应乐处无虚日,大半危时得道心。
命达夭殇同白首,价高砖瓦即黄金。
他年有要玄珠者,赤水萦纡试一寻。
——唐 李咸用 《和友人喜相遇十首》
第171章 轻车简从守家训
米氏是夏国的贵族,朝中一半重臣不是来自米家就是米氏家族的门生故吏,关系网络密布全国,可以说是权势滔天。
甚至宫中也有来自米氏的妃子,可惜的是备受皇帝宠爱的米妃没能诞下一男半女。
米应发通过科举成为进士,已经在夏国各地担任了九年知县,最近一任就是夏国最偏僻最贫穷与武国接壤的辰州田湾县。
他是家族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如今又经过地方上的历练,回到都城得到重用几乎是板上钉钉。
“米大人,既然米家实力如此强横,为何还要让我们来护送你回京?难道你们族里无法安排更多家丁来护卫你的安全?”王无双好奇的问道。
王无双的疑问也正是丁承平想要知道的,但他更为沉稳没有问出声,而是猜测大概率跟大家族内部的争权夺利有关。
只见米应发微笑着解释:“此事说来有些惭愧,我米家累世为官,先辈曾有明训:米氏后辈为官者当单骑赴任,轻车简从。”
丁承平还没有反应,王无双嚷道:“为何你们先祖如此怪异,出门千里做官还要求不允许携带随从?”
米应发说道:“是啊,千里当官路艰险。但携带庞大的队伍千里而行,一路上所耗费的金银钱粮也是天文数字。两位或许不知,朝廷规定:官员赴任不许使用驿馆,食宿路费都得自理。当然,朝廷也会拨给我们一笔费用,知州赴任路费三十五两,而知县三十两,只有旅途超过一千五百里,才可以使用驿馆提供的脚力。像我如今从辰州回楚城,无论洪州、黔州、还是通州、吊州直到京师境内,全程费用必须自理。”
“区区三十两确实不够从辰州前往都城,但是你米氏家大业大不缺钱粮,为何祖先又要立此规定?”
“两位有所不知,官员赴任如果队伍过于庞大,不但自己花费不菲,也对前去任职的地方百姓造成巨大的负担。因为地方迎接官员上任有专门的程序与器具,有些讲究排场的官员会有头接、二接、三接等盛大热烈且隆重威风的迎接仪式。”
听到这里丁承平皱起了眉头,王无双更是出口大骂:“为出风头却劳民伤财,这当官的果然都不是好人。”
顺着王无双的大骂,米应发说道:“没错,如果赴任官员队伍越是庞大,迎接所需要准备的马匹、轿子、轿夫、马夫等等伺候接待的人役也越多,对地方的骚扰就越重,确实是劳民伤财,所以先祖规定,凡我米家子孙当官外放必须单骑赴任,轻车简从。”
“好,你米家先祖是个好官,我王无双佩服。”
米应发见两人反应热烈又是笑笑,这回笑容里有些尴尬,“所以,跟随我来到辰州上任的族人并不多,家族也不会派遣家丁护卫各地上任的米家子辈。但两位都知道,前些日子辰州境内并不太平。。。”
“米大人不用再说了,之前武国悍匪在田湾县城附近屠村杀人的事情我很清楚,他们人数不多但阴狠残忍,尽管最近两月似乎销声匿迹,但谁敢保证是否会再度潜入我国为害百姓。你先祖是好官,我相信你也是好官,这趟差事我王无双应了,我愿意一路护送你回到京城。”
“王壮士义薄云天,本官先行谢过。祖宗之法不可废,鄙人去京城哪怕路上危机重重也只能轻车简从。只不过两年之前因为内人思念在下,瞒着父母偷偷带着孩子来到辰州,如今我马上要调任,打算先行送我妻子回到家乡,等我返回京师之后再去家乡接妻子回京,因此我想请忘川寨的义士们一路护送我的妻儿子女去丨州。”
“原来米大人是想让我们护送你的子女家眷回家乡而不是护送你本人。”丁承平此时才出声回应。
米应发对着丁承平颇有深意的笑笑:“还有周大人的家眷也一同随行。”
丁承平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无论是护送米大人你本人还是护送你的家眷,无论是去京师还是去丨州,我都应了,米大人放心,只要我王无双人头还在一定护送你的妻儿子女平安返乡。”王无双拍着胸脯说道。
“本官再次感谢忘川寨诸位壮士的义薄云天,这里是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只见两名挑夫各自挑了满满一担货物走进来,拔去盖在上面的干草料,满满的都是银锭。
丁承平跟王无双就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呆了。
还是丁承平先回过神来,有些歉然的看向米应发,“米大人,这就太客气了。”
米知县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总不能让诸位义士白白辛苦这几个月时间,这里一共是三千两白银,门外还有十担盐,就当作这几个月诸位壮士的工钱吧。”
“还有十担盐?”丁承平惊叹于米知县的大手笔。
而王无双则双手抬起一个箩筐然后又放下,欣喜道:“差不多一百多斤,两筐加起来两百斤出头,三千两白银没错,嘿嘿。”
丁承平都无语了,难道米知县还会缺斤少两?简直不忍看王无双那丢人的模样。
米知县则始终是笑呵呵的,没有表示不满,反而是很有趣味的看着王无双的样子。
这也用不着再讨价还价了,三千两银子足够支付大家这趟路费,而且门口还整整齐齐摆放着十担食盐,虽然这两千斤食盐也就几十两银子的价值,但身在辰州山区,盐并不容易买到,如今山寨就总为食盐发愁。
当丁承平与王无双带着一些兄弟将银子与盐抬到山寨时,所有人都沸腾了。
一些兄弟争先恐后的抢着要参加这次护送家眷的任务。
虽说要连续几个月在外奔波,免不了还会风餐露宿,但大家依然抢着表态。
这就是丁承平给山寨上下发放薪水以及奖金带来的积极性。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出门办事能拿到补助,更何况这次任务出行需要这么长时间,补助肯定拿到手软。
对于连无双都敬佩的米氏先祖,此处应当有诗赞曰:
家族长盛有真章,
为官一任护四方,
轻车简从守家训,
恰如明月照大江。
第172章 却道天凉好个秋
经过几天时间的准备。
忘川寨里还经过了严格的选拔与抽签,最终决定由王无双率领七十人参与这次护送米知县家眷的任务。
被选中之人这几日在山寨都是高昂着头颅似乎高其他人一等,那得瑟的模样简直不忍直视。
不过他们确实幸运。
不仅仅是因为提前拿到补助银,还因此保住了一条小命。
天气逐渐转凉。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丁兄这首词做的好,真的好。少年之时涉世未深,纯真无知却喜欢故作深沉,到了如今年龄是满腹愁苦却有无处倾诉的烦闷,丁兄一首词道尽人生的无可奈何。最终只得回避不谈,说些言不由衷的话聊以应景!妙,绝妙,越品越有味道。”
罗靖岳突然从身后走出来,对他随口吟出的词赞不绝口。
“妾也觉得丁郎这首词作的精彩万分,不过不妨碍大当家与丁郎谈话,妾先回房间了。”孟欣怡压抑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朝着罗靖岳行了个礼,然后一目三回头的返回到自己的小木屋之中。
原本只是想在自家女人面前装个逼,没想到吟出的这首辛弃疾的名篇却被罗靖岳听到,丁承平有些尴尬。
“丁兄的诗才是我见过的,不对,在我听闻过的人当中都属绝对的翘楚。而且我听过丁兄创作的不少诗篇,有些恢弘大气,有些细腻缠绵,有些豪放不羁,有些又充满着对世人的怜悯,我总以为一个人的诗作无论好坏风格总应该统一的,但丁兄诗作风格之多样简直让我惊为天人。如果不是丁兄就在我眼前,我根本无法相信这些完全不同风格的诗词作品都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卧槽!卧槽!这尼玛以后搬运诗篇都得注意,在这些真正的行家面前稍微不留神就会露馅。
正如罗靖岳所说。
一个人的诗词或许出彩或许平庸,但风格总是一致,即使因为生活环境发生剧烈变化,导致思想与写作时的心情变得前后不一,但作诗的风格韵律还是会有相似之处。
还有就是不同朝代,甚至不同地域的说话读音都不相同,也就导致某些韵脚在不同朝代是不一致的,你用四川方言去东北人面前吟诗,或者用粤语朗诵河南人做的诗词,绝对不押韵,那么这诗词作品就会穿帮。
而丁承平搬运起诗作来天马行空,李白杜甫白居易,苏轼柳永辛弃疾,想到哪首搬哪首,毫无忌讳。
但在有心人面前反而会是个破绽。
这也是给他提了个醒,以后装逼一定要注意分寸,最好就逮着一两个风格相似的诗人薅羊毛,这样诗作风格韵律接近才不会被人发现是抄袭。
当然,还有一个方式——原创!
“对了,给刘姓花瑶的的盐准备好了么?”尴尬的丁承平只能用改变话题的拙劣手段。
“准备妥当了,如今时局很乱,附近两个县城也极度缺盐,现在是有钱都买不到。”罗靖岳感慨道。
“是,近些日子我们山寨里也没有太多力气活要做,平日做饭也省着点用盐吧,得亏米知县又给了咱们十担,加上之前储备的今年冬天是肯定够了,明年开春以后看看能不能想个别的法子弄盐。”
“这盐你还能想出办法来?”罗靖岳诧异。
丁承平回答:“其实盐不仅仅是海里有,这十万大山里也有,而且我估计产量还不会低。只不过需要钻井来判断,有些井水是苦涩的,其实就是地下含有盐矿层,将盐井里的卤水打捞上来,再经过一些净化就能得到可食用的盐。不过明年吧,明年开春没这么冷了以后我们就自己打盐井来制盐,甚至还能用来贩卖。”
罗靖岳震撼道:“如果我们真能在这十万大山里就弄出盐来,那么咱们还当什么山贼,就贩卖这私盐都能赚疯。”
“大当家,贩卖私盐会被朝廷缉拿的。”丁承平笑笑。
“切,我们现在本就是反贼,朝廷又能奈我何?而且这位田湾县衙的新任米大人也是极好说话之人,咱们笼络住他,到时候分他一杯羹,咱们贩卖私盐的买卖肯定能大赚特赚。”
“反正明年再说,如今太冷,我不想动。”
“那这么冷的天你还要亲自带队将盐送到刘姓花瑶部落去?让靖宇或者靖明谁带队送过去都行。”
“其实我走这趟是为了顺便办些私事。”
“哦,还有私事?”
丁承平对着罗靖岳笑笑:“拙荆一直喜爱花瑶人的绣品,天天在我面前唠叨什么挑花技艺,一直都是想去学习,这次趁着跟他们交换物品,我向刘姓瑶王表达了此意,对方答应了,因此将欣怡送过去住一段时间,至于能不能学到花瑶人秘不外传的刺绣技艺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是了,这几日蕊儿也总在我面前提及花瑶人的刺绣,莫不是两人早就串通好了?罗靖岳恍然大悟。
“呵呵,正好,大当家也别拦着,每天待在这山里着实也闷的慌,正好两人一道去还有个伴,反正半个月之后我就会去将她们接回来。”
“半个月啊,我倒是没问题,不过丁兄确定耐得住寂寞?”罗靖岳上下打量道,嘴边挂着莫名的笑容。
这话丁承平一听就有些尴尬,因为平日里闲着无事,哪怕是白日,他也会在屋子里“几回花下坐吹箫”。
而大家都生活在这山谷之中,自然瞒不过对方的眼睛。
罗靖岳用此事来打趣还真没法反驳,丁承平只能尴尬的说道:“如果实在忍不住就去山下逛窑子。”
“提到逛窑子,这是无双的最爱。他们走了也有一个月了,此时应该快出黔州了吧。”罗靖岳看向山谷深处。
“差不多,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此时应该刚出黔州。”
“出了黔州去洪州走水路,那么这段旅途就会舒服一些。”
“说是轻车简从,但实际上这一路也有着六七十人,七八顶轿,再加上无双率领的八十位兄弟,自然是包船走水路更方便,大当家不用担心,这趟出行不会有危险。”丁承平笑着说道。
第173章 原定计划已成痴
最近忘忧寨还挺忙碌。
无双率领一部分兄弟护送米应发的家眷回丨州,如今还在路上。
丁承平带着一些人前往刘姓花瑶部落,也要有两三日才能返回。
而今日,山下田湾县城的新任米知县给忘川寨递了封书信。
大当家罗靖岳打开看了之后半天没说话。
“大当家,那新来的官儿想要咱们做什么?”罗靖明问道。
罗靖岳看了一眼对方,直接将书信递过去:“你自己看。”
“就这种小事?我带人下山,今天就把事给办了,就是不知道这位新任米大人有没有之前的米大人痛快。”
之前与县衙合作两次,剿匪得到了县衙送出的千两银子、上千斤粮食;护送家眷更是得到了三千两银子与十担盐。
因此山寨里的人如今都挺乐意帮县衙做事,前提是要有所回报。
“报酬肯定有,这些都是祖祖辈辈当官的家族,人家门清的很,也懂得当官的学问,我担心的是二当家不愿意咱们做此事。”罗靖岳犹豫道。
罗靖明往四处看了看,然后凑近罗靖岳说道:“岳哥儿,其实我之前挺担心二当家。”
见罗靖岳瞪直眼睛看着自己,罗靖明坦率的说道:“尤其是刚开始说要给兄弟们发薪水那会,你不知道,所有人都在称赞二当家,当时寨子里二当家的呼声已经超过了您,我能见到大家都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他,但其实他发薪水的钱还不是当初咱们千里迢迢从靖州背过来的。”
罗靖岳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你继续说。”
“是,但是这段时间以来,特别是反对咱们帮助花瑶人去打武国匪徒,而且那段时间二当家每天都是紧张兮兮的样子,这就让兄弟们有些看不上了。”
罗靖岳听到此处也是皱了皱眉:“为什么看不上?二当家也是为了寨子好,谨慎一些没错。”
“问题是二当家过于谨慎了,结果咱们寨子不是没事,说明有些时候二当家的谨慎根本就没有必要。不过也好,通过那次事件,寨子里的兄弟对二当家的看法也变了很多,如今还是觉得大当家最好,其次是三当家,二当家的影响力已经远远不如之前,岳哥儿,那姓丁的毕竟是外人,咱们寨子还是我们罗家族人为主。”
“好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不用再提了,这件事你觉得能办那就带着兄弟们下山吧,小心一点。”
“是,大当家,我现在就挑选兄弟们下山。”罗靖明喜笑颜开。
罗靖岳却皱了皱眉:“挑选下山的兄弟时不要只选择我们罗家人,无双的族人还有其他人也都适当照顾一些,能分银子的。”
“知道,大当家我去了。”
对于如今的山寨兄弟,每个月都能领到五钱银子的薪水,而山脚下县城里最便宜的窑子跟暗门子,那里的姑娘陪侍一晚只要100文钱。
等于每个月寨子里的兄弟都能下山嫖五次。
而每次下山干活无论成败都能领到至少一两银子的报酬,表现出色还有奖励。
能吃饱饭、还有点闲钱玩牌九、色子、逛窑子,这大大增加了山寨兄弟的凝聚力。
听闻又能下山干活,几乎所有人都涌到了罗靖明身边,甚至还有偷偷贿赂的。
因为今天这趟活几乎就是白送银子,难度一点都不大。
辰州属于山区,他跟大夏国其他地方都是夏季容易出现洪涝灾害不一样,这里的冬季也会出现洪涝。
新任米知县到任之后巡视了周边城镇的河堤觉得不安全,于是就想趁冬季洪汛来临之前巩固河堤。
修路修桥修河堤,这都属于政绩,是会被载入地方县志,甚至官员个人族谱中去的。
《丨州米氏家谱》就曾记载这样一桩往事:四会县“邑旧有堤,绵亘数十里”,虽然有旧堤这个防洪的良好基础,但也抵挡不住洪水的侵袭。米莘田在前人基础上,继续做打基础、利长远之事,“畚筑厚且坚”,对旧堤进行修缮和坚固,最终起到了良好作用。因此米莘田的政绩被当地的百姓称为“有古良吏风”。
这桩事情不但记录在四会县的县志上供后人查阅,也被载入了米氏族谱之中。
在这样的家规或者氛围熏陶下,米氏的后辈不管是真心还是沽名钓誉,都希望自己也能做出一番政绩来光宗耀祖。
新官上任三把火,米知县想要政绩因此打算巩固河堤,客观上也确实能保护当地百姓的财产良田,但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钱从何来?人从何来?
而米知县的应对方案就是城中大户商贾出钱出人!
商人都是自私的。
这里也不能单纯用自私来说事。
你知县要政绩修河堤,凭什么让我又掏钱又出人,然后好名声是你的?这些县城的商贾大户有这样的心态不意外。
米知县说尽好话,其中一些商贾大户拗不过,也就答应了下来。
但偏偏有这么一位杨员外完全不给米知县面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是不肯松口。
因为他的强硬立场,也影响了很多中小商贾的态度。
米知县在调查了他的背景之后觉得可以用来杀鸡儆猴,于是想到了忘川寨这个“打手”。
按照米知县的想法:罗靖明这批人要做的就是将杨员外最宠爱的孙子给绑票了,然后狮子大开口让杨员外掏一笔巨款赎身,而这笔费用会远超杨员外的身家,然后他在没有办法之下只能向县衙开口求救,最后米知县出面与绑匪沟通,用一笔少量的金钱赎回孙子。
在欠了这么一个天大人情之下,杨员外也就不会再如此旗帜鲜明的反对米知县巩固河堤一事了。
这样事情就完美解决,皆大欢喜。
然而实际操作的时候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罗靖明率领着一伙贼人冲进了杨员外的府邸,也绑了一名小孩来到山上,还做出了恐吓要求缴纳赎金,似乎一切都是按照计划在进行,但之后的事情全变套了。
这真是:
人间万事非无有,
世事悠悠未易知。
忽见风云翻覆处,
原定计划已成痴。
第174章 炭火无烟暖山寨
罗靖明等人将小孩绑到山上,并且留下了口讯说第二日来收取赎金。
没想到的是到第二日派人前往杨员外府邸时全家人已经逃走了。
只留下一个看家的老仆。
众人一打听,被绑架的小孩并不是杨员外的嫡孙,而是家中一仆人的孩子,正是因为害怕绑匪会再去抓人,所以杨家才连夜搬走。
此事在县城传开了。
大意就是杨家惹上了不该惹的人被吓的只能全家逃离。
而田湾县附近十里八乡本来还活跃着几只不入流的山匪,但也不过十数人的规模。
自从丁承平等人在此安营扎寨,树立起“替天行道”的旗帜之后,这几股山匪就已经消失不见。
怪就怪几个月来丁承平一伙人树立起的口碑着实不错,田湾的百姓压根没将杨家一事联想到忘川寨上。
于是小道消息传出,杨员外是得罪了米知县才被迫逃离,据说还在逃跑的路上被秘密灭了口。
这就让县城里的大户商贾产生了畏惧之心。
虽说修固堤坝一事顺利开展,但不知道谁偷偷上了折子告到了知府大人衙门,罪状是田湾县城米知县鱼肉乡民,残害百姓。
这一下米知县受了罪,托家族关系花了重金在打点上下关系。
而忘川寨这里却也炸了锅。
“两位当家,这孩子咋办?”罗靖明一脸忧愁的抱着还在咿呀学语的小男孩。
丁承平问道:“这孩子多大,断奶了没有?”
“这都还不会走路,最多不过一岁,咱们乡里的娃都是三岁断奶,一些大户人家七八岁才断,这一直在哭,我该怎么办?”昨日将娃抱回山寨时有多兴奋如今就有多沮丧。
“杨家人都走光了?这孩子也不要了?”丁承平皱眉道。
“是啊,二当家,今日我们又去了杨府,诺大的院子就一个瘸腿的老仆,说是昨晚连夜跑了,还说这孩子不是杨老爷的嫡孙,如今我们该咋办啊。”罗靖明差点要哭出来。
“你有没有派人去县衙,米大人怎么说?”
“米大人责怪我们没将事情办好,靖涛还差点跟他吵起来,至于这孩子,米大人说让我们自己处理,他表示此事与县衙无关。”
“行了,我知道了,这事确实咱们没办好,但也不怪你,谁知道杨员外的孙子是哪个,而且也说不准这个孩子就是,先养在寨子里吧。”
“但是,但是,我不会养孩子啊。”罗靖明一脸愁容。
“过几日等蕊儿与欣怡回来了让她们抚养,欣怡应该喜欢有个孩子在身边热闹。至于这几日,随便交给寨子里哪位嫂子照顾,山寨提供五钱银子的抚养费,大当家,没问题吧。”丁承平看向罗靖岳。
“好,同意。”罗靖岳点点头。
“那就这样,靖明,你这几日下山四处打听打听,看杨员外是哪里人,能躲到哪里去。”
“好嘞,我现在就下山打听消息。”说完,罗靖明将婴儿随手丢给了一名兄弟,大步往寨子外走去。
“丁兄,你是还打算去找杨员外的麻烦?”
“不一定,而且这孩子一直留在寨子里也不是个事,看情况吧,先了解下他们躲到何处去了。”
“也好。”
“大当家,咱们的人一直呆在山上对县城里发生的事情所知有限,消息闭塞对咱们不利,我建议在山脚处弄个简易的客栈或者是茶水铺,赚钱与否还在其次,主要是可以用来收集与传递消息用。”
“可以,修建客栈费时费力,不如就弄个茶水铺子,这个简单易行。”
“好,那你安排人选,管理茶水铺的掌柜最好选择机灵一些的,嗯,我看靖宇可以。”
“那就靖宇负责。”
“如此甚好,这样我回屋子休息去了,今日走了几十里山路,累死我了。”
罗靖岳笑笑:“去吧。”
这次绑架事件给米大人惹了不小的麻烦,但山寨众人不知,还在抱怨新任米知县小气抠门,给的好处费太少。
天气愈发寒冷,丁承平没事就躲在屋子里,烧着一炉炭火,享受难得的温暖。
从后世穿越至今,丁承平曾经设想过许多发明创造,也曾尝试制作过酒精与青蒿素,前者弄出来了,后者失败了。
但真正意义上有实用性的发明其实是如今山寨里人人使用的无烟炭。
大夏国百姓也用碳,也懂得如何将木柴生成碳,但是普通百姓没有无烟的概念,也不追求碳燃烧时是否产生烟。
但丁承平是个讲究人,本就不喜欢在屋子里冒着一氧化碳中毒的风险去生一炉炭火,如果这碳火还净是烟雾熏得人睁不开眼,那别提多难受。
于是他利用这十万大山的天然资源,在山谷下风处砌了个泥巴洞用来制作无烟炭。
无烟炭与普通炭燃烧效果区别不大,主要就是不会产生烟尘,但制作工艺却有着明显区别,最主要的一点是将木屑、竹子等原料混合后高温压制,形成蜂窝状结构,以增强透气性,将易产生烟雾的杂质彻底燃烧干净。
在大夏朝,一般来说和平年份的木柴价格是米价的十分之一,而炭的价格等同于米价。
但是这辰州,因为紧邻十万大山,柴火的价格会贱上很多,但炭的价格却基本没有变化,属于保值硬通货。
因此在天气转凉,王无双率领精锐去护送米知县家眷之后,丁承平没有让山寨之人更多的下山劫掠,而是做起了木炭生意。
山寨制作的木炭质量高,价格也定的不贵,一经面世就受到了周边两个县城一些大户商贾的欢迎。
可以说在秋冬季节,山寨光靠卖木炭就能支撑起这三四百人的生活开支。
这也是罗靖明等人下山前往杨府绑架小孩恐吓赎金一事不被人怀疑的原因。
因为山寨如今卖炭的生意做的如火如荼,百姓们都看在眼里,压根没把忘川寨众人当成土匪山贼。
这真是:
黄口稚子绑上山,
杨宅夜遁人迹寒。
炭火无烟暖山寨,
谁知风波暗涌端。
第175章 雨打山寨鼓声急?
送孟欣怡与蕊儿去刘姓花瑶寨子学习刺绣已经过了十日。
丁承平只要没事就躲在自己屋子里烤火取暖。
也就罗靖岳偶尔来与他聊上几句,或者真有什么要务,他会在聚义堂参加公开的会议。
但除此之外,他就像一个避世之人并不合群,不太接触山寨的兄弟,也不玩色子牌九,更加不与弟兄们一起下山逛窑子。
罗靖明等人曾经担心过丁承平在寨中兄弟的威望过高会超过大当家罗靖岳。
但时间一长,他们发现这种担心纯属多余,因为二当家压根不在意这些。
重点是山寨的钱财物资始终掌握在大当家罗靖岳手里,丁承平从不沾染,他只负责统计数字。
如今无烟炭生意也做的极好,但二当家只是一开始制作出这些东西出来,之后的生产、销售一概不关心。
“丁兄,你又躺在床上?”罗靖岳敲门之后推开了房门。
“太冷了,除了猫在被子里我哪里都不想去。”
“你这床上的干草堆的挺厚不至于这么冷,这火盆要稍微放远一些,以免走水。”罗靖岳用脚将小火盆踢的稍微远离些床。
山寨的条件不比在彭家宅院,没有棉絮褥子垫床,即使贵为寨主之一,也只能填充干草铺在床板上,但好歹糊弄了一块布料覆盖在表面。
盖的被子填充的也是干草与碎布,这也是丁承平一直觉得冷的原因。
“大当家过来是有事找我?”
“没有,兄弟们在玩牌九,想看看你有没有兴趣。”
“算了,我不喜欢那些玩意,还不如在房间里睡觉。”
罗靖岳笑笑,似乎对丁承平的回答是意料之中,随意的摆摆手道:“行吧,那你睡觉,我去玩会。”
刚转身打算往房门走去,见到房间里窗户开着。“外头还在下毛毛雨,要不要帮你把窗户关上,这样屋子里会暖和很多。”
“别,别关窗,屋子里有一炉炭火我不习惯关窗户。”丁承平赶紧制止。
“那也由着你,咦,为什么天空中有红亮的光点。”罗靖岳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丁承平毫不在意的说道:“天空是乌漆麻黑的,这雨都下一早上了,又下的不大,就是你形容的那种毛毛雨,这会怎么可能出太阳。”
“我没说出太阳,但这天空中的红点是怎么回事?”
“红点?是不是彩虹出来了。”
“不是彩虹,而且这么多红点,不好,是火箭!是敌袭!”
也正是此刻,忘川寨山顶的鼓声响起,急促而低沉,这是敌袭的声音。
丁承平随手拿起一件长衫盖在身上,然后与罗靖岳往外跑去。
“不好,山谷后方也有敌人,有箭矢射了进来,还有被触碰到的机关在报警。”丁承平醒悟道。
“快,赶紧跑进山洞,去山顶暂避。”罗靖岳大声喊道。
其他屋子里的山寨兄弟也都听到了鼓声,所有人都往山洞里跑去。
“拒马,快,将拒马堆积在山洞门口,靖明,你率领三十人守住洞口。”
“是。”
“丁兄,我们去上顶看看什么情况。”
“好。”
当二人在一刻钟之后来到山顶的女墙旁时原本躁动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因为下方远处正有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
天空下着细雨,雨水顺着头顶流到两人脸上,还顺着脖颈钻进了衣领之中。
丁承平此时顾不得寒冷,眼睛直直的盯着远处,用冰冷的语气问道:“罗兄,你猜是什么人?”
“现在还不知道,但马上就能知道了。”
丁承平没有再回话,而是笔直的站在墙头看着远方。
差不多一刻钟之后。
“靖宇,回话!”罗靖岳大声喊道。
“大当家,我在。”
“砍掉绳索,放圆木与滚石!”
“是。”
“报,大当家,山谷中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敌人,靖明头领说他守不住山洞入口。”
“传令下去,边打边撤,敌人不知我们的布置,不敢马上冲进来,尽量拖延。”
“是。”
“不是夏国人,是武国军队!是武国入侵夏国!”
丁承平终于从敌人射出的箭矢中分辨出了身份,因为这是一支方形箭簇,独属于武侯连弩的配套箭矢。
“有机会冲出去么?”罗靖岳没有回头,依旧死死的盯着正前方,如今敌人的先锋已经距离山寨大门不远。
“应该没有。身后的山谷不会比眼前的人少,只能说杀死一个是一个,要死也要多拉一些人陪葬。”
“为什么武国人会来攻打我们山寨?咱们都已经躲在这深山老林里了,又不碍着他攻城略地。”
丁承平自嘲的笑笑:“或许我们正挡了人家的道呢,刚才不是报告说山谷已经出现了很多敌人,很明显这是从十万大山深处过来的。”
“避开边界守军,从十万大山深处绕到我国境内发动袭击,难怪之前要安排精锐的无当飞军来踩点跟绘制地图。”
“现在知道也没用了,罗兄,杀一个保本,杀两个有赚。”丁承平还在晃县时,自己手搓了一把简易的三角复合弓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他掏出箭矢,深呼吸,张弓,瞄准,很轻易的拉成了满弦,然后松开右手,一箭射出。
只见那支射出的箭直接贯穿了一名敌人的脑袋,那人还来不及吱声就倒在了地上。
“丁兄,你果然好身手,之前见你投壶就知道你肯定精于射箭。”
这是丁承平第一次杀人,但内心却出奇的平静,而且在如此危急的环境中他也没有任何害怕跟慌张的情绪,还能笑出声来:“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这青鹤翎箭真他妈贵的有道理。”
见丁承平轻松自如的杀死了一名敌人,罗靖岳也张弓搭箭,可惜他的力气不够,弓没有被拉满弦,一箭射出,也欠缺力道,箭在半空就已经下坠,没有射中任何敌人。
丁承平暼了一眼,一边继续拉弓射箭一边说道:“如果今天这种情况我们都还能活下去,我送你一张弓,保准你能轻松拉满弦然后杀死敌人。”
这真是:
雨打山寨鼓声急?,
? 绕谷偷营前后袭?。
? 生死关头何所惧?,
? 青翎破雾射寇敌?。
第176章 苦为流香痴
“如果今日这种情况我们都还能活下去,我送你一张弓,保准你能轻松拉满弦然后杀死敌人。”
罗靖岳看了他一眼,“就凭你手上这小孩耍的玩意?”
丁承平笑笑:“就凭这小孩耍的玩意,不要看他不起眼,这张弓就算是六七岁的小孩也能轻易拉满弦然后击倒一个成年人。”
说完,又是一箭射出,又射杀了一名快速移动的敌人。
此时天空中的雨也下的愈发猛烈,豆大的雨点砸在了人身上。
丁承平的视线也逐渐被雨水模糊,当冰冷的手在身后的箭袋中摸索却摸不出任何东西后,他发现耳朵也似乎听不见声音。
“箭,还有没有箭!”他大声吼道,但在大雨中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喊出的声音。
他回过身,想继续寻找箭矢,只见身后走来了一些人,在瓢泼大雨中哪怕仅仅三五米的距离他也看不清来者的模样。
在朦朦胧胧之中只见身旁一位白衣男子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要跟对方说些什么。
突然一股热流覆盖住自己的半边脸,原本视线里的灰雾色变成了红色。
然后他被一人按住了后颈,对方使劲往下摁,自己的双腿此时坚持不住,跪了下来。
跪下来后,那人继续在手上使力,他想抗争,但力气不够,终于躺到了地上。
雨水从他头顶上滑落,滴在身旁泥泞的黄泥巴中。
在泥中躺了一会,似乎这点歇息时间让他恢复了些力气,于是又想挣扎,想用双手撑着地面,试图抬起头来,可那只手如铁箍一般,让他动弹不得。
再次被摁回到地上,全身陷入泥中,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自己的后背,他能感觉到身旁又来了人,因为来人走动的靴子踩在地上溅起的泥水溅到他的脸上嘴里全都是。
自己的双手被对人用绳索捆住了,很紧,很疼,但还来不及抱怨,突然自己的头不知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他失去了知觉。
自从失去知觉之后,丁承平似乎就没有清醒过。
有时候恢复了些意识但只觉得头疼难忍,有时又如在冰窖之中,冻的要命,时而又如在火堆里烤的难受。
他有时感觉自己像是飘在空中,似乎正俯视着整个大地。
有时又能听到很多人声,似乎自己是农贸市集的猪羊在被人买卖。
自己似乎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有时是在帐篷里,有时又是在大牢,有时又感觉是在猪棚里。
其实猪棚的感觉最舒服,因为只有在这里才感觉不这么冷。
但这种臭烘烘的感觉让他难受,还不如睡觉。
嗯,果然睡觉才是最舒服的。
丁承平做了个梦。
梦到自己在一座立交桥上,桥底下不断有车辆来回穿梭。
自己小时候似乎玩过这个游戏,他不断的在立交桥上左右跳动,来往的车辆压不住自己投射在高速桥下的身影。
他正玩的愉快。
突然右前方一辆红色的车子飞了起来,直接冲向在立交桥上的他。
梦境突然又换了个画面。
这回是在一个婚礼现场。
场景很华丽很奢侈,一看就知道是大富之家。
新娘很漂亮,气质典雅、风姿绰约,咦,似乎肚子略微隆起,连高腰蓬裙的设计都不能完全遮掩她的肚子。
这明显是先上车后补票嘛。
新郎呢?他将视线转移到新娘的身边,一身西装倒是挺帅,但这小子个头还没有新娘高,又是大饼脸,居然是个小胖子。
呸,恶心,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两人在台上还直接秀起了男女合唱。
什么玩意,这歌真难听,这小胖子的声音真难听,虽然不知道唱的是什么。
但这位女子好温柔,唱歌的声音好好听,丁承平都感觉自己被陶醉了。
陶醉之后发现又换了个场景。
这是来到了一个监狱?
一排排带锁的房间,安静肃穆的氛围让他很不喜欢。
他想从这里走出去。
但在空中没飘多远,随意的一瞥,他见到一个单独的房间里有一位美到极致的女人。
比刚才婚礼上的那位女人还要漂亮。
但婚礼上的女人笑的那么温柔,那么阳光,让人充满了温暖;而她是在哭泣,哭的那么悲凉,那么无奈,让人感觉到阴霾与压抑。
她还在口中喃喃的说些什么,右手轻抚着自己的肚子。
丁承平不懂唇语,但似乎能听到女人的心声:宝宝,别怨妈妈残忍,更加不要记恨爸爸,是妈妈配不上爸爸,是你没有福气成为爸爸的孩子,你是我唐婉琪的孩子,你姓唐,妈妈不会说话,妈妈冲动易怒才会犯下如此不可饶恕的罪过,希望孩子你下辈子投胎要找个好人家,要记得谨言慎行。
然后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丁承平想要伸手阻止,但还没等他往前冲去,女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丁承平飘到了那间监牢中,从空中往下看去。
这女子是真的美,美艳不可方物,但脸蛋太过于苍白,如今倒在血泊之中又似乎过于猩红。
倒在血泊中的女子似乎能看见浮在半空中的丁承平。
她着急的呼喊着,双手在地上抓着,似乎急切的想要说些什么。
丁承平犹豫了一会,选择往下方飞去,最终停在了她的身边。
虽然女子说不出话来,但丁承平却能感受到她的心声。
神仙,救孩子,救救我的孩子,让他重新投一个好胎,让他一辈子无忧无虑。
哈哈,她叫我神仙,真有趣。
丁承平正想告诉她:你死不了,你的孩子也不会死,我是在做梦,梦里的一切都是相反的。
但话还没说出口,却见到那女子脸上浮现了一个笑容,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谢谢神仙,谢谢。
然后就闭上眼睛,躺在血泊中嘴唇依旧在喃喃的念道:
暮近望君影,
感念君已至,
风扬花随起,
苦为流香痴。
真情已远逝,
再见亦徒然,
贱妾不由己,
也请勿挂念。
什么鬼,我还没答应你呢,这是干嘛,而且这诗是啥意思?虽然你长得漂亮,但我的妻妾也都是大美女。
对,我有妻子,凌君,凌君也怀了我的孩子,我也有孩子,不知我的孩子是男是女,还有欣怡,我的欣怡在哪里。
欣怡!
丁承平突然睁开了眼睛。
第177章 卖身为奴志未残
丁承平醒了过来,他记得自己似乎在喊欣怡的名字,但说出来的却是:“水,我要喝水。”
“啊哈,你居然真的没死,太好了,长官,我交他,他没死,他没死。”屋里的男子马上冲了出去。
丁承平此时全身虚弱难受,额头还有些发烫,嗓子干裂的能冒火,他急需一口清水。
他强忍着浑身不适,坐起了身子,发现自己就躺在一块门板上,而整个屋子其实是一个大帐篷,帐篷远端还坐着两个人,一个女人另外一个似乎是他的孩子。
“水,有没有水。“丁承平难受的问道。
而那个女人只是恐慌的看着他,没有任何表示。
就在丁承平挣扎着想站起来去找水喝时,帐篷里走进来三个人。
“将军,他醒了,我交他,我把他交出去,这个女人是我的了,而这个孩子交给将军你,留在军中。”其中一人欣喜的叫道。
这个时代的士兵几乎没有薪水,或者薪水低的可怜,当兵也只是勉强吃饱饭而已。
但是对外作战的时候可以劫掠别国百姓的财物,只是得到的财物要分成三份。
其中一份交给朝廷,一份留在军中,一份归自己。
如果你俘获了一名俘虏,那么会有军中的牙行(人贩子)根据俘虏的价格折算成铜钱,列入你收入的总额之中,反正你只能获得总金额的三分之一。
但是一次性俘获了三名俘虏,你可优先选择一名俘虏归自己,然后上缴朝廷一名,给军中留下一名。
这名士兵就俘获了三名俘虏,他的选择就很明显了:自己留下了女人,将孩子留在军中,而丁承平?上缴给朝廷——也就是跟随大军行动的牙行。
“大牛,干的好,我把这小崽子带走,这娘们从今日起就是你的了。”将军拍了拍这名士兵的肩膀,一副满意的模样。
“不要带走我的孩儿,不要抢走我的孩儿。”女人在大声哭泣。
但是没用,这名将军只是随手一推,女人就被推倒在地,而伸出手这么一拎,这名骨瘦如柴的小孩就像小鸡一样被他拎起,就这样走了出去。
然后就是牙行的官员来到了丁承平面前。
“你能不能走路?”
“我,我要喝水,喝水。”说着话的同时,丁承平挣扎着站了起来,虽然晃晃悠悠,但确实站了起来。
“你能跟我走出去,我就给你水喝,来吧。”那人说话的态度谈不上亲热但也说不上恶劣,转身就往帐篷外走去。
丁承平舔了下自己早已经开裂的嘴唇,艰难的迈着步子往帐篷外走去。
因为全身太过虚弱,迈出每一步都似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走的很慢,很吃力。
移动了数十步,马上就要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格老子的,果然还是该来当兵噻,这下我不就有堂客了嘛!”
“你,你要干什么,不要过来啊。”
“我干什么?当然是干你噻,我都憋好久咯。”
丁承平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也感受到两人在身后相互撕扯。
但他只是坚定的往帐篷外挪动着脚步,他现在脑子里就一件事,他想喝水。再不喝水,他估计自己会死在这里。
走出帐篷,虽然已经是冬天,但今日却艳阳高照,太阳照射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名牙行的官员就站在帐篷外等待,见丁承平也跟了出来,才继续往前走去。
丁承平猜测如今自己应该是在某座军营之中。
但他被眼前的景象迷失了双眼。
因为这压根不像一座军营,反而像是热闹的菜市场,又不是菜市场,因为没有卖菜的,但是能见到各色各样的人。
顺着道路的两侧都是或大或小的帐篷,但是帐篷里进进出出或者正在干活的人,就丁承平看到的景象是:有人在锯木头,有人在穿麻绳,有人挑着担子在行走,还有铁匠在当当当的敲打着铁器。
甚至还有摆摊的算命先生。
咦,这里,而且这股味道,嗯,是青楼无疑。当然,这简陋的帐篷还不能称之为青楼,连窑子都不算,最多算是暗门子。
丁承平怀疑自己真的是处在一所军营之中么?
往前大概走了有四五十步的距离,领头的人走进了路边的一座帐篷里。
丁承平也没有犹豫,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那人果然递给了他一碗水。
丁承平已经顾不上那人其中一根手指就伸在水中泡着,双手捧起缺了口的陶碗大口的喝了下去。
喝完之后嗓子舒服了很多,丁承平喘了口气,然后费力的说道:“我能不能再喝一碗。”
那人随手一指,角落处有一个大瓮,“那里是井水,自己想喝去舀便是。”
丁承平朝着角落走去,打开木盖,拿起盖子上的葫芦瓢舀了一瓢,他见自己手上的破陶碗似乎更脏一些,就直接就着葫芦瓢饮了一大口。
因为喝的着急,还被呛到了,也有一些水还顺着衣领流到了脖子里。
但丁承平却觉得很舒服,在大量饮水之后,喉咙终于没有了冒烟的感觉。
“现在先帮你做登记,待会带你去洗个澡,否则你可卖不了好价钱。”
在饮足水之后,肚子却咕咕咕的叫了起来,丁承平也不觉得尴尬,直接问道:“有没有吃食?”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冷冰冰的说道:“先登记,登记完了去吃东西,然后去洗澡。”
“哎。”丁承平痛快的回答。
“你的身份属于官奴,姓名、年龄、性别及籍贯是什么?”
“在下丁承平,性别男,年龄?虚岁二十七,籍贯是夏国靖州晃县上坪镇。”
“能挑起多重的担子?”
“不,不知。”
“不知?切。”那人暼了丁承平一眼,一脸不屑。
“可会木匠、泥瓦窑匠或者铁匠活?”
“不会。”
“还真是个废物。”
“可否识字?”
“识得,我识得字,我识字。”丁承平赶紧点头。
“识字啊?那这笔买卖有赚头了,不错,不错。”这名牙行官员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这真是:
帐中醒来口舌干,
步履蹒跚讨水难。
想要吃食先登记,
卖身为奴志未残。
第178章 颈瘤惊过客
“你识字?那这笔买卖有赚头,不错。”
“我不仅识字,还懂算筹,我,我还会作诗。”丁承平忙不急的表露自己的才艺。
“识字,懂算筹还会作诗,你是夏国的贵族?”那人疑惑道。
“非也,我只是读书人。”
“写个名字给我看看。”
丁承平走上前从他手上接过毛笔,在纸上用楷体规规矩矩的写下了自己名字。
“马马虎虎没有神韵,但方正有序还算能勉强入眼,看来也就是个农家读书人。”
丁承平不理解为什么对方仅从自己写的名字就得出判断不是贵族而是普通读书人,但他的态度反而热情了一些。
“走吧,带你去吃食,然后洗澡,换身衣衫。”
这都是丁承平急切需要的,没有过多言语紧随他而去。
吃饭是来到了另外一间帐篷,而且帐篷里挤满了人。
排队,等待,挪步,接餐。
丁承平与众人一样分到了一个饼子加一碗小米粥,粥里还飘着几棵野菜。
他见别人都是直接将饼子蘸着米粥吃,于是也照做。
只不过这饼子着实硬的慌,想了想,将饼子撕成了小块,全部浸泡到粥里,没有筷子就晃晃碗算作搅拌,然后大口吞咽起来。
这个时代有筷子,丁承平在彭家,在晃县青楼都是使用竹筷,甚至彭家还有银筷箸。
但从流亡辰州开始,到建立山寨,因为每次烹饪食物有限,又以大锅蒸煮为主,众人也都是采取分食制,按人头分配,而且吃食也是粥、饼、馒头一类,即使偶尔烤肉也会将大块切碎,于是众人更习惯直接用手进食。
看来这军中也是如此。
丁承平此时能确定自己确实在一座军营之中,因为来吃饭的人虽然服装各异,也不是人人都有盔甲,但军服颜色大多统一,偏向于红色。
即使某些身着的不是红色服饰,也会在前胸后背或者盔甲武器上涂抹一个红色色块。
回想起大夏国的士兵几乎都是青色服饰,罗靖岳造反也是佩戴青色头巾,看来这不同国家的军服颜色并不相同。
站在某个角落将手中的饼子与粥吃完,丁承平又跟着这位长官前往另一个帐篷。
登记了一番,领到一身麻布旧衣,长官将丁承平带到了营帐外的一处河流。
“自己去河里洗个澡。”长官冷冷的说道。
丁承平诧异的问了一句:“这么冷的天就在河里洗,岂不害了性命?”
“不洗也罢,跟我来。”
不由分说,长官直接带头又往军营走去。
丁承平回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小溪,又抬头望了望天空中的太阳,但浑身打了个冷颤,还是决定不下河洗澡,因此又跟随长官走向营地。
“这两日,你就在这里歇息,不要惹事,不要想着逃跑,一日两餐会有人通知,大小解去刚才路过的厕坑解决。”长官又将他带进了一个帐篷。
丁承平在帐篷里环顾一看,“我睡在哪里?还有水,能喝的水在何处?”
长官随手一指:“那几堆干草上都能睡人,随便选择一个,门口不远处路边有井,需要喝水自己去打。”
正说话间,一名瘦弱且有些佝偻的男人走了进来。
“干猴,你进来的正好,那位也归你管了。”说完朝着我指了指。
“是,燕三哥放心,我自会好好看着他们。”来人甚是恭敬的说道。
“反正人走丢了,唯你是问,你们所有人全部同罪,哼。”说罢,拍拍屁股就走了出去。
佝偻的男子还得弯腰说道:“燕三哥走好,走好。”
见那位燕三哥走后,男子才抬起头来看向丁承平。
“兄台如何称呼?”
“姓丁。”
“丁兄弟叫我干猴就行,这几日咱们同组,负责的工作就是挖坑,你先休息一会,待会与我同去干活。”
“好。”丁承平也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尤其如今又是敌国俘虏的身份,被卖掉之前避免不了要被指使干活。
丁承平随意走到一堆干草之上躺下,虽然外头大太阳,但这毕竟是腊月,睡在地上既冰凉又潮湿,于是将新领的衣服盖在自己身上还在上面也覆盖了一些茅草。
躺下没多久发现又进来一名男子。
该男子比干猴长得更瘦弱,不过个头高一些,但是他的脖子显得尤为突兀,像是长了一个瘤子挂在上面。
骨瘦如柴但脖子上肿这么一块,在光线昏暗之下更是骇人,绝对是能吓哭三岁小朋友的那种。
丁承平倒是没什么感觉,因为他知道这是得了病。
地方性甲状腺肿也被称作大脖子病。
在后世21世纪当中,城市里几乎见不到这样的患者,那是因为国家早就在食盐里添加了一种叫碘的元素。
但在古代,尤其是不靠海的内陆地区,比如这十万大山附近的百姓,因为缺碘导致大脖子病实属正常。
想要根治说起来容易,多食用海带海藻等富含碘元素的食物,问题是这深山丘陵地带哪来的海藻与海带?
新进来的人也没有多话,只是看了丁承平一眼,没有交谈,就随意找了一堆干草躺下。
干猴倒是热情,对着丁承平用手一指:“你叫他歧人就好,他们当地人脖子都长这样,不要见怪。”
丁承平说道:“我倒是不见怪,不过脖子长这样其实是得了一种病,如果他们当地百姓都如此的话,说明当地的水源有问题。”
听到丁承平指责自己家乡的水源不好,歧人开口反驳:“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那么有人脖子粗大,有人脖子细一些,这难道都是生病造成的?”
丁承平笑笑:“还真说对了,确实都是病造成的,营养不良者会身体矮瘦,营养过剩者肥胖,为什么偏偏是你们村子的百姓脖子粗大,外界的人却不是?其实就是你们当地的水有问题,我想想,要么就是钙超标,会降低碘的生物利用率;要么就是氟超标,他会抑制甲状腺功能,还有就是硫氰酸盐、硝酸盐等超标,反正问题就出在日常的饮用水上。”
这真是:
干猴呼我友,
颈瘤惊过客。
水恶乡民苦,
缺碘是祸根。
第179章 家书抵万金
“无论是钙超标还是氟超标亦或是硫氰酸盐、硝酸盐等超标,反正归根结底出现在你们当地的水源身上。”
“丁兄弟是郎中?”干猴问道。
丁承平对着他点了点头:“是。”
听到丁承平自认是医生,歧人也说道:“其实也有游医来过我们村,说我们是得了病,但他在医治的时候害死了村民性命,所以我们不再相信外人说的这番鬼话,虽然不甚好看,但其实不影响我们的生活。”
“其实要医治你们的大脖子病很容易。”丁承平说道。
“当真,这可以医治?”歧人很激动。
丁承平点点头:“很容易,只需要多食用一种叫海藻或海带的食物,坚持食用,多则一年,少则三两个月就会恢复如常人。”
“海藻海带?未曾听过,很珍贵的药材?十万大山里能否挖到?”
“十万大山可没有,海带这东西在这里当然贵,但是到了东边沿海地区比如夏国的东部或者南部海域,大海底下这些海藻海带多如牛毛,取之不尽,压根不值钱。”
“你没骗我?”
丁承平笑笑:“我为何要骗你,我又不是卖海藻海带的。”
“那些海藻海带会放坏么?是不是不能存储?”
“恰恰相反,很适合存储,你可以将从海底得到的海带海藻晒干磨成粉,这样又方便运输,只要每次在吃的食物中添加一些即可,这样不出几个月你们村子人人都会痊愈。”
“此话当真?”对方似乎很是激动。
丁承平回答:“真的不能再真。”
“好,那我明日就前往东边海域,我要去挖海带海藻。”那人坚定的说。
“你是武国人,又没有我夏国的通关文书,如何能想去就去?而且你如今身在军中不用服役么?”丁承平好奇的问。
接这话的是干猴:“我本是窑匠,这次是来军中护送粮食,任务就是将粮食送到这里,过两日大军开拔我就能返回武国。至于歧人?别看他这个样子,他是悬壶翁(卖药草的人),他来此的目的是将药材送到军中,明天就能离开,并不受军中规定约束。而且他此行本就打算顺带去夏国采购草药一事,想必是能去大海边走上一趟。”
“但如今两国正在打仗,莫非打仗也不影响你在我夏国出入。”丁承平更好奇了。
“打仗又不会打一辈子,而生意是能做一辈子的。有些草药是我武国独有,是你们夏国求着我购买,我出行夏国并不会受到干扰。”歧人骄傲的说道。
“原来如此。”丁承平恍然大悟。
“这位歧人兄弟本欲打算前往何处?”
“夏国交州郡。”
“交州?”丁承平猛的一惊。
“丁兄弟莫非是夏国人还是交州人?”
“歧人兄弟可知道交州德顺县?”丁承平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道。
“似有耳闻。”
“交州德顺不靠海但有密集的水域与海洋相连,如果歧人兄要去交州东南的海边必然会路过德顺县。”丁承平也激动起来。
“我路过德顺又如何?”
“如兄弟能前往德顺,不知可否帮我传递一封家书?”
“丁兄弟到底是何人?是我武国人还是夏国人?”
丁承平苦涩的笑笑:“我只是个苦命人,被贼人从靖州抓到了这里,不久前又被你们武国人俘虏,家中妻儿也是为了避祸从靖州前往交州德顺暂住,而且我离开家之时妻儿正怀胎九月,如今也不知道是否母子平安,如果歧人兄弟真顺路前往德顺,我只求你帮我带一封家书过去,告之妻儿我还活着,仅此而已。”
“如只是一份家书,那我帮你便是。”
“如此我就先行感激兄弟了。”
丁承平在山寨时,不敢让寨子里的兄弟传递书信。他本想与田湾县城的米知县搞好关系,让他的人帮自己传递消息,但想想之后为了稳妥起见也放弃了。
今日遇到虽是武国人,但因为彼此没有利益纠葛,丁承平反而信他,由他带一封书信给彭大小姐不至于给彭家带来灾祸。
“不知从哪里能弄来纸笔?”丁承平看着两人问道。
笔墨纸砚看似是最常见的物品,但那仅限于读书人或者达官贵人家庭。
普通老百姓可买不起这玩意。
而这军营之中更是只有将军那里才会有笔墨纸砚,其他人的帐篷想都不要想。
“门口有个代写书信的书启先生,他那里有纸笔,其实直接找他代写一封书信也可,就十文钱。”干猴介绍道。
“十文钱?”丁承平赶紧在自己身上一顿乱摸。
好吧,分文没有。
想想也是。
他是俘虏,身上真有什么贵重物品俘获他的将士也会将他身上搜刮的干干净净,不会还留到现在。
丁承平看向两人。
没想到那位歧人谨慎的说道:“我可以帮你带书信走一遭,但是不借钱,你我毕竟只是萍水相逢。”
干猴也道:“我身上也没钱,送粮食来这军营是为了服徭役,连粮食都得自备,又耽误做工,哪里还有闲钱剩下。”
十文钱也就值三个馒头或者一碗阳春面,现在却难倒了英雄汉。
不过对于歧人的谨慎不肯借钱,丁承平反而对其为人更放心,只要肯帮自己送信即可。
“我自己去出去转转或许能想到办法。”丁承平挣扎着站起来。
其实他如今还有些发烧,身子骨也是全身无力,这就是他刚才不敢在冬天下河洗冷水澡的原因。
但在饮足了水且吃了粥饼之后感觉舒服了很多。
于是想要自己出去看看能不能从书启先生那里借下毛笔借张纸。毕竟一张纸的成本还是低于代写书信的。
“看你行动不便,我陪你去。”干猴主动说道。
丁承平没做他想,直接同意了,于是两人一同走向帐篷之外。
“喏,书启先生的帐篷就在前方不远处。”来到户外的干猴指着前方一个涂的满是鲜血的帐篷说道。
这真是: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唐 杜甫 《春望》
第180章 墨迹未干泪已垂
“喏,书启先生的帐篷就在前方不远处。”干猴指着前方一个涂的满是鲜血的帐篷说道。
丁承平皱了皱眉头,又看向其他的帐篷,问道:“为何就他的帐篷如此血污?我看周边的帐篷并不如此。”
干猴笑笑道:“丁兄弟是没有在军营历练过吧。”
“确实没有,不知可有什么讲究?”
“那是因为军营中的将士尊重书启先生,特意将军队中上好的帐篷给先生使用。”
“那为何不将血污清洗干净?”
“丁兄弟,这是刻意涂上去的,清洗干净不就浪费了。”
“为何要涂成这个模样?想要隐藏在树林里不被发现倒是可以涂成绿色。”
“丁兄弟,这种用泥浆混合动物血,而且用草木灰熬制过的布料,在晾干后可以防火,哪怕被火箭攻击也只会冒烟不会燃烧,这是只有军中才大量使用的防火营帐。”
“原来如此,等于那层血污是特殊的防火涂层。”丁承平恍然大悟。
同时还在心里腹诽起来:看来原时空的东汉末期没有这种技术,否则刘备也不至于被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如果东汉末年的军队已经懂得使用防火营帐的话,那说明故事造假,是罗贯中没有在军中效力过。
两人走进了营帐。
书启先生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抬起头问:“是哪位客人需要代写家书又或者是诉状、契约?”
干猴转头看向丁承平。
丁承平有些尴尬的挠挠头,小声的说道:“在下想给家乡的妻子写一封家书,不知可否向先生借一支毛笔,借一张纸,在下自己书写即可。”
书启先生听到之后,放下了握着的笔,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位兄台也是读书人?”
此时丁承平已经换上了新领来的粗布麻衣,这种短衫一般都是干活之人所穿,并不是读书人习惯的长衫儒袍。
而且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洗过澡,无论是头发,脸上,身上也都是脏兮兮的,甚至散发出一股恶臭,所以对方只看外形与穿着并不能肯定其身份。
丁承平拱拱手,行了个礼,说道:“在下确实是读书人,也识得字,但此刻身上并无半分钱财,至于经历,更是一言难尽。如今,我只想书写一封信件,给远方的家人报个平安。”
书启先生见他谈吐不俗,举止有礼,微笑着点点头。弯身从一旁的书案上取来笔墨纸砚,摆放在丁承平面前,“公子请便,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丁承平赶紧再次行礼:“谢过先生。”
当他坐在了刚才书启先生的位置上后,拿起毛笔,却一时不知从何写起。
脑海中浮现出彭凌君温柔的面容,那些平日里顺口就能说出的情话此刻竟堵在心头。
干猴站在一旁,看着丁承平踌躇的样子,笑着打趣道:“丁兄弟,莫不是这一肚子的思念话到笔端就没了?”
丁承平不好意思地笑笑,深吸一口气,开始落笔。
古人写家书讲究的是一个长话短说。
而丁承平更要精而简之但又要把事情都交代清楚:要让彭凌君知道自己还活着却不要来找自己,只管好好照顾孩儿等待自己回家。
还有就是如今阴差阳错躲过一劫的孟欣怡与芸儿主仆还身在刘姓花瑶族中,他也放心不下。
最好是彭家派人去将其接回到上坪镇或者德顺县居住。
这封信要取得彭凌君的信任很容易,只要在信件结尾处写上一句:只盼卿描柳叶眉!
那么彭大小姐自会知晓这份书信是自己亲笔所写,交代的事情也一定会办到。
但这封信件能落到彭凌君的手上么?
丁承平一封家书还没写完就开始患得患失。
只能期望这虚无缥缈的主角气运了。
危难来临之前,孟欣怡与芸儿恰好前往刘姓花瑶族中学习刺绣躲过一劫。
罗靖岳一句遗言没留下却倒在了血泊之中。
自己如今却还能活着,除了有些发烧几乎没有外伤。
没错,自己真的有气运加持,那么这封书写也一定能到凌君手里。
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终于将家书写完。丁承平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抬头对书启先生说道:“谢谢先生了。”
书启先生微笑道:“老朽并没有帮你什么,只是一张纸而已,公子无须太过客气。”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先生请了。”丁承平再次郑重的行礼,然后离开。
丁承平与干猴再次回到属于自己的帐篷中,然后将信函庄而重之的递给了歧人。
歧人只是点点头,就收到自己的口袋之中。
此时也正好到了轮班干活的时间点。
干猴带着丁承平前往营外半里地的下风处。
之前干猴说他们的任务是挖坑。
丁承平还以为挖坑要干嘛,这走近一看,好家伙,原来是为了填埋粪坑。
古代军事着作曾明确写过野战部队的厕所修建标准:“五十步一井屏,周垣之,高八尺。”
话中的“井屏”,指代的便是野外厕所,按照古人的标准,大军建设厕所,需以五十步为限,相隔如此距离,就要设立一个粪坑。
而且,通过“周垣之”这三个字能知道,厕所还需要用墙围起来,并且其坑深度还要达到八尺,用今日度量单位来衡量,也就是一个深达165厘米的大坑。
丁承平捂着鼻子问道:“是因为大军要开拔,所以将粪坑掩埋了是吧。”
“不是,还有后续部队会继续驻扎在这里,是这坑里的粪便已经太多,必须要填埋,还得撒上生石灰消毒。赶紧干活吧,否则晚上没有饭吃。”
“这么大一片粪坑就我们两个干活?”丁承平很诧异。
“还有人的,他们待会过来。”说到这个的时候,干猴还嘿嘿的笑笑,又解释了一句:“他们是去逛窑子了。”
看来无论古今中外,男人的快乐总是那么相似。
这真是:
君劝妾描柳叶眉,
每日描眉待君归。
家书迟来一整年,
墨迹未干泪已垂。
第181章 风林火山
《孙子兵法·军争篇》有云: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这句话系统阐述了军事行动的基本准则:行动迅速时需如疾风般迅捷,行军整肃时需如森林般严整,攻势展开时需如烈火般猛烈,防御坚守时需如山岳般稳固。
再加上受后世的影视剧与各种小说影响,丁承平一直以为军队开拔在外,军营里那自然就全是军人,哪怕烧火做饭的厨子都是能随时冲锋陷阵的士兵,或许他们并不精锐。
眼前也是一座军营,而且总人数怕是有十万之多。
但丁承平所见到的基本上都是老百姓,或者应该这么理解,这十万人的大多数并不会上战场打仗。
其中像干猴这样,从后方运输粮食来到军营的就占了有差不多三万人。
他们负责运输粮食来此,且在军营里服役几日干些杂活,比如挖坑,运粮,搬运等,等到服役期满就能回家。
然后会有其他地方运输粮食的百姓前来接替他们的工作以此反复。
军营中还会有一些专门的工匠,比如木匠、铁匠、泥瓦匠等,他们也不会承担冲锋城池的任务,只是各司其职,铁匠修补刀枪剑戟各种武器,木匠会修筑一些大型攻城设备或者制造箭矢,而泥瓦匠需要修筑一些防御设施,包括挖战壕,打地基,搬运渣土等各种力气活。
他们这些人来军营是为了赚钱,每干一日都会有工钱拿,收入还会比在其他地方赚的更多。
这样的人又差不多有三万。
还有专门的生意人。
包括从事青楼生意、赌场生意,也包括将士兵在战场上掠夺回来的金银财宝兑换成铜钱的鉴宝人。
比如你抢夺了一副字画却不识其价格,没关系,会有专门的鉴宝师帮你议价且兑换成金银,至于是不是被坑,就要看你自己是不是识货了。
还比如你俘获了一两个俘虏,但是你觉得俘虏没用,想要兑换成银子,也没问题。
这些生意人中也包括人贩子,专门买卖你缴获的俘虏,根据俘虏的价值给你兑换成银子,然后他们再高价将这些俘虏卖到其他地方去。
还有代写书信的书启先生,什么占卜算命的先生、甚至还有好几组皮影戏的戏班子,而且类似的戏班子还不少,而这些形形色色的生意人又差不多好几千。
再加上吃空饷虚报的人数,等于一个十万人的军营,真正能上战场的有个三万人都顶天了。
想起史书上动不动就是十万大军,二十万大军,甚至八十万大军。
丁承平除了摇头还是摇头,因为史书上那些号称的“率兵二十万众”,其真实作战人数或许还不如“精兵五万”这样的描述。
这也就是当曹丞相大言不惭的号称:“今治水兵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时,孙权仅仅筹措了“三万精兵”就敢迎战的原因。
但也有让他难以理解的现象:一些住在附近乡镇或者村寨的夏国百姓赶几十里山路特意来到军营贩卖自家种植的粮食蔬菜肉禽。
看到那些夏国百姓兴高采烈的将自己的粮食卖完回家还兴奋的表示明日再来时,让他感叹这个时代的底层百姓看来没有太多所谓的国家概念,他们只忠诚于自己的家族。
而军营在他眼里也不在神秘。
其实就是一个小型的社会,一个小型的集镇。
丁承平干不了体力活。
没挖几锄头就把自己弄的腰酸背痛,手掌起水泡不说,还差点将锄头弄坏。
把干猴给心痛的啊,这弄坏了锄头可是要赔偿的。
正好此时嫖娼结束的十几人走了过来,人多重新一分工,丁承平不再挥舞锄头,只需将他人铲好的泥土用箩筐装好填埋粪坑。
差不多两个时辰,新的一批人来换班,这几十个人能回到帐篷歇息。
很久没有干过如此强度的体力活了,尤其是丁承平的身体本就不在状态。
好不容易走回到帐篷,见到最近的干草堆,直接就躺了下去。
“起来,这块是老子的地盘哈。”
“算逑了,算逑了!这位丁兄弟是今天燕三哥带起来的,看起还有点虚火(不舒服),你睡我那床嘛!”干猴赶紧过来劝阻。
“睡你妈哟!你那床脏得要死,全是跳蚤,老子睡我自己这床!”
丁承平也听到了两人争吵,但他累的实在不想动,于是充耳不闻。
“妈卖麻批,你起不起来嘛。”
那人见丁承平无动于衷很是生气,如果不是干猴一直在劝阻,或许已经动手。
其他人都各自找了地方或坐或躺,只是眼看着,没人像干猴一样上来劝阻或者帮忙。
“干猴儿,我跟你讲,莫拉到我!不然我发起火来,连你一起捶!”
正在这时,歧人走了进来。
“这是咋了?”
“跟你没啥子关系,你个大脖子。”
“你叫我什么?想打架是吧。”歧人虽然瘦弱,反而直接冲了上去,两人面对面紧贴着,歧人还用肩膀撞了一下他。
“我只想要回我的窝,让这个龟儿子爬远点,关你屁事!”
歧人偏头看了一眼见是丁承平躺在那里,然后对着他说道:“现在这兄弟我罩他,就睡这了,咋地。”
“妈卖麻批,你娃现在站出来给他出头,是啥子意思哦?”
“意思是要动手就别嚷嚷,不敢动手就给我滚。”然后歧人还挑衅式的连续撞了他几下。
“要得,我不得吃眼前亏,你给我记到哈。”
放了两句狠话,却非常识时务的走开了,去了距离歧人远一点的干草堆躺下。
丁承平也没起身说句什么感谢的话。反而是就这样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挺香,但他是被冻醒的。
醒来之后,坐起了身子,但是帐篷里已经变得黑漆漆,还能听到有人打呼噜。
回想起睡着之前发生的事情,丁承平想看看歧人与干猴分别睡在哪里。
似乎自己旁边睡着的就是干猴,而歧人睡的地方也就仅隔着两人。
但想着还是有话明日再说,别影响大家休息,丁承平只是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往帐篷外走去。
第182章 故人重逢话凄凉
天空中月朗星稀。
刚走出帐篷的丁承平不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对比起白日的热闹,此时的军营非常安静。
也能见到偶有几人在营外行动,且大家的目的地似乎都一致。是了,都是去的厕所方向。
军营也有打更人。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看来这是一更,也就是八九点钟。
如果这是后世,此时的夜生活都还未开启。
但在这古代的军营是人人已经安寝。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丁承平本不是被屎尿憋醒,但军营里也没地方可去,于是也就顺着人流走。
军营里夜间有士兵巡逻,但只是对他瞄了一眼就不再搭理。
突然他想到一个问题,这军营如此龙蛇混杂,万一有敌人的探子怎么办?
“二当家?”
丁承平赶紧回头。
“真的是二当家,你也被抓来了?”
“靖宇是你?你也还活着?怎么,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丁承平看着心惊。
罗靖宇只是笑笑,“脸上被砍了一刀,还好命大没有死,现在已经结痂脱落了,没事。”
“你这伤口还挺深,应该是触到了真皮层,还有可能伤及肌肉与神经,要注意卫生,否则会被感染。”丁承平用手去触碰了他的脸,关心的说道。
“嘿嘿,前两日大夫有给敷药,然后我感觉麻麻的,有些痒,大夫就说可以不用敷药了,二当家你有受什么伤?”
“我今日白天才醒过来,还有些发烧,身子骨没劲,其他还好。”
“二当家你是说从敌袭那日受伤到今日才苏醒过来?”
丁承平点点头,“看你脸上的伤疤都已经结痂,是不是过去五六日了。”
“已经两周了,二当家。”
“我昏迷了整整两周?”丁承平大为吃惊。
罗靖宇很认真的点点头。
“那现在这座军营是驻扎在何处?”丁承平左右看了看。
“我先尿个尿,待会我们找个地方详谈。”
“好,我也是来尿尿的。”
罗靖宇是罗靖岳的族人,曾经贴身保护罗靖岳,后来在山寨也成了一个小头领。
当日事发时,他正率领兄弟在山寨外的前山陷阱处巡逻,可以说他们是最先遇到武国军队的人,在脸部中了一刀之后就被俘虏了。
“其实山寨不少兄弟都被俘虏了,只不过大多跟随之前的军队开拔往前线去了。”
“咱们寨子的人都加入了武国军队?”丁承平问道。
“有不少,战争结束他们打扫战场,我有注意过,没几具尸体,基本上都降了。我还见过不少山寨兄弟,那些本就是木匠铁匠出身的挺幸运,被编入到军队的匠人组中,每日干活还能领到赏钱。但更多的兄弟是被充作劳力干些粗重的活,但也好,一日也能有两顿饭吃,起码饿不死,只是不像当初在山寨那样有薪水发放了。”
丁承平也叹了一口气:“能活着就先活着吧。”
“大当家是不是去世了?我没见到人但也没见到他的尸体。”罗靖宇低头问。
“是,当时下大雨,我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朦朦胧胧之中见到他被迎面而来的敌人一刀砍下去倒在了血泊之中。”丁承平轻声说道。
“其实早知道是武国人,咱们直接投降就可以。武国人少,所以还算优待俘虏,只要降了的几乎都不会被杀,妈的。”罗靖宇抱怨道。
丁承平再次叹了口气:“谁也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如果他们只包围了咱们寨子,让我们放下武器投降,估计咱们也就投了,不至于为大夏国去卖命。”
“二当家,那你现在是什么情况?”罗靖宇问道。
“不知道,今日才有一个人来登记我的身份,说我是官奴。”丁承平随意的说道。
“二当家,咱们是夏国人,现在当了武国俘虏那就只能是贱籍,只有一种方式能成为良民。”罗靖宇一脸认真的说道。
丁承平有些警惕的看着他,“你是说当兵,当武国的士兵?”
“正是,我现在就加入了武国军队,还劝说了很多兄弟跟着我干,所以我现在是队长,手下有五伍人马。”
夏国的的军队编制是遵循传统:五人为,十人为,百人为“都”,有“都头”管理;五个都编为一个营(五百人),营的最高长官叫“指挥”,五个营组编为一个“军”(两千五百人)。
而武国是五人为“伍”,五伍为“队”(25人),五队为“阵”(125人)。二十阵为“将”(2500人),“将”作为独立战术单位,直接指挥下属。
所以“将军将军”,无论是将还是军,都是两千五百人的规模。
见丁承平似乎有些迟疑,罗靖宇继续说道:“二当家,你可知道这次领大军作战的武国将领是谁?”
“不知。”丁承平摇了摇头。
“是孟有德孟将军,他本是我夏国辰州边将,因为与元帅李利广不合,被他陷害,但是朝廷是非不分,于是孟将军一气之下杀了李利广带着族人投奔到武国。还被武国皇帝任命为天佑大将军,封恭顺王。今日正是孟将军亲自领军回夏国作战,据说昨日已经打进黔州境内了。”罗靖宇兴奋的说。
“那此处军营目前的最高统帅是谁?”丁承平问道。
“也是从我夏国叛逃到武国的席克尚席将军,我如今就是席将军的麾下。”
丁承平点点头:“据说席将军与孟将军的私交很好。”
“正是,孟将军领兵冲锋陷阵,席将军负责后勤粮草运输,两人是秤不离砣。”说完还看了看四周见没什么人,才再次在丁承平耳边轻轻说道:“也只有跟着孟将军与席将军才不会歧视我们这些夏国人,这样才有机会在武国出头向上爬。”
“靖宇,如今山寨已经不存在了,你也不必再叫我二当家,叫我名字就好。至于从军一事?我要再考虑考虑。”丁承平委婉的说道。
“唉,行吧,人各有志。二当家,如果你想要从军那就来找我,咱们兄弟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好,我会在这两天考虑清楚。”丁承平笑着回答。
这真是:
月朗星稀结凝霜,
故人重逢话凄凉。
欲问前途何所向,
人各有志也迷茫。
第183章 穿越千年的尴尬
跟罗靖宇在户外聊了几句,身着单衣的丁承平早已被冻的够呛。
赶紧快走几步重新回到帐篷中。
帐篷好歹有一层门帘阻拦外头的冷空气,而且屋里睡了十几个男人,多些人气也会更暖和些。
躺在干草堆上,还将身上覆盖了一些草料,丁承平依旧冷的发抖。
“丁兄弟刚才是出去上厕所了?”躺在旁边的干猴睁开了眼睛,看着丁承平问道。
“啊,对,刚才起身去外头小解。”
“丁兄弟,你是夏国人,又是燕三哥带过来的,说明你是官奴,为什么没有趁刚才偷偷跑出去?”
丁承平一愣,“我可以跑么?”
干猴笑笑:“你可不可以跑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你真的跑了,我们这里十几口人都会被你连累,包括歧人。”
丁承平沉思了一会:“估计我也跑不出去,肯定有士兵巡逻,一旦被发现我就小命不保。”
“确实跑不出去,这营寨门口无人看守,但是更远处布置了陷阱,你不知道位置随意乱闯会很容易深陷其中。而且下山的路只有一条,也有士兵把守,最重要的是这附近县镇都被我武国占领了,你这个外人他们不敢随意收留。”
丁承平点点头:“也应该如此,肯定不会让俘虏轻易跑走。”
“跟你说清楚是希望丁兄弟不要尝试,我没有两日就能回家,不要给我添麻烦。”
丁承平再次点点头:“好,我知道,本身我也没想要逃跑,只是这太冷了,睡不着。”
“冷就没办法咯,大家都一样。”干猴转过了身子背向丁承平。
这时丁承平才反应过来白日这干猴为什么会跟着自己出去找书启先生,原来是盯梢,害怕自己逃跑。
但是白日的时候明明很热情,为什么此时说话又变得如此冷漠?
丁承平不是很理解,但也没想太多,只能蜷着身子,将换掉的脏衣服也盖在身上,希望能暖和一些。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
“丁兄弟,今日我就离开了。希望你说的海带海藻一事不是骗我,是真的能治疗我们的大脖子病。”歧人与丁承平正式告别。
“我向你保证有用。在沿海地区海带、裙带菜、还有类似的海产品都含有很丰富的碘元素,如果方便,你可以把海带晒干带回家乡,也可以用来卖,如果觉得不方便就晒干磨成粉一样有效。”丁承平肯定的说。
“好,你的事我也会帮你办妥,放心。”歧人拍了拍自己的包袱。
“大恩不言谢。”丁承平非常激动。
看着歧人离开的背影,丁承平满是惆怅,四月份离开彭家去县城,这一转眼就年底了,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见到彭大小姐。
叹了口气,重新走回帐篷里。
“今日我们还要继续干活,依旧是挖坑,走吧。”干猴打招呼一如昨日的热情。
“好。”
早上干了两个时辰活,回营吃早餐。休息一个时辰,下午再干两个时辰活,回营吃晚餐。
今天一天就这样度过了。
丁承平本来身子骨弱,昨天刚苏醒时站立起来都很费劲,没想到休息一日,吃了些食物,干一天活,出出汗之后反而好了很多。
更意外的是昨日明明有人对自己占了靠边的干草堆不满,但因为丁承平是背对着睡觉,并不知道是谁,然后歧人出头,那人退让了,但今日明明歧人离开了军营,却没人找自己麻烦。
难道这武国人只喜欢口嗨?
傍晚吃过晚餐,昨日给自己登记的燕三哥再次来到帐篷里。
“丁承平,跟我走吧。”来者没有废话,直截了当。
丁承平一个咕噜就翻身起来,眼可见的比昨日强了很多。
“燕三哥,咱们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对方冷冷的说道。
丁承平挠挠头,有些尴尬的回答:“哦。”
于是不再说话,而是跟着燕三哥而行。
两人其实还是在军营里,但差不多走了有两三里地还没走到目的地。
陆逊火烧连营七十里或许有夸张成分,但十万大军布置的营房,连绵十几里应该是毫无问题。
果然,又走了半炷香时间,前前后后起码走了四五里地了,丁承平喘着粗气问道:“燕三哥,这大晚上的咱们去哪?”
“就前面,快到了,快走两步,跟上我。”那人回头说道。
因为两边都是营房,也有不少士兵在来回走动。如果两人是走在荒野无人的地方,丁承平还会想对方是不是要劫财劫色,又或者是杀人灭口。
燕三哥在一个颇大的帐篷门口站定。
即使是夜晚,丁承平也能看到帐篷上涂满了各种血污状的东西,这是古代版的“防火营帐”,属于高级货,现在他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一直以来对丁承平冷冰冰的燕三哥此时变得非常和善:“蒯将军,这位就是昨日新弄来的官奴,他是夏国人,一个书生,字写的马马虎虎但尚算工整,还说自己擅长算筹,不过我没有试过,你看满不满意。”
好嘛,原来是有人看上了自己。
丁承平双眼看着这位蒯将军,一声不吭。
“汝擅长算筹?”
“是。”
“那好,我且问你,我军列阵准备迎敌,如每列35人,则有35列,尚多出七人;你说我军有多少人,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不用了,我可以马上得出答案,1232人。”丁承平自信的回答。
蒯将军愣在当场。
他没想到自己刚问完丁承平就能得出答案。
重点是回答的丝毫无差。
蒯将军皱了皱眉,上下仔细的打量了他一番,没说他回答的对与错,思索了一会,又问道:“如每列28人,共有40列,也余7人,共有几人?”
“这个,这个我要计算一番。”丁承平有些尴尬,虽然这个计算也不复杂,但不能直接套用“首同末合十”的公式,还是需要计算那么一下下的。
蒯将军倒是觉得理所当然:“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丁承平不懂速心算,但快速的在自己左手手掌中列了个最基本的乘法竖式计算,右手手指在忙碌的上下飞舞,也就几秒钟时间然后脱口而出:
“1127。”
这真是:
帐篷外是冷风与干草堆的合奏,
帐篷里是丁承平与数字的邂逅。
穿越千年的尴尬,
数学才是最大的筹码。
早知如此,
我还学什么琴棋书画,
我还记什么诗酒茶花,
学好数理化,
走遍天下哪怕穿越也不怕。
第184章 估价十两语声残
深夜的帐篷里烛光摇曳。
眼前的蒯将军看着丁承平一言不发。
丁承平也没有多话,就这样站在一旁。
燕三哥搓着小手,满脸堆着笑容,曲躬着腰,轻轻的问道:“将军,此子是否还行?”
“他值多少钱?”
“通常一个壮年奴隶的价格是7500文,不过这人识字,将军你知道的,这大凡识字的奴隶就会贵一些,然后又懂算筹。。。”
“不用支支吾吾,直接说价格。”蒯将军冷冷的说道。
“哎,这毕竟还是在军中,又是咱军中将士亲自俘虏而来,那咱们打个折凑个整十两银子如何?”燕三哥眼巴巴的看着蒯将军。
“十两银子?你先带下去吧,我想想,明日再说。”
“哎,不着急,不着急,那将军,小人就告退了。”
“嗯。”蒯将军低头没有再搭理两人,开始在帅案中翻阅资料。
丁承平与燕三哥走出营帐。
两人也没说话,继续如来时一样,一前一后的原路返回。
稍微走了几步,丁承平想到一个问题。
“燕三哥,我值十两银子是不是?”
燕三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如果是在禹都,达官贵人更多,或许能卖到十二两,在军中嘛,总得给这些将军们便宜三分。”
“也就是最多十二两银子,不会再多了对吧。”丁承平有些激动。
燕三哥不屑的哼了一声,“你以为自己是昆仑奴,前两年昆仑奴的价格堪比十头牛,至少也要十万铜钱,也就贵族才能负担得起,这两年价格更高了,可以说是“百绢难求”,起码三百两银子以上,还有价无市,啧啧,我能弄到几个昆仑奴做梦都会笑醒。”
丁承平倒是不介意自己的身价不如昆仑奴,兴奋的表示:“也就十二两银子,那我自己出钱买下我自己,可不可行?”
“你要自己买下你自己?”燕三哥充满怀疑的上下打量他。
“对,我自己买下我自己。”
“你哪来的钱?”
“我此时身上当然身无分文,但我老家有田产,家中也有些积蓄,我家娘子也与我感情深厚,区区十几两银子不在话下,只要你能派个人去我家告之如今的情况,我家娘子肯定愿意花钱来赎我,这样你赚到钱了不是?”丁承平很兴奋的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没想到对方却向是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自己。
“说说看你家乡在哪?”
丁承平犹豫了一会,最终说道:“靖州晃县上坪镇。”
“大致有多远?”
“如果此处还在辰州境内,那么一千多里路。”
“就是了,我要安排人千里迢迢去你家乡找到你的家人,这一路上不用花钱?这一来一回需要多少银子你知道么?养你这几个月我又要花多少钱你知道么?万一我安排的人在路上出了意外,是不是又得花钱?那人出了意外我是不是还得再派遣第二个去找你家人?那万一又出意外了呢?直接卖给我武国的达官贵人,或许将来我还能靠上点关系,同样是赚钱,我干嘛要弄的这么费劲?”
没等丁承平说话。
“还有,万一你家人不愿意支付这笔费用呢?白白养你这几个月,路上还耗费这么多银两,这些支出我怎么办?到时候我再卖给达官贵人也只能卖十两银子,我岂不是亏惨了?我为什么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买卖。”
丁承平顿时哑口无言,用脑子一想,尤其是把自己放到牙行身上这么一思考,好像是这个理。
直接卖给军中或者拉回禹都卖给达官贵人,很轻松就能赚到十二两,真要信了自己的鬼话,这一千多里路一来一回耗费的钱财人力就不止,而且万一找不到人呢?人家为什么要空口无凭的信自己的鬼话?
如果是后世,绑架当然是要赎金,打个电话联系家人将钱准备好就行。
但在这个时代,不是人贩子不想赚赎金而是成本太高,反而是卖给达官贵人最为经济划算。
想到此处,丁承平的梦想破裂也就不再提此事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
大家起床准备再去干活。
没想到燕三哥再次出现在了丁承平所居住的帐篷门口。
“丁承平恭喜你,蒯将军要你了,已经支付了十两银子,现在跟我走吧,这里的活不需要你干了。”
十两银子大致折合后世的一万块,在武国也就堪堪能买一头牛,夏国的牛便宜一点,但也是八两银子起步。
一头牛的价格换一个识字且懂算筹的奴隶怎么想都是赚。
所以丁承平自己倒是不意外会被蒯将军买下。
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几乎都没说过话,也就只能对着干猴笑笑,然后洒脱的走出帐篷。
丁承平再次来到昨晚进过的营帐。
“燕三,你下去吧。”
一见到两人进营帐,蒯将军就挥挥手赶人,似乎很不喜欢见到他。
燕三也是识趣,没有任何不高兴,行礼之后就退出营帐。
然后蒯将军从帅案旁走到了丁承平眼前。
“你叫什么名字?”
“丁承平。”
“从今以后你是我蒯家的家奴,不过承平这个名字可以保留。”
奴隶没有姓名权。
丁承平此时想起了在彭家的贴身婢女小丫,没想到自己也会沦落到此等境地,居然连名字都无法选择。
只能在内心自嘲的笑笑,但外表还不能显露出来,深呼吸一口:“小人明白。”
蒯将军可没有在意他这么复杂的内心戏,直接说道:“你身上真是臭不可闻,不过算了,你是识字的对吧。”
听到对方说自己臭不可闻,还以为会安排自己去洗澡,正想抱怨自己不洗冷水要洗热水澡,没想到人家突然话锋一转,问自己是否识字。
丁承平也只能回答道:“小人识字。”
“那好,今日你的工作就是誊抄这些文书。还有,在歇闲时间帮士兵们撰写家书,就这样。”蒯将军回身返回到自己的帅案旁,没有再搭理他。
这真是:
烛光摇曳帐中寒,
估价十两语声残,
曾说赘婿半为奴,
今日成真夜阑珊。
第185章 耍小聪明险误途
没有提到洗澡一事,也没有交代早饭在哪里吃,甚至也不知道有没有水喝。
丁承平来到蒯将军的军营马上就被安排了工作——誊抄文书。
见到眼前的行军桌上摆满了文件资料,丁承平也没做多想,坐了下来,拿起最上面的文书一看。
这是一封粮草调度令。
字迹密集也没有标点符号间断。
如果不是在彭家干了几个月的账房先生,后来又在晃县处理了大半个月的青巾军物资统计与发放,刚穿越到此时空的现代人肯定会看的很懵。
丁承平想了想,军中应该不缺纸张,那么自己重新排版一下似乎能让看资料的人更清晰明确。
于是,他没有选择原样誊抄而是重新排版规划。
粮草调度令?
?特命凯里郡县衙准备如下:
粟米:三千二百石
干草:七万捆
盐:两万斤
要求?:须于永和十二年,一月十日?前抵达夏国?辰州黄腊关东侧营地。
逾期未到者,按延误军机论处。
按印
丁承平看着自己写的这个简易调度表,也就半页纸,不过七八行,重点是上下文字有间隔,不需要其他废话,而且文书中要求的数量时间地点都提到了,可以说简单明了。
不对,此时代的人习惯从右往左阅读,哪怕是如此排版,也得改成从右往左,于是丁承平再次修改了一遍。
看着修改之后的调度令他满心欢喜,于是起身,想要将自己重新排版的调度令拿给蒯将军查阅。
“蒯将军,我感觉之前军中的粮草调度令看的不甚清楚,你看如此排版是否可行?”
正坐在椅子上的蒯将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接过纸张一看。
顿时大发雷霆:“大胆!”
蒯将军怒目圆睁,将纸张狠狠摔在帅案上,“你这是何意?如此随意改动文书格式,成何体统!军中历来都是这般书写调度令,岂容你擅自更改!”
丁承平心中一紧,赶忙解释:“将军,我并无冒犯之意,只是觉得这样排版能让信息更清晰,方便大家查看,避免误读。”
蒯将军冷哼一声:“你懂什么!这格式是历经多年形成,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都有其深意,你这般胡乱瞎改,若是在传递过程中出了差错,谁来负责?延误了军机,你可担待得起?”
丁承平此时还想到个问题,那就是之前发布的调度粮草令文与自己现在排版并不相同,突然改变格式可能被地方县衙误会,以为是敌人发布的虚假信息从而延误了粮草安排。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这好心的改变简直罪不可恕,也难怪此时蒯将军如此生气。
丁承平额头冒出冷汗,心中为自己的愚蠢逞能懊悔不已。
“抱歉将军,小人孟浪了,马上按照原文誊抄。”丁承平弯腰行礼。
“誊写过后拿来我看。”蒯将军冷冰冰的说了一句。
“是,小人马上就去。”
丁承平此时不敢再耍什么小聪明,按照原本的格式规规矩矩的重新誊抄了一遍,然后起身,再次拿给蒯将军阅览。
这回蒯将军看了誊抄的文书之后,再次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而丁承平则一直维持着躬身低头的行礼模样。
“嗯,就是如此,继续去完成工作,在我蒯朔风身边做事不需要那些不切实际的小聪明,本分谨慎做好交代的事情即可。”
“是,小人明白了。”
“去吧。”蒯朔风此时的语气也变得缓和了一些。
丁承平大气都不敢喘的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干活。
而此时。
蒯朔风却再次将原本摔在桌案上由丁承平改动的粮草调度令?拿在手上看了一眼。
想了想,又拿起一份原本格式的其他县衙的调度令拿在手上比较了一番。
他皱起眉头沉思了一会,然后稍微偏了偏头盯着在前方不远处,背对着自己正在奋笔书写的丁承平好一会,才将手上的两张调度令重新放回到桌案上,并且将修改的那张调度令折叠好收进了口袋中。
似是想起一事,起身走出了营帐。
见到蒯将军走出帅营,此时只有自己一个人,丁承平才敢长舒一口气。
刚才真是太吓人了,万一蒯将军把自己当成奸细,一刀噶了那可真冤枉。
初来乍到,还是低调的好,这主角气运滥用迟早有一天会玩完。
丁承平没猜错。
此时蒯朔风还真是去调查他是否奸细。
而且也很容易证实。
此处军营的最高统帅席克尚就曾经是夏国的边军将领,对夏国军中的文书系统非常熟悉。
所以蒯朔风直接去找他求证。
“大帅,蒯将军求见。”
“快请。”原本坐在自己帅案前的席克尚站起了身子。
“大帅。”蒯朔风走进帐篷来到帅案十步处行礼。
“蒯将军有何事?”席克尚满脸微笑。
“哦,请你看看这封粮草调度令。”蒯朔风从腰间拿出丁承平所写那张调度令递给他。
“这是什么东西?如此格式还是第一次见,咦,这是我武国的调度令,为什么是如此式样?”席克尚一脸懵的看向他。
蒯朔风一字一句的问道:“大帅从没见过如此格式?”
“什么意思?这肯定不是我签发的,而且粮草调动之事一直是由你办理,我并未经手,也不会签发这样,这样的文书。”
蒯朔风笑笑,“大帅误会了,我是说大帅曾经在夏国军中也未见过如此格式的调度令?”
“格式?”听出了蒯朔风的意思,席克尚再度将调度令拿到手中仔细一看。
好一会之后。
“此种格式确实从未见过,如此书写我倒是觉得简单明了。”
“末将也是如此看法。”
“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今日新收得一名客卿,他是夏国人,他建议如此设计粮草调度令的格式,刚开始我还以为其中有诈,所以前来询问大帅,看来这是他自己的奇思妙想并不是夏国军中流传的做法。”
“看来蒯兄又得到了一名人才,但是要在武国军中通行此种格式,还得回国启奏陛下,军中与地方上的官员统一学习掌握之后才能施行,否则难免出了差错。”
“下官也是如此看,好了,不打扰大帅,下官还有其他事情处理就先回了。”
“蒯将军随意。”
这真是:
自以为是改文书,
耍小聪明险误途。
将军震怒惊魂散,
方知旧制不可负。
第186章 汝职惟啮
蒯氏,是武国本地的八大家族之一。
七十年前,这片大陆还是统一的国家——魏国。
武太祖黄彦民单骑入禹城,就是在蒯氏、杨氏、马氏、庞氏等本地八大豪族的支持下坐稳了郡守之位。
后来天下大乱,武国却因为偏居一方又有山川地利之险并没有受到太大波及。
当天下两分,魏国分成了以赵国与虞国的南北之势时,雄才大略的武太祖黄彦民在八大家族的支持下也趁机宣布称帝。
多年来三国互有攻守,但始终未有哪方能一统天下。
二十多年前,李氏取代了姜氏的虞国皇位,于是大夏兴起。
自此赵国、武国、夏国并存,而且二十年来三方都没有发动过大规模的战争。
直到今天。
此次武国对夏国发起的战争是大夏立国以来双方第一次大规模冲突。
在此之前,更多的是夏国与赵国之间的南北之争。
而武国最有名望的八大家族中,蒯氏主要是掌握了军权,如今的武国军队有四分之一掌握在蒯氏一族手中。
其中麾下最有名的就是由前任宰相从十万大山的三苗族中组建的无当飞军!
蒯朔风是如今蒯氏一族中少壮派第一人,四品的宣威将军,官职上或许不是很高,但他是如今蒯氏家主蒯金松的嫡子长孙,如果没有意外,世袭的辅国大将军将会由他继承。
而且,他还是如今无当飞军的最高统帅。
这也是贵为元帅的席克尚对职位低于自己的蒯朔风非常敬重的原因。
但此次对夏国用兵,蒯朔风以及他的无当飞军并不是作为先锋开路,而是负责攻夏大军的后勤与保障。
所以丁承平如今能接触到的文书大多是关于后勤补给方面的政令资料。
“蒯先生,这是最新的物资清单请你过目。”
“好,你放在桌案上即可。”
“还有,这是粮草账,这是军械分配,这是军费支出。”
“你都放在桌案上,我待会处理。”
“请问蒯先生,今日的营务调拨安排表在哪里?”
“我待会找给你,待会。”
“还有我,蒯先生,这是今日前线发回来的伤亡记录,请你马上整理好交给蒯将军。”
“你先放在桌案上。”
“但是你的桌案已经堆满了。”
“没事,你,你就放在镇纸下面,我待会就处理。”
“那好。”
“蒯先生,这一周的军营日常巡检表做出来了没有?我按什么标准去执行。”
“能不能让我把屎拉完,就五分钟,给我五分钟时间拉完屎,我出来就找给你好不好?”丁承平要哭了。
丁承平从没想过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也有这么多的文书资料要处理,这还仅仅是后勤保障这一块。
蒯将军手底下也有好几位幕僚,分别帮他处理对应的事务,但如今文书这一块却全部交给了丁承平来整理。
比如具体的营务调拨事宜,是蒯将军手底下一位幕僚负责做出具体安排,他没有资格插手,但是安排好的调拨表却需要归纳到丁承平手中来统一记录与保存。
也就是说,丁承平如今的工作有点类似于文书档案的管理员,没有任何实权,职位也很低,但似乎很忙碌。
整整一周的时间,黄腊关营地的士兵进进出出更迭了不少,蒯将军也有时候在,有时候几日不出现。
但是丁承平始终在这里,每天就是将各类资料汇总分类保存。
这对他来说也有个好处,蒯将军没有明确谁是他的上司,虽然他没有任何品级,却没人能指挥得动他,而且自从来到蒯将军身边后,他的饮食起居待遇明显比之前高了一大截。
虽然也是与好几名幕僚同住一个营帐没有单独房间,同样是睡在干草堆上,同样也是一天只能吃两顿饭,但起码能在饭菜里见到肉了。
而且拉屎如厕也不用走半里地去感受风吹雨淋,可以在帐篷里非常舒心的使用马桶。
对他来说最大的安慰还是分到了一件厚棉袄。
这对于怕冷的丁承平来说是一件巨大的安慰。
但是自从穿了这件旧棉袄之后为什么身上总是这么痒呢?
“旧衣裳都是这样,或许有跳蚤虱子,等仗打完回家用艾草熏熏就是,没什么大不了。”跟丁承平同住一屋的幕僚文绪说道。
文绪嘴里的没什么大不了,丁承平一听就觉得头皮发麻。
还真不是他傲娇。
在彭家时,彭大小姐是出了名的洁癖,房间里的被子褥子包括衣服是隔三差五的焚烧香料来熏蒸。
在山寨时,虽然条件简陋,但孟欣怡主仆都是在青楼摸爬滚打多年,对房间以及个人卫生也非常讲究,会去采摘菖蒲、艾草、薄荷等物来熏染房间与被褥,垫在床上的草料不仅仅是晒的干燥蓬松还会经常更换。
所以丁承平这一两年来身上还真没有长过跳蚤与虱子。
也就是这回身边没有了女人才第一次感受到被跳蚤虱子叮咬肤发的烦恼。
“我这头发里肯定有虱子了,太痒了。”丁承平在使劲挠自己的头皮。
“承平小友,要不要我帮你将头皮里的虱子抓出来?”
“算了吧, 我去门口将这身棉袄再抖抖。”
抖了好半天,但穿在身上依旧不得劲,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痒,反正就是不舒服,但是又忍不住不穿,因为他更怕冷。
其实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洗个澡。
虽然一两个月不洗澡,而且是在冬季这似乎不算什么。
但是丁承平身上有血污、被雨淋,躺过泥堆,还在露天的粪坑附近干过体力活,而且本身也是爱干净的人,这样的情况下长时间不洗澡是真的难以忍受。
“要想洗澡其实也不难。”同屋的文绪说道。
“我不洗冷水,这天太冷了,我受不了。”
“呵呵,我观察小友这几日总是畏冷,如今又想洗澡,那么温泉是个好去处,刚好营地附近有个温泉,它能驱寒健身、活血舒筋,还能消除疲劳,如果你真感兴趣,老朽给你批个条子。”
这真是:
亦气而孕,亦卵而生。
晨凫露鹄,不知其生。
汝职惟啮,而不善啮。
回臭而多,跖香而绝。
——唐 李商隐 《虱赋》
第187章 须发焕新颜
“刚好营地附近有个温泉,它能驱寒健身、活血舒筋,还能消除疲劳,如果感兴趣,老朽给你批条子。”
“有温泉?那太好了,在何处?”丁承平大感兴趣。
“就在这黄腊关营地西侧山峰的半腰处,我安排士兵带你去。”有着一把漂亮胡须的文绪笑道。
“如此就多谢了。”丁承平施礼致谢。
丁承平在后世不留胡须,但是在这个时空,胡须才是男性美的象征。
成年之后的男子如果面白无须会受到别人的嘲讽跟歧视,尤其是地位高的人更加重视自己那把胡须。
以多须髯为美是这个时代的共性,所以丁承平也不能免俗,但是他不会打理也从不打理,所以他的胡须就是任其野蛮生长的杂草。
文绪则不一样了。
他的胡须修长,笔直,搭上灵动的双眸,让人一看就觉得是很有谋略之人。
这几日因为丁承平夸了他几句胡子很好看,所以得到了他的格外照顾。
此时代的文人包括帝皇都喜欢留“龙须”(上唇与两侧胡须细长弯曲),以此来彰显尊贵、智慧与权威。
武将大多?留“八字胡”,以此来?突出豪气与英勇。
还有一种是“络腮胡”,比如王无双就是此种模样,在丁承平眼里这类人大多是莽夫或者脾气暴烈之人,比如电视剧里张飞与李逵那种吊卯,但王无双却深受花瑶族人的喜爱与追捧。
这个时空只有一种男人成年以后不留胡须——那就是太监。
得到文绪批的条子,丁承平在两名士兵陪伴下踏出军营,开启了寻找温泉之旅。
此前一年,他都是在山中度过。
瀑布、飞鸟、葱茏高大的树木,新鲜的空气等,在此时他的眼里都已经不再新鲜。
头脑里想的更多的是自己如何才能回到妻妾身边。
比起做别人的家奴,当然没有做赘婿来的痛快。
“不能回到妻妾身边,那么就出人头地!”丁承平在内心给自己打气鼓劲。
“蒯先生,不远处就是温泉了。”一名士兵指着前方一处冒着白烟的地方说道。
其实丁承平已经能隐隐约约听到潺潺的水流声,笑着问:“你们都知道此处有温泉,是来洗浴过?”
“跟着将军来过,但下属并未泡过。”
“今日将军不在,大家同去感受一番,确实很舒服,我以前在家就泡过,温热的泉水包裹着身体疲惫感会瞬间消散不少,只是不知道这山间的温泉水温度是否适宜。”
“那就谢谢蒯先生了。”
没多久,几人来到温泉旁,丁承平用手轻轻试了下水温,略微有些烫但应该能承受。
于是大喜,忙不迭的脱去衣物跳入池中。
跟随而来的两名士兵也不犹豫,纷纷学丁承平模样脱衣卸甲跳入水池中。
在这寒冷的冬季,热气腾腾,水汽弥漫的一池温泉简直宛如仙境。
丁承平全身呈大字形,就这样仰躺在水面之上,不知多么惬意。
温泉不能泡太长时间,大概十几分钟后,丁承平就劝两人回到岸边歇息,之后再返回水里搓泥洗漱。
泡温泉还能杀死跳蚤。
温泉水里含有硫磺矿等元素,具有杀菌作用,更重要的是跳蚤不喜欢水,如果人将身体完全浸泡在温泉里稍微长一些时间,就能让附属在皮肤上的跳蚤淹死。
这对爱干净且对跳蚤感到毛骨悚然束手无策的丁承平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反正今日泡完温泉,丁承平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但至少从外型上来看,比起之前一个多月衣垢不浣、面垢不洗、胡须杂乱的形象确实好上太多。
如今这样才是当初那个风靡万千少女的翩翩俏郎君嘛。
但是当丁承平心情喜悦的返回军营时,收到了一个惊天噩耗。
蒯朔风将军从前线阵地返回军营的途中遇到敌人偷袭,肩胛骨下侧的手臂上中了一箭,如今生死未卜。
因为刚刚被送回到军营之中,整个蒯字旗营地都慌乱成一团。
丁承平走到幕僚文绪的身边,轻轻将他拉扯到一旁,很是认真的问道:“是敌人偷袭还是因为争权夺利被自己人干的?”
这番直言吓的文绪嘴巴张的极大,好一会才说道:“此时是什么原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保住将军的性命,否则你我都会人头搬家。”
丁承平一脸严肃,松开了抓住他的手:“我明白了,我去看看将军。”
虽然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丁承平此前的身份,但这几日确实都在蒯将军的将营办公,而且一些工作也是由他负责,所以很轻松的进入了蒯将军的营帐之中。
“艾草,需要大量的艾草,再去取些来。”有大夫在大声喊道。
“还好弓箭上没有毒,否则将军生死难料。”
“就算箭矢上没有毒,这金疡之伤也是致命的,这可如何是好?”
丁承平能看到射在蒯将军身上的箭矢已经被取下来了,但出了大量的血。
军医包扎了将军的手臂,涂抹了止血散,并且还将艾草叶子洗净、揉烂,敷在伤口上。
他点了点头,大夫使用的方法都非常正确。
使用绷带扎住伤口的近心端以压迫血管,这样能控制住身体不再大量出血。
敷上止血散也是为了起到止血效果,而艾草具有抗菌消炎的作用,能有效防止伤口感染,减轻炎症引发的疼痛。
但是艾叶并不能完全的消炎抗菌。
而他们口中的金疡之伤就是指刀枪剑戟等金属创伤后化脓溃烂的疮疡,也就是伤口发炎,破伤风!
丁承平看过资料,在古代战争中,士兵伤口受破伤风梭菌污染的概率很高,超过70%,而破伤风的平均病死率接近三分之一。??
这些都说明刀剑伤口的感染是导致战场上士兵死亡的主要原因。
这也是大家为什么都对蒯将军的箭伤不太乐观。
酒精!
想要真正的对伤口消炎抗菌,唯有使用高浓度的酒精才能做到!
所以要想确保蒯将军身体无恙不能靠运气,而是得马上弄出一些高浓度的酒精出来才行。
对于丁承平的温泉一行,有诗叹曰:
丁郎想洗热水澡,
文绪遥指西山,
黄腊关前有仙境,
山腰藏玉液,云岫隐青烟。
解甲同沐硫磺水,
氤氲漫透腰肩。
惬意舒适似神仙,
驱寒融雪意,须发焕新颜。
——《临江仙》
第188章 巧借冰晶凝浊水
丁承平曾经在彭家用木屑等材料制作出了酒精,还用粮食也制作过酒精,此时已经有了制作高浓度酒精的经验。
但无论是木屑发酵还是粮食发酵都需要好几天时间,而现在蒯将军伤口都还没止血,肯定等不了这么久,所以他得采取别的方式。
丁承平再次来到文绪的身边。
“如今将军的箭矢已经被取下,大夫也涂抹了金疮药,估计不用多久就能止血,但是就怕伤口感染化脓,不过我有办法,文先生信不信我。”
文绪一呆,“你有何办法?”
“如果信我就帮我弄些酒来,越多越好,而且要快。”丁承平一脸严肃。
“酒是能消炎但效果似乎还不如艾草。”文绪也懂得一些医理。
“喝的那些酒确实不行,度数太低,需要高浓度的酒,而我有办法让低度酒变成高度。”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信你。稍等,马上安排士兵给你准备。”文绪也是干脆利落之人。
见文绪肯帮自己弄酒,丁承平放下心事,他看了一眼躺在矮榻上的将军以及周边围满的人群,然后走出了营帐。
今日比前几日又冷了些。
夜晚这山上的温度甚至能达到零下十几度,不过此番丁承平正是要利用低温天气来提纯酒精。
酒精提纯最常用的方式是蒸馏。
之前丁承平也是使用蒸馏的方式,因为酒精的沸点(约78.4°c)低于水(100°c),通过加热低度酒,酒精会优先蒸发,经冷凝后收集,这样得到的就是高浓度酒精。
但是如今身处军营之中,要去弄一套蒸馏设备,或者制造一套类似设备需要好几日的时间,这样反而会耽误蒯将军的病情,因此丁承平选择了第二种方式:冷冻提纯。
既然酒精的沸点低于水,那么酒精的凝固点也低于水,利用这一特性,通过冷冻的方法也能将低度酒中的水分分离出来,从而提高酒精的浓度。
“这是我马上能找到了酒,就这三坛,你看够不够。”文绪没有废话,很快就弄来了三坛子米酒。
“够了,但是我现在需要几个铁制的杯子或者盒子,然后让士兵弄些冰块来,如今是冬季,又是在山上,弄些积雪或者冰块应该不难,要快。”
“好。”
文绪不愧是专业幕僚,一句废话不多问,你交代什么就去帮你弄什么,重点是你要求的事项他都能办到。
很快,丁承平要求的东西都已经备齐。
于是他将米酒倒入拿过来的小铁桶里,只倒了一大半,没有倒满,因为水结冰后体积会膨胀。
然后就是将铁桶放在室外,而且周边堆满了刚才弄来的冰块跟积雪,加速他的冷冻凝固。
丁承平看了看天色:“等一会吧,还好这温度够低,只要等酒结冰就行。”
文绪只是在一旁认真看着并没发表过任何看法。
大约半个小时,丁承平重新走到外头来看了一眼,果然水桶中的米酒四周已经结冰,而中间部分依旧是液状。
他对着文绪解释道:“米酒里主要是含有水与酒精,能起到杀菌消炎作用的是酒精,而水只能起到清洁作用,所以你刚才说米酒消炎效果不如艾草,是因为米酒里的酒精含量太低,但是我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得到更高纯度的酒精。因为酒精的凝固点低于水,所以在低温下,水会结冰而酒精则保持液态。”
文绪似懂非懂,皱着眉头好半天,才轻轻问道:“就算是一桶清水,也是周边先结冰而中间呈液态,你如何判断现在得到的都是酒精?”
丁承平点点头:“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们要再次重复这个过程,因为我需要继续提高酒精纯度,让液态部分的水含量越少越好。”
丁承平将铁桶里的冰块敲碎,然后把中间的液体再次倒入到一个铁桶之中继续冷冻凝固。
连续重复了好几次,文绪也似乎弄明白了。
“承平小友的意思是,反复冷冻几次之后剩下没有凝固的液体就是酒精,而这个酒精涂抹伤口的效果会远远超过艾草,能让将军没有金疮之忧。”
丁承平笑着说道:“知我者文先生是也!”
“承平小友如此手段真是鬼神莫测。”
“嗨,自小在家中看过几本古书,都是古书上说的,我只是现学而已。”
“不知是什么古书,在下也想去借来瞧瞧。”
“哦,我现在身上没有,书是在家乡的老房子里。”
“不知书名是什么?可否告知在下。”
“书名?这个书名就叫做《斗音小视频》,没错,就是这个,你自去寻找便是。”
“如此在下先谢过承平小友了,我托人去找找这本古籍。”
从下午持续到了夜晚。
差不多每半个小时就冷冻凝固一次,将结冰的部分倒掉,让剩下的液体再次凝固冷冻。
三大坛子酒如今也就只剩下小小一杯了。
丁承平虽然无法精确得出此时这一小杯酒精的浓度,但比起米酒肯定要高出不少。
而且真要确保酒精的高浓度还是用蒸馏的方式更靠谱一些,此时的手段只是救急取巧。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让几名大夫与军中副将相信自己的话,将酒精涂抹在将军的伤口处。
丁承平在文绪的帮助下,面对着营帐众人说道:“涂抹在我身上不会有任何反应,涂抹在你们身上也是,因为我们都没有伤口,但是涂抹在将军的伤口处会很痛,但正因为会痛才说明他能杀菌消炎,比如止血散,涂抹在你我的身上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不会感到疼痛对不对。”
文绪面对众人也做了个揖:“我能保证承平小友的这一小罐液体是从米酒中得到,而米酒确实能消炎。”
“你是何人,为何我之前从未见过?”
说话的是蒯朔风的副将,也是蒯家族人——蒯朔月。
没等丁承平回话,文绪微笑着答道:“回三爷的话,这位承平小友是蒯将军新收的幕僚,也就这几日的事情,三爷一直在前线战场自然不识,我愿为承平小友担保。”
这真是:
朔风凛冽夜更寒,
帐外提纯酒液残,
巧借冰晶凝浊水,
留得点滴是醇甘。
第189章 妙法包扎护肩甲
文绪拱了拱手:“我愿为这位承平小友担保,三爷请放心。”
“文先生的话,我自然相信。”蒯朔月没有摆架子,也拱了拱手示意,“既然如此,那不如试试。”
有人开口,身旁的大夫也站起来让开位置,还在他手边闻了闻。
丁承平直接伸过手去:“就是米酒,张大夫可以闻闻,不如就张大夫给将军涂抹吧。”
这位张大夫赶紧伸出双手表示拒绝,不是自己配置的药物肯定不愿意施以援手,这是要承担后果的。
丁承平不以为意,坐在睡榻前,小心的将手臂的绷带拆开,先用清水稍微清洗了一番,然后就打算用棉花沾酒精涂抹。
在动手之前,他再次说道:“涂抹酒精会非常痛,此时将军一直昏迷但或许马上会被痛醒,大家不要惊怪。”
正如丁承平所言。
刚沾了点酒精涂抹上去,蒯将军就一声呻吟,醒转过来了。
“将军,你可觉得还好?”
“将军,你觉得怎么样?”
众人立马七嘴八舌起来。
丁承平也停止了动作。
好一会,蒯将军似乎是清醒过来,“这是在军中大营了?”
“风哥,你可觉得好些了?”蒯朔月赶紧来到他身边。
“兄弟们受伤情况如何?”
“四人毙命,其他人皆有受伤,如今三人比较严重。”
“死的四人尸体可有抢回?”
“下官无能,当时只顾着将兄长先行背负回来,没能顾得上。”蒯朔月抱拳跪在了榻前。
“禀将军,三爷背负着你一回来,我就有安排营中军士前去寻找尸体,此时尚未回来。”站在稍远处的文绪回答道。
“好,那我起身去看看受伤的兄弟。”说着就想挣扎着坐起来。
“将军且慢,就算你要起身最好先敷了药物,这是酒精,能消炎化脓预防疡伤,就是有些疼痛,还请将军忍住。”丁承平开口道。
蒯将军也转过头看向眼前的丁承平,仔细看了他一会才转向他手中的小碗。
“你刚才说这是何物?”
“酒精,就是食用的米酒,只不过我将其提纯过,这样浓度更高,能有效防止疡伤。”
“你是说此物可以防止疡伤。”
“是。”丁承平肯定的回答。
然后蒯将军看向一旁跪着的蒯朔月,“你说有三名病重,是否都是箭伤?”
“回将军,受箭伤的足有十三名兄弟,只是其中三人如今危在旦夕。”
蒯朔风再转头看向丁承平:“你这药物是不是只要是金疡都能治疗?”
“应该都有效,然后配合止血散辅佐以艾草清洗。”
“那就给每位受伤的士兵使用,如真的有效,我重赏你。”
“是,我现在就先给将军使用,只是有些疼痛,还请将军忍住。”
“来吧,些许疼痛何足挂齿。”
丁承平此时不再犹豫,直接涂抹起来。
果如他想象中一样,关云长刮骨疗毒的故事虽然是段子,但军中之人好面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他再三强调疼痛,那怎么着都会忍住,以示自己的英勇。
所以表面上蒯将军也是风轻云淡的承受下来。
涂抹了酒精,又涂抹了些止血散与艾草。
这个艾草真是好东西,因为他本身不仅能杀菌消毒,还能起到缓解疼痛的作用,不仅是战场上的良药。寻常百姓在家中也用得上,内服可缓解虚寒腹痛,外用可治皮肤瘙痒;燃烧之后的独特香气还能熏赶蚊虫。
可以说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神器。
涂抹药物之后再用绑带将伤口包扎好。
丁承平的包扎跟之前张大夫的包扎方法完全不同。
张大夫的包扎就是简单的绕圈缠绕,这在后世也被叫做“环形包扎法”,这个时代的包扎基本都是如此。
丁承平却根据蒯将军伤在手臂且靠近肩胛骨的特别位置选择了“单肩包扎法”。
“单肩包扎法”不仅能对受伤的肩部提供固定,降低二次损伤的风险,还能通过限制受伤部位的移动,可缓解因晃动引起的疼痛。
“你这包扎方法似乎有些奇妙。”站在一旁的张大夫首先发现了问题。
丁承平回头对着他笑笑:“这样包扎更能保护伤口。”
“嗯嗯,鄙人也发现了,不知,不知这位小友是从何处学来如此精妙的包扎之术?”
“莫非又是从古书中学来?是小友与我提到的那本《斗音小视频》?”文绪插嘴说道。
你才斗音小视频,你全家都是斗音小视频,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医学院学生,虽然只是中专,但这是我的专业不容别人质疑。
丁承平心里在疯狂吐槽,但脸上显得风轻云淡,“我从小在家乡时,曾有一位邻居医术精湛,教了我不少医术。”
“不知此神医姓甚名谁?或许在下也略有耳闻。”张大夫拱手问道。
丁承平不屑的看他一眼,淡淡的说:“张大夫不会认识的,传我医术的那位先生只是一避世的山居野人。”
“不妨说说看?”
“钟南山。”
丁承平将蒯将军包扎好,然后扶着他站了起来。
“此时确实没有刚才疼痛了,缓解了很多。”
丁承平解释:“酒精的疼痛本就只是一段时间,又敷了艾草来缓解疼痛,再如此包扎,你的肩膀不会随处晃动,是会让将军更舒服些。”
“既然如此,那我去看看几名受伤的士卒,朔月起身吧,随我一起去。”
“是,将军。”蒯朔风赶紧站起来,并且扶起蒯将军。
两人走了几步,还没走到营帐外,蒯将军突然回头:“张医官还有承平,你们也随我一道去,还有带上你刚才给我敷的酒精。”
“是,将军。”丁承平与张大夫同时回答。
在拱手行礼之后,丁承平走在了大家身后,张大夫也对丁承平拱了拱手,跟他并肩而行。
“以后还请小友多多照顾。”
“张大夫此话太抬举小人了,是小人需要向张大夫多多学习。”
“彼此彼此,我们互相照顾吧。”
“承蒙抬爱,必当尽力!”丁承平回答的滴水不漏。
这真是:
米酒提纯化酒精,
消炎杀菌战场灵。
妙法包扎护肩甲,
现代医术震军营。
第190章 马蹄声里已逢春
丁承平跟随着蒯将军来到受伤士兵所在的营帐。
在士兵激动的与蒯将军寒暄时,丁承平站在营帐的门口处,甚至用手指挑开了门帘,双眼看着外面的风景。
“蒯承平!”
“蒯承平!”
蒯将军一连喊了两声,丁承平都没有反应,因为压根没有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
还是有人咳嗽了一声,才让他回头看向营帐内,发现大家都看向自己,才意识到什么。
“将军是在叫我?抱歉,脑子在想些事情,一时走神了。”丁承平走向营帐中央。
蒯将军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说道:“这些士兵都是箭伤,重新敷上药,再按你的方法包扎。”
丁承平低头行礼:“是。”
然后走到一名士兵面前。
“嗯,你这是大腿被扎伤,没事,躺好就行,有点疼,忍忍。”丁承平一个个的给大家敷药包扎。
倒不是存心想秀自己的包扎技巧,而是针对众人不同受伤部位采取的更有效方式。
丁承平对营帐内的受伤士兵先后使用了八种不同的包扎方法。
这各种包扎方法一秀,专业的张医官看到了其中的巧妙之处,还特意走到他身边,询问起缘由。
丁承平也没有吝啬,当着众人对张大夫说道:“这位士兵是膝关节受伤,像这种屈曲的关节,还比如像如肘部,踝部等,都可以使用这种?“8”字包扎法,就是像这样先在关节下方做环形固定,然后将绷带斜向交叉缠绕,形成“8”字形,最后在关节上方再做环形固定。这样可以很好地固定关节并允许一定程度上的轻微活动。”
丁承平一面口述,一面给士兵现场包扎,像是学校里老师教学生一样言传身教,而张大夫不住的点头称是。
“像这位士兵是头部受伤,我们可以采用回返包扎法,就是先绕圈包扎两周后,将绷带向上反折与环形包扎垂直,先覆盖残端中央,再交替覆盖左右两边,最后固定,就是像这样。”
“妙啊,简直妙不可言,承平小友,我拜你为师如何,还请先生教我这些包扎之法。”张大夫双眼发光。
“张大夫言重了,拜师一说咱不提,我们是相互探讨,要不下一位患者你来试试,我从旁指点?”
“如此就谢谢小友了,我来试试。”
营帐内的其他人见到二人的模样与举止都有些不可思议。
蒯将军则非常认真的盯着丁承平的后背,眉头紧锁。
在看过这些轻伤患者之后,又去看望了重伤患者,自然免不了丁承平再次敷药包扎。
蒯朔风受伤一事也惊动了军营统帅席克尚来到蒯将军的营帐内探望,在见到渗血的伤口后,表示会马上飞鸽传书禀报朝廷,安排蒯将军回国休整。
在席将军离开之后,丁承平再次为蒯将军拆解绷带打算重新抹些止血散。
“蒯将军,其实你如今深受重伤,刚才去望伤员太勉强了,应该休息一晚明日白天再去的。”
蒯朔风却没有说这个,而是盯着丁承平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被我军中士卒所擒?在何处被擒?”
丁承平一愣,然后就随口说起自己的事情。
就是最近两年的遭遇,从成为彭家赘婿开始,今年开春去晃县县衙送银子,结果遇到罗家围城,为了彭家下人离城自己被迫成为反贼,然后齐伯言率领水师两万前来剿匪,汤家家主背叛,结果十余万青巾军不战自溃,他就与部分人逃到了辰州的十万大山之中建立山寨。然后山寨被武国攻打,就这样被俘了。
“可你如此人才为何要去做彭家赘婿?”
丁承平不由的叹了口气,又是这个问题。
只能解释道:“自己擅长的术数也好,医学也好只是小道,不能说明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而且之前家徒四壁的日子过的太苦,所以才上门做了彭家女婿。”
“你非常人,如今是我蒯家家奴或许心有不甘。这样,我不会将你视作普通家奴,如你表现出色,真能为我立些功劳,将来我为你娶妻置地成家立业,视你为客卿。”
“谢过将军。”
“好了,你先下去歇息吧,我也需要躺卧休息一会了,箭伤处还是疼痛难忍。”
“将军歇息,小人告退。”
丁承平躬身行礼,倒退到了营帐门口处,正打算转身离开。
“且慢。”
“将军还有何事交代?”
“这几日那几名伤员都由你负责,务必将那三名重伤士兵救活,无论什么方法。”
“小人会尽力。”
“还有,那些包扎伤员的手法尽可传授军中随行医官。”
“是。”
“嗯,既如此,你下去吧。”
丁承平此时才转身离开营帐。
自己掌握的包扎技术,如今蒯将军一句话就要传授给别人,丁承平会不会内心不满?
不会。
倒不是他大度,而是他明白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蒯将军就能让他人头落地。
他如今是蒯家的家奴,那么从本质上说他会的一切本事,或者拥有的一切财富包括他的性命都属于蒯家而不是他自己,他压根没有选择的余地。
在随后几天里,丁承平除了要完成文书的统计归纳工作,还要负责几名伤员的恢复。
对于这样的外伤,其实在止住血之后唯一要担心的就是伤口会不会化脓感染。
但此时一个是在冬天,第二又使用了酒精消毒,第三伤员的饮食营养能勉强跟上,除了几名重伤成员依旧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外,几名轻伤患者眼可见的好转起来。
也包括蒯将军自己。
在差不多八天之后,蒯将军收到了朝廷的飞鸽传书,特命他回国休养,后勤粮草等工作交由了别人负责。
军令不可违。
蒯朔风虽然自己觉得身体在好转,并不需要回国休养,但也只能率领着三千无当飞军精锐班师回朝。
丁承平自然也是跟着蒯朔风一起返回禹城。
这也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时代的一国之都,讽刺的居然是武国都城而不是这具身体所属的夏国都城楚城。
这真是:
穿越伊始赘婿身,
西窜千里建寨门,
莫道禹城更遥远,
马蹄声里已逢春。
第191章 花重锦官城
禹城好,蚕市趁遨游。
夜放笙歌喧紫陌,春邀灯火上红楼。
车马溢瀛洲。
人散后,茧馆喜绸缪。
柳叶已饶烟黛细,桑条何似玉纤柔。
立马看风流。
“妙啊,这诗写的妙,夜放笙歌,春邀灯火,此情此景突显了禹城的繁华与热闹,仿佛身临其境,让我也不由得憧憬起来。”丁承平摇头晃脑道。
“这首《忆江南》是我一位僧人好友仲殊的作品,此人确实文采风流。”文绪抚了抚自己的胡须得意的笑道。
“我看不仅是文采风流,人也很风流吧,僧人嘛,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大多都这样。”丁承平笑笑。
“不负如来不负卿。承平小友这首诗禅意甚浓,小友还懂佛法?”文绪大惊。
“没有,我也有位僧人朋友,昔日他总在我耳边唠叨这些,我完全听不明白。”丁承平连忙否认。
“小友真是有趣,那我们继续来讨论禹城,对了,前朝诗圣也写过一首关于禹城的诗,这首诗非常唯美,是当之无愧名垂青史的佳作。”
“诗圣的作品?那要听听了。”丁承平很是捧场。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锦城就是如今的禹城!
因为蒯朔风受了箭伤,武国皇帝亲自下诏让他回国休养,丁承平也跟随着蒯朔风的嫡系部队返回禹城。
现在还是战时,蒯朔风回国并没有使用太多马车跟轿子,除了几名伤员乘车,其他人都是步行。
但丁承平要负责为几名伤员换药包扎,反而是享受到了马车待遇。
谋士文绪则是沾了丁承平的光,时不时的也能来到马车上休息一会,聊聊天,吹个牛,是了,在武国,这叫做摆龙门阵。
武国是腊月中旬初发动了对夏国的战争,到现在已经胶着了两个多月。
去年的新年,丁承平是在上坪镇的彭家度过,当时充满了欢乐与祥和。
而今年的春节他正陷入昏迷,直到大年初四那日才苏醒过来。
此时来到农历二月中旬。
大地开春,万物复苏。
虽说天气还有些偏冷,但冬春交替的野外却是一片青山绿水的欣欣向荣景象。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丁承平跟随大军一路奔波了二十多日后终于来到武国都城禹城的外围。
没想到的是,武国皇帝黄怀瑾亲自率领着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迎接返国大军。
一时之间武国君圣臣贤,君臣一心,同舟共济的形象被广为传颂。
丁承平只是在迎接当日远远地躲在伤员马车里偷偷看了武国皇帝一眼。
发觉如今的武国皇帝年龄并不大,看面相也就二十多岁,还有些胖,脸色苍白,胡须稀疏。
倒是挺亲切的。
在见到跪在地上的蒯朔风后,双手扶他站起,而且邀他同坐自己的龙辇一同回宫。
这份礼遇与殊荣足够蒯朔风这做臣子的风光显耀,甚至对整个蒯氏家族都是说不出的荣耀。
但是这动作的背后是不是也隐藏着些什么别的呢?
丁承平向来都是从最恶毒最坏的角度去揣测别人的行为。
蒯府很豪华。
彭家是一个四进的宅院,有各类房间三十多个,就已经让丁承平叹为观止。
而蒯府是三路五进的四合院格局,拥有三十多个建筑群,一千二百多个房间。
这蒯府给丁承平的感觉已经不是一栋房子的概念了,而是一整片小区。
在穿越之前丁承平所住的小区,大概两千来户,建筑面积六万平方米,估计与蒯府的大小相差无几。
面积虽然相差无几但价值却天差地别。
后世丁承平所居住的小区估计所有房子加一起都买不起蒯府一进院主客厅的那几根立柱。
因为那是金丝楠木整根打造。
金丝楠木有多贵?现存首都恭王府嘉乐堂的一根金丝楠木就价值二十七个亿!
丁承平也是首次亲眼见到这金丝楠木,它散发着一股天然的清香。
还是文绪告诉他,金丝楠木不仅耐腐耐虫防止霉菌,还有驱赶蚊虫的作用。
也就是炎炎夏日蚊虫再多,也不敢飞到有金丝楠木所在的房间。
而学医的丁承平本就知道,金丝楠木的根、叶等部位含黄酮类挥发油等活性成分,有抗炎(降低炎症反应)、镇痛(缓解肌肉关节不适)、抗菌(抑制微生物繁殖)三重作用。
而木质释放的芳香物质更能刺激消化液分泌,改善脾胃虚寒问题;温和的气息可稳定情绪,对焦虑、睡眠障碍有辅助调节功能。
好吧,它还能维持环境湿度平衡;对温度变化起到缓冲作用,而持续释放的木质香气能净化室内空气,能改善局部空气质量。
所以说,有钱真好。
哪怕是普通的一张座椅,蒯家这种真正的权贵之家与彭家那种乡镇级别的小门小户也相差甚远。
同样是文绪的科普,蒯家的所有桌椅都使用的是一种叫“檀木嵌螺钿”的工艺。
就是把会发光的贝壳镶嵌在檀木当中,这样不仅非常好看闪闪发亮,重点是价值连城。
因为武国并不靠海,本就是深处十万大山的内陆山区,居然满屋子的桌椅都镶嵌着如此珍贵完整会发光的贝壳,你想想就能知道有多夸张。
大概率蒯家的任意一张板凳如果搬到后世都能换到一辆劳斯莱斯。
还有蒯家铺设的地板是一种花斑石。
这种花斑石可都是火山爆发时,贝壳裹着岩浆翻滚而出,再经过地壳千年的挤压才能形成。
有多贵丁承平无法想象,但是如果赤脚踩在上面,冬季你会感觉到有些暖和,并不冻脚;而到了夏天却又是凉丝丝的,非常舒爽。
果然,有钱人的快乐屌丝想象不到。
多了千年知识储备的屌丝依旧是屌丝,你同样无法想象千年前的达官贵人生活的多么精彩惬意。
叔本华曾说:“人类永远无法认识自己认知之外的事情。”
如今的丁承平深以为然,如果你没有达到某个层次,没有经历过某个阶层的真实生活,仅仅凭想象,那就只能闹出农民揣测皇帝下地干活用的是银锄头还是金锄头这种笑话。
第192章 闲居偏院翻书篇
丁承平住在蒯家西路院的一个客房。
蒯府分为东路院、中路院、西路院。
中路是举行重大仪式的场所,包括蒯府的宗祠,花园,以及藏宝阁等地。
东路的庭院主要是接待重要的贵客,比如皇帝陛下亲临蒯府,那自然是住在东路的院落里头。
东边也是蒯府主家子嗣的宅院所在。
西路的院落则更多是普通客卿、包括下人活动的地方。
丁承平与文绪住同一间屋,返回到蒯家差不多一个礼拜,文绪经常不在屋内会出去各种交际应酬。
丁承平哪里都没去,除了去看看伤员的恢复情况就是呆在自己的屋里。
别说,十三名与蒯朔风一起遇袭受伤的士兵已经全部大幅好转,哪怕是三名重伤之人也眼可见斑的在恢复,包括蒯将军自己在内没有任何一人伤口被感染从而沾染上金疮之疾。
“在看书?”蒯将军突然领着一大帮人来到了丁承平的屋子。
丁承平赶紧从床上跳起,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是,这几日闲了下来,左右无事所以看看书。”
蒯将军点了点头,眼睛看向丁承平手上的书册:“在看什么书?拿来我瞧瞧。”
丁承平将书籍递了过去。
“《物华天宝》?我知道这本书,也知道这个人。宋三星,赵国一名举人,屡次会试不中,从而断了科举之路,先是做了一名教谕,仅仅四年之后就回家务农,从而写出了这本着作。但圣人说过: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所以你也无须太过将精力放在这些奇技淫巧上面。”
丁承平低头拱手回答道:“是。”
目前这个时空的主流思潮,无论是夏国、武国或者赵国都是以“经世”为标准。
因此三个国家的读书人对这些新的技术、工艺、武器、技术等都不太看中。认为只是华而不实的玩物,还会带坏帝王将相走上歪路,所以蒯将军给了这本与丁承平原时空《天工开物》这部被誉为十七世纪百科全书类似的《物华天宝》一个奇技淫巧的评价。
但来自后世的人都知道新工艺、新技术、新发明带来的科技进步的威力,如果有一挺加特林还有打不完的子弹,或许一个人就能单挑十万大军甚至百万大军。这就是技术迭代的碾压实力。
但是想要发明加特林等枪炮首先得会冶炼钢铁,否则你用什么来制作枪炮?但丁承平并不懂机械也不懂冶铁,甚至连四氧化三铁与三氧化二铁都傻傻分不清楚,见到《物华天宝》里有《冶铸》一篇,所以就随便翻翻增进了解。
当然,蒯将军来此并不是为了训丁承平,反而是为了嘉奖他。
“我刚才去见过受伤的士兵,很好,每个人都恢复的不错,这件事上你有大功。”蒯将军显得很高兴。
“鄙人不敢居功。”丁承平懂得分寸。
蒯朔风也点点头,人到中年的他最不喜的就是有些小聪明小机灵的年轻人居功自傲,目空一切;丁承平始终都是一副谦虚谨慎的样子,这点很对他的胃口。
“说了赏你就肯定会赏,我从不虚言。嗯,你自己说想要什么?”
丁承平本想说随便或者继续谦虚几句,一个不居功的下人此时最聪明的做法当然是任由主人赏赐,这才符合人之常情。
但他想了想,然后说道:“如果将军不弃,在下想要银票。”
这番开口让蒯将军以及他身后的好几人一愣,紧接着就换来众人不屑的眼神。
蒯将军只是皱了皱眉头,“好,那我赏你五百两。”
“谢将军恩典。”
“你手中的酒精是不是用完了?”
丁承平回答道:“在路上就用完了,不过酒精并不需要经常涂抹,只要伤口结痂,基本上就不用担心会再次感染。”
“我觉得此物甚妙,对军中受伤的士卒帮助很大,你这些日子就多多弄些酒精出来,是不是需要很多米酒?”蒯将军有些踌躇道。
“有现成的米酒当然更快,但一来成本更高,二来米酒里会添加一些香料,比如桂花等物,用来给伤员用的酒精不需要这些添加物,其实就弄些陈米给我就行,发酵之后酒精所含的杂质更少,更适合士兵使用。”丁承平说道。
蒯将军犹豫了一会,然后肯定的说道:“好,我想办法弄一万斤大米给你使用,你可知道大概能生产出多少酒精出来?”
还没等丁承平回答。
蒯朔风身后一人站了出来,拱拱手说道:“将军,还请三思,吾皇前些日子才下旨颁布了《酒禁》。咱们突然要用一万斤大米来制作酒精,一旦被有心人得知或许会说些闲言闲语,影响咱们蒯家的声誉是小,被皇上或者其他世家误会那就得不偿失了。”
蒯朔风皱皱眉头说道:“我用这一万斤大米又不是为了制作米酒,而是制作成酒精,用来给军中将士疗伤之用,有何不可?”
那人继续说道:“话是这么说,但别有用心之人可不会管你真实用意,他们听风便是雨,如今将军深受圣上宠信,可不能因为一些小事就轻易被人抓住把柄进献谗言。将军,人言可畏,凡是当谨慎再谨慎啊。”
“是啊,父亲,此次你出阵受伤归来,得到吾皇出城三十里迎接,其他世家表面不显,但内里都不欢喜,市集里已经有了一些闲言闲语,父亲昔日就曾多次告诫我们要谨言慎行,如今似乎正应该关上大门避不见客,少做些事情不要引起别人的猜疑为佳。”
“长公子说的是,没曾想长公子年龄不大,却也能如此老成持重,倒是不枉老夫平日教导。”这人脸上面露得意之色,还欣慰的的抚摸了一把自己的胡须。
“林先生平日教诲,学生永不敢忘。”年轻的长公子朝着这位林先生行了一礼。
这真是:
闲居偏院翻书篇,
酒精奇妙动君颜。
朝廷禁酒闲言起,
莫道忠言逆耳间。
第193章 智者必怀仁
不知道为何,丁承平很不喜欢这位劝戒蒯朔风的林先生。
从外表上看,此人年龄应该比蒯朔风略大,有一张久经风霜,满是褶子的脸;但身材?瘦削而挺拔?,给人一种精于权术、深藏不露的感觉;面容则是?苍白而冷峻?,没有太多表情,显得城府极深,令人不寒而栗。
总而言之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说话也是典型坏鬼书生的腔调,真要形容起来,有点像自己玩《三国志11》游戏里的毒士李儒。
而这位刚过既冠之年的长公子,丁承平也没什么好印象,感觉有些作,明明是个年轻人却硬要装得老成持重,当然,也或许跟他这位师傅的教导有关。
丁承平此时拱拱手道:“将军,既然朝廷下旨不让用粮食制酒,那咱们就不用粮食吧。”
“不行,此药物对防止金疮有奇效,可挽救许多士兵的生命,必须得研制出来,至于旁人的猜忌?我蒯朔风又怕过谁。”
丁承平笑笑:“蒯将军,我的意思是既然不让用粮食,那我们换个原材料就是。不仅仅是粮食可以制作酒精,木屑也可以,而且咱们武国似乎也不缺木材。”
“木屑?不需要粮食用木屑就能制作酒精?” 蒯朔风大惊。
丁承平点头道:“木屑制作的酒精不能食用,但作为药用给士兵涂抹伤口与粮食制作的酒精没有区别。”
其他人都惊异的看着丁承平,蒯朔风却冷冷的说道:“用粮食制作酒精与木屑制作酒精的难易程度还有产量大小相差多少?”
丁承平欣慰的长舒一口气。
有此一问,说明蒯朔风性格中的那份冷静,更是真心专注士兵性命的将军。
没有因为不需要粮食而激动,而是更在意产出,说明这也是一个在家庭里真正当家做主的人。
丁承平略微思索了下,说道:“正常情况下大致3-4斤大米可以酿造出一斤高浓度酒精;如果换成木屑的话,大致3-4公斤柴火的原料也能制作出一斤酒精。”
“3-4公斤木材就能制作一斤你给我使用的酒精?”蒯朔风更惊讶了。
丁承平用力的点点头:“是的,前提是减少浪费,其他材料也给我配齐。”
其实丁承平已经给自己留足了空间,按照在彭家试验的结果,2.5斤左右大米就能制造一斤75%的酒精,就算有些挥发,3斤大米也足够;而木材?不到三公斤足够产出一斤酒精。
“好,我拨给你八万斤木材,再给你十个下人,还有一千两银票用来采购各种装备工具,你说,需要多少时间能制作好?我要见到一万斤的酒精摆在我面前!”
“一千两银票?这太多了,估计。。。”丁承平正在思索那些蒸馏用的瓶瓶罐罐竹管需要多少银子。
蒯将军却伸出手道:“不用想了,买工具剩下的钱就是你的奖赏,我要的是一万斤酒精出现在我的面前,你说,最快需要多少时间?”
丁承平也看出来了,蒯朔风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也并不吝啬钱财,他要的是结果。
“工具材料备齐的话,半个月应该就能生产出酒精,不过我需要一个院子,专门来从事生产,而且以后将军也能继续不间断的生产,甚至可以售卖,不仅仅是军中,普通百姓也能用上。”
“准了,且由你专门负责此事。”蒯朔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自己的人,“就文绪吧,由他配合你来完成酒精的生产。”
“是,将军。”两人异口同声道。
说完,蒯将军似乎很满意,又对着丁承平说道:“好好干,我会记得你的功劳,对你承诺过的话也一定会记得。”
“是,谢将军信任。”
“嗯。”这回蒯将军点点头,没有再多话,转头离开了。
等大家先后离开,文绪对着丁承平笑道:“承平小友,如今我已经与你绑在一起,你可要好生照顾老哥我,酒精一事咱们可一定要办好。”
丁承平回笑道:“老哥放心,做兄弟的不会害你,只要没有别人来使绊子,这事咱们肯定能办成。”
文绪也笑道:“这你可以放心,在蒯府,只要是朔风少爷交代下来的事情,没有任何人敢从中作梗,老爷也不行。”
蒯府如今的家主名义上是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蒯金松。
但他已经八十多岁,去年更是患上中风,如今吃喝拉撒都需要有人伺候,早已经管不了事。
而蒯金松的长子也就是蒯朔风的父亲曾经跟随宰相马季常出征十万大山的三苗族,因为途中感染了瘴气,不幸病故。
宰相马季常深以为撼,于是在收服三苗族后,迁徙了六万族人搬迁到禹城居住,并且从这六万三苗族人中择优选择了五千人成立无当飞军,并且将军队交给了蒯朔风指挥。
从辈分上看,蒯家或许还有几位长辈存在,但作为蒯家的嫡子长孙,蒯朔风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蒯家新一任话事人,蒯家上上下下也都听从他的命令行事。
而蒯朔风自己有三子一女。
长子蒯越良今年二十岁,也被众人视为蒯家未来的家主继承人。
而唯一的蒯家嫡女蒯清越今年十六岁,正好到了出嫁的年龄。
正如文绪所说,蒯朔风交代下来的事情没人敢使绊子,八万斤木材仅仅一天时间就全部堆积到了指定的院子。
其他需要的瓶瓶罐罐,煮木屑的大锅,用竹子制作的导管等,也在五日之内给全部准备妥当。
比在彭家好一点的是,丁承平已经有了先前制作酒精的经验,如今用不着事必躬亲,可以指挥下人来操作,他只需要从旁指点。
文绪作为助手,在他需要什么材料或者提出什么要求时,会尽力去配合,其他时候从不在旁指指点点,只是饶有趣味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所以丁承平在蒯家制作酒精的整个过程进展的极为顺利。
对于蒯朔风的雷厉风行与果敢,应当有诗赞曰:
疾风知劲草,
板荡识诚臣。
勇夫安识义,
智者必怀仁。
——唐 李世民 《赐萧瑀》
第194章 杜鹃声在散花楼
在制作酒精的这段时间,那位丁承平并不太喜欢的“坏鬼书生”偶尔会过来与文绪聊天。
他们是旧识,而且是同年,也就是同一年考中的举人,这相当于后世的同学关系,然后又一起来到蒯府成为幕僚,所以他们之间关系还挺亲密。
通过文绪的介绍,丁承平也知道了这位蒯家嫡系子孙启蒙老师的名字——林国瑞。
丁承平拱手道:“林先生又来找文先生么?或许还没睡醒,今日小生还没有见到他。”
“知道,就是来看看他醒酒了没有。昨夜我们一同去散花楼喝酒聊天,文老弟玩飞花令那是一个惨哟,简直不堪回首,不过别说他,老朽自己也是败的惨不忍睹,这散花楼新来的女花魁不仅是才情动人,简直是风华绝代。”
丁承平对什么花魁没有兴趣,只是诧异的问道:“不是说朝廷颁布了禁酒令,这青楼还能卖酒?”
“朝廷颁布了禁酒令,这别的地方确实都不允许卖酒了,唯独它可以。所以承平小友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散花楼有多热闹,尤其是又来了个风华绝代的新花魁,那场面简直壮观的旌旗蔽空。”
“为何其他地方都已经禁酒,这散花楼却还能卖酒,难道其老板不怕被官府缉拿?”
林国瑞神秘的笑笑:“这散花楼的老板还真不怕朝廷,谁敢带人去散花楼擒人?至少我蒯家不敢。”
“林兄,这么早你就过来了?”这时候文绪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老哥我特意来看看你酒醒了没有,怎么样,服不服?”林国瑞也转过了话题,朝着文绪一脸得意的微笑。
“小弟服了,这苏蕴清姑娘确实文采斐然,在下佩服,佩服。”文绪说出此话的同时还一揖到底,看来是真的心服口服。
“论诗风蕴藉,坚坐日清酣。苏蕴清姑娘的名好,人好,文采好,简直是风华绝代。”
这已经是今天这位林老师第三次用到这个风华绝代的形容词了,如果不是他江郎才尽想不出新词,那就是他也如文绪一样被这位散花楼的花魁给迷的顶礼膜拜。
丁承平虽然也好奇一青楼女子能如何的风华绝代,但是从青楼想到了孟欣怡,如今自己的这位可人儿还待在刘姓花瑶部落生死未卜,突然也就没有了兴致,拱拱手离开了此处,让他们两位好友能继续畅聊无间,自己却走到一旁去指挥下人蒸馏酒精。
林国瑞来此当然不仅仅是叙旧聊天。
他是对蒯将军如此看中的酒精非常好奇,所以才隔三差五的过来了解进展情况。
没人是傻子,丁承平知道他的目的,文绪也知道。
只不过这木屑制作酒精确实没什么可以隐瞒的,真需要隐瞒的地方丁承平不会说,林老师也不会问,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观察,能看出其中的奥妙那是你的本事。
今日林国瑞与文绪又相约去散花楼喝花酒,还邀请丁承平同去,只不过被他拒绝了。
他可没有闲心去招惹什么散花楼的花魁,今日是思念自家女人的时间。
锦江城外锦城头,
回望秦川上轸忧。
正值血魂来梦里,
杜鹃声在散花楼。
丁承平抬头一看:“今日文兄回来的尚早,这都还没过三更。”
“承平小友还未睡?既如此,我们一起来喝点酒助助兴?”文绪虽然走路已经有些东倒西歪但面带微笑一脸惬意,走到桌子旁后突然从袖子里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壶酒来。
丁承平放下手上的书卷,从床上起身,也来到八仙桌旁,笑笑道:“这朝廷说要禁酒,但似乎没什么用,这不还是能弄到?”
文绪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说道:“这朝廷禁酒是针对商人,这两年粮食歉收,很多百姓都没有饭吃,如果那些商人还拿出粮食去酿酒去卖会激发矛盾导致百姓不满,所以这禁酒势在必行。但是像我蒯家这样的大家族怎么可能欠缺粮食?真要拿出少许粮食酿酒只要不对外宣扬,没事的。各大家族包括宫里也都会偷偷的酿一些,只是都不对外宣扬罢了。”
丁承平微笑着从桌子上拿起一杯酒喝下肚,对文绪所说的话没什么感觉。自古以来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不是圣人,如今更只是个家奴,他现在能做的只是让自己活的更像个人,管不了其他。
“对了,刚才进屋老哥吟的那首杜鹃声在散花楼是你近日新作的诗?”
“不是,我哪有这份诗才,这是前朝诗人清河张祜的作品,这首诗可是散花楼的镇楼之作,据说许多诗人来到散花楼见到了这首作品都被吓的不敢动笔,如今这首诗依旧高挂在散花楼的一楼大堂正中央,可称作千古绝唱。”
丁承平只是耸耸肩不以为然,比起同样被称作千古绝唱,甚至吓的李白都不敢题诗的崔颢名作《黄鹤楼》,想必其文学造诣还是比这首《散花楼》要强那么一丢丢。
“今日是又与那位风华绝代的花魁喝酒了?”丁承平随意的问道。
哪知道文绪长叹一声:“我们是什么身份?昨日还是看在蒯家的面子才出来与我们共饮了几杯,消遣了一会,今日人家就不屑来应酬我们了,不说这个,承平小友咱们喝。”
“好,我们干。”
与丁承平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自从制作酒精以来,蒯家的其他人并未对他的酒精有任何好奇,这半个多月来,也就“坏鬼书生”林国瑞会偶尔过来了解一下进度,其他人从未来过此地。
连蒯朔风自从那一次见面之后也没有来过,更没有派人来催问进展。
按丁承平的猜测,当时蒯将军说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那么就会在一个月之后准时过来,除非是自己提前,他绝不会来催促。
这点倒是挺让他满意,因为他本就喜欢无拘无束,不喜欢在别人的监视命令下行事。
但有一点他还是猜错了。
蒯朔风没有来他这里巡视催问并不完全是对他的信任,而是发生了一件事让他顾不上来。
第195章 宫斗权谋脑洞足
蒯朔风唯一的女儿蒯清越年芳二八,正是适合婚配的年纪。
以前看穿越小说,那些有名有姓的高门贵女总会不经意的出现到男主角身边,先是两人成为冤家最后却成为情人,而且这样的贵女都会对“平平无奇,身份低位”的男主角死心塌地,不离不弃。
丁承平在蒯家待了一个多月,却从未见过这位蒯家嫡女,平常下人也不会在他面前提到这位大小姐,所以并不知道蒯清越长啥样。
宛如古代小说里书生赶考总会遇到多愁善感温婉可人的女鬼一样,看来屌丝作者的意淫不分古今。
豪门贵胄的女儿不愁嫁,更何况是蒯家唯一嫡女。哪怕你长得像头猪,也会有络绎不绝的人上门求婚。
在这些豪门贵族眼中,结儿女亲家首选的是同等门楣地位的清流世家;次一等才会选择皇族;再次一等是寒门涌现出来的年轻骄子,再往下是自己需要拉拢的某位权势或者能力突出的下属。
至于更下层的人物比如平民或者家奴,这些豪门贵胄压根不会考虑。
也就是代入到了蒯家角度去思考蒯清越的婚配问题,丁承平才恍然大悟当初的彭老爷为什么宁愿选择他这个破秀才作上门女婿,也不挑选能力还算过得去又忠心耿耿的家生子,比如账房先生的儿子彭先文。
蒯家大小姐原本还是媒人上门不断,各世家大族都对这位唯一的蒯家嫡女颇有意思,但自从三苗族一位苗王托人上门求亲之后,突然之间各世家大族再没有人上门求婚问嫁。
蒯朔风本人也正因为这起求婚事件头疼不已。
“这有什么好头疼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还是一位苗王,有身份有地位,更何况蒯将军又是无当飞军的统帅,本身就跟三苗族走的近,直接大张旗鼓的嫁过去不就好了,难道大小姐不愿嫁给三苗人?”丁承平问道。
文绪摇摇头:“此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位苗王是有老婆的,现在来求亲是要求大小姐做他的妾室。”
“做妾?堂堂蒯家嫡小姐做妾那确实不妥,这进入皇室都得做正宫娘娘的位置,去三苗族一个小部落做妾也难怪蒯将军会犹豫,那直接拒绝不行吗?这些三苗人应该是比较直爽的性格,行就行,不行就拉倒,你痛痛快快拒绝或许人家也不会在意。”丁承平说道。
文绪又摇摇头:“还是那句话,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三苗族对我武国影响甚大,且不说军中最骁勇的无当飞军全部出自三苗,当初三苗反叛,战火直接影响了我武国一半领土。先宰相率领精兵数万,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七擒七纵才换来如今三苗人的臣服。如果因为一桩婚姻又导致三苗族与我武国离心,这份后果是我蒯家无法承受的,你让皇室,你让其他世家如何看待我蒯家?”
丁承平也皱眉道:“你这么说也是,对皇室跟其他世家来说,牺牲我蒯家一个大小姐来维系与三苗族的关系,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反正死道友又不死贫道,他们又没有损失。”
文绪再叹一口气:“这也就是三苗族苗王上门求亲之后,其他世家立马中止了与我蒯家商讨结亲的原因。”
“等于是现在所有人都在看我蒯家的答复,到底是选择家族面子还是武国的利益?”丁承平意识到了问题的重要性。
文绪很是认真的看了一眼丁承平:“没想到承平小友如此年轻却能看到这一步?”
很难猜测么?你如果去后世也看过那些宫斗剧、权谋戏,比如《甄嬛传》《金枝欲孽》《大明1566》《雍正王朝》,这玩意你想不到才见鬼了。
“不妥。”丁承平突然说道。
“什么不妥?承平小友发现了什么问题?”
“如果这次蒯将军拒绝了三苗族苗王的求亲,以后各大家族也不会再上门为大小姐求亲,会将大小姐晾在一边,这是逼宫。”
“何以见得?”
“有阴谋。”丁承平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什么阴谋?承平小友,这话可不能乱说。”
“文老哥,你将这些事情连在一块看。”丁承平盯着文绪。
“什,什么事情?”
“蒯将军从前线返回军营的途中被人暗杀,然后被调遣回国休养,吾皇出城三十里迎接,如今三苗族的苗王来向大小姐求娶居然还是做妾!这一系列的事情难道都是彼此孤立的偶发事件?好,就算是偶然,但我想问一句,为什么三苗族的苗王会来求娶大小姐做妾?是他见过大小姐的芳容,朝思暮想还是有人在他耳旁说了什么闲话呢?”
文绪被骇的大惊失色,连忙站起道:“我要马上禀告将军。”
文绪急冲冲的离开了房间,丁承平反而饶有趣味的捏了捏下巴,心里腹诽道:没想到自己还有玩权谋宫斗的一天,而且这古代的权谋水平不怎么样啊,完全被后世的电视剧吊打,文绪老哥以智者自居,但比起我这半桶水的权谋水平都相差甚远,看来后世之人也挺适合古代的宫廷或者大家族的宫斗权谋戏,来当个参谋绰绰有余。
后世的资讯爆炸真是古人无法想象的。
比如蝴蝶效应,古人再聪慧也想象不到亚马逊雨林一只蝴蝶翅膀的微小振动,经过系统连锁反应可能引发得克萨斯州的龙卷风。
而现代人只要网上一搜就有各种专家帮你分析理解这种事情并且还能用事实来举证。
为什么古人总是强调以史为鉴?因为只有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他才懂得如何处理,对于新发生的事情他只能是摸着石头过河,很难想象会产生怎样的结果。
古代王朝在更替时总是将前朝的问题弊端研究的淋漓透彻,但自身却又败亡在新出现的问题中。
而且历史上那些改革创新的人总是会受到极大阻力导致困难重重最终改革失败。
这无一都证明了时代的局限性,也就是资讯见识的有限与封闭。
而这是穿越者在古代周旋最大的本钱!
这真是:
熟读唐诗三百首,
不会作诗也会吟。
阅览电视剧百部,
宫斗权谋脑洞足。
第196章 尊严碎了一地
丁承平就在屋子里闭目养神。
如果不出意外,在文绪将自己的猜测上报之后,大概率蒯将军会马上派人来召见自己,当面询问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理由又是为何,甚至进一步分析是谁发起的阴谋诡计。
看来自己在蒯家想要冒头是指日可待了。
果然。
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屋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并没有进屋,而是在门外喊道:“蒯先生,大少爷有请。”
丁承平睁开眼睛:“知道了。”站起身来,稍微整理了下着装,走出屋外。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东路院,也就是蒯家主人们生活的区域。
蒯朔风在他的书房接见了丁承平,而这间书房也是他日常办公处理政务的地方,取名为“靖远堂”。
丁承平从靖远堂三字联想到“靖国安邦,志存高远。”的用意,倒是符合蒯将军的气质。
“拜见将军。”大门敞开,丁承平跨过门槛就低头行礼。
“走近点说话。”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
“是。”丁承平抬起头往前走去。
正面三张座椅都坐着人,其中蒯将军坐在正中间。
不仅仅正面,两旁的客座上也坐着几人,丁承平认识的有文绪与林老师。
丁承平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两旁坐着的人,能肯定没有女性在场。
见到丁承平来到自己眼前,蒯朔风并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丁承平没有回避眼神的对视,保持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
蒯朔风说道:“你的眼神里没有畏惧之心,更多的是读书人的傲气,但这种恃才放旷的性格并不讨喜,或许将来你会因为这样的性格闯下弥天大祸。”
丁承平一听,赶紧收回对视的双眼,略微低下头,眼睛看向地板。
见到丁承平的反应,蒯朔风点了点头:“不管什么原因,如今你是我蒯家家仆,用刚才那种眼神与我对视就是不尊重主人,我可以随时将你处死。”
丁承平吓的冷汗都出来了,因为他是真的感觉到蒯朔风有想杀自己的意图。
“自以为有些本事恃才放旷的年轻人我见的多了,世家子弟大多如此,但你是个什么东西,敢与朔风兄对视。”坐在蒯朔风左侧的一名男子说道。
丁承平没有自辩,只是低着头听着。
“主人训你话还不跪下,是想要家法伺候?”
丁承平屏住呼吸,暗暗的深呼吸一口,然后双手抱拳跪了下来。
“无规矩不成方圆,今日我蒯朔川就教教你如何才能当好一个奴才,免得以后在外人面前丢了我蒯家脸面,来人啊。。。”
从门口进来两名壮汉,“二爷,有什么吩咐。”
“将此不懂礼数的下人拖出去,打十棍!让他长长记性。”
丁承平懵了,不对吧,这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怎么突然针对起自己来,不就对视了一眼?
一个平等的眼神对视就要挨板子?
是了,肯定是胡萝卜加大棒,这玩意我熟,先跳出来一人做恶人对自己出言恐吓,然后主角出来唱红脸维护,这能让自己对他感恩流涕。
一般处在高位的人都是如此收服下属的心,没错,我现在就是那个有点能力的下属,要想收服我的心,肯定是用这种给一巴掌又给个甜枣的手段。
后世的电视剧都这么演,我什么没见过。
但是当丁承平被两名壮汉拖到外头院子时,并没人出声制止。
然后两名壮汉将他按在了一张长凳上,将他裤子往下一拉,露出了半边屁股。
现在丁承平慌了,卧槽,看来是要真打啊。
本想出声说些什么,突然一板子下来。
“啊~~~~好痛。”丁承平的喊叫声冲上云霄。
“蒯将军,承平小友身子骨并不壮实,虽有些傲慢但并无大错,这几板下去想必也已经懂得了尊卑礼数,还请开恩暂且饶恕于他。”文绪开口求饶。
原本坐在左侧一排首位的大公子蒯越良也打算说话,但坐在他对面的林国瑞朝他轻微的摇了摇头。
接到自己老师的授意之后蒯越良随手从一旁的桌子上端起了茶,轻轻抿了一口,并未说话。
“十板而已,还死不了,就得让他记个醒儿,身为家奴如果不懂尊卑礼数那还了得,人家会怎么看我蒯家?文先生就不必为他求情了。”蒯朔川冷冷的说道。
听到如此解释,文绪也无法再劝,只能又坐了回去。
硬生生的打了十板。
只能说还好打的是屁股而不是背部。
从外表看并没有出现皮开肉绽的模样,只是被打的通红,渗出了血印。
应该是打板子的人手下留情了。
但纵使手下留情,丁承平依旧疼痛难忍。
“今日就这样,拖下去敷些清凉止痛的膏药。”此时蒯朔风才说话。
“大哥,不需要找这小子再问些话么?”
蒯朔风看了一眼屋外趴在长凳上的丁承平,冷冷的说道:“他想说的我已经知道了,而且如今这副模样他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抬下去算了。”
“将军,那我也一同回去给他上药。”文绪再次站了出来。
“嗯,文先生去吧。”蒯朔风点了点头。
丁承平又被抬回了自己在西路院的屋子。
因为要生产酒精,如今他是单独拥有一个院子,不过文绪依旧与他同住一屋。
还有几名跟着他干活的下人如今也搬到这个院里来了。
等于就这个院子里来说他是老大,但如今他这个老大非常狼狈,被人打了板子抬回来。
十名干活的下人倒是懂得尊卑,纷纷跑来看望丁承平,还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凑钱买点药,是文绪将几人劝住,扬了扬手中的药瓶,让他们离开,安心去干活。
文绪看着趴在床上的丁承平语重心长的说道:“承平小友,你可知今日为何会挨板子?”
这真是:
上帝总爱开玩笑,
从自信满满到俯身被罚,
靖远堂的院子里,
眼神流露出慌张的神情。
十板落下时,
尊严碎了一地,
而疼痛的臀上,
烙下红色的印记。
文绪的药瓶晃了晃,
像一声迟来的叹息:
你自以为是的不卑不亢,
只是阳光下的一段阴影。
第197章 谁知千里运粮苦
“承平小友,你可知今日为何会挨板子?”
丁承平此时内心很不服气。
他哼了一声说道:“我并没有什么过错,这些日子也只呆在这个院子里制作酒精,哪里都没去,更没有惹事。”
文绪点醒道:“你刚才在靖远堂拜见将军时的态度我也见到了。”
“态度?我一进门就行礼,是将军让我走近一些,我走近之后又拱手行礼,只是事后不卑不亢的与将军对视了几秒钟,难道这就变成了罪不可赦?”丁承平大声的抱怨。
文绪冷冷的说:“你什么身份,凭什么与主人对视,还妄图不卑不亢?家奴见到主人就得打折了骨头将腰弯下去,你连最基本的尊卑都不懂么?”
其实被打板子的时候丁承平就想到了自己的问题。
这是讲究尊卑,讲究阶级的世界。
只不过在后世习惯了人格平等,穿越这一年他又更多的是阶级划分的既得利益者,无论是在彭家还是在山寨,平日里都是别人对他恭敬行礼,然后他“高高在上”但和颜悦色的“平等”对待那些下人。
你身处高位时候对待下人不卑不亢没问题,但如今自己成为了下人,你用这样的眼光去对待高高在上的人物,人家当然觉得你目无尊卑。
在这个世界你想不卑不亢的与大人物对视或者对话必须有所凭借,要么就是了不起的家世渊源,要么就是让人忌惮的绝对实力。
而丁承平目前什么都没有,所以凭什么不卑不亢?
丁承平不是蠢人,想通之后也就不生气了,当无法改变这个社会的时候你只能去适应。
因此如何才能改变自己如今的家奴身份成了他最迫切的事情,他不想再被人如此呼来喝去说打就打。
“承平小友?”
丁承平咧了咧嘴,趴在床上不便但也拱了拱手道:“老哥说的对,今日是我错了,以后也会更注意尊卑的问题,谢谢兄长的指点,也谢谢兄长今日在将军面前为我美言。”
“小友能明白事理那我就放心了,以你的才华将来必有大展宏图之日,但是切记要谨言慎行,切记。”文绪欣慰的抚摸着自己的胡子。
“是,鄙人会谨记文绪兄的良言规劝。”
“如此,我为你敷药?”
“好,那麻烦老哥了,这打板子真痛,怀疑我的屁股都被打花了。”
“我来看看就知道了。”文绪来到床边,将丁承平的裤子往下一扯,“知足吧,将军果然有手下留情,只是有些肿胀并没有破皮,敷些清凉消肿的药物,躺半个月就能下地。”
“要半个月?那我这段时间拉屎拉尿怎么办?”
文绪笑着说:“这我可管不着,也休想让我来为你端屎端尿,不过小友身上不缺银子,此事应当不难解决。”
与此同时,蒯府靖远堂之中。
在丁承平与文绪离开之后,其他人依旧还在大厅里坐着,但此时的氛围有些隆重。
“张吉惟,军中情况如何了?”
张吉惟、林国瑞、林玟书、林雅南、江奕云,加上文绪,是蒯朔风最信任的六名谋士。
其中林国瑞是他三个儿子的老师,传授的不仅仅是儒学经典,也包括如何做人做事。
林玟书与林雅南负责府里的一切事务,是蒯府的两大管家。
张吉惟、江奕云与文绪,则是跟随他左右,帮他处理军中事务。
右手边首位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走到中间行礼之后说道:“今日传来的消息,孟帅的两路大军先后受阻,北路大军被阻于黄石寨;南路大军徘徊在八角关前,而席帅率领中军将营地驻扎在了辰龙关。”
“来人,索取地图。”
几人全部围到了地图面前。
蒯朔风点点头道:“席克尚不愧为久经战场的名将,将营地安排在辰龙关非常正确,此地易守难攻,往南北两路运输粮食或者派兵支援也都极为合适,中军驻扎在此,我军不容易被敌军偷袭,不至于轻易吃败仗。”
“但是父亲,孟帅率领的士兵本就不多,为什么还要分兵两路,像先宰相那样合兵一处稳打稳扎岂不更好?”蒯越良说话道。
“先宰相用兵出神入化当世无人能及,可惜积劳成疾病死于军中,以至于我们武国至今都没有恢复元气。”
每当提到前任宰相马季常,武国上下都是敬佩不已,以至于现在都没人敢再担任宰相一职,如今朝中是尚书令庞公琰代理丞相事务。
蒯朔风曾跟随先宰相南征北战,更是视之为偶像与奋斗目标,所以蒯府上下也是人人不敢对先宰相不敬。
“但是这次攻打夏国,孟有德分兵两路我倒是支持。”
“父亲,为何?”
“夏国军队主要是在边疆与京师,一旦突破边防,只要是大江大河无法顾及之地,敌人就无法迅速通过水师支援,只依靠地方上的守军则阻挡不了我大军前行,所以合兵一处又或者分兵袭击其实没有太大区别,而分兵袭击反而能更快突进。”蒯朔风解释道。
“原来如此,但为何如今孟帅又进攻受阻?如果敌人没有精锐驻守,应该我军所到之处如履平地才对。”
“我儿把战争想的太简单了。”蒯朔风叹了口气。
此时江奕云对着蒯越良笑笑:“长公子,战争最大的困难是后勤,是补给跟不上。”
“补给?不是有席将军在辰龙关吗?他应当负起为孟帅的两路大军提供补给之责。”
“但是席帅的补给又从何而来呢?”江奕云似是有意在引导蒯越良思考。
“一部分是劫掠敌人所得,当然,更主要的还是从我武国边境县郡运输而得。”
“这就是了,长公子,我武国前往夏国的辰州全是山间小路,车马运输不便,你可知道要运输到六百里地的前方战场,一路上会损耗多少人力物力?”
蒯越良看了看众人的脸色,然后天真的问了句:“那需要多少?”
“以这次十万兵马为例,一个士兵月消耗3.3石粮食,10万士兵月消耗就是330万石粮食。而六百里距离的运输成本极高,运一石粮食会造成192石粮食损耗,所以如果全部从我国县郡运输提供,那么需要筹集超过6亿石的粮食,而我武国一年哪怕是太平岁月也就只能产出一千万石,真有这么多粮食那还打什么仗啊。”?
这真是:
攻城掠地血染天,
刀光剑影满城烟。
谁知千里运粮苦,
百石难供一卒餐。
第198章 雾锁禹城待追风
“要承担十万大军六百里的战线补给至少需要六亿石粮食,而我国哪怕是太平岁月也就只能产出一千万石,这两年饱受旱灾更是只有六百万石粮食的产出,老百姓无粮可吃才被逼迫发动战争呐。”谋士江奕云感叹的说道。
“缺,缺口这么大?” 蒯越良傻眼了。
蒯朔风挥了挥手:“好了,战争的事情不由我们管,了解下进程,其他就不提了。张吉惟,那件事查的怎样?”
听到蒯朔风提到“那件事”,所有人都不由的一震,一个个表情也都肃穆起来。
张吉惟则脸上有些尴尬:“抱歉将军,没有查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蒯朔风的族弟蒯朔川说道:“大哥,按理来说当日你从前线返回黄腊关营地应该无人知晓,敌人怎么会知道你返回的时间与路线,专程来偷袭你呢?”
蒯朔风回忆道:“我从前线返回之前只见过孟帅。”
张吉惟摇头道:“但是孟帅没有理由派人来对付将军,毕竟目前在朝廷中将军是支持孟帅掌兵的人,反而庞家与杨家并不希望见到孟帅掌兵,但是庞家与杨家又没有理由来对付将军你。”
“没错,世人皆知我武国是八家共同掌权,又被誉为八柱国。八大家族之间当然也会有矛盾,但不至于到暗杀的程度,唇亡齿寒的道理我相信各家都懂,杀了将军这是自毁我武国基石,我不认为他们会这么疯狂,如果不是大家内斗,难道真的只是被敌人偶尔发现?”江奕云疑惑道。
“但是文绪禀告说,承平小友认为暗杀一事与吾皇出城迎接,还有近日的三苗族苗王求婚一事都有联系,当然,承平小友的猜测未必正确,但如果几件事真有联系的话,那就应该是某个家族在背后弄鬼。”“坏鬼书生”林国瑞分析说。
听到林国瑞提到了求亲一事,蒯朔风转头看向林雅南:“苗王为何来提亲一事你可了解,他是受谁的指示?”
“回禀将军,尚未得知。”
“这几件事情到底是偶发的独立事件还是彼此有密切关系,现在胡乱猜测没有意义,查,被埋伏一事,朔月去查了。大家将精力放在三苗族的苗王身上,谁指示他来求亲就说明此事跟谁有关,而且他人就在禹城,这应该很好打探。雅南,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蒯朔风看着眼前的蒯府大管家。
“是,小人会想办法去打探消息。”
“近些日子蒯府关上大门避不见客。越良,管好族中那些晚辈们,这段时间别让他们出去闯祸惹事,尤其是散花楼,我蒯家子弟一律不准前往!”蒯朔风严肃的看向自己的儿子。
“是,父亲。”蒯越良鞠躬施礼道。
正在这时,来了个下人站在门口说道:“大爷,夫人有请,说是有事相谈。”
“好,你先回去禀告夫人,我马上过来。”蒯朔风挥了挥手,然后再度面向众人:“那就这样,你们也各自散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是,属下告退。”
。。。
文绪说丁承平的“烂屁股”需要静养半个月才能下床。
事实证明他说的对。
丁承平硬是在床上躺了足足十五天才首次下地。
“慢点,慢点,扶好,扶好。哇,都感觉有些站不稳,双脚没力气。”丁承平好不容易在别人的搀扶下站到了地面上。
这十几天是把他给憋坏了。
每天趴在床上连翻身都不能是真的难受。
如果有手机玩,哪怕是有本小说看,都能打发下时间,可惜丁承平的床头就一本枯燥乏味的古代版百科全书。
最难受的还是如厕。
小便还好,丁承平让人在自己睡的木床上的某个位置挖了个洞,然后床下摆放着尿壶,反正他是趴着睡,想要尿尿直接趴在床上尿就是了。
这大便就不方便了。
得有人伺候,得有人帮他更换被褥床单甚至衣裤。
不过确实财能通神,丁承平身上有银子,而且还大方,所以伺候他入厕的事情反而是几个下人抢着来干。
让丁承平有些意外的是蒯将军这些日子并没有来看望过他。
按理说不至于如此薄情,记得当初在军营中,他自己身负重伤,还要去看望受伤的士兵,而且不是应该有话来询问自己么?
至于酒精,一周之前就已经生产出了一万斤。
早就通过文绪上报给了蒯朔风,而且将这一万斤酒精的大多数也已经运往前线战场。
如今小院还在不分昼夜的生产,但是蒯家将这份工作已经交给了文绪负责。
也是听文绪介绍,如今蒯家打算开个专门的铺子售卖酒精,而且也已经与武国的惠民药局合作。
对丁承平来说,自己发明出来的东西,如今被别人拿去赚钱虽然心里有些不好受但也能接受现实。
毕竟活着才是第一位。
而且也在给自己打气,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并且在没有出人头地之前决不再将自己后世的发明创造拿出来便宜别人。
在下人的搀扶下,丁承平从房间慢慢的挪到了院子里,之后挥手遣开了他们。
如今已经是农历四月,禹城的天气晴朗,太阳晒在身上懒洋洋的舒服极了,丁承平就这样闭着眼睛站在院子里晒太阳。
当他正全身心的将自己融入在阳光之中旁若无人时,有人来到了他的身边。
“这是在祭祀还是在祈祷?”
丁承平睁开眼睛,脸上面无表情,强撑着身子,弯下腰,拱了拱手:“见过将军,回将军话,小人只是在晒太阳而已。”
“嗯,如今能走动了?”
“今日下的床。”
“那就走到屋子里来,我有话问你。”说完,蒯朔风当先朝着丁承平的屋子里走去。
丁承平看了一眼站在蒯朔风身后的文绪、林国瑞等人,同样是没有任何表情,然后自己也转身慢慢朝着房间挪去。
“要不要扶你一手?”文绪主动问道。
“不用了,你先进去,我能走进来。”丁承平倔强的回答。
这真是:
归途遇伏藏暗涌,
苗王求亲诡计中。
八柱面和心不和,
雾锁禹城待追风。
第199章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是丁承平的卧室,但他最后一个走进来。
房间并不大,所以明明只站了六七个人,却显得整个屋子都已经被填满。
丁承平站在靠门口的位置,再次朝着众人拱手弯腰行礼,但没有说话。
“我且问你,据文先生反映,当日你从温泉回来听说我被人伏击受伤,第一反应就怀疑是“自己人”干的,为什么?当初你怀疑的“自己人”是指什么人?”蒯朔风直截了当的问道。
丁承平依旧维持着拱手弯腰的姿势,“将军从前线回中军大营的行走路线与时间一般人并不容易掌握,除将军本人以外还有谁知道,那么我怀疑的“自己人”就是谁。”
“抬起头来看着我。”
丁承平此时才放下双手,抬头看向对方。
“为何你能确定是自己人干的,而不是敌人的埋伏?”
“直觉。”
“什么直觉这么厉害,除非你自己就是同党,提前知道有人要埋伏截杀是不是!”说话之人丁承平在军中见过,被很多人誉为“三爷”,也是蒯家朔字辈的一员,全名蒯朔月。
丁承平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然后再度看向蒯朔风。
“三爷这番话没有道理,从将军将承平小友带回到军营,他都一直在黄腊关营地,将军不时的离开军营,连我都不知道前往何处,他更加不可能知晓,又如何能得知将军是何时何地何种路线从前线返回营中呢,承平小友绝对不是奸细。”文绪站出来为丁承平帮腔。
“好啦,不用纠结这个,我也相信承平不是奸细。” 蒯朔风挥了挥手,打断了其他人争论,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丁承平:“当日知晓我回营地确切时间的只有前军统帅孟有德,而且他也不清楚我会走哪条路线。”
“知道了大致时间,可以根据你的习惯判断会走哪条路,又或者在几条路上都预备杀手埋伏,这样就能万无一失。”
蒯朔风皱起了眉头,“但我跟孟将军并没有仇恨,甚至在他归降之后我是为数不多支持他掌兵的将领之一。”
丁承平耸了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就目前已知的情况分析,他的可能性最大。”
“纵使证据是指向他,但我也不信,我相信自己的判断。”蒯朔风冷静的说。
“或许是孟帅与手下无意中提到了将军要回营的时间,而恰好被某方势力的探子得知,然后埋伏将军,还想让孟帅背锅。”一位身着红色交领长袍的男子猜测道。
丁承平也识得此人,知道他是蒯将军非常倚重的幕僚——江奕云。
“江先生的猜测非常合理,我也不信孟帅敢冒大不韪来对付我蒯家。”蒯朔月说道。
“江先生的猜测可能性不大,你自己分析下你刚才说的这句话。如果是真的话,首先得是孟帅对着下属无意中泄露了将军的回营行踪,一般来说久经战场的将领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是故意;第二,得到孟帅泄露消息之后还得有机会通知到他身后的主子;第三,他身后的主子来得及提前设计埋伏。这三点缺一不可,江先生自己觉得可信么?”
“来不及,要把消息传到禹城或者是传给大夏朝都来不及,有时间赶得上安排人员埋伏的只有孟帅!”江奕云自言自语道。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了一眼丁承平,然后开始低头思索。
“就不会是敌人偶然发现了爹爹的行踪么?”蒯越良摊开双手问道,却没人搭理他。
“听说三苗族苗王向大小姐求亲,不知道将军是如何处置的,可有去了解苗王为何会来求亲?”丁承平转移了话题。
回答丁承平的是蒯朔风本人,“我已经同意了婚事,但不是将我女儿嫁过去,而是选择了一名蒯家旁系的女儿,今年已经及笄,容貌甚美。”
丁承平却皱起了眉头:“但我估计今后也不会有世家大族来向小姐求亲了,不过此事倒是不急,可有了解清楚是谁在背后怂恿苗王?”
蒯朔风回头看了一眼。
林雅南有些尴尬的说道:“小人直接询问过苗王本人,他说是武侯之子?马行立?说于他听的,他说清越小姐温婉可人,美丽大方,还说自己将来要迎娶清越小姐,这才被苗王得知。”
“马家?看来他们脱不了干系。”丁承平点点头似有所思。
“不可能,行立是前宰相遗孤,而我蒯家与马家一向交好,行立又经常来我蒯家玩耍,母亲也一向疼爱行立。又因为年龄尚幼,今年不过七岁,所以二妹对他更是颇多照顾,不设男女之防。三苗人迁徙到禹城之后,生活习惯与众人不同,平常并不太与各大家族往来,唯独因为尊敬武侯,各苗王会经常前去拜访马家,也因此从行立口中得知二妹的情况,这才来家里求亲,此事说得通,没有阴谋,只是碰巧罢了。”蒯越良反驳道。
“原来马行立是个孩子,那就很明显了,是背后之人故意这么教他说的,这倒是个好办法,不容易引起怀疑。”丁承平恍然大悟。
“你不会想说孟帅是这背后之人吧,绝不可能,孟帅与三苗族完全没有交集,当初孟帅归顺我武国之后也没有来到禹城,吾皇是命他在江州驻防。”蒯越良肯定的说。
“那就完全对的上了,事情应该就如我想象的那样,从蒯将军被袭击,到吾皇出城三十里迎接,再到如今的三苗族苗王求亲,不确定之后还有什么阴谋但背后确实有一张手在指挥着这一切,而目的就是消弱蒯家的实力。”丁承平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这几件事分明毫无关系,好,那你说,是谁在背后指挥这一切,是谁想削弱我蒯家的实力。”蒯越良压根不相信丁承平所说的阴谋论。
“这还不明显么?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其实答案就已经呼之欲出了。”丁承平很诧异的看着眼前几人,其中不少是以多智而闻名。
“那你倒是说出来啊。”蒯越良很反感丁承平这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
丁承平耸耸肩,无奈的说道:“当今圣上。”
这真是:
(皇)上怒,因按剑谓铉曰:“不须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铉惶恐而退。
—— 宋 司马光 《资治通鉴 太祖开宝八年》
第200章 忠魂忽爆谋逆言
“那你说啊,是谁在背后设计这些阴谋诡计想要害我蒯家,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话来。”蒯越良不屑地哼了哼。
丁承平耸耸肩,一字一句道:“当今圣上。”
“大胆。”
“大胆,竟敢离间我武国君臣,说,你是谁派来的奸细?”蒯朔月暴跳如雷,差点想走上前给丁承平一巴掌,但有人拉住了他。
丁承平这回看都没有看向他,双眼只是盯着蒯朔风。
而当他说出这四个字之后, 张吉惟、林国瑞、林玟书、林雅南、江奕云、文绪,蒯朔风的六大谋士全部是一副惊悚的模样。
蒯朔风也皱起了眉头,但不是看向丁承平而是看向了门外的院子。
房间里突然鬼一般的寂静。
没有多久,蒯朔风说道:“文绪,你去院子里看看刚刚有谁在。”
文绪赶紧行礼并且走向院子。
“老三,你带良儿先出去,回祠堂等我。”
“是,大哥。”蒯朔月拉扯着蒯越良快步离开了此地。
“奕云、雅南,你们几个去院子外面等我。”
“是。”众人行礼,然后有序的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了丁承平与蒯朔风两人。
“你犯了个错误。”蒯朔风说道。
丁承平点点头:“我说快了,应该私下无人时单独告诉将军。”
“这个错误或许会害死很多人,也包括你自己。”
丁承平再次点点头:“我也是现在才想到,我也很后悔。”
蒯朔风看着丁承平冷冰冰的说道:“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丁承平想了想,然后说道:“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
蒯朔风一愣,然后紧皱眉头思索起来。
好半晌,他才用别样的眼神盯着丁承平:“谢谢你的警告,但我还是要杀了你。”
丁承平点点头:“从保守秘密的角度来说是应该杀了刚才屋子里所有的人,毕竟只有死人的嘴巴最保险。”
“你想死?”
丁承平摇摇头,自嘲的笑笑:“不想,我还想回家见妻子,去年四月一别,当时我妻子怀孕九个月,我连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起了名字么?”
“男孩既安,女孩且宁,望其一生,既安且宁。”
“如果我将你的妻子与孩子也弄到武国来与你团聚,你是否乐意?”
“那你还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担心成为我手上的把柄一辈子摆脱不掉?”
丁承平冷冷的说道:“只是不愿任何人去打扰我妻儿如今还算安乐的生活。”
蒯朔风点了点头,然后一言不发走出了屋子。
“雅南。”
“属下在。”
“将蒯承平关进府中的地牢,记得单独关押,但一日两餐不准克扣。”
“遵命。”
“事情办妥之后来靖远堂,其他人跟我走。”
“是。”
屋里的丁承平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从来都是以最坏的角度去判断别人的心思,没想到还是大意了,或者说看不通透。
刚穿越到彭府,丁承平对彭家的大管家权叔还有账房彭先生很警惕,尤其是得知彭先生有一位与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儿子彭先文之后,更是提防再三。
成为反贼逃窜到辰州,也是一直对罗靖岳与王无双等人保持着警惕之心,半点不敢透露彭家人的消息。
联合花瑶人一起对抗武国悍匪,明明已经取得大捷,但丁承平却比平日更担心山寨的安危。
被贩卖到武国军营,与文绪成为朋友,平日说话也是谨慎的不轻易透露任何口风。
而面对着话不多说的蒯朔风,觉得他是一个良善的将军,尤其是自己身受重伤还牵挂着牺牲士卒的尸体与受伤士兵的性命。
尽管如此,丁承平虽然有过积极表现,但也始终有所保留。
看来还是轻视了处于高位的人,自己平常接触的,比如彭府管家权叔,彭先文,又或者是罗靖岳还有文绪,这些只是读书人,并不是食物链中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物。
自己虽然有穿越者的千年知识积累,但思维方式,视野与格局,心态与气度与那些顶层人士还是相距甚远。
所以,活该,现在别说在蒯府出人头地了,或许真的要死在这里。
话说两头。
蒯朔风一路沉默的走回到自己的靖远堂,身后跟着江奕云等四名幕僚。
“关门。”
蒯朔风坐回到主位上,四名久随于他的幕僚则站在堂中央。
此时,文绪走了进来。
“禀将军,当时我们在谈话之时,院子周围没有任何人,属下愿以人头担保。”
“嗯。”
然后文绪也没有再多话,与另外四人站在一起。
没多久,林雅南走了进来,行礼之后低头汇报道:“已经将蒯承平押入地牢。”
“知道了。”
于是林雅南也与之前五人站在了一起。
蒯朔风看着眼前几人,突然叹了口气:“诸位来我身边最短的是玟书吧,似乎也有七年了。”
林玟书全身一震,双手抱拳道:“属下早以示将军为明公,愿终生追随将军,永不变心!”
“属下亦愿誓死效忠。”其他几人也赶紧说道。
“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敞开说话。”蒯朔风顿了顿:“诸位应该知我志向,吾一直视先宰相为师,希望有朝一日像他那样鞠躬尽瘁为国尽忠。”
“但是倘若我蒯家不负武国,而武国负我蒯家呢?”蒯朔风此时眯了眯眼睛,双眼充满着仇恨。
“将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能因为一介小儿的言论就乱了方寸,或许只是挑拨离间之言。”跟随蒯朔风时间最长的林雅南犹豫着说。
蒯朔风看了他一眼:“此事重大,我当然会先想办法证实,但是承平说的那句: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我很赞同,唉,皇帝长大了。”
“武国一直以来就是八大家族与皇室共同掌权,当初如果没有八大家族的支持,太祖也没有办法掌控禹地,也是太祖自己说出,朕与八柱国共天下的话语。”张吉惟说道。
“当初是当初,其实皇室早就在开始打压我们八大家族,一直在设法削减我们的权利,只不过我们八家始终团结一致,并未能让他得逞而已。”
这真是:
忠魂忽爆谋逆言,
帝影沉浮祸在先。
卧榻不容他人睡,
祸起萧墙碎九渊。
第201章 丁郎绝处又逢春
“当初是当初,其实皇室早就在开始打压我们八大家族,一直在设法削减权利,只不过我们八家始终团结一致,未能让他得逞。”
“将军的意思是你相信承平小友所说,这几件事情的背后是皇室在搞鬼?”文绪诧异道。
“正如他说的那样,如果背后有一只手在操控,只能是皇室最合理。”
众人没有作声,都在思索这背后的关联。
“我从前线返回中军,就是孟帅派人截杀,但我与他无仇无怨,他为何要这样做?只有一个原因,得到了吾皇授意。他是外来将领,在朝中没有根基,只能死心塌地的依附皇室。”蒯朔风冷冷的解释。
“然后将军班师回朝,圣上刻意出城三十里来迎接,我们以为是荣誉其实是捧杀,让其他世家嫉妒将军受到圣上信任,从而达到离间目的。”江奕云后知后觉。
“三苗人不与一般世家来往,但每日必去拜见圣上,而且因为先宰相的原因,?马行立无论是在蒯府还是皇宫都是自由出入,备受喜爱,所以圣上利用行立的嘴诱导苗王来求亲。”林雅南接口。
“圣上是真的喜欢行立,早就宣布会将锦城公主许配与他,但是现在想想,圣上在先宰相去世之后宣布再也不设丞相一职,这不仅是为了尊重先宰相,更是为了削权!”文绪也说道。
“这一切都能解释的通了,但为何拿我蒯家开刀?还有,如今圣上才二十多岁哪来如此深沉的谋划?”江奕云又叹道。
“想必圣上身边也有高人指点,只不过这一切手段都被承平小友轻易看穿,而承平小友也没到而立之年,真是后生可畏。至于为何拿我蒯家开刀?应该是我蒯家本来为武国镇守东路防线,屯兵于江州,但如今有了孟帅的一万精锐,圣上觉得可以取而代之,因此先除去我们。”林雅南回答。
“看来是这样了。”众人纷纷感叹。
“将军,蒯承平此人应该如何处置?他那句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对人心的把握简直毛骨悚然。”蒯府大管家林雅南问。
文绪只是看了一眼林雅南但未说话。
“将军,蒯承平此人太过妖孽,不如杀之以免后患。”有人提议道。
“将军,我倒觉得此人可用,他是武国人如今又被买入府中,根本无路可去只能依附将军,而且圣上真要对付我们,有一个能看穿阴谋的人在身边也会更容易化解。至于你们担心他太过妖孽?其实在有心提防之下也玩不出太大花样,而且此人贪财!人一旦有弱点就好对付。”
没想到“坏鬼书生”林国瑞老师会出声力保丁承平。
蒯朔风看向文绪,“文先生,你与此子相处最久,如何看待此人?”
文绪想了想,回答道:“此人年龄不大但胸有城府,我看不透他心中所想,但有时又表现的极为天真,至于说他贪财?未必属实。我倒是觉得此子做人做事留有底线,如以诚待之不至于反咬弑主,但若对他忌讳且不信任,那还不如早早杀之。”
“那就不如杀了,此人天生傲骨,不似郁郁久居人下之徒。”林国瑞改变主意。
“对,不如杀之。”众人意见达成一致。
蒯朔风眯了眯眼睛:“既然你们一致认为此人该杀,那就。。。”
“报,大爷,出事了。”有人推开了靖远堂的大门。
“何事慌慌张张,不成体统。”蒯朔风不悦道。
“大爷,二公子突然腹痛,府中大夫看过之后,诊断为肠痈,现在已经奄奄一息。”来人汇报。
“如今人在何处?”蒯朔风顿时变了脸色。
“在夫人房内。”
“我立即前往。”蒯朔风来不及与众人继续交谈,立马往内院赶去。
几名幕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因为众人皆不懂医术,也只能束手无策。
肠痈就是阑尾炎。
在后世可以在医院做手术,可以说是最容易的手术之一。
但在此时空,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抗生素,没有麻醉药,你的手术过程包括手术之后的并发症感染都无法解决,这是妥妥必死的绝症。
蒯朔风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自己夫人与女儿正在床边抱着孩子痛哭。
“大爷,二少爷患的是肠痈,还请饶恕老朽无能没有办法医治。”府中的大夫见到来人立马跪倒在一旁。
“可有服用药物?”
“已经让二公子服用了大黄牡丹汤,但也只能缓解疼痛,这药方无法彻底根治肠痈。”
“先生请先起身,你可知城中哪位神医可治疗肠痈,又或者宫中太医谁有此本领?”蒯朔风倒是沉着冷静,还懂得将大夫先行扶起。
“回大爷的话,宫中太医尤擅调理慢性病、养生保健以及应对宫廷中常见的“富贵病”,而城中所谓的神医大多是妇科圣手,对于“肠痈”这种绝症?老朽实在不知谁有此本领。”
“你先在一旁休息吧,我去床头看看。”
蒯朔风来到床前,女儿蒯清越让开了位置,他见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被疼痛已经折磨的咿呀乱语的的儿子也是心里一阵刺痛。
“官人,这可如何是好?冲儿年纪还如此之小,没曾想会染上此等恶疾,妾,妾也不想活了。”
“夫人稍安,我会想办法。”
“这是肠痈,自古以来就是不治之症,还能有什么办法?我苦命的孩儿啊。”蒯夫人趴在床上痛哭起来,而站在一旁的蒯清越也一直在默默流泪。
蒯朔风被自己夫人哭的难受,回头一看:“越良身为大哥,为何不在此处?”
“回将军,长公子与二爷都在祠堂。”有下人立马禀告道。
蒯朔风一拍脑门,“是自己让他们去祠堂等我,你去叫他们过来,算了,还是我自己去。”
说完就起身往屋外走去,当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的妻女依旧在哭泣,也只能暗叹一声走出屋外。
这真是:
众口铄金命难存,
将军拔剑欲行刑。
忽闻家事急如焚,
丁郎绝处又逢春。
第202章 幸有丁郎献医术
当蒯朔风走出院子后,林雅南等幕僚围了上来。
“将军,二公子怎么样?”
“大夫说是肠痈[yong],如今奄奄一息。”
“那可如何是好?”众人都慌乱起来。
“陈大夫可说有医治之法?”大管家林雅南问。
蒯朔风摇了摇头。
“也不知禹城哪位神医有此本事?听说万里桥附近有一位郎中深受百姓爱戴,要不要属下去找来问问。”
蒯朔风长叹一口气:“你去找来问问,肠痈本就是绝症,活马当死马医吧。”
“是,属下马上就去。”大管家林雅南立马转身离开。
“将军,既然你已经抱着活马当死马医的态度,那我倒是可以推荐一人。”
蒯朔风转头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幕僚,“江先生指的是何人?”
江奕云拱手一字一句道:“蒯承平。”
“他?”蒯朔风一懵。
文绪立马反应过来,也赶紧说道:“将军莫要忘了,承平小友能用木屑制作酒精,还有一手让随军医官张大夫都瞠目结舌的包扎之术,属下记得承平小友曾说过自己邻居是一名神医。”
蒯朔风眯了眯眼睛,喃喃地说:“既如此,赶紧去唤来。如果他真有本事能救冲儿性命,我从此拜他为先生,将他供起来!”
“属下马上去请!”文绪连忙说道。
人在临死之前会想些什么?
有人说头脑里会像放电影一样,将自己这一世经历的各种事情一幕幕的回放。
现在丁承平能证明这纯粹是扯淡,因为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觉得很讽刺,自己这个穿越者还真是失败。
明明已经很小心在意了,已经很提防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从来没有完全无保留的信任过任何人,哪怕亲密如彭大小姐,孟欣怡,他也没有对两人说过自己最大的秘密,但没想到还是沦落到这番地步。
他只是想笑,笑自己的自以为是,笑自己妄图以屌丝的思维认知就能征服一片世界。
现在是什么办法也没有了,人家随时随地就能让自己去死。
屁股还有些隐隐作痛,妈的,为什么就没有吸收教训呢?
当初跟随彭老爷在石门县见到了那些达官贵人,本以为是自己腾飞的机会,各种显摆才能却没被人重视,如今也是在显摆自己之后生命受到了威胁。
哪怕四世三公有着弘农杨氏背景的杨修,当年恃才放旷不也一样被曹操无情斩杀,自己又算哪根葱?
没有背景,没有强大实力做后盾的所谓才华就跟普通人掌握了一笔珍宝,这叫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连这最粗浅的道理都不懂,真是枉为活了两世的穿越者。
丁承平正在自怨自艾,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他忙不迭的双手趴在牢门上看向门口。
只见是文绪走了进来,丁承平突然变得激动:“是不是老哥你向将军求情,如今能放我出去了是不是?我以后再也不装逼了,保证老老实实做人。”
文绪见到他一脸激动的样子只是轻叹一口气。
丁承平顿时如入冰窖,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莫非老兄是来送我上路的?”
“承平小友,你可懂肠痈?”
“肠痈?不就是阑尾炎,我知道。”丁承平点了点头。
“你还真知道,能否治疗?”现在轮到文绪激动起来。
“在这个世界想要治愈阑尾炎是不可能的,但如果真有一个人能创造这个奇迹,那就是我!”丁承平知道这是自己绝处逢春的机会,一旦错过就是身死道消。
。。。
跟随着文绪来到了东路院的三进院,这是蒯朔风与自己妻妾居住的地方。
见到走路都还有些勉强的丁承平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蒯朔风也说不上是什么情绪。
“参见将军。”丁承平抑制住自己的内心激动,尽量舒缓着自己的心情。
心里不断的默念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蒯朔风没有扯乱七八糟的话题,直接问道:“我儿腹痛,或许是肠痈,你可有办法医治?”
与刚才在文绪面前自吹自擂不同,此时在蒯朔风面前丁承平说的非常保守:“肠痈自古以来就是不治之症,我也不敢说有万全把握,但是幸好如今不缺高浓度的酒精,或许可以一试。”
蒯朔风一惊,“你还真有办法?如何治疗,需要哪些药草?”
丁承平整理了下脑海里的记忆,认真的说:“想要治疗肠痈,常见的药草无法直接取得作用,需要做手术。手术就是用小刀在身上切开一个口子,将肠子尾端引发炎症的一小段给切除掉,只有这样才能治好肠痈。”
蒯朔风皱起眉头:“用刀在身上划开一道伤口,切除掉身上的一截肠子,还有这样的治疗方式?”
“回禀将军,我曾看过一本古代医书,里头介绍过一位华神医就是用利斧劈开一人的脑袋将里头的风疾取出,再将脑袋缝合,如此治好了此人久治不愈的头疾。”说话的是“坏鬼书生”林国瑞。
“此故事我也知道,但这种医术近一两百年来也有无数医生想要模仿但全都失败,所以很多大夫认为此事是假不可当真。”
丁承平说道:“此事是真,但有三个问题需要解决,无数后来者之所以模仿失败是因为无法解决这三大问题。”
蒯朔风盯着他问道:“哪三个问题?难道你能解决?”
“要做肠痈手术必须要解决的三个问题是:消毒、麻醉、手术后的缝合与感染预防。之所以他们都模仿此手术失败是因为连第一点消毒都无法做到,不能打造无菌手术室也就算了,倘如连高浓度的酒精都没有,你如何给手术中使用的刀具器械还有皮肤上的伤口消毒?也幸好将高浓度酒精给发明了出来,否则我现在也不敢做这个手术。”
“你的意思是用酒精就能解决这三大问题?”
“酒精能解决这三大问题的一个半,还有一个我也能解决,至于最后的半个问题只能祈祷二公子自己的意志力了。”丁承平冷冰冰的回答。
这真是:
蒯家内外尽惶惶,
阑尾发炎命欲亡。
幸有丁郎献医术,
手术救人复安康。
第203章 蒯府庭院初逢
想要解决消毒、麻醉、手术后的缝合与并发症的感染预防,现代医学用的方法很简单:用酒精、打全身麻醉,使用抗生素。
好歹丁承平在这个时空弄出来了酒精,所以消毒不是问题,哪怕没有无菌手术室,也能勉强一试。
至于麻醉?当然没有现代化的麻醉药剂,但是麻沸散可以调配出来。
古法麻沸散就是用曼陀罗花加煮沸的酒混合而成。而丁承平有现成的高浓度酒精,所以麻醉环节也能解决。
唯独手术后的缝合以及感染预防是个大问题,因为丁承平没有抗生素。
虽然看过的很多穿越小说里都有用发霉的柑橘或者橙子提炼出青霉素的桥段,但真正的医学生丁承平自己知道,除非在实验室环境里,否则无法分离出霉菌中的青霉素与展青霉素。
而没有分离出展青霉素的青霉素其实就是毒药,你还不如靠身体硬抗。
这也就是他为什么说酒精能解决这三大问题中的一个半,还有一个也能解决,至于最后的半个问题只能祈祷二公子自己意志力的原因。
“好,我信你,既然你说能基本解决这三大问题,那就事不宜迟,你需要什么药物,然后需要我们如何配合?”蒯朔风是一个极为果断的人,既然选择了相信那就排除一切困难去促进事情的进展。
“首选抬两大坛子酒精来,或者三大坛子,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出去,我需要消毒;然后府上的药房肯定有曼陀罗花,帮我弄几株来,我还需要。。。”
“曼陀罗花有毒,你用它作甚?”蒯朔风并不是完全不懂医理。
“将军说的对,曼陀罗花是有毒,但它也有镇痛麻醉的作用,我制作麻沸散需要用到它。”
“好,知道了,你还需要什么?”然后蒯朔风转头对着院子里的下人吼道:“还不赶紧去取?”
“然后就是刀具,菜刀还有小一些的刀,反正大小各一的刀都给我弄些来,记得全部泡到酒精里。”
还有就是缝合线?他在心里嘀咕,嗯,本来用处理过的动物肌腱或筋腱比如鸭肠之类最合适,因为用鸭肠做的线缝合之后会自动被身体吸收,这样连伤疤都省了,但是要花大量时间去制作完全没必要。
这是在武国,武国的刺绣很有名,说明家家户户都有养蚕。
丁承平有主意了,大声说道:“还需要缝衣服的针与蚕丝,而且是脱胶处理之后的蚕丝,这个不需要太多,弄一些给我。”
“还需要什么?”
“然后就是天然止痛消炎的药物,马齿苋、金银花、蒲公英、鱼腥草、败酱草、穿心莲、紫花地丁,还有艾草,就这些了,但是这些药物并不能完全防止手术后并发症比如败血症的发生,所以我们只能期待二少爷自己顽强的生命力。”
“你要的这些府里都有,把你能做的做了,其他看天意。”
“好,那我们就看看天意如何,安排下人将我需要的东西尽快准备到院子里,蒯将军去房里让夫人、长公子、小姐等人都离开,做手术的时候需要绝对的安静与整洁,我还需要给整个院子都消毒。”
蒯朔风点点头,回到屋子里将夫人女儿等人带离院子。
这也是丁承平首次见到蒯家嫡小姐蒯清越。
只不过他没有将心思放在这上面,只是匆匆一瞥,见到屋里的人走出来,他就忙着安排自己的事去了。
相比起丁承平对此次见面完全没有印象,蒯清越却清清楚楚的记得这一天。
记得丁承平此时的模样,他的穿着打扮,他清秀但有些偏瘦的脸庞,而且走路似乎还一拐一拐。
他的父亲向她与母亲介绍,这个人是神医,或许能让自己的弟弟起死回生,如今自己与母亲不能妨碍到他的治疗,所以要离开。
她在走向院外的时候多次回头看向那位“神医”。
原来神医也可以如此年轻,也可以如此。。。好看。
按照花瑶族的审美,王无双那种胖子是美男。
但按照大陆上三大国家贵族仕女的标准,丁承平这种病怏怏,带些忧郁气质的俊俏小伙才符合心目中如意郎君的模样。
蒯清越是真正的高门贵女。
在她之前十六年的生活中从未见过陌生的年轻男子。
她擅长刺绣,懂得烹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擅长术数。
如今的蒯家中馈名义上是她的母亲——蒯朔风的正妻杨氏在打理,但各种复杂的人员安排,包括薪资发放全部是由她负责。
她的外貌并不惊艳,斯斯文文柔柔弱弱的样子,似乎风一吹就倒,但她心底很坚强,而且永远都非常理性。
但再理性,再出色的贵女也是女人,也会喜欢好看的男子。
涉世未深被父母养的很纯洁很幸福的女儿最容易犯的就是一见帅哥误终生,不知蒯清越会不会是例外。
当所有人都被清除出院子之后,丁承平一个人走进房间。
给房间四处也浇洒了一些酒精消毒,然后就来到床边打算做阑尾炎手术。
丁承平学的是药剂,在学校时从未做过手术,最多只是解剖过鲫鱼。
但现在必须硬着头皮上,否则就会死在暗无天际的地牢里。
而且此次大难临头突然得到转机也让他对莫须有的“主角气运”更有底气。
他坚信自己这次手术能成功。
阑尾炎手术说起来容易:衣服撩开,涂抹酒精清洁身体;给患者灌入调制好的麻沸散,等待他昏睡过去。在小腹的右下方疼痛点,轻轻切开一道口子,找到大肠尾端连接的一个“小尾巴”——阑尾,将阑尾两端用东西夹住,在中间一刀切下去,然后就是缝合伤口,再缝合腹部的切口。如此,整台手术完成。
但说起来这么简单的手术真要安全无故障的完成下来其实难度极高。
就比如你一开始从腹部切开一个口子,你要切多深?
伤口浅了你无法撕开皮肤继续做手术,伤口深了又会造成大出血。
还有就是扒开腹部之后内脏器官都是相互粘连在一起的,你又如何分得清大肠小肠又或者是脾脏血管?更别说有些人晕血,那直接玩完。
不管如何,丁承平完成了这台手术。
对于今日蒯清越与他的初见,有诗叹曰:
蒯府庭院初逢,意朦胧。
乍见神医俊逸回眸中。
身若柳,颜似玉,气如虹。
犹记父亲嘱语步难留。
——《相见欢》
第204章 人心惟危
整整两个小时,丁承平完成了手术。
当他全身是血,一瘸一拐的走出院子时,围观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震撼。
“幸不辱命,手术顺利完成。但二公子能否痊愈还要看接下来这段日子的恢复。切记,不要让太多人进这间屋子,而且无论是谁,每次进屋之前都要用酒精消毒。如今最大的威胁是伤口恶化,没有抗生素也就算了,但是不能由你们这些看望以及伺候二公子的人身上带去病菌导致他的伤口感染。”
“你们都听到了,这段时间不准进屋探望。”蒯朔风回头对着下人吼道,然后又转过来看向丁承平,语气变得和蔼:“那我只安排两名小厮贴身看护且不出院子,你看如何?”
此时丁承平说的话在蒯府堪比圣旨。
“哪怕不出院子,贴身伺候的丫鬟小厮也要每隔一个时辰用酒精消毒。我的意思是进出这间院子的人尽量少一些,不相干的人别随意进出,将军还有夫人想要看看二公子是可以的,但确实要先消毒,否则真会传染病菌。”
“是,是,我们消毒,那现在能否进去看看?”蒯朔风双眼充满着渴望。
“用酒精洗个手,在衣服上也喷洒一些,进了屋子之后一定不要触碰二公子,站在床前稍微远一些的地方。对了,床上的被单褥子我已经全部更换过,以后也需要每日更换,洗过的床褥被单同样需要喷洒酒精。”
“好,我,我现在就喷酒精,酒精。”蒯朔风有些激动。
“嗯,就将军与夫人进去吧,然后安排两个小厮伺候,我现在要去歇息会,对了,有没有沐浴的地方,我这个样子需要洗个澡。”
“来人,带先生去沐浴更衣。”
“是,将军。”
丁承平屁股上的伤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也走得慢,还没走出多远,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声音。
“官人,我儿脸上没有痛苦之色了,他只是在昏睡, 肠痈真的被治好了。”
“夫人,千万别去触碰,先生说了,不能将病菌带给孩儿。”
“是,我不触碰,妾,妾只是太激动。”
听到这番对话,丁承平也不禁面露喜色,然后长叹一口气,自己这条命总归是保下来了吧。
医生在这个世界的地位并不算高,但能治疗绝症的神医,在这些高门贵族眼里那也绝对会另眼相待,被奉为上宾是理所当然。
蒯府二进院东厢房,咯吱一声,门被推开。
正在方桌前看书的长公子蒯越良回头一看,然后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先生好。”
“坏鬼书生”林国瑞满意的点了点头,抚摸了一把自己的胡须,双眼满是慈祥的看着眼前这位风华正茂的豪门贵公子,这可是自己的得意弟子。
蒯府的儿童一般到了四岁就会接受蒙学教育,也就是最基础的读书识字。
林国瑞并不是蒯府的蒙学老师,而是蒯朔风专门聘请来指点自己长子全方位知识的大儒。
“长公子今日可去看了二公子的伤情?”
“回先生,弟子今日去过,二弟已经转醒,同样在哀嚎身上疼痛,但是脸上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苍白,蒯大夫解释说疼痛是手术后的必然,只要忍过去就能恢复。而且今日二弟已经能喝一些粥汤,父亲也安排了府中医生为二弟把脉,脉象一切正常。”
林国瑞皱了皱眉头,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房门,然后小声的说道:“长公子,你可知道蒯大夫已经被你父亲聘为二公子的老师。”
蒯越良抬起头:“正如先生指点我这样,以后蒯大夫会是二弟的先生?”
林国瑞点了点头。
蒯越良见老师始终盯着自己,思索了一番,然后也轻轻的说道:“先生,你是担心将来蒯大夫会教二弟与我争权?”
“你自己觉得呢?”
蒯越良转动了一圈眼珠子,语气不太肯定的说道:“我们蒯府是世家,最重视宗族传统,而继承家业历来都是立嫡立长,如果我没有重大过错,即使是父亲也很难不让我继承,否则那些旁系的叔叔爷爷们都会有意见,所以学生觉得不用过于担心。”
林国瑞满意的点了点头:“懂得自己思考,也知道自己的优势所在,不枉为师平日教导,但是良儿,蒯大夫可是能起死回生的神医。”
蒯越良被吓的脸色突变:“先生的意思是蒯大夫会调配什么药物让我死于非命,然后逼得父亲将世袭之位传于二弟?”
林国瑞笑笑:“长公子能想到此处是好的,但我曾教过良儿,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至于担心蒯大夫是否会对你不利?至少三五年内不会,为师也是与你相处多年,产生了感情,才会以死报之,而且良儿还有父亲在,他可不愿意见到自己的长子死于非命。”
蒯越良听到这番话后并没有被打消疑虑:“但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如此一位精通医药的先生如果有朝一日对我起了不利的心思,我该如何防范?”
林国瑞再次笑笑:“所以良儿,从今日起你要对蒯大夫非常尊重,甚至以师事之。”
蒯越良愕然:“但是,他毕竟是二弟的先生,对我的示好会不会不屑一顾?”
“有些事你不知道,我说与你听吧。”林国瑞再次看了看窗外,院子里没有人走动,然后来到蒯越良的耳旁,用更轻的声音说道:“原本将军是打算杀了蒯大夫,因为他能看透人心,这样的人在身边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蒯越良轻微的点点头:“那日蒯大夫说是吾皇在背后操纵一切,以父亲的性格就该杀了此人,以免祸及我蒯家。”
“所以即使今时今日不会去杀他而是拜他为先生,将军还是会提防于他,不会让他伤害到公子你或者蒯府的任何人。”林国瑞解释。
蒯越良再次点点头:“这番说辞倒是合理,想要瞒过父亲的双眼那自然不容易,但为何先生还要我去尊重他,甚至以师事之?”
这真是:
人心惟危,
道心惟微,
惟精惟一,
允执厥中。
——《尚书·虞书·大禹谟》
第205章 公子只应见画
“那为何先生还要我去尊重他,甚至以师事之?”
林国瑞沉声道:“一来,此人的才华毋庸置疑,又有一手神奇的医术,而且此人做人做事都有底线,与其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二来,虽说将军拜他为二公子的老师,但如今二人还未产生感情,长公子如果能趁这段时间先一步讨好于他,未尝不能让他转而为你效力;这三来嘛,要想继承蒯家大业,要想让上上下下皆心服口服,长公子也应当时时刻刻做出礼贤下士的姿态,哪怕此人不能为你所用。”
“学生明白了,我会对蒯大夫礼敬有加,感谢先生的教诲。”蒯越良非常恭敬的朝着自己老师双手执礼作揖,礼仪上可以说毫无瑕疵,哪怕此时并没有外人看到。
与此同时,在二进院的主卧室,也有一人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晨昏定省。
这是豪门贵族子女侍奉父母的日常礼节,意思是晚间服侍就寝,早上省视问安。
每天天刚亮,这些豪门大族的女儿们就得穿戴整齐,踩着小碎步去给当家主母请安问好。
这可不是简单说句 “早安” 就完事儿。女子要双脚并拢,手和肘往里收着叉手行礼,手得举到合适高度,既不能过头顶显僭越,也不能太低显不敬。
不过蒯家只有蒯清越一位千金,又是当家主母杨氏的亲生女儿,礼节上自然就随意很多。
“母亲晨安,昨夜可睡得安稳?”蒯清越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娇儿快过来坐,唉,这几日我哪里能睡好觉,你今日可有去看冲儿?”杨氏赶紧招手,让女儿来自己身边坐下。
“娇儿”是杨氏对爱女的昵称,相当于如今的亲亲,宝贝之类。
“我从四院过来,先路过三院,所以刚才先去看过弟弟。”蒯清越微笑着走到母亲身边坐下,然后伸双手出去让母亲握住。
“冲儿今日如何,昨日我去看他,一直在大哭,说是身上疼痛难忍,唉,这几日冲儿也是遭了罪了。”杨氏这几日担心儿子的病情也是一直忧心忡忡。
“冲弟好很多了,母亲不用担心。”
“手术之前冲儿是疼痛,如今也是每日疼痛的大哭,为何你觉得好很多了?”
“母亲莫要忘了,手术之前冲儿是疼痛的压根说不出话,奄奄一息的样子,什么东西都吃不了,也就只能用参汤沾沾嘴唇;而这两日哭声是惊天动地,这岂不说明正在转好?”蒯清越双眼像闪烁着光芒。
“是哦,这几日虽然也只是吃的流食,但每日喂四顿,他都还嚷嚷着饿,也有力气大声哭了,娇儿,你弟弟确实在转好。”杨氏非常激动的握紧了蒯清越的双手。
蒯清越陪着母亲在微笑,突然脸上一红,像似想起什么,说话的声音也更轻了些:“娘,那位蒯神医真有本事,不知,不知。。。”
“你说那位蒯神医?没想到此次你父亲在军中随手买了个家奴就遇到一个如此有本事的,不过你父亲也说了,以后不能把蒯大夫当成普通家奴使唤,要当作先生一样尊重,保不准我们娘儿母子将来又有个什么病痛,这样有本事的神医可不是随意能碰到的。”
“是,女儿知道,女儿会非常尊重蒯大夫,只是,蒯大夫看着似乎也不大,不知道从何处学来这一身惊人的医术。”蒯清越轻轻的问道。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而且据你父亲说,蒯大夫不仅仅是擅长医术,还很擅长术数,而且从你父亲的话中来看似乎他的术数还在医术之上。”
“擅长术数,还在医术之上?”蒯清越呆住了,因为她太清楚术数是需要花很多时间与精力才能掌握的一门技巧。
“那他也是读书人?”
“这是自然,蒯大夫是夏国的秀才,还写的一手好诗词。”
“还,还擅长作诗?”蒯清越眨了眨眼睛。
“诺,这个就是,你瞧。”杨氏将桌上一张纸递给了自己女儿。
蒯清越展开一看:
九天开出一成都,
万户千门入画图。
草树云山如锦绣,
秦川得及此间无。
“这,这,这首诗可是一篇难得的佳作,为什么署名是李白,这李白是何人?”
“哦,这首诗是文先生抄下来的,说是在来禹城的途中,与蒯大夫聊天,他一时兴起随口创作而得,但是当文先生表示要抄录下了帮他扬名时,蒯大夫却推辞说这首诗不是他的作品,作者是一位叫李白的诗人。但这首诗分明写的就是我们禹城的景色,来过我们武国禹城的诗人,写的还是我们禹城的诗词,你可有听过一位叫李白的诗人?”
“女儿未曾听过,这首诗也是第一次见。”
“那就是了,分明是蒯大夫自己创作,但又不想扬名,所以假托是他人作品。”
“原来如此,那为什么这首诗会出现在这里?”
“前两日蒯大夫做手术救了你弟弟,因为一路上他与文先生的关系比较密切,所以你父亲就找他来详细了解了一番蒯大夫的情况,而这首诗也是当时文先生拿给你父亲看的,因此就留在了这里。”
“是这样啊。”蒯清越点点头,然后又看向这首诗,心里再次默诵了一遍,小脸蛋变得火辣辣的通红起来。
“好了女儿,早安也问候了,你回去吃早餐吧,不要饿着肚子,我也去要看看你弟弟。”
“是,那女儿先行告退,晚膳后再来侍奉。”蒯清越再次行礼。
“乖啦乖啦,去吧,多吃些,你都瘦了,让海棠好好伺候你。”
“是,女儿知道了。”
蒯清越走出房间,对一直站在门口的贴身丫鬟海棠点了点头,然后主仆二人就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但在走回院子的途中,蒯清越满脑子都在想丁承平,惊人的医术、还擅长术数,那首诗也是佳作,但更重要是那张脸,用一首诗来形容那就是:
公子只应见画,
此中我独知津。
写到水穷天抄,
定非尘土间人。
——北宋 苏轼 《失题三道》
第206章 百两俸禄冠府中
仅仅三天时间,做了阑尾炎手术的14岁少年蒯越冲已经能下床活动了。
如果不是丁承平的制止,少年人在手术完二十四小时就想下地走动。
但这已经让蒯家上下振奋不已。
得了肠痈[yong],这在当时是下了死亡通知书,普通人都会腹部绞痛难忍好几天最多一周,然后因为并发症如腹膜炎、败血症或穿孔导致死亡。?
但现在,活生生的奇迹摆在大家面前:二少爷蒯越冲尽管自己还是嚷嚷着疼痛,却已经能活蹦乱跳得招猫逗狗了。
丁承平的神医形象也在蒯家彻底立了起来。
蒯朔风没有失言,拜丁承平为西席先生(二公子的老师),享受蒯府下人中最高的俸禄:每年一百二十两银子,逢年过节还有红包与礼物,并且安排了一名小厮贴身伺候。
在蒯府,一等仆人?如主子的贴身丫鬟、厨子、马夫等有一定技术活的下人每月的薪水是二两银子,年薪二十四两。??
而武国的九品官员每月俸禄也只有二两白银,所以古话说宰相门房七品官,从薪水角度来说还真没错。
二等仆人?如二级丫鬟、护院、绝大多数干力气活的下人每月是一吊钱(1000文)。
三等仆人?如低级丫头、打杂的小厮,少爷的书童、厨房的帮工等:每月500文,年薪6吊钱。??
一些特殊“职位”,比如主人家的通房丫鬟,月薪2.5两银子;准姨娘(妾)月薪3两银子加一吊钱。
当然,蒯朔风自己的几位小妾可以拿双份工资,达到月薪5两银子以上。
哪怕是最受蒯朔风信赖的六大幕僚,如今薪水最高的大管家林雅南??也才不过年薪六十两,而跟丁承平交好的文绪先生每月是4两,一年也才不过四十八两。
所以丁承平一年一百二十两的薪水是蒯府打工人的天花板,而他正式进入蒯府也才不过一个半月的时间。
如今的蒯朔风对丁承平是客客气气,当然,客气之余的那份警惕依然存在。
禹城五月份的天气非常宜人,气温也就在二十四度上下,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
丁承平跟随着蒯朔风刚从东路院的三进院走出来。
“冲儿恢复的很好,这才短短五日,已经奔跑如昔,吃饭也香,身上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这都亏了先生的手术治疗。”
“其实还是二公子年轻,生命力旺盛,手术之后如果伤口感染导致败血症产生那我也会束手无策。”丁承平赶紧谦虚两句。
“先生过谦了,对了,这几日冲儿还是只能吃流食吗?”
“虽然二公子恢复情况不错,但我还是建议至少吃一周的流食,不要增加他的消化负担。”
“好,听先生的。冲儿现在倒是不怎么抱怨疼痛,但如今总是提及肚子上伤口痒痒的,这该如何解决?”
丁承平笑笑:“痒是伤口正在愈合的证明,一定告诫二公子不要用手去挠,以免手上的病菌给伤口感染,忍过这几日就能痊愈了。不过我还是调配一剂止痒的膏药,这样二公子能更轻松一些。”
“如此就多谢先生了。”蒯朔风拱了拱手。
“将军客气。”
“从今日起恢复先生的本名,先生是有大本事的人,理应用自己的本名去史书留名。”
丁承平一愣,但是立马反应过来,双手抱拳道:“谢将军。”
其实对穿越者来说,新的世界,新的身份,叫什么名字都可以。
只不过丁承平这个名字自己已经熟悉,有时候别人叫蒯承平时总会反应慢半拍,所以能称呼自己的本名还是很高兴。
“对了将军,你的箭伤如何了?”丁承平问道。
“已经完全康复,你的酒精很好,这段时间我也有打听军中伤员的恢复情况,使用酒精之后受伤的将士再度感染伤口的人数大幅度降低,很多士兵活了下来,我已经上奏给圣上会在军中全面推广酒精的使用,也会逐步在民间售卖。放心,将来售卖酒精我会分你一成干股,不会少了你应得的那一份。”
“谢将军赏赐。”
蒯朔风此时对着身旁的其他几名幕僚使了个眼色。
众人会意,纷纷停止脚步没有再跟随二人前行。
等丁承平反应过来身边只有他跟蒯朔风时,两人已经往前走了有五六十步。
“此时周边无人,丁先生,有些事情我想听听你的判断。”蒯朔风郑重的说道。
“将军请问。”丁承平也严肃起来。
“之前你说是圣上在幕后操纵这一切来针对我蒯家,你觉得他是想达到怎样的目的?”
“蒯家是武国重要的世家,两百年来在武国各地影响力巨大,尤其是江州与巴州;蒯氏族人遍布全国,总人口数万,而算上依附蒯氏土地生活的百姓甚至超二十万。如果真将蒯氏完全铲除这是会动摇国本的大事件,再加上总有几大氏族与蒯家交好,所以纵使圣上想要彻底摧毁蒯家其实也很难做到,应该只是想削权而已。”
蒯朔风没有任何意外的点点头,轻轻说道:“与我想的一致。”
丁承平继续说道:“圣上要的是收回权利,希望不再是皇室与八大家族来共同把持武国,而是由他一人说了算,将八大家族变成他的家奴,任他驱驰。”
蒯朔风轻蔑的笑了一声:“哼,做梦。”
“对圣上来说,如今的八大家族是随时都能掣肘皇室的包袱,但又不能过度刺激,导致你们联合起来对抗他,又或者将你们给逼到夏国、赵国去,那样对武国百害而无一利;最理想的状况是像温开水煮青蛙一般,先挑选出一家出来,挑拨你跟其他七家的矛盾,然后皇室联合七家将剩下的那一家的权利给稀释掉,这样他就少了一个掣肘的势力,然后再通过相似的办法,在剩下的七个家族中,再挑选一个出来加以孤立,以此类推,达到他最终逐一清除八大世家的目的。”
“哼,这种想法也太天真了,难道我们八大家族会任他摆布?”
“要想最终实现当然很难,但人总要有理想,不去试试又怎么会知道,万一实现了呢。”
这真是:
百两俸禄冠府中,
再配膏药止痒风。
将军恭敬问时事,
圣上削权梦未穷。
第207章 世家闻风至
“要想最终实现当然很难,但人总要有理想,不去试试又怎么会知道,万一实现了呢。”
蒯朔风冷冷的道:“如果只是想削权,那我还能接受,大家各凭本事看你能否得逞,但如果是想将蒯氏从武国连根拔起,那就别怪我蒯朔风翻脸不认人。”
所以说人是一种复杂体,很难用简单的二元论去判断。
比如蒯朔风,他是不是一个忠臣?丁承平曾经认为是。
倾慕前宰相,也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视作自己的人生信条,在军营与将士同寝同食,爱惜每一位士兵的性命,受了箭伤依旧想留在军中为国效力,这妥妥就是忠臣的表现。
如今怀疑圣上在对付自己,想要削除蒯家的权利,其实也没太大反应,没说要投敌或者造反,只是想着凭本事来较量一番。
但是如果圣上决定将蒯家连根拔起,那么他蒯朔风必反!
这跟传统意义上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样的忠臣又截然不同。
所以与其说蒯朔风是个忠臣,倒不如说他忠的是自己家族。
如果蒯家利益与武国利益一致,那么他会为武国效力,甚至毫不犹豫的为武国捐躯,做到他口中的鞠躬尽瘁,但如果有一天蒯家利益与武国不一致,那选择也就显而易见了。
“报,启禀将军,韩府的长公子、杨府的二公子、马府的马行立少爷、韩府长公子、李府长公子、严府大少爷联袂来了,如今都在厅堂等候。”
蒯朔风皱了皱眉,“几大世家都来人了,还都是晚辈,你去告诉越良,让他去接待,看看所为何事。”
“是。”
然后回头道:“先生随意吧,我也去看看。”
丁承平赶紧拱手行礼:“将军请便。”
几名幕僚并没有全部跟随蒯朔风而去,文绪与林国瑞就微笑着来到他身边,“承平老弟,咱们找个地方喝酒去,没想到你还挺能喝,但是飞花令玩的不行,走,今日我们改玩投壶。”
丁承平笑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虽然就三个人,但整的挺欢,一会吟诗、一会饮酒、一会投壶,将伺候的小厮忙的团团转。
差不多喧闹了有半个时辰,只见一名家丁匆匆跑来,气喘吁吁道:“丁先生,长公子请你去厅堂一叙。”
“长公子在接待几大世家的公子哥,宣我去作甚?”丁承平有些意外。
林国瑞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微笑着说:“几大世家的公子哥或许是听闻二公子得了肠痈却被神奇的治愈,所以特地来府上见见奇人异士,承平小友不用担心,这是千载难逢的扬名机会,是好事。而且长公子也会维护你的,放心去吧。”
“二公子突发肠痈就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为何几大世家都会知道?难道在府里有他们的眼线?”丁承平好奇的问道。
“哈哈哈哈,承平小友真有趣,要成为府里的下人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也不容易,还真不是阿猫阿狗都能混进来的,府里的下人基本都是家生子,他们祖上三四辈就在蒯家干活生存,生是蒯家人,死是蒯家鬼,你觉得他们会很容易被别的世家大族收买?”
“是哦,蒯家不缺下人,那为什么将军还会在军营中买奴隶?”丁承平用双手指着自己。
文绪也笑笑:“蒯家自然不缺卖力气的下人,但懂得读书识字又精通术数的人才那就难找了,如果还能像小友这般精通医术,那更是全天下也难寻。承平小友可知在你之前,蒯家已有多少年没有在外头买过下人了?”
丁承平摇摇头,“不知。”
“已经整整七年矣,将军身边一直都缺乏精通术数的人才,突然遇到你这么一个宝贝,当然会想方设法给买进府中。”
“那万一我是别人放出来的眼线呢?”
“能读书识字又擅长术数的人才会让全天下包括各国皇室都垂涎欲滴,又岂会故意培养成眼线就这么撒出去?而且就算你是别人家的眼线,也有使用你的办法。”
丁承平一想也是,哪怕是后世的战争,也是让文科生、艺术生去前线顶雷,理科生留在后方搞科研,这才成就了一位落榜美术生的传奇人生。
“但你们还没告诉我,其他世家是如何得知二公子生病被治愈一事的?”
“承平小友没有做过官,难道家中族人也没有做过?父母之丧属于重丧,需守制丁忧三年,而子女之丧在礼制中属于“小功”或“缌麻”服制,守丧期一般为一年(期服)。当时二公子已经病危,当然需要上报给朝廷。而且林管家又满城去找名医,其他世家又怎会不知二公子患病?只是过了几天没见我们报丧反而告知朝廷二公子已经痊愈,各大世家自然派出人来探望,顺便了解详情。好了,承平小友,下人也等你半天了,赶紧去吧。”
“原来如此,谢谢林先生解惑,那两位兄长稍坐,我去去就回。”丁承平拱拱手,然后跟着家丁快步离开。
“承平小友某些时候精明的让人害怕,某些时候又天真的让我咂舌,真是一个奇妙的人。”林老师摇头叹道。
文绪只是笑笑并未答话,看着丁承平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丁承平跟着家丁来到东路院。
一踏入厅堂,只见几位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的公子哥坐在两旁,大家的眼睛都是齐刷刷的盯着他看。
蒯越良赶紧从主位上站起,一脸微笑的来到丁承平身旁,面对着众人介绍道:“这位就是我蒯府新聘请的西席丁先生,我二弟得了肠痈也是丁先生巧施妙手将其治好,如今我蒯家打算推出的酒精更是丁先生亲手调配而得,诸位,都来认识一番吧。”
“没想到丁先生竟然如此年轻,不知是哪里人,为何我之前却从未听闻过丁先生的大名。”
丁承平转头一看,坐在右侧首位的锦袍男子来到了自己面前,虽然也有行礼但相当敷衍,本来还算俊朗的脸此时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嘲讽意味。
看来此人来者不善。
这真是:
披甲裹忠魂,家国两难分,
箭痕犹在胛,誓与天子争。
稚子病垂危,神医施妙手,
世家闻风至,又起满天尘。
第208章 散花楼的灯
丁承平来到蒯府会客的厅堂,蒯家长公子将他介绍给了众人。
本来还想着谦虚两句,结果第一个打招呼的公子哥就带着莫名的敌意。
“没想到丁先生竟然如此年轻,不知是哪里人,为何我之前却从未听闻过丁先生的大名。”
丁承平拱拱手:“这位是?”
站在一旁的蒯家长公子介绍道:“这位是杨家表弟杨云深,家母正是云深表弟的亲姑。”
丁承平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原来是姻亲杨家的公子,在下有礼。我出身乡野,无名小卒一个,幸得蒯将军赏识,来蒯府为二公子开蒙,之前未曾以学识闻名,所以公子不识也是正常。”
“不以学识闻名?但我之前也未曾听说有你这样一号神医,能医治肠痈这种绝症,市井里应该早就在流传你的各种传奇人生。”
“能救治二公子是恰逢其会,在下的医术其实也就马马虎虎。”
“性格倒是不张扬,这点不错,你师从何人?”年轻的杨家二公子又问道。
“在下曾在钟毓书院求学,恩师谢博。”
“钟毓书院?没听说过。”杨家二公子皱了皱眉头。
“似乎是夏国的书院,我略有耳闻。”右侧座椅处传来声音。
丁承平转头看去,拱拱手道:“在下确实是夏国人。”
“难怪之前名声不显,原来你是夏国人。”杨家二公子恍然大悟。
“云深贤弟,那此番打赌你可认输了?”
“认什么输?我就说在禹城不可能出现这么一位连我都不认识的年轻神医,现在大家都看到了,丁先生并不是我武国人,那自然是我没输。”杨云深大大咧咧的说道。
“杨云深你好不知羞,区区一百两你都耍赖,简直丢了我们世家子弟的脸面。”刚才指出钟毓书院在夏国的公子哥又说话道。
“严淮舟,你还好意思说我?上一次斗蛐蛐,你输了我五十两至今还没给钱。”
“我不是把“大将军”赔给你了么?”
“谁要你的大将军,废物,根本不堪一击,我的红牙青“牙似朱砂,翅如白雪”,这才是虫中上品,可是我花重金从赵国求购而来。”
“你还别说,这蛐蛐还真就赵国的更厉害,个头都比我武国的更大,正如赵国的士兵也更高大魁梧。”
丁承平用手轻轻拍了拍蒯越良,小声的问道:“这严淮舟是严家的公子?”
“对,他是严府的大少爷,比我长两岁。”
“为什么起名叫淮舟?淮水可是在夏国。”
“淮舟的寓意是来自古诗里的那句:淮水汤汤,忧心且伤。不过先生说的没错,严家祖籍确实是来自夏国丨州。”蒯越良轻声回答。
丁承平自嘲的笑笑:“起个名字还要参考古诗?总不会你们世家子弟的名字都来自古诗词吧。”
“先生你还真说中了,云深表弟的名字出自古诗“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行立的名字来自“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我妹清越的名字则出自“泉萝两幽映,松鹤间清越”。” ?
我艹,还真都是,“那你父亲起名叫朔风又是来自哪句古诗?”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丁承平傻眼了,得,也不用再问,眼前这些世家子弟的名字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从古诗词里起的。看来这片大陆的权贵人家对诗词的狂热更是超出自己想象。
但是不对,在这个当口蒯越良提到自己妹妹的名字是几个意思?
厅堂里杨家的二公子还在跟严府的大少爷在斗嘴。
“好了,今日你俩也不是来蒯府吵架的,既然已经探望了越冲贤弟,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喝酒聊天,大家意下如何?”坐在右手边首位,目前厅中年龄最大的锦袍公子说道。
丁承平悄悄用手一指,蒯越良会意,轻轻说道:“这是韩府长公子韩景行,其名字暗合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寓意。”
“行了,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你们世家大族的起名恶趣味了。”丁承平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说话。
“行啊,在这里坐着聊天也闷的慌,难得大家聚在一起,找个地方喝酒挺好。”杨云深首先赞成。
“喝酒当然首选散花楼,现在日头尚早,咱们先去万里桥逛逛,吃些点心听听小曲,等到了夜间再去散花楼也不迟。”韩景行说道。
“我们这一群人中以韩兄年龄最长,今日就由韩兄做主了,你说去哪就去哪。”
“我来安排没问题,但是今日的开销?”韩景行看向了站在中间的二人。
“今日诸位都是来看我二弟伤势,自然是我蒯家做东。”蒯越良拍拍胸脯道。
“有越良兄这句话就成,那兄弟几个,咱们走呗?”韩景行非常满意。
“我不喜欢喝酒,我不去,还不如去找清越姐姐玩。”场中年龄最小的马家少爷马行立说话道。
“你本来就不能喝酒,年龄还太小,但是行立,古人云:七岁男女不同席,清越妹子已经及笄,如今要考虑嫁人了,你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往她的闺房钻。”蒯越良说道。
“才不要,我就喜欢跟清越姐姐玩,将来我还要娶她做老婆。”马行立坐在椅子上,两只脚够不到地板,吊在那里晃呀晃。
“行立,圣上早已经将锦城公主许配给你为妻,如今你八岁,等再长大几岁就成亲当驸马,可不能再娶蒯家妹子。”韩景行打趣道。
“我才不要,锦城都还在流鼻涕,是个小屁孩,我不喜欢她,我喜欢清越姐姐。”马行立撅起了小嘴。
“你不也是个小屁孩?而且圣上下的旨难道你还敢反对?”又有人打趣道。
“大不了我将清越姐姐与锦城都娶过门做老婆。”
“娶妻只能娶一个,你娶了锦城公主就不能娶蒯家妹子,难道你还想让蒯家嫡女做你马家的妾室?”
“哼,不跟你们说,我现在就去找清越姐姐玩,你们都是坏人,只有清越姐姐最好。”
这真是:
杨云深的敌意来自一百两的赌约。
严淮舟的账本里,
大将军战败于赵国红牙青。
韩景行的手指划过万里桥的黄昏。
散花楼的灯,
正缝合所有敌意的裂痕。
而清越这个名字,
从泉萝松鹤间,
流进马行立未说完的婚约。
第209章 禹城三景
“哼,不跟你们说,我现在去找清越姐姐玩,你们都是坏人,只有清越姐姐最好。”
马行立从椅子上跳了下来,飞快的往厅堂外跑去,蒯家的东路院他熟的很,也没人敢拦他。
身后的马家书童连忙向众人行了一礼然后追着自家少爷而去。
众人不过莞尔一笑。
因为马行立的父亲前任宰相马季常几乎是武国上下所有人的偶像,目前厅堂里这群年轻一代也都是从小听着马季常南征北伐的故事长大,所以对行立这位小弟弟也都是宠爱有加。
“行立不能喝酒,如今也有了去处,那咱们喝酒去。”韩景行在招呼。
众人纷纷响应。
“先生,咱们一起去吧。”蒯越良对着丁承平行了一礼。
“我就不去了,你们玩的开心点,我回后院,文先生与林老师还等着我呢。”丁承平赶紧推辞。
“丁先生好,我是庞家庞泽茂,其实近些日子家中管的甚严,并不准我们轻易出门,今日还是打着看望越冲贤弟的名义出来,如果真要去散花楼喝花酒,必须有个好的理由。”
丁承平刚拱手行礼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有一道声音传出。
“泽茂兄说的没错,见过丁先生,我是李家李凌霄,先生研制出来的酒精在军中颇受好评,如果是打着宴请先生的名义去散花楼,估计我们几人回家也好交差。”
“凌霄兄说的对,先生,我是严淮舟,看样貌你也没长我们几岁,不如就同去吧。”
“对对,必须让先生同去,否则我去了散花楼肯定会被大兄要求跪祠堂。”杨家二公子杨云深也说道。
他口中的大兄正是如今杨家家主。
眼前几人都是20来岁的年轻人,以24岁的韩景行最年长,但最小的杨云深也过了十八岁。大家年龄相仿,地位相似,也正是爱玩的年纪,所以平常也都熟络。
见众人都盛意拳拳,丁承平也不好拒绝,只能跟随大家一同前往。
没有选择乘车与坐轿。
在一大帮人的前后簇拥下,如今禹城最有势力的几家权贵大少来到街市游玩。
路上行人看到这支队伍还在很远处就赶紧让开了,唯恐自己阻碍了这队人马前行。
“杨家二公子杨云深,庞家庞泽茂,韩家韩景行,李家李凌霄,严家严淮舟,再加上马行立少爷与咱们蒯家,似乎还少了一位?而且我们如今走在御道上,这真的可以么?”丁承平在街市中走着,见到周边的百姓都被吓的不轻,所以咨询身边的蒯越良。
“先生来自夏国有所不知,我武国是皇室与八大家族共治天下,所以这御道旁人走不得,但我们八大世家子弟都能走得,不用担心犯忌讳的事情。至于八大家族里的另外一家,是巴州琴氏,只不过这几年人丁单薄,嫡系血脉断绝,如今家主之位被出了五服的旁系获得。虽然爵位仍在,但我们不屑与之为伍,不过他们琴氏到也知趣,从禹城搬了出去,如今只在巴州经营,虽然我们口中还是以八大家族自称,但其实武国只有七大世家了。”
丁承平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但见到身旁的蒯越良不免流露出得意的神色,其他几位世家公子哥也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
心里腹诽道:也难怪皇室想削你们世家的权利,或许当年太祖黄彦民是真的感激你们八大世家。但你们如此不避讳,走御道也就算了。光天化日之下家中小辈都敢在大街上嚷嚷着八家与皇室共天下,这都还能忍那也就活见鬼了。
如果我他妈是皇帝,我也会削藩。而且你们比藩王更可恶,这还是在京师,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几大世家都这么嚣张跋扈,那皇室还不如芒在刺?肯定要想办法对付你们。
但丁承平只是心里腹诽几句,毕竟这种事还轮不到他来烦恼。
“这里就是万里桥了,万里桥边多酒家,此处就是我武国最繁华的地方。”蒯越良似乎很是感慨。
丁承平也是眼花缭乱的看着,这万里桥是禹城最重要的交通枢纽,各地的货物都是通过水运进入到万里桥的码头,然后分散到禹城各地,眼前这一片忙碌的生活气息,也确实让他有所感触。
然后他见到不远处有一栋高耸入云的建筑。
“那里就是散花楼?”丁承平用手一指。
“没错,那里就是散花楼,它有四层八角飞檐,是我禹城最高的楼阁。在散花楼顶层浏览万里桥的景色简直是禹城一绝。”
“那是得去见识一番。”丁承平也不禁向往起来。
“禹城有三景:西岭雪山散花楼。”蒯越良似乎谈性颇浓。
“西岭雪山、散花楼,这是两处景点吧。”丁承平回头看向他。
“西岭雪山是一景,散花楼是一景,而站在散花楼顶欣赏万里桥又是一景,所以我们称之为禹城三景。”
“被你说的都有些心痒痒了,这怎么还没天黑?”丁承平看向天空。
“哈哈哈,先生莫急,我们先去河边找个店家喝些水酒,等夜晚来临,我们再去散花楼一探究竟。”蒯越良开怀道。
“蒯兄,你是糊涂了吧,圣上下旨禁酒,如今这些店家哪里还会有酒水卖。”身旁的严淮舟说道。
“对对对,把这茬给忘了,此时距离傍晚还有些时间,那咱们去何处消遣?”蒯越良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今日不是说都由景行兄安排么?韩兄怎么说?”
众人转头看向韩景行。
“这还不好办,弄艘画舫,咱们游河,到了傍晚再去散花楼不迟。”韩景行气定神闲道。
“此主意甚妙,而且画舫里也能弄到酒喝。”
“那哥几个还杵着这干嘛,走啊,去河边。”
这真是:
蒯府笙歌,众人取乐,行立意气昂昂。
两女通娶,稚语笑厅堂。
景行相邀饮酒,丁承平,难却情长。
泽茂语,凌霄相劝,云深急惶惶。
御道。权贵行,七大世家,气焰嚣张。
踏万里桥上,水路交光。
忽见高楼耸立,入云端,翘角飞梁。
登临望,禹城三景,雪山对夕阳。
——词牌《满庭芳》
第210章 元是今朝斗草赢
“那哥几个还杵着这干嘛,走啊,去河边。”年龄最小的杨家二公子急道。
“莫慌,我安排下人去找艘船过来,咱们在这里等就可以了。”
韩景行意气风发的朝身边的仆人交代了几句话,后者快步离开。
果然,没有多久,一艘华丽的画舫就来到了万里桥下方。
众人兴高采烈的的踏进船里,一个下午就在这摩柯河上游玩。
直到夜幕来临。
此时蒯府四进院西北角的一处空地。
“好棒,我把球打进了。”一八岁男童欢呼雀跃起来。
“行立,天色已晚,你要回家了。”身旁一位婉约柔美的女子轻轻说道。
男童也抬起头看了看天色,然后一脸不高兴的说:“清越姐姐,明日我还要来与你一起打捶丸。”
“好,明日我在府中等你。”
“果然还是清越姐姐最好,那我明日再来。”小男孩甩掉手中的长棍,就往院外跑去。
身旁的小厮还没反应过来,正想要行礼。
蒯清越急道:“不用多礼了,快去追上你家主子,小心行立摔倒。”
小厮也只好转身去追自家主子。
两位外男离开后,丫鬟海棠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长棍、木板与角球。
“小姐,如今你已及笄,行立少爷也满了八岁,他这样随意进出这间院子似乎不太妥当,恐有人说闲话。”
蒯清越轻叹一声:“行立是个可怜人,父亲已逝,母亲又体弱多病。先宰相一心为民,为了军中将士能填饱肚子早就散尽家财。如今的庞家虽然号称八大世家,但其实日子过的异常清贫。我知道的,庞家如今的家业仅仅剩下八百亩薄田和一些桑树,哪怕是当家主母黄夫人都需要自己每日种麻养蚕才能勉强度日。而行立自小与我亲近,我又怎忍心如今远离他。”
“圣上不是已经召行立少爷为驸马了么,到时候与锦城公主大婚应该会对马家有些赏赐。”
“赏赐与嫁妆肯定会有,圣上也确实喜爱行立,但马家?唉,不说也罢。海棠,你将捶丸工具都收起来,一会吃过饭陪我去跟母亲请安。”
“是,小姐。”
“对了,长公子今日在账房支取了五百两银票这事你可知道?”
“听说是去散花楼消遣。”
蒯清越停住脚步,转头蹙眉道:“爹爹曾严令这段时日蒯家子弟不要外出惹祸,兄长为何还会去散花楼?”
“今日各大世家公子都来看望二公子,据说是韩公子相邀大家同去,长公子允了,并且表示今日由蒯府买单。”
“众人来看二弟,蒯府买单理所当然,但是我想各大世家应该也有告诫子辈在这非常时期减少外出以免惹祸,毕竟现在还是武国与夏国交战期间。”
“所以我听说长公子力邀先生同去,估计就是为了应付大爷的责罚。”
“哪位先生?”
“就是新晋西席,治疗二公子的神医丁承平先生。”
。。。
此时,万里桥旁。
“先生居然没玩过捶丸?夏国不流行么?在我武国,三岁儿童最先接触的游戏就是捶丸。”
“捶丸是如何玩的?”
“捶丸简单来说就是在地上挖出球洞,用长棍或木板将球击入洞中。而捶丸使用的球一般是用角骨制成,不易击碎。”
“按你形容的玩法那我知晓了,跟我家乡的游戏高尔夫球类似。虽然没玩过,但改日倒是可以试试,我相信自己应该会玩。”
“那不如就明日,我与先生比试捶丸射柳,输者可要给赢家十两银子。”
“云深你好无耻,先生来自武国,之前从未见过捶丸射柳,你却赌十两银子一局,那我下场你敢迎战么?”蒯越良立马挺身而出。
“这射柳应该就是用弓矢来射柳枝吧?”丁承平问道。
“没错,捶丸射柳是我们武国孩童最喜欢玩的游戏,男孩女孩都爱玩。”
“那倒是可以试试,无论是捶丸还是射柳,我没问题,十两银子就十两银子。”
“痛快,那先生明日等我。”杨云深大喜。
丁承平对着他笑笑:“好,你来蒯府找我就是,不过在夏国,稚童一般都是喜欢斗草、骑竹马,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斗草我们武国人也玩,但一般是穷人家孩子玩的多。还分“武斗”和“文斗”,武斗即稚童把在野外找到的草两两相交,用力对拉;文斗比拼的是谁找到的花草品种更多。”
丁承平点点头:“斗草的规则倒是与我夏国差不多。”
“骑竹马就没意思了,不就是扮演状元郎游街嘛,以前清越妹子喜欢,我们在她面前玩过,但自从清越妹子七岁之后,没有跟我们一起玩耍,咱们也就不玩了。”
“真要说起来,小时候还是抽陀螺好玩,现在的话当然是斗蟋蟀。”
“前方就是散花楼了,什么抽陀螺、斗蟋蟀,在散花楼面前全都不外如是,走吧,听说楼里来了新花魁,我还一直没见过呢。”韩家大少爷韩景行很明显的兴致勃勃。
“我知道,我知道,新花魁叫苏蕴清,论诗风蕴藉,坚坐日清酣。听说颇有文采,禹城很多才子都被比下去了,而且卖艺不卖身。”杨家二公子杨云深说道。
“文采与否我倒是不知,不过容貌惊艳让我记忆犹新,那首诗是怎么形容来着:花样妖娆柳样柔。眼波流不断、满眶秋。”庞家长公子庞泽茂摇头晃脑道。
“庞兄居然已经见过此女?难道以你的家世都没有拿下?”众人赶紧询问。
蒯越良也在丁承平耳边悄悄说道:“庞泽茂的父亲是尚书令庞公琰,如今朝廷不设宰相,但宰相的一切政务都由庞公琰代为主持,所以他父亲是实际上的百官之首,天子底下第一人,无论权势还是地位又或者是朝廷影响力,庞家都是如今八大家族之首。”
丁承平点点头,“原来如此。”
没想到庞泽茂却抱怨道:“别说我只是尚书令之子,哪怕就是真的尚书令又岂敢在散花楼造次?苏蕴清只是与我对饮了一杯水酒就离开,我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关于古人斗草时的趣事,有诗赞曰: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
日长飞絮轻。
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
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
笑从双脸生。
——北宋 晏殊 《破阵子.春景》
第211章 家住成都万里桥
“别说我只是尚书令之子,哪怕就是真的尚书令又岂敢在散花楼造次?苏蕴清只是与我对饮了一杯水酒就离开了,我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这倒是,想要在散花楼用强,确实行不通。”没想到其他几位公子哥却觉得理所当然。
“本就应该各凭本事,实不相瞒,今日我可是有备而来,或许能得到一亲芳泽的机会。”韩景行自信满满的说。
“谁不是呢,韩兄,做足准备的可不仅是你,在下也是胸有成竹,如果今日被我捷足先登,你可不要记恨在下。”李家长公子李凌霄说道。
“哼,你有什么招数使出来便是,不过这句话也回给你,如果是在下拔得头筹你可不要吹胡子瞪眼。”
“行了,哥几个之间就别放狠话了,大家进去。”蒯越良打起了圆场。
“让下人护卫们在附近喝茶聊天,咱每人只带一名仆人进去。”庞泽茂说道。
“那是自然,散花楼规矩不能坏。”几人纷纷响应。
然后大家踏进门槛。
青楼,丁承平只去过晃县的怡红院。
只有两层楼高,面积也不大,一楼大厅也就一个电影院的播放厅大小。
散花楼就不同了。
主建筑有四层楼,这一楼就宽阔的犹如一座足球场,而且四个角落的尽头通过走廊还相连着其他楼阁。
散花楼其实是五栋相连阁楼的建筑群。
每一栋楼的装修无论从外头远观,还是在里头近看都能感受到极致的奢华富贵。
厅堂宽,庭院美,前后植花卉,左右立怪石,池中泛游鱼,轩内垂帘幕。
不得不说丁承平算是开了眼界。
走过门槛没几步,一位年轻女子来到几人身旁,“几位客官是在一楼喝茶呢还是想去楼上观景?”
“自然是楼上观景。”公子哥中年龄最大的韩景行说道。
“那好,诸位公子,请完成第一关: 骑楼赛诗。”年轻女子微笑着说。
一行人中除了丁承平是一脸懵,其他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蒯家长公子蒯越良倒是个有眼力见的,马上就在丁承平耳边解释:“所谓骑楼赛诗,就是来访客人将自己最得意的一首诗提在一楼的回廊上。随后,青楼的仆人丫鬟将这些诗抄下来,拿到楼上给今晚的花魁过目。只有通过筛选的人才能进入更高楼层。”
“是每个人都要准备?”丁承平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蒯越良点了点头,“想要在二楼入座就必须写诗,当然,每名客官可以带一名随从,但没有座位。”
丁承平想了想,“如果我写不出诗又想上楼该当如何?”
“那自然是花钱开路。”
合理,非常合理。要不你就有才,要不你就有财,二者得一,可上二楼。
“先生是需要我给你准备一首诗词么?我这里还备着有。”蒯越良非常贴心的问道。
“你准备了多少?”丁承平纯粹是好奇。
“前几天我找老师提前准备了五首,就是怕突然有这样的机会。”蒯越良解释。
“还真是有心,不过我就不用了,一两首诗作我还是有的。”丁承平自信的拍了拍胸脯。
蒯越良也没怀疑,一行人在年轻女子提供的纸笔中纷纷写下自己的诗作,以等待进入二楼的机会。
没有多久,女子再次返回到众人面前,非常规矩的行了一礼,微笑道:“诸位公子有请上二楼。
而就在众人来到楼梯口时,听到二楼传来声音:“今晚朗诵的的第一篇佳作,来自蒯府丁先生。”
日出三竿春雾消,
江头蜀客驻兰桡。
凭寄狂夫书一纸,
住在成都万里桥。
大家都转头看了丁承平一眼,又转身回去继续上楼。
想到他是蒯府新聘请的西席先生,有一定文采也似乎在情理之中。
至于丁承平自己就更淡定了,这首《竹枝》是大神刘禹锡的作品,此诗写的是女子对丈夫的思念。
日出三竿高,春雾已消散,江边停泊着蜀客的行船,托他给我的丈夫捎一封信,他就住在繁华的万里桥畔。
诗中的“兰桡”和“狂夫”属于文人用典,“狂夫”一词源自《诗经》,作为妇女称呼自己丈夫的谦辞,曾被诗人大量使用。诗中既是用典又是时俗,加上诗中女子给丈夫捎信时思念、嗔怒交织的口吻,生动地表现出女子对丈夫怨爱交加的情感。
这样的一首诗词作为青楼登堂入室的作品简直是降维打击,丁承平反而觉得会不会用力太猛。
就在几人走上二楼楼梯的时候,丁承平抬起头一看,散花楼的镇楼之作就挂在上空:锦江城外锦城头,回望秦川上轸忧。正值血魂来梦里,杜鹃声在散花楼。
这首前朝诗人张祜的作品他曾经听文先生提及过,但是他更知道,只要自己愿意,分分钟能让散花楼将镇楼之作另换一首,而自己的姓名也会随着散花楼的存在被口口相传下去。
走上二楼,又有一年轻女子站在台阶口在等待众人。
行礼之后问道:“不知诸位客官是想喝酒还是饮茶?”
几名年轻公子哥相互对视了一眼,还是由最年长的韩景行说道:“不知今日是哪几位花魁主持打茶围呢?”
女子微笑对道:“今日二楼是莲莲、莉莉两位姐姐主持;三楼是茜茜、娜娜两位姐姐,四楼嘛,自然是由花魁蕴清姐姐亲自主持。”
“好,我们兄弟几个先去四楼饮些酒水糕点,待会再参与苏小姐的打茶围。”
“那几位客官请随我来。”女子转身为众人引路继续上楼。
丁承平有些懵:“这就可以了?不需要一层一层的打上去?”
蒯越良回答道:“刚才我们已经写过诗,只要作品不是太次就能来到楼上饮酒作乐,此时也可以叫楼里的姑娘作陪,但是你想要各楼层今晚的花魁作伴,那么就得参加她亲自主持的打茶围,只有在打茶围环节拔得头筹才能得到与花魁单独饮酒聊天的机会。”
第212章 锦绣千里如画屏
“每人都需要在一楼写首诗,只有作品合格才能来到楼上饮酒作乐,此时已经可以叫楼里的姑娘作陪,但是你想要各楼层今晚的花魁作伴,那么就得参加她亲自主持的打茶围,只有在打茶围环节拔得头筹才能得到与花魁单独饮酒聊天的机会。”
“我还以为每上一层楼就需要写一首诗,原来也没有这么麻烦。”丁承平道。
“青楼毕竟是让人花钱的地方,真要规矩弄的太多,大家也会厌烦,现在这样就挺好,有一定门槛,排除掉部分人,但又不是特别过分,让咱们这些有身份与那些真正有学识的人能享受到不同待遇,这才是散花楼迷人之处。”蒯越良说道。
你还别说,这很有道理。
原本丁承平还以为散花楼会搞什么层层设卡,像玩游戏过关一样才能登顶最高层。但却忘记了散花楼最本质的一点,他是个销金窟!赚钱才是他存在的目的。
大家来到散花楼的顶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众人以商谈要事为由,没有叫楼里的姑娘作陪,但是小费却给的很足。
这窗外放眼望去:云海茫茫天际远,山河壮丽眼前开,果然风景独好,哪怕夕阳西沉都不影响它的波澜壮阔。
“在散花楼的顶层看窗外万里桥的景色果然是一绝,这简直是仙境,在下忍不住就想赋诗一首。”
登高临远看红尘,
锦绣千里如画屏。
?忽闻仙乐随风至,
万点流萤入梦轻。
刚坐下的众人原本也在看风景,但都被这首诗词的朗诵所吸引,纷纷转头。
只见身边站着一位白衣飘飘的男子,虽然人到中年,但说不出的风逸俊朗,跟丁承平有的一拼。
“不知诸位愿不愿意割让座位,在下来晚了一步,此处似乎是观望窗外景色的最佳位置,我愿意拿出十两银子来交换。”
这句话让丁承平大为吃惊,要知道他这一桌坐了七人,除了他自己是无名之辈,其他六人蒯家蒯越良,杨家杨云深、庞家庞泽茂、韩家韩景行、李家李凌霄、严家严淮舟,无论是谁坐在这里,应该都没人敢走过来要求己方转让座位,更何况如今是六人都在。
丁承平无法想象在武国居然有人敢同时招惹这八大家族。
果然这句话也把在座的公子哥给气笑了。
“在下李凌霄,不知先生是何人,居然敢让我等给你让出座位?”
“遇风尘之会,必有凌霄之志,好名字,看来尊父是一位有大志向的人,不过大家只是萍水相逢,我也只是来询问一番,如果你们愿意那就换,不愿意那就算了,这又有什么敢不敢的呢?”
此人不简单。
如果说之前还有可能是没见过几人的相貌不知道众人身份,但在李凌霄自报姓名之后,此人居然还敢拿他的名字来调侃他的父亲,说明此人分明就是有备而来。
“在下庞泽茂,我也不管你是谁,这个座位不换。”
公子哥们也感觉到了此人来者不善,但在不知道对方身份的前提下,众人还算隐忍。
此时庞泽茂站出来说话是有原因的,因为他父亲正是如今武国朝堂的百官之首,正所谓现官不如现管,无论你是什么身份都要掂量一下同时得罪李家与庞家的后果。
但这人不知是真傻还是在装傻,依旧在挑衅:“川泽茂祉,丘陵容卫,看来你父亲对天地神灵充满了敬意,但不知道对人君是不是也是如此敬畏呢?”
“大胆!你是何人?”诸位公子终于怒了,全都站了起来,丁承平眼见形势也跟随着众人缓缓站起。
“名字又不是我起的,这哪里是我大胆,咱们穷人家起名字可不兴这么大,一般都是狗儿、猫儿、牛儿的叫唤,如果你是我儿,我或许会给你起名做狗儿,毕竟名贱好养活嘛。”
“你可真嚣张,但是现在不管你是谁,老子要你死,来人,给我拿下。”庞泽茂发狠道。
就在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护卫迅速围了上来,可那白衣男子却丝毫不惧,嘴角还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没想到今天这散花楼居然如此热闹。”
大家循声望去,又走上来一名公子哥,身旁也跟着几人。
庞泽茂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然后眼睛回到白衣男子身上,“动手,将人抓起来。”
“慢,庞公子能不能给小弟个面子,此事就此作罢。”
丁承平快速眨了眨眼睛,盯着这位说话的公子,想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又凭什么在此时插手。
只见庞泽茂冷冰冰的说道:“他是你的人?”
“算是吧。”
“算是?所以你确定要为他出头,不惜得罪我们所有人?”
丁承平发现几名公子哥都是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这位新出现的年轻人。
“其实我很不愿意掺和这事,但没有办法,小弟只能希望庞公子高抬贵手,毕竟此人你不能带走,更不能用刑。”
“如果我非得带走,并且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呢?”
“我估计你会后悔。”然后这位年轻人噗呲笑了出来:“是你们所有人都会后悔。”
丁承平不知道眼前的白衣男子是谁也不清楚这位年轻人是何方神圣,但今天这件事情透露出的信息却非常诡异。
纯直觉反应,还是不要招惹这两人为妙,面子折了就折了,这名白衣男子今天最好不要碰。
当他以为这些公子哥会年轻气盛、目空一切时,没想到庞泽茂却冷冰冰的说道:“今日我给你面子,但不是我庞泽茂怕了你。”然后转头又看向那位白衣男子:“不要让我再见到你,否则你会死的很难看,滚吧。”
“滚吧。”几名公子哥异口同声。
“谢庞公子了,也谢过诸位。”年轻公子哥拱了拱手。
白衣男子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物,又再次看了几人一眼,笑了笑,往那名年轻公子哥方向走去。
但奇怪的是两人并没有打招呼,只是视线对视了一眼,白衣男子就径直走下楼去。
然后那年轻公子如若无人般,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与同行的人不知聊到什么趣事居然哈哈大笑起来。
而丁承平眼前这些走御道都毫不顾忌的公子哥们却一个个沉默的坐了下来,忍住了这口闷气。
这种种反常的现象都透露出此事有一股诡异的味道。
第213章 琵琶声里忆年华
八大家族与皇室共治天下,身边这几个年轻人又都是八大家族里的嫡子嫡孙。
丁承平实在无法理解居然有人敢在青楼来挑衅这伙权二代。
白衣男子不提,这年轻人又是什么来头,凭什么能让这群年轻气盛的世家子弟忍气吞声,平白放过挑衅之人。
“真他妈憋屈。”
“算了,忍忍。”
“知道,刚才就是我一直拉着庞兄,不让他冲动。”
“妈的,本来心情挺好,没想到会遇到这档子事,真晦气。”
“别想这些了,咱们喝酒。”
“来,干。”
丁承平也陪着众人抿了一小口,然后眼睛盯着另外一边正在哈哈大笑的年轻公子哥,忍不住问道:“那小子是何人?”
“先生是不是也觉得我们刚才很屈辱?真不是怕了他,而是我等家中长辈早有言在先,让我们这段时间不要惹祸,所以刻意忍让而已。”一脸憋闷的蒯越良解释。
丁承平笑笑,拱手道:“刀刚易折,人强必摧,适时的退让,是为了更好前行。其实刚才诸位公子的表现让我刮目相看而且很是敬佩。”
本就是一群年轻人,正因为丢了面子而懊恼,如今却得到丁承平的夸奖,原本不开心的小表情也立马变得丰富起来。
“先生,也不用瞒你,刚才那位是孟有德将军的嫡长子,如今孟帅正率领大军攻打夏国,所以我们才暂时忍让三分,不想因小失大引起孟家的反感。”
“其实那小子之前很低调,平常碰到我们都会主动回避,今日是第一次主动挑衅,哼,不是看在战争还在进行的份上,谁会怕他?等战争一结束,要给他个下马威看看,一个背弃了祖宗与国家的降将,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众人脸上满是鄙夷。
“就是,今天先让着他,以后再把场子找回来。”
“来日方长。”
丁承平看着这些七嘴八舌不服气的公子哥笑了笑:“我给你们讲两个故事吧。”
“先生请说。”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他叫项羽。。。最终楚霸王项羽背水一战,破釜沉舟,以少胜多,大破秦军。越王勾践也是历经卧薪尝胆最终击败了吴王夫差。这两个故事告诉我们: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好,太好了,先生,你这两个故事太精彩了,简直让我欲罢不能。”
“我觉得楚霸王虽然是盖世英雄,破釜沉舟也是绝境中的孤注一掷,但我还是更欣赏越王勾践。长达十年的忍辱负重,放弃自己的骄傲、自尊、财富、女人、背负整个国家前行,我们或许做不到楚霸王那样天下无敌英雄盖世,但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学越王勾践的隐忍与坚持,这样我们武国也一定能像越国般最终击败强大的吴国而傲立于世间。”
“正是,比起越王勾践受到的屈辱与不甘,我们刚才受的些许挫折根本不算什么。先生,我会把你刚才说的这两个故事牢记在心,还要把你刚才讲的那句话抄录下来,誊在我的书房之日,日日提醒。”
“我也是,我也要誊抄下来,挂在我庞家的书房之中。”
“我也是。”
“我也要。”
丁承平看着这群年轻气盛又心怀壮志的公子哥,心中甚是欣慰,说道:“诸位公子有此决心,实乃武国之幸。来,大家再干一杯。”
“干杯,敬先生。”
“敬先生。”
这边厢气氛热烈,在散花楼其他地方也是热闹非凡。
“今晚朗诵的第二篇佳作来自孟府孔先生。”
众人一听,不约而同的回过头去:
灯火阑珊照夜纱,
琵琶声里忆年华。
窗前对镜偷拭泪,
身似浮萍客天涯。
“哼,这首诗不怎么样,只不过以青楼女子的口吻诉说了女儿家的生活艰辛,分明是投机取巧博取同情,还是丁先生创作的那首——凭寄狂夫书一纸,住在成都万里桥,更为出色。”
“就是,此诗矫揉造作、故意煽情,整首诗的立意就显得下乘,远不及先生的作品,这样的诗作根本不配当众宣读。”
“俺也这么觉得。”
丁承平只是淡淡一笑,自己搬运的是刘禹锡大神的千古名篇,而这首是人家的即兴原创,其实已经不错了,没有大家说的那么糟糕,众人是因为诗词作者来自孟将军府才给出如此恶评。
“不好,韩兄,或许此人也是为苏小姐而来,当是我们的劲敌。”李家长公子李凌霄突然说道。
“就算之前不是为苏小姐而来,当得知我们是为苏小姐而来的话,此人肯定会从中阻扰。但幸好,打茶围不仅仅是讨论诗词,身价财富也是重要资本,无须俱他。”韩景行说道。
“而且我们也有先生在,就算是拼诗词也未必输给他,不能对他动手,但若只是比拼诗词,我想家中长辈应该也乐于见到我们能挫败孟家的锐气。”
“没错,今日已经不是你我兄弟之争了,而是我八大世家与他新晋势力的孟家对抗,我们无论在哪个方面都不能被比下去。”李凌霄说道。
“对,如果明日传出,我八大家族在散花楼吟诗被他孟氏一家打败,那也是极其丢脸的事情。”
“早知道,我也将我的先生请来就好了,要不要现在回去喊人?”庞泽茂懊恼道。
“此时再去喊人,纵使赢了也会落人话柄,而且我们有丁先生在,仅以刚才两首诗作论,丁先生稍强于对方,就是不知先生即兴创作的水平如何?”韩景行说道。
每人赋诗一首,且要保证水准才能上到散花楼的四楼,但这首诗题材不限,因此可以提前备好。
但是待会参与打茶围,会由花魁本人随意选择一个主题,有时候甚至会定好韵脚,这就很难提前准备腹稿,所以这时候就要考验真本事了,——一个诗人即兴创作的能力。
于是众人都一脸期待的看向丁承平。
第214章 一曲琵琶东风破
众人一脸期待的看着丁承平,但是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写诗是不会写诗的,自己只是两个世界的搬运工,原创能力只有打油诗水准。
因此他愧疚的表示:“平日自己作诗都是在极有灵感的状态下完成初稿,还需要多日甚至数月时间反复打磨,斟酌用词遣句,这样才能勉强得出一篇还能看的诗词,并不擅长即兴创作,所以我不敢保证能赢对面的孔先生。”
众人一听竟皆愕然,“那可如何是好?总不能现在就回家吧。”
“逃避不是办法,为今之计也唯有硬着头皮硬上,哪怕输人输阵也不能让孟家小儿觉得我们八大世家不敢迎战,大不了下回再将场子找回来。”蒯越良打气道。
“对,怯阵才是懦夫所为,咱们宁输阵不怯阵。”
丁承平本来对这些武国世家公子哥没有太大好感,尤其是白日在御道上行走时的洋洋得意,以及时不时流露出对平民甚至皇权的藐视,总是一副八大世家高人一等的傲慢模样。
但这些权二代有着一股常人没有的傲气,也对武国有着强烈的归属感。
这挺让丁承平感动,也是他自身性格上缺乏的特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打算大干一场,咱们就奉陪到底,叫些姑娘来唱个小曲儿,今夜不醉不归。”韩景行嚷道。
“叫姑娘作陪,今夜不醉不归。”
韩景行的提议得到了众人赞同。
顿时七人分成了两桌,每桌都找来了两名姑娘唱曲聊天。
光阴何曾怜客老,空负春情。
怨别长亭。泪湿罗衣酒自倾。
一曲琵琶东风破,月圆寂寞。
夜半清醒。浪迹天涯笛韵清。
“好,一曲琵琶东风破,半世飘零雨打萍,此曲哀而不伤,悲而不戚,所有离愁,皆在诗中,这首《罗敷媚》曲好、词好、唱的好,来人,有赏。”杨云深喝彩道。
丁承平偏头看了一眼这位杨家二公子,没想到年龄不大但诗词造诣不俗,是真听懂了这首唱词中隐含的那份幽怨情怀,并且为之共鸣,所以才情不自禁的叫好打赏。
“谢过杨公子打赏,此曲《罗敷媚》是苏蕴清姐姐今日新做的唱词,奴也是第一次演唱呢。”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如此优美的唱词一定是佳人所作,苏小姐不负才女之名也。”韩家长公子韩景行叹道。
“既然公子喜欢苏姐姐的唱词,那我再唱一曲可好?”
“好,好,赶紧,我要认真倾听。”韩景行此时的模样就宛如后世那些偶像歌手的铁杆粉丝。
又是一曲唱罢。
韩景行激动的手舞足蹈,甚至饱含泪水,不惜将身上的玉佩取了下来说是要打赏给唱曲的歌姬。
“如此贵重的礼物,奴受之有愧呢。”
“不打紧,尽管拿去,这是赏你的,爷不差钱。”
“如此便谢谢韩公子了,奴服侍公子吃口点心,这是百果糕,里头加了松仁、胡桃,香甜酥脆,回味无穷,而且其甜味非蜜非糖,是我散花楼的招牌,别的地方可吃不到呢。”
“那我倒要尝尝看。”
只见那身着薄纱罗裙的妙龄女子,轻移莲步,走到韩景行身边,指尖如花瓣般轻柔,从碟中拈起一块糕点。略微俯身,发间的珠钗轻晃,几缕发丝垂落,轻轻扫过韩景行的脸颊,后者不经意间就闭上了双眼。
女子唇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中带着几分挑逗,几分温柔,轻轻将糕点凑近了他的唇边。
“韩公子,请张嘴。”她的声音轻柔如丝,带着一丝娇嗔。
韩景行的喉咙一动,微微仰头,然后张开了嘴唇,咬住了那块百果糕。
女子顺势将手收回,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唇边,留下一抹淡淡的甜香。
丁承平叹为观止。
散花楼不愧为武国第一青楼,正主儿还没出场,随便一位弹琴唱曲的歌姬就已经如此会撩,这让那些血气方刚、年少多金的公子哥怎么把持得住。
“爷,不知今晚奴有没有福分伺候公子安寝。”
这明明是在撩拨韩景行,没曾想自己都起了反应。丁承平赶紧倒了一杯茶水喝下肚,清醒一下神志。
自己都中招,其他人更加没有好到哪去,一个个口干舌燥、眼神涣散。
“如若待会打茶围没有被苏小姐选上,那今晚你来陪我。”韩景行也正深陷其中。
“奴,扫榻相迎。”
“鸨母,再安排几位女儿过来。”有人高声喊道。
真不能怪这些少年郎意志不坚定。
对这些公子哥来说青楼狎妓本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家中长辈谆谆告诫的不要在这非常时期惹是生非可不包含在青楼的争风吃醋。
如若不是众人还在期待见一眼苏蕴清,或许此时早已经人心思动。
又来了三位女儿,此时每人身边都有一位歌姬在身边陪侍聊天了。
毕竟是公众场合,众人最多无意识的碰碰手臂,勾勾手指,也不敢有更多动作,都是权贵之身,脸面还是要的。
“丁先生的诗作的很不错呢,今晚楼里吟的第一首诗篇就是先生的作品,我当时就在幻想能认识先生该是一件多么荣幸的事情。日出三竿春雾消,江头蜀客驻兰桡。凭寄狂夫书一纸,家住成都万里桥。好美的诗,好美的意,今后奴每日都要眺望万里桥头寻找先生的身影了。”
虽然知道这些人不过是曲意奉承,但人家能记得你写的诗篇,能了解你诗词里表达的情绪,还能由衷的去称赞,这比起后世只知道“你好厉害”“我好崇拜”“美死我了”“老板加不加钟?”
这情绪价值简直没法比,这心里上的愉悦并不逊色身体上的快感,甚至犹有过之,也难怪古人都喜欢逛青楼。
丁承平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近过女色,此时头脑里完全没有了娇妻美妾的身影,觉得自己适时的发泄一下也似乎情有可原。
正在此时。
暮色已经笼罩大地,一缕清雅的栀子花香先声夺人。
珠帘轻响,艳丽的石榴裙夺目而出,银线芙蓉在烛火下泛着粼光。她低眉抚鬓,烛光黯然;抬眸时,眉如远山,唇若樱瓣,双眸盛满蜀中烟雨,娇艳不可方物。
来人正是花魁——苏蕴清。
第215章 舍身成仁始成诗
论诗风蕴藉,坚坐日清酣。
此时散花楼四层也就十几桌客人,相比空旷的场地来说显得有些稀稀拉拉。
但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正前方的花魁苏蕴清身上。
真的很美。
这是丁承平穿越以来见到过的最美女人。
彭大小姐温婉端庄,孟欣怡风情撩人,一面之缘的蒯家千金蒯清越是亲和典雅,而眼前的女子就是极致的漂亮,魅惑,一颦一笑都像是在勾魂。
他也跟众人一样看得痴了。
苏蕴清在四楼现身之后首先就是朝着丁承平这一桌走来。
但直到她走到近处,众人才恍然反应。
“庞公子,多日未见了。”苏蕴清的声音如莺啼燕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刚才面对白衣男子能够侃侃而谈的庞泽茂此时却要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之后,才能勉强拱拱手说道:“多日未见,甚是想念。苏姑娘,别来无恙?
“托公子洪福,妾身一切安好。”苏蕴清回了一礼。
站在庞泽茂身边的李凌霄疯狂向他使眼色,终于被其看见。
“对了,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乘此良机也正好向苏姑娘介绍一番,这位是李家李凌霄。”
“苏姑娘好,小生有礼了。”
“韩家韩景行。”
“苏姑娘好。”
“严家严淮舟。”
“苏小姐好。”
“杨家杨云深。”
“苏小姐好,晚生有礼。”
“蒯家蒯越良。”
“苏小姐,有礼了。”
“最后这位是蒯家西席丁承平先生。”
丁承平也向众人一样拱了拱手,但只说了一个字:“请。”
“承蒙各位公子抬爱,小女子今日得见诸位风采,实乃三生有幸。”苏蕴清朝着众人行了一个万福礼。
“苏姑娘真客气,今日得见尊容,是我等有幸。”大家连忙回礼。
苏蕴清勾魂的双眼巡视了众人一圈,面带微笑:“不知妾身可有荣幸与诸位共饮一杯?”
“求之不得。”
最靠近苏蕴清站位的李凌霄本欲为她斟酒。
却见她轻移莲步,伸出纤手从桌上拿起酒壶,“怎敢劳公子为我斟酒,当是小女子为诸位公子斟酒才是。”
于是她穿花引蝶般在各人面前走过,给每人都倒了一杯水酒,然后又回到一开始站的位置。
“今日得见诸位公子如沐春风,妾以水酒一杯聊表敬意,请。”说完,非常干脆的一饮而尽。
众人被苏蕴清展现出来的洒脱飒爽所折服,同样是一饮而尽。
丁承平本来只是抿了一口,但想了想,也将整杯水酒咽进肚里。
见众人都饮了酒,苏蕴清盈盈一笑。目光如秋水般掠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丁承平身上。
她轻启朱唇,声音如珠落玉盘:妾身今晚读到的第一首佳品正是丁先生所作,现在一见又是如此气度不凡,不知先生可愿与妾身单独对饮一杯?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几道嫉妒羡慕的眼光纷纷射向丁承平。
丁承平目光与苏蕴清相接,不闪不避,微微一笑,拱手道:承蒙姑娘抬爱,在下岂敢推辞。只是不知姑娘这杯酒,是敬知己,还是想敬自己?
苏蕴清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先生何出此言?”
“在下刚才有幸听到姑娘的新作:光阴何曾怜客老,空负春情。怨别长亭。泪湿罗衣酒自倾。一曲琵琶东风破,月圆寂寞。夜半清醒。浪迹天涯笛韵清。词作分明讲述了一位女子不能倾诉的苦楚,与我那句凭寄狂夫书一纸有异曲同工之妙,如果姑娘此杯是为两首诗句共同表达的离愁情绪,那当然是敬我这位知己;但若泪湿罗衣酒自倾的是姑娘本人,那么敬的也就是姑娘自己了。”
妾身敬的,既是知己,也是自己,请先生满饮此杯。她轻声道,声音如丝如缕,直入人心。
这下丁承平没有犹豫,接过她端来的酒水,一饮而尽。
见对方已经先干为敬,苏蕴清也缓缓抬起手臂喝下了自己手中的酒水。
“不知姑娘可否愿意与我也共饮一杯?”李家大少爷李凌霄说道。
“对对,我也是,刚才那首《罗敷媚》,温婉含蓄,我也久久沉浸在唱词中不能自拔,今日得此良机,我也想与姑娘对饮一杯。”杨家二公子杨云深说道。
“还有我。。。”
苏蕴清眨眨眼道:“还请诸位公子原谅则个,小女子本就酒量尚欠,如果一一对饮或许不胜酒力今日就不能再主持打茶围了。不如这样,小女子再敬诸位一杯,但是,谁能即兴吟诗一首,那么待会我就与哪位公子再单独对饮一杯,如此可好?”
“好,请苏姑娘列出题目。”韩家公子接话道。
“不忙,我先给诸位公子斟酒。”
于是苏蕴清再次给众人杯中满上了酒水,大家和和气气的又对饮了一杯。
见众人摩拳擦掌,苏蕴清笑笑,眼睛这么一转,说道:“刚才与丁先生对饮,敬了知己又敬了自己,那么就以“知”为韵脚,以“己”为主题,创作一首诗词,看哪位公子的创作最为出彩。”
题目已定,众人纷纷开始思考,唯独丁承平哭笑不得。
这就是没有真本事只能搬运的下场。
脑海里确实有千古名篇,比如“明月几时有”,只论诗词的艺术性那绝对能吊打这个时空的所有诗人。
但现在你朗诵出“把酒问青天”有用么?
没用,因为文不对题。
其实这一年多来丁承平也在学习写诗,但这种事不是你想努力就马上有结果的,反正现在丁承平脑海里一片空白,一句诗也做不出。
没有多久,众人中年龄最大的韩家长公子韩景行最先开口:
红尘辗转几多时,
笑对沧桑心自知。
莫道浮生皆虚幻,
舍身成仁始成诗。
“好,韩公子第一句第二句第四句的结尾“时,知,诗”符合韵脚的“知”,整首诗是自我反省,强调在纷纷扰扰的红尘中要保持清醒,最后实现终舍身成仁这一崇高目标,小女子钦佩韩公子高尚的品德。”
苏蕴清在高声点评后盈盈下拜,给了韩景行最大的尊重。
第216章 人生得意是今时
“韩公子此诗韵脚符合,主题明确,小女子也钦佩公子高洁的品行,请受妾身一拜。”
“不敢,不敢,这,这怎么好意思,嘿嘿,嘿嘿。”韩景行被苏蕴清的举动弄的不知所措,但虚荣心却得到了极大满足。
要想在极短时间内按照固定主题、固定韵脚,创作一首诗词是真的难度极大,需要非常扎实的文学功底。
丁承平在后世时看过一些穿越小说,回到古代搬运诗词大杀四方,其实哪有这么容易?
一旦像这样限定主题与韵脚又或者是玩飞花令,你根本无从搬起,除非能记住全唐诗两万首,那倒是能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如果头脑里本就只有三五十首存货,又没有原创能力,就只能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了。
反正丁承平是放弃了,不是不想装逼,而是无从装起,如今的他原创诗词能力还差的太远。
但其他人并没有放弃。
又过了几分钟,年龄最小的杨家二公子缓缓开口:“我创作的是一首唱词《定风波》,大家也听听吧。”
举杯漫话当年事,
回头笑看旧时痴。
财富如烟终散去,
何惧?
明月当头照前知。
雨打风吹浑不怕,
潇洒,
我心坚定身未迟。
莫问前路几多程,
且住,
人生得意是今时。
“此诗一出,不用比了,我认输矣。”蒯家长公子蒯越良哀叹。
“我也认输,本来我只差最后一句,但纵使能完成,也跟云深贤弟这首作品相差甚远,兄弟佩服。”李凌霄叹道。
“罢了,罢了,我也认输。”庞泽茂也摇头。
“说到诗词,我们几人中本就是云深贤弟与韩兄最为擅长,认输不丢人。”严淮舟说道。
丁承平也笑笑,“你们不用看我,我是最先放弃的,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杨二公子这首作品真棒,厉害。”
当所有人都看向韩景行时,他也叹道:“不得不说这首唱词比我那首诗更出彩,在下也认输。”
苏蕴清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杨云深,轻轻说道:“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杨二公子的才华不会埋没在深山之中,这首《定风波》“事”“痴”“知”“迟”“时”押韵。全诗以豁达的心态笑看财富散去,对人生的起起伏伏坚定信念,不忧愁过去,不烦恼明天,珍惜眼前此刻的所得。让我想起一句古诗: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没想到二公子年龄不大却有如此深邃的人生理解,小女子佩服,请受妾身一拜。”
“不用,不用,苏姑娘不必如此多礼,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嘿嘿。”杨云深有些尴尬的挠挠脑袋。
“如若韩公子与杨公子不弃,这一杯,我与两人一起对饮如何?”
“好,好,我没有意见,嘿嘿。”
“在下深感荣幸。”韩景行拱手道。
“妾身为两位公子斟酒。”
三人对视之后一饮而尽。
“杨公子。”
“嗯,何事?”
“妾身想将刚才你吟的这首唱词抄录下来,让楼里的女儿家演唱,不知你是否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承蒙苏姑娘看得起,随便唱,嘿嘿。”
“妾身代表楼里的诸多女儿家感谢杨公子,好了,小女子在此处也待了很久,诸位贵客还请继续饮酒言欢,妾身得去其他地方打个招呼,抱歉了。”
“苏姑娘请自便。”
“好,诸位公子待会见,妾身离开了。”苏蕴清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苏姑娘真是才貌双全,秀外慧中。”
“倾国倾城之貌,妙笔生花之才。”
“果然是风华绝代,智珠在握。”
众人都看着苏蕴清的背影感叹不已,但是丁承平却不知发了什么疯,口里振振有词道:
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
天生成孤癖人皆罕。
你道是啖肉食腥膻?
视绮罗俗厌。
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间嫌。
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
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
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
好一似,无瑕美玉遭泥陷。
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一首唱词吟完,然后就发现所有人像见鬼一样看着自己。
不仅仅是几位权二代,还包括一直站在旁边之前陪侍在侧的散花楼女子。
“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这是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创作的十二曲之一的《世难容》。它是一首人物命运曲,通过写妙玉的才貌与孤傲,对比她最终被世俗不容的结局,展现了个人与时代的矛盾。曲子用平实的语言刻画她的悲剧,暗示了她在书中最后的命运走向。
简单来说这首曲子是叙说一个才貌双全的女人最后落得一个被世俗玷污的悲剧下场。
“丁先生,你是在说苏姐姐尽管才貌双全但将来会有一个悲催无比的结局是么?”
丁承平这时才反应过来,卧槽,完了,这个逼装大了,这让他如何解释?
但必须得解释。
于是他连忙拱手道:“诸位莫要误会,我刚才不过是触景生情,想起了一位旧友,此女才情容貌皆不输苏姑娘,却命运坎坷。我这唱词是为她而发,绝非指向苏姑娘。诸位,不信谣,不传谣,一定不能乱说。”
众人半信半疑,依旧在上下打量他。
丁承平接着道:“苏姑娘才貌双全,定有美好前程,我又岂会咒她?只是这世间红颜薄命者多,让我一时感慨罢了。”
这时,一位散花楼女子道:“虽然我不相信有人的才情容貌都能与苏姐姐媲美,但是丁先生说得诚恳,不知你那位命运坎坷的朋友后来如何了?”
见话题被转移,丁承平暗自松了口气,故作悲伤道:“还能如何?休再提也,这个唱词也是给大家提个醒,莫要辜负眼前的佳人。”
诸位公子哥也将眼光再次转移到身边的女子身上,没有多久又变得欢歌笑语起来。
丁承平再次叹了口气,还不由自主的拍了拍胸脯,这才放下心事。
没曾想陪侍在他身边的女子却说道:“丁先生,刚才你这首唱词是什么曲调?我觉得曲子一定很感人,能不能教我。”
第217章 人间有味是清欢
“丁先生,刚才你这首唱词是什么曲调?我觉得曲子一定很感人,能不能教我。”
丁承平这回尴尬了。
在这个时代,唱词就是歌词,它是唱出来的。词牌名是歌曲名字,你填一首词,歌曲曲谱不变,歌姬们在表演中用原本的旋律将你的词唱出来。
也就是说,词不像诗一样会被诗人题在墙上或者相互传阅,主要是作为歌曲来演唱。
现在的问题是搬运了《世难容》来到这个时空,而这首词是曹雪芹先生创作的十二曲之一的歌词,但丁承平压根不知道曲谱为何物。曹先生的《石头记》流传下来了,虽然是八十卷的残本,这首唱词也流传下来了,但是古代所有曲谱的唱法,唱腔,全都失传了。
如今后人是把词当作诗一样看待,只欣赏其美好的文字与词中的种种意境美,并不在乎它的唱腔与曲调。
但是你来到这个时空,还把这首唱词给搬运出来,人家专业歌者当然会追问你曲谱何在,以及如何演唱的问题。
这该如何解释?
所以说,一个谎言需要十个谎言来掩盖。但这是自己的锅,必须自己背。
“这首曲调的唱腔是我家乡的俚曲小调,不过在下离乡多年早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这首唱词。”
“但是刚才先生说这首唱词是为一位命运坎坷的朋友所作,难道你朋友也没有唱给你听过?”
丁承平尴尬的说道:“这位朋友是我同乡,早已经逝世,我是在她坟头祭奠时,创作的这首唱词。”
“但是你刚才说自己早已经离开家乡多年,那又是何时回家乡祭奠的她呢?。。。”
丁承平都要哭出来了,不是,你非得较真这个干嘛,但说谎都已经到这份上了,也只能继续圆下去:“她与我都是上坪镇人,后来在晃县相遇,可惜天妒红颜,因病去世,她的丧事都是由我办理,当然,后来我也离开了晃县。”
“原来是这样,先生真是一位君子,不但温文尔雅还乐善好施,妾身敬先生一杯。”
“好。”
好不容易将谎圆过去,丁承平只觉得心累。
“先生,我觉得你这首唱词写出了一位可怜女子的孤寂与哀鸣,让我心有戚戚然,不知可允许我将这首唱词抄录下来,我想找乐师为它重新谱曲,希望有朝一日能让这首唱词重见天日。”
“好,如果你喜欢,我不介意。”
“先生如此大度,奴都不知该如何感激。不知今夜奴可有机会好好伺候先生?”
“再看吧,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
散花楼里的歌姬无论相貌还是才学本就可圈可点,在她们刻意的恭维下,再加上长达数月单调枯燥的生活,丁承平也起了些小心思。
这时,一名妙龄女子来到丁承平这桌,行礼之后说道:“苏姐姐有请杨公子、韩公子、丁先生参加打茶围。”
七人中邀请了三人,但稍微一分析就能猜到原因:
丁承平的诗篇在今晚被散花楼当众朗诵过;韩景行与杨云深都在短时间内完成诗作且得到了苏蕴清的称赞,因此三人入围似乎理所当然。
几人跟随女子来到一个包间。
有两位客人已经提前在房间等候而且彼此聊的正欢。
三人定睛一看,其中之一正是孟元帅的长公子孟凌川,那么另外一人或许就是孔先生了。
孟凌川见三人到来还面带微笑的拱了拱手。
丁承平见韩景行与杨云深都是“哼”了一声并未回礼,因此,他也只是看了对方一眼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孟凌川倒也不恼,更没有多话,只是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且对丁承平留意较多,带着几分审视。
没多久又进来两位男子。
其中一人应当是官员,虽然一身书生打扮,但认识韩景行、杨云深,也识得孟凌川,因此一进来就向三人行礼问好,并且态度谦逊。
另一人看着年纪三十来岁,一身儒袍干净素雅但有些褪色,手肘处还有补丁,对众人只是拱拱手并没有上前刻意客套,说明并非官员。
在大陆三个国家中,夏国虽然明文禁止官员狎妓,但其实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在武国更是没有相关规定。
所以经常会有一些朝廷官员来到散花楼消遣散心。
苏蕴清最后走进包间,而且还换了一身衣裳,浅笑嫣然地对着众人说道:“今日邀请诸位前来打茶围,还望能共度一段雅趣时光。”
丁承平一看包括自己在内共有七人受邀,苏蕴清陪坐在末尾。
众人都没有说话,没一会,进来几名丫鬟为各人上了茶具,斟了一杯茶。
“首先请诸位贵客品茶。”
众人端起茶杯,相互致意,然后各自轻酌了一小口。
丁承平在彭家之时,彭老爷就带着他品茗过茶百戏。
所以对此时散花楼出现的点茶技艺虽觉惊叹但也不足为奇了。
只是与夏国多用绿茶来做汤色不同,今日散花楼使用的是白茶。
同样是将茶叶研磨成粉,然后调成膏状,接着注水击拂茶汤,最后在汤花上勾画,一碗精致的点茶就此完成。
“不知诸位贵客对这茶有何看法?”苏蕴清巡视了一圈,微笑地问道。
“沁人心脾,妙不可言,好茶。”韩景行最先答道。
“从来佳茗似佳人,这杯茶与苏姑娘一样美不胜收。”孟凌川第二个说道,而且故意朝着苏蕴清眨了眨眼。
“清和淡洁,韵高致静,人间极品。”说话的是坐在孟凌川身边的孔老师。
“一开始是茶香和草药香气,中段是淡淡的苦涩味,最后又变成了回甘,香气馥郁,层次分明,确实是好茶。”场中年龄最小的杨云深说道。
“下官没有诸位公子的家学渊源与见识,只觉得此茶甚美,能得饮此杯,此生无憾矣。”
“晚生也是第一次品茗如此点茶,但觉洁白如雪,柔软如云,滋味甚美,非常感慨。”
六人都已经点评完,只剩下丁承平。
他突然想起苏东坡的一首《浣溪沙》,但现在也学聪明了,因为诗中前三句是形容细雨斜风天气微寒的景色与现在的实情不搭,所以他只选择了结尾的三句作为品茶的点评之语:
雪沫乳花浮夜盏,
蓼茸蒿笋试春盘。
人间有味是清欢。
第218章 笑魇倒映烛光
散花楼顶层,花魁苏蕴清邀请了今夜文采最出彩的七人正在组织打茶围。
在品茶环节,丁承平一不留神装了个逼,将大神苏轼的《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吟了出来。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这本是一首纪游词,描绘的是早春时节的自然景象和词人品尝清茶的情景。
在色彩清丽而境界开阔的生动画面中,寄寓了作者清新、悠雅的审美趣味和生活态度,给人以赏心悦目的享受和无限的遐思,表达了词人对自然和生活的热爱,以及追求清欢淡雅的人生态度。
丁承平当众吟出的下半阙,以雪、乳形容茶色之白,既是比喻,又是夸张,形象鲜明,此句可说是对茶道的形象描绘。“蓼茸蒿笋”,这是立春的应时节物。让众人仿佛能亲眼见到那茶水的清澈与春蔬的鲜嫩,感受到品茶尝鲜时的那份惬意与满足。最后,“人间有味是清欢”一句,以哲理收尾,自然流畅,赋予了作品以深刻的人生智慧与审美情趣,展现了高雅的生活态度与豁达的人生观。
这三句一出,同样是品茶,但境界与水准立马显得与众不同。
你用苏轼大神的作品去跟二十出头的世家子弟去pK,这不妥妥的欺负人嘛,堪比皓月之明对比萤火之光,说降维打击都是抬举了这些公子哥。
最先作出反应的是身上儒袍满是补丁的青年书生,当众行了个大礼,“先生大才,没敢请问高姓大名?”
丁承平连忙回礼:“不敢,不才丁承平,如今在蒯府谋身。”
年轻的杨云深补充道:“丁先生如今是蒯府首座西宾,二公子蒯越冲的授业恩师。”
其实杨云深根本不知道丁承平是不是蒯府的首席先生,蒯越冲也还没有行拜师大礼,但在人前当然是这么吹嘘。不过仅以薪水论,这种说辞倒也没有问题。
紧接着是孟家公子与孔先生也对丁承平行了一礼。
孟凌川道:“之前听闻过蒯府六贤士的大名,林国瑞先生既专研儒家经典,又通晓百家学说,学术修养都是我武国楷模,实乃当代大儒;林雅南先生,蒯府大管家,任何事情到他手上都是井井有条;张吉惟善于大局谋划;江奕云机智多谋;文绪先生以敏锐的洞察力闻名于世,林玟书先生眼光独特,雷厉风行;如今又有了丁先生,在下真是羡慕蒯家,家骥人璧,云集都下。”
指千里马象征贤能之士,喻珍贵美玉,组合形成对优秀人才的赞喻。
但是此番话从孟凌川嘴里说出来,怎么看都像是别有深意。
丁承平只是谦虚几句,将此话题略过。
应该说苏蕴清的态度有些许奇怪。
之前面对杨云深与韩景行写下的诗作,苏姑娘都是给予了好评,并且盈盈下拜给足脸面。但如今丁承平吟了半首足以传世的作品,却一句话没有表示,只是静静的在一旁看着。
等到众人相互恭维结束,苏蕴清别有深意的瞟了丁承平一眼,随即拍拍手,让婢女为众人呈上来干鲜果品。
供应茶水(湿)与瓜子蜜饯(干)两类待客物品是打茶围常见的流程,行话称“装干湿”。
“装干湿”其实也是表示“主持的花魁”今夜只以干果和湿果招待恩客但不会有留宿的行为。
众人也是早有预料。
堂堂散花楼花魁的闺房可没有这么容易进,即使只是两人独处说上几句悄悄话,都是异常难得。
虽说有些遗憾自己今晚没有被苏蕴清看上,但别人也没有得到机会。这样一想,自己也就不失望了。
众人都是默默的拿取几粒果儿放进嘴里,慢慢的嚼着。
“诸位公子雅士,小女子不才,今日得遇知音,特备新曲一首以表寸心。”
能如此近距离的欣赏到花魁苏蕴清的才艺展示,众人都纷纷叫好。
这时有婢女将琵琶送到苏蕴清手上,只见她轻拢慢捻,指尖在冰弦上跳跃,朱唇微启时众人已带三分醉意。
夜色斑斓,琼浆满座,笑魇倒映烛光。
横笛弄月,琵琶弹陌桑。
恩客争相夸赞,金樽举,醉眼迷茫。
有道是,倾城绝色,唯我占厅堂。
休言。且看这,繁华似锦,不染尘霜。
问?欢颜几许?为我疯狂。
莫道人间寂寞,今日宴,傅粉何郎。
? 凭栏处,潇潇雨歇,如闻兰蕙香。
一曲唱罢,众人皆沉醉其中。
好半晌才有人抚掌轻叹曰:“果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琴音缥缈似烟,十指翻飞如潮,苏姑娘的琴技歌声绝矣。”孟府的孔先生赞道。
?“柔音婉转沁心扉,恰似夜莺绕花丛,惨了,惨了,今后我岂容那些靡靡之声入耳,但又不能时常听到苏姑娘的袅袅余音,这可如何是好。”韩景行哀叹。
“瑶琴锦瑟皆逊色,卿之吟唱动魂灵,韩兄说的是,今后的日子难过了。”孟凌川也哀嚎道。
“云外仙音惊鹤梦,人间天籁润心田,苏姑娘宛如天仙下凡。”
丁承平也不禁暗自赞叹,苏蕴清的才情与技艺果然名不虚传。
琴技与演唱,众人已经赞不绝口,而他更为这首《满庭芳》的文采而绝倒。
夜色斑斓,琼浆满座,笑魇倒映烛光。寥寥数语就描绘出一幅青楼笙歌的奢靡场景。
而恩客争相夸赞,金樽举,醉眼迷茫,更是提前预料到了此时众人的追捧与对她的痴迷。
倾城绝色,唯我占厅堂。更是以夸张的笔调来突出自己的美,但你细品,为何要自己夸自己呢?
看这,繁华似锦,为我疯狂直到今日宴这三句是在述说:你看这个繁华富饶的世界,众人为我倾倒,正如此时此刻如此多的帅气郎君不惜一掷千金为我欢呼。
凭栏处,潇潇雨歇,如闻兰蕙香。站在这这散花楼的高处,远眺窗外雨后景色时,我不禁陶醉在兰花蕙花的香气中。
第219章 我猜中了前头
苏蕴清创作的这首《满庭芳》描述的是青楼的热闹与众人追捧时的不可一世,而她也很享受这份宴饮的欢愉,毕竟自己倾城绝色,独占鳌头。
通篇都是在向你展示她此时的满足与骄傲,一如结尾,她陶醉在这种众星捧月的氛围中。
但丁承平听懂了这篇极致欢愉,极致满足、极致自我夸耀背后的陌落与哀伤。
这要感谢周星驰的电影。
当你真正看懂周星驰的喜剧,你才会明白喜剧的内核是悲剧。
人总是越缺什么,越在意什么;越缺什么,越想抓住什么;越缺什么,越要显摆什么。
正如生活中没房的人喜欢聊装修,没车的人总在讨论油车与电车的优劣;不炒股的人喜欢口沫横飞的述说股市的涨跌;没钱的人偏偏喜欢显摆自己有钱。
所以苏蕴清在诗词中显摆的极致欢愉、极致满足、极致骄傲,正是揭示了她的内心正极度痛苦、极度悲伤、极度自卑。
文学大师笔下的情,是通篇见情而不现情字。
苏蕴清笔下的哀伤,是隐藏在极致欢愉背后的阴影。
因此当众人都在忙不迭的称赞她的歌喉与琴技时,丁承平默默的喝了一口茶水,低头不语。
此时没有人在意到他的举动,因为众人都像开屏的孔雀,围绕在苏蕴清面前尽情展示。
苏蕴清眼波流转,面带微笑,平静的与众人周旋。
不经意间瞥见低头沉默的丁承平,微微一怔,但也顾不上去刨根问底,毕竟眼前的大人物更多。
打茶围一般也就半个时辰,有着“茶不续水”的隐规,就是茶杯见底后不再添加热水,以此暗示活动即将结束。
品茶、吃些干果儿、演奏一曲、然后彼此聊聊诗词、畅谈人生、花草、生活。
半小时弹指一挥间。
“今日茶围就到这儿啦,感谢诸位公子赏光。”苏蕴清微笑着起身。
众人虽有些意犹未尽,但也都纷纷站起。
苏蕴清福了福身,一个个的打招呼告别。
“苏姑娘,不知明晚可否再次相见?”韩景行一脸激动的询问。
“妾明日在此恭候公子驾临。”
“好,明日我一定来。”
“我也是,明日我也来。”杨云深也激动的喊道。
“欢迎之至。”苏蕴清始终保持着一脸笑意。
轮到丁承平了,其实他此时心中感慨万千,非常心痛苏蕴清内心哀伤还得带着一副微笑开心的面具示人,但他又能做什么呢。
勉强挤出个笑容,憋了半天从牙缝里飘出一个“请”字,就掉头走出了房间。
苏蕴清尽管有些错愕,但并未在意,面带微笑目送他离开。
丁承平之后轮到了孟帅的嫡长子孟凌川告别。
“不知为苏小姐赎身需要多少银两?”
听到这番话,丁承平猛的回头,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孟凌川。
苏蕴清微笑说道:“承蒙抬爱,但妾身身如浮萍,岂敢牵连公子前程?这青楼虽非久留之地,却也是暂避风雨的屋檐。待来日机缘,或可再叙。”
见苏蕴清没有把话说死,孟凌川心花怒放:“那明日,本世子再来看你。”
“欢迎之至。”
“好,那明日我们见面再聊。”
孟凌川的全部心神都放在苏蕴清身上,并没有在意有人在注视着他。
相反,背对着的苏蕴清却感觉到身后似乎有道目光在看向自己,但是当她回头看时,这道视线却早已不见。
丁承平等三人回到靠窗的桌位。
蒯越良等人早就等的不耐烦:“情况如何?”
“这根本不需问,既然是三人一同回来了,自然是谁都没有被苏姑娘看上,想要登堂入室没这么容易。”庞泽茂幸灾乐祸道。
“精诚所加,金石为开,明日我还来,我相信终有一日会被苏姑娘看到我的拳拳心意。”韩景行坚定的说道。
“我也是,韩兄,明日我们一起。”
“明晚我未必出的来,不知爹爹知晓我们今日一同来了散花楼会如何反应。”蒯越良患得患失的说道。
“表哥不用担心,明日我会再来府上,到时候我帮你打掩护。毕竟我还答应了要与丁先生比试捶丸射柳,十两银子一局。”杨云深转头看向丁承平。
丁承平只是笑笑,没有任何表示。
之后众人再次插科打诨起来,开开玩笑、谈论下诗词,听听小曲。
但是丁承平却满脑子都是强颜欢笑的苏蕴清身影,自打茶围归来之后始终无法再次融入到喧闹的氛围中。
“对不起诸位,我想先离开了。”丁承平终于忍不住说道。
“先生,你之前可还答应今夜让奴陪侍的。”身边歌姬恋恋不舍。
“改日吧,今日没有那份心思了,抱歉。”
“那先生定要再来,奴等你。”
“好。”丁承平笑笑。
“既然先生要先行离开,那我也一道同行。”蒯越良说道。
“不用,你们玩,安排一名侍卫跟着我就可以了。”丁承平有些意外。
“是啊,越良兄,你是今晚东家,你走了,谁来买单?”
“以你们各自世家的名头还担心这个?不过放心好了,我会买了单再离开。”
“我待会可是要过夜的。”
“放心,我会多垫付一些银子。”蒯越良甩甩手。
“那你可以滚了。”
丁承平与蒯越良从散花楼走出来时,时间并不算晚,也就九点多。
“如今才亥时,先生是想去别处走走,还是直接返回蒯家?”蒯越良恭敬的问道。
散花楼地处禹城最繁华的万里桥附近,虽然如今是战时,但没有宵禁,所以附近很多夜宵摊子。
“我有些不舒服,打算直接返回蒯府,其实长公子真没必要陪我一道出来,可以再待一会。”
“先生救了我弟弟性命,如今又是府里的先生,那就是我的先生,陪侍先生是应该的。”
“既如此,那我们走吧。”丁承平点了点头。
“先生请。”蒯越良异常恭敬。
蒯越良主打的就是一个听劝,完全遵从林国瑞的建议,努力讨好丁承平,视其为师长,并利用一切机会示好。
对于苏蕴清将来的命运,可用一句电影台词来形容: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
——《大话西游》周星驰
第220章 惯看繁华也寻常
咯吱一声,丁承平推开堂屋门。
右侧的房门也被打开,文绪走了出来,“这才亥时,承平小友就回来了?”
“是,老兄还没睡?”
“既然回来了,那来我屋喝两杯?”
“也行。”丁承平转身走进他的房间。
丁承平住的这个小院是典型的“一明两暗”布局。
正北方的三间房,中间被设计为?堂屋?,它是房屋的中心,也是功能的核心,比如:会客交友吃饭。左右两边的房间则通常作为?卧室?或?书房?等私密空间。??因此,左右两侧的房间门是朝向堂屋内部,而不是直接对外。
丁承平走进文绪的房间。
房间里的东西很少,一张床、一个矮柜、一张四方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当然丁承平的房间也完全一样。
还得在堂屋搬来一把方凳,两人就围着方桌喝起小酒。
“请我喝酒不整点下酒菜?”丁承平开着玩笑。
“我可使唤不动厨房那些人,承平小友或许可以去试试,弄盘鸳鸯五珍脍来佐酒,那简直赛过活神仙。”
“我还真吃过这道菜,以前在彭家能吃到。不就山鸡、牛、羊、鹿、熊等五种肉拼成一盘,然后沾蜂蜜或者酱油吃,其实也没什么特别。”
“沾什么酱油?沾什么酱油?那是糟蹋,吃鸳鸯五珍脍当然是沾椒盐,你会不会吃?而且这可不是随意的五种肉,取的都是牛羊鹿熊身上最鲜嫩的部位,切成薄片,摆成梅花状,啧啧,想想都要流口水。”
丁承平耸耸肩,没有反驳。这就跟后世豆腐脑吃甜还是吃咸一样,没必要去较真。
“但是你们去了散花楼为什么这么早回来?长公子也一道回来了?”
“嗯,回来了。”丁承平点点头。
“可有见到花魁苏蕴清?”
“见到了,果真不负花魁之名。”丁承平感慨。
然后他从桌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样看着我干嘛?”
“很少有人在散花楼见到苏蕴清之后还像你这样冷静甚至有些惆怅,不是应该开心跟兴奋?”文绪盯着他说道。
“就一美女,当然,确实很漂亮,但也就那么回事,还能咋地?这日子不还得继续过?那么兴奋干嘛。”
“也就那么回事?承平小友的语气为何能如此平淡?”
丁承平也是一脸懵:“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苏姑娘或许是我武国最美的女子了,你可知道?而且还精通音律,畅晓诗文,首次见到这般女子,为何你一点不激动兴奋?以老朽的年纪,当初第一见到苏姑娘都是整夜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这就有点夸张了,苏姑娘确实很美,但也没到那种地步。”丁承平语气平静。
苏蕴清这种级别的美女确实很少,堪称万里挑一,甚至十万里挑一。
但后世有网络。
当你天天能在网络上见到斯嘉丽、安妮海瑟薇、盖尔加朵、李嘉欣、刘亦菲、石原里美等人的照片或视频,甚至能反复学习观看一些德艺双馨的老师的精彩作品,那自然心如止水。
“对了文兄,我突然想起一事,似乎有些不妥。”
“你说。”本来文绪还有一肚子话想问,但看到丁承平脸色变得严肃也就忍住没有再提。
“今日我们在散花楼见到了孟有德元帅的长子孟凌川。”
“孟世子一直居住在禹城,会出现在散花楼并不稀奇,但他不至于敢来惊扰你们。”文绪抚摸着自己的胡子,非常自信。
从文绪的态度,而且那句“一直居住在禹城”,丁承平反应过来,这等于是孟有德将自己的长子作为人质放在禹城以安武国朝廷的心,好换来这次带兵出征夏国的机会。
“自从孟帅带着族人与士兵投靠我皇以来,一直是在江州驻扎,但他的直系家眷都在禹城。”文绪特意说了一句。
这就更明显了,丁承平点点头,“我明白了,但我想说的是他似乎对蒯府的情况知之甚详。”于是将他在散花楼提到的蒯府六贤士的事情说了出来。
“孟帅在投降之前是夏国的边防将领,而我蒯家军本就驻防江州与他们对立,彼此是对手自然会了解的多一些。”
“原来是这样,但是你刚才说我蒯家本来是驻防江州,在孟帅归降之后,又变成由他驻防,那我江州的蒯家军呢?”
“一半撤退到巴州,一半驻防在巴州与交州的交界地带。”
“等于是两支兵马都驻防在交州附近?那粮食供给如何解决?”
文绪叹了口气:“就是因为粮食供给不力,所以我军才转而驻防巴州,如果我们的二万精锐与他的一万多人全都挤在一起,江州百姓早就活不下去了。”
“但现在粮食还是不够,那为什么不实行屯田之策?”
“丁兄是不太了解武国情况,前宰相在镇守汉州时就实行了屯田之策,我军各地都有屯田。但如今的情况是粮食或许稍有不足,但更大的问题是运输。我国多崇山峻岭,就禹城附近是一片平原地貌,想将禹城的粮食运输到边疆的汉州与江州是异常艰难。”
“原来更难的是运输而不是粮食产量。”丁承平也叹了口气。
“你想说的就是这回事,孟凌川对我蒯家了如指掌?”
“还有一件事,让我也有点意外。”于是丁承平将白衣书生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按理说在禹城没人敢在几大世家嫡公子面前出言不逊,莫非此人不是武国人?就算不是武国人来到了禹城也不会这样做,然后你说是孟世子出言阻拦,而且又不是他的下属?”
“是,看两人的模样,以及当时孟公子的语气,他说他也不想介入此事,还说真杀了此人,庞公子甚至是所有世家公子都会后悔。”
文绪也皱起了眉头:“有这么严重?那你再形容一番此人的相貌特征。”
丁承平再次叙说了一遍。
“不认识,应该不是武国的官员,几大公子都不识得此人,唯独孟世子识得?”
“是。”丁承平肯定的回答。
“我明日要去问问长公子,此事绝不普通,没有人会傻到故意用鸡蛋碰石头,此人举动必有用意。”
这真是:
陋室对饮夜微凉,
五珍脍里不蘸酱。
纵然花魁倾城色。
?惯看繁华也寻常。
第221章 卧棒斜插花
与此同时。
禹城的东北方一处隐秘的巷子。
来人抬头看了一眼,门匾上有二个大字“适园”。
左右看看并没有人,先是整理了一番自己的着装,然后双手握住大门上的门环轻轻叩击了三下。
武国虽小但也讲究“以礼立人”。
这些豪门贵胄的大门都装有铜制门环,称为“铺首”。
宾客来访敲门都是轻叩门环而不是用拳头砸门。
一般来说,都是叩击三下,这是最标准的礼节,意思是“门外有人叨唠。”
但如果是亲戚或者熟络的朋友,也可以只叩击两下,这是表示“有朋自远方来。”
还有一种比较特殊,是重重的叩击三声,这一般都是表示“平安—吉祥—福寿”的祈愿,而急促拍门则被视为报丧之举,为大忌。
一般的朋友亲戚在拜访故交时单手握环轻叩即可,只有在拜访高官贵胄或者自己的长辈时才需要双手轻叩以示尊重,正如此人一般。
稍等了一会,有仆从将门打开,一看眼前之人,虽是大晚上也能看出是一身白袍,没有问话就放他进去了。
进了大门,白袍男子一路跟着仆人穿梭而行,脸上表情非常的恭敬。
来到一间气派辉煌的堂屋门口,仆人点点头示意,然后离开。
白袍男子再次整理下着装,深呼吸一口气,踏过门槛走进屋内。
自从进屋之后始终低着头,当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金黄色的衣物后,赶紧停下脚步执手行礼:“草民参见中贵人。”
“嗯。”
然后就是几秒钟的沉默,但白袍男子始终低着头,保持着谦逊的姿态。
“你见到几大世家的公子了?”
“草民见到了。”
“有何看法?”
“年轻气盛,但颇有自制力,皆是栋梁。”
“嗯。”
然后又是一段几十秒钟的沉默。
“你可知道身负的风险?”
“草民知道。”
“一着不慎你的小命就将不保,我不会保你。”
“草民知道。”
“你觉得此计划依旧可行?”
“总要去尝试。”
“所以你也无法保证能实施顺利。”
“事情影响力太大,草民不敢妄猜结果。”
“但此事无论什么结果,你都难逃一死。”
“草民知道。”
“唉,那你为何要力主推进这项计划呢?”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在这个世上存在过。”
“但你不会被世人所知。”
“如果成功,史书上会记下我的名字。”
“我不敢保证史书上会留下你的名字,但我能保证纵使你死了,我也会安排人供奉你的香火,直到武国灭亡。”
“草民叩谢中贵人恩典。”白袍男子此时非常庄重的跪了下来,神情还有些激动。
这片大陆的日常礼仪通常都是站立并行揖礼(双手交叉行礼),哪怕是见到皇帝也是如此。但在祭祀、谢恩、请罪等重大典礼或特殊场合也会行跪拜礼,比如此刻。
“唉,起来吧。”
“谢中贵人。”
“那你说说接下来该如何操作。”
。。。
丁承平一觉睡到天亮。
人的情绪很怪。
他昨晚在打茶围之后一直心情不畅快,脑海中总会浮现起苏蕴清的影子,以至于都不愿再呆在散花楼。
但回到蒯家之后反而没再想起她,也没喝几杯酒,但一觉就睡到了晌午。
当他走出房间后,见到蒯府长公子蒯越良正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口。
“先生早。”蒯越良行礼道。
“不敢,长公子是有事?其实可以叫人唤醒我。”他赶紧回礼,然后尴尬的解释:“或许是昨夜回来与文先生又多喝了几杯,导致此时才醒过来。”
“我也没什么事,早晨去看过二弟,他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也没有再喊疼喊养,吃东西胃口也不错,所以特来告知先生。”
“这两日还是不要让二公子吃的太过油腻,以清淡为主,既然已经不再疼痛也不痒,那也不需要再涂药了。”
“是,一切以先生的话为准。”
“长公子来此就为了告诉我这个?”丁承平有些怀疑。
“先生今日可有什么安排?”蒯越良避而不答。
“我没什么安排,就看蒯将军是否会安排些什么工作给我。”
“哦,那就不用担心,父亲一大早就前往巴州军营了。”
丁承平点点头,“文先生也去了?”
“文先生在西院的酒精蒸馏房。”
“那我过去打声招呼,待会去二公子那里看看。”
“那我陪先生一起去。”
丁承平犹豫了一会,但还是说道:“好。”
在东路院看过了蒯越冲,正走出院子。
“哈哈哈,越良表哥,丁先生都在,那太好了,不用在费心找你们。”
“杨二公子好。”丁承平行礼。
“丁先生,可还记得我们昨日立下的赌约?”杨云深洋洋得意的问道。
“捶丸射柳是吧?”
“我今日正是来找先生切磋的。”
“要不要我们先切磋一把,让先生知晓下规则?”蒯越良嘲讽道。
“你就算了,跟你玩没意思,我还是更期待与丁先生比试,不过两位先等一会,我去跟越冲表弟打个招呼,毕竟是打着看望他的名义过来,理当去打个照面。”
“丁先生连早餐都没吃,还得先去用餐,你去陪冲儿玩会吧,对了,行立也在府里,不过是在清越妹子的院子,你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清越姐姐的闺房我怎么能过去?算了,而且行立只是个小屁孩,我并不喜欢跟他玩,先生先去吃饭,我就在这等你。”
“那好,杨公子稍坐,我一会就来。”丁承平笑笑。
丁承平与蒯越良往外走去,没几步路,后者问道:“先生真没玩过捶丸射柳?”
“未曾。”丁承平点点头。
“那我简单把捶丸的玩法说与先生听,就当临时抱佛脚吧。象棋讲究“八捷”,围棋是“八势”,捶丸则是“八巧”。”
这八巧是指:
卧棒斜插花,
沿尾斜插花,
后橛掀过前,
前橛翻过后,
背身正棒,
两肩基儿,
雁点头,
背身倒卷帘。
——《丸经》 元朝 无名氏
第222章 安基齐燕尾
听完蒯越良对捶丸的打球姿势以及基本规则科普之后,丁承平更加觉得这玩意就是高尔夫球:球体大小,弯曲的球棒,甚至还在坑洞里插上小旗,还会在击球的线路上制造一些自然障碍,并不只是在平整修葺过的地面上玩耍,这种相似程度简直不可思议。
捶丸虽然是由马球运动演变而来的一种变体,但是捶丸和马球在性质上却有着较大的差别。
马球运动活跃于宫廷与军队中,是宫廷王室喜欢的业余活动。有时为了庆贺战功、奖励勇武,军帐中还会特地举办马球比赛,以此激励将士们的战斗精神。
但由于受到儒家思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敢毁伤”的教导,同时也由于装备费用高昂,激烈的马球运动始终没有走出军营飞入寻常百姓家。
原始的马球是有多人竞争者坐在马上,手拿长柄,以将球推入敌门为目的的一种对抗性竞赛。但经过改造,百姓们在模仿马球赛事的同时,将运动范围缩小到了仅仅只有人参与而并不驾马。打球时的球柄减短,身体对抗也大大减少,克敌制胜的目标也由攻入敌对的球门而改成了击球入洞。
这样就形成了如今武国所有儿童都喜欢的捶丸。
其实不仅仅是孩童,仕女、成年男子也喜欢这项既舒适又便利的运动。
在蒯府,捶丸的第一高手就是足不出户的千金大小姐蒯清越。
为何18岁的杨家二公子这次非要拉着丁承平来比试捶丸?
正是因为连八岁的马行立都比他玩的更好,他只能在丁承平这种“外国人”身上来寻找优越感。
吃了些粥与饼子,回到卧室将自制的复合弓拿到手上,他也打算去会会杨云深。
自制的简易复合弓已经在战场上证明了确实好使,但之前那把已经遗失。
于是在这次返回武国的途中,利用军中的木料他又重新制作了一把,而且在之前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两块反曲木板,这样自己这把弓箭能射的更远,而且同样省力。
听闻到杨云深要与丁承平比试捶丸射柳,蒯越冲也兴趣盎然,与他一起携伴走了出来观望。
“要不要将行立也唤来?让他见识一番我的风采。”此时的杨云深趾高气扬。
“我派个小厮去叫他,来不来随他自己。”蒯越冲回道。
“你这院子太过平坦,有没有更适合捶丸的场地?就是有些起伏,有些斜坡那样凹凸变化,这样玩起来更带劲。”
“那就大哥的院子,他那里特意改造过,正适合捶丸,至于要射柳的话只能去庭院外的小河边,左边那一侧都是柳树。”
“那先比试捶丸,去越良兄的院子,丁先生意下如何?”杨云深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好,我没有问题。”丁承平看出来了他笑容中的不怀好意,但也没拒绝。
几人来到蒯越良的院子,而且马行立早已经来到此处在等待几人。
“云深哥哥,你是要与我比试捶丸?”
“今日我先与丁先生比试,改日再与你较量。”
“哼,你就是怕了我。”马行立见有下人搬了凳子过来,直接跳了上去,两只脚吊在那里一晃一晃。
“先生,那我们开始比赛?十两银子一局,对了,你可知道这捶丸的规矩?”杨云深问道。
“你说说看。”
“那好,免得大家理解不一样,我重新述说一番:你看这里,这个一米见方的地方叫“球基”,我们就是从这里开始击打;几十步外那些标记了旗帜的地方就是“球窝”,我们的目的就是将木球打进球窝。其中每轮次最多打击三次,一次就进窝算“二筹”,两次或者三次将球打进算“一筹”,如果三次都没有将球打进那么就不得分;换人打击,谁先得到“十筹”就是谁赢下一局。”
这捶丸跟后世的高尔夫在规则上除了微小差别以外,其他几乎一模一样!
作为屌丝,丁承平虽然没有玩过真正的高尔夫,但规则异常熟悉,毕竟当年他非常爱玩pSp上的《大众高尔夫》。
再加上自己似乎对空间位置感有着惊人天赋,所以他相信自己玩捶丸不会太差,就比如投壶射箭一样。
“我先来给你打个样,先生可以在一旁看着。”杨云深笑的非常开心。
“好,你先。”丁承平拿着手上的球棒在感受重量与长短。
杨云深信心满满的挥出第一棒,木球滚到了球窝附近,差点就一击进洞,然后他在换了一支球棒之后,蹲下身子轻推,球应声入洞,得分“一筹”。
“哟,今日运气不错,看你接下来是不是能依旧如此好运。”围观的蒯越良嘲讽道。
“哼,看着吧,今日我会大杀四方,轮到你了丁先生,我已经先得一筹。”杨云深志得意满。
如果真要说捶丸与高尔夫有显着的区别——就是击球的姿势,也就是刚才蒯越良与他说的“八巧”。
卧棒、沿尾、后橛、前橛、背身、两肩基儿,雁点头,倒卷帘其实就是八种击球的方式,甚至如儿童般趴在地上击打也可以。
而高尔夫球的击球姿势相对统一,通常采用双脚分开、膝盖微屈的站立姿势,然后双手握杆,通过转体和挥杆动作击球,会注重身体平衡与挥杆轨迹的规范性。
丁承平在脑海里想象电视里见过的挥棒姿势,然后也拿着球棒在一边模拟,总感觉手上的球棒有些短,而且尾端还带一些弧度,如果完全按照高尔夫的方式去击球或许会拿击球不准。
但只有实践才能出真理。
丁承平走上球基,双手握住球棒,膝盖微屈,臀部略微抬起,让身体基线与杆头底端垂直。然后身体自然转动,左臂伸展,利用身体的力量带动球棒,面对木球的正中间挥打了出去。重点是一击之后,身体刻意保持着高尔夫的招牌性“收杆姿势”好几秒钟。
围观众人如何见过这样的动作与姿势?
击球效果先不论,但这个击球的姿势有点好看啊。
安基齐燕尾,如射中鸿心。
柄过窝难挂,球轻体却沉。
得来手朴棒,妙处线穿针。
胜负俱休论,忘情岁已深。
——明朝 李开先 《打球》
第223章 一千年前雏形来
丁承平捶丸的姿势与如今之人完全不同。
在围观者眼里有着一种独特的味道,但效果似乎差强人意。
“哈哈哈哈,先生,你这击球力量太大了,我们是要进有彩旗的球窝。”杨云深在一旁笑道。
他刚才差点一杆进洞,而丁承平此杆却相差了几十步远,几乎等同于球基到球洞的距离。
丁承平只是笑笑,走到另外一端,再次瞄准木球,依旧采用着相同的挥棒姿势,身体自然转曲,左脚也顺势旋转,利用身体的力量带动手臂,又是一击挥出,不过这次减轻了力度,但在击打之后又保持着收杆姿势好几秒钟。
他的连续两次击球都采取了几乎完全一致的动作,而且这次效果不错,木球来到了洞口不远处,就五六步远。
“先生,如此近的距离可以换成撺棒,这样能提高击球的精确度。”蒯越良见丁承平拿着手上的扑棒又打算击球不免开口说道。
“围观不语真君子,要你嘴多?或许先生觉得手上的棒子一样好用呢。”杨云深不免着急。
高尔夫为了应付不同场地与环境,会使用不同的球杆,主要分为开球、打远距离、打中距离、打短距离和推球5个大类。
巧了,捶丸也分为扑棒、杓棒、撺棒、单手棒等不同类型。
其中扑棒用来远距离发力;杓棒用来中远距离控球;撺棒用来近距离地滚球打击;单手棒则适合某些特殊环境下的单手使用。
你要说高尔夫跟捶丸没有点渊源关系,丁承平绝不相信!反正他就是当高尔夫在玩。
将手上前端尖厚,形如鹰嘴的扑棒换成了前端宽厚,柄身更长的撺棒。
一样是身体站直,双腿膝盖微曲,眼睛不时的瞄着洞口,轻轻对着木球的中心一个轻推,收杆的帅气姿势再次出现。
可惜木球在滚向洞口的路上被草地上的小石子改变了前进路线,正好擦着洞口滑开,滚到了三步之外停下。
众人一片叹息。
三杆结束,丁承平第一洞未能得分,而杨云深两杆进洞,以一筹领先。
与开打之前洋洋得意不一样的是,此时杨云深的脸色并不好看,或许他也感觉到什么。
果不其然。
在第二洞的比赛中,杨云深花了三杆将球打进,再得一筹。
但是丁承平此局仅仅花了两杆就将球首次打进球洞,拿到第一筹。
围观众人额手称庆。
第三洞,杨云深再次花了三杆将球打进,拿到第三筹,可以说今天是超水平发挥,平常他很少连续三洞都能得分。
但是竞争对手丁承平又仅仅花了两杆就拿到一筹,而且与自己的第一洞非常相似,差点第一杆就得分。
三洞之后三比二领先,但杨云深的表情完全变了个模样。
第四洞的比拼中,杨云深没能再得分。
竞争对手丁承平第一杆就将球打入到水池中,这样也没能得分。
双方以一分之差继续。
第五洞,杨云深两杆进洞再添一筹。
没想到丁承平还以颜色,同样两杆进洞,四比三。
双方始终紧咬比分也让围观的蒯越良、蒯越冲、马行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纷纷表示要下场参战。
几人中哪怕是八岁的马行立也都能算是捶丸的资深玩家。
杨云深大发脾气,不准三人加入,非得比完这一局才罢休。
第六洞,或许是刚才他发了脾气情绪不稳,这次三杆的机会也没能将木球击打进洞。
丁承平却像是找到了感觉,只用两杆结束战斗,四比四,双方战平。
谁先得到十筹才能赢下比分,如今赛程还未过半,但似乎失去了悬念。
杨云深状态一泻千里,连续三次挥杆都未能得分。
而丁承平像是掌握了捶丸的奥妙,发挥异常稳定,以两杆,两杆,三杆的表现连拿三筹,比分变成了四比七。
丁承平优势明显。
接下来一局,杨云深运气颇佳,在第三杆明明打歪的情况下,球居然顺着斜坡又滚回到洞中,将比分追回到五比七。
可惜的是丁承平此局也是运气爆棚,在差不多六十步的距离居然一杆进洞,连拿两筹,比分顿时变成了五比九。
此时心态已崩的杨云深无心恋战,再一次三杆不进。
而丁承平发挥稳定,第三杆将球打进,十比五,结束战斗。
周围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先生,你好厉害,完全不像是新手。”蒯越冲说道。
“先生肯定是新手,有好几个机会如果是我们,可以换成单手棒,或者趴下直推这样的方式更容易进球。但先生自始至终都只采用了扑棒与撺棒,而且打球的姿势没有变化,没有遵循因地制宜的技巧,但不得不说先生这个挥球的姿势极其赏心悦目,而且效果很好。”
蒯越良不仅是口头上称赞,而且自身也在模仿丁承平挥球的动作与姿势。
远处的小行立也早就迫不及待的模仿起丁承平的挥棒动作并且加以练习起来。
高尔夫在后世经过几百年的发展,早已经形成了一整套科学化、系统化、标准化的姿势与动作。
这样最能让身体与手臂动作协调配合,是最容易实现稳定击球的基础。
这样一套标准、规范的击球动作,能维持全身舒展之后的连贯性?、身体与手臂的同步、达到节奏与平衡的控制。
可以说,你真要玩高尔夫或者捶丸,这就是科学化后最标准最适合的动作,没有之一。
而此时代的人并没有科学化的去研究过捶丸,因此击球动作因人各异,虽然有人总结出八大动作技术要点用于不同的环境,但那只是经验的总结,而不是最科学化、最优化的分析。
当然,丁承平能如此快节奏的掌握捶丸的技巧,并且发挥出色也不仅仅是凭借这一套似是而非的模仿动作。
是他本人真的有天赋。
他对时空距离的判断与掌握远超旁人,所以对于投篮、投壶、射箭、包括高尔夫这种需要判断空间落点的运动有着惊人的潜力。
但如果他没有穿越。
依旧生活在后世那能源挖尽、人口大量流失的小县城,永远无法接触到高尔夫球,无法接触到射箭投壶这类运动,那他也永远无法得知自己到底擅长什么。
这真是:
时空错位一杆开,
一千年前雏形来。
若无穿越机缘遇,
天赋永藏不得猜。
第224章 已偷走风的轨迹
在捶丸游戏中,丁承平凭借惊人的表现让众人刮目相看。
于是纷纷缠上他来跟自己比试。
除了不服气的杨云深在一旁观望,一场蒯越良、蒯越冲、丁承平、马行立四人参加的捶丸比赛正式打响。
因为人数增加,比赛改成以谁先获得十五筹为胜,其他规则与刚才两人pK时完全一样。
丁承平是真的渐入佳境。
明明是第一次玩耍,明明从没经历过在斜坡、沙地、甚至不同风向影响下玩过高尔夫球这项运动。
而且他挥球的动作要领也没人指点,纯粹是自己的想象,但就是凭着这似是而非的技术动作在四人赛中再一次夺魁。
这就是老天爷赏饭吃,是他的天赋本能。
什么是天赋?
当有些人跑一百米拼了命,练了一辈子,也无法进入十秒大关时,一位牙买加的16岁少年恩克鲁米,在从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情况下轻松跑进十秒以内。
当钱学森先生一本正经的表示:一个人再笨,十四岁难道还学不会微积分时,我相信有太多二十岁的大学生抱着高等数学的教材在哭泣。
丁承平也是在游戏中才发现自己有这项天赋。
比如刚才一个差不多三十米远的球,地上也不平整,坑坑洼洼凹凸不平,一般来说很难打进。
但头脑中想象起玩台球时弧线球的经历,虽然不知道该用多大力气,但就是无意识凭感觉般的随手一击,只是瞄准的是木球的左下方。然后就看到击打出去的木球以一个优美的弧度正好旋转进了球洞。
众人目瞪口呆。
你说这不是天赋是什么?
“先生,你教我玩捶丸吧,明日我就行拜师大礼。”蒯越冲激动的表示。
丁承平救了他的性命没有感觉,但如今这一手捶丸技巧反而征服了十四岁的蒯家二公子。
“先生明明没有接触过,居然玩的如此之好,真是让人惊叹。云深表弟,我觉得射柳也不用比了,你肯定不如先生。”蒯越良笑道。
“不射柳那我投壶,我对投壶有信心!”杨云深信誓旦旦道。
“投壶?你确定?你说是多少银子一局来着,要不,我们翻倍?”丁承平盯着他不怀好意的笑道。
“翻倍就翻倍,我还真不信投壶会被你赢了去。”年轻人最怕激,又爱面子,丁承平一番话让他下不去台,只能嘴上不服输硬抗。
这投壶的成绩更没法看,又让丁承平大大的出了风头。
尤其是在七步之远,丁承平甚至扭过了头不用看壶,凭借着手感的机械记忆就能稳稳投中,众人才知道与丁承平的差距有多大。
“先生投壶的技艺绝对是我见过之人中最强的,不用看位置所在还能稳稳投中,实在太厉害了。”
“先生,教我。”蒯越冲扯着丁承平的衣服,满是激动。
唯独八岁的马行立有些奇怪,见到这么厉害的丁承平并没有走上前来,一直是远远地站着,自己模仿了几次闭眼投壶,发现根本投不进,一声不吭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这样跑出去了。
蒯越良只是瞅了一眼就回头继续围绕着丁承平说话,蒯越冲压根就没在意。
毕竟这是在蒯家,没有必要担心马行立的安全。
就算在大街上也不用担心,因为整个武国的百姓都是前宰相的粉丝,又岂会看着这唯一骨血受到半点伤害。
小行立跑回到了蒯清越的院子。
从脚步声就能判断是谁来了,蒯清越放下书本,走出房间,站在走廊上对着跑近的马行立微笑。
“清越姐姐,我们来比试捶丸。”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好,但你跑的这么急,要不要先喝口水?”
小行立用力的点了点头。
“海棠,去端一碗燕窝来。”蒯清越转头对自己的丫鬟下令。
丫鬟行礼之后离开。
见四下无人,蒯清越走近小行立,拿出自己的手帕给他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嘴里还温柔的说道:“行立,不要总是这么匆匆忙忙,小心摔跤。”
“不会的,我才不会摔倒,我已经长大了。”
“要学会稳重才是长大,知道吗?”蒯清越的眼里满是柔情。
“哦。”八岁的小行立不以为意。
丫鬟端来燕窝,小行立看都没看一眼,一咕噜的将其喝完,用自己的袖子擦擦嘴,然后一脸兴奋的表示:“清越姐姐,现在来玩捶丸,我学会了新的招数。”
“好,我们来玩。”
在刚才蒯越良的院子里,小行立没有像蒯家的两位公子那样喜欢围绕在丁承平旁边,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但是当他捶丸击败了众人,小行立却是第一个在旁边偷偷模仿其动作的。
别说,挺有模有样。
“行立,你这个打球的姿势,有些,有些与平常不同。”
“嗯,我今天新学来的,清越姐姐,是不是很厉害。”只有面对着蒯清越,小行立才有说不完的话。
“我也来试试。”蒯清越是真正的捶丸高手,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动作能让全身舒展开,是很适合捶丸的击球动作。
于是学着小行立的动作做了一次击球,用了比平时更小的力气,然后球飞的更远。
“这个动作很省力,几乎不需要费力气就能让球飞的很远。”蒯清越感受到了奇妙之处。
“嗯,刚才先生就是用这个动作击败的我们,我也觉得很好,所以就偷学了。”
“你与先生比试捶丸?是我们蒯家的先生?”
“对呀,就是那位丁先生,据说今日是第一次玩,但是先击败了云深哥哥,后来将我还有越冲表哥、越良表哥都击败了,他好厉害。对了,他投壶更厉害,不用看壶,在七步以外就能稳稳命中,我也想让他当我的先生。”
“是丁先生?”蒯清越脸上突然变得通红。
这真是:
球在草地上划出弧线。
他第一次握杆,
风就认了主,
这或许就是天赋。
闭眼投壶,稳稳命中。
少年争相拜师,
而八岁的影子,
已偷走风的轨迹。
清越姐姐,看我的新招!
优美的姿势宛如起舞,
是先生展现的神技,
她羞红的脸映在风中。
第225章 风流江左世无双
院中初遇树影斜,惊鸿一瞥少年侠。
风流江左世无双,芝兰玉树沐韶华。
风拂袖,步生花,低头不语心牵挂。
忽闻稚语君名起,面如桃红映彩霞。
——《鹧鸪天》
自从那日在弟弟院中初遇丁承平,蒯清越的脑海中便时常浮现他的面容。
每念及此,她总会心跳如鼓,面颊泛起桃花般的红晕。
在过往十六载的岁月里,她素来心如止水,对万事皆淡然处之;唯独听闻到他的消息,便如一池静水被石子打破,泛起层层涟漪。
眼见弟弟日渐康复,她心中满是欢喜,而这欢喜里,竟藏着几分因他而起的雀跃。
她开始主动提及他的名字,也愈发期待听到他的音讯。
偶然间,她得闻他所作的诗篇——“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草树云山如锦绣,秦川得及此间无。”——爱不释手,竟日日暗地吟唱。
今晨,她正与母亲闲谈,哥哥蒯越良前来请安,无意间又说起他昨日新作的诗与唱词:“日出三竿春雾消,江头蜀客驻兰桡。凭寄狂夫书一纸,家住成都万里桥。”以及那首“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
她听闻后,激动得几乎昏厥,浑身微微颤抖,脑海中不禁浮现那句“宗之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
更令她心潮难平的是,就连八岁的行立也提到了他,嚷着要拜他为师。
若他能成为自己夫婿……这念头刚一闪现,她顿时羞红了脸,急忙垂下眼帘。
“清越姐姐,轮到你击球了。”
“哦,来,来了。”
。。。
在这个时代,十四岁的少年郎谈婚论嫁的并不少见,尤其是穷苦人家。
但高门贵族却没有这么心急。
如今蒯府在为二十二岁的长公子蒯越良议婚,之后才轮到十六岁的千金蒯清越。
而目前只知道玩乐的蒯越冲更是想都没想过婚嫁一事。
“先生,我现在就行拜师礼可好,这样你就能教我捶丸与投壶了是不是?”
单纯的十四岁少年以为捶丸与投壶是先生的看家本领,不会轻易外传,所以着急确立名分。
“冲弟,父亲今日去巴州军营了,过几日方能回来,你要拜师也得要父亲在府中,还有一系列仪式呢。”蒯越良曾拜林国瑞先生为师,自然知道其中规矩。
“其实不拜师我也可以教你,不就捶丸跟投壶嘛。”丁承平笑笑。
“那先生现在教我。”蒯越冲大喜。
“先生,我可以学么?”蒯越良问道。
“还有我。”杨云深也眼巴巴的看着丁承平。
“那是自然,都过来,我教你们捶丸的正确姿势,但是真要用这个姿势的话,这个木棒得变动一下,第一是加长,第二是将底部的弧度改成直线,这样会更容易操作。”
几人正在院子里热火朝天的嬉笑玩乐,突然一小厮走了过来。
“长公子,主母宣你。”
蒯越良放下举起的球杆,皱了皱眉头:“你可知母亲叫我所为何事?现在我正玩的痛快,晚点我再去请安可否。”
丁承平道:“既然宣你就去吧,我与二公子还有杨公子在这等你就是。”
“既如此,那我就跑一趟,先生稍等,我马上回来。”
丁承平只是笑笑,转身继续指点杨云深:“你看,手的动作是这样,直上直下不随便乱晃的,是依靠身体旋转带动手臂顺势就下来了,不需要用力,你看我,利用身体旋转顺势手臂往下摆,哎,这样将球击打出去,顺其自然,一气呵成。”
原本以为蒯越良马上就会回来,没想到一个下午就没有见到人影了。
而且杨家也派人来将杨云深叫了回去。
蒯越冲倒是今日一直缠着丁承平直到傍晚,因为晚餐之后晨昏定省要去看望自己的母亲,这才作罢。
丁承平返回自己的院子,先去酒精蒸馏房看了一眼,有工人在干活,但是文先生没在。
当他回到房间,还特意去文先生房门敲了敲门,也没人应答。
不过此人经常不知所踪,丁承平也没想太多,让伺候自己的小厮端来晚餐,吃过饭后就在院子里溜达消食。
这时见到文先生一脸愁容的急匆匆走回来。
“文老哥这副表情,像是有人欠了你十两银子。”丁承平打趣。
“是承平老弟?正好,我有事请教。”文绪拱手道。
“不敢,兄长折煞小弟也,但不知何事?”
“你跟我进屋来。”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文绪还小心的带上了房门。
“看你表情严肃,发生了什么大事?”
“还不敢肯定,所以想问问你的看法。”
“你说。”
“刚刚韩府派人来通知主母,拒绝了长公子对韩府嫡女的求婚。”
“你继续说。”丁承平面无表情。
“这桩婚事之前是双方都看好的,也已经通过了六礼中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过程,双方已经在讨论请期,可今天韩家却派人来通知要取消婚约。”
“慢点,据我所知,请期本来就是女方会推辞三次,会不会是你们其中有所误会?”丁承平问道。
“是,要遵循古礼的话,男方派媒人与女方商定婚期,女方常推辞三次以示谦逊,最终再由男方选定吉日告知,但是礼节上并不会退还聘礼。刚刚韩家让人把聘礼全数退还过来了,这并不是遵古礼要谦让而就是要取消婚约!”
“昨日韩家的长公子韩景行还跟我们一道出游,而且跟蒯良公子称兄道弟关系密切,为何今日却退婚了?理由是什么。”
文绪看着丁承平一字一句道:“理由是孝养双亲,嫡母体弱需贴身照料。”
“这一听就是借口,如果真要孝养双亲,当初谈论婚嫁的时候为何不提?而且双方都是世家大族,这种理由没有任何意义,话说韩家的嫡母是出自那个世家?”丁承平摇头道。
“韩家嫡母出自庞家,之前是庞家嫡小姐。”
“那这个事或许是韩家跟庞家两个家族在背后推动。”丁承平肯定的说道。
第226章 退婚风波藏暗涌
“那这个事或许是韩家跟庞家两个家族在背后推动。”
“何以见得?就因为借口里提及的是嫡母体弱需贴身照顾?”文绪质疑道。
丁承平没有回答他的提问而是在思索了一番后问道:“我知道武国如今是七大家族掌握实权,琴氏一族已经淡出权力中心,但对于七大家族实际掌控的权力跟势力范围并不清楚,不知道文兄可否介绍一二?”
“好,我说与承平小友听便是。”文绪顿了顿,似乎是在整理语言。
“首先是军权,我武国虽然民寡国微但三面受敌,北边汉州与强大的赵国接壤;东边与夏国相接,而南边的十万大山里也生活着众多异民族,因此三面都需要重兵驻防。其中韩家镇守汉州,我蒯家如今驻防在巴州,李家镇守南边的云州。”
“各家有多少军队,至于我蒯家昨日先生曾提及过,说是有两万精锐,一半镇守在巴州、一半驻防在巴州与江州的接壤处。”
文绪仔细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我武国军队是三国最少,如今禹城有两万五千禁军,由皇室直接掌控,北边韩家韩昭晦手握四万步卒,南边李家李崇勋手底是两万士兵,听命于我蒯家的士卒有两万五千人,其中五千无当飞军堪称是整个大陆最精锐的山地兵团,而这些就是我武国全部家当。”
丁承平大惊:“这一共也才十万出头,不是说这次孟帅攻打夏国就派出了十万大军么?”
“这次攻打夏国的精锐只有孟帅自己的士兵与族人,其他皆是我武国百姓,并不是精锐!不过之前蒯将军有征调无当飞军辅助参战,只是如今全调回来了。”
丁承平有些沉默,这与他想象中的相差太大,没想到整个武国明面上才十一万军队,而且肯定有吃空饷的现象。而这次号称的十万大军攻打夏国,实际走上战场的估计也就两三万人,而真正能称得上是精锐的或许都不超过三千。
难怪三国时期的诸葛丞相会坚定的否决魏延的子午谷奇谋,五千精锐出击,五千兵役负粮,率领万人奇袭长安,但魏延要的这五千精锐或许就是丞相北伐时能攻城略地的全部主力。
这要是我, 我也不干,万一有所折损那就是北伐事业的全面崩盘。
“韩家、李家、蒯家掌握兵权, 那其他四家呢?”
“其实要说掌权,马家也可以排除了。先宰相时期开府治事,武国军政大权全在丞相一人手上,但是随着丞相病逝,权利交还皇室,如今的马家马钧虽然挂着太傅官衔,堪称百官之首,但只负责教育一事,并未掌握武国的军政实权。”
丁承平眯了眯眼,轻轻的说道:“也就是说只有六大家族了。”
“尚书令庞公琰代理宰相之职,但没有开府治事的权利;杨家杨云初执掌户部;严家严白雄执掌吏部。”
“也就是说杨家拿捏着武国钱袋子;严家把持着武国大小官员的任免与升迁,而庞家虽然不像先宰相那样权倾朝野但也是如今武国朝堂的实权第一人。”丁承平缓缓的点了点头。
“这三家虽然没有兵权,但各自家族以及依附的百姓也以数十万计,并不是任人宰割可以随意轻视之辈。”文绪提点道。
“嗯,我知道,这样看起来的话倒是很明显了。”丁承平沉思道。
“什么很明显?”
“我之前提过,皇室要收权。”
“是,如今我们也都佩服小友的先见之明。”
“如果今天退婚一事与皇室收权之事有关呢?”丁承平轻轻说道。
“退婚一事与皇室有关?”文绪大惊,然后思索其中的关联。
好半晌之后,文绪变了脸色:“承平小友的意思是庞家与韩家已经跟皇室勾结在一起来对付我蒯家?”
“这件事其实站在皇室的角度一分析,你就理解了。”
“丁兄请直言。”
文绪四十多岁,丁承平不到三十,平常都是称呼他为小友,如今是真心请教,因此以兄事之。
丁承平倒是没有觉察,自顾自的说道:“假如我是皇室,有八大势力威胁我的统治,那我当然是徐徐图之,首先是琴氏淡出,除去一害;先宰相病逝权力交还,如今只需将马家高高供起,已经威胁不到自己,等于还剩下六家势力。
“之后该如何?”
“想要对付剩下的六家势力并不容易,但孟有德的归附是个机会,因为他是带着上万士兵与族人而来,如果他能为武国镇守东大门,那么蒯家可除!”
“是,以蒯家为突破口合理。”文绪点点头。
“想要动蒯家,那么韩家与李家一定要先稳住,不能稳住韩家与李家一定不敢对蒯家动手,因为圣上承担不起汉州、云州、江州同时作乱。”
文绪又点点头:“丁兄说的是,圣上如要除去蒯家,自然也要做好蒯家反叛作乱的打算,真到了那一步,不说让韩家李家出兵来夹击,最起码不能让两家人响应蒯家与朝廷做对。”
“既然孟帅敢在出征路上埋伏蒯将军,我相信韩家与李家应该与皇室达成了某些协议,这也是现在韩家来退婚的原因,因为他知道圣上要对付蒯家,自然也就不愿让嫡女嫁入蒯府,既是不想被牵连,也是向圣上表明态度。”
“有理,承平小友说的合情合理。”
“韩家主母是庞氏嫡女,此次拒婚既然是打着她的名义,说明庞家也站队圣上了。”
“杨家与严家呢?丁兄如何看?尤其杨家还是我蒯家姻亲。”
“严家掌握着官员升迁与分配,一旦蒯家被打倒,会空出许多位置,而且也需要他来重新调配,那么他就可以安插更多的自己人,所以他是既得利益者,也就是严家也已经被圣上说动。”
“有理。”
“至于杨家?因为是直接姻亲,我相信圣上不会轻易去拉拢杨家以免泄露机密,而且此事有了其他几家入局,并不需要杨家的力量,稳住他即可,我相信这段时间圣上会各种封赏杨家,以安其心。”
这真是:
皇室借机构深谋,
退婚风波藏暗涌。
联合拉拢再分化,
蒯家孤影立巴州。
第227章 心灯一盏照卿还
古人讲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
意思就是人要多读书多增长阅历这样才能有见识,遇到问题才懂得如何解决。
丁承平算不上是一个聪明人,智商也不高,但是在文绪、林国瑞这些有着智者之称的武国谋士面前他却显得如此耀眼。
归根结底还是后世的信息大爆炸。
正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当你看过无数关于权谋阴谋的电影电视剧小说或者短视频之后,做出像这样的推断不算稀奇。
但此时文绪听到丁承平的一顿分析后却是大为失色。
“如果真按承平小友所说,这是皇室联合韩家、李家、庞家、严家一起来对付我蒯家,这,这该如何是好?”
“该如何应对要看蒯将军自己,将已经发生的这些事情串联起来似乎就是眼前这个局面,但以免我判断失误还是想办法去证实一下为好。”丁承平平静的说。
“该如何证实?”
“我刚刚说了,为了稳住杨家不与蒯家联盟,皇室近期或许会对他们多有封赏,这个应该好打听。”
“好,兹事体大,将军又不在家,我去与二爷、林管家商量一番,也顺道证实下承平小友所说的事情,请了。”文绪拱拱手道。
丁承平也拱拱手,然后起身返回自己屋子。
相比起文绪的焦虑,丁承平反而一点不担心蒯家的命运,洗漱之后居然上床睡觉了。
天知道为何他能如此淡定。
作为鲜明对比的是文绪一夜都在各种忙碌,彻夜未眠。
第二天丁承平起床后发现蒯家与平日里有少许不同。
巡逻的家丁明显多了起来,而且勒令众人无故不得随意行走。
文绪的房间里无人,原本说来找自己的二公子也未见到,长公子自从昨日被母亲唤去之后就一直未见。
丁承平也不多事,反正就在自己的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
在武国,猫被视为吉祥物。
养猫主要是为了捕鼠,因为老鼠不仅仅会啃食粮食还会撕咬书本。
因此很多文人权贵家庭都会养些猫在家中。
蒯家就养了很多猫。
此时,一只狸花走进了丁承平的院子。
一点不怕人,还走到了他的脚边翻滚着,甚至在蹭他的鞋。
丁承平觉得有趣,就开心的在院子逗猫玩耍,一个上午就这样悄然度过。
“承平小友似乎颇有闲情逸致。”
他抬头一看,对来人笑笑:“文老哥吃饭了没有,一起来晒太阳,今日阳光真好,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看这只小猫威不威武?狸花就是霸气十足。”
“我从昨日午间到现在滴米未沾,昨夜又整宿未眠,哪有兄弟这么洒脱。”
“但没人来告诉我需要做些什么,我也忙碌不起来。”丁承平解释。
“恰恰相反,丁兄已经做的够多了,我现在过来其实是带丁兄去你的新院子顺便沐浴更衣。”
“新院子?沐浴更衣?为何?”丁承平不解。
“大爷的命令,赏你一栋新院子,而且待会要举行二公子的拜师礼。”
“拜师什么的随便意思一下就行,至于新院子?老兄是不是也一起搬过去。”
“老朽可没这个福分,我依然住在此处,整栋院子是属于兄弟你的私宅。”
“住这里就挺好,还有你作伴,就我一个人还弄栋院子作甚?纯属浪费,一间屋子就行了。”
“兄弟不是一个人了,大爷安排了一名厨娘、一名车夫、三名小厮、两名丫鬟、一名护卫,共八人伺候兄弟你。”
“要不要这么夸张,为何突然搞这一出,就因为我成了二公子的先生?我想问一句,林老师也是这个待遇?”
文绪笑笑:“林老师可没有这番待遇。”
“那就是了,我也不需要,而且八个下人呢,一个月薪水都不少,我可没钱。”丁承平赶紧推辞。
“薪水当然是蒯家支付,不劳先生费心。”
“那更加使不得。”丁承平看了一眼四周,见没有旁人,耸耸肩道,“这薪水都不是我支付,这下人又岂会与我同心?要派人来监视我不需要费这么大劲,就安排一两个小厮就可以,其他人撤掉吧。”
“哈哈哈,承平小友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爷这是要笼络你,虽然薪水是蒯家代为支付,但几人的卖身契会交给先生,你放心使用。”
“还是不要了,住这就挺好,我也不需要这么多人照顾。”丁承平瘪瘪嘴道。
“走吧,我们先去看看新院子,大爷也知道先生平日里喜欢沐浴,所以特意在新院子给你准备了汤池,以后每日沐浴都可以。”
“你要这么说,那我稍微有了那么一丢丢兴趣,那就过去看看?”
“小友请!我为你带路。”
丁承平的新院子也就在蒯府内,在西路院的三进院中东南角有一处独立的院子。
走进去一看,三面布局,正北方是正厅,两边一个卧室一间书房;东边有三个房间,东南角有三间下人房、正南边是厨房、私汤房。
“环境倒是不错,但一个人住这里有点大,哪里需要这么多房间?”
“现在是有些空旷,但如果给先生纳两房小妾,不就正好合适。”
“提到小妾,不知文兄能否帮我一件事。”丁承平突然变了脸色。
“何事?”
“如今辰州是武国疆土,其实我曾经遗落了一名小妾在辰州的田湾镇,不知文兄能否派人去帮我寻找一番。”
文绪皱起眉头:“这兵荒马乱的,要找一个人可不太容易。”
“她并不是在田湾市集,而是在花瑶人的地头,我知道具体地方。”
“八部花瑶?兄弟还跟花瑶人有关系。”文绪仔细看了丁承平一眼。
“当初流落到辰州成为山贼,与花瑶族人打过交道,关系还不错,就在武国进攻夏国那几日,贱内正在花瑶族中学习刺绣,于是躲过一劫。现在既然我已安全,自该去寻她团聚。”
这真是:
兵乱遗落旧红颜,
十万大山路险艰。
莫道丁郎负情义,
心灯一盏照卿还。
第228章 靖远堂前礼数周
在成为武国俘虏刚醒来那几天,丁承平认识了一位身患大脖子病的武国卖药人——歧人。
丁承平曾经指点他去夏国的海边寻找海带跟裙带菜之类含碘丰富的海产品,因为这些食材能有效治疗大脖子病。
因为彼此之间没有利益冲突,还托他给暂避在德顺县的彭大小姐带了一封家书。
在家书上有提到自己还活着,并且希望彭大小姐想办法去辰州花瑶族地界将孟欣怡主仆带回彭家安置。
但丁承平的性格一向是以最坏的打算去预估事情发展。
万一歧人没有把这封信带给彭大小姐你能如何?
万一歧人将信带给了彭老爷,但彭老爷为了某些目的不把信交给彭大小姐你又能如何?
万一彭大小姐嫉妒,不愿派人千里迢迢去辰州迎接孟欣怡你还能如何?
所以他权衡再三,既然如今蒯将军越发信任自己,自己不再担忧性命安危,所以他想依靠蒯家的实力将孟欣怡接回到身边。
至于彭凌君母子?不是他不挂念,不管彭老爷会如何对待自己,他对自己亲生女儿的爱护毋庸置疑,所以他更担心寄人篱下的孟欣怡。
“花瑶族并不喜欢与我武国军人打交道,所以承平小友最好是能提供信物,这样我才能派人走这一遭。”文绪答应了下来。
丁承平大喜:“信物问题好解决,我与刘姓花瑶的瑶王关系不错,你只要如此如此说,他就会信你派出的人,而要取信我的小妾更容易,你只要将这首诗吟给她听即可。”
“最好丁兄写一封书信直接呈交给你的小妾,但我也会让人记熟,以免信函失落,如此则万无一失。”
“可。”
“那小友准备信函,我现在就去帮你安排人员,之后再来寻你,待会还要去完成二公子的拜师礼。”
“好,那谢谢老哥了,我现在就准备。”丁承平满是感激。
文绪没有调动蒯府人员的权利,此事必须汇报给蒯朔风。
而昨日才前往巴州的蒯将军被文绪以800里快马加鞭又唤了回来,因为昨日丁承平说的那些事情太过重大,必须由蒯朔风亲自决断。
收到消息的蒯朔风也是刚刚才赶回来,但一回到府中就提高了丁承平的待遇等级。
听到报告之后,蒯朔风也直接同意,表示会派出一支50人的精锐去迎接他的小妾。
文绪大喜,立马返回丁承平处通知这个好消息。
丁承平也不由得精神一振,写完信件之后,也在新院子洗了个澡,随后跟随文绪来到东路院的“靖远堂”。
此时“靖远堂”坐了不少人,蒯朔风坐在主位,丁承平见过的蒯朔月、 蒯朔川分坐在他左右,林国瑞等幕僚也坐在两边的椅子上。
蒯朔风的三个儿子却是站在堂中央等待着,不过蒯清越等女眷并未现身。
见丁承平走进院子,蒯朔风当先站起,率众走到门口,他的三个儿子紧随其后。
在他还未踏进门槛之前,蒯朔风拱手道:“恭迎先生。”
“恭迎先生。”在他身后的三名蒯府嫡系少爷也赶紧施礼。
丁承平连忙回礼:“不敢。”
“正衣冠。”蒯府大管家林雅南喊道。
只见蒯家二公子蒯越冲,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重新整理了一番自己的璞头帽,表情一脸认真。
“请先生上座。”
蒯越冲从身后走了出来再次躬身行礼:“先生请。”
丁承平看了他一眼,又情不自禁的转头看了一眼蒯朔风,见对方也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于是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跨过门槛跟随着蒯越冲往堂屋里走去。
来到西侧首张空出的位置前站定。
“请先生入座。”
蒯越冲一路都是低着头弓着腰非常恭敬,但此时又需要弯腰行大礼。
丁承平缓缓坐下。
“盥洗。”林雅南再次喊道。
下人端来一个铜盆,但是蒯越冲没有将手放进盆里,而是挺在盆上方十几公分处,再由身旁另外一位仆人浇水到他手上,因为按照古礼流水洗手才象征洁净与尊重。
“叩首。”
在这个见到皇帝都不需要下跪只是作揖的年代,拜师行叩首礼可见这是一份多么崇敬的事情。
蒯越冲双膝跪地先,先左后右,双手扶地,脑袋实实在在的磕到了地板上。
“上束修?。”
束修?是学生拜师时赠送给师长的见面礼。
常见的有六种:包括芹菜(寓意勤奋好学)、莲子(寓意苦心教育)、红豆(寓意红运高照)、红枣(寓意早早高中)、桂圆(寓意功德圆满)及干瘦肉条(表达敬意)。
丁承平接过之后顺手放在了一边茶几上。
“献茶。”
蒯越冲端起仆人送来的一杯茶,再次跪在丁承平面前高举双手奉上了茶碗。
丁承平轻抿了一小口,然后将刚才送的束修?里的芹菜折了一根,送还到蒯越冲的手里。
“师傅训话。”
丁承平也是有些小小的感慨。这种庄严的氛围就会让你自然而然的产生一种责任心,会不自觉的珍视起眼前跪在自己面前的孩子,感觉从此有了羁绊一样。
该说些什么呢?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句话装逼效果无敌但不适合此时的氛围,也不是蒯朔风让自己当老师的目的,毕竟这些世家权贵更在意的是自己家族延续而不是黎民百姓的生死。
?“汝之血脉,承先辈之荣光;汝之肩头,担天下之兴衰。莫以金玉为贵,当以德行立身;莫以权位为傲,当以谦卑养心。若骄奢废德,则家业倾颓;若勤学济世,则门楣永昌。世人畏你权柄,敬你祖德,但若失却谦卑与公正,则敬畏终成鄙夷。切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是,谨遵先生教诲。”蒯越冲再次磕头,然后站起身来。
“礼成。”蒯府大管家林雅南高声喊道。
蒯朔风本是站在门口,此时也当先走到丁承平面前来,再次拱手道:“从此往后,冲儿就拜托先生教诲了。”
“在下定会竭尽所能,还望将军放心。”
这真是:
靖远堂前礼数周,
盥洗叩首敬茶酬。
师傅教诲刻心头,
水载舟时亦覆舟。
第229章 模仿凤雏定三策
一套繁琐的拜师礼仪完成之后,二公子蒯越冲十分高兴,正对着丁承平挤眉弄眼,手上还做了个击球的动作,估计是想让他继续教自己捶丸。
没想到蒯朔风却说道:“冲儿先回自己房间,除了张吉惟、林国瑞、林玟书、林雅南、江奕云、文绪还有越良留下,其他人暂时先出去。”
被称为二爷的蒯朔川站了起来:“大哥,那我?”
“你先回府,我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是。” 蒯朔风看了一眼丁承平,然后离开。
三爷蒯朔月,一句话没说,只是看了一眼留下的几人,也默默的离开。
等到厅里不相干的人都已经不在,蒯朔风才说道:“诸位过来坐吧。”
一番谦让,让丁承平坐了右手边的首位。
待众人全部坐下后,蒯朔风看向丁承平,轻轻说道:“昨日韩家前来退婚,众人本以为是后宅之事。”
说着他看了一眼大管家林雅南等人,众人都面带愧色。
“但文先生却将先生的猜测说给了二爷听,然后他与众人一合计,立马派人来寻我,于是我折返回府。”
顿了顿,蒯朔风眼睛一眨不眨的说道:“不知先生对自己的猜测有几成把握?”
丁承平本想说所有的事情都能合理的串联起来,因此没有十成把握也有九成,但是突然想到自己在忘川寨时,王无双率精锐去围剿武国悍匪,突然花瑶族派人来报敌人已经被赶跑,想邀罗靖岳等人前去赴宴。当时丁承平却觉得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于是拒绝前往,还加强了山寨的防护。
没想到的是过了几天紧张兮兮的日子后,王无双却携众人毫无损伤的回到山寨,当时全寨上下埋怨声四起,都说他杞人忧天、小题大做。
因此他叹道:“现在没有实质证据,只是我的一种猜测,将军最好能通过自己的渠道去证实一些事情,再对比我的分析,最终下结论比较适中。”
“但是有些事情确实被先生言中了。”
“比如说?”
“最近一个月来,圣上曾三次重赏杨家,这不就是先生说的安抚杨家以绝他援我之心么?”
看来这个消息在场的其他几个幕僚也不知道,所以蒯朔风一说,立马脸色变得难看之极。
蒯朔风解释:“这件事我之前没放在心上,因此没与诸位提及还请见谅。”说完还朝着众人拱了拱手。
文绪叹道:“朝廷每次朝会都有各种事情,大爷当然不能一一叙说出来,只能挑选一些觉得重要的事项与我等商议,还是我等平日里思虑不周,蒯家都已经面临如此险境尚不能察觉,实在羞愧万分,不过幸有承平小友见微知着,抽丝剥茧分析出如今时局,实乃将军之幸,蒯府之幸。”
“是呀,是呀,老朽惭愧,得承平小友实乃将军之幸。”众人也恭维道。
“假如一切如先生所说,那我该如何应对?”蒯朔风问。
“那就要看将军自己有何志向了。”丁承平淡淡的道。
“此话何解?”
丁承平想起了《三国演义》里入川时的庞统之言,于是模仿道:“吾有上中下三策应对。”
“还请先生直言。”
其他几人也都聚精会神的看向他。
“这上策是溜之大吉,学孟有德,带着自己的族人亲信士兵离开武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带着数万精锐士兵与百姓加盟,我相信无论赵国还是夏国都会倒履相迎。”
说完之后蒯朔风只是皱了皱眉头没有任何表示。
丁承平见众人都是皱起了眉头,也对自己刚才的夸张语气感到有这么一丢丢尴尬,思索了下继续说道:“其实圣上想逐一消灭八大家族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将军可以将诸位家主召集在一起主动说出此事,不能为一时的眼前利益而影响了八大家族的关系,唇亡齿寒的道理将军只要一点出来,我相信各位家主应该都能理解,只有继续坚持八大家族与皇室共治武国,才能更好的延续各自家族的荣誉与辉煌。”
“这是中策?我倒是觉得比上策要更合适些。”蒯朔风点点头道。
“这个,这个,还有第三。”丁承平赶紧转移话题。
“先生直说。”
“这第三还是联络各位家主造反!既然圣上有了逐一消灭诸位的心思,那就反了他,重新选个适合的傀儡坐在那个位置上。”
丁承平也是心大。
不是劝蒯将军反叛国家出走他国,就是劝他造反,这些话都是能随便说的?他压根没有意识到说这些话的后果。
反正其他几位幕僚都是极度惊恐的看着丁承平。
蒯朔风对这条建议又是不置可否,皱着眉头道:“先生说完了?”
“还有,这第四。”
蒯朔风看向他:“刚才先生说上中下三策这还有第四?”
丁承平尴尬一笑:“刚才又想到一个,又想到一个。”
“那先生说说看。”
“这第四嘛,那就顺圣上的意主动放弃兵权,学琴家离开这是非之地,蒯家搬去巴州或者江州只做生意不碰权利。”
蒯朔风重新盯着他问:“还有么?”
丁承平点点头:“还真有,听文先生说蒯家的根本在巴州与江州,那么蒯家核心子弟全都搬去巴州,从此以后听调不听宣,只经营巴、江二州不回禹城,圣上也拿蒯家无可奈何。总不能不守巴州云州,三路出兵来围剿吧,那武国就会被赵国乘虚而入,这是圣上绝不愿意见到的。”
他的大胆言论吓坏了众人。
“只经营巴、江二州,听调不听宣?” 蒯朔风喃喃道。
“这五种方式都能回避圣上的阴谋,但也都有各自的风险,还看将军想要如何。”
“好,我知道了,至于具体怎么样我还真的需要好好考虑一番,先生下去休息吧,或者去见见冲儿,他似乎有话想对你说。”
“是,那在下就先行离开。”丁承平拱拱手道。
这真是:
模仿凤雏定三策,
上策远走中策邀。
下策反旗君莫试,
独占二州乐逍遥。
第230章 在萧墙之内也
“是,那在下就先离开了。”
丁承平行礼之后回头往门口走去,但没走几步,突然又想到一事,他又回头说道:“将军。”
“还有何事?”
“有两件事不得不防。”
“你说。”
“圣上并不是想完全毁灭蒯家,而只是想消除蒯家对皇室的威胁。”
“我知道。”
“所以蒯家换一个家主,没有像将军如此神勇,只是一个胸无大志贪于享受的人成为蒯家家主或许就能达到皇室的目的。”
“你的意思是?”
“将军要防备萧墙之祸。”
“你肯定?”
“不肯定,我只是将需要防备的隐患尽量思虑全面,但我不敢保证是否会发生。”
“明白了,谢谢先生提醒,另外一件是什么?”蒯朔风拱拱手。
“防备宴席或者会议!非必要不参加,如若实在推脱不过一定要将身边护卫带足。”
“你认为还会对我下手,而且就是宴席或者朝会的路上?”
“我不确定是否会对将军下手,但如果要下手,以宴席或者朝会的缘由将你骗到某个地方,然后身边护卫不足,这样得手的概率最大。”丁承平解释。
“知道了,我会小心在意。”
“那在下先去找二公子了。”丁承平拱手。
“先生慢行。”
当丁承平离开之后,厅堂里有人叹道:“此人真是心思缜密,思虑周全,我等远不及也。”
“也是胆大妄为之人,他毫无敬畏之心。”
丁承平走出院外,稍微站定了一会,才往二公子院子走去。
在整个华夏五千年历史当中,想要除去劲敌最有效最直接的方式就是邀请其人参加宴会。
或者在途中,或者在宴会当中将以扼杀,比别的任何阴谋诡计都要好使。
后世之人皆知道鸿门宴。
尽管鸿门宴上项羽没能成功诛杀刘邦,但历史中以宴会或者开会为名除去竞争对手的事例举不胜数。
袁崇焕斩杀毛文龙,八岁的康熙擒拿鳌拜,太平天国苗沛霖擒拿天王陈玉成,隋末瓦岗李密擒拿翟让,春秋吴国公子光刺杀吴王寮,蜀国大将军费祎被郭修所害等等。
所以他才会刻意叮嘱蒯将军小心以宴会为名的暗杀。
穿过一进院子来到二公子的住处。
“先生来的正好,我等你很久了,我们来比试捶丸。”
。。。
而此时尚留在“靖远堂”的众人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决断。
还是蒯朔风本人说道:“携蒯氏族人逃离武国?还没到这种地步;完全放弃权利?也没这个必要;造反?更不用这么极端;与各位家主说清楚皇室的阴谋,然后大家重新商量制衡皇室的对策,这样最合我心意。”
“父亲,但万一其他家族不愿意听你之言而是坚持与皇室合作削除我蒯家实力怎么办?”
“那就返回巴州,从此听调不听宣,只要这两万精锐在我手上,他们又能奈我何?”
“丁先生说要防备祸起萧墙?是担心二叔三叔已经被皇室收买然后乘机夺权?”
“此事没有定论,不要乱猜忌。”
“是,儿子知道了。”
“今天我先给远在汉州的韩昭晦以及云州的李崇勋写封书信过去,然后再邀请在禹城的几位家主去散花楼一聚当面说清,我相信比起皇室来,应该会更信任我们几大家族的传统友谊。”
“将军所言极是,如此安排也非常恰当。
“那好,林雅南,你去帮我给几大世家写封邀请函,明日晚上去散花楼一聚,请务必出席。”
“是,我现在就去。”
“那就这样,诸位散了吧,都回去好好休息,尤其是文先生,昨夜辛苦赶路来追我,告之这些事情,今日又是又一刻不停的返回来,已经一日一夜没能好好睡一觉了,现在回去补觉。”
“谢将军挂念,那老朽也就离开了。”文绪抱拳行礼。
“嗯,如今没事了,去吧。”蒯朔风挥挥手。
林国瑞走到蒯将军身边,拱了拱手,小声的问道:“将军,如今丁先生已经行过拜师礼,要不要我去问问他打算教些什么给二公子?”
“也好,冲儿之上还有大哥,你去问问丁先生打算教他些什么也好。”
“老朽懂得将军意思了,我现在就去。”
“好,麻烦先生。”
“不敢。”林国瑞行礼之后也缓步离开。
“启禀将军,孟将军来信,之前的酒精已经全部用完,此物甚好,希望我们再运几千斤去前线。”林玟书上前汇报说。
“文先生又离开了,不知现在又生产出了多少?此事不急,等我了解清楚库存再说。”
“是。”
“如今战局如何?”
“听说陷入了僵局,无法继续推进。但是孟帅俘获了许多夏国的百姓与粮草。”
“这些粮草可有运回到武国来?”
“肯定没有。”
“那夏国那些奴隶呢?”
“也都并入了他自己的军中。”
“难道圣上不知道此事?”蒯朔风皱皱眉。
“应该知道,但将军,就怕是圣上授意,以增强孟帅的实力来对抗我们。”
“好,知道了,我自有主意。”
“是, 那在下也告退。”林玟书拱手离开。
当所有人都离开厅堂之后,如今只剩下了蒯朔风父子。
“良儿,即日起你身边无时无刻都要有护卫跟随,我会从无当飞军中选拔几人贴身保护你。”
“父亲,你的身边也是。”
“我知道,同样会安排,无论是明处还是暗处。”
“那二弟他们?”
“在没有动你之前,你二弟三弟倒是不用担心,而且他们平日也就在府里。”
“父亲,我还是担心丁先生说的那句祸起萧墙。”蒯越良看着自己父亲。
蒯朔风皱皱眉:“你就不担心是丁先生恶意中伤,来挑拨我蒯氏兄弟的感情?”
“在丁先生说了那句祸起萧墙之后,我才感觉最近一段时间的三叔有些不太正常。”
“哪里不正常?此话可不可乱说,当日我受箭伤,就是你三叔亲自背我回来的。”蒯朔风严肃说道。
这真是:
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孔子《论语》
第231章 恰如春风笑语融
“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当日我受箭伤,就是你三叔亲自背我回来的。”
蒯越良拱拱手道:“父亲,可还记得你曾经对孩儿下过命令,说此时是多事之秋,要我蒯家子弟不要在外头惹事,尽量不要去散花楼消遣。”
“是有说过,且让你监管下那些晚辈。”
“但据我所知,三叔每日都有出去消遣,而且我前日与丁先生一道从散花楼回来时,也无意中在万里桥见到了三爷与庞家的人一起从河边的一条小船上走出来,当时我没当回事,今日一听丁先生所言才觉得不太对劲。”
“你怎知道他每日都出去?你前日见到他,他见到你了么?”
“前日一些世家子弟来看二弟,我陪着众人去散花楼消遣,从账房支取了五百两,然后昨日去退回多余的银两,听到妹妹无意中提及。”
蒯朔风听后,眉头皱得更紧,陷入沉思。
好一会之后才问道:“你只见到了一次对吧。”
“是,之前好像也听二叔也提过一句,三叔最近与禹城皇城司的几名官员来往密切,好像是输了些银子给他们,找二叔借银子来着。”
“还有此事?”
“孩儿是无意中听到,父亲可以去向二叔证实。”
“好了,此事我已经知晓,你不用想太多,我会去证实,在我证实之前,你不要跟任何人乱说,也不要有任何举动。”
“孩儿明白。”
“行了,你也离开吧,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孩儿告退。”
。。。
天地君亲师。
这是夏族百姓对天地的感恩、对君师的尊重、对长辈的怀念。同时也体现出夏族人的敬天法地、孝亲顺长、忠君爱国、尊师重教的价值取向。
丁承平在接受了蒯越冲的拜师礼之后,身份变得截然不同。
蒯府的每一个人,哪怕是主家见到他都要行礼,并且尊称一声先生。
但丁承平知道尊称是尊称,自己的卖身契可还在蒯朔风手里牢牢攥着,那玩意没有掌握在自己手里就永远无法脱离蒯家。
“先生,我这一球厉不厉害,足足有八十步远,我居然一杆就打进了,我太厉害了,哈哈哈哈,”蒯越冲在狂喜。
丁承平也点头微笑道:“确实厉害,按照我家乡的说法三杆的球一杆进洞,这叫老鹰球。”
“先生,我发现用你教我的这个姿势击球确实更容易打进。”
“站直然后利用身体的旋转来带动手肘的发力,当你习惯了,确实会觉得事半功倍。”
“姐姐?你怎么来了,要不要我们来比试捶丸?经过先生的教导之后我现在强的可怕。”蒯越冲本来打算继续击球,但是抬头见到蒯清越走进了院子,于是大声嚷嚷道。
丁承平也顺着声音转头一看,顿时发现眼前一亮,不由让他想起一首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蒯清越不是那种一见就极美的女子,但她那副温婉恬静、自然不加雕饰的气质很能打动人心。
蒯清越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丁承平,虽然外表没有变化但突然心跳的极快。
她先是走到了丁承平面前,行了个万福礼:“先生好。”
丁承平印象中似乎见过此人一次,也知道她是蒯越冲的姐姐,于是拱手行礼道:“蒯小姐有礼。”
蒯清越心跳的极快,脸颊微微泛红,也不知道还能再在说什么,声若蚊蝇道:“先生有礼,我,我去与冲弟说几句话,打扰了。”
丁承平倒是轻松自然,微笑道:“不打扰,蒯小姐请随意。”
蒯清越再次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是没有古人那种尊卑感的,见到顺眼的女子,可不会管她是什么身份,也不会在乎自己是什么身份,会很自然的多瞧上几眼。
有些人会对别人的视线有比较敏锐的感觉,比如此时的蒯清越。
明明是背对着丁承平,但就是能感觉到有目光在看着自己,而她知道自己身后只有一个人,所以显得慌乱不堪,此时脸蛋都已经红了。
“姐姐,要不要来比试捶丸?我有自信现在能赢你,刚刚你没看到,我打进了一个八十步远的球,一杆进洞,我是不是很厉害。”蒯越冲激动的说道。
“你的伤口可痊愈了?还痛不痛。”蒯清越轻轻的问道。
“早就不痛了,都亏先生治好了我,先生还教我捶丸与投壶,姐姐,要不要我们比试一场?”蒯越冲现在信心十足。
其实蒯清越真想留下来比试,想在自己钦慕的人面前展示一番自己的球技,但她又有些害羞,毕竟大家闺秀是不应该随意出现在外男面前,更何况是比试捶丸,所以她也只能轻轻道:“冲弟,你的身子刚好了没多久,游戏的时候需要注意休息,既然你没事,那姐姐就回去了。”
“别走嘛姐姐,咱们比试一番,我的水平进步很大,真的能击败你。”蒯越冲扯住了她的衣袖。
丁承平也从远处走来:“蒯小姐也会捶丸?”
回答他的是蒯越冲,“姐姐很厉害的,好几年前,当时我十岁,姐姐十二岁就击败了府里的第一高手林管家,姐姐现在是府里捶丸最厉害的人。”
“这么厉害?那我倒要请教一番了,反正也没啥事,不如我们三人来比试一局如何?”
“好啊,来一场三人赛,赢家什么彩头?”蒯越冲立马同意。
蒯清越则有些懵,脸上火辣辣的,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彩头?要不十两银子?反正就是玩玩嘛。”丁承平说道。
“好,我同意,姐姐,如何?”
“我还是不要了,似乎,似乎不太符合礼节。”蒯清越轻轻的表示。
“天气好,不就晒晒太阳打场球嘛,而且又是在自家院子里,也没人看到,在意这么多干嘛。”丁承平随意的说道。
“就是,姐姐,一个是你弟弟,一个是先生,怕什么,又不是外人,真要说起来,行立也超过七岁了,不也经常跑到你院子跟你一起玩,我还是你亲弟弟呢。”
“既然都这么说了,那,那好吧,我们就玩一局。”
这真是:
师徒捶丸兴正浓,
惊艳八十步称雄。
少女羞赧频回首,
恰如春风笑语融。
第232章 凌君执掌家纲
五月的禹城气候温和,白日偶有高温但尚算风和日丽;五月的交州则湿热明显,动不动就雷暴大风强降雨,极端天气频现。
昨日下了整整一宿的暴雨直到今晨才停止,但空中依旧乌云密布,将整个彭府都笼罩其中。
彭老爷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神时而凌厉时而阴郁。
自去年清明在上坪镇听闻有青巾军闹事,彭老爷携家搬迁到交州德顺县至今已经整整一年。
这一年间曾先后多次派出亲信仆人去打探姑爷丁承平的消息却始终音信全无。
“爹爹,有消息说丁郎似乎逃去了辰州,不如再多派些人手往辰州那边打探打探吧。”彭大小姐跪在父亲面前,声泪俱下,神色一脸哀伤。
“荒唐,辰州如今在武国人手里, 他们都已经打到黔州境内了,又如何能派人去辰州?”
“那可如何是好?”
“姑爷失踪已经一年,他也知道我们搬迁来了此处,如果他还活着,定会设法寻来;哪怕无法脱身也会想办法派人来报个平安,但既没有寻来又没人报信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爹爹,你也说如今辰州黔州都在打仗,码头封锁,关隘封闭,或许丁郎无法回来,再派人找找吧。”
彭老爷从椅子上站起,俯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儿,一身白色的裙子铺展在青石地面上,不由叹了口气。
自己这个女儿看着温柔孝顺,但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倔强,平日里又跟姑爷的感情极好。
而且这位丁家姑爷在晃县的所作所为又是大义凛然,宁可牺牲自己也要让彭家二十多名下人安全归来,这也极大的提高了姑爷在府里的威望。
虽然自己如今起了让女儿改嫁的心思,但此话确实不好说出口。
“罢了,罢了,你起来吧,我再派人去打探看看。”说着从茶几上端起一杯茶,吹了几口气,然后轻抿了一口。
“谢父亲。”彭大小姐泪眼婆娑的站起身来。
“不过凌君,朝廷规定,下落不明满四年意外事件或者战争期间下落不明满两年就要宣告死亡并且撤销户籍,之前我也已经在县衙出示了《义绝书》,如若一年之内还无法打探到姑爷消息,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彭大小姐神情激动正想反驳父亲的话。
突然听到“哐当”一声,茶杯摔落,自己的父亲面色惨白,嘴角歪斜,整个人软倒在了椅子中。
“父亲,父亲你怎么了,快请大夫。”
府中顿时乱作一团。
大管家权叔赶紧派人去街市去请医生。
一炷香的时间,城中开药房的李大夫赶到彭家。
李大夫把脉良久,摇头叹息:“彭老爷这是中风,我可马上施针抢救,当无性命之忧,但即使我施针抢救,今后恐怕也要长期卧床了。”
“大夫,不说以后,此刻先治疗吧,爹爹正在打摆子,还口吐白沫。”彭大小姐急道。
“彭小姐莫急,在下马上施针。”
果然,在大夫施针之后彭老爷没有再打摆子,也没有再口吐白沫。
李大夫还开了一副药方:“这是补阳还五汤,当归通经活络,赤芍和川芎利血活血、红花与桃仁活血祛瘀,地龙化淤通络,因为彭老爷气血亏虚导致的气滞血瘀,所以再加上黄芪补气,这药方应当对彭老爷的中风后遗症有一定疗效,但我刚才已经说过,彭老爷虽无性命之忧,但需要长期静养。”
“小翠,马上去抓药煎熬。”彭大小姐拿起药方一看就转手给了自己的贴身丫鬟。
当大管家权叔送走大夫,再度来到厅堂,“小姐,老爷这一病倒,府中之事还有经营之事可如何是好?”
彭大小姐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权叔,你将彭先生、先文还有其他几位管事都叫来,我有事宣布。”
“是,小姐。”
当大管家将彭府几位主要管事之人召集之后。
彭大小姐说道:“从今日起,府中内外事务都由我接手。府内之事一切照旧;不过即日起,升彭先文为二管家,与权叔一起辅助我料理各项生意,彭先生,又得麻烦你来管理账房了。”
“大小姐放心,老朽自当竭尽全力。”彭先生拱手道。
他本就是彭府的账房先生,却不喜算账,后来账房交给了姑爷打理,在姑爷失踪之后,彭大小姐自己担负起了账房之责。
如今彭凌君要扛起整个彭家,于是将账房这一块又交还给了彭先生。
然后她又与负责田产、商铺、牲畜的相关管事一一沟通,承诺今后会继续发展,安定众人的心。
自从彭老爷打算招婿上门开始,彭府上下就知道将来会是大小姐当家,这几年府里的中馈也早已经是彭凌君在操持。
如今老爷突发疾病,也只是让彭大小姐提前进入角色,府里的下人没有任何心理波动,甚至可以说是众望所归。
没有什么家奴觊觎主子财产这样狗屁倒灶的事情发生,彭家上下如今对彭大小姐唯命是从。
第二日清晨,彭凌君来到父亲房前。
透过门缝,她看见父亲半躺在榻上,神色憔悴。
她轻轻推门而入,彭老爷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别过头去。
“爹,女儿来看你了。”彭凌君轻声说道。
彭老爷闭目不言,良久,才叹气道:“凌君,可惜你生的是女儿。”
“父亲,我还年轻,只要能寻得丁郎,我可以再生子嗣,为彭家延续香火。”
“唉,倘若承平此子已不在人世又当如何?难道我彭家也就此断绝门户?”
彭凌君心内矛盾说不出话来,只见她紧咬下嘴唇,大拇指的指甲深深的掐进了自己食指中。
屋里陷入一阵寂静。
突然,彭大小姐抬起头来,坚定的说道:“三年,如果三年还无法寻得丁郎或者打探到丁郎消息,我另招婿入赘,为彭家延续香火。”
这真是:
五月交州暴雨狂,彭门暗锁云藏。
老爷忧疾倚檀椅,丁郎音信断,娇女跪石堂。
中风骤起家业朽,凌君执掌家纲。
三年之约心犹烈,若等无期后,再续血脉香。
——《临江仙》
copyright 2026
第233章 唇齿相依恐动摇
武国对夏国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半年。
如今辰州全境成为了武国疆土,但军队进入到黔州之后双方开始僵持。
武国的南北两路大军分别受阻于黄石寨与八角关。
黄石寨与八角关并不是什么牢不可破的坚关,真要打,一口作气就能攻破。
但攻破两处关隘之后就是连绵的大江,而夏国的精锐水军就驻防在此,而且夏国的援军也正不断的往这两处关隘赶来。
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万里桥。
蒯朔风邀请了几位世家的家主来散花楼一聚,他想当面戳穿皇室的阴谋,以维护八大世家在武国的统治地位。
在他心目中八大世家应该是唇亡齿寒的关系,比皇室的关系应该更亲近一些。
想要在散花楼的顶层定一个包间一般需要吟诗一首得到花魁的认可,但也有另外一种方式:金钱开道。
雅间里,烛火摇曳,熏香袅袅,蒯朔风正襟危坐,目光如炬。
他没有让任何散花楼的女子陪侍在旁,独自一人看着窗外万里桥的景色。
“大爷,吏部尚书严白雄大人与户部侍郎杨云初大人来了。”林雅南进来汇报。
蒯朔风收回心思,顺势站了起来,回答道:“快请。”
“严大人,杨大人。”蒯朔风拱了拱手。
“蒯将军。”
“坐。”
“好。”
“朔风,你选散花楼见面却又未叫女子相陪?这是何道理。”严白雄笑道。
“实不相瞒,今日找诸位前来是有正事相谈,所以不让旁人来骚扰我们。”
“在这烟花之地商谈正事?”严白雄看了他一眼。
蒯朔风面无表情的说道:“散花楼虽是烟花之地但也是最安全之所。”
“不知蒯将军邀我等前来是所为何事?”杨云初问道。
“不急,等庞大人来了之后再谈,来, 我先敬两位一杯。”
“干。”
三人饮了几杯水酒闲聊了一会别的事情,时间来到了戌时。
此时距离蒯朔风约几人见面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半个时辰,但尚书令庞公琰并未到来。
蒯朔风看了看窗外的风景,丝竹声隐约传来,却掩不住他眉宇间的忧虑。
忽闻门外小厮通报:“庞大人托言身体不适,恕难赴约。”
“庞大人病了?白天朝会还是好好的。”严白雄说了一句。
蒯朔风眯了眯眼,心里琢磨道:这是不愿见我还是害怕见我?
“既然庞大人不赴约那就罢了,我改日登门拜访,今日我先与二位通个气。”
“蒯将军请说。”杨云初道。
杨云初是如今杨家家主,但论及辈分,他要称呼蒯朔风的妻子为姑姑,算是蒯朔风的晚辈,而且两家关系也一直走的比较近。
“两位都知道,前些日子我在出征夏国期间被人埋伏导致身受箭伤,圣上下旨劝我回国调养,且出城三十里迎接我回城。”
杨云初说道:“将军是为国征战且受奸徒谋害,当日我也曾跟随圣上出城迎接,此事也被百姓传成佳话,是我武国君臣一心,同舟共济的典范。”
吏部尚书严家的族长严白雄只是笑笑,并未附和。
蒯朔风依旧面无表情,冷冷的说道:“但我现在有把握可以证明当日袭击我的不是夏国贼子而是孟有德孟帅的人。”
“怎么可能?孟帅岂敢?”杨云初变了脸色。
严百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蒯朔风。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好半天,或许是杨云初想明白了什么:“蒯将军,你的意思是身后,身后。。。”他不时的看向蒯朔风又看向严白雄。
蒯朔风点点头:“圣上长大了,有想法了。”
严白雄再次看向蒯朔风,杨云初则脸色剧变。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朔风,此事可大可小不可妄言,你一定要调查清楚,还有如今你有什么打算?”进入房间后很少说话的严白雄问道。
蒯朔风看了一眼严白雄。
“我本以为我们几大世家是唇亡齿寒,大家互助互利。。。”
“蒯将军,我们八大世家本就是同气连枝,绝对的共同进退,这点不用怀疑。”杨云初道。
蒯朔风再看了一眼严白雄,然后转向杨云初:“我本打算邀请在禹城的诸位来一起商量此事,但也没忘记给远在汉州与云州的韩家家主韩昭晦与李崇勋各自写一封信函,今日庞大人避而不见,那就不见吧。其实我并不介意,圣上今日有除去我蒯家之心明日也会轮到其他世家。如果你们只看中眼前利益,不在乎蒯家的存亡,或者觉得圣上在除去蒯家之后并不会对付你们其他世家,那我无话可说,大不了我返回巴州,相信只要我始终呆在巴州那就无人能动得了我蒯家。”
蒯朔风此话一出,严白雄顿时变了脸色。
“而且我决定了,明日就走!”
“将军返回巴州是个好主意,不但无人能制约将军,更能监督孟有德作战。”杨云初点了点头赞同道。
“朔风且慢。”
“严兄有何请教?”
“或许此事只是个误会,朔风兄弟不要中了敌人挑拨离间的圈套。”
蒯朔风盯着严白雄道:“严大人,我十二岁就入军营跟随父亲以及前宰相南征北战至今三十年矣,我半生戎马自问对得起蒯家对得起武国,派兵暗杀我的事情,我不会原谅。但尽管如此我现在也是只是选择返回巴州不再理禹城之事,我蒯氏数万族人,数十万百姓绝不会任人欺辱。”
“蒯将军放心,无论发生何事我杨家与你蒯家共同进退,这是我杨云初的承诺。”
严白雄有些尴尬的说道:“我八大世家几十年来也一直是共同进退,大家彼此守望互助,如果真有人想要对付朔风兄那就是对付我八大家族,但是朔风兄,一些事情不能只凭猜测必须拿出实质的证据出来。”
“严兄的意思是如果我拿出证据来,你就会站在我这一方?”
严白雄叹了口气:“如果你能拿出铁证,我严家唯你是瞻。”
“好,有这句话就行,那我敬两位一杯。”
“请。”
“蒯将军请。”
严白雄也端起一杯酒,遥遥敬了一杯。
“我会拿出证据说话。”
这真是:
散花楼里烛火摇,
世家密语夜风萧。?
庞公托病难赴约,
唇齿相依恐动摇。
copyright 2026
第234章 宜共庆于清欢
严白雄从散花楼出来并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转道前往了庞府。
“你是说蒯朔风已经觉察到身后的暗谋?”尚书令庞公琰淡淡道。
“是,蒯朔风表示想联络各家商讨此事,也已经给韩昭晦与李崇勋各自书写了一封信函,但若我们几家没什么反应,他就率领族人返回巴州,从此不再干涉禹城之事。”
“蒯家跟琴家可不一样,他手上有两万精兵。”庞公琰站起身,边走边沉吟道。
“还有五千无当飞军,在丛林或者山区,这五千无当飞军可比得上五万大军!”严白雄深深的忌惮。
“不管蒯说风有何打算,这五千无当飞军确实要从他手上拿回来,否则对我们的威胁太大。”
“庞大人,我觉得蒯朔风有一点说的很对,今日圣上能铲除蒯家的势力,明日就会轮到你我的家族,还不如大家联合起来与圣上抗衡。”严白雄说道。
“卧榻之处岂容他人鼾睡?圣上想要削除我八大家族的权势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哪怕是太祖皇帝在位时,分明是依靠我们八大家族才能支棱起这个国家,但在当时就已经想要拆散我们,不光挑拨我们八大家族的关系,还阻挠我们的联姻。”
“既然如此,那我们不是更应该团结起来?”严白雄不解道。
“严兄,他想做不代表能做到,如今我们八大家族确实有两家已经没落,但是咱们该掌握的权利却一分没少,圣上觉得依靠孟有德能扛起东路防线,其实我也这么看,只要无当飞军在手,夏国压根就对我们没有威胁,江州的丘陵与山区就是天堑,夏国的水军根本进不来,所以蒯家如今确实可有可无。”庞公琰双眼散发出光芒。
皇室想要摆脱八大家族的掣肘,于是在寻求机会一个个的攻克,因缘际会下如今盯上了蒯家。
以庞家为代表的其他世家其实知道皇室的目的,但觉得少一个世家参与争权,只要自己的权势能不变或者增强,一样能对武国有控制力,所以借助皇室的手段在排除异己。
没有结果之前还真不敢说鹿死谁手。
“但是蒯朔风一旦退回到巴州,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们也拿他无可奈何吧。”严白雄叹了一口气。
“而且还不能真逼反了蒯家,这是我们所不能承受的。”
“是啊,那如今他已经有了防备,我们又该如何?”严白雄问。
“不能力敌那就智取,我们首要任务是拿回无当飞军的控制权,其他无所谓。”
“庞大人是有计划了?”
“不是我有计划,是圣上似乎有所行动,我们只要眼看着就好。”尚书令庞公琰笑笑。
“需要在下如何配合?”严白雄拱了拱手。
“不需要,你就等着看一出好戏,圣上安排的这出戏正要揭开面纱。”
“好,那我就在一旁静静的观看。”
蒯朔风在严白雄抵达庞府的那一刻也回到了自己府上。
今日跟随他一起去散花楼见客的管家林雅南说道:“将军,这庞大人似乎是故意避而不见。”
蒯朔风停下脚步,回头道:“你随我来书房。”
“是。”林雅南拱了拱手。
两人来到靖远堂的偏厅,并且关上了房门。
“今晚之事你怎么看?”蒯朔风问道。
“应该说已经很明了了,庞大人纵使没有参与但也一定知情。”
“你说的没有参与是指?”
“圣上在启动自己的计划,但已经安抚好了几位世家,庞家也好,严家也罢,让他们出手与我们蒯家为敌肯定不愿。他们的态度应该是两不相帮,坐山观虎斗,然后期望坐享渔翁之利。”
“与我所想大差不差。”蒯朔风点点头。
“既然如此,如果将军不愿背叛武国也不愿造反,那么最理想的就是躲避巴州,以观其变。”林雅南说道。
“如果我前往巴州暂避,禹城的利益就双手送出去了。”
“些许利益不足挂齿,田产、商铺、包括一些官职都不重要,手上有军队,而且我们还掌握酒精,压根不怕圣上的任何手段。”
“你说的对,既然如此,那也就不用再去拜见庞大人了,就按之前计划好的,明日就号召族中嫡系全部离开禹城,咱们好好经营巴州与江州,这才是我们的大本营。”
“将军英明。”林雅南拱手道。
“天色已晚,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日我们就离开。”
“是。”
林雅南刚退出书房,蒯朔风又陷入了沉思。他深知这一去巴州,虽能避一时之险,但也意味着与朝廷彻底划清界限,等于是公开了双方矛盾,这是利是弊一时不好判断。
就在这时,门外侍卫来报,圣上身边的大太监到访。
蒯朔风心中一惊,这都已经亥时了,不知此时来访来所为何事。
“快请。”
他重新来到靖远堂的大门口,整理了下着装,静待来人。
在自家仆人的引导下,一名身穿明黄服饰,头戴黑色笼冠的人当先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数名侍卫。
“圣旨到,蒯朔风接旨。”
“臣宣威将军蒯朔风接旨。”
武国的官员接圣旨并不需要跪拜,只需“肃立”即可。
肃立是站直身子表示恭敬认真。
门下?:
朕以鲜躬,嗣守鸿业,司牧黎元,荷天地之休,奉祖宗之绪。
卿蒯朔风,夙夜在公,劳绩昭着,犹风霜之勤边事,宜共庆于清欢。
兹定于永和十八年五月十五日,于内廷设宴,以彰君臣之谊。
望卿移驾临幸,同享福酒,佐以雅乐,毋负朕眷。
“臣领旨谢恩。”蒯朔风鞠躬行礼。
宣读的太监再次卷起圣旨,笑眯眯道:“蒯将军接旨吧,圣上可是对你极为看重,这设宴相邀,可是难得的恩宠呐。”
“没想到这等小事居然麻烦中贵人亲来,下官真是感激不尽。”蒯朔风再次行礼。
“蒯大人客气,在下也有些日子没来蒯府了,我可还记得府上制作的盐蛋味道甚佳,蛋白紧实、蛋黄起沙流油,那个滋味真是馋得我哟,不知今年可有腌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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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宴无好宴须谨慎
“蒯大人客气,在下也有些日子没来蒯府了,我可还记得府上制作的盐蛋味道甚佳,蛋白紧实、蛋黄起沙流油,那个滋味真是馋得我哟,不知今年可有腌制?”
“中常侍谬赞,府上盐蛋不过是些粗陋手艺,哪敢劳中贵人挂心?今年天灾不断腌制的比往年要少,但还是准备了一些正打算明日送到府上,谁知今日中贵人前来送旨,那不就巧了嘛,正好携几个回家尝尝。”
“在下就不跟将军客气了,先行谢过。”
“哎,几个盐蛋何足挂齿,中贵人可要多来府上走动走动,你我可一向投缘。”
“那是,那是。”
蒯府大门口。
“将军不用送了,下官即刻回宫复命。”
“中贵人回去替我谢过圣上,届时我定当赴宴。”蒯朔风再度行礼。
大太监满意点头,乘轿离去。
当侍卫来报宫中来人时,林雅南还未走远,一直站在路旁观看,听闻到整个事情后眉头紧锁。
蒯朔风从大门口回来,林雅南也再次返回书房。
“将军,这宴怕是不好赴,不知圣上此举是何用意。”
蒯朔风沉思片刻,“不管圣上用意如何,这是下旨赴宴,我做臣子的不能不去。”
“将军,不如问问承平小友的意见。”林雅南提议道。
“但此时已晚,或许先生已经入睡。”
“反正圣上约的是三日之后,可以明日一早再行询问。”
“可,丁先生对人心的把握世所罕见,是应当问问他的意见。”
“那明日还按刚才所说让族人都离开禹城返回巴州么?”
“既然要问先生,那就一切等询问过先生以后再做决定。”
“是,那属下告退。”
丁承平已经成为了蒯府二公子蒯越冲的先生,但蒙学不需要他教;而且蒯府还有嫡长公子存在,所以这几日只是陪着他玩耍取乐。
今日一大早,蒯越冲又跑来丁承平的院子,想让他教自己投壶的技巧。
“先生,快快起床,今日再教我一些投壶的技巧,昨日我差点就赢清越姐姐了。”
当十四岁的贵公子冲进卧室一看,吓了一跳。立马变得规矩起来,行礼道:“见过父亲。”
蒯朔风回头皱了皱眉:“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冒失失,早上你可有去向母亲问好?”
蒯越冲汗颜道:“还,还未曾。”
“先去向母亲请安,过会再来,我与丁先生有事商量。”
“是,父亲,我现在就去。”蒯越冲恭敬的后退步走出房间,然后转头离开。
蒯朔风此时才再回过头来看向丁承平:“就是如此了,先生觉得应该如何看待此事?”
此时在丁承平房间里的除了蒯朔风还有管家林雅南、谋士江奕云以及文绪。
丁承平皱眉道:“自古以来宴无好宴,圣上可有说为何在十五号请将军赴宴?这端午节也已经过去一周了。”
蒯朔风想了想:“我有问过中贵人,但他并没有明说。”
“或许这次赴宴只是想稳住将军,不让将军怀疑圣上已经起了异样的心思,然后寻找其他机会来谋害将军。”文绪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认可文绪的说法。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次赴宴就是想拿下将军呢?”丁承平思虑道。
文绪摇头,“应该不会,整个蒯府都知道将军是受邀进的宫,如果被直接拿下,如何向蒯府解释?如何能让数万蒯家族人心服口服?”
“将军被抓或者被害,蒯府肯定会有新的主人,如果此时蒯府新主人并不追究这事,并且积极响应圣上的种种安排又如何?”
众人脸色大变纷纷看向丁承平,并且说不出话来。
蒯朔风也在听闻此番言语之后皱起了眉头。
“先生上次也指出或有萧墙之祸,今日又言及以此,不知可有实质证据?”
丁承平摇摇头:“实质证据确实没有,我只是就事论事。
蒯朔风冷冷道:“先生此言又无证据,如何让人信服?”
“我的想法很简单,来个换位思考,如果我是圣上想要除去你但又不至于惊动数万蒯家族人应该如何做才最合适?窃以为扶持一位能听我话且能力稍弱些的家主最为恰当。”
“先生此话颇为大胆,但这番没有证据的挑拨离间言论让我不喜。”
“如若将军当我是挑拨离间,那当我没说吧。“丁承平拱手道歉。
“将军,丁先生此言虽然狂备,但不无道理。”管家林雅南说道。
“将军,以我对承平小友的了解,他不媚权贵说话习惯直言不讳,或许说话难听,但实属一片真心。”文绪也劝道。
“将军,我也觉得丁先生的话有一定道理,且不可不防。”谋士江奕云说道。
蒯朔风看了一眼丁承平,又看看自己平日里信赖的三位谋士,沉默良久。
“那先生觉得我蒯府如今谁最有可能投靠圣上?”
丁承平直截了当的回答:“不知,但是如果将军出现意外谁最有可能接班,那么谁就最有可能。”
“好,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先生觉得三日后的宴会我应该是去还是不去?”
“那就要看将军自己了,如果将军觉得危险,可以不理三日后的宴会,今日就启程前往巴州,从此以后听调不听宣,圣上也拿你无可奈何。但是将军想参加三日后的宴会也不是不行。”
蒯朔风问道:“那该如何做?”
“展示自己在禹城也有与人同归于尽的实力,从此以后我相信也就没人敢轻易打将军的主意了。”
蒯朔风轻轻的沉吟道:“展示实力是吧?”
丁承平微笑着点点头。
“我想将嫡系族人全部派遣到巴州或者江州去,先生以为如何?”
丁承平严肃的说:“如果要当面翻脸当然要在士兵的保护下将族人全部撤出禹城,如果将军还不想马上与圣上翻脸我劝你不要这样做。”
蒯朔风看着他道:“好,我知道该如何做了,谢谢先生。”
这真是:
盐蛋美味记多时,
宫廷邀请惹深思。
宴无好宴须谨慎,
莫待萧墙祸起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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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钟声月色正凉宵
蒯府的家主是蒯朔风的爷爷,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地位尊贵的蒯金松。
但是蒯老将军年事已高且身患痿症,如今无法下床时刻都需要有人伺候。
所以蒯府如今是蒯朔风掌权。
如若蒯朔风有个三长两短,理论上的接班人是他的嫡长子蒯越良。
但他有两个亲兄弟——蒯朔川与蒯朔月,前者在朝廷当差是兵部的库部司,论品级是蒯府中仅次于蒯朔风的从五品,而后者长期跟随蒯朔风在军中效力,是仅有的几个能直接调动两万蒯家军的人。
武国将军调动士兵本来也需要两面虎符合二为一,但三镇将军本人长期持有两面虎符从未归还朝廷。
丁承平已经不止一次在蒯朔风面前提到祸起萧墙一事。
所以,尽管他极不情愿但如今也要冷静思索一番:假如三日后自己去宫廷赴宴被擒,蒯府又被某居心叵测的人执掌,那蒯家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这是蒯朔风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三日后。
“爹爹,今日你去宫中赴宴可要多带些侍卫。”
蒯越良作为嫡长子,每日晨昏定省从未间断,堪称弟弟妹妹的表率。
而十四岁的蒯越冲则时常忘记来向父母请安问好。
“今日非同寻常,切记不可外出,一定要待在家中。”蒯朔风冷冷的说道。
“是,今日我会在府里看护好弟弟妹妹,爹爹也要当心。”蒯越良施礼道。
蒯朔风“嗯”的一声,然后大步走出房门。
说是请蒯朔风吃晚膳,其实用餐时间是下午一点。
皇室一般只吃两顿饭,分别是早膳和晚膳。早膳时间为6点-8点,晚膳为下午1点到2点,夏秋两季则提早一个小时。不过在两顿正餐之后,各加一顿小吃,时间不固定,如果圣上临时想吃什么,就随时传人送上。
而菜品数量也有讲究。
比如赵国与夏国皇室每顿饭有120道菜,菜点由外到里分成八路,有各式荤素甜咸点心,有冷膳,有热膳,共63品,还有两副雕漆果盒,四座苏糕、鲍螺等果品、面食。各种膳点在餐桌上的位置,彼此间的距离也都有尺寸要求。
武国太祖皇帝觉得这样太浪费,于是重新整理菜谱,从120道减为64道。
到了本朝皇帝登基,在前宰相缩衣节食的提议下,永和一朝又减为32道;这两年武国持续大旱,百姓粮食歉收,黄怀瑾多次上书罪己诏,于是将膳食再度减为24道。
今日宴请蒯朔风,稍微提高了些待遇,菜品增加到32道。
皇宫宴会厅内,金碧辉煌的装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蒯朔风身着华服,神情自若地步入大厅,皇帝黄怀瑾站着迎接,笑容满面。
“臣蒯朔风拜见陛下。”蒯朔风行了一个叉手礼。(将双手交握于胸前,左手握右手拇指,拇指向上伸直)
“蒯将军免礼,赐坐。”
“谢陛下。”
“孤也许久未与蒯将军一同用餐了,今日相聚,实乃朕之荣幸,来,将军与我共饮一杯。”黄怀瑾举杯示意。
蒯朔风微笑回应:陛下厚爱,臣不胜感激。
“蒯老将军身体可好?”
“托圣上鸿福,爷爷胃口还算不错,早晨起来能食用一碗米粥,晚间甚至能吃些米饭肉菜。”
“如此就好,蒯将军来尝尝这道菜,这是炖鹿筋,味道甚美,朕甚爱之,彭内侍给蒯将军夹一筷子,并且说说这道菜是如何烹饪。”
“喏。”
只见身着明黄色明黄服饰,头戴黑色笼冠的大太监来到蒯朔风周边,拿起银筷子夹了这么一口放到他碗里。
嘴里还带着微笑说道:“鹿筋难烂,需三日前,先捶煮之,绞出臊水数遍,加肉汁汤煨之,再用鸡汁汤煨;加秋油,酒,微纤收汤,不掺他物,便成白色,用盘盛之,如兼用火腿、冬笋、香覃同煨,便如此刻呈红色,不收汤,以碗盛之,将军请用。”
蒯朔风没有丝毫疑虑,当即用汤匙挖了一小口放进自己嘴里,点头赞道:“软烂糯口,香气扑鼻,滋味甚美。”
“将军若喜爱,可以再夹些,朕每日里都是一个人用餐实在无趣,今日有将军作陪,饭菜都能多吃几口。”
整个大厅里就三个人:当今武国圣上,蒯朔风将军,与大太监彭浩。
一张长方形的饭桌,皇帝与蒯朔风分坐两头,大太监随伺在旁来回走动为两人布菜。
这次进宫,蒯朔风携带了三十名侍卫,皆在殿外等候。
宴席过半。
大太监彭浩在皇帝面前轻声说道,“前日,西北羌族朝贡了几个甜瓜,皇后娘娘食用过后非常满意,称赞它甜在蔗蜜之间,将甜度与蔗糖和蜂蜜并置;太后娘娘也称赞它香柔如泥,像生梨那样生脆,但又甜得醇厚;今日蒯将军难得在宫里饮宴,圣上,你看要不要。。。”
彭浩说话虽然语音刻意放低,但厅内安静,蒯朔风也听的十分清晰。
“好,彭内侍速速让人拿一个瓜来,朕与蒯将军分享。”
“臣马上去办。”
没一会,一名白袍男子手持一个甜瓜走进大厅。
此人大概四十来岁,生的非常英俊,但若仔细看,他的脸部特征与寻常武国人稍有不同,五官看起来更立体一些,颇有异域风情的味道。
“草民见过圣上。”
“平身吧,你手上的就是甜瓜?”
“是,这是我族特产,世间最美味的水果莫过于此,但是此瓜只生长在我族的哈密地区。”
“好,今日难得蒯将军也在宫中赴宴,你赶紧剖开此瓜,让朕与将军分享。”
白袍男子缓步走向餐桌,指尖轻抚过青瓷盘中的甜瓜,位置选得极妙,就在蒯朔风的眼前,而且恰巧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蒯朔风看向皇帝的视线。
他执起盘中银柄长刀,刀锋未落,甜瓜已应声裂开。
琥珀色的瓜瓤金灿灿的煞是好看,香气混着果甜直冲鼻腔。
他手腕轻抖,将瓜肉切成规整的菱形,堆叠成一座金色小山,由太监彭浩躬身托起,颤巍巍呈向远端的皇帝。
白袍男子动作未停,刀锋一转,又对准了剩下的半块甜瓜。这一次,他并未让旁人代劳,而是亲自将切好的瓜块递向蒯朔风。
这真是:
雪山葱岭路途遥,邵圃王园未有苗。
不似名驹求绝域,却如包橘贡中朝。
寝门赐食怀当日,玉几追思隔九霄。
忍把旧诗重自检,钟声月色正凉宵。
——清 爱新觉罗弘历 《食哈密瓜有感》
第237章 嫡子夺权囚叔父
白袍男子亲自端起甜瓜递到了蒯朔风面前。
指尖与刀柄相叠,银光在袖口间忽隐忽现,此时刀刃距离蒯朔风的咽喉不过寸许。
但蒯朔风未动,未退,他双眼死死盯着白袍男子的脸不动声色。
与此同时蒯府大门口。
“你们是何人,居然敢包围我蒯府,是不想活命了么?快快滚开。”蒯府长公子蒯越良在门口大发脾气。
“回大人话,属下是皇城司指挥使,刚才发现几名羌族细作逃窜到了附近,我们正在围堵缉拿。”
蒯越良嘲讽地笑了笑,“你是在暗示细作逃进了我蒯府,还想说我蒯家与羌族细作合谋勾结是不是?”
“属下不敢,属下也没有怀疑细作能逃进蒯府,只是刚才亲眼见到细作逃到了附近,所以我们在此处设伏擒拿,还请大人莫要介怀。”
“哼,关门。”蒯越良招呼仆人关上了蒯家大门。
“长公子,此事似乎有些不妥。”管家林雅南拱手道。
“林管家有话直说。”
“名为寻找细作实则监视我蒯府,我担心大爷在宫中情况不妙。”
“但如今我们又能如何?我蒯家大军远在巴州,就府里这一两百人难道还能去逼宫圣上?”
“长公子,我们总要做些什么,难道眼看着大爷陷落在宫中?”
“我二叔三叔何在?林管家,无当飞军我可否调动?”
“二爷三爷都在府里,至于无当飞军?只有大爷一人能调动。”
“如果爹爹不幸出了意外,难道我蒯府就无人能调动无当飞军了?”蒯越良不满的问道。
“无当飞军全由三苗族构成,当年也是敬佩先宰相为人,才编制成军为我武国征战,在先宰相去世之后由大爷统率这支骄兵,但这也是大爷与这支军队长期同生死共患难才取得了他们信任,我想说即使是如今圣上都调不动这支骄兵悍卒。”
“那巴州的两万士兵呢?”
“这你可以放心,这支军队多年来都由我蒯府率领,军中的各级将领几乎全是我蒯氏族人或者蒯氏家奴,他们只会听命我蒯府的命令。”
“那就好,至少这支军队能听我命令。”
林雅南很诧异的看着长公子。
“林管家传我命令,将二爷三爷全部抓起来打入地牢!”蒯越良冷冷的说道。
“长公子,这是为何?”
“几日之前我就发现三叔与皇城司的人勾勾搭搭,今日皇城司居然敢包围我蒯府,你要说彼此没有关系我都不信,至于二爷嘛?我是防患于未然,如今是多事之秋,在父亲生死未卜的情况下,蒯府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出现争权夺利自相残杀的事情,蒯府只能有我一个人的声音!这样才能上下一心众志成城。”
林雅南愣在当地。
“林管家还不快去?如今父亲不在,难道你是不打算遵我号令了?”蒯越良眼神飘忽的瞟了林雅南一眼。
“属下马上就去。”
“你顺便宣林国瑞老师过来。”
“属下遵命。”
“长公子,你宣老身前来所为何事?”
“老师,父亲如今深陷宫中,外头又有皇城司的人马看守,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做?”
“大爷的性命对蒯家非同小可,我建议马上派人联络各大世家,然后同去宫中,以免大爷真的遭到圣上暗算。”
“各大世家会帮助我们?”蒯越良怀疑道。
“哪怕心里不喜,但表面上必须摆出姿态,毕竟我八大家族同气连枝已经数十年,所以当务之急是尽快安排人手去联系各家然后联手向圣上施压。”林过瑞着急道。
蒯越良却踌躇起来。
“长公子赶紧安排人手,迟恐有变。”
“如果我现在安排全族出城逃亡巴州,你觉得圣上会派人追我们么?”
“长公子这是何意?”林国瑞愣住了。
“还是不妥,全族出逃影响太大,势必会传到圣上耳中,不如就我率领精锐先行离开,只要能回到巴州军营,两万精锐肯为我卖命,到时候就不用怕圣上了。”
“长公子,你,你,你这是?”
“不用说了,老师,你现在回去收拾行李,并且召集府里年轻力壮的仆人出来,我们趁现在宫里的消息还未传来赶紧出城!”
“这,这,这是?”林国瑞被自己的学生给吓到了。
“还不快去?做事优柔寡断岂是做大事的人!”蒯越良沉声说道。
他在发布命令之后,想了想,然后急步返回内院来到母亲的院子。
“我儿前来所为何事?”杨氏正在院子里打理一盆花卉。
“母亲,目前府中有多少银两?”
“你问这个作甚?怎么,被韩家拒婚以后担心府里承担不起你的聘礼?”杨氏开着玩笑。
“将府里的金银细软拿出来吧。”蒯越良冷冷道。
杨氏一听大为惊讶:“这是为何?”
“在我手里会更安全些。”
“我儿今日是患痴心疯了?”
“事急从权,如果母亲不拿出来就别怪儿子不客气了,来人。”
身后顿时冒出两个侍卫。
“你这是干嘛,你要造反?”
“父亲深陷宫中生死未卜,我就是蒯府继承人,如今不确定圣上会如何打算,我只有先行一步逃到巴州,身边拥有士兵的拥护才能确保安全。所以母亲,你赶紧将便于携带的金银细软给我取来,莫要耽误我的时间。”
“既然父亲生死未卜,你不思救援却只顾着自己逃命,就这样你还想继承蒯氏家业?做梦!”
“母亲,你不要逼我,我不想被人当作是杀父弑母之徒。”蒯越良恶狠狠的说道。
“你,你。”杨氏被自己儿子气的说不出话来。
“来人,押夫人去取银票。”
原本安静祥和的蒯府突然之间乱成了一锅粥。
视线重新回到宫中。
白袍男子手里拿着明亮的长刀,又端着一盘甜瓜正要递到蒯朔风面前时。
突然门外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这真是:
宫廷宴席风波起,
蒯府门前是非生,
嫡子夺权囚叔父,
银票速取母惊澜。
第238章 奈何儿郎志不刚
宫廷外突然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蒯朔风顺势向旁边走了一步,拱手向着皇帝道:“皇宫失火,还请圣上移步去更安全的地方,臣会护着陛下,不用担心。”
皇帝不知发生了何事,一脸茫然,只能拉扯着太监黄浩跟随蒯朔风离开。
白袍男子看着手上的刀,愣在了当地。
这是一次震惊朝野的特大火灾。
这把火烧了约27个小时,整个东宫化为焦土,多年宝物烧光,图书典籍化为灰烬,人员伤亡十分惨重,可以说这把火烧光了本朝与前朝两朝积聚的财产,烧痛了年轻皇帝黄怀瑾的心。
五月十五日下午,文衡宫中突然起火,顷刻间东宫成了一片火海。接着大火又延烧出东宫,往东烧至承天门,往西烧到仪鸾司,再烧到朝元殿后阁门。
当火烧到长春殿南廊时,“火自屋内西行,忽隔十余间而发”,无论是救火者还是避火者奔跑都来不及,只得把西北主廊拆除,以绝火势。
大火西进受阻,便往南烧内藏库、香药库,后又向东烧左藏库。左藏库是皇宫中金银珠宝、丝绸布匹最集中的地方,当大火还未烧到时,救火的人将抢救出的大批财物搬运到城墙上。
可是更大的损失接踵而来,大火又往西烧秘阁史馆,这里珍藏的上万本珍贵书籍付之一炬。
到第二日午时,大火西面烧到朝堂时被扑灭了,但到未时大火又烧出皇宫,连烧鼓司、审宫院等其他几座宫殿。到了傍晚,大火仍未熄灭,此时风向一转,又把在城墙上堆积如山的财物点燃了,“烟焰蔽天,救者不能措手”。
直到午夜,大风渐止,火才熄灭,整个皇宫东面变成了一片焦土。
后来史料记载,为扑灭大火“数百人登屋运水时,见宫人相压,死于煨烬中者甚众,犹有手足能动者”。大火烧了房屋2000余间,救火而死者1500人。
原因很快查明,因为文衡宫一个宫女盗窃珍宝玉器,她见事情败露要受处罚,决定放火以便出逃。
于是她在十五号下午来到佛堂,用蜡烛点燃帘帐起火,这一点便一发不可收拾。
经过一番审查,放火的宫女自然被凌迟处死。尚书令庞公琰上待罪表请求罢官,黄怀瑾没有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而是自己承担责任,“乃下罪己诏,许中外上封事,言朝政得失”。
而这几日宫中大火,蒯朔风也一直待在皇宫守卫着皇帝黄怀瑾的安全,直到五日之后查清失火原因才得以返回蒯府。
当日蒯越良已经率领着一百多名家丁离开禹城前往巴州的路上。
蒯朔风虽然这几日没有回家但也与府中取得了联系,知道府中发生的事情之后,安排林管家将自己的两位弟弟从地牢中放了出来,并且派人将蒯越良追了回来。
此时在蒯府的靖远堂里,两边坐满了蒯氏亲族,而蒯越良则跪在众人面前。
蒯朔风坐在堂前,一脸冷漠:“如今你有何话可说?”
蒯越良怕了,跪着往前爬行了几步,不断的磕头,辩解道:“父亲,当日门外有皇城司的人假借细作走失包围了蒯府,孩儿担心你在宫中出事,圣上又迁怒蒯家,所以我是想回巴州调派忠于我蒯家的士兵来禹城救助父亲与大家,还请父亲明察。”
蒯朔风不屑的“哼”了一声。
“遇到危险,你想到的是自己性命,不顾族人死活;为了权利,你关押自己的亲叔叔;为了财货,对自己的母亲无礼;这就是你这些年学的圣人之道?你觉得这样就能继承蒯府家业?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坐在一旁的林国瑞本就是如坐针毡,听到蒯朔风这番话语,不得不站了起来,面向着蒯家众人深深一揖,之后长叹一声:“老朽未能将长公子教好,实在有愧将军的信任,还请将军责罚。”
蒯朔风摆了摆手:“林先生不必自责,此事并不能怪你,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且真要说起来还是我自己教子无方。”
顿了顿,他再次看向正在地上不断磕头的长子。
“你今日所犯之错,不可饶恕。我会废黜你嫡长子身份,从今往后你再没有继承蒯府的权利。但念在你是我蒯家子孙,我也不将你逐出家门。从今日起,你便去巴州老家守陵吧,在列祖列宗的坟前终老一生。”
蒯越良听后,瘫倒在地,脸上满是绝望。
这时,蒯府的一位长辈站了起来,说道:“朔风,越良虽有错,但他也是为了蒯家着想。如今事情已过,不如就从轻发落吧。”
“是呀大哥,越良还小,也别罚他去巴州守陵了,就在府里的祠堂思过便是,何时想明白了自己的过错,何时再出来。”二爷蒯朔川也劝道。
蒯朔风摇了摇头,坚定地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今日不严肃处理,日后蒯家如何在这朝堂立足,以后我蒯家的晚辈子侄有样学样又待如何?此事不用再说,就这么定了,我蒯朔风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众人见蒯朔风态度坚决,也不便再说什么。
这时林国瑞再次站了出来,朝着蒯朔风拱了拱手道:“老朽还请辞去府中先生一职,望将军允许。”
“先生,你是武国大儒,我向来敬重你的为人,越良变成这样也并非先生过错,不用放在心上。”
“老朽错了就是错了,将军不是打算让越良公子回巴州守陵么?老朽也愿意同去,蒯越公子还如此年轻,其实他颇有才学,此后余生如果将心思全放在文章诗词上或许能成就一番成绩。”
“先生。”蒯越良此时也很感动,没想到在整个家族,尤其是自己的父亲都已经放弃了自己的情况下,自己的老师依旧对自己不离不弃。
“既如此,那就辛苦先生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以后就有此子为先生养老送终。”
这真是:
育儿数载心茫茫,
教子无方泪沾裳。
身教言传皆尽力,
奈何儿郎志不刚。
第239章 庞府密语暗藏针
庞府,书房。
“庞大人。”
“白大人。”
“庞大人在忙什么?”
“明日朝会,我在准备些材料。”
“听闻圣上明日又会在朝会上下罪己诏?”
“是,这次宫廷大火损失太惨重了。”尚书令庞公琰叹道。
“听说死了不少人。”
“大火烧了房屋2000余间,救火而死者达1500人。”
白家家主吏部侍郎严白雄惊愕:“竟如此严重?”
“唉,这两年真是国事多艰。”
双方各自叹息了一阵。
不久,白严雄轻轻问道:“庞大人,据闻事发当日,圣上在宫廷宴请蒯将军。”
庞公琰没有作声,看了他一眼,默默的点了点头。
严白雄看了四周一眼,声音放的更轻,神色严肃的问道:“这宫中大火真是一宫女为盗窃财物所放?”
“确实抓到一宫女,她也承认是为了盗窃财物而放火。”
“宫女背后难道没有指使者?”
“严大人,如若你没有证据,此话休也再提,如果你有证据可以明日在朝会上直接向圣上禀告。”
突然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小看了蒯朔风此子。”严白雄叹道。
“是呀,朔风从小就跟随父亲从军,虽说深受前宰相喜爱,但我一直以为只是个武夫,没想到他的心机如此深沉。”
“还好我们自始至终没有做任何动作,就算蒯家报复也轮不到我们头上。”
“本就与我们无关,蒯朔风还是识大体的,严大人不用多虑。”
“据闻事发当日,皇城司派人围了蒯府,又从校场调集了上千禁军入宫。”
“严大人,我掌握的信息似乎与你了解的有所不同。”
严白雄拱拱手:“愿闻其详。”
“禁军本就有守卫皇宫的职责,当日并不是刻意调集入宫而是正好换班;至于皇城司?当日是听从中贵人的命令在城中四处搜捕西北羌族的细作,并没有包围蒯府,而是细作正好逃到那附近,皇城司的人在那四周设防抓捕。”
“中贵人下的命令?”
“中贵人是携圣旨去皇城司做的指示。”
“原来如此,不知道皇城司的人最后抓到羌族细作了没有。”
“吾皇保佑,皇城司的人在巷尾还真抓到了两名羌族细作。”
“既然抓到了,那然后呢?”
“查明无误后直接处死。”
“看来皇城司也算立了一功。”
“立功的还有蒯将军。”
“怎么说?”
“当日宫中大火,蒯将军贴身保护圣上寸步不离,直到大火完全被扑灭。也是蒯将军亲自参与审查罪犯,最终查明了宫女纵火的真相,估计明日朝会圣上会下旨重赏蒯将军。”
“细作被抓,纵火案也被告破,如此一来禹城应该会安生一段日子吧。”
“谁说不是呢,也该安生一段日子了,谁也不希望纵火案再次发生。”
“是呀,只要一想到前几日的宫中大火,任何人都会心有戚戚然,蠢蠢欲动的心也是该静下来了。”严白雄叹道。
“多难兴邦,百姓时艰,谁都不容易。”庞公琰感叹。
“如此就不打扰庞大人了,在下也回去沐浴更衣,好准备明日的大朝会。”
“严大人请,在下还有一些工作未完成就不送了。”
“庞大人客气,以后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大人提点,还请大人多多赐教。”
“好说,好说。”
在武国,官员是五日一休沐,十日一朝会。但如果有军机要事发生,皇帝也会日日召见群臣。
正如庞公琰所说,在第二日的朝会中,圣上念蒯朔风忠诚可靠,下旨将他由从四品的宣威将军升为正四品的忠武将军。
满朝群臣都夸耀蒯朔风先是为国负伤如今又是护驾有功。
面临满朝文武的道喜,蒯朔风大手一挥,在散花楼设宴宴请群臣。
以尚书令庞公琰为首的文武百官皆出席了宴会为蒯朔风祝贺。
而第二日,蒯朔风再次摆架散花楼,宴请了宗族的诸位长辈亲属,尤其是多次与自己的两位弟弟蒯朔川与蒯朔月把酒言欢。
第三日,蒯朔风还是在散花楼摆酒设宴,这次宴请的是搬迁至禹城的三苗族各大苗王领袖。
连续三日在散花楼设宴宾客,场面之壮观,声势之宏大,一时之间武国无人能比,蒯家在这段时间也成为了武国的焦点。
原本韩家拒绝了与蒯家长公子蒯越良的婚事。
但这日收到了一封来自韩家家主从三品的云麾将军韩昭晦的亲笔来信。
大意就是他一直镇守在武国北边的汉州郡,并不知道妻子居然会拒绝自己嫡女与蒯府长公子早已谈妥的婚事,得知此事以后他非常羞愧,所以特意亲笔来信表示歉意,希望恢复两家联姻再次促成双方子女的婚事。
但这回蒯朔风却修书一封表示长子蒯越良品行不佳已经被废黜掉嫡长子的身份,如果不嫌弃倒是可以与二公子蒯越冲结为儿女亲家。
韩府嫡女如今十六岁,蒯府二公子十四岁,虽然女方大了两岁倒也无伤大雅。
双方长辈在比较了两人生辰八字之后觉得婚事可行,于是两个家庭又开始了“三书六礼”的订婚流程。
但是对蒯府来说,如今的蒯越良被废黜不提,嫡女蒯清越的年龄要大于蒯越冲。
而豪门大族的规矩是必须年长的先结婚而年幼的在后。
所以十四岁的蒯越冲想要迎娶韩府嫡女入门就必须先将蒯清越嫁出去。
可问题是自从三苗族某苗王向蒯府嫡女求亲之后,如今几大世家就没有再派人来说媒。
这事让蒯府的当家主母杨氏有些焦虑。总不能随意将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下嫁给某位军中小将或是平民百姓吧。
在如今的时空中,女子结婚会受到国家严格管控。
比如说北方赵国,女子从15岁开始谈婚论嫁,如果20岁还未婚配,朝廷会罚款加强制相亲;夏国也是类似制度,女子20岁还未婚配所在的家庭赋税五倍加官府强制分配。
而武国因为国土狭小人口最少则更加严格,女子17岁未婚配就会全家连坐入狱。
所以,已经年满十六,年后就将年满十七岁的蒯清越的婚姻问题让全家人头痛。
这真是:
宫中大火血泪深,
庞府密语暗藏针。
散花楼里宾客醉,
深闺嫡女无人问。
第240章 春风误我终生事
蒯清越生病了。
正确的说法是十六岁的蒯府大小姐思春了。
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很少见到陌生男子,而丁承平又是如此风度翩翩,可以说完全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她的房间,蒯清越蜷缩在锦被里,额角沁着薄汗,脸色苍白。
贴身丫鬟海棠走进房间本是想服侍小姐穿衣洗漱,结果见到的却是这样一番模样。
“小姐,你怎么了?”
“我,我很难受,有些冷,又感觉有些热。”
蒯清越死死攥着被角,指甲几乎掐进棉被里,喉间滚动着细碎的呜咽。
“小姐,我去帮你叫大夫。”丫鬟飞奔而出。
武国有女大夫,甚至宫中还有专门的女医官。
但社会偏见如影随形,一般百姓并不信任“女医”,所以暗地里常管她们叫做 “药婆”,跟 “稳婆”“牙婆” 归为一类,不是什么好词。
但豪门大族的千金小姐不能随意接见外男,因此也只能唤女医上门看诊。
大夫诊断之后认为蒯小姐是伤寒,开了一些温补发散的中药,但一连喝了三天一点变化都没有。
丫鬟掀开纱帐时,蒯清越正鬓发散乱地跪坐在床沿,杏眼里泛着水光,指尖死死抠着床柱,素白的内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在用嘴大口的呼吸。
“小姐,你别吓我,这可如何是好?”丫鬟海棠是真被吓到了,赶紧跑向主母的院子去禀告蒯清越的母亲。
当丫鬟海棠跪在家主的房门口泣不成声的说出小姐如今的惨样时,主母杨氏也是张惶失措的不知该怎么办。
“吃了三天药也不见好转?既然女大夫不行,那就请男大夫吧。”家主蒯朔风皱着眉头建议。
而正好在屋子里请安的蒯越冲说道:“要请大夫为何还要去外头找?丁先生就是神医,连我的肠痈都能治好,姐姐只是伤寒要治疗岂不是易如反掌?”
主母杨氏一听大喜:“对对,府里有一位神医坐镇都差点忘了,海棠赶紧去请丁先生来为小姐看病。”
蒯朔风一听,脸上并不好看,但也没有拒绝,于是丫鬟海棠站起身子就直奔西院的丁承平院子而去。
在彭家人眼里丁承平是神医,但能做外科手术的他其实连把脉都不会。
不过常见的中草药以及倪海厦老师提到过的中药方子倒是记得不少。
当他跟着丫鬟来到蒯清越的房间时却皱起了眉头。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一位未出阁千金小姐家的闺房,没想到房间如此之小。
估计就五六个平方,摆下一张床以后,整个房间就被占去了一半。
其实彭凌君在彭府未嫁人之前的房间也是这般小,丁承平没有去过,但是与他成亲时住的二进院东厢房则大了很多。
不过他此时也顾不上这些,让丫鬟打开了窗户,然后就想去看看蒯清越的病情。
掀开纱帐,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蒯清越脸色苍白,身体似乎还在发抖。
“蒯小姐,我是丁承平,你是感觉到冷么?”
听到他的声音,蒯清越睁开了眼睛,然后就这样看着他,嘴里呓语道:“我是不是在做梦?”
“蒯小姐,对不起了,我需要摸摸你的额头。”说完丁承平就用自己的手背触摸到了她的额头,然后嘴里还自言自语道:“有些冰凉, 不是发烧。”
当丁承平出现在她面前之后,蒯清越一直盯着他。
“蒯小姐,能不能将舌头伸出来让我看看?”
丁承平人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蒯家小姐自然就照着他说的去做了,而站在一旁的丫鬟海棠则是一副担心的模样。
“嗯,颜色比较淡,舌体瘦薄,可能是气血两虚,之前大夫给小姐开的什么药方能不能告诉我?”丁承平回头看向丫鬟。
“可以的,药罐在这里,我拿给先生。”
“麻黄、桂枝、紫苏叶,这些都是治疗伤寒的药,但是你家小姐应当不是伤寒,或者说即使之前是伤寒现在也已经痊愈了。”
“但是小姐此时的模样并未见好,尤其是脸色苍白,这一看就是病人。”海棠着急的说。
还没等丁承平说话,躺在床上的蒯清越挣扎着起身,并且轻声说道:“先生,我觉得自己这几天乏力心悸、有时还伴随着头晕目眩。”其实还有下半句她说不出口,就是自己这两天来月经了,但是月经量极少而且颜色很淡。
丁承平反而对着她笑笑:“不用担心,你没什么事,我给你开个方子,食用一些温补的食材,放松心情,你很快就会好转。”
其实此刻见到丁承平那灿烂的笑容,蒯清越就已经好了很多,脸色眼可见的红润起来。
“海棠,扶你家小姐起来,去院子里走动走动晒晒太阳,不要一直待在屋子里。”
“哦,但是先生,你刚才说要开个方子,要不要我先去煎药?”
“煎药不急,先扶起来晒晒太阳吧。”丁承平顾虑到自己作为异性或许有些不便,于是当先走出了房间。
“海棠,你给我拿一件坎肩来,我也想下床去院子里看看。”听到丁承平的鼓励,蒯清越挣扎着起身,然后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了闺房。
见两人走了出来,丁承平笑笑道:“我教你几个动作,你跟着我一起来练习好不好。”
蒯清越面对着他有些害羞,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一个动作:双手托天,像我这样自然站立,双手自腹前上托至头顶,十指交叉翻掌上推,然后目随手移。这个动作能帮助你提升阳气,疏通经络。”
在丁承平眼里,蒯小姐只是有些气血虚,身子并无大碍,多晒晒太阳、散散步、垫垫脚、拍拍手肘,食用一些补气血的食材就能恢复。
而对蒯清越来说,只要丁承平能陪伴着说说话,看着他那张迷人微笑的脸,好像就已经康复了。
这真是:
那日初逢玉面郎,
蓦然回首断柔肠。
春风误我终生事,
芳心暗许心中藏。
第241章 夏木阴阴正可人
这个时代的女子挑选夫婿最看重的是门第与出身。
但蒯清越吃颜。
不能怪她肤浅,因为一般的世家千金在出嫁前见不到几个男人,最多从话本里对着那些形容词汇去想象一番未来夫婿的容貌,想吃颜也无从吃起。
可蒯清越在她这情窦初开的年纪见到了丁承平。
不得不说这狗日的有一副好皮囊,用现在的流行语来说是可奶可狼。
既是小奶狗,又是小狼狗,你让没见过世面的蒯府大小姐又如何忍受得住。
正所谓:一见杨过误终生,终上峨眉了凡尘。不知蒯清越的命运比起陆无双、公孙绿萼、程英以及小郭襄四女会不会更好一些。
“没想到蒯小姐捶丸技艺竟如此精湛,在下真是佩服万分。”
丁承平与蒯清越并肩走在小院里聊着天,晒着太阳,丫鬟海棠则跟在两人身后。
“其实还得多亏了先生,是先生教我正确的打球姿势,以身体旋转为主导,不是单纯依赖手臂的力量?,这样玩起来确实会事半功倍,而且身子站直不倾斜,击球的稳定性也提高许多,先生教的方法真巧妙。”
“方法都一样之后,你我显现出来的水平差距就能证明天赋的区别了,如果我在业余水平中还算不错,那你就是职业级,能入选国家队参加奥运会的那种。”
“嗯?先生此话我不是很明白。”
“不明白没关系,你气血虚要多晒晒太阳,不要剧烈运动但是散散步挺好,我们再去那边走走。”
“好。”蒯清越满脸羞涩。
“节物相催各自新,痴心儿女挽留春。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
“先生说的真好,这首诗也写的极美,春夏秋冬逐一更替本就是自然规律,为何一定要苦苦地挽留春天?花朵的凋谢确实没什么可惜,这夏天的树木,浓密葱绿,一样惹人心醉。”
“这首诗不是我作的,是我同乡一位叫秦观的才子所作,此时阳光温润舒适,树木葱葱郁郁也就想起了他的这首作品。”丁承平尴尬的解释。
“秦观?夏国何时出了一位叫秦观的才子?”
“哈哈哈,他不是很有名,不是很有名。”
“能写出如此佳作的诗人又岂会没有名气?”蒯清越鼓着勇气看向丁承平:“其实我之前也听过先生的诗作,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草树云山如锦绣,秦川得及此间无。这首诗与刚才先生吟的芳菲歇去何须恨的风格皆然不同,前者更大气磅礴,充满着想象力与激情,先生也是如此时般推诿不是自己所作,说是一位叫李白的同乡所写,但世上又哪有什么李白,又何来什么秦观?分明是先生自己的作品却不想扬名。”
这就真的尴尬了。
都怪自己这性格不够沉稳,有时候脑海里想到某首诗词就自然而然的往外崩。诗吟了出来,又不好意思装作是自己的作品,非得杜撰一个“老乡”出来。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么?
能写出这种千古流传作品的又岂是一般人?绝对的街知巷闻。
所以,不想冒领人家的作品那就别装逼,既然装逼了那就别多此一举,还脱裤子放屁。
在心里给自己一顿埋汰之后,丁承平自嘲的笑笑:“好吧,这就是我的作品。”
“我就知道是先生所作,先生是有大才之人。”蒯清越像小女孩般双手一拍,欢呼雀跃起来。
丁承平侧头看着她如此温柔的笑脸,也在心底起了一丝涟漪。
“清越姐姐,听说你生病了?”八岁的马行立从院外一路飞奔进来。
蒯清越很疼爱行立,就像自己亲弟弟一样,她拿出手绢给他擦拭额头上的汗水,还一脸温柔的说道:“这几日我是有些不舒服,不过今日强多了。行立,不要总是跑来跑去,出了一身汗再被风一吹会容易生病的。”
“哦。”
“行立,你跑这么快干嘛,咦,姐姐没事了?”蒯越冲也紧随其后跑了进来。
然后第一时间见到了站在自家姐姐身边的丁承平,于是行礼道:“先生好,难道是你治好了姐姐的病?”
这就是行了拜师礼之后的区别。
没有拜师之前你可以把他当成是自己家的一个仆人,比如马行立就经常无视丁承平的存在,从不主动搭理,偶尔说上两句语气也是冷冰冰的,但蒯越冲不行,每次见到丁承平必须恭敬行礼。
“你姐姐只是有些气虚,不算严重,晒晒太阳,待会我再开一副补气血的中药,休息两天就好了。”
“这样啊,那正好,不是要晒太阳么?我们可以在院子里比试投壶,我今天要赢姐姐一次。”蒯越冲开心道。
“不投壶,来比试捶丸。”八岁的马行立不擅长投壶立马出声反驳。
“捶丸就捶丸,难道我怕你不成。”蒯越冲不以为意。
“哼,我也不怕你。”
“那就你俩单挑,看谁今天能赢。”丁承平笑道。
“姐姐与师傅不下场,我才不怕别人,行立你说,赢家有什么彩头?”
“一两银子。”
“才一两?太少了,不如五两银子一局。”
“都是孩子赌什么银子,不如这样,谁输了谁做二十个俯卧撑。”丁承平建议。
“俯卧撑是什么?”两个孩子都看向他。
丁承平做了一个示范,“要向我这样,身体笔直,然后依靠双手的力气上下起身,虽然是惩罚但也能锻炼身体。”
“好,就以这个做彩头。”两个小孩都同意。
站在一旁的蒯清越只是微笑,并没有作声。
在阳光的照射下,她的脸蛋早已不是早上那样惨白,而是粉扑扑的,娇俏中透露出一丝灵动,既显端庄又不乏妩媚,美的恰到好处。
在两个孩子大呼小叫的玩耍中时,又有一位女婢走了进来,来到蒯清越的身前。
行礼之后说道:“夫人听闻小姐病情好了很多,特意让奴婢来请小姐过去一趟。”
蒯清越微笑着问:“可知是所为何事?”
“夫人说让小姐过去一起商议下你的婚事。”
蒯清越听到之后情不自禁的看了一眼丁承平,脸色又变得煞白起来。
第242章 私奔天涯路何方?
在认识丁承平之前,蒯清越对自己的婚事并没有太多想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寻一个门第出身差不多的家庭,嫁过去打理夫家中馈,相夫教子,从自己记事开始就已经在为此准备。
但如今心里有了意中人,又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盲婚哑嫁?
在走向母亲院子的路上,她一直紧咬着嘴唇,全然不知已经渗出了血丝。
“女儿给母亲请安。”
“不用多礼,你这两日身体本就不好,快过来,让娘好好看看。”
蒯清越走向母亲,然后被她一把抱住:“我可怜的儿,这几日竟消瘦了这么多,真是作孽哟。”
感受到母亲的浓浓爱意,她也是心中一暖,轻轻回抱着。
温存了好一会。
杨氏松开双手:“女儿,这几日我们已经与韩家谈妥了你弟弟的婚事,大致决定将婚期定在明年十月,如此一来就要将你的婚事安排在明年八月之前。”
“娘,其实女儿也可以不嫁,我愿意终身侍奉在娘与爹爹身旁。”
杨氏笑了起来:“真是个傻孩子,你的孝顺娘都看在眼里,但总要嫁人的,这才是女人的归宿。”
蒯清越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只是不知为何今年以来各大世家就没有再让媒婆来府里为你提亲,去年都还有好几个世家请了人上门来了解你的情况。”
蒯清越没有在意母亲的念叨,眼睛一直注视着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但眼神空洞、神情呆滞,因为她此时满脑子都是丁承平的身影。
杨氏接着说道:“但不管如何总不能委屈了我的女儿,待会我会让媒婆上门去杨家问问,只是可惜了我如此本事的闺女将来做不了一家之母。”
“女儿?”杨氏轻轻拍了拍站在眼前情绪有些失落的闺女。
“母亲,你刚才说什么?”蒯清越回过神来。
“唉,我在说待会让媒婆去杨府。如今杨家是云初当家,但他早已娶妻,因此只能选择你云深表哥,这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虽有些顽劣但人品不坏,今年十八岁还没定亲,只是可惜了我女儿嫁过去不能当杨府的家。”
“云深表哥么?”蒯清越在心里叹了口气。
“云深这孩子倒是颇有些才学,又是我亲外甥,你与他结合是亲上加亲,这么一想还是蛮般配的。”
“女儿婚事一切由母亲做主。”蒯清越低下了头,轻轻说道。
“乖啦,我先让人去问问,但是女儿放心,一切谈妥之后,我会为你多多准备嫁妆,到时候会风风光光让你嫁过去。”杨氏很开心。
“谢谢母亲,女儿身子还有些不适想早些回房歇息。”
“好,那你回去好好休息,这些事情不用担心。”
“是,女儿告退。”
蒯清越没有开口提到丁承平,因为她知道两人根本不可能。
虽然丁承平如今有西席先生的身份,自己的弟弟,未来蒯府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要执弟子礼敬之。
但丁承平的卖身契在蒯府,就在自己母亲手上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也就是说,丁承平的身份其实是奴。
家奴没有求婚自由,而且无论是宗法制度还是武国的法律也都是禁止奴隶或者家生子与良人自由结合,这会被视为逾越礼法,会被法律禁止。
丁承平刚穿越来那会,总会提防大管家权叔或者彭先文这类彭府的家生子,也曾好奇为什么彭先生不为自己儿子去争取彭府赘婿的机会宁愿选择一个府中的二等女婢,那是因为他压根不懂这个时空的法律与宗法制度。
蒯清越如果想跟家奴身份的丁承平在一起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私奔。
对于连户籍都没有的丁承平来说这无异于一条死路,但如果两人能逃到夏国或者赵国去,那情况又有不同。
“就算丁先生是良籍,母亲也绝不会将我许配给先生,毕竟门不当户不对,难道只能选择私奔?”蒯清越也在脑海里思索着这些事情。
“而且也不知道先生是不是早已经娶过妻妾。”想到这里的时候蒯清越简直是万念俱灰。
突然间她又感到呼吸困难,背脊发凉似乎身体还在发抖,额头也在冒汗,她好了大半天的病症又如三天前的模样。
丫鬟海棠再一次满世界的寻找神医丁承平。
好不容易在二少爷的院子里发现了人,然后连忙扯着他往自己小姐的闺房跑去。
丁承平也在纳闷,不就是气血双虚嘛,怎么会变成呼吸困难、全身发抖?这以前上课的时候老师也没讲过;牛逼如倪海厦老师,他的视频里也没提到气血双虚会造成呼吸困难呐。
他一脸疑惑的再次来到蒯清越的闺房。
问题是他来了之后反而更加疑惑。
因为他见到的蒯清越呼吸虽然有些急促但并无异常,也没有全身发抖或者出冷汗的现象,说话也有条理,模样儿还有些诱人,脸蛋泛起一抹红晕,至于眼睛里泪水汪汪,这也不是身体痛楚造成的,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病的症状。
“蒯小姐,你此时觉得身体里有哪里不适么?”丁承平在小心翼翼的询问。
蒯清越脸上的红晕没有消除,她的双眼一直盯着他,但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咦,这就怪了,分明一点事情没有。”丁承平转头看向丫鬟海棠。
“可刚才小姐明明呼吸不畅,像是一口气吸不上来,然后脸色惨白,额头还有鼻尖隐隐冒汗,身体也在发抖,分明就是病情很严重的样子。”
“难道是羊癫疯?也不像啊,又没有口吐白沫,而且癫痫发作起来也不是这副可爱羞涩的模样,这什么奇怪病症,怎么感觉比阑尾炎还难搞?”有着神医之称的丁承平也被眼前的病症给弄迷糊了。
睡在床上盖着被子,一脸羞涩的蒯家小姐看着眼前正一脸严肃模样为自己病情而迷惑的男人,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丁先生,不知你可有娶妻?”
这真是:
桂花香十里,
庭院锁清秋,
父母门第定终身,?
欲语泪先流。
念我意中人,
孤影青衫袖,
私奔天涯路何方?
共饮相思酒。
——《卜算子》
第243章 今日蝉鸣琵琶怨
“丁先生,你可有娶妻?”
丁承平一愣,这种话不是蒯将军来问,而出自一位闺中千金之口,又是如此羞涩的模样,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于是定了定神,说道:“有,我妻子彭凌君,夏国靖州上坪镇人士,去年此时与我分开时已经怀了九个月身孕,唉,如今我连孩儿是男是女,母子是否平安都不知道。”
因为思念起家中妻儿,丁承平的脸色也变得郁郁寡欢起来。
没曾想他话音未落,蒯清越再次变得呼吸急促,感觉喘不过气来。
这就把丁承平还有站在床尾的丫鬟给吓坏了。
“快,海棠,将你家小姐给扶起来。”
见海棠还在发愣,丁承平直接自己上手,掀开被子,弯下腰,一只手伸到她的肩膀后面,另一只手摆在她的眼前。
“抓住我的手,我扶你起来,将身体坐直会更容易呼吸。”
蒯清越呼吸难受,双手正往脖子处伸去,似乎想将衣领拉开一些。
见情况如此严重,丁承平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将自己在她后背的小手抽回来,再把她的衣领稍微往两边拉了拉,伸出右手紧紧握住了她的两只手,左手一用力,将她扶了起来,然后顺势坐在床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海棠,找个东西给你家小姐扇风。”
“哦,哦,我马上去。”
让蒯清越靠在自己身上后,丁承平的右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然后左手在她的胸前不断上下推擦,帮她顺气。
见她似乎恢复了些理智, 能感知到自己存在,丁承平在她耳旁说道:“我教你4-7-8呼吸法,闭嘴深吸气,然后憋气,心中默念十下,再嘟嘴吐气,不断反复此过程。”
靠在丁承平的胸前,双手又握着他宽大温暖的大手,呼吸着从未闻到过的年轻男子气息,蒯清越的症状得到了缓解。
再学着他说的呼吸法,没多长时间,呼吸就变的趋于缓和,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人也逐渐清醒过来,感觉到了此时两人是相拥的状况。
丁承平本就一直在关注着她,察觉到了蒯清越神色上的变化,也发现她没有像刚才那样喘不过气,于是将她扶向床头,撤回了紧握她的大手,站起了身子:“蒯小姐应该没有大恙了,就在房间里好生休息,我去给你抓一副药。”
“先生。”蒯清越情不自禁的喊出声。
“小姐好好休息。”
丁承平回头看了一眼,但还是转头往房门口走去,恰好遇到了走进来的丫鬟海棠。
他叮嘱道:“好好照看你家小姐,有什么事马上来叫我,我现在去开个方子。”
“哦,哦,辛苦先生了。”
而此时坐在床上的蒯清越眼泪簌簌落下,浸湿了衣衫,突然她猛地用被子蒙住脸,哭泣的声音愈发的大声。
“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还很难受。”年仅十四岁的丫鬟并不清楚自家小姐的病因是出在哪里。
丁承平除了患有受迫害妄想症,总以为别人要谋害自己以外,还总以为全世界的姑娘都会爱上自己。
所以当初他极不情愿去与花瑶族交往,以为是花瑶族的什么圣女圣姑看上了自己。
面对着蒯清越如此明显丝毫不遮掩的爱意,自然能觉察出来。
但是他不敢啊。
情挑淑女很吸引人,可自己胆敢调戏蒯府的嫡女千金,别看现在蒯朔风对自己客客气气,一旦被他知道,肯定会砍了自己的狗头,甚至是挫骨扬灰。
前几日的宫廷大火,烧毁了半个皇宫,死伤数千人的事情,他可是有所耳闻。
面对这样一个对敌人狠辣无情的人,除了战战兢兢的明哲保身,他可不敢去触摸虎须,做出任何惹蒯朔风不快的事情。
回到自己房间,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如今写药方成了一件难事。
本以为蒯小姐是气血双虚,但如今分明是害了相思病,气郁结于心,正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这压根不是你吃些补品药物就能治疗的,这该如何是好?
想了想之后,还是开了一些缓解肝郁气滞、心脾两虚的药物。
只不过他在开了一个药方之后还写了一首诗送给了深陷情爱纠葛的蒯清越小姐。
这首诗出自《诗经·卫风·氓》。
大致意思是以一位女子的口吻叙述了她与“氓”从相恋到被弃的悲剧。
她曾全心投入这段感情,以“送子涉淇,至于顿丘”表达对婚姻的期待,但“氓”婚后变心,对她施暴,使她陷入贫困与孤独。
诗中写道“女也不爽,士贰其行”,揭示了她的无辜与男性的反复无常。最终,她从痛苦中醒悟,以“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的决绝态度结束情感依赖,体现了该女子从一开始的深情到情感中的迷茫,最终醒悟从而自我解放的历程。
丁承平写这首诗给蒯清越其实也是想告诉她,应该振作起来,过于陷入情爱之中并不是什么好事,自己也非良人。
没曾想蒯清越回了一首诗给他。
不眠夜,
眺望窗外流萤怯。
流萤怯,
草露沾翼,月华明灭。
昔时鸟语欢如雪,
今日蝉鸣琵琶怨。
琵琶怨,
黯然销魂,无语凝噎。
看着这首《忆秦娥》,丁承平也是百感交集。
两辈子做人这是第一次收到情书,还是这样一首情深意切感人肺腑的诗作。
想着自己确实配不上人家,而且府里又在商讨她与杨家二公子的婚事,于是丁承平又写了一封信给她。
这回写的不仅仅是一首诗,而是一个故事,一个真实的爱情故事:
陆游与表妹唐婉青梅竹马,婚后情深意笃,却因陆母以“无后”为由逼迫休妻。
陆游另娶,唐婉改嫁皇族赵士程。
赵士程痴情守候,不惧世俗非议,以“十里红妆”迎娶唐婉,婚后十年如一日的呵护她,即便她郁郁寡欢、心系陆游。
公元1155年,赵士程携唐婉游沈园,恰遇陆游,他主动借故离开,为两人独处创造条件。
陆游睹物思人,题《钗头凤》于壁,词中满含悔恨,唐婉见词和韵一首,不久病逝。
赵士程终身未再娶,后战死沙场。
陆游晚年重游沈园,写下多首悼亡诗,一生哀叹“错、错、错”。
第244章 满城春色宫墙柳
后世的文人笔下或者诗人文章中都是惋惜陆游与表妹婉儿的爱情悲剧。
因为陆游的“错、错、错”与唐婉的“难,难,难”两首《钗头凤》流传千年,至今都被年轻男女们怀念感慨,意犹未尽。
赵士程是宋室皇族,顶着全家压力明媒正娶了被休妻的唐婉,而且在她去世后,立下誓言“生前不纳妾,死后不复娶”,重点是他还真做到了。
对比陆游的两任妻子一个小妾,七个儿子两个女儿的子孙满堂,赵士程才是最悲情的那位。
而且在唐琬离开的第十三年,赵士程请兵作战,最终战死沙场,带着对唐琬的爱与不舍了结了自己的一生。
这样可歌可泣的故事,可叹可敬的人物,世人却不熟知,也不见记载于各种史书资料之中,只有零星片纸让后人知道有这么一位痴情儿,这么一段感人肺腑的爱情悲剧。
没办法,谁让赵士程不会写诗呢。
丁承平将这个故事写出来,是想告诉蒯小姐不要沉迷于现在不成熟的感情,自己不是她的良配,以后出现在她身边的丈夫或许才是真正爱她敬她的人,应该放下心中执念去全心全意对待未来的丈夫。
可结果,蒯清越压根没在意这个故事,而是对丁承平抄写的两首《钗头凤》视若珍宝,不光认真誊写了一遍,还将其装裱起来挂在自己的闺房里日日吟诵。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每当吟起陆游的这首《钗头凤》她都会被诗词里表达的那种炙热深情感动的流下眼泪。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而每当她吟起这首唐婉的《钗头凤》又是不胜唏嘘。
蒯清越完全是把自己对丁承平的感情代入到了他讲的这个故事里,代入到了陆游与婉儿写的这两首诗词之中。
至于舔狗赵士程,则彻彻底底被她无视了。
这就是不会写诗的下场。
所以说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自此,蒯清越给他写的信件言词也更是露骨,疯狂的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意。
也让收到信函的丁承平大呼刺激,这种冒着生命危险的鸿雁传情,带来的愉悦感是前所未有的,比起当年刚学会qq聊天或者直播间打赏被叫榜一大哥,那种性张力更猛烈。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这很危险。
一旦被蒯将军知道他女儿如今疯狂的爱上了自己,那我肯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必须中断两人的羁绊。
所以丁承平写又了一封信,信里就一个药方:九月重楼二两,冬至蚕蛹一钱,竖入隔年雪,天涯再相见。
啥意思呢?重楼这种药材是七月开花,蝉蛹也是夏季才有,冬天根本不存在,天降大雪又如何能隔年,药方的意思是今生你我二人注定无缘,就不要再勉强了。
谁知蒯清越给他回了一封:夏枯即为九重楼,掘地三尺寒蝉现,除夕子时雪,落地已隔年。如君若有意,同日赴黄泉。
这一下把他吓的是目瞪口呆,因为蒯清越起了一同赴死的念头。
这个暧昧游戏不能再继续,否则自己肯定玩完。
于是他写下了最后一封信。
这回信里没有诗词,没有故事,就是最简单直接的叙述:我有妻子,还有妾,你的情义让我感动,但无缘消受。我也不想赴死,而是希望将来能跟妻子再续前缘,所以对不起。
这封信转交出去之后丁承平也没有再收到回信。
正当他放松一口气时,突然传来了蒯清越上吊自杀的消息。
他被吓的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
此时靖远堂里的人不算多。
蒯朔风坐在主位,两侧就坐了管家林雅南与幕僚文绪两人,很少见外人的蒯府主母杨氏今日也坐在蒯朔风身边。
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站在堂屋正中间。
“先生,关于此事你如何解释。”
丁承平暗叹一口气:“我没什么可说,不知蒯小姐有没有被抢救过来。”
蒯朔风盯着他,冷冷的道:“此事你不用担心,已经被救回来了,只是如今身子骨还有些虚弱。”
“那就好。”丁承平闭上了眼睛。
“清儿写给你的信件都在这里了?”
丁承平再度睁开眼睛,回答了一个字:“是。”
然后厅堂里静寂下来。
好一会,还是蒯朔风说道:“清越与杨家的婚事还在商谈,本来计划于明年初才举行婚礼,但我觉得此事要从速,最好下个月就完婚。”
“下个月?礼服还有嫁妆都来不及准备,要不要缓缓,况且清越如今这个样子似乎也无法顺利完婚。”主母杨氏有些忧虑。
“就下个月,你去找个好日子,至于嫁妆礼服什么的都不重要,能准备成什么样就什么样。”
“太仓促了,在宾客面前也会丢了我蒯府跟杨府的脸面。”
“此事不用再提,就按我说的去做,哪怕就一顶轿子将人送去杨家,我也认了,下个月必须成婚!”蒯朔风冷冷的回答。
“是。”听到自己丈夫都说出这样的话了,杨氏也不好再提。
然后蒯朔风又看向丁承平:“先生觉得如此安排可好?”
“可。”
“但是在大婚之前,先生需要被押去大牢,直到清越嫁入杨府之后才能出来。”
“好。”
“既如此那就这样吧,来人,将丁先生押去大牢,但是一日三餐不得怠慢。”
当丁承平被护卫带出去之后,坐在蒯朔风身边的杨氏问道:“我看过两人的书信,丁先生自始至终都是在拒绝女儿的示好,也明确表示自己有妻有妾,跟她并不合适,也没有欺骗我们女儿,为何还要将他关入大牢。”
第245章 嫁男嫁第
“我看过两人的书信,丁先生自始至终都是在拒绝女儿的示好,也明确表示自己有妻有妾,跟她并不合适,也没有欺骗我们女儿,为何还要将他关入大牢。”
蒯朔风双眼一直盯着门外丁承平的背影,冷冷说道:“正是因为他没有说出格的话,没有做出格的事,今日才留他一条狗命,但凡他敢有这种妄想,我一定将他大卸八块将他的肉拿去喂狗!”
“唉,也不知道一向理智聪慧的清儿为何这次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不过话又说回来,丁先生长得倒是颇为俊俏。但男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家世身份才是最重要的,难道跟着一个绣花枕头去过苦日子么。”杨氏在叹气。
“娶妻娶贤,纳妾纳颜,嫁男嫁第,择人择名。男人挑选妻子首重贤惠,女人挑选夫家先看门第,听名声,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至理名言,为了个皮囊就不知好歹的要生要死,这样的人简直愚不可及。”
“好了,毕竟是自己女儿,才说两句。”杨氏哀怨道。
“哼,传令下去,从今日起,不准大小姐离开闺房半步!也不准任何人踏进她的院子,无论是吃饭洗澡还是入厕都在房间里,直到她出嫁为止。”
“女儿还在生病呢。”
“好了,你下去吧,我还有事情与林管家跟文先生商谈。”
“好,我去看看女儿。”杨氏起身,然后离开厅堂。
当屋里只有三个人之后。
蒯朔风问道:“文先生,之前安排了一组人去迎接丁先生的小妾,如今到哪里了?”
“禹城到辰州大概有1000公里,而且沿途都是崎岖山路,虽然派出去的都是无当飞军中的好手,但来回至少也要一个月,而此时才过去半个月,也就是刚刚到达柳树湾镇附近。”
“你没有与他们保持联络?”
“没有,信鸽珍贵,培养不易,这次任务并不危险,所以没有让其携带信鸽出行。”
“如果人带回来了第一时间通知我,我见过之后再做安排。”
“是。”
“林管家。”
“小人在。”
“最近钱缺的厉害,你可有什么搞钱的法子?”
林雅南面露愁容,拱手道:“对不起将军,在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唉,赚钱自古不易。如今酒精的销量如何?”
“回大爷的话,这几个月酒精的销量是突飞猛涨,除了孟帅,身在汉州的韩帅,云州的李帅也都在向我们大量求购,还有夏国甚至赵国的人在听说了酒精的突出功效以后,如今也都在四处打探消息,询问咱们卖不卖。”
“卖!只要给钱我就卖,但是给赵国人与夏国人的价格要翻倍!”蒯朔风眯了眯眼睛。
“那我就知道该如何做了。”林雅南点头道。
“但是此事不要太张扬,别让朝廷知道,虽然知道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前宰相当年为了赚钱给国家养兵不也卖蜀锦给两国,甚至发明了专门的五铢钱,逼得这两个国家的权贵大量囤积武国钱币,只不过今日我只是为自己养兵而已。”
“是,属下理会得,我会通过散花楼与他们接触,不会让朝廷知道。”
“嗯,通过散花楼做生意我还是放心的,对了,前线的战事如何了。”
。。。
赵国 燕城 大庆殿
“启禀圣上,臣有事启奏。”一名身穿紫色圆领大袖袍,头戴展脚幞头的中年官员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准奏,萧卿你有何事。”大赵国皇帝宋行礼抬了抬眼皮子。
“皇上,夏国遣中大夫米咨上表。”光禄大夫萧景桓拱手回答道。
“哦?武国半年之前突袭夏国,如今双方在黔州相持,此时遣使来此,必是与此有关。”宋行礼笑笑。
满朝的赵国文武百官也都面带微笑,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
“既然来了,那就见见吧,宣夏国使节。”
米咨踏进赵国的大庆殿,拱手致礼,呈上夏国皇帝李登的亲笔书信。
宋行礼看完国书,笑笑,“你是来做说客的?”
米咨拱手道:“虽是说客,但此事确对赵国有利,趁我夏国与武国在黔州鏖战之际如赵国对武国用兵,汉州唾手可得。”
赵国群臣都是不置可否的表情。
皇帝宋行礼也是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如若我此时对夏国用兵呢?”
米咨面不改色,或许来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丝毫没有犹豫,当即回答道:“赵国或有征伐之兵,但我夏国也有御敌之策。”
宋行礼继续问道:“夏畏赵乎?”
“江河密布,水师百万,何惧之有。”
“既有水师百万,为何丢失辰州已数月至今仍未收回?”
“辰州毗邻十万大山,非水师可达,我军现囤于黄石寨与八角关,以逸待劳,坐等武国粮草食尽,可一战而胜之!”
“此计虽然稀松平常,但对武国确实有效。”赵国皇帝也点了点头。
“只要有效,就是好计。” 米咨不卑不亢的答道。
“夏国如先生这般还有几人?”
“聪明特达者八九十人,如臣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数。”
“先生谦虚了,不知先生留在赵国可好?”
“生是夏国人,死是夏国鬼,米某虽平庸,但不弃祖宗。”
“出使他国,不辱君命,不辱气节,真人杰也。”宋行礼叹道。
“谢赵主夸赞。”
“赵夏两国同盟一事,寡人还要与众臣商议,先下去休息,或者明日或者后日再宣你进殿,到时候给你一个准确答复。”
“谢赵主。”
夏国使节离开后,大赵皇帝宋行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转而冷冷地看向群臣:“你们说说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又是光禄大夫萧景桓当先走出队列。
声如洪钟的说道:“夏国使节虽能言善辩,但明显畏惧我大赵,今武夏交兵,缠斗于黔州,与其出兵汉州不如南征伐夏。武攻其外,赵攻其内,让其顾此失彼,夏国可灭。一旦夏亡则武国孤立,我大赵到时再分兵从汉州与辰州同时进军,则武国可定矣。”
第246章 鹬蚌相争翁得利
“与其出兵汉州不如南征伐夏。武攻其外,赵攻其内,让其顾此失彼,夏国可灭。一旦夏亡则武国孤立,我大赵到时再分兵从汉州与辰州同时进军,则武国可定矣。”
光禄大夫萧景桓的声音回响在朝堂之上。
众人皆沉默。
但没多久,又一人站了出来,此人是赵国军中老将怀化大将军欧阳燕。
“启禀圣上,此时并不是灭夏的好时机,虽然武国号称兴兵十万讨夏,但主帅只不过是曾经的夏国叛逆,他调动不了武国精锐,这次战争规模不会太大。同理,夏国虽然一开始有些狼狈,但随着进程会慢慢站稳脚跟,一旦到了大江大河地段,夏国水军便捷迅速的优势就会突显,因为它不需要规模庞大的运粮部队,两万精锐布防在沿江口岸就足矣抵挡武国十万大军的入侵,所以他们并不会因为此次交战而伤筋动骨。而且夏国主持北边防线的依然是统帅李允泽,此人不除,我大赵南侵绝不容易。”
“李允泽?”大赵皇帝宋行礼也在口里喃喃念道这个名字。
“使反间计如何?”光禄大夫萧景桓提议。
“这些年我们还离间的少了?夏国朝廷可以说每一日都有抨击李允泽的奏折,夏国皇帝李登也对他处处提防,还在大力扶持像齐伯言这样的寒门将领,毕竟李氏当初就是靠兵权覆灭了前朝大虞,对掌握大权的将领极度忌讳。但李登也知道李允泽是夏国的擎天一柱,这么多年来各种流言蜚语硬是不理不问,想要依靠反间计除掉此人并不容易。”
“欧阳将军的意思是?”宋行礼问道。
“既不攻夏也不攻武,静观其变,以待后效,如真是两败俱伤,我赵国再学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从中择一国攻之;如两国各自损失不大,那就继续等待时机。”
光禄大夫萧景桓冷冷说道:“欧阳将军莫不是年老力衰胆怯了吧,二十年前似乎就是将军领兵南征,被年轻的李允泽杀的大败,如今二十年过去,依旧不敢渡江而战。”
“好了,此话休提,欧阳将军是我赵国名将,偶尔一次失利不足挂齿,而且夏国确实有江河之利,我赵国士兵更擅长骑射而不是水战。不过近年来我们也在渠水西侧建立了水军,日日操练。欧阳将军,假如由你率领这支训练已久的水师可有信心与那李允泽再战一场?”
“如若圣上真要南征,臣愿率领水师打前锋,绝不推辞!”
宋行礼盯着老将军欧阳燕看了会,然后抬起头面向群臣,“诸位还有什么看法?”
太尉郑勤走了出来,作为掌管赵国军事事务的最高长官他不得不表态。
“老夫认同欧阳将军的看法,此时并不是与夏武两国开战的最佳时机,还是等田将军与阎将军荡平北方之后再全力南下。”
“也罢,那就等北方的事情结束之后再说,听说西北沙漠最近兴起了一支自称野狼族的部落,他们凶残野蛮,杀人成性,奸淫妇女,无恶不作,可有此事?”
“回陛下,是有一支民风彪悍的部落出现在西北,还会逃窜到我赵国的土地上劫掠俘虏我大赵子民,田将军此次出关就是为了征讨这支部落,还望圣上莫急,静待佳音即可。”
“既如此,我就恭候佳音。”
光禄大夫萧景桓再次走出队列:“圣上。”
宋行礼挥了挥手:“好了,萧卿不用再说,就按欧阳将军说的,此次我们坐山观虎斗,看两国会打成什么结果。”
“是。”萧景桓退回队列。
“圣上。”欧阳燕再次走了出来。
“老将军还有何事?”
“据探子回报武国军中如今出现了一种叫酒精的药物,对于士兵的伤口感染有奇效,老夫近日还弄到了一小瓶,发现用过这种药物之后,士兵的伤口的确不容易化脓感染。”
“哦,这么神奇?可有带上殿来。”宋行礼产生了兴趣。
“这就呈给陛下过目。”
让太监递了上来,宋行礼拿在手上把玩了一会,还拔开盖子闻了闻,似乎没有什么异味。
“启禀陛下,这种酒精的使用方法是将要包扎伤口的布帛、草药先用酒精打湿清洗晾干,之后再敷在伤口上,如果伤口浅也可以直接涂抹在伤口上,伤口深且在流血你直接涂抹会非常疼痛。”
“这东西能不能大量买到?”
“目前正在跟武国方面的人在洽谈。”
“哦,这种神器都卖?武国人现在是有多穷,但是你找的渠道可不可靠?”
“是武国的散花楼在穿针引线。”欧阳燕毫不隐瞒的说道。
“既然是散花楼的渠道,自然没问题了。”宋行礼也放下心来。
“那此事你看着,不管如何先弄上一批,就送到北疆田将军的军中,如果真的效果良好,以后再行采购,武国人只要缺钱就不愁他不卖!”宋行礼笑笑。
“是,末将明白。”
“那就这样,此次武国与夏国的战争咱们就坐山观虎斗,看看能打成啥样。”
“回禀圣上,那夏国使节如何处置,你说过两日给他回消息。”礼部尚书戴敏询问。
“夏国那里倒是好回话,他们这次来本也没指望跟我们达成结盟,其实本意上是希望我们不要乘虚而入攻打他北边防线,既然双方都心照不宣,那结盟就是了,至于我们有没有攻打武国的汉州郡,谁知道?真要问起来就说我们派遣了一支部队想从子阳谷前往汉州,可惜路遇大雨,道路泞泥不堪,粮草损失殆尽,在路上折腾了一个多月不得不返回。”光禄大夫萧景桓说道。
宋行礼微一点头:“就这么做。”
正如萧景桓所言,夏国重臣来自江东米氏家族的中大夫米咨此次前来并不是为了想跟赵国结盟。
而是这一两年夏国内部并不安生,先是孟有德叛变,又逢罗家造反,如今又是武国偷袭,领兵者还是昔日自己国家的边防将领,于是派遣米咨用结盟的方式来稳住赵国。
也不指望他们去袭击武国,只要不是在同一时间对夏国用兵即可。
所谓政治,不外如是。
这真是:
朝堂辩论烽烟起,
南征北战各有因。
鹬蚌相争翁得利,
赵骑伏枥破天机。
第247章 监牢三日臭难当
酒精能杀菌消炎,但是直接涂抹在伤口上很疼。
其实要用于伤口消炎更方便实用的是碘伏与生理盐水。
丁承平要想手搓碘伏不容易,但是鼓捣出生理盐水还是有可能。
他本就想弄出玩意来,但还没机会在人前炫耀,就已经再次被打入大牢。
上一次被关进大牢,以为自己会死于非命,结果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被放了出去,但这一次结结实实待了三天。
蒯府的大牢,包括曾经在晃县时候,也曾去过大牢,与后世电视里木栅栏阻隔的牢房完全不一样。
而且也能见到阳光。
最令丁承平印象深刻的是无论在晃县还是如今蒯府的私牢,走进去首先都有一个“狱神庙”,送进来的犯人首先要拜祭“狱神”皋陶。
据说监狱就是他发明的,还跟尧舜禹并称为上古四圣。
不是鸟生鱼汤么?不怎么懂历史只看过金庸小说的丁承平反正闹不清。
在狱神庙旁边还有个小洞。
晃县大牢写着死囚洞,蒯府这里没标明,但作用应该一样。
但凡死在这大牢里的人,无论是病死或者折磨而死,都不可能从大门送出来,而是通过这个洞口拖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上次被关进蒯府大牢丁承平这么害怕的原因。
再往前走就是牢房了,其实更类似于古代学子科举考试的现场,两排面对面的牢房也都是用砖石砌成。
而每一间四平方大小的牢房里有一张石床,然后摆了一个马桶。
看待遇是不是觉得还不错?毕竟香江某些四五百的宾馆也只不过四平方大小,里头也只有一张床。
但是这个牢房,并不是只囚禁一名犯人,而通常是十人一间。
所以说蹲牢房,蹲牢房,在这张不到一米五宽一米八长的石床上,只有蹲下或者站立才有可能容得下十个人,你想躺在床上睡觉是不可能的!
至于晃还有“黑牢”也就是死囚牢的存在,那真的是房间里暗无天日阴暗潮湿,但是蒯府这里并没有这种配置。
丁承平享受的是单人间待遇,一日两顿饭也没克扣。
但三天待下来他差不多要疯了。
首先是屋子里真的臭。
这是夏天,每日就在这里头拉屎拉尿,问题是马桶又不是每日清洗更换,一般是堆满才拿出去倒掉,这让丁承平无法忍受。
尤其是刚进来的时候里头就有了半桶的屎尿没有清理,眼可见的蛆还有乱七八糟的虫子在里头爬,真是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而且夏天又极易招惹蚊虫飞蛾,每晚都被蚊虫叮咬的睡不着觉。
还有什么蜈蚣壁虎蜘蛛蟑螂之类,重点是武国的这些玩意个头还都挺大,这让灵魂是北方人的丁承平极不适应。
第三是没人!
整个监牢里面并没有别的犯人,也没有蒯府的下人,他们都是在院子外头,一个现代人,被关在只有个四平方还臭烘烘的房间里,不能洗澡没有手机甚至连书本都没有,这是真的会发疯。
所以三日后当丁承平见到文绪走进牢房来探望自己时,差点哭了出来。
“文先生,能不能帮我去求求情,不就是想限制我的自由不与大小姐见面嘛,咱换个地方,这里真的太脏了,我不适应这样的环境,你看,墙角的蜘蛛都这么大一只,吓的我半夜都不敢睡觉。”丁承平哀求道。
“承平小友害怕蜘蛛?”文绪有些诧异。
丁承平咬咬牙:“不只是蜘蛛,这一天到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而且又闷又热又臭又脏,这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老哥,实不相瞒,当年我在乡下的时候也是住四进的院子,在十万大山当山贼虽然条件艰苦,但我身边也有女人伺候收拾,确实没曾住过这样的环境,去帮我求求情,只要能换个地方,我什么事情都答应,其实之前跟你一起住就挺好,咱也不需要独立的院子也不需要下人伺候,干净一些,偶尔有人能陪我说说话喝喝酒就行。”
文绪笑笑:“行吧,待会我去帮你说说看,但如果你能立个啥功劳,我再去说这事或许会更好些。”
“问题是我每日待在这里也没法立功呐。”
“丁兄可有赚钱的好法子?将军现在其实很缺钱。”
“赚钱的法子?你别说,我还真有。”丁承平点头应道,表情一脸严肃。
“当真?”文绪本来是带着玩笑的性质,因为最近几日他正被此事烦恼,却又苦无门道,所以随口说了出来。
“必须真!你现在就去通知蒯将军吧,我确实有赚钱的法子,还不止一个!而且我敢立军令状,保证赚钱!”为了离开这样的环境也不得不说起大话来。
“好,我现在就去禀告蒯将军,承平小友再忍耐一会。”
“我现在就跟你一起出去,反正待会将军也会派人来召唤我。”丁承平急道。
“哈哈哈哈,承平小友连这一时半刻都忍受不了?”文绪摸着自己的胡子笑笑。
“一秒钟也忍不了,走吧,我可不想再待在这种地方。”丁承平打了个哆嗦。
两人来到靖远堂。
蒯将军如果在家,一般也都是在这里办公与会见宾客。
在文绪通传之后,两人一起走进内厅。
“文先生说你有赚钱的好法子?”蒯将军有些怀疑的问道。
“是,重点是成本极低但能卖出高价。”丁承平自信的表示。
“哦,说说看?”
“镜子!”
“前朝的菱花铜镜或者鸟兽纹是能卖出天价,那些珍宝行的店家有时候也会邀请我参加评鉴会,其实我蒯府在闹市也有几家胭脂水粉铺子,铺子里也有销售铜镜,但一般的铜镜也就二两到十两银子,每月能卖上两三块就不错了,销量没有你想象的那样高,再加上如今铜价不便宜,再算上工费,成本更加不低。”
丁承平微笑着说道:“铜来制作镜子当然不便宜,但如果我能用大街上不值钱的沙子来制作镜子呢?主要就是消耗一些柴火钱,但武国别的没有正好不缺柴火。”
这真是:
监牢三日臭难当,
献策求离欲发狂。
沙造铜镜成本贱,
穿越福利笑开颜。
第248章 琉璃映清遐
“铜制镜子当然不便宜,但如果我能用大街上不值钱的沙子来制作镜子?也就消耗一些柴火钱,但武国别的没有正好不缺柴火。”
“你能用沙子制作铜镜?”文绪也被吓了一跳。
“君无戏言?”蒯将军认真起来。
“我敢领军令状,但是沙子必须是纯净细腻的河沙,条件允许最好是石英砂,还得多次筛选,否则沙粒过粗或含杂质,容易导致镜面模糊或有划痕,产品质量不能保证的话也没人买。”
“好,此事由你负责,且由文先生助你,需要多少人,需要多少费用你报个数。”蒯朔风是一个干脆利落的人。
“我对金钱没什么概念,我也不过手,反正我需要什么就告诉文先生,由他去办理,需要多少钱我也不过问,我只负责将镜子制作出来。”丁承平回答。
“承平小友,这怎么行?如果挖沙筑镜成本还大于用铜,那我们岂不是浪费时间与精力,还是得大概给我们交个底,前期筹备需要多少费用,让我们判断下是否值得运作。”文绪说道。
丁承平点点头:“文先生说辞合理,但事实上是我并不知道需要投入多少钱,也没有制作过,因此对钱财这一块不清楚,但我能肯定用沙来制作镜子的成本远远低于用铜,然后得到的镜子效果与铜镜却差不多。要不这样,蒯将军说过酒精销售也会给我分红,我拿这部分钱财出来运作,如果不成功,前期投入的银两我自己贴。”
“好了,既然是我蒯家的产业怎么可能由你垫付金钱,我先拿一千两出来你去建立工坊,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因为用到的沙子最好是细河沙,所以不知道哪处的河流最湍急。”丁承平看看蒯朔风又看看文绪。
“在禹城,当然是禹城平原西北边岷江的出水口,那里有前朝太守修筑的禹城堰,如今整个禹城的用水与灌溉都是靠它。”文绪很自然的说道。
“那就行,禹城堰的河沙应该符合要求,我们就将工坊修筑在那。”
“但是那附近荒无人烟,除了大河什么都没有,要在那里建立工坊岂不是还得重新打地基建房屋,这又增加了开销。”文绪解释。
“附近有个村子,好像叫离堆村,朝廷有委派村子里的人去看护禹城堰。”蒯朔风解释。
“那就更理想了,我们将工坊设在村子里就是。”
“好,那附近本就有我蒯家的地,我让林管家与你同行,他对那一片的土地山川河流的情况比较清楚,到时候你需要在哪建立工坊我们就将那里买下来。”
“刚刚文先生还说那一片是荒无人烟的荒地,还需要买?跟谁买,朝廷?”
“绝大部分都是朝廷的,但也有部分山川河流属于各大家族所有。张家的地,宁可自己荒着也不会允许你李家去开垦与建立工坊;李家的山也不会允许别人埋坟或者砍树;同样,王家的河流哪怕自己不去捞鱼,也不会允许别人去捕捞。”
“你说的是鱼塘吧,王家自己挖的鱼塘肯定不能让别人去捕捞,这都自己撒的鱼苗,自己养育大用来卖或者吃。但这河流都是大自然生成的,难道还规定这一段归张家,下游归李家?”丁承平自嘲道。
“那些自然形成的大型河流比如岷江属于朝廷,但有些河流流经的土地是自己家族的地,甚至整个河道都是自己族人一点一点挖出来的,这样的整条河流都是属于各自家族,河里的鱼虾当然不允许外人捕捞。”
“这么一解释倒也通情合理,但是这些我都不管,我只看看哪里建工坊最方便。”丁承平信心十足。
然后他就与文先生离开了蒯府,带了一些随从,乘轿前往郊区。
要制作成镜子,首先要制作出玻璃,将玻璃的一面涂上锡箔,再倒入水银使其凝固,这样就行了。只不过用于镜子的玻璃必须打磨的非常平滑无气泡,而且对玻璃的材质也就是沙子要求更高。
此时代的人不懂得用沙子制作玻璃最大的问题是无法让炉火达到1700°的高温,烧制陶器的炉子最高能到1400°,也能保证稳定在1300°左右,但这个温度依然不够。
但是丁承平知道,加上助燃剂的话能把沙子的熔点降低到800°上下,这样你冷却之后就是透明的玻璃,还能根据你的模具制作成各种杯子瓶子之类,而这就相当于此时代最顶级的琉璃制品了。
对了,我他妈还制作镜子干嘛,直接制作玻璃杯出来当琉璃杯卖,岂不是更容易还更赚钱?
而且我还搞工坊干嘛,直接买下一个琉璃厂,稍微改变一些配方,就能用沙子制作出玻璃了,而且那些老师傅在高温下的的技术活还更好,不用自己这样战战兢兢。
所以丁承平停下轿子,来到文绪的轿子旁问道:“文先生,蒯府可有琉璃工坊?”
“蒯府没有涉及到琉璃产业,禹城最大的琉璃厂是朝廷的,但一直是庞家在打理,承平小友问这个干嘛?”
“直接弄一个琉璃工坊,我只需要改下配方就能生产出想要的东西,这样更省事。”
“我看不妥,朝廷的琉璃厂不会让咱们掺和,而且承平小友这意思只需要一个能烧陶瓷的土灶,不需要琉璃、铜等那些稀罕材料就能用沙子制作出琉璃杯或者铜镜,是这个意思?”
“对对,先生懂我。”丁承平连忙点头。
“那就容易了,别说蒯府本身就有制窑工坊,老兄我还是制陶世家出身,咱们就别去禹城堰了,直接去郊区蒯家庄子里的制窑坊,或许那里的环境就符合你的要求,不需要大费周折。
“走,我去看看。”
果不其然,蒯府的制陶坊,有土窑、有风箱有一群能制陶的工匠,丁承平还直接参观起工人们制窑的手艺,看完之后就能确定这些老师傅完全懂得如何制作琉璃杯琉璃瓶,只是弄不到富含天然琉璃的晶体矿石。
所以,这事就变成了只要丁承平能解决沙子的熔点问题,其他的一切不需要他来操心。
这真是:
江边淘细沙,
猛火熔断涯。
成本几近无,
琉璃映清遐。
第249章 误妾百年身
从技术层面上来说烧制玻璃的难度远远低于烧制陶瓷。
唯一的难点是沙子1700度的熔点,而古埃及与古罗马人使用的方法是添加助燃剂——来自盐碱湖中的碳酸钠以及石灰岩石。
而武国,乃至整片大陆跟丁承平所在的原时空一样虽然矿产种类丰富但缺乏天然碱矿石。
但是中世纪的德国人通过将草木灰浸泡在冷水中,然后用白布过滤,最后煮沸,成功提取出了与碳酸钠作用相似的碳酸钾。
而碳酸钾也可以用来做助溶剂——这就是丁承平在武国实际使用的方案。
因为一开始就是奔着制作镜子去的,需要制作高清透明的玻璃,所以对沙子的选择更为讲究。
最好是蕴含大量石英的细沙,或者干脆就是把石英矿石研磨捣碎。
考虑到成本,当然是选择免费且量大管饱的禹城堰冲积出来的细河沙。
制作过程则非常容易。
将沙子、碳酸钾和石灰石一起碾碎,放入耐火容器中,在高温下加热。经过一系列化学反应,沙子就会逐渐熔化成液态玻璃。
甚至都不需要丁承平动手,只是简单一叙述,这些烧制陶瓷的工匠就轻而易举的将丁承平想要的玻璃给制作出来了。
除了配方比例(沙子与助溶剂7.5:2.5)没有告诉任何人,其他一切都传授给了这些工匠听,也包括一直在身边的文绪。
当第一次拿到工人制作出来的透明玻璃时,丁承平有些小激动,而文绪整个都被吓傻了。
“这,这是琉璃?而且这么洁白无瑕,这能用沙子制作出来?”
“正确的说法是透明,并不是白色。我把他取名做玻璃,当然,你要叫他琉璃也行。”丁承平回答的风轻云淡。
“这明明就是琉璃中的上等货色,这么纯净的材质,居然,居然用沙子就能制作出来?”
“一般的河沙真不行,不过禹城堰冲积出来的的这些细沙是宝贝疙瘩。”
“我,我要马上去禀告蒯将军,这简直赚大发了。”文绪相当激动。
“这还只是一块没用的废旧玻璃,既然有这么多工匠师傅在场,制作几个杯子瓶子的模具,我们直接制作好成品再拿去给将军过目岂不更好?而且要制作成镜子,光有这块玻璃还不够,我需要的水银,锡箔弄来了没有?”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来,找个工匠将这块玻璃的一面涂上锡箔,再倒入水银,然后我们静等奇迹的诞生。”
只需要动动嘴巴,具体的事务有各种娴熟的工人去做,比起当初制作酒精来要舒爽多了,而且也体现出了动手能力的差别。
这些工匠比丁承平自己的动手能力强太多。
“涂上水银需要等多久?”文绪问道。
“要等它完全干,这么一小块玻璃也就几个时辰吧,这些工匠自己能把握,我们走远处逛逛,我可不想汞中毒,还是距离这玩意远一点,等干了以后再过来。”
之前三天,待在蒯府的监牢里差点要哭出来。
来到郊区的庄子,那完全是天壤之别,丁承平也自得其乐,其实只要住的屋子,睡的床干净一点,他就能接受。
“我们来了庄子也已经五六日了,今日打算回府向将军禀告一下如今的进程,你回不回去?”文绪问道。
“其实这镜子马上就能做好,而且又找工匠去制作杯子的模具,你等明天拿到成品之后再回去禀告岂不更好?”
“我今日有其他的事情必须回去一趟。”
“我就不回府了,待在这里比待在监牢里强。”丁承平不愿回去。
文绪笑笑:“也好,那我回去一趟明日再过来。”
这些大户人家几乎都在郊区有庄子,而且这些庄子占据着大量土地。
很多手工工坊就是在这些庄子里,因此这里也很热闹。
武国比较盛行养蚕种桑,生丝价格约为每斤800文,而织成绸缎后价值可达每匹12两白银(含加工成本),所以庄子里最多的就是织锦女工。
看到这些织锦女工丁承平也会想起自己的娇妻美妾。
蒯府已经派人去花瑶族那里接孟欣怡,但是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彭凌君以及自己的孩子。
长叹一口气,看着天色的即将下山的太阳,他的心里也是充满着落寞的情绪。
忽然又想起蒯小姐。
丁承平对蒯小姐的印象还不错,但交往并不多,话都没说过几次,只是一起玩过几次捶丸,然后就是上次为她看病。
几封书信往来就表示要与他同生共死,是真的把他给吓到了。
平常感觉是一个特别温柔安静腼腆的女孩,不知为何在书信里却是这么的热情奔放甚至疯狂。
看来每个人都有两面性,表现出来的乖巧或许并不是她最真实的一面。
而且真的上吊自杀,丁承平只要一想起就起鸡皮疙瘩,太可怕了。
他对蒯小姐表现出来的这份喜欢更多的是害怕。
与此同时。
蒯府中蒯将军正大发雷霆。
原来文绪刚回到府中,还没来得及汇报玻璃之事,就接到消息,蒯小姐不见了。
蒯将军派人四处寻找无果,心急如焚。
蒯清越的院子本来是被封了的,谁都不准进去。
但偏偏有一个人例外——马行立。
八岁的马行立来找蒯清越玩耍,见到有人拦门不准进去,他二话不说抽出背上的弩就打算射击,吓的蒯府的仆人赶紧开门放行。
最主要的是今天蒯将军不在,仆人去通知了杨氏,但杨氏不以为意,以为行立只是来玩耍,而且自己女儿被关在院子里也着实可怜,所以没想太多也不以为意。
没想到的是蒯清越居然利用马行立做挡箭牌跑出了蒯府。
一开始是跑到丁承平的院子,却见到院子空荡荡的,仆人说前几日被关押在牢房,而这几日又跟随文先生出去了。
再通过文绪的仆人得知两人这几日是躲避在郊区的庄子里,于是通过马行立的安排,蒯清越往庄子赶去。
这真是:
为君一日恩,
误妾百年身。
寄言痴小人家女,
慎勿将身轻许人!
——唐 白居易 《井底引银瓶》
第250章 可我偏不愿意
蒯清越乘坐轿子来到了城外七里地的蒯氏庄园。
“清越姐姐,天已经黑了,我答应过妈妈天黑了就要回家。”八岁的马行立也在轿子里。
“行立乖,前面就是姐姐家的庄子,将我放到大门口,然后你乖乖回家好不好。”蒯清越对小行立自始至终都很温柔,哪怕她现在心乱如麻。
“好,那我明日再来找你玩,我是直接来庄子还是去蒯府?”
蒯清越虽然慌乱但也知道只要自己一在庄子里出现,必然有人会往府里报信,那么自己能待在庄子的里时间就不会太多,于是说道:“姐姐明日应该还是在府里,但或许爹爹不准我再见你。”
“为什么?是因为今天偷偷出来玩会被你爹爹罚跪祠堂么?我也经常被罚跪祠堂,然后第二天整日都不能出去玩。”
蒯清越对着小行立笑笑,还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抚摸了一把:“是的,姐姐今天犯了错,明日也要被罚。”
“那我明日就不来找姐姐了,后天再来。”
“好,行立要好好保重,多吃点饭,多长个子,长大了做一个像你爹爹那样的大英雄。”
“嗯。”小行立点了点头,但其实脸上有些不高兴。
马家的轿子离开,蒯清越望着恢弘的蒯氏庄园叹了口气,但是一想到丁承平,突然勇气倍增,直接朝着大门走来。
“小姐,你怎么来了,老奴没有得到府里的通知,而且为何丫鬟都没跟随?”
早有庄子里的管事得到守卫的通知,已经在大门口等候了。
蒯清越没有搭理管事的话,而是反问到:“这几日文绪先生还有丁先生是否在庄子里?”
“回小姐,这几日文先生与丁先生都在二进院西北脚的制窑工坊,老奴带小姐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
“小姐,还是奴带你过去,制窑坊那一片挺大又乱糟糟,还有很多下人在那边干活,而且有些人是最近请来的,之前没见过小姐,老奴担心或许会冲撞到。”
“既如此,那带路吧。”
“是,小姐请走这边回廊。”
还在蒯府的时候,也包括刚才在路上,蒯清越的心里很着急,尤其是听说丁承平被关进了府里的监牢,她更是什么都不顾了只想再次见到他。
但如今来到了庄子,也得知丁承平确实在庄园的消息,心里反而变得忐忑,变得犹豫起来。
管事说有点远,还真是。
这不是府里四四方方的布局,虽然只是二进院,但这个西北角却延伸出去很远,差不多一里多地。
然后远远就见到丁承平似乎在与人交谈着什么,突然见到意中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蒯清越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丁先生你看,这边是阶梯窑窖,这里是柴房,这里是碓泥作坊,这里是制瓷作坊,这里是澄泥池,这块是晒坪,我们是按照不同的功能把这里划分成了不同区域,你瞧,这条小溪旁边还有一座水力炼泥作坊,要制做一件精美的瓷器出来可比制作琉璃复杂多了,粉碎、浸泡、淘洗、沉淀、榨泥、摊晒,每一个步骤都不能错。”
一位工坊的老师傅在向丁承平介绍眼前这个制窑工坊,从言语中就能听到他那满是骄傲又是遗憾的心情。
这种遗憾他能理解。
毕竟,制作工序如此繁琐的陶瓷制品,每一道步骤都不能出错。但即使如此或许上千件陶瓷制品也换不来刚才按照丁承平指示随手就能制作出来的琉璃镜。
这种对自己辛辛苦苦一辈子所创造出的价值的那份茫然与不知所措,丁承平感同身受。
“这里有没有会客厅?”蒯清越低下头,没有再看向远处的意中人。
“有的小姐,就在左手边。”
“好,你让丁先生来会客厅,我有事与他说,但你不要说我,就说是父亲找他。”
“这?”庄园管事有些犹豫,但马上低下头应道:“是,老奴去通知丁先生。”
蒯清越先一步走去会客厅。
丁承平刚才是真没往蒯清越这边瞅,而是在专注听工匠介绍。
庄子管事来到他面前,也没敢提蒯将军名讳,只说府里来了人找他问话。
或许是文绪回去提到自己制作出了玻璃,于是没做他想就走向会客厅。
此时天色傍晚,屋里有些黑,丁承平跨过门槛往堂中央走了几步,突然听到关门声。
回头一看,见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蒯清越,吓的差点跳起来。
而蒯清越则含情脉脉的看着他。
“蒯小姐,你怎么来了这里?”丁承平在问话之余还在不断的拍着胸脯。
“丁先生,听说之前你被爹爹关进了监牢,如今又被赶到了庄子里是么?”
“不是,是,不是,我的意思是确实被关了监牢,但就三天时间,如今我来到庄子是在做事。”丁承平有些慌乱。
“总之是清越连累了先生。”
“谈不上连累,对了,你还好吧,听说你选择了那什么,其实不应该这么做,也不值当为了任何人这么做,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
“如果我为你而死,先生会如何?”蒯清越看着丁承平。
“我会为你惋惜一声,但会继续过自己的生活,说出来或许无情,但这是事实。”
“那如果是你远在家乡的妻子,听到你的噩耗而选择了殉情,你又会如何?”
“我会非常悲痛,非常非常悲痛,但还是会努力的活下去。”
“先生是个无情的人。”
“是,所以你更不应该为我这种人而死,不值当。我跟你说过陆游,婉儿还有赵士程的故事,事实上真正爱婉儿,值得婉儿托付终身的是赵士程,陆游并不是良配。”
“但唐婉姑娘爱的是陆游,赵士程再出色,他再优秀,再好那又怎么样呢?丁先生,女儿家的心里一旦有了某人那就是一生一世一辈子,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或许赵士程很好,但我偏不喜欢。”
这真是:
暮色照在你的脸上,
勾勒出专注的神情。
我用尽勇气来到这里,
只为再一次见你。
琉璃轻易夺走世人目光,
而沙粒却沉默如山。
你说自己是无情的人,
但却不愿抛弃糟糠,
你嫌陆游不够深情,
可唐婉的选择摆在那里,
纵使赵士程有千般好,
可我偏不愿意。
第251章 恨不相逢未婚时
“女儿家的心里一旦有了某人那就是一生一世一辈子,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人,或许赵士程很好,但我偏不喜欢。”
当面听到女子,还是家世富贵,自身也气质突出的女子表白,是个男人都会怦然心动。
“丁某何德何能竟得到蒯小姐的垂青,但你我身份地位并不匹配,而我也不会随意抛弃妻子另娶她人,总不能让蒯家大小姐委身做我的妾室吧。”
丁承平从袖子里掏出今天制作好的镜子,“这是一面玻璃镜,是我这几日在庄子里做出的第一件成品,我也没有其他礼物能送给你,就以这个小玩意恭祝蒯小姐与杨家二公子百年好合,幸福美满。”
蒯清越并没有伸出手接过礼物,而是一直盯着他在看。
见到他之前蒯清越本来有许多话想说,但见到之后又说不出来。
而且如今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当初他就用信件婉拒了自己的示爱,刚才又等于是当面再一次拒绝了自己。
丁先生有妻妾,也从未欺瞒自己,自始至终都是自己在单相思而已。
罢了,罢了。
蒯清越伸出手在自己的头上摸了摸,摸到了那只镶着宝石由自己亲手做的发簪,但想了想,没有取下来,而是将自己身上的香囊取了下来。
来到丁承平的面前,低着头轻轻说道:“先生赠我礼物,我,我也以这件礼物回赠,先生万不可拒绝,你收下我的香囊,我转身就离开。”
丁承平见只是一个并不贵重的香囊也就叹口气道:“好,谢谢蒯小姐了。”
于是将自己制作的镜子递到她手上,然后也接过了香囊。
蒯清越依旧低着头,也轻轻叹了一口气:“先生能赠送我一首诗么?”
丁承平本想说自己不会作诗,但突然想到一首很适合如今两人的情况,所以点了点头,“好,我稍微想想。”
没有多久,张口吟道:
卿知吾有妇,赠吾贴身绌。
感卿缠绵意,佩在青衫里。
位低不敢言婚嫁,身贱难承珠玉贵。
知卿真心如皎月,恐负韶华误卿颜。
记卿感情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婚时。
这首诗吟完,蒯清越被听破防了,顿时就哭了出来,但同时也毅然转头:“先生,清越会永远记得你,恨不相逢未嫁时。”说着就打开门,跑了出去。
丁承平看着她跑开的背影也是叹了口气,两人确实有缘无分。
刚才这首诗也是丁承平穿越来此时空之后原创的第一首诗,之前都是搬运。
但也是借鉴了原时空唐朝张籍的《节妇吟寄东平李司空师道》。
将原诗以女子口吻婉拒男人的示好变成了如今以男子角度婉拒她的表白。
那句经典的“恨不相逢未嫁时”,确实也打动了蒯清越的心。
一路小跑到庄子大门口的蒯清越突然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自己的父亲也来到了庄园,正往陶瓷工坊方向走来。
于是她直接跪在了蒯朔风面前,带着哭泣的声音说道:“爹爹,女儿错了,我愿意嫁给云深表哥,以后也不会再做出有辱门风的事情。”
蒯朔风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女儿看了好一会,偏了偏头对着身后的人说道:“送小姐回府。”
“爹爹,丁先生是真君子,之前的事也是女儿一厢情愿,还请不要责罚于他。”
蒯朔风冷冷说道:“我自有分寸。”
“先生已经跟我说的很清楚了,位低不敢言婚嫁,身贱难承珠玉贵,恐负韶华误卿颜,恨不相逢未婚时。我也知道蒯氏嫡女的身份应当做哪些事情,而哪些事情不能做,爹爹,你相信我,真的不要再去为难丁先生。”
“好了,你已经说过了,先回府去,你的母亲在家也很焦急。”
“是女儿莽撞了,让父亲母亲担心,女儿现在就回府。”说完婷婷站起,往门口走去。
看了会自己女儿的背影,蒯朔风转头继续朝着陶瓷工坊的方向走去。
文绪则跟在蒯将军的身后,摇头叹了口气。
没费多少功夫,就在一群工匠身旁找到了丁承平。
“蒯将军,你来的正好,刚烧制出了琉璃杯,你看看这成色,咦,天都黑了。”丁承平抬头看了看天,脸上一片喜悦的神色。
蒯朔风先是默默的看了丁承平好一会,才将注意力放到琉璃杯上,然后就惊讶的拿到手里不住揣摩。
“这,这真是用禹城堰的细河砂制作出来的?”
站在身旁的老工匠一脸感慨的说道:“原材料确实是细河砂,但有丁先生独门的配方才能融化这些沙子。要制作这琉璃杯可比陶瓷容易多咯,这玩意值钱就值钱在丁先生的配方上,一般人想破脑瓜都想不出来原来这么简单就能融化这些细沙,不知道丁先生这个配方能不能对制作精致的瓷器也有帮助。”
丁承平笑着回答:“我这个配方只是针对沙子的熔点,制作陶瓷反而不需要这个配方,因为陶瓷需要的是持续稳定的高温,但只要求1300°就够,如今的炉子加上鼓风机就行,不需要其他配方。”
蒯朔风看了看丁承平,又看向手里的琉璃杯,爱不释手的抚摸了一把,抬头问道:“既然成本不高,那产量如何?能不能大量生产。”
回答他的是蒯府的工匠,“大爷放心,产量不会低。这种琉璃杯需要工匠一个个吹制,现在我还不太熟练,但一个时辰的时间制作了三只杯子,我相信熟练之后每个小时能吹制六七只,就算有耗损,一个时辰五只没问题,一天下来能吹制五十个,有十个工匠,那每天就能生产出来五百个。”
“十个人一天就能生产五百个出来?”蒯朔风被吓到了。
“还需要一些工人烧炉子,拉风箱,掏细沙,洗沙,烧炭等,起码要安排三十人一组,等大家熟练了,一组生产出来五百个应该问题不大。”丁承平也点了点头。
“哪怕我卖的比市价低三成,就这区区五十名工匠就能养得起我的两万大军,原来赚钱是这么容易的。”蒯朔风都傻了眼。
“我倒是有个问题?”丁承平沉思道。
“你说。”
“如今武国市面上的琉璃杯是多少银子一个?”
第252章 却恐英才酿祸殃
“如今武国市面上的琉璃杯是多少银子一个?”
丁承平一本正经的看着蒯朔风,他是真不知道这类奢侈品在市场上的价格。
在后世2023年的香港苏富比拍卖会上,一只唐代的琉璃杯以2.3亿人民币的惊人价格成交。
就是李白笔下《襄阳歌》中说的:“鸬鹚杓,鹦鹉杯,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中的鹦鹉杯,来自波斯的珍贵彩色琉璃杯,其形状宛如鹦鹉螺而得名。
而在丁承平眼里,要复制这样的鹦鹉杯非常容易,甚至可以使用劣质一些的沙粒来制作。因为只有石英矿石的含量够高或者纯度足够才能制作做透明纯净的玻璃制品,而这类高透玻璃才能制作镜子,那些有着其他杂色的玻璃反而是最普通的沙子。
蒯朔风似乎是努力的回忆一番,认真的说:“琉璃制品的价格因为具体类型、品相、稀有度和市场渠道等因素差异显着,但如今蒯府现存的几只发出淡淡蓝光的“月光琉璃盏”当初购买价格是五十两,府中的那两盏琉璃灯是五百两。”
“才五十两一个?也没有想象中的天价。”丁承平有些不太满意。
“像这种高透纯净的琉璃杯价格会高于府中现存的那几个,但即使以四十两来算,五百只就是两万两,三百六十日就是七百二十万两。我两万大军一年的军费开是一百五十万两,加上五千无当飞军的开支一百万两,加起来二百五十万两,等于这么一支五十人的工匠就能养我大军三年,这真是无法想象。”蒯朔风还在震撼中。
丁承平不置可否的耸耸肩:“将军满意就行。”
蒯朔风看向他的神色有些复杂,不过此时天色已黑,丁承平也正在高兴中,并没有觉察到。
蒯朔风将握在手里的玻璃杯紧了紧,淡淡的说道:“此事多亏丁先生了,现在天色已晚先生还是早些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我现在要赶回府里。”
“好,我还没吃晚饭呢,现在去吃。”丁承平一脸惬意。
“先生随意。”
说完蒯朔风就离开了此地。
闷不做声的蒯朔风走出了庄子,来到轿子前正打算进去,突然他喊道:“文先生。”
“将军,何事?”
“你跟我过来说话。”
“是。”文绪拱拱手。
两人往无人处走了大概百来步,“文先生与丁先生相处较多,觉得他怎么样?”
文绪没做他想,直言道:“承平小友很有本事,似乎什么难题到他手上都能迎刃而解,对人心的掌握也是他人所不及,又有惊人的经商天赋,还知晓很多旁人都不懂的知识,此人堪称王佐之才。”
“但他的本事厉害的过分了,胸中明明有如此赚钱的主意,但似乎并不在意;酒精这种神奇药物,能治疗绝症的肠痈,当初也几次三番告诫我祸起萧墙,结果还真是。”
文绪笑着说道:“其他几点不提,关于祸起萧墙一事,承平小友也说是自己看走了眼,他以为是二爷或者三爷会趁机发难,没想到是大公子忍受不了压力做出了背弃家族之事,想想还真是唏嘘。”
蒯朔风表情一脸严肃,又慢慢地说道:“但此人还是过于妖孽,尤其是我担心将来成为他的敌人,那简直想都不敢想。”
文绪也收起笑容,“将军的意思是?”
“此人我完全捉摸不透,也感觉拿捏不住,我在想是不是趁早杀了他,以免夜长梦多。敌人强大我不害怕,但像这种完全捉摸不透的人,无论是放在身边还是将来成为敌人都非常可怕,或许此人会导致蒯家的覆灭。”
文绪也被蒯朔风的这番话语吓的不敢说话了。
两人就此沉默了下来。
“其实我想杀他之心早已有之,但几次三番也没能下手,因为在旁人看来,他对我,对我蒯家非但无过还有大功。”蒯朔风淡淡的道。
文绪尝试着理解蒯朔风的思维:“将军是因为他言语上的不尊重所以想要杀他?”
“不是,先生跟我七八年了,我何曾因为一个下人的失言而杀人,此人一来我身边,先是用酒精治疗我的箭伤,然后轻易帮我分析出身后谋害之人的阴谋,来到蒯府又治疗了我儿子的肠痈,又助我破除了圣上安排的必死之局,之前献上酒精如今又提供了用沙制琉璃的神奇配方,让我不再为金钱发愁,此人这些功劳不说加在一起,哪怕是任意一个,都足矣让我心甘情愿搭上一个女儿的幸福来换取他的忠心效力。”
文绪没有说话,但是心跳的比平常快的多。
“但是此人不一样,从我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跟我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对世家、没有对高门大阀的那种尊重与害怕,在他的眼里我看到的是一种戏虐,那种对所有人都不屑的骄傲与自我。”
顿了顿,蒯朔风继续说道:“但是他又不是那种只懂得四书五经却自以为是的穷酸书生,他是真有本事,而且胸中或许还隐藏着许多我们不知道的更强大本领,所以这才可怕,因为你完全无法琢磨他到底有多厉害。”
文绪也是听的心惊胆战,但还是吞了一口口水,轻轻说道:“将军,正如你刚才所说,丁先生为蒯家立了许多大功,却又从未做过对不起蒯家的事,仅仅因为太有本事就想杀之,这会让众下人不服,也会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步上丁先生的后尘,从而变得畏首畏尾不敢为将军提供意见。”
见蒯朔风没有反驳,他继续说道:“承平小友绝对是有大本事的人,但要想拿捏他我觉得倒是不难。”
“先生继续说。”
“承平小友畏苦,并不是心志坚定的人,在府里的监牢待了三日就不愿再住下去,他甚至连蜘蛛蟑螂都会害怕,在我面前抱怨过几次说咱们武国的蜘蛛蟑螂甚至苍蝇蚊子的个头都比别的地方更大。”
这真是:
月光琉璃五十两,
点沙成金妙法香,
玻璃可养万军壮,
却恐英才酿祸殃。
第253章 战火纷飞返故乡
“承平小友畏苦,并不是心志坚定的人,在府里的监牢待了三日就不愿再住下去,他甚至连蜘蛛蟑螂都会害怕。“
“我武国与夏国的气候相似,蟑螂苍蝇的个头也都相差无几,倒是北方赵国的蟑螂老鼠确实个头更小。”
文绪笑笑:“我想说的是承平小友之前习惯了被人伺候,如今落魄了但还是改不掉往日习俗,这就是可以拿捏他的一点,只要有意无意的暗示将他关去牢房,他就会变得老实以及畏首畏尾。”
蒯朔风不置可否,淡淡说道:“还有么?”
“亲情,据我观察承平小友是一个讲亲情的人,他曾说妻子怀孕生子,但却不知是男是女,每次提到妻子他的情绪也都会变得极度低落,只要他的家人在蒯府,他一定不会背叛,我敢用性命担保他不是背妻弃子的人。”
蒯朔风沉吟了一会,淡淡问道:“这次安排人去花瑶族是去救他的一个小妾而不是妻子是吧。”
“是。”
“可知他妻子的下落?”
“不知,只知道是彭氏,曾经住在靖州晃县上坪镇,因为恰逢罗家造反,全家到别地避难去了。”
“罗家反叛是去年的事,或许如今早已经返回原籍。”
“属下马上就派人去打探。”文绪拱手道。
蒯朔风眯了眯眼睛:“既然如此,那就想办法将他的妻子也弄到蒯府来,不惜一切代价。”
“是。”
多次起了要杀丁承平的念头,但每一次都没有忍下心去做,后来发生的一些列事情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此时的选择,不过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
与此同时,夏国交州德顺县
“今日,我带着彭先生、先文、展护卫、先娃等人先行一步返回上坪镇,权叔与剩下的人留守在此照顾老爷。”彭家新任家主彭大小姐在院子里发号施令。
“大小姐,不如我先带着人返回上坪镇打点一切,你还是留在这里。”大管家权叔建议。
“权叔,一来这里的生意还需要你来照看,二来嘛晃县早已经被朝廷收回,这一年间逃难的百姓也不断返回家乡,我们之前也有派人去打探过数次消息,能保证安全,权叔不用担心。”
“大小姐,如今咱们还在跟武国打仗,万一打到黔州就距离我们晃县不远了,反正也不着急,要不再等个一年再返回上坪镇也是可以的。”权叔一脸忧愁的说道。
“是啊,大小姐,如今我们夏国还有跟武国的战事,而且消息也极不明朗,黔州的关隘说破就破,我们此时返回上坪镇并不安全。”展护卫也在劝阻。
“武国人打到黄石寨与八角关已有大半年,但此后却一直未敢深入,辰水、舞水、一直畅通无阻,并没有封锁上游码头,而且我们得到的各种消息都是朝廷不断在黄石寨与八角关增兵,打算反扑敌人。这种种现象都说明我靖州是安全的,放心吧,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彭凌君在宽慰众人的心。
“大小姐,这传言未必能全信,虽然来往的路人都是这么说,但真实军情一般的百姓怎么可能掌握的这么清楚,我们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权叔不用再劝了,我意已决,而且这些情报是我托人花钱请青楼花魁从一位官爷口中套出的话,此事应该是真,不用担心。”
“既然如此,那大小姐万事当心,如有不妥,马上返回到德顺来,此处总是安全的。”
“小丫,你抱着小小姐,小翠你伴随在我身旁,我们出发。”
“是,大小姐。”
丁承平曾经委托了一位身患大脖子病的武国悬壶翁来德顺县报信。
可惜此人在刚进入交州之后遇到了流民劫掠,因为随身驮着一些武国产的草药,结果被谋财害命客死他乡。
那封书信也没能传递到彭大小姐手中。
但是。。。
彭家一行人是乘船走水路返回,目的地是上坪镇南边一百多里地的南衡县。
“小姐,你是说姑爷流落到了武国?”丫鬟小翠一脸惊讶的看着自家小姐。
“小姐,这些日子我们都跟你在一起,你是从何处得知的消息?”小丫也正睁大着眼睛看着自家小姐。
“是,姑爷如今在武国,虽然不知道生活的如何但性命无忧。”彭凌君肯定的说。
“姑爷为什么去了武国而不是来德顺县找我们呢?明明去武国更遥远。”小丫问道。
彭凌君叹了口气:“如果姑爷能来找我们自然就来了,但他宁可前往武国也不来交州,肯到是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在,我相信相公对我的情义,他如此选择必有不得已的苦衷。”
“小姐,你此次返回上坪镇是打算想办法去武国找姑爷么?”
“嗯,通过这几日的考察,我知道了有些产品是我夏国独有,而武国缺乏,所以我们可以用做生意的名义进入武国,从而打探姑爷的消息。”说起这番话时彭凌君的眼睛都冒着精光。
“什么东西是我们夏国有而武国没有的?不是应该都一样么?”小丫摇晃着脑袋不明所以。
“小丫,大陆上三个国家各有不同,北方的赵国盛产战马,我们夏国有大型海船,而武国最有名的就是蜀锦。”小翠这一年一直跟着彭大小姐东奔西跑,也开拓了视野,增进了见识。
“蜀锦?但是我夏国也有吴绣苏绣,我倒是觉得我们夏国的刺绣更好看呢。”
“但是蜀锦的那些花纹我们夏国的绣娘可织不出来,这是一种特别的技巧,据说生活在西南十万大山里的那些异民族也会很多奇妙的针织技巧,只是不肯外传,而蜀锦其实就是结合了那些异民族的奇妙针法在里头。”彭凌君微笑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那小姐,你是打算做海船生意?因为只有海船是我们夏国有的,而武国没有。”
“海船是朝廷的,而且这种大型海船才不会卖给别国,我想做也做不了。”
“那小姐你打算做什么生意?”
这真是:
战火纷飞返故乡,
回到故乡救情郎。
情郎流落千里外,
巧做生意救离殇。
第254章 千里寻夫泪纵横
“小姐你打算做什么生意?”
“我们夏国的海盐本来是特色,但武国有自己的井盐,赵国有湖盐,而且盐铁被朝廷管控,我们没有盐引做不了这个生意;吴绣苏绣其实也是我们夏国特色,但一般都是卖到赵国,因为武国有自己的蜀锦;海船我说过了,那是朝廷管控;所以我们想要把生意做到武国去,只能选择那些海边以及海外运来的奇珍异宝,比如孔雀毛、犀牛角、南海夜明珠、各种珍稀的贝壳之类,这些武国跟赵国没有,而朝廷又不会限制我们经营。”
“前几天小姐跑了一趟海边就是去了解这些?”小翠后知后觉。
“是,我在海边转了一圈,见到有人将贝壳、孔雀毛、犀牛角等海外产品一船一船的往赵国运输,既然赵国有需求,那武国也会有,就是投入有些大,但我们也可以尝试一番。”
“但是小姐,你是如何判断出姑爷在武国的?你搞这么大阵仗,花这么多钱去做生意,可万一姑爷不在武国怎么办?”
虽然是在船上,房间里也没有其他人,可彭大小姐还是谨慎的让小丫出船舱去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在偷听。
然后才放低声音说道:“小翠,小丫,你俩可还记得酒精?”
“记得,姑爷在府里制作了两次,第一次是碎木屑做原料,熬制成了一小瓶,当初小丫风寒,姑爷还特意拿出来让我帮她涂抹在额头,然后小丫一日时间就奇迹般的恢复健康了。”
“嗯,嗯,是姑爷的神奇酒精救了我。”小丫也立刻点头。
“第二次是用陈米制作的酒精,足足三大坛子,本来放在二进院的西厢房,但后来我们要搬迁到交州,我特意让人将姑爷弄出来的酒精给抬到地窖去了。”小翠认真说道。
彭凌君微笑地看着她:“小翠,真要感谢你的细心,在那种时候还记得将姑爷的东西抬到地窖里,逃亡那日我心里全慌乱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谢小姐夸奖,可是这酒精与姑爷在武国有什么关系?”
“这是我让青楼花魁从夏国的官员口中打探出来的消息:这次两国战事中,武国军队中出现了一种神奇的药物就叫做酒精,士兵在涂抹之后能降低外伤的感染,如今夏国、赵国都想要大量购买但是没有太好的渠道,那名官员就是打算前往武国去洽谈酒精买卖的,如今夏国市面上也出现了少量的酒精,据说是从武国走私而来,但价格奇高,十两银子才能买到一小瓶,而且还是有价无市。”
“姑爷制作出来的酒精这么值钱?”小翠跟小丫都被吓傻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必须返回上坪镇的原因。”彭大小姐盯着小翠,“多亏你将姑爷制作的那三大坛子酒精给藏了起来,这次我们做宝石、夜明珠、贝壳生意的本钱光靠这三大坛子酒精的销售就能支撑得住。”
“因为酒精是从武国军中流传出来的,所以小姐判断姑爷或许是被武国人囚禁了,又或者是投靠了武国。”小翠理清了头绪。
彭大小姐叹了口气,同时又变得眼神坚定:“所以我们先要去打探清楚,如果姑爷真是被武国人囚禁了,无论什么代价我都要想办法将相公救出来。”
这真是古有千里寻夫,今有千里救夫,女人一旦下定决心要做成某事那真是事不可为亦可为。
与此同时。
“咱们武国能卖到赵国与夏国去的除了蜀锦还有什么特产?”
在庄子里的陶瓷工坊制作玻璃如今不需要丁承平整日盯着,这些老师傅的手艺远超他的想象,对于玩转一辈子陶瓷的手艺人来说,熟悉制作玻璃的流程是分分钟的事情,只是这些工匠并不知晓助燃剂的配方。
丁承平则跟文绪在一风景优美的地方闲聊扯淡,也问起当今三个国家除了战争,这平日里还有什么贸易往来。
文绪叹了口气:“这就不得不提到先宰相的伟大了,我武国国弱民穷,说实话,咱武国有的赵国与夏国都有,木材与中草药或许赵国与夏国会缺乏一些,但前者砍伐运输太难,后者不便保存,都难以大规模出口。”
丁承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先宰相发明与改良的连弩与木牛流马这属于武国最重要的军事战略物资,赵国与夏国想买我们也不会卖。”
“这是必然,毕竟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卖给敌人来杀自己人这是绝不可能的。”亲身感受过的丁承平心有余悸。
“唯有蜀锦,在先宰相对技术以及织布机的改良下,成为了我武国唯一能对外销售的产品,甚至光靠蜀锦的售卖就撑起了如今十万大军的军费开支。”
“自从来到武国后,我见到的几乎所有人无论是蒯将军还是文先生又或者是那些富家公子哥,大家谈到先宰相都是毕恭毕敬,视若神明。”
“因为先宰相本就是这样一位为了武国呕心沥血鞠躬尽瘁的人,而且他的发明创造、治国又或者是军事才能,人格魅力都是当今世上第一人,哪怕是他的政敌谈论起他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这我倒是略有耳闻,听说一位姓李的大官,曾经被先宰相解除了一切职务,可惜当先宰相的死讯传来之后,李某却在家中嚎嚎大哭,并且表示因为他的离世自己再也不会得到重用。”
“对,李氏族人包括如今的家主李崇勋却从不怪罪先宰相,每年先宰相的生祭死祭李氏族人同样纪念,甚至比马家还要隆重与虔诚。”文绪感叹道。
“这当然是先宰相的魅力,但我还是对三国之间的贸易更感兴趣,文老哥,那赵国与夏国主要是出售什么产品给其他两国?”
“夏国最强大的是水军,蒙冲斗舰、轻快的走舸两国倒是有,但是大型楼船是武国与赵国没有并且垂涎欲滴之物。”
这真是:
千里寻夫泪纵横,
关山难度恨难平。
彭女筹谋通商路,
跨国迢迢载君归。
第255章 独羡丁郎梦北朝
“夏国最强大的是水军,蒙冲斗舰、轻快的走舸两国倒是有,但是大型楼船是武国与赵国没有并且垂涎欲滴之物。”
“但这玩意应该不卖吧。”丁承平想了想道。
“那是自然,所以夏国也就能卖卖东南沿海的贝壳与海外偶尔得来的珍稀猛兽,但这些交易量都不大,不像我国的蜀锦简直是国之重器,军费开支的唯一命脉。”
“也就是说夏国没有什么东西是其他两国非要不可的,打贸易战的话没什么意义。”丁承平在暗暗寻思。
“但夏国有一样是我武国急需的,而且这些年也频繁交易。”文绪的表情突然变得怪异,还谨慎的看了看四周。
“哦,是什么产品?”丁承平也好奇夏国有什么产品是武国非要不可的。
文绪小声的说道:“夏国水师经常封锁东边的大海,碰到赵国的运输船从来都不客气,人货两清。夏主还时常派兵去东海外的小岛掠夺财物跟人口,然后将这些战争俘虏和奴隶贩卖到赵国换战马,贩卖到我武国换蜀锦和木材。尤其是最近些年,我国人口匮乏,正是需要大量的奴隶与俘虏。”
“这人口也能贩卖?”丁承平像是听到了天书。
“夏国不缺而我武国缺,奴隶当然可以买卖。”文绪在说这话时还在不断的上下打量他。
丁承平哑然一笑,自己就是因为战争被武国士兵抓获的奴隶,如今被卖到了蒯府,那买卖奴隶又有什么好说的。
“赵国呢?赵国有什么产品能卖到武国与夏国。”
“赵国自然是战马了。不光关西河套出战马,与赵国接壤的北方各异族都盛产马匹。这战马可是奇货可居,咱们的蜀锦如果不是追求华丽大气的大富人家,普通百姓倒是也不是非得拥有。但一个国家又岂能没有战马,所以在贸易交易中无论是我们武国还是夏国都会受到赵国的欺辱,他说涨价就涨价,他说卖多少就是多少,甚至他给你劣等马你也无话可说,因为根本没得选。”文绪叹道。
“战马也卖?他如果不卖呢?”丁承平问道。
“他不卖咱们就没辙,而且赵国确实不会大量贩卖马匹给两国,完全看赵主的心情。当然,他们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控制我们武国与夏国的骑兵部队规模。”
这就是后世的稀土了,手握这种影响整个大陆最致命的资源武器,难怪赵国才是最强大的国家,有机会一定要去赵国转转,感受下当地的风土人情。
“既然提到了骑兵规模,我倒是想问问咱们武国如今有多少骑兵。”
文绪对着丁承平神秘的笑了笑:“你猜?”
“两万铁骑?最多三万铁骑!不可能再多了。”丁承平完全没有概念,于是随便猜测。
“真有两万铁骑,那我武国又怎会是这个样子,但是话又说回来,真有两万铁骑光靠蜀锦的买卖又如何承担的起军费开支。”
“那我武国到底有多少骑兵?”
“堪堪一千人!”文绪伸出了一个手指。
“整个武国才一千骑兵?”丁承平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赵国就这么不肯卖马匹?实在不行哪怕素质差一点,咱自己也能弄一些种马来交配。”
“你以为我武国只有一千骑兵的原因是买不到马匹?”
“那还能是什么?”
“唉,是压根培养不出擅长骑马的骑兵!一个骑兵的培养需要十年,甚至十多年,不像北方的异民族他们从小是马背上长大,一百万的异民族就能拉出来三十万能征善战的骑兵,赵国或许好一些,但我武国是真培养不出好的骑兵来,这一千骑兵都是先宰相花了大力气培养的班底。”
“原来如此,难怪古人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看来还是我对这个时代的了解太片面了,只凭借看过的几本古书就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真是一个大笑话。”
“真要说起赵国对武国以及夏国最有影响力的产品还是文化。”
“哦,怎么说?”
“无论是赵国七子的诗词歌赋,大儒郑元经的书法,还有赵国名士的清谈。我武国还有夏国之士人都是以来自北方的赵国文化为正宗,为风向标,潜移默化地接受赵国的思想和文化,赵国人的诗词也会在武国与夏国流传,比起文化传播来,我武国与夏国跟赵国比起来更是遥不可及。”
“你要这么说,那我对赵国更感兴趣了。”脑海里有着同九义几十篇名作的丁承平别的不说,最起码诗词歌赋这一项是真的不害怕。
“再说个或许你更加感兴趣。”
“老哥说。”
“赵国大儒郑元经的女儿就是因为擅长诗作,被皇帝宋行礼看中其文采,亲自选为太子妃,据闻郑太子妃不但长相绝美还被誉为赵国第一女诗人,她的诗作也被整个赵国国民日夜传诵,老弟的诗才其实也不错,但武国人不好这个,如果老弟是在赵国,肯定能混的风生水起,或许有机会见到这位传奇的赵国郑太子妃。”
“你要这么说,那我这辈子定要去赵国走上这么一遭,不为别的,哪怕是为了见见世面也不虚此行。”丁承平的心思也飘到了遥远的赵国上空。
话虽如此,但他如今只是蒯府的家奴,老老实实在庄子里完成主子安排的工作才是现在唯一能做的。
因为制作玻璃杯如今并不需要他做些什么,所以闲暇之余也会在庄子里走走转转。
蒯将军亲自下过命令给庄子的管事,不得限制丁承平的自由出入,而且他的饮食住宿也都是庄子里的最高标准。
久而久之,庄子里的其他下人也都知道了这位丁先生的存在以及在府里的地位,再加上出众的相貌,因此有不少女工还有奴婢对他抛媚眼送秋波。
丁承平也不是什么卫道士,这又憋了大半年,也就在思索是不是找个容貌过得去的婢女勾搭一番,展开一段你情我愿的露水情缘。
但有贼心没贼胆,计划还没开始就被无情的浇灭了。
今日得到蒯将军的传唤:丁承平返回蒯府,而制作玻璃杯一事交由原本的陶瓷工匠负责。
这真是:
武有蜀锦夏贩奴,
赵国战马奇货居。
文化传播更深远,
独羡丁郎梦北朝。
第256章 却道惊喜待君来
丁承平并没有把助溶剂的配方以及配方比例泄露出去。
甚至让下人准备的原材料中还刻意增加了六七种不相干的物品,都打成了粉末状,自己单独调配好拿给他们使用。
并且再三警告助溶剂必须由他自己来配比,不得随意增添,否则制作不出玻璃是小事,还会出现炸炉炸膛的现象。
干活的陶瓷工匠本就是行家里手,陶瓷炸炉一事太正常不过,自然相信丁承平的敦敦告诫,一再表示不会自己胡乱尝试。
这一切都是当着文绪的面做出的安排,但他没有说任何干涉的话,只是全程微笑地默默观看。
在回城的马车上。
“文老哥,今日将军让我回府是为何事?不应该是大小姐出嫁让我去吃喜酒吧。”丁承平在思索动机。
文绪笑笑,抚摸着自己的胡子:“你想多了,清越小姐要到下个月才出嫁,如今还在赶制嫁衣。”
“那为何宣我回府?有啥事让你通知我就行。”丁承平心里有些不太踏实。
“哈哈哈哈,承平小友是担心回府以后又被关去监牢?”文绪调侃道。
“我确实不喜欢监牢的环境,太脏太安静,喊天无门,叫地无双,那种地方多住几天我会发疯。”丁承平心有余悸的说。
“放心吧,今天是好事。”
“不信,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让我安安心心的待在庄子里才是一件好事。”
“日后你肯定会感谢我今日强拉着你回府,我坚信。”文绪故作高深的笑道。
与此同时,蒯府西路院的一栋独院中。
四个女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围的景色,身边一位小厮在说些什么。
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位威风凛凛穿着铠甲的将军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数名护卫。
几名女子赶紧聚拢到一起,有些害怕的望着闯进来的人。
领头之人的眼神在四人之中来回巡视,然后将头盔掀开,还打算去拉扯身上的铠甲。
此时身后的林管家劝阻道:“将军,骤然脱甲这冷热交替或会导致“卸甲风”,不如事情办完之后回到房里再行脱下。”
“也罢,今早是去校场检阅士兵才穿盔甲,否则平日里谁穿这玩意。”抱怨一通之后再次看向四人。
身边的小厮提醒道:“这位就是我蒯府的大爷,诸位赶紧行礼。”
几名女子相互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盈盈下拜:“参见将军。”
“你们几人谁是丁承平的妾室?或者,你们都是?”
四人中身材最高挑婀娜的女子往前走了两步,再次行礼,“民女是丁郎的妾室。”
“你叫什么?来自哪里?为何会沦落到花瑶族中?”蒯朔风快言快语一问三连。
或许是被眼前之人的强大气场所迫,女子没有废话,也略微加快了些说话速度。回答道:
“民女孟欣怡,原为夏国靖州青楼女子。丁郎曾为我赎身,然恰逢青巾军围城,丁郎遂加入青巾军。后朝廷派军队围剿,丁郎无奈之下只得从靖州一路西逃至辰州。我们在十万大山中建立山寨,期间结识了花瑶族人,他们待我等甚为友善。经数次往来后,我与这位姐妹及两位丫鬟一同前往花瑶族中学习刺绣技艺。此后,就听闻武国出兵攻打夏国,我等便在惶惶不可终日中等待丁郎与大当家前来迎接。”
“嗯,说话很有条理,身段也非常人,倒像是青楼女子,只不过如今肤色有些黑,手上也起了老茧,身上装扮也颇为朴素,发型脸蛋脏的让人不忍直视,青楼出身的女人为何会如此不爱惜容貌?”
孟欣怡回道:“妾已从良,自当回归良家妇装扮,花瑶族人虽然待我甚好,但始终无法得知丁郎下落,妾每日以泪洗脸,正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如果丁郎不在了,我在乎容颜还有何意义?”
听到这番回答蒯朔风没有再说话,又看了几眼她旁边那位容貌更甚一筹的女子,然后说道:“丁承平已经在回府的路上,我会安排奴婢为你们准备洗澡水,好好洗漱然后等待你的情郎归来吧。”
孟欣怡有些激动,再次问道:“这间院子就是丁郎的住所?”
蒯朔风轻轻说道:“这间院子我已经赐于他,你们好生歇息,没有人敢来打扰你们。”
孟欣怡再次下拜:“谢谢将军。”
身后的三人也同时下拜,但没有出声。
“我们走。”蒯将军转身领着一大帮人离开。
一大群人刚走出此间院子,林管家来到蒯朔风身旁,轻轻说道:“应该没有说谎,丁先生之前也是如此说,跟我们去调查的情况也相吻合,如今两人还没见面自然没有互通口风。”
蒯朔风只是轻微点了点头,“安排人去夏国寻找丁承平的妻子,一个妾室不足以绑死此人,既然要用他就得让他死心塌地为我效力,否则不如杀之了事。”
“明白,此事文绪先生已经对我说过,我会尽快安排人手去夏国寻找丁先生的妻子彭氏。”
“嗯。”蒯朔风再度点点头就大步朝前走去。
林管家小碎步的又再次跟上:“将军,散花楼传来消息,赵国与夏国都想购买酒精,如今已经安排了人员来到武国;然后你让我安排在散花楼的琉璃品鉴会也已经准备好,你看什么时候邀请客人,还有邀请名单有什么具体指示。。。”
当丁承平充满着怀疑回到蒯府时,文绪微笑着表示:“不用去见将军了,你直接回将军赏你的院子,或许有惊喜。”
“惊喜个鬼,最怕的就是惊喜变惊吓,不如我去你院子,我猜你隔壁那间我之前住的屋如今依然是空的,肯定没人住。”
“哈哈哈哈,承平小友可以先回你的院子打个转,如果到时候你还坚持要来找老哥喝酒,我也不会拒绝。”
“那就别废话,我们现在直接去你院子喝酒,不用回去。”
“还是先回去吧,有人在等你。”文绪笑道。
“卧槽,这就更让人害怕了,一看你这淫荡的表情准没好事,不要想骗我,我不去。”
“真不去?”
“不去!”
“哈哈哈哈,你肯定会后悔。”
这真是:
传讯回府似阴谋,
归途又逢文绪嘲。
监牢旧惧犹在耳,
却道惊喜待君来。
第257章 几度魂牵梦绕
骨子里不信任何人的丁承平回府了。
在蒯朔风赠送给自己的院子门前踌躇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决定回院子里看看。
文绪带着嘲弄的口吻说院子里有惊喜,但他害怕是惊吓。
头脑里想了很多,最后锁定成蒯府大小姐在院子中等自己,今天也不是蒯将军传自己回来,而是大小姐假借将军的名义,并且文绪老哥是帮凶。
对,真相只有一个,肯定是这么回事,很容易就想多想歪的男主角战战兢兢的跨过自己院子的大门。
《红楼梦》不愧是文学史上的不朽篇章,对这类人的评价真是一针见血: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就在他还畏畏缩缩探头探脑的时候。
“丁郎,真的是你,妾想死你了。”
空气中先是传来一阵熟悉的香气,紧接着一道曼妙的身影扑向了他,他习惯性的张开双臂将人接住,两人拥抱在一起。
这种熟悉的触感,身边可人儿喜极而泣的哭声,那种熟悉的气味,丁承平不用睁开眼睛也知道怀中抱着的是谁。
“真好,我的可人儿终于又回到我身边了。”丁承平深深的嗅了一口,紧了紧抱着的双手,心中一片感慨。
正所谓小别胜新婚。
这对大半年没有相见的年轻情侣,之前还以为对方已经不在人世,如今就在眼前,触手可及,自然不会满足仅仅身体上的相拥。
两人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吻在了一起,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狂野。
正在激吻中,感觉到下半身一凉,女人尚存些理智,喘息着说:“丁郎,我们,我们还是回房间,此时尚在院子中。”
“好。”男人顺手将女人来了个公主抱,虽然力气不大但从院子里走到房间并没有多远。
回到房间之后那就真是干柴烈火想挡都挡不住了。
久别音信飘渺,
泪啕啕。
几度魂牵梦绕,
疑君老。
今日见,
嘴角笑,
眉峰俏。
执手轻抚玉体。
吻轻悄。
——《相见欢》
激情之后两人依旧是紧紧拥抱在一起,唯恐松开双手对方就会消失一般。
“丁郎,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都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也是确保了自身安全以后才能去接你,其实我这几个月过的也不容易。”
“嗯, 妾相信丁郎。”
“你这几个月一直是待住在刘姓花瑶部落?武国士兵没有来花瑶族?”
“嗯,妾一直在花瑶族中,听下山的人说大量士兵从十万大山里穿过,然后花瑶族就封闭山寨不敢让人下山了。直到两个月之后才敢下山探查,发现原本是夏国的土地都插上了武国的旗帜,但是百姓生活倒是不受干扰,也能兑换花瑶人想要的盐、铁、茶叶等物资,只是物资匮乏经常交换不到。”
“刘姓花瑶有没有派人去我们曾经的寨子里查看?”丁承平问道,甚至还坐起了身子。
“有,因为你长时间没有派人来接奴婢,我思念你,于是恳求瑶王派人去了解忘川寨的情况,结果来人汇报说无论山谷中还是山顶上都没有人,但是地上曾经战斗过的痕迹,血迹随处可见。”
丁承平点点头,叹息一声:“倒是懂得将尸体全部掩埋,不管如何也算死了的兄弟有个归宿。”
“丁郎,罗将军是不是已经。。。”
“嗯,罗兄当时就在我身边,应该是被人乱刀砍死了。”
“啊。”孟欣怡手捂住小嘴,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那丁郎你?”
丁承平苦涩的笑笑:“当时我被一棍子打晕隐隐约约见到罗兄倒在血泊之中,在醒过来之后就成为了人家的奴隶,是蒯将军买了我,然后来到了这里。”
“那丁郎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刚才院子的小厮称呼你为先生,又拥有这么大一个院子。”
“这个院子又不是我的,只是暂时住在这里,至于身份?说的好听是先生,府里的公子已经认我为师,但我的卖身契在蒯府,如今只不过是府里的一个下人。”
孟欣怡将头靠在他身上,一脸温柔的说道:“其实无论什么身份都不重要,如今我们还能活着在一起,妾已经知足,只是罗将军不在了,以后蕊姐姐怎么办?”
“蕊儿?如果只求一日两餐有屋檐遮雨,这样的日子我能给她,但也要看她自己有何打算。”
“丁郎是说也纳蕊姐姐为妾?”
丁承平低下头在她唇上吻了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个院子挺大,如果她无依无靠那就生活在这里,于情于理我也应该照顾她。但是朋友妻不可戏,我没有想过要她委身于我。”
孟欣怡轻轻说道:“我与蕊姐姐都出自风尘,又不是别人家明媒正娶的妻子,妾婢如衣服,本来就是你们男儿家可以随手赠送的物品,如今罗将军不在了,丁郎如果想纳蕊姐姐为妾我不介意,而且这些日子妾也是在蕊姐姐的鼓励下才能坚持下来,我倒是希望今后与她一起伺候丁郎。”
“这样啊,那问问她再说。你们本来就无依无靠,如今又是身在武国,没有户籍没有钱财,出门也是寸步难行,与其去别处吃苦或者再次返回烟花之地强颜欢笑,那还不如就这样跟着我过平淡日子。”
“嗯,妾也是如此想,而且丁郎重情重义,蕊姐姐应该懂得如何选择。”
“我也没你说的这么好。”
孟欣怡突然娇羞一笑,来到他的耳边轻轻说道:“丁郎又有反应了呢,是不是在脑海中想起了蕊姐姐的我见犹怜,她的花容月貌一直就比奴家更美,将来有了新人,还请丁郎不要忘了奴婢。”
这番暧昧挑逗的言语尤其是纤纤玉手的轻抚确实让他再次兴起。
“她是不是比你更美我不知道,但你的妩媚绝对非她能比,小妖精,还想毁道爷的道心?门都没有,咱们再来大战三百回合。”
“还请爷手下留情。”
“现在投降?晚了!矢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就来嘛,爷~”
第258章 丁郎谆谆休自贱
人的生活需要调剂,就像弦不能始终紧绷。
今日阳光明媚但又不是特别炎热,是非常舒服的一天,很适合闲暇之人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喝杯清茶,聊聊彼此半年来的生活趣事。
但我们久旱逢甘霖的男主角自从回府之后就待在房间里,直到太阳下山。
丫鬟芸儿来听了几次墙角,结果都是瘪着嘴再次走开,她可不敢在这时候走进房间去打扰两人。
不过此时的她也已经十七岁,如果是武国寻常百姓,这不嫁人都是要全家坐牢的节奏。
突然房门被推开。
出来之人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散发出的神清气爽隔着一里地都能看到。
院子中心有个凉亭,此时三个女子正在亭子里说着什么。
男人走上前去。
“蕊儿你好。”
见到男人出现在眼前,三名女人赶紧行礼。
“不用客气,以后就当这里是自己家。”
两名小丫鬟神情激动,只是其中一人不久就低下头还撅起了小嘴。
正中间身穿翠绿纱衫的花魁蕊儿倒是淡淡一笑:“半年未见到丁公子了,风采更胜当初。”
“有什么风采不风采的,也只是个干活的下人。”
“听闻丁公子是这蒯府的西席?”
“是,府里的嫡公子认我做了老师。”丁承平顺势坐下。
蕊儿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如此我倒是放心了,怡妹妹已无后顾之忧。”
丁承平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蕊儿姑娘是不愿待在这里?”
花魁蕊儿叹了口气:“我只是尘世中的一个可怜人,从小因为家贫,父母为了二两银子就将我卖到青楼,但也要感谢他们,青楼的日子虽苦,但我毕竟活了下来。”
丁承平没有作声,因为知道还有后续。
“在青楼,妈妈教我读书识字,教我琴棋书画,教我唱歌跳舞,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才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光。”
蕊儿虽然看着丁承平,但双眼空洞,分明是沉湎在自己的回忆中。
丁承平没有打断她的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此时孟欣怡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来到他的身边坐下。
蕊儿叹了口气:“后来奴家到了年龄,要出来赚钱,花魁的名声好不风光。”然后看了一眼孟欣怡,笑了笑:“但怡妹妹知道,其实我们所有人都不稀罕这个称号,只是骗骗那些公子哥还有大财主们的噱头而已。”
孟欣怡点了点头,接话道:“是我们有一位好妈妈,她从来都是教我们莫要相信别人,要学会靠自己。”
蕊儿淡淡回应:“妈妈是因为自己经历过不幸,所以恨上了世间所有男子,但我们只是一介女流,又如何靠自己?这个尘世本就是男人的世界,我们女流尤其你我还是青楼出身,除了依附男人还能怎么办?”
众人都是默不作声。
“曾经我们也幻想过多攒些银子,为自己赎身,再寻个无人认识的地方,过简单的日子。但如今都已经躲到了十万大山,可结果呢?还不是如现在这般颠沛流离寄人篱下,这个世道就没有给我们女子一条靠自己努力就能活下去的路。”
“蕊姐姐,既然如此,那以后我们相互支持,彼此守候,一起过日子。”
丁承平沉默不语,反而皱起了眉头。
蕊儿看了一眼孟欣怡,又看了一眼丁承平,笑了笑:“怡妹妹以为我是想依附你的情郎?”
孟欣怡有些意外,“姐姐刚才说的意思不是这个世道没有给我们女人一条活路么?”
“我是抱怨老天不公,但我没想要跟你抢男人。”
“蕊姐姐,我们都是可怜人,有什么抢不抢的,都只是妾室而已,丁郎有妻子,莫非你是不愿做妾?”
“我没这么清高,自己知道自家事,我们这种人哪里还有的选,有人能怜悯就不错了。”
“蕊姐姐,你一会说世道没给女子活路只能依附男人,一会又说不跟我抢,现在又说有人怜惜就知足,我都快被你搞糊涂了,你到底是有何打算。”
只见蕊儿姑娘长叹一声,“如果丁公子不是非要蕊儿服侍,那我想寻个庵堂削发为尼,就此了却残生。”
“蕊姐姐。”孟欣怡双手往她伸去,然后两人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一直没说话的丁承平此时却冷静的说道:“蕊儿姑娘是无法忘记罗兄?”
蕊儿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淡淡笑容:“刚才芸儿偷听了你们讲话,我知道罗将军已经离世。其实我与他的感情并没有像你与怡妹妹这样如漆似胶欲罢不能,或者说,我没有像怡妹妹这样全副心思都放在你身上那样去对他。当初还是丁公子将我送到了县衙,送到了他身边,当然,我很感激你,因为在当时那个环境下跟着罗将军是最好的选择。”
顿了顿,蕊儿又说道:“所以我抱怨老天不公,凭什么我们女人只能在伺候一个男人中还是一群男人中做出选择?不过我还算好的,起码还能选不是,楼里其他的姐妹又哪有选的资格。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也不愿意再回到青楼去卖笑,还是削发为尼从此以青灯古佛为伴吧。”
“蕊儿姑娘,你此时心态比较消极,对未来不抱期望,所以有些自暴自弃,但是我想说青灯古佛的生活也没有你想象中的这么美好。”
“丁公子是认为我吃不了苦?”
丁承平眼神清澈,表情认真的说:“我不是质疑你的品性或者毅力,而是就像你刚才所说:这个世道没有给女人一条靠自己努力就能活下去的路。”
“难道去了庵堂每日吃斋念佛也不行?”蕊儿诧异道。
丁承平点头:“是的,别人或许可以,但你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漂亮!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果你相貌普通甚至丑陋,那么寻一庵堂了此一生或许还能做到。但你这副容颜,只要走出这个院子就会成为别人房里的私宠,甚至躲在这个院里,我也不敢保证蒯府那些主子会不会打你的主意,虽说我如今被家主器重,但在这个府里也只是个家奴,主人要我的女人去陪侍,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所以,如今我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彼此抱团一起努力活着,争取能有自己自主的那天。”
这真是:
凉亭对坐心意暖,
蕊诉往事,泪湿罗衣浅。
青楼曾是避风庵,
而今世路多艰险。
丁郎谆谆休自贱,
莫遁空门,此路非彼岸。
守得云开见月明,
携手同行渡难关。
——《蝶恋花》
第259章 杨梅佐酒月下闲
“在这个时代,女人漂亮是原罪,漂亮女人的命运也从不被自己所支配。为今之计还是留在这里更合适,我会尽自己最大努力来护卫你们几人的安全。”
丁承平一番来自肺腑的发言让亭子里的四个女人都心中一颤。
“丁郎。”孟欣怡一脸激动的看着自己情郎,两名小丫鬟则是低下了头。
花魁蕊儿本是有些不服,但此刻也只能长叹一声:“是小女子天真了,也谢谢丁公子的维护之意。从今日起,妾的事情都由丁公子做主,无论你是想让我侍寝又或是把我卖给别人,妾都没有怨言。”
“蕊儿姑娘你想多了,暂时就先安定下来,未来的事情我们未来再说,大家是不是都没有吃饭,我现在叫下人准备晚餐。”
身边一位低着头的小丫鬟嘴里喃喃道:“从昨日起就没有吃过东西,我的肚子早就饿了,现在才想起让我们吃饭。”
四名女子就这样在院子里住下来,反正房间有的是。
今晚的月色很好,但丁承平这里无人在院子里赏月,几名女人都是连续赶了快二十日的路程,就算有马车也是一件辛苦的差事,纷纷早就歇息去了。
只有一间房间亮着蜡烛,小情侣偎依在一起,诉说着分别半年的点点滴滴。
与此同时,同样是在蒯府西路院,距离丁承平的院子不远,文绪本是一个人在亭中饮酒,但突然闯进一个不速之客。
“哟,文兄是在一边赏月一边喝酒?好雅兴。”
“林管家可是稀客,怎么今日有闲来我这消磨时光?”
“老弟不去给我拿个杯子?喝酒也整点下酒菜啊,就几颗杨梅佐酒这哪够吃。”
林管家也不客气,直接大喇喇的坐下来,伸出手在盘子里抓杨梅吃,一连抓了好几粒。
文绪只是笑笑,转身回房里去取酒杯。
当他取回酒杯返回到亭中时,一小盘杨梅已经全被吃光了。
当然文绪并不在意,给他满满倒了一杯水酒。
“来,文老弟干杯。”
“干。”
“夏日炎炎,一杯水酒下肚真舒服。”
“林管家是大忙人,今日不会只是来老弟这讨酒喝吧。”
“唉,今日是不是弟妹与侄儿的祭日?”
文绪的脸色突变,但又恢复成淡淡的微笑,轻轻说道:“林兄有心了,今日正是祭日。”
“过去八年了,蒯将军也帮你报了仇,文老弟不如再找个女人,哪怕你不需要人伺候,文家也需要延续香火。”
“武国已经没有巴州文家了,文某本就是对不起祖宗之人,如今只想以这副残躯报了将军的恩德,其他事情已经不作他想。”
“唉,老弟何必如此执着呢。”
“林兄,此事就不要再提啦。”
“好,我们喝酒,兄再敬你。”
“干。”
“不知老弟是否见过今日来府中的女人?”林管家看着手中的杯子,似是不经意的说道。
文绪明知故问:“不知林管家指的是何人?”
“承平小友的妾室,今日被带回来的不是一人而是四人,其中两人身材妖娆当是绝色,余下两人虽是丫鬟奴婢但容貌也颇为不俗。”
文绪哈哈一笑:“看来承平小友艳福不浅。”
“齐人之福也不是谁都能享受的,不过承平小友确实仪表堂堂,所以连嫡小姐都被他的容貌与才学所吸引。但是。。。”
“林管家有什么话尽请直说。”
林管家看向文绪一字一句道:“府里住的不仅仅是大爷,蒯氏宗族中不乏一些纨绔子弟,万一冲撞了丁先生,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又该如何收拾?”
文绪听懂了这番话里的潜台词,于是拱手道:“还请林兄指教。”
林管家笑笑:“看来文老弟与承平小友的关系的确非同一般。”
“为何这么说?”
“我此番前来本是想起文老弟与那承平小友关系密切,所以提点你,让你与他说说此事,至于解决办法那当然留给他自己去头痛,但是老弟却直接揽到自己身上,这还不说明老弟对承平小友的维护之情?”
“不可否认,我确实欣赏此人。”文绪点头承认。
“也罢,那我也不遮着捂着,此事必须去跟大爷通气,只有他下命令不得招惹丁先生的女眷,才能震慑住府里那些纨绔。”
“此方法简单易操作,明日我就向将军说明。”
林管家笑笑:“为何不让承平小友自己去?”
“他这几日未必会走出那间院子,也未必想见到将军,还是我为他代劳吧。”
“温柔乡是英雄冢,没想到承平小友居然是迷恋美色之人。”
“承平小友毕竟年轻,还是食髓知味的年纪。不过林管家今日过来就为说此事?”
话到这里,林管家也收起了微笑的表情,变得严肃,轻轻问道:“如果丁先生不在蒯府了,不知这琉璃杯是否还能生产出来?”
文绪也变得认真,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的说:“不能。”
“工艺很复杂?”
“非也,但承平小友掌握着关键的配方并未告知府里的工匠。”
“文兄也不知?他没有说与你听。”
文绪摇摇头:“没有。”
“兄弟也没主动问?”
文绪再次摇摇头:“没有。”
林管家似乎是思索了一番,然后眼睛看着桌子上的酒壶,轻轻说道:“如果挟持他的女人,能否强迫他说出来?”
“能,甚至你不强迫他的女人,只是关他几天监牢,他就会忍不住说出来。”
林管家神情有些呆滞,“还有此事?”
“但这是杀鸡取卵,今后他不会再献出任何计策。”
“唉,也就是说除非与他彻底翻脸,或者想要杀了他,否则最好别强迫他。”
“是。”
“那酒精呢?没有承平小友我们蒯府是否可以独立生产?”
“这个可以,因为承平小友制作的那些蒸馏分离的工具都在,整个制作过程我们的人也已经全部掌握。”
“那就好,这样的战略物资我们蒯府起码掌握了一个,这对我们非常重要。”林管家欣慰的说道。
这真是:
杨梅佐酒月下闲,
不速之客语癫痫。
香火断绝恩难报,
配方强索断前缘。
第260章 历史为鉴守本源
丁承平不是一个聪明人。
在文绪、林管家眼里,他是一个很厉害,工于心计,精于揣测他人心思的智者。
但其实真是冤枉,比如他就不知道蒯朔风脑海里始终盘绕着想杀他的心思,而且这股心思还很浓烈。
林管家仅仅因为跟随蒯将军见过一次丁承平院中的几名女子,就能联想到蒯府中那些纨绔子弟将来会做出何事,于是连夜来找文绪报信。
但丁承平早已经想到此事,所以才劝蕊儿不要以为庵堂是清净地,此等容貌的女子天生就得不到安宁,只能是权贵房间里的私宠。
这不是他聪明,而是五千年历史中发生过太多次,他早就听到耳朵起茧。
“喜欢人妻”曹丞相的故事早已经在后世传的家喻户晓;“一炮害三贤”的梗更是互联网上历久弥新版的存在。
真实历史中或许没有貂蝉,但却记载了秦宜禄妻子杜氏的故事:据《三国志·蜀书·关张马黄赵传》注引《蜀记》记载,建安三年(198年)曹操与刘备围攻吕布于下邳时,关羽曾向曹操请求在城破后将秦宜禄的妻子杜氏赐予他。曹操最初答应,但城破后曹操见杜氏美貌,便将其留下,导致关羽“心不自安”,两人产生间隙。?
曹丞相的儿子也不甘落后,甄宓本是袁绍之子袁熙之妻,后来成了曹丕攻破邺城的战利品。
努尔哈赤幼子多铎抢了满清当朝大学士范文程的老婆,肆意玩弄三个月才归还!
“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陈圆圆更是小说与各种戏曲里的经典人物。
还有南北朝时期的北齐高家,那更是荒淫无耻到让人无法想象。
不过以上种种举不胜数的例子只是纯粹的男人视野,是告诉你这种事情发生的必然性。
还有一件发生在光绪年间的真实事件:恭亲王嫡子载澄抢夺翰林之妻沈氏,将其囚于王府别院,并命其丈夫周明允在院中为奴。三载春秋,夫妻日夜相见却无法相聚,在权贵的精心折磨下,佳人心思品性终变,视曾经的丈夫如无物,一门心思摇尾乞怜的讨好新主子,而曾经的才子变作白发朽木的老翁日日见曾经心爱的妻子与他人调戏玩乐,一气呜呼。
所以说人心不容试探。
这么多事例在前,哪怕再愚笨,如今身份低微的丁承平也知道院子里的四名靓丽女子是一个火坑,必须解决这个问题,提前做出对应,而不是等事情发生之后再来周旋。
第二日一大早,丁承平穿戴整齐的来到靖远堂。
“文先生有事稍后再说,丁先生进来吧。”蒯朔风见到了站在门口的丁承平。
文绪刚想汇报,见被打断,只好返回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并且朝着来人微笑。
丁承平尴尬的对着他一笑,然后恢复清冷的脸色,一本正经的朝着蒯朔风行礼。
“丁先生有何事?”
“晚生是来感谢将军将我的妾室接到府中与我团聚,从此少了相思之苦。”
“嗯,不知另一位艳丽的女子是何人?”
“如今也是我妾室了,还请将军明察。”丁承平拱手道。
蒯朔风与文绪对视了一眼,脸上表情并没有变化。
“好,我知道了,丁先生还有没有其他事情?”
丁承平此时深呼吸一口,脸上表情也比刚才更加严肃,再次拱手道:“我知道此间风气,权贵或者文人之间赠送,互享妾婢是件小事,而且还颇为风雅;但我没有此等爱好,而且我很自私,我的女人只能服侍于我,不会与他人分享,也绝不会伺候别人。”
蒯朔风皱皱眉:“姬妾?玩物耳,丁先生此语似乎小题大做,早知道先生喜好女色,我可以赠送你几名,不会逊色你院中的两名女子。”
“谢将军厚爱,我除了贪恋姬妾的侍奉也在乎生死与共的情感, 这两人背井离乡与我经历生死始终不离不弃,在我心中她们绝非普通妾婢,而是至亲之人。”
“好,先生重情重义是件好事,也欣赏先生的品性,我知道该怎么做,先生放心。”
“谢将军理解,鄙人不胜感激。”丁承平有些激动的再次行礼。
“嗯。”蒯朔风点点头,轻轻回应了一声。
“如果没其他事,在下告辞,不妨碍将军商讨正事。”
“好。”
正当丁承平退出几步,转身之后往外走了两步,还未走到大门时。
“先生请留步。”
“将军还有何事?”
蒯朔风一本正经的问道:“如果我硬是要求先生将你的两位妾室送到我房间来,不知先生会如何做?”
此话一出,坐在一旁的文绪首先变了脸色。
丁承平一懵,但马上反应过来,并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愧,而是平静的回答:“我会照做。”
“先生以为我在试探?昨日虽仅匆匆一面,但你两位妾室容貌端庄、体态婀娜。实不相瞒,我后院也有几位姬妾,却似乎尚有不及。”
“无论将军是否试探,我的回答相同。不知将军,如果我想买断自己的卖身契需要什么代价?”
蒯朔风眯了眯眼睛,“你想离开蒯府?”
“如果我连自己的姬妾都保不住,留下来做什么呢?留下来任人嘲讽?”
“好,我知道了,此事绝不会发生,还会赠送先生几名年轻貌美的处子。”
“谢过将军,那我先离开了。”
“嗯。”
当丁承平离开之后,文绪一脸愁容的站起身:“将军,刚才不应该试探。”
“此子绝非少智之人,特意来我面前警告这两人对他的重要性,岂不是白白送上把柄到我手中?而且姬妾又不是妻,他想在我面前表现对姬妾的恩爱是哪门子道理?难道他还敢冒大不韪宠妾灭妻?”
“将军,以我对承平小友的了解,他对妻子的爱护不会在这两名妾室之下,只能说明承平小友是真的在乎这二人与他同生共死的经历,虽是妾室但感情深厚,望将军以后不要再做这类测试,是真会引起他的反感,此人一旦翻脸对我蒯府绝对不利!”
“知道了,他的重要性我很清楚,如今散花楼就在四处打听我蒯府酒精与琉璃杯的来源,不能让外人知道丁承平的存在。”
这真是:
智者之名非本愿,
妾室安危系心田。
主动献计防未然,
历史为鉴守本源。
第261章 散花楼里琉璃宴
因为与孟欣怡重逢,丁承平足不出院,日日陪伴在她身边。
这样的日子似曾相识。
在彭家的时候也是每日里只在院子里与女人嬉戏,并不外出。
听闻丁承平回到府中,如今的嫡公子蒯越冲每日都来请安问好。
这是对老师的尊重,权贵人家在乎这种礼节,但丁承平都是随手打发,并不打算教他些什么。
蒯越冲也乐得自在,偶尔还能在先生的院子里一起投壶吟诗取乐,这对师徒都觉得如此甚好。
蒯府的丁承平享受着难得的休闲,其他人却忙的昏天暗地。
这几日蒯府轰动了整个禹城。
在散花楼摆了一场震惊全国甚至三国的琉璃品鉴会。
当晶莹剔透的琉璃杯摆满散花楼整个一楼大厅时,那种震撼可想而知。
正常市价五十两一个的琉璃杯,被蒯朔风以三十五两的价格售卖,并且美其名曰为国捐卖!
意思是每卖出一个琉璃杯就会拿出十两银子用来给国家养士,在交易首日展示出的五百个琉璃杯很短时间就被抢购一空。
蒯朔风也当场兑现承诺,从中拿出五千两上缴给了宫中派来的官员。
此举更是让蒯府仁义的名声传遍整个武国。
皇帝黄怀瑾第二日就下旨册封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蒯金松为从一品的骠骑大将军,领忠勇侯;这也是一名武将能担任的最高官职,可以说是位极人臣。
只不过蒯金松这位蒯家家主不但已经八十三岁高龄,而且瘫痪在床,早已不问世事。
而实际的蒯府掌权者蒯朔风却没有得到任何嘉奖。
“大爷,今日的五千两也已经让宫中属官清点完毕拿走了,此举是在尚书令庞公琰、礼部尚书严白雄、户部尚书杨云初等人眼皮子底下完成的。”张吉惟汇报。
蒯朔风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好。”
“大爷,我们已经连续卖了四日,每日都是五百个,明日还继续么?”
“你们觉得呢?”
文绪、张吉惟、林管家等人相互对视一眼不敢说话。
“文先生你说。”
“似乎可以继续,承平小友的这个点子很好,他建议在售价中拿出十两送给朝廷养军,此举大大助涨了我们蒯府的名声,如今很多权贵、士绅包括清贫的读书人都在抢购我们的琉璃杯,就目前这种热度下,别说两千个,就算两万个也卖的掉。”
蒯朔风不置可否,林管家站出来说道:“如今的问题不在于能不能卖掉,而在于我们为什么能有这么多,虽然目前各大世家包括皇室还没有质疑,但继续卖下去迟早需要给大家一个合理解释。”
“为什么非得解释?谁敢逼着大爷解释?只要货真价实即可。”文绪反问。
“好,就算不解释,但俗话说物以稀为贵,如果市面上真出现了两万个琉璃杯,那么产品的价值也会极速下降,会让已经购买的人觉得不值五十两。”
“但是现在才两千个,我们完全可以再卖它一些,起码达到一万个再去考虑这个问题。”文绪反驳。
“好了,两位不用再说了,明日继续卖。”蒯朔风打断了两人的争执,然后他看向文绪,“最近几日丁承平在做什么?”
“回将军,承平小友每日在院子里与他的妾室弹琴听曲投壶吟诗。”
“我们每日在这忙的昏天黑地,他倒是活得潇洒。”
这回不是文绪而是林管家说道:“将军,此人是不能露面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张吉惟这时也说道:“散花楼的花魁苏蕴清这几日也旁敲侧击过在下,想得知为何我们蒯府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的琉璃杯出来售卖。”
“居然不是散花楼幕后的那些人而是让一位花魁开口?”蒯朔风看向他。
张吉惟有些不好意思道:“之前在下曾仰慕苏小姐的文采,所以与她有些私交,于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过在下这个问题。”
“嗯,你是怎么回她的。”
“我说具体小人也不清楚,但大概是府里百年积攒下来的珍藏。”
林管家肯定道:“未必会相信,但这句话回的没有问题,毫无破绽。”
文绪也点点头。
“散花楼的人不要得罪,但也不要交往过深,女人而已,不外如是。”蒯朔风说道。
“是,将军,我会注意。” 张吉惟的老脸有些尴尬。
“好了,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方,大家收拾一下,回府吧。”
“是,将军。”众人拱手示意。
当众人清点完银两物资,收拾妥当之后,正走到大门口,结果见到一位油光满面,身着甚为华丽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似乎正在刻意等待众人,而他身旁站着的正是散花楼的花魁苏蕴清。
“蒯将军好,没想到今日能见到将军,真是三生有幸。”
“原来是王员外,幸会幸会,确实有些日子没有见到了。”
“奴苏蕴清见过将军。”
“苏小姐免礼,两位如此客气倒是在下不好意思了。”
“这几日的琉璃品鉴会真是风光热闹,没想到蒯府家底如此之厚,而且又如此的公忠体国。”油光满面,身着华丽的胖子说道。
“哪里哪里,略表寸心而已。”
“蒯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胖子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脸上也失去了微笑。
“好。”
两人往无人处稍微走远了几步。
“蒯将军请恕在下交浅言深。”
蒯朔风眯了眯眼睛,嘴上说道:“还请王员外直言。”
“将军这番大肆贩卖珍宝不知有何深意?”
“国家养兵不易,我拿出家中珍藏变卖成钱,是为国分忧,又能有何深意?”
“蒯将军此举广大百姓是举手欢呼,但你可知世家大族或者皇室眼里会如何看你?”
蒯朔风一懵:“他们如何看?”
胖子王员外双目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他们在想蒯家是不是打算变卖家产离开禹城,又或者是干脆要离开武国!”
这真是:
散花楼里琉璃宴,
权贵争购笑开颜。
丁郎却在深院中,
美妾陪伴乐无边。
第262章 摆宴请群臣
与散花楼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掌柜王员外聊天之后,蒯朔风的面色并不好看。
回到自己幕僚身边点了点头,于是众人离开。
刚走进蒯府大门。
“林管家,明晚邀请尚书令庞公琰、礼部尚书严白雄、户部尚书杨云初,以及其他几位世家在禹城的长辈来散花楼一聚。对了,孟帅的嫡子孟凌川也在城里,把他也叫上。”
“是。”
“嗯,你想个办法给宫中的大太监黄浩也送上一份邀请函,让他也来散花楼赴宴。”
林管家有些懵,拱手提醒道:“将军,按朝廷规定外臣是不能与内臣相互联系的,你公开邀请中贵人赴宴不合规矩。”
“我是刻意做给圣上看,这几日大家都在忙于交易与备货,如今外头在流传我打算变卖家产率领蒯氏一族离开武国。”
众人齐齐变色,林管家愧疚道:“近几日被这些琐事忙昏了头,没有想到去打探消息,这种传言对我蒯家很不利,或许圣上与其他世家真会相信,毕竟发生了宫廷那件事。”
江奕云也拱手道:“一但圣上真怀疑我蒯家要离开武国,那等于是公开翻脸,朝廷做事也将不再顾忌,或许会下死手。”
“所以我明日邀请诸位世家赴宴,告诉大家我只是卖琉璃杯,不变卖其他财产,没有打算离开禹城,而且我蒯府还有很多琉璃杯,根本不怕售卖。”
林管家又道:“但是我蒯府为什么能有如此多的琉璃杯又如何解释?”
蒯朔风眯了眯眼睛:“这个不用解释,问到你们就说不知,我看谁敢来问我。”
“那价格乱了怎么办?”
蒯朔风冷笑一声:“价格这点不用担心,刚才散花楼的王员外向我定了五千只琉璃杯,也是三十五两的价格,打算贩卖到赵国去。”
“对,将其贩卖到赵国与夏国,那么我们即使有再多库存也不会影响到武国市场的行情,这真是太好了。”
“问题是散花楼吃得下这么多?”
“林管家明日记得与散花楼签定契约,刚才我已经与王员外谈妥了,他们会先付一部分定金。”
“啧啧,散花楼果然财大气粗,佩服。”
“好了,诸位都辛苦了一天,下去休息吧,明日会更加忙碌。”
。。。
散花楼一个隐秘房间里,房间不大,挤下了六七个人,其中有一名是女子,而且艳名远播。
在外头总是一副笑脸模样的胖子此时却一本正经。
“蒯朔风答应了我五千个琉璃杯的订单,明日会派人来签订契约。”
“五千个?众人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散花楼花魁苏蕴清喃喃道:“也就是说蒯家没有想要离开武国,而是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这一大批琉璃,就只是单纯的想要脱手赚钱?”
胖子王员外说道:“我故意说五千个是想知道蒯府的存货数量,没想到蒯朔风眼睛眨都不眨就同意了,可见他们的库存远不止这个数。”
“这几日已经销售了两千个,还能签下五千个的订单,明日也会继续销售,就算蒯府百年世家源远流长,家中珍藏了一些古玩珍品但也不会全部都是琉璃杯吧,之前也没有耳闻蒯府哪位家主喜欢琉璃制品。相反,要供给两万士兵的军费,在朝廷拨款年年减少之际,据闻都是蒯府在用自己的银子补贴士兵军饷,他哪来的钱财购买这么多琉璃杯?”
“也没有听闻蒯家与域外哪里做了什么重大交易,因此只能是一个原因:蒯家发现了某座蕴含大量琉璃的矿山,然后自己开采矿石从而生产出来了这么多琉璃杯,这也是他能以三十五两售卖的原因。”
“此话并不全对。琉璃矿石主要产在域外,无论武国还是赵夏二国都不盛产,但是琉璃制品所以稀罕也不完全是矿石难寻,更是因为工艺。琉璃矿很难精炼,一炉窑火能烧制陶瓷但精炼不了琉璃矿石,这根本就是不传之秘,蒯府就算挖掘到了琉璃矿也应该无法精炼才对,除非。。。”
花魁苏蕴清接话道:“除非蒯府不仅仅寻到了矿石还得到了精炼琉璃矿的人才。”
“然后好巧不巧的是蒯府近些日子又弄出来了酒精这种稀罕物。”王胖子也眯了眯眼睛。
“先是酒精,再是琉璃杯,还敢在宫中放火,也就是觉察到了武国圣上的小动作,这蒯府有能人呐。”
苏蕴清说道:“工匠那些还需要调查,蒯府这些日子倒是出了一位新的西席先生,跟着八大世家的二世祖们来过散花楼一次,长得丰神俊朗而且颇有文采。”
王胖子猛地转头:“此人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丁承平!至于其他信息并不清楚,需要去调查。”
“武国丁姓家族不多,派人去查,我敢肯定酒精或者琉璃杯有一项是跟这位丁承平有关系,甚至两项都跟他有关!”
“是。”
苏蕴清又说道:“说回酒精,在我们散花楼的斡旋下蒯府已经跟赵国与夏国都签订了买卖契约,而且蒯府还上报给了武国朝廷。”
“这种事必须上报,想要将货物运到赵国去,必须让镇守汉州的韩家点头放行。”
“所以此事武国朝廷也会分一杯羹。”
“不分行么?不分蒯朔风的买卖压根成不了事,虽然江州巴州在他手中,但是如今把守江州关防的是孟元帅,没有汉州韩家与孟帅点头,他无论是酒精还是琉璃都运不出去,蒯家毕竟不是武国的王。”
“但是我们却有办法运输五千只琉璃杯离开武国国境。”
“区区五千数量并不算多,想想办法还是可以遮掩,但这也是长期与韩家保持良好关系换来的。想在武国混日子,这八大家族与皇室都不能得罪。”
“妾知道,妾与几大世家的人都保持着友好关系,并不敢得罪。”
“放心,我们不敢得罪他们,他们也不敢得罪我们,主要是八大世家与我们没有利益冲突,也不需要去得罪,维持好表面的礼仪就可。”
“是,妾知道该如何做。”
这真是:
摆宴请群臣,
内宦亦可邀。
蒯氏赤子心,
绝不负朝廷。
第263章 颐批所向四海奔
武国皇宫文德殿。
因为文衡宫大火,烧毁了皇宫里一大半的宫殿,皇帝原本的寝宫福宁殿也受到波及,于是近些日子黄怀瑾将寝宫搬到了文德殿。
“臣黄浩参见陛下。”
“参加宴会回来了,今晚可热闹?”年纪与丁承平差不多的黄怀瑾声音中明显不悦。
“回圣上,今日蒯将军宴请了其他几大世家的家主与长辈,还邀请了孟帅的儿子孟凌川亲临,至于臣?自然是皇室的代表。”
虽然年轻但也听懂了这番话中的含义,于是问道:“蒯府今日宴客所为何事?”
“是想告诉圣上,告诉各位世家,蒯家并没有想要离开禹城,蒯朔风当众表示只要武国不负他蒯家,他蒯家绝不负武国。”
“哼。”
“陛下,蒯将军此言应当是真心。”
“真什么心?他蒯家在巴州江州两地根深蒂固牵连广泛,与武国本就是荣辱与共利益攸关,他这番话忠的是武国,忠的是他蒯家的权势,而不是我黄家,只要武国在,他蒯家权势在,皇帝可以换人坐,他才不在乎。”
“陛下息怒。”大太监黄浩深鞠躬道。
“胆敢在宫中放火的乱臣贼子,朕迟早将他凌迟处死!”黄怀瑾大声嚷道,一脸的愤怒。
“还请陛下息怒。”
此时宫殿里异常安静,只有年轻皇帝的喘息声。
好一会过后,黄怀瑾心情平复下来,再次问道:“宴会上还发生了什么事?既然不是转卖家产离开武国,他蒯家为何有这么多琉璃杯,我宫中也只不过数十件琉璃制品,而琉璃杯甚至仅有一盏。”
“蒯将军并未解释,但今日再次出售了五百只,供奉给宫中的五千两银子也由臣一起带回来了,刚刚存放进陛下的私库。”
“哼,他此番惺惺作态分明是为了补偿朕宫中失火带来的损失,这点银子还差的远呢。”
“宫中失火一事我们并没有证据,蒯将军无需这么做。”
提到这个,皇帝再次激动起来:“此事哪还需要证据?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一个宫女在皇宫偷窃,然后敢放火烧殿,这话你信?我是年轻,但我不傻!此子欺我太甚!”说完还顺手将一旁珍贵的熏香给砸到了地上。
“陛下息怒,纵使是蒯将军所为,但是我们没有证据,他无须为宫中大火担责,所以蒯朔风将军给的琉璃分红不是为了弥补此事。”
大太监黄浩的心态是真的稳,不管小皇帝如何大发脾气,他始终是心平气和。
小皇帝发了一阵脾气,再度想起正事,于是又问道:“那他为何要给寡人银子?几天下来也数万两了,他蒯家还需要巴结我不成?”
“还真需要,其实蒯将军已经上了折子,他答应了赵国与夏国的酒精购买请求,恳请陛下恩准。”
“又是酒精又是琉璃的,这些稀奇珍宝蒯家究竟从何而来?若真如此富有,当年又何需先宰相号召数十万武国百姓,通过养蚕、织布、绣花、编造等辛苦劳作制作成蜀锦才堪堪能筹措军费?”
“回陛下,臣以为无论是酒精还是琉璃应当是蒯府近些日子才弄出来的东西,至少去年都还未听闻有此宝物。”
“你的意思是?”
“酒精,宫中就有上贡,臣闻过也涂抹过,应该是食用的酒水通过某种技术改良而成,至于如此数量的琉璃杯?除了需要矿石更需要精炼矿石的巧工能匠,否则也无法生产出来。”
“所以是今年不知什么时候蒯府得到了一些人才,从而制造出酒精与琉璃杯是吧。”
“陛下英明。”
“那你派人去了解打探,看能否将此等人才拉拢来为我皇室所用。”
“是,臣会谨慎处理,一有消息就回报陛下。”
“如此甚好,唉,如果那些世家子弟都像你这样忠于我,忠于皇室,武国又有何愁?那些世家子弟只是忠于自己家族。”
“谢陛下称赞,臣惶恐,然世家之中也有像前宰相那般一心为陛下之人。”
“前宰相又岂是他们能比?那是我的相父,自然一心为我!对了,行立这孩儿我也有多日未见,宣他明日进宫,朕亲自陪他玩耍。还有,马家一向清贫,从我私库里拿出一千两纹银赏赐给马家,现在就去。”
“是,臣即刻去办理,陛下保重。”黄浩恭敬行礼之后,慢慢退出大殿。
不仅散花楼与皇室有所察觉,几大世家的家主也绝非愚钝之人。他们都注意到了蒯府突然售卖的大量琉璃杯,以及之前涌现出的酒精,于是各家都派人在秘密调查此事。
与此同时。
琉璃杯的影响还仅限于武国的禹城,但赵夏两国却在为酒精疯狂。
很多人其实并不知道酒精有何用途,但架不住以讹传讹的追捧与神化,简直把他当成了能医百病甚至延延益寿的神药。
如今夏国市面上一小罐酒精售价高达十五两,而且是手慢无,一经问世就会被万千人疯抢。
但是突然之间,并不繁华的靖州晃县与石门县两个小地方涌现出大量的酒精在售卖,价格十二两不提,重点是大量的现货让人发狂。
这让夏国朝廷都震惊到了。
于是皇帝李登派遣信任的年轻官员米应发为巡察使特意去调查此事。
而这位米应发米大人,正是当初辰州田湾县的知县,与在十万大山建立山寨的丁承平等人相识。
武国是八大家族共同执政,而夏国是米家独撑半边天。
丨州米家在夏国朝廷的影响力没有任何一个家族能比,如今的米家有24个进士,47个举人,贡监生员483人,做官的254人。
“一部晋升录,半部都姓米,”正是因为官员花名册上的名字接近一半都姓米,所以夏国也被称做米半朝。
无论是之前出使赵国的中大夫米咨,还是如今的巡察使米应发,包括靖州晃县与石门县的两位知县大人,他们全都是来自丨州的米氏家族。
这真是:
权贵人,
多怒嗔,
颐批所向四海奔。
——宋 陈杰 《权贵人》
第264章 彭女寻夫是故贤
石门县与晃县唯有前者有码头,所以米应发从都城坐船走水路到达靖州,自是先抵达石门县。
“参见巡察使大人。”石门县一众官员都来到码头接驾。
“参见族叔。”米应发也恭敬的回礼。
石门县知府米常青年龄比米应发小的多,是去年的进士(状元张恒之),但在族中论辈分是米应发的长辈。
“巡察使大人公务在身,我们只叙公职不论宗亲。”
“是。”米应发再次行礼。
“大人请,下官在路上将自己所掌握的信息详细说与大人听。”
“如此甚好。”
说的冠冕堂皇,其实当地知县掌握的信息有限:
就是突然有一间铺子开始对外销售酒精,十二两一瓶,每日销售五小瓶。除了前三日店铺会开门一整天,估计是没有卖完,之后几日都是开门没有一炷香就卖断货,这一卖完店铺也就关门了。
这些日子更甚,还没开门店铺门口就挤满了人群,乱糟糟的,一开铺众人蜂拥而进,然后五瓶酒精卖完,店铺就关门了事。
听闻自己族叔的介绍,米应发也是皱起眉头。
“可知店家老板是何人?从哪里获得的酒精?他这里卖出的酒精与武国军中的酒精可是相同的东西?在其他地方已经遇到了不少假冒酒精的例子,都是寻常吃的米酒,并非武国流传过来的正品。”
“那下属不得而知。”
“族叔没有去打探一番?”米应发有些意外。
“在接到朝廷的旨意之后,我也曾率领衙门的差役去调查。问题是每日他店铺门口围聚的人流都很多,而且基本上是本地富庶人家的家丁或者家仆,他们大多有关系与背景并不害怕衙役,而且人家做正当买卖你也不能无故封他店面或者驱赶人群。反正我出动了好几次都被那些大户人家的家丁仆从给阻挡住了,不让我的人靠近店铺。”
听到是这种情况,米应发略微有些意外,低头思索了一会忽然问道:“似乎有一位皇室王爷居住在石门县?”
“对,与当今圣上出了五服,所以才会外放到地方。”
“既如此,我明日先去拜访这位王爷,麻烦族叔今日将我的拜帖送到王爷府。”
“好,此事好办,这位王爷年纪不大但很懂礼仪,在本地也是有口皆碑,深受百姓爱戴。来到石门县,先去拜访这位王爷也是说明我们米家晚辈懂得礼数,我去年上任之初也是先拜访了这位李构王爷。”
第二日一大早。
米应发穿了一身官服,在昔日田湾县主簿周大人的陪同下一起踏进了这位王爷府邸。
“臣米应发参见王爷。”
“米大人是巡察使,论职位更是在鄙人之上,不用如此多礼。”年轻王爷语带微笑,如沐春风。
“其实微臣此次前来拜访王爷是有事所求。”
“哦,不知在下能在什么地方帮上大人?”
来到或者途经石门县的各种官员又或者士绅名流来拜访他这个王爷并不稀奇,但有事所求的真不多见,因此这位年轻王爷也很好奇此人的来历。
“最近一个多月石门县有酒精出售,王爷可知?”
“知道,而且我府中还买了有。”王爷没有隐瞒。
米应发知道自己来对了,颇有些激动:“不知王爷能否拿出一瓶让在下观摩?”
“你是想确定石门县市面上卖的酒精是不是来自武国的正品?”
“是,王爷英明。”米应发拱手道。
“那就不用看了,是正品,因为来自武国的酒精我府中也有,与石门县如今市面上的同出一辙,并不是赝品。”
“不知贩卖此酒精的是何人,王爷是否知其底细?”
见对方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王爷笑笑:“米大人为何会觉得我会知其底细?”
“在下曾在三个地方担任过九年知县,昨天我问过石门县米大人,他说曾经派过衙役去了解贩卖酒精之人的底细,但受到了世家大族的家丁奴仆阻拦。如果只是一外地商贩,我想本地的大族并不会如此维护,想必是本地商人,而且是大家信任的人,所以才会阻扰县衙的人去调查了解。”
“米大人确实经验丰富,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如果否认那也太过无趣。没错,贩卖酒精之人确实是本地商户,但她的货物来源我并不知。”
“是哪个世家在贩卖酒精?不知王爷能否告之。”
“罢了,我说与你听,贩卖酒精的并不是世家勋贵,是隔壁晃县上坪镇的彭家,之前以畜牧业为生,我与彭员外打过几次交道,是个爽快的人。但如今彭家是他女儿彭凌君掌家,酒精生意也是这位彭氏大小姐在亲手主持,而且她贩卖酒精的原因更是让人唏嘘,是想筹钱去寻回她的丈夫。”
“上坪镇彭家?为何我感觉很熟悉。”米应发皱起了眉头。
始终一声不吭的周大人突然咳嗽起来。
王爷笑了笑,“这位大人有话可以直言,需不需要我回避片刻?”
周大人赶紧抱拳行礼:“王爷言重了,我是想提醒米大人一个事。”
“周大人你说。”
“我们在辰州认识的忘川寨二寨主丁承平,他曾经说自己出自上坪镇彭家。”
“寻夫?丁当家?所以这位彭大小姐的丈夫就是丁二当家。”米应发反应过来。
“哦?看来是米大人的旧识,如此我倒是可以为双方引荐一番。”
“那就太感谢王爷了,我正想与这位彭家大小姐见上一面,或许见面之后能解决我心底的猜测,只是如今辰州在武国人手上有些难办。”米应发本来有些激动,但突然又变得踌躇起来。
年轻的王爷一直盯着这位米大人,始终面带微笑,没有问出他心底的猜测是什么,然后淡淡说道:“那米大人就等我的好消息,会尽快帮你落实。”
“微臣谢过王爷。”米应发特意站起身来恭敬的行礼。
这真是:
码头接驾礼数全,
酒精玄机暗里潜。
王爷一语明真相,
彭女寻夫是故贤。
第265章 听闻丁郎陷敌手
夏国的皇室全部都在楚城,不准离开都城半步。
这位李构王爷之所以能离开都城来到这种小地方当个富贵闲人,是因为血脉与如今的皇室比较远,已经出了五服,直接点说就是对皇位没有丝毫威胁。
夏国的皇室可以当官,所以李构也挂了个闲职,七品官员的身份,但平日里只在自己的宅子里待着并不会去衙门里上班。
不过石门县要是遇到什么洪涝灾害,需要修桥修路施米施粥的时候,这位李构王爷总是积极做出表率带头出钱出力。
所以当地口碑还挺不错,深受老百姓爱戴。
而周边十里八乡的绅士名流商贾大户也都喜欢这位阔绰而又豪气的王爷,几乎达到了唯命是从的地步。
丁承平曾经也跟随彭老爷来到石门县见过这位年轻王爷一回。
这回彭家大小姐与米应发的见面被安排到了王爷郊外的一个庄子上。
“我本来表示,今日你们双方会面我就不要出现了,没想到彭家小娘子非得要我在场,其实你们商讨什么事情少一个人在场也少一个人泄露机密,这样才更安全嘛。”
“王爷此言差矣,且不说小人完全相信王爷,米大人真有什么事情摊派下来,妾只是一妇人,自是做不了主,一切还得请王爷示下。家父在生病之前,就曾经多次提到过王爷的提携之恩,家中老管家权叔也曾多次跟随家父来拜见过王爷,这次能在石门县开店卖酒精又是王爷的帮衬,于情于理都应该请王爷在场。”
这番话语让年轻王爷面带微笑,坐在主位上的他轻抿了一口茶水。
这次跟随彭大小姐来到庄子里的有两人:小翠与大管家权叔。
正如彭凌君所言,权叔昔日曾跟随彭老爷来拜见过王爷,而这位年轻王爷也对此人有印象,这次能在石门县开店铺贩卖酒精也确实得到了王爷的许可与照顾。
所以这次王爷相邀,彭家人不敢不来。
米应发则只带了一名随从进入庄子,就是当初的辰州主簿周大人,如今是他最为倚重的幕僚。
王爷身边当然也有两位贴身幕僚,等于此时在房间里的共有8人。
巧合的是,房间里的八人,全部都认识丁承平!
“不知米大人这次委托王爷邀请民妇见面是所为何事?”
在各人一顿客套之后,彭凌君主动谈起了正事。
米应发笑了笑:“正事先不谈,我想请问彭大小姐,令夫是不是丁承平公子。”
彭凌君一懵,因为王爷邀请她来洽谈事宜并没有说明具体是何事,众人直觉反应是跟酒精有关,没想到米应发一见面就给她一个惊喜,他认识自己的夫君。
原本神色淡然的彭凌君变得激动起来,但似乎又是在强忍克制,好一会才有些哽咽的问道:“米大人识得我夫君?不知是何时在何处识得?”
“去年我在辰州做知县,丁承平公子与罗靖岳、王无双等人在辰州的田湾县附近的山中建立了一个山寨。”说到此处米应发朝着王爷笑了笑,继续说道:“丁公子是山寨的二当家,曾几次来过县衙,我们交情不错。”
“去年,辰州,建立山寨?”彭凌君有些失控,嘴里喃喃的说道。
年轻王爷此时也笑了出来:“混迹在山寨之中还能与县衙知县有交情?丁公子倒是独树一帜。”
米应发叹了口气:“丁公子绝非常人,而且颇知礼仪,即使是在山中为寇,树立的也是“替天行道”的大旗,从不迫害周边百姓,反而是让寨中兄弟制作无烟碳在城里售卖赚钱。”
王爷双眼一亮:“无烟炭?”
米应发回答:“正是,当初我也使用过忘川寨制作的无烟炭,与平常炭火无异,但没有任何烟雾,在屋里使用最为合适,没想到离开辰州之后反而不见。”
“忘川寨?”
米应发随口吟道:“一寨临川,忘尽浮华。这是丁公子为山寨起的名字。”
王爷点点头道:“好名字,好寓意。这位丁公子此时还在十万大山里的山寨之中?”
米应发则叹息一声:“如今辰州已经被武国人侵占,丁兄他们的寨子距离城镇不远,或许会被武国人发现。想依靠山寨的数百人去对抗武国人的十万大军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王爷也感叹一句:“那倒是有些可惜了。”
米应发又说道:“昔日丁公子曾经跟我提到过家室,说自己的妻子彭氏已经怀孕九月,之后却无缘再见,他曾为孩起名,男叫既安,女名且宁,望其一生,既安且宁。”
听到这里,彭大小姐破防了,也相信这位米应发大人是真的认识自己相公。
于是她盈盈下拜,哭诉道:“我相公如今已经落到武国人手里了,还请王爷与米大人想办法救救民女的丈夫,他绝不是一个坏人。”
夏国朝堂之上,官员拜见皇帝并不需要下跪,也不需要自称为奴,哪怕是宦官都是自称为臣。
平常百姓见官也不需要动不动下跪。但此时彭凌君是有求于人,所以不自主的跪了下来。
“彭大小姐请起,无须如此多礼,但要救援丁公子一事还需要从长计议。”米应发赶紧起身双手虚扶。
年轻的王爷则没有作声,只是端起了茶杯饮了一口。
米应发见彭大小姐起身再次坐回到椅子上,乘机问道:“不知彭府如今售卖的酒精是从何而来?”
彭凌君也不犹豫,直接说道:“是相公曾经亲手制作。”
米应发与王爷同时一愣,然后有些激动:“是丁公子造了酒精?此话不假?”
“是真,当时相公是想制作治疗疟疾的药物,而治疗疟疾就需要酒精与黄花蒿,此药物最终没有制作出来,但是酒精给提炼出来了。”
“也就是说如今武国军中使用的酒精全是丁公子制作而来?难怪,明明以前也没听说武国有什么酒精,而且彭大小姐如今确定你相公落入到武国人手里也是因为酒精的突然出现吧。”
年轻的王爷李构也明白了此间的关系。
这真是:
听闻丁郎陷敌手,
事不关己故垂眸。
今闻秘方值万金,
巧设奇谋来营救。
第266章 盼千金游子何之
如果说之前这位年轻王爷与米应发大人对救援丁承平没有什么兴趣,那么此时就不同了。
认识归认识,也有些欣赏,但也犯不着为了这么个人劳师动众去别国营救。
但是你现在说此人掌握着制作酒精的配方,想想如今酒精的市场价格与火爆程度。写份奏章一上报,大概率会得到朝廷允许,派出精锐去武国实施救援。
“如此情况又已不同,嫂夫人还请稍微舒缓心情,我还有些问题想问。”米应发也放松下来。
彭凌君也收拾了一番自己激动的心情,从两人的态度转变也知道此事或许起了转机。
“不知嫂夫人可知这酒精是何物制作?”
“知道,用粮食即可,之前的步骤与家中酿酒并无区别,只是不需要添加香料与其它,但是酿好之后,想要变成酒精就需要提纯。”
“如何提纯?”
“这个我不知,唯有相公知道。”
米应发与王爷对视一眼,王爷轻轻笑笑。
“除了粮食,用木屑也能制作酒精。”
“用木屑也能制作?”米应发变了脸色。
“是。”
“既然石门县的店铺是嫂夫人的,我想晃县那家店面应该也是。”
“对,两家店铺都属于我彭家。”
“嫂夫人为何突然在市集售卖酒精?”
“我想筹钱跟武国做生意,顺便打探相公的下落。”
“ 跟武国做生意可不容易。”米应发沉吟道。
“是,妾身了解过,寻常物品武国并不需要,但是南海的贝壳以及一些海外的特产是武国人需要的,据闻武国的权贵很喜欢“檀木嵌螺钿”工艺的家具,那么就会需要大量的贝壳或者海螺,我打算弄一船这样的产品去武国贩卖。”
米应发与王爷一惊,因为两人都出自世家,自然知道什么是“檀木嵌螺钿”,但彭家只是商户,有点小钱但也不是能消费得起这类物品的人,理应不知道才对。
“彭娘子可以看看我这张座椅,就是将发光的贝壳镶嵌在檀木当中作为点缀,这样的椅子在我夏国还好,如果是内陆的武国,一张椅子起码三百两甚至更贵。”
彭凌君看了一眼,并不羡慕反而眼神越发坚定:“嗯,我就是想通过贩卖此类产品去武国,然后寻求相公下落。”
“彭娘子的深情值得钦佩。”王爷也拱拱手叹息一声。
“要打探消息倒是容易,只要我将此事向朝廷一汇报,可以让武国的细作打探丁兄的下落,知道下落之后再想办法救人会更容易些。”
“如此,还请米大人务必施以援手,酒精真是相公所制,我彭家之前只是从事畜牧,并没有酒精,这些王爷都是知道的。”彭凌君非常紧张。
“彭娘子莫慌,我与彭老爷相识日久,自然知道你们彭氏是以什么起家。”
“既如此,我今日就修书一封快马加急上报朝廷,让朝廷安排武国的探子去了解丁兄的下落!得到确切消息之后咱们再碰头商议如何救援丁兄。”
“米大人大恩大德贱妾感激不尽。”
“嫂夫人客气,赶紧起身,起身。”米应发微笑的将彭氏再次虚扶之后,轻轻问道:“不知嫂夫人家中还剩多少酒精?”
“还剩整整一大缸。”
“既如此,这一缸还请嫂夫人别卖了,我代表朝廷买下你的全部酒精。”
“我愿意将整缸酒精献给朝廷。”
“不用,不用,嫂夫人是用来赚钱的,我代表朝廷买下即可。”
“朝廷去打探我相公下落,也需要耗费人力物力,这点酒精就当我彭家的一点心意,还请米大人务必要收下。”
“既然如此,那米某却之不恭了。”
“我今日返回就安排人将酒精运到王爷这里来,其他一切由王爷与米大人安排。”
“好,好,嫂夫人在家安心等候,有了丁兄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如此就谢谢米大人了。”
“好说,好说。”米应发心满意足。
作为这次出访来调查酒精售卖事件的巡察使,米应发的工作圆满完成。
了解到靖州两个县城贩卖的酒精不但是正品,还免费得到了一大缸贡献给朝廷。当然,这是在王爷家中,必然要分一杯羹,这个不提。重点是还知道了制作酒精的原材料与发明人。
只是这个发明人如今被武国人俘虏,至于朝廷愿不愿意花费代价去救援?那要看救援的难易程度。但是先派人去了解一番此人如今在武国的状况肯定没问题。
在王爷府,彭凌君极好的表现出了一个柔弱无助期盼众人救助情郎的痴情形象。
但一回到府中。
“权叔,你派人将一坛子酒精运输到石门县的王爷家中,此物贵重,大缸又易破损一定要非常小心。”
“是,我会亲自跟去。”
“如此我就放心了。”
“但是大小姐,地窖里还有一缸酒精未动,看米大人的意思是不希望我们继续售卖,那咱们该怎么办?”
彭凌君双眼发光,神色坚定的说道:“救相公一事不能完全指望朝廷,但是也不便再公开售卖酒精,至少在靖州不行。运输部分到交州去,我们去交州售卖,每个地方卖的量也不要大,安排人多跑些不同的县镇。在靖州或者丨州通州其他地方贩卖时也一样,转为私底下运作,可以走鉴宝会的方式通过各地的古玩铺子召集买家,只要不太招摇米大人不会把我们怎么样。”
“万一被米大人知道我们还有库存怎么办?”权叔问道。
“知道就知道,反正我不承认!米大人如果真把相公当朋友,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把我们如何,我想救相公的心意是真的,这点他肯定清楚!”
“是,那老夫现在就去处理。”
彭凌君坐在彭家正厅的主位上,看着屋外的蓝天白云,嘴里喃喃道:相公,无论任何代价,我一定会救你回家!
站在她身后的贴身丫鬟小翠始终一言不发。
这真是: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元 徐再思 《折桂令·春情》
第267章 此般消夏真佳趣
外面世界都在为丁承平疯狂,可他本人并不知晓,每日过的很是潇洒惬意。
竹院清凉暑气消,绿阴深处鸟声娇。
茶烟袅袅禅心静,棋韵悠悠俗虑抛。
闲看庭前花落处,漫思天外云飘遥。
此般消夏真佳趣,何必瑶池觅凤箫。
“好一句此般消夏真佳趣,何必瑶池觅凤箫。承平小友这日子过的真是羡煞旁人。”
“感受着竹院消夏的清凉惬意;这绿阴深处又有鱼儿戏水,鸟儿娇啼;有美相伴,品茶论棋,不问俗事;闲看庭前花落,漫思天外云飘。承平小友如此消夏确实充满佳趣,又何须去瑶池寻找凤箫之乐呢?”
“林管家、文老兄,多日未见,今日为何有时间来我这消遣?”丁承平站了起来拱手致意。
刚走进来的二人直接来到院中的凉亭所在。
孟欣怡、蕊儿等女子行礼之后就离开了凉亭,返回到各自的屋子里。
“没有打扰到小友的闲情逸致吧。”林管家看了一眼几女离开的背影。
“已经打扰到了,要不每人赔我十两银子弥补损失?”
“小友赚的可比我们多多了,居然还来骗老朽的银子,你心安否?”
“凭本事骗来的,为何不安?况且银子这东西,多多益善,我来者不拒。”
“哈哈哈哈,小友的坦诚直爽让我无言以对。”
“两位联袂来此是有何请教?”丁承平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文绪还好说,林管家可没这份闲心。
“琉璃杯已经卖了八日,今日又是半天时间就销售一空,与散花楼还签订了五千盏琉璃杯的契约将会卖到赵国与夏国去。”
“嗯,你们来的意思是想问问我对外界展示咱们蒯府有多少琉璃杯的库存比较合适对吧。”
“承平小友果然聪慧无间。”林管家赞道。
“其实外界已经察觉到咱们的琉璃杯不是积攒的库存,而是蒯府能够生产制作,最近几日卖了九千个也已经不少,再卖一日或者两日,而且第二日不要卖五百个,就两百多个,然后告诉大家最近两个月都没有货,但是我们可以接受订单,优先支付货款者到时候也可以优先提货。”
“与我们设想的大差不差,蒯将军也觉得卖出十日之后要暂缓销售。至于接受订单一事除非是像散花楼这种大订单,那种一两个的散户不好处理吧?”
丁承平笑笑,看向林管家:“一样,反正我们蒯府不缺店面,弄一个店专门销售琉璃杯,但最近一个月店里不摆现货只是接受预订,在一个月或者半个月之后统一来店面取货,这样的方式比较适合琉璃杯的销售。”
“具体如何操作?还请小友详细告之。”林管家对其中的细节还是有些不清楚。
“好,待会我撰写一份详细文案,然后再让人当场演示,这样你们更容易理解。”
林管家欣慰的笑笑:“如此就更好了。”
“还有没有其他事情?”
林管家与文绪对视了一眼,依旧是林管家说道:“我们与赵夏两国签订了一份贩卖酒精的契约。其中赵国是用战马交换,夏国是金钱购买,各卖了对方三万斤。”
丁承平皱皱眉:“此事似乎不需要告诉我。”
林管家有些尴尬的说道:“也需要的,一来大爷曾经答应你酒精销售会分你一成干股,如今赵国是用战马交换,但我们也会转换成银两,将你的那一份留出来。”
丁承平笑笑:“反正蒯将军硬要给我的话,我会收下。”
林管家再次与文绪对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折叠好的银票:“这里有两张银票,一张是四千两,这是酒精销售所得;另一张是两万两千五百两,这是琉璃杯销售所得。”
“好,谢谢。”丁承平没有客气直接将两张银票收纳到袖子中。
这个时代的衣袖里会缝上一个小口袋,而小口袋可以收纳一些小物件。
原本林管家还想解释一番,因为这张四千两的酒精销售银票并不包括最近一段时间的销售所得,也不包含与赵夏两国刚签订的大单,但他见丁承平压根不以为意,所以也就没有再提。
“林管家应该还有话说才对,刚才说了一来,那么第二是什么?”丁承平笑笑。
林管家语重心长道:“承平小友快人快语,老朽也不藏着掖着,但是小友,不要怪老朽倚老卖老,你对我们说话可以这样坦率直接,但是跟大爷还有府中主子们说话时还是要谨言慎行。”
丁承平尴尬一笑:“我被打过板子,也蹲过监牢,已经知道痛了,但还是要谢谢林管家的良言规劝。”
“承平小友明白事理就好,懂尊卑,不要恃宠而骄,时刻谨小慎微方是出路。”林管家似是意有所指。
丁承平也规规矩矩的拱手道:“谢林先生指点。”
林管家笑笑,抚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然后脸上变得严肃,轻轻说道:“如今外头已经知道我蒯府的酒精是承平小友制作得来,你的个人信息或许也已经被有心人查出,这对小友扬名有好处,但也隐含着不确定因素。”
丁承平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如今各大世家也对我产生了兴趣,说不定会找机会来招揽,可一旦招揽不成或许因为眼红蒯府的酒精利益派杀手来暗杀我。其实只要蒯将军没有兴起杀人灭口的想法就行,蒯府自然会想方设法护我周全,我反正也不喜欢应酬,每日在这院子里待着就挺好,我不相信他们还敢来蒯府刺杀。”
林管家哈哈笑道:“承平小友果然非常人,对此类事情也是看的通透,既然小友不觉得待在院中无法出门是委屈,那其他的也不用再说了。“
文绪进来之后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抚着胡子微笑。
“何止不委屈,我甚至甘之如饴,其实你们今日也可以不来打扰我,对着你们两张老脸,哪有对着我的美人舒坦,没事你们就走吧,别妨碍我跟美人下棋赏花。”
第268章 风吹花香薰洞房
“吱”的一声,男人推开屋门,跨过门槛。
孟欣怡坐在在窗前对着铜镜补妆。
丁承平走到她身后,看向铜镜里的两人,“哇,真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为何镜子中的两人长的如此好看,这让别人还怎么活?”
坐在椅子上的女子娇羞一声:“不害臊。”
“哪有,这分明是事实。”男子嘴里义正言辞。
“妾的肤色黑了很多呢。”
“没事,太阳晒的养些日子就会好起来,最多半年。”
“丁郎,是不是有人要对你不利?”
丁承平一愣:“为何这么说?”
“这几日院子外增加了看守,前几日都还没有;然后院子里蒯将军送过来的两名侍女,你对她们又非常冷淡,以她们的姿色与形体根本就不是奴婢,而且两人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要是在青楼,不是花魁也是行首,而你却让她们去伺候芸儿与月儿,是不是她们不能信任?”
丁承平笑笑,顺势将手向下伸进了衣服之中,“不要想太多,门口增加看守是为了保护我们安全,至于两名侍女?你平常与蕊儿说话时确实注意一点,不该说的别说,但应该问题不大,两人不会是细作,不用担心。”
“为何你觉得两人不是蒯将军特意安插在你身边的细作?”孟欣怡有些好奇,抬起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丁承平顺势在她唇上一吻:“此时我与将军的关系至少表面上融洽,他要安排人监视,可以选择照顾我的小厮,又或者厨子马夫等,就像现在这样门口安排两名侍卫,我们的一切行为动作就全在蒯将军的眼皮子底下,所以不会选择如此碍眼的人。而且两女的素质比较高,应该是蒯将军圈养起来专门赏赐给军中部将或者像我这样的谋士。
“原来是这样,但既然不是细作为何你没有收入房中,却让她们去伺候我与蕊姐姐的丫鬟?”
“首先是我忙不过来嘛,每日应付你的索取都已经勉为其难,哎呀,下手这么狠,你要谋杀亲夫呐。”
“哼。”
“其实嘛,也是刻意的,我要适当表现出对两女的不信任。”
“为何?让蒯将军知道你不信任他,岂不是更不好?”孟欣怡担心道。
丁承平笑笑:“只有我表现的不信任这两名女子,这样真正的细作才会隐藏的更深。”
孟欣怡一惊:“丁郎你知道谁是真正的细作?”
“不知道,但蒯府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包括我刚才提到的小厮、帮我们做饭的厨子、帮工、马夫,挑大粪的杂役,也包括门口的侍卫,甚至经常过来串门的林管家或者文老哥,当然这两名侍女也算上。除了你们四个,我谁都不会完全相信!”
两日之后。
“启禀将军,五千个琉璃杯已经交货完成,是散花楼的掌柜王员外亲自接收。”管家之一的林玟书汇报。
“好,林管家辛苦了。”
林玟书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拱拱手道:“王员外说明日傍晚请将军吃饭,还请将军务必赏脸。”
蒯朔风略微一思索:“毕竟也成了这么大笔买卖,应酬一顿饭局理所应当,明日你与奕云陪我同去。”
“王员外的意思是想请丁先生与将军你一起赴宴。”
蒯朔风皱眉不语。
坐在一旁的蒯府首席谋士江奕云拱手道:“看来对方已经查到了一些消息,知道琉璃杯与丁先生有关。”
林玟书摇摇头:“未必,或许是知道丁先生与酒精有关,当初长公子在几位世家公子面前介绍过酒精是由丁公子发明,而且军中很多人也都知道当初丁公子用几大坛水酒冷冻成酒精的事迹,这些事情都很容易查出。琉璃一事知道的人反并不多。”
“不管是什么原因,你们觉得我应不应该带丁承平赴宴?”蒯朔风问道。
林玟书与江奕云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一时间屋里鸦雀无声。
蒯朔风在思索了一会之后看向自己最信任的谋士:“奕云,你说。”
“不带,还是别让丁先生与散花楼的人接触,直接说丁先生病故了,死无对证,难道他还敢来府里搜查?”
“玟书,你认为呢?”
林玟书拱手道:“我同意江先生的看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在外界淡化承平小友的影响力。”
蒯朔风点点头,面带微笑:“你们的看法老成持重,不失稳妥,也确实是为蒯府的利益考虑。”
顿了顿,他脸上的笑容消失,神情冷淡,一字一句道:“但是我倒要看看,这散花楼打着什么主意,难道还敢当我面挖墙脚?况且我也要看看丁承平此子是不是怀有异心,如果他那颗小心脏也蠢蠢欲动,那明日赴宴回来就是真的病故!”
林玟书与江奕云再次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不敢应话。
“ 玟书与奕云下去休息吧,你们也忙了一整日。门口来个人,把文先生叫来,通知丁承平赴宴一事由文先生去说最合适。”
文绪领命后,很快来到丁承平住处。
“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文老哥吃饭了没?要不要添双筷子来尝尝我这边的伙食?”
丁承平与孟欣怡还有蕊儿就在院中的凉亭吃饭,身边站着四女陪侍,见到来人纷纷放下手中碗筷。
文绪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凉亭石桌上的菜肴,满是醋意的说道:“丁兄这里的伙食与大爷那里相比都不逊色,甚至更为奢华。”
“将军多年从军,习惯了生活简朴,哪怕在家也不会过于铺张,而我近日才分得大把银子,每日在这深院内宅又无处消遣,反正伙食费花的是我自己的钱,况且我的几位美人之前半年也都吃了不少苦头,难得如今安定下来,奢侈一些也不心疼。”
“这倒是,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是可以适当奢侈一下,不过老夫就不吃了,今日前来只是给你带句话:明日傍晚你与江奕云、林玟书两位先生,一起陪同将军前往散花楼赴宴。”
对于丁承平这平淡又温馨的隐居生活,有诗叹曰:
风吹花香薰洞房,
白日照镜光射梁。
后园草暖双蝶晒,
堂前尘落对燕翔。
——宋 龙辅 《春日》
第269章 步摇珠翠修蛾敛
“老夫今日前来只是给你带句话:明日傍晚你与江奕云、林玟书两位先生,一起陪同将军前往散花楼赴宴。”
说完之后文绪一直盯着他,想看看他会是怎样的反应。
丁承平一听之后面露重色,紧皱眉头,思索了一会,然后对着他说:“老哥能不能跟将军说一声,我就不去了,或者说我生病了,对,就这么说,昨夜偶感风寒,今日不适赴宴。”
“或许不行,你是对方点名邀请的人物,蒯将军也同意了。”
“居然会点名邀请我?请吃饭的是哪个世家?”丁承平好奇。
“请吃饭的就是散花楼的东家,最近交付了五千个琉璃杯的订单,所以请将军吃饭,特意要求带上你。”
“呐,这其中肯定有问题,我更加不能去,这是妥妥的鸿门宴。”
“鸿门宴?”文绪不懂丁承平原世界的梗。
“反正就是宴无好宴,文老哥直接跟将军说,我不去,随便找个什么理由都行。”
“承平小友也不需如此紧张,对方点名请你赴宴或许是知道了你的底细,但是将军也会一同赴宴,安全问题不用担心,最多会在言语上招揽你,承平小友自己把握即可。”
文绪也是思索过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觉得对方不过是想确认丁承平是否与琉璃杯有关,毕竟当着蒯将军的面,招揽一事都未必会发生。
“行吧,其实这事最简单的操作就是随便找个借口不去赴宴,但既然老哥都这么说了, 那我去就是!”
“既如此,我现在回去复命,不打扰小友吃饭了。”文绪满意的点点头。
“老兄好走。”
当文绪离开,孟欣怡担忧道:“丁郎,这会不会有危险?”
丁承平轻抚她的头:“无妨,我自会小心应对。”
次日傍晚,丁承平跟随蒯朔风前往散花楼。
刚跨过门槛,奢华的场景再次映入眼帘,王员外站在大门口笑脸相迎,可那笑容背后,总觉得有无数算计。
丁承平不喜欢这位一脸笑容的男人,谈不上什么原因,就是本能的不喜。
“欢迎蒯将军大驾光临。”
蒯朔风同样拱手致意,脸上给了个笑容,并未说话。
“这位是江先生,久仰大名;这位是林先生,我们昨日才见过;这位神采俊朗的先生是?”
蒯朔风、江奕云等人也先后回头,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丁承平。
只见他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双手抱拳,一字一句道:“在下丁承平,见过王员外。”
“凭寄狂夫书一纸,家住成都万里桥。蕴清小姐日日吟唱这首诗作,说是蒯府丁先生所作,我还以为是哪位前辈高人,没想到丁先生如此年轻,真是人中骐骥。”王员外的反应有些过于夸张。
美人计!
实锤了。
还以为散花楼能玩些什么新花样,没想到就这。
这首诗虽然不错,但也就是不错而已,既没有华丽辞藻也没有情深意笃的情感,哪里就到了日日吟唱的地步,这捧的也太过生硬。
丁承平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回道:“过奖。”就将此诗略过。
王员外打量了他几眼,没再多话,视线一转,又围绕起蒯将军交谈起来,毕竟将军才是今日宴请的主角。
众人径直来到四楼,踏进一个包间。
此包间窗外也能看到万里桥方向的景色。
丁承平正疑惑既然要使美人计,为何没见到美人时,突然一群莺莺燕燕进入房中。
娜娜、莲莲、茜茜、莉莉这都是散花楼招牌级的花魁式人物,每一位都不逊色丁承平如今养在院子里的蕊儿与孟欣怡,只不过自从来了个苏蕴清,这些人顿时风光暗淡。
不是她们不出色,而是苏蕴清过于惊艳。
这种感觉就像前四人都是历届香港小姐的冠军,而苏蕴清是冠军中的冠军——李嘉欣!
在四美进场之后还有压轴:
打扮得精致优雅的苏蕴清最后一个进场。
见惯美女的现代人丁承平此时此刻也是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之人。
真的太美了,这种盛装打扮之后的效果尤其亮眼。
有人说:西方美人美在“放”,而东方美人美在“韵”。
西方美人从第一眼开始给人的感觉就是惊艳!性感!她们深邃且立体的五官就注定了她们的气质就该如此!
但是东方美人不一样,东方美人的美在我们独有的东方韵味,一举一动的含蓄与内敛,同样都是妩媚,但是东方的美却更有神秘感!让人忍不住想要仔细欣赏!
今日的苏蕴清红妆浓艳而娇媚。
哪怕是不懂化妆之人也能感受到这种娇艳的红色能够淋漓尽致的体现她的楚楚可怜和娇媚。而这样的媚而不艳,含情脉脉的妆容更是让在场的男人心痒难耐。
垂绺飘摇而诱人。
垂绺非常能够撩动男人的心弦,再搭配上步摇,那简直是绝配,也难怪江奕云一见面就感叹曰:“轻盈舞妓含芳艳,竞妆新脸。步摇珠翠修蛾敛,腻鬟云染。”
服装飘逸而柔美。
有人说“人靠衣装”,也有人说“衣靠人装”。但眼前的苏蕴清绝对是服装配饰与人的完美融合,她的形象气质搭配上飘逸华丽的长裙,美的让人移不开双眼。
见到蒯府众人都被苏蕴清的美惊艳的说不出话,王员外眯着眼睛笑了笑,拍了拍手掌道:“让我们先听一段苏小姐的新曲,这首曲子可是专为丁先生所作。”
只见苏蕴清轻启朱唇,美妙悦耳的歌声似乎从远处飘来:“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
这真是:
莺啼燕语芳菲节,瑞庭花发。昔时欢宴歌声揭,管弦清越。
自从陵谷追游歇,画梁尘黦。伤心一片如圭月,闲锁宫阙。
轻盈舞妓含芳艳,竞妆新脸。步摇珠翠修蛾敛,腻鬟云染。
歌声慢发开檀点,绣衫斜掩。时将纤手匀红脸,笑拈金靥。
越罗小袖新香茜,薄笼金钏。倚阑无语摇轻扇,半遮匀面。
春残日暖莺娇懒,满庭花片。争不教人长相见,画堂深院。
——五代后蜀 毛熙震 《后庭花·莺啼燕语芳菲节》
第270章 此曲只应天上有
兵强者,攻其将;
将智者,伐其情。
将弱兵颓,其势自萎。
利用御寇,顺相保也。
——《三十六计之美人计》
这段话的意思是若敌军兵力强大,就攻击其将领;若敌方将领智谋过人,就瓦解其意志。等到将领意志消沉、士兵士气低落,敌军气势自然衰败。
那如何瓦解将领的意志?
可从情感层面入手,利用其情感上的弱点,如好色、贪图享乐等,对其进行迷惑与腐蚀。因为一旦将领被情感左右,就会失去冷静判断局势的能力,决策容易出现失误,从而削弱其指挥才能,使敌军陷入混乱,这是一种从心理层面瓦解敌人的巧妙策略。
而这就是自古及今无论中外都屡试不爽的美人计。
今天散花楼将自己的五大花魁都安排出来,尤其是盛装打扮的苏蕴清,这目的也太过明显。
丁承平本来正如痴如醉,猛的反应过来,难怪王员外说是为自己所作,因为苏蕴清唱的歌词正是自己吟过的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创作的十二曲之一的《世难容》。
他略微转头看了下众人,江谋士与林管家正在打拍子迎合曲调,蒯将军与王员外,甚至其他几名花魁虽然没有击节迎合但也是目不转睛的在欣赏苏蕴清的表演。
于是自己也再度专心欣赏起乐曲,但心中的提防意识提升到了最高。
一曲作罢。
被整首乐曲感动的林玟书饱含泪水的感叹道:“苏小姐的歌声婉如一股穿透夜幕的清泉,一曲悲歌说离愁,月下独行泪难收,尤其是这段唱词,这段唱词,真是闻者落泪,听者动容。青灯古殿人将老,红粉朱楼春色阑,风尘肮脏违心愿,无瑕白玉遭泥陷。只叹王孙非我也无缘,我无缘呐。”
动容的不仅仅是林玟书,江奕云也喃喃道:“苏小姐唱词中的可怜人又岂是天生孤僻的高洁女子?你我活在尘世中,世事沉浮不随人,回首少年春梦断,今宵寂寞恨难消;山水无情朝令改,风尘谁记旧时娇,梦醒后的虚空映照繁华过眼,只恨自己无力回天。”
两名真正的才子因为听懂了苏蕴清的这一曲《世难容》都被感动的一塌糊涂;蒯朔风一介武人,在听完整首乐曲之后也是惆怅的低下了头,几名倾听的花魁更是不断的在抹泪。
唯独丁承平一点反应没有,因为他并没有共情到唱词中去。
苏蕴清在演唱完之后,略微的顿了顿,主要是让失态的林玟书与江奕云二人恢复一些理智。
然后她一直盯着丁承平,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种直接大胆的注视让他颇为尴尬,完全不敢对视。眼睛只能看向自己眼前的茶杯,但依旧能感受到那道火辣辣的视线。
等到大家似乎都从乐曲中脱离出来,苏蕴清端起酒杯,话是对着众人而说,但眼睛却只看向丁承平:“奴今日好生欢喜,敬诸位君子一杯。”
这话听到耳里,心里不免一阵激荡。
虽说在后世无论现实中还是网络上也见过不少美女,但架不住刘亦菲或者李嘉欣真的来勾搭你啊,尤其是这种若有若无的情话,是真能勾得你的小心脏痒痒的。
丁承平表面上不为所动,眼睛盯着自己的鼻子,用余光观察别人的动作,见大家都端起了酒杯,他也端起,见大家似乎开怀畅饮,他也就轻抿一小口。
“丁公子,刚才奴唱的这首曲儿,你还没有点评呢,这可是先生亲写的唱词,不知奴配的曲儿还能入耳否?”
该来的总会来。
丁承平也抬起头看向对方,看似很认真的思考了一番,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挺好的,歌曲很棒,唱的也好。”然后眼神撤离,没有再继续对视。
房间里安静了有几秒钟,众人都看向丁承平。
好一会之后,苏蕴清撒娇道:“奴不依呢,肯定是奴配的曲儿让先生不满意,连多说几句奉承话都是不愿。”
林玟书接话道:“这首唱词是丁先生所作?为何在下不知道。”
坐在他身边的莲莲立马接话:“前些日子丁先生与诸位世家公子一起来楼里饮酒,不知聊起了什么话题,让丁先生想起了曾经的一位红颜知己,于是脱口而出刚才那段唱词。还是娟儿妹子记性好,将整首唱词抄录下来,然后找到苏姐姐,说是这首唱词是丁先生家乡的俚曲小调,但如今先生记不得曲谱,于是苏姐姐耗费了大半个月的工夫才根据唱词创作出刚才这支曲儿,我们都还是第一次听。”
“既是丁先生创作的唱词,奴当然是想让先生第一个听到,可惜先生听到之后却如此敷衍,不知是嫌弃奴唱的不好,还是嫌弃奴曲儿编的不好。”苏蕴清带着幽怨的语气说道。
“丁先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苏小姐唱的是你的词,又是根据你的词编的曲儿,刚才演唱的也是如此深情悦耳,无论如何你都应该美言几句才是,先罚先生一杯酒,然后作一首诗来夸夸我们的苏小姐,否则我们绝不放过你。”
王员外的倡议得到了林玟书与江奕云的声援,两人也是义愤填膺的要求丁承平罚一杯水酒,然后作诗一首赔罪。
连蒯将军都是饶有兴趣的看着几人的举动,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拗不过众人的丁承平只能端起一杯酒,“我错了,刚才苏小姐的曲儿唱的极美,是在下敷衍了,我自罚一杯。”
听到他终于承认态度敷衍,苏蕴清还委屈的“哼”了一声。
但是当丁承平非常豪爽的将整杯水酒一饮而尽时,也得到了众人的欢呼。
几名青楼女子的眼神里更是流露出凄迷与崇拜的神情,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是真的会让人忘乎所以,不可一世。
也就是在这样的气氛烘托下,丁承平朗诵了大神杜甫的名篇《赠花卿》。
锦城丝管日纷纷,
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
人间能得几回闻。
第271章 月下孤灯残照里
这不是《圣斗士星矢》,没有谁规定使用过的诗词不能再使用第二次。
对散花楼来说,这次宴席本就是为丁承平而设。
在筹备饭局之前,王员外已经对他有过详细了解,然后做出了针对性的布置。
说的这么玄乎,其实就是根据他文人的身份,且在散花楼留下过一首堪称及格的诗作,打算使用美人计。
至于朗诵的那首唱词《世难容》确实比他写的诗作更精彩,但众人分析大概率非本人所作。
但不管如何,散花楼的第一才女苏蕴清还是根据这首唱词编了个时下流行的曲儿,当众表演了出来。
至于为什么如此肯定丁承平会赴宴?
“那是因为蒯朔风此人要面子,作为蒯府的家主,他会在外人面前显示自己能掌控得住手底下这群奇人异士,所以大概率会带他来赴宴,哪怕知道我们别有用心。”王员外肯定的说。
“那我们在宴席上如何做?”
“捧杀!正所谓书生意气,在青楼这种地方,这些文人士子最喜欢的就是用诗词来挥斥方遒,然后大家适当的表现出敬佩与欣赏的神色,将他那还不错或许刚刚六分造诣的诗词水准给夸成八分甚至九分,满足他的虚荣心,将他高高抬起,如云端雾里。”
“然后呢?”
“然后?呵呵,让蒯朔风误以为我们是想挖角,使他主仆二人心生间隙,相互生厌,最好蒯朔风忍受不住杀了此人,一了百了。”
“蒯朔风会中计么?”
“无论会不会,我们散花楼可有损失?”
“似乎没有。”
“那就是了,所以按计划进行!”王员外志得意满。
丁承平如今吟了一首诗。
如果按照原计划应该是众人大肆吹嘘,将他这六分水平的诗词夸到八分甚至九分。
但如果这首诗词本身就是十分乃至是十二分水准呢?
就变成了如今这番模样,所有人都是惊恐的看向他,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好一会之后,才有人反应过来。
“丁兄这番评论简直,简直精妙到无法形容,我只知道今后如果想要赞美别人的歌喉,就一定能想到这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林玟书感叹。
“这首诗作或会传世千年,而我等有幸适逢其会,也足矣名垂青史。”江奕云也是一片赞扬之声。
“哈哈哈哈,没想到武国也有丁兄这样的大才,赵国总是吹嘘自己的赵国七子还有太子妃的诗词如何华丽优美,我看丁兄弟也不逞多让,还请先生为这首诗作个序或者提个名,之后我将会把这首诗悬挂在散花楼的大厅之上,让所有宾客皆能见到丁兄这首旷世奇作,让赵国人也知道论及诗词我武国并非无人。”
“是是,正该如此,这首诗作远胜近些日子我听过的赵国七子任一作品,丁兄是我武国的骄傲。”跟随王员外一起招待众人的一位文人也夸赞道。
“不知丁公子打算将这首诗作何标题?”苏蕴清用娇滴滴的声音问,而且双眼也一直是含情脉脉的看着他。
“这是在散花楼,又是听苏小姐的歌声而意动,不如就叫《赠花卿》。”
“好,妙,丁先生的这首《赠花卿》从此以后就是我散花楼的镇楼之作,与苏小姐的顾盼生姿,清歌妙舞并称双绝。”
主宾是蒯将军。
原本还需要想办法来硬捧丁承平,但在吟了这样一首诗作之后,众人捧的更是无所顾忌。
连蒯朔风被故意冷落都说不出什么话来,虽然他是武人,但骨子里也是推崇文人,喜好诗词。
况且诗词一道如今在三个国家这么流行本就是这些世家大族给捧出来的。
面对散花楼诸人明目张胆的捧杀,还好丁承平自己比较冷静,并未得意忘形,一切行为举止都非常克制,几度将众人的话题兜了一圈转回到蒯将军这里来。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让我们用这杯酒为蒯将军高超的箭术喝彩。”丁承平当先举起酒杯。
众人当然捧场,房间里嬉闹声依旧。
蒯朔风并没有在丁承平面前展示过箭术,但无当飞军就是以使用武侯连弩闻名,而他自己又是这支精锐部队的最高统帅。
你用屁股想都知道蒯将军的箭术必定不凡,所以用卢纶的《塞下曲》来称赞虽说是刻意恭维但绝不过分。
至于为何丁承平如此小心翼翼?
源于他一直以来“总有刁民想害朕”的阴暗心理。
他很清楚的明白:在权势面前自己这点才艺根本微不足道,当初在晃县,罗靖岳只是个反贼领袖,怡红院上下都是谨小慎微大气不敢喘般的亮出花魁蕊儿在精心伺候,对自己也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客气三分。
如今这场宴会散花楼上下疯狂吹捧自己的行为绝对不合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求生欲满满的丁承平虽说不清楚他们是否有诡计,但在这种场合吹捧自己的老板肯定不会错。
所以王员外等众人有多“厚颜无耻”的吹捧他,他接过话题拐个弯就“更加无耻”的吹捧起蒯将军来。
不就是比不要脸嘛,我一个后世键盘侠又岂会害怕区区这个,所以能见到的是两个多时辰的饭局反正是宾主尽欢。
王员外与苏蕴清送几位宾客走到一楼的大门口。
“不知明日能否邀请丁先生再来散花楼品茶论诗?”
“不太方便,在下明日要去巴州处理公务,其实今天就该去,但将军让我陪同来散花楼饮酒,明日不能再被耽搁了。”丁承平微笑着拒绝了苏蕴清的邀请。
“不知先生去几日能回禹城?”
“不太好说,或许半月,也或许一月,二月都有可能。”
蒯朔风一直面带微笑的看着丁承平信口胡诌。
“既如此,等先生回到禹城之后,奴再来约丁公子。”
“好,我也期待去苏小姐的再次见面。”
“丁公子。”突然之间苏蕴清摆出一副依依不舍的神色,望着丁承平深情的吟道:
月下孤灯残照里,
人影落花风细。
倚门不语思君意,
妾心意乱情迷。
梦里相逢欢醉,
发丝一缕轻系。
盼重逢欢笑语起,
共赏春光旖旎。
第272章 白藕玉肌青葱指
在返回蒯府的轿子里,丁承平满脑子都是苏蕴清。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恋恋不舍,她的一片深情。
无论是今晚演唱的《世难容》,还是临别时吟的那首期盼再次相见的诗句,都深深触动了他的心。
这是一种你明知道是假但也愿意为此抛头颅洒热血的甘之如饴,会觉得尚有七分真情的盲目自信。
美人计就是这么可怕。
让你整个心痒难挠,腹中升腾“无名火气”。
回到蒯府,几人下轿。
蒯朔风借着月色仔细端详了一会丁承平,见到他双眼清澈,表情上没有任何慌乱与害怕,于是淡淡道:
“丁先生回去好生休息,既然你对外人说会暂时离开禹城,那么明日一早我们也简单安排一场戏,先生去城外的庄子打个转,下午耳目少一些时再伺机返回。”
“其实我在城外的庄子里住个几日也没关系,但最好能让我的妾室相陪。”
蒯朔风笑笑:“先生难道不为苏蕴清心动,真不愿意赴她的约?”
“心动啊,虽然明知道她是一条毒蛇,但还是忍不住被她勾引,我如今正口干舌燥呢,所以将军如果没其他事,在下想马上回家,我现在急需姬妾的慰藉。”
“哈哈哈哈,先生去吧。”
“告辞。”丁承平双拳一抱,转身快步离开。
在丁承平的背影消失在眼前之后,江奕云来到蒯朔风耳边,轻轻说道:“承平小友还是颇知分寸,而且也不难拿捏。”
“嗯,目前来看确是如此,但也不得放松警惕。”然后他转头看向林玟书:“今日起加强对丁先生安全的保护,也包括他的妾室。”
“属下明白。”
话说两头。
丁承平这边正火急燎燎赶往自己的院子。
他径直走回屋,在院中遇到有人行礼看都没看一眼,随手一挥就此了事。
很大力的推开房门,直接朝着屋中的女人走去。
就在孟欣怡还一脸懵的时候,丁承平已经紧紧抱住了她。
嘴上在亲吻,双手也在上下而求索,好一会之后,在她耳畔带着喘息的声音说道:“欣怡,帮我。”
“妾今日来月事了,不太方便,不如我让芸儿来伺候?”
“芸儿?算了,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今天不适合,我现在火气很大。”丁承平当即就否定了。
“那,你去蕊姐姐屋里?”
这回丁承平认真思索了几十秒,还是摇摇头:“蕊儿之前有出家当姑子的想法,或许就是不想伺候我,暂时还是不去强迫她,你身子不方便没事,这样这样就行了,我现在真的很想。”说完,脸上就转变成一副凄凄惨惨戚戚的表情。
孟欣怡看着他那张期待的小眼神,也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白藕玉肌青葱指,
鸳鸯交颈着红唇。
侧身抚背凝倩影,
映鬓清容见玉萧。
进入到贤者时间,两人早已经躺到了床上。
丁承平一脸满足的抱着身边的可人儿,腹中的那团“无明业火”也已经被熄灭。他发自内心的说道:“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听说散花楼的四大花魁莲莲,莉莉,娜娜,茜茜各个都有一手绝活,而新来的头牌苏蕴清更是以才学而着称,今日你们宴会,难道她们没有陪侍在旁?”
“怎么没有?五个人都在,而且各个挑拨引诱,只管拱火不管灭火,你道我为何刚才这么急不可耐。”丁承平一顿抱怨。
孟欣怡咯咯的笑出声来,头在丁承平的胸前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重新躺下。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享受着这份甜蜜过后的温馨。
“其实你刚才真去找蕊姐姐,她不会拒绝你的。”
丁承平长舒一口气,歪着头想了想:“我如果强要的话,她是不会拒绝,但这样就没意思了,如果她愿意跟我,向你这样,那我就会尽力护你们周全一生,但如果她还是想走,想过自己的日子,那就等我环境好一点,我会放她离开。我现在是把蕊儿当朋友,绝不会在她不愿意的时候去欺辱她。”
“丁郎,你真好。”孟欣怡完全被身边的男人迷惑住了。
“我本来就很好。”得到身边可人儿全身心的依赖与信任,丁承平也不禁洋洋得意。
“丁郎,我们女儿家很可怜的,我与蕊姐姐一样,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了其他亲人,宛如世间一浮萍,还希望丁郎今后不要抛弃我们。我们听过那些大户人家姬妾年老力衰失去容颜之后被男主人嫌弃的事情,或许蕊姐姐就是为此才不愿意给人当妾,她总是对未来惶恐不安,觉得自己终会被抛弃。而我?已经无法想象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
丁承平听到这番话语也是紧了紧抱着她的双臂,在她耳边轻轻说道:“相信我,今生定不相负!”
“那蕊姐姐呢?”
“为何非得撮合我跟她?但是我们也是一路患难与共到了如今地步。还是刚才那话,如果她愿意跟我,那我会为她撑起一片天空,尽我所能护她平安;如果她不愿意,我也会为她寻个好去处,反正会让她自己选择。”
“听到丁郎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蕊姐姐会发现丁郎的好,会愿意留下来的。”
“好了,不说别人了,我们安寝。”
“嗯,我喜欢丁郎抱着我。”
“明日我们或许要外出一趟。”
“去哪?我也去吗?”
“做个戏,今日跟别人说我明日要出远门,所以蒯将军安排了马车送我们去城外的庄子住几日,你自然要陪我同去,我可不放心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但是我这几日都不方便伺候你,不如把蕊姐姐也邀去?”
“想什么呢,不方便就算了,我又不是非得要,而且真有需要也可以像刚才那样嘛,不过邀蕊儿同去也行,庄子里很热闹,环境也漂亮,没有蒯府的主人在,在那里生活会更自由,或许换个环境蕊儿的心情也会更好一些。就这么决定了,大家都去!”
“好,只要能在你身边,我去哪里都可以,丁郎在处,便是归处。”
第273章 深院无人语
做戏就要做全套。
蒯府第二天就安排了几辆马车来接送丁承平,还专门征调了一队无当飞军做护卫,以及几辆运输粮食器械的车队。这前前后后也是几十辆车马,数百人的规模,在禹城绕了一大圈之后,从东门出城。
这么大阵仗,你只要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丁承平在出城的队伍之列。
蒯朔风也是用这样的方式来回避散花楼以及其他世家对丁承平的好奇。
也就是这同一天,一艘满载贝壳海货的漕船从夏国靖州石门县扬帆。会一路通过辰水、舞水然后转入支流进入岷江到达江州从而进入武国境内,再通过培江最终能抵达禹城的万里桥码头。
但是这样一路逆流而上走水路哪怕没有遇到战争封锁或者极端天气的影响也需要两到三个月的时间。
丁承平此时当然不会知道这些。
他现在好奇的是蕊儿,想知道这位曾经的怡红院花魁心里到底作的什么打算。
“其实我与月儿可以坐到另外一辆马车上去,或许这样也能不妨碍你们。”
见丁承平与孟欣怡始终盯着自己,这种肆无忌惮的视线骚扰让蕊儿浑身不自在,于是在忍了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开口抗议。
丁承平笑笑,顺势将手从孟欣怡的腋下穿过,紧搂着她,开口说道:“这马上就到庄子了,我与欣怡不介意你的碍事。”
身边的女子也“嗯”的一声,还认真的点了点头,以此响应自己男人的话语。
“没想到丁公子也是一个无赖。”说完翻了个白眼,然后看向窗外,不再理对面两人的视线。
几里路程一晃而过,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众人来到了郊区的庄园。
在下马车时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或许不能算插曲,对丁承平来说只是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当他先跳下马车之后,伸出手将其他几女都顺势拉了下来。
与孟欣怡一脸坦然接受不一样的是其他三女的表情都有些不太自然,也对伸向自己的大手感到不知所措。
这是一个在大街上,即使是夫妻都不会有太多亲热举动,都不敢牵手搂腰的时代,她们并不理解这种所谓的绅士风度。
但最终还是在丁承平清澈的眼神鼓励下,握住了他的手,借力跳下马车。
庄子里的管事或许是得到了蒯将军的通知,对他们一行人非常客气,直接带去了庄园里招待贵宾的院子里住下。
站在院子里丁承平双手一拍:“好啦,这段时间我们就住在这里,这个院子也没有别人,所以不用担心,现在去挑选一个房间当你们的住所吧。”
“自己挑房间?”几人有些傻眼。
丁承平有些感慨,这些人在此前的生命中都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被别人安排,没有想过自己也是可以选择的。
于是语气也变得更加和蔼:“正北方那间是我的,并且欣怡也住那里,其他房间你们自己挑去,想住哪里住哪里。”
不再理会其他三人,搂着孟欣怡就往自己看中的房间走去。
“丁郎,就我们几个人来了庄子,我看刚才在门外有许多人,他们是都返回蒯府了?”
“没有,那些人是真的去巴州。”
突然间像是想起什么,孟欣怡朝着丁承平不怀好意的笑了笑:“刚才蕊姐姐的表情怪怪的。”
“表情怪怪的?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刚才你伸手扶她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
“嗨,那算什么,在我家乡,那只是一种,嗯,绅士风度,就是帮助弱小的意思。”
“哼,说什么帮助弱小,明明就是不怀好意。”
“是啊,是啊,我是馋她的身子,这下你满意了。”丁承平没好气的说道,顺势将她搂在了自己怀里。
“丁郎,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孟欣怡闭上了双眼,紧靠在情郎身上,像是呓语一般。
“干嘛说这种话,说的你好像认识很多男人一样。”丁承平酸溜溜的说道。
孟欣怡突然睁开双眼,甚至是睁的很大,然后一脸好奇的看着眼前的男子。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样看着我?”
“丁郎,你这是吃醋?”孟欣怡有些不太确定。
“对啊,难道我不能吃醋?我的女人似乎认识很多男人,我还应该高兴?”
“一般都是我们女人吃醋才对,男人为何还会吃醋?”没等丁承平回答,孟欣怡的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难堪,有些难以启齿的轻轻说道:“丁郎是嫌弃奴家出身自烟花之地么?但是奴并未伺候过别的男人,也是丁郎你为我梳的拢。”
“傻姑娘,说什么呢,一天天的小脑瓜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啦,我不吃醋,也没有嫌弃过你,真是的。”
孟欣怡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丁承平,然后又低下头去,一声没吭。
“生气了?”
眼前的女子摇了摇头。
“哟呵,胆肥了,还敢生爷的气?”丁承平开始双手不规矩起来,肆无忌惮的挠她的痒痒。
“别,别弄了,爷,我没生气,我没有生气。”
“说,你错了。”
“我错了。”
“知道错哪么?”
“我不该生爷的气。”
“可以生的我的气,但是不能不信任我,我说没有嫌弃过你就是没有,知道嘛!”
“哟,还不说话?”丁承平再次加强了手上的动作。
“爷,我知道了,知道了,你别挠了。”
丁承平此时才住手,然后再次将她拉回到自己的怀抱中,紧紧的拥着她。
“听到爷的心跳了么?”
孟欣怡正好靠在他的心脏旁,于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爷的心里永远都有你的位置,也从没有嫌弃过你,知道吗。”
“丁郎,我知道了,我信你。”孟欣怡也更用力的箍住了他的身子。
“乖了,这才是我的可人儿嘛。”
两人相拥了好一会。
突然丁承平的表情变得猥琐,吞了一口口水,轻轻说道:“爷刚创作了一首诗,吟给你听好不好?”
孟欣怡略微离开他的怀抱中双眼注视着他,点了点头。
深院无人语,?
?晴光落画屏。
窗前阴影里,
吹箫到天明。
“丁郎,你好坏。”孟欣怡用小手轻轻捶了他几下,脸颊渐渐染上绯红,双眼也逐渐变得凄迷,嘴唇娇艳欲滴。
此刻的她真是美的不可方物。
第274章 怕误韶华一场空
丁承平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的从屋子里走出来。
见其他三女正站在院中清凉处赏花,径直走了过去。
“怡妹妹呢?”
“哦,在漱口,一会就出来。”他神色自若。
“小姐要洗漱为何没有唤我进去伺候?”贴身丫鬟芸儿好奇道。
丁承平伸出手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并未说话。
蕊儿似乎明白了什么,朝着他别有深意的笑笑。
而另外一名丫鬟小月则低下了头,满脸通红,偶尔才敢抬起眼皮悄悄看上一眼丁承平,但立马又把眼神缩了回去。
四人没有等多久,孟欣怡换了一身衣衫重新走出来。
与平日素雅端庄的着装不同,她此时只穿了一件丝质抹胸,上面还绣着鸳鸯等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胳臂、锁骨等全部裸露在外头,包括锁骨下方的白花花一片。
说人话就是孟欣怡穿了一身低胸装,而且还没有穿外套,此刻尽显妩媚妖娆。
“怡妹妹这身衣服好看,但我此前似乎并未见过。”
“这是今早蒯夫人送来的,还有不少,就在刚抬进来的箱子里,待会你自己去挑选几套就是。”接话的是丁承平。
“那我现在就去。”没有女人不会为漂亮衣服而动心。
“好,蕊姐姐,我陪你一起。”
两名花魁像小女孩般欢欣雀跃的往房间里走去,二人的贴身丫鬟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他,随后就脚步匆匆的跟上了自家小姐。
原本丁承平是打算带几人在庄子里逛逛,因为此时盛夏,庄子里种植的荷花、兰花、茉莉花等都已经盛开,非常漂亮。
可惜她们的心思全在漂亮衣服上,他也只能耸耸肩,不以为意。
一个白天,几名女子就在房间里摆弄着那一箱子蒯夫人赠送的漂亮衣服,这个试后那个试,忙碌的不亦乐乎,丁承平则去陶瓷工坊也是如今的琉璃工坊转了一圈,并且张罗了好几个瓶瓶罐罐回来,他自有用处。
“那一箱衣服也没几件吧,你们试了整整一日?”
傍晚,三人依旧在一起进食,两名丫鬟站在一旁伺候服侍。
“衣服也不少呢,而且重点是如何搭配,不同的衣服搭配出来的效果并不相同,要想穿搭出最美的效果,自然需要多次尝试。”孟欣怡喜眷眷道。
可惜的是丁承平这种直男对此毫不在意,敷衍道:“那你们有没有搭配出想要的效果。”
“有,衣服都很好看,怎么搭都合适,妾明日穿给丁郎看。”孟欣怡邀功似的回答。
“何需等到明日,就今晚吧,多穿搭几套给我看看,我帮你判断哪套最漂亮。”
“晚上蜡烛亮度不足,或许无法鉴别出各种搭配的细节与变化?”
“我说可以就可以,吃饭吧,吃完我们就去试试。”丁承平意动,快速的扒拉起碗中的米饭。
“哦,那好。”孟欣怡倒是习惯性的顺从他的各项命令。
蕊儿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起眼皮子看看眼前的两人,然后继续不动声色的小口吃着自己碗里早已经凉透的饭菜。
站着伺候的两名小丫鬟,芸儿眼睛睁的极大,一脸好奇为何要在大晚上试穿衣服。而另外一名丫鬟则缩起了脖子,头一点都不敢抬起,脸上变得有些火辣。
晚饭过分,夜幕降临。
在院中透过窗户能看到屋里的影子在走动,但屋里的人似乎并没有更换几套服装,也就两刻钟时间,屋里的蜡烛熄灭了。
此时正坐在窗前梳妆的花魁蕊儿低下头笑了笑,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睛转向了空中挂着的那一轮圆月,嘴里喃喃道:“真美。”
“小姐,奴是现在服侍你洗漱么?丁公子说明日去游船赏荷花。”月儿来到了蕊儿面前。
“好,那就洗漱吧。”
房间里有些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月儿蹲在地上默默的给蕊儿濯足。
“小姐,丁公子每日都在怡姐姐屋子里呢。”月儿低着头突然说道。
“嗯?你想说什么。”本在想着其他事情的蕊儿也将注意力转回到眼前。
“丁公子一日都没有过来。。。”
“所以呢?”蕊儿看着蹲在地上的小丫鬟有些想笑。
“小姐,这样是不行的,虽然怡姐姐平日里对我们很客气,今日还分了一半衣服给你,但是该争宠时候一定要去争,如今丁公子的原配不在,院子里就你与怡姐姐两名妾氏,他都不来小姐的房里过夜,那今后有了新人我们又该如何自处?蒯将军之前送了两人,丁公子是没看上,如今都没带到庄子里来,但万一将来又送更多更漂亮的女子进来怎么办?”
蕊儿听到之后更是笑出了声:“那你觉得我应该如何?”
“跟怡姐姐争啊,明日里找个机会跟丁公子说说让他晚上来小姐的房间安寝,然后我们好生伺候。当初在晃县,丁公子就与怡姐姐关系更好,当时小姐是跟了罗将军,可如今罗将军不在了,只能依靠丁公子,其实丁公子长得比罗将军更好看些。”
“小丫头是自己春心动了,想要去伺候丁公子,却想着卖了自家小姐是吧,讨打。”说完,或许是想起白日见到丁承平敲了一下芸儿的头,于是自己也模仿着敲了一下眼前的小月儿。
“小姐,你是我的小姐,我这辈子都只会服侍你,这些年陪着你也伺候过不少公子权贵,丁公子给我的感觉最与众不同,小姐你真的应该牢牢抓住不要错过。”
“如果我说想找间庵堂去做尼姑呢,你会如何?”
“千万不要啊,小姐,奴婢是肯定跟着小姐的,这辈子都是。也不是奴婢怕吃苦,而是丁公子说庵堂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到时候遇到别的达官贵人我们也会没有办法,反正都要跟男人,还不如就跟着丁公子。”
“好了,知道了,拿帕子过来给我擦拭双脚吧,水已经凉了。”
“哦,好,奴现在就去。”
同样以诗才闻名的蕊儿抬起头,再次看向空中圆月,轻轻吟道:
独倚轩窗月朦胧,
前路茫茫雾几重。
莫道良缘天注定,
问苍穹,
怕误韶华一场空。
——《忆王孙》
第275章 兴尽晚回舟
对直男来说,你的各种服装穿搭其实大同小异,最漂亮的样子始终是什么都不穿。
所以服装秀没有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草草结束。
此时屋里的两人就是一丝不挂的相拥在一起。
“丁郎,我们明日是去游船赏花?”
“讨厌,好多蚊子,明日要把蚊帐搭起来。”丁承平挥出双手在空中乱舞。
“今日来的匆忙,我没有携带熏香,要不明日我制作一些?”
“熏香,怎么做?能驱赶蚊虫?”
“很容易,用艾草,浮萍,阴干,加雄黄,作纸缠香,烧之,这样就行了,能祛蚊虫。”孟欣怡解释道。
“这不就是蚊香?只不过没有使用后世最常用的除虫菊花来提取除虫菊酯。明日不用这个,找管家将蚊帐支起来就行,至于今后?我有个更好的主意。”丁承平自信的笑笑。
他的所谓更好主意就是自制花露水。
花露水的制作极其简单,尤其是在拥有了酒精之后。
第二日,他就让庄子里的管家去准备金银花与薄荷叶,并且要求洗干净晒干。
然后安排人回蒯府一趟,弄一大罐酒精来,说是有新的用处。
剩下的就是携带四女在庄子里的一个大湖泊游船赏花了。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丁公子这首《如梦令》绝美,也非常吻合此情此景,在这种满荷花的湖间划船嬉戏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丁承平也面带微笑看向她:“感觉蕊儿姑娘这两日来到庄子里后也开朗许多,不像之前在蒯府时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
蕊儿歪着头,一脸惊讶:“丁公子是这样看我的?在蒯府的院子里,奴也没有对公子摆过脸色吧。”
“摆脸色确实没有,但感觉不像如今这样开朗,不过不重要了,现在这样挺好。”
“蕊姐姐,你也写一首《如梦令》出来,将丁郎比下去。”孟欣怡怂恿道。
听到这话,丁承平表情满是惊讶。
孟欣怡继续拱火:“当初还在怡红院时,蕊姐姐在我们当中就最有诗才,不会比你差多少,哼哼,莫要小看我们女子。”
丁承平倒是点点头:“我记得,当初怡红院流传一首“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的作品,似乎这首就是蕊儿姑娘所作。”
“没错,这正是蕊姐姐的作品,是不是很厉害。”孟欣怡与有荣焉。
蕊儿脸上则露出尴尬的神情,讪讪道:“我的诗才比起丁公子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就比如刚才这首“常记溪亭日暮”,这是我终生都写不出来的佳作。怡妹妹千万别把我与丁公子相提并论,真是羞煞人也,也是对丁公子的亵渎。”
丁承平甩甩手:“也没这么夸张,诗文而已,喜欢就去创作,又不是非得与别人去比较,将自己的感受、心情,用诗文的方式表达出来挺好。”
“丁公子说的是。”蕊儿脸上也恢复了平静。
“太阳都快下山了,咱们也回去吧,明日再去摘茉莉花。”
“丁郎,摘茉莉花作甚?你今日还让庄子里的管事准备了金银花与薄荷叶,是要调配什么药物?”
“金银花与薄荷叶是用来调配花露水的,茉莉花可用来调配香水。”
“花露水?香水?”
“花露水可用来驱蚊止痒,香水能让增进愉悦,掩盖体味,等我制作出来你们就知道了。”
“丁公子真是学识渊博,令人好生敬佩。”
“嗨,这算什么,在我们家乡,人人都会。”
当几人从湖边回到院子时,丁承平见到了一个老熟人正在院子里赏花饮茶。
“文老哥,为何你会在这里?”
“你让庄子里的人来府里报信,说是需要大量酒精,还说有什么奇妙用处,那将军自然派我来瞧瞧你是想做什么。你要知道,酒精如今是府里最重要的战略物资,除了大爷的命令谁都不准私自领取。”
“至于嘛,府里每日都在生产,这玩意又不会缺。”丁承平压根不知道如今外头的世界酒精有多火。
文绪只是摇摇头,并没有解释,反而问道:“承平小友,你是又有了什么奇思妙想,说来听听?”
丁承平笑笑:“文老哥没啥事的话就在庄子里休息几日,一周之后自然见分晓,不过明日可以跟随我们一起去采集茉莉花花瓣。”
“哈哈哈哈,既然如此,那我就在庄子里陪你几日,喝酒也好有个伴。”
“这就对了,有老哥陪伴,这日子也会过的更愉快些,走,去吃饭,我肚子都饿了。”
吃过晚饭之后,丁承平将庄子管事事先准备好的金银花与薄荷叶收集起来。
一股脑的将这两种材料放入瓷罐里,其中薄荷叶在下、金银花在上。
之后就是将酒精兑入里头直到完全淹没金银花。
“现在只要密封好瓷罐就行了,放到阴凉处,一周以后让我们见证奇迹的诞生。”
包括孟欣怡、蕊儿、文绪等人在内都全程见证了丁承平的?这番动作,但硬是没人知道这是在干什么。
但既然他说一周之后见分晓,那等待就是,大家的时间没有这么珍贵。
“老兄在这正好,我明日打算制作香水尚需一些材料,你去想办法帮我弄来。”
“好,你说。”文绪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下来。
于是丁承平告诉他需要竹子制作导管,再让陶瓷工坊做一些其他形状的玻璃制品,其他的材料庄子里应该都有,也就不需要特意准备了。
在有了酒精之后,制作香水也是极其简单,采集花瓣然后蒸馏,收集冷凝流出的液体,这就是初步的植物香精。
将蒸馏得到的香精、酒精和纯净水按照一定的比例勾兑就能得到香水,其中常用的一个比例是:60%纯净水、10%酒精、加上30%香精。
混合后依旧是需要放置一周甚至数周,这样做能让香气融合得更均匀、更柔和,是提升香水品质的关键。??
第276章 不似新欢,却似经秋
在彭府的时候丁承平除了捣鼓出酒精,就没有再发明任何东西,主要是当时生活安逸,他懒得折腾。
如今不一样。
他需要证明价值,只有不断证明自己有价值才能让众人更安全,让蒯将军舍不得杀了自己。
所以表面上看起来如今会更加风光,其实是一种悲哀。
因为一旦你失去价值,就会像入厕后的手纸一样毫无用处,被人随意丢弃。
“吱”的一声,丁承平推开房门。
“公子,小姐已经梳洗好了,需要奴现在帮你洗漱么?”芸儿行礼之后问道。
“好,今日白天出了些汗,多打些水,帮我擦擦身子。”
“是,那我先去准备,马上过来。”
“嗯。”
丁承平来到床边坐下。
“今天很累?”孟欣怡从床里爬了出来,将头枕在他的腿上。
“还好,今日我们都在一起,不就是划划船嘛,有什么累的。”丁承平笑笑,用手轻抚着她的脸。
摸着摸着,那双搞怪的大手就伸进了衣服之中。
“丁郎。”
“嗯?”
“我这几日都不太方便。”
“我知道,没关系的。”
“要不你去蕊姐姐的屋子?”
丁承平手上的动作停顿下来,犹豫了一会,又再次轻轻抚动,嘴里说道:“是不是不太好,我说了让蕊儿自己选择。”
“丁郎,其实我们女儿家不需要这么多选择。像蕊姐姐,被父母在她三岁时卖到了青楼,而我是因为受到家庭牵连从小被卖到教坊司,我们能选择么?妈妈教我弹琴,教蕊姐姐跳舞,我们有选择么?之后蕊姐姐作为花魁出来迎客,妈妈同意我当清倌人,但罗将军说帮你为我梳拢,当时的我又能选择么?一直以来的经历让我们习惯了默默接受,只要是真心对我们好,比如现在,我就很欢喜,甚至感激你当初为我梳拢。所以是不是蕊姐姐自己的选择并不重要,只要这个结果是好的就行。”
丁承平皱皱眉:“是这样么?你是这样想的,我以为让你们自己选择人生才是对你们最大的尊重。”
“自己选择的人生?丁郎,这个词好陌生,奴从没奢望过,我只期盼你能好好疼爱我就够了。”动情的女子也伸出手轻抚男人的脸庞。
虽然是盛夏,但女子的手冰冰凉凉,抚摸在脸颊很舒服,但也是在提醒男人,眼前这位女子的身体状况确实欠佳。
男人长舒一口气,俯下身子热烈的吻向女子的嘴唇,好一会之后才止住。
“虽然你的月事反应并不严重,但这几日还是好好休息,我今晚去蕊儿那里。”
女人没有嫉妒,甚至有些欣喜,带着笑容道:“丁郎去吧,蕊姐姐会伺候好你的。”
丁承平站起身来,朝着躺在床上的女子笑笑,转身往屋外走去。
推开房门,小丫鬟芸儿正提着一大桶水走到屋门口。
丁承平伸出手在她头上拍了一下,“这么晚了还提一大桶水干嘛?倒掉吧。”说完,哼着小曲往东边厢房走去。
芸儿站在门口眨着眼,摸着刚才被敲打的地方,一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来到东厢房的屋门口,里头亮着烛灯,丁承平再次长舒一口气,脑海里什么都没想,径直推开了房门。
映入眼中的画面是:一绝美女子正坐在窗前仰头凝视空中的圆月,身旁还站着一位侍女在喋喋不休。
丁承平心中一暖,怎么莫名觉得还有些温馨。
两女回头见到是他,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同。
侍女表情惊愕,然后转变成狂喜,又怕自己失态,赶紧低下头咬紧嘴唇。
坐在椅子上的绝美女子也站起身,脸上表情依旧平淡,似乎不觉得意外也没有任何尴尬,就像日日在家的妻子,见到了早出晚归的丈夫一般。
丁承平径直走到她面前,轻轻道:“这两日欣怡不太方便,蕊儿,你来伺候我好不好。”
女子与他对视着,双眼清澈而深邃,脸上表情波澜不惊,轻轻道:“好。”
身旁的侍女赶紧行礼,“奴告退。”说完就急冲冲的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依旧站在那里对视,蕊儿淡淡一笑:“奴为官人更衣。”
丁承平喉咙里发出一句“嗯”字。
蕊儿上手为他解下衣衫。
除去外袍与鞋之后,扶他坐到床沿,转身去吹灭了桌上蜡烛,重新回到床边。
再次为他除去贴身衣物,手上动作尽显温柔。
然后是褪下自己身上的衣物。
在月光下,她的肤色如雪,曲线玲珑,曼妙的身影宛如晨曦中的露珠,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诱人的魅力与光泽。
她来到床边,伸手解开了捆着的头发,让其随意披在脑后。
“奴早就应该来伺候官人,还请勿怪。”
丁承平躺在床上一脸放松,看着眼前的美好胴体,伸出手指勾了勾,女子随即朝他迎去。
明月当空映窗幽,
罗帐轻垂,珠帘半收。
轻抚玉体化雪柔,
红晕未散,媚眼先流。
云雨初尝似旧游,
翠眉长画,青丝缠袖。
春宵一刻解千愁,
不似新欢,却似经秋。
——《一剪梅》
来到贤者时间,两人依旧紧紧搂在一起,丁承平感到分外满足。
突然间蕊儿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丁承平侧过头,在她脸上吻了一口。
“想到了小月儿。”
“她怎么了?”
“她很可爱。”
“是么?平常见她都是低着头一声不吭,不过比傻乎乎的芸儿似乎有眼力见一些。”
蕊儿紧了紧挽着他手臂的双手,笑道:“其实你刚才进屋之前她正在训我。”
“真是倒反天罡,婢女还能训小姐?明天我帮你骂她。”
蕊儿摇了摇头:“她是为我好。”
“好像我进来时,是见到她在喋喋不休,她训你什么?”
蕊儿又笑了出来,好一会才说道:“她在训我为何不来勾引你,在劝我与怡妹妹争风吃醋。”
“这样啊,那倒是可以给她赏个鸡腿,我觉得她说的对。”
“所以,如果你今晚没来我房间,或许明日我也会偷偷来寻你。”
说完蕊儿还送上了香吻,两人再次纠缠在一起。
第277章 滴在罗衣到死香
在庄子里的这几日,丁承平享尽齐人之福,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文老哥,你应该感谢我。”
丁承平、蕊儿与文绪在院子里饮酒聊天,孟欣怡在一旁演奏古琴助兴。
“为何要感谢你?”盛夏时节几杯冰凉微甜的米酒下肚,文绪也是情绪昂然。
“文老哥明明才四十几岁,之前看起来却像个老头。这几日我们在庄子里过得悠闲自在,你脸上的皱纹都少了不少,人也显得年轻许多。你说,是不是该感谢我?”
“哈哈哈哈,与丁兄相处的这几日确实轻松自在,每日里吟诗、品茗、饮酒、赏花,让老夫几乎忘却了外头世界的血雨腥风、铁马金戈。”
“也没有老兄说的这么夸张,我看外面也是一片祥和。”
“深宅歌舞醉,荒野白骨哀,咱们在这深宅大院里过的潇洒,但黎民百姓过的苦啊。”文绪似是有感而发。
“这不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文老哥是将我比喻成了沉迷享乐挥霍奢侈,不懂人间疾苦的纨绔子弟?但是老哥,我只是一介家奴。”丁承平委屈道。
“承平小友这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比我点评的更加直接入微且惊心动魄,兄弟的才识学问远在老朽之上,年纪也是如此之轻,但总感觉有些消极,沉湎于酒色之中,为何兄弟不奋发向上,积极表现呢?”
丁承平无奈的笑笑:“老兄的意思是让我积极为蒯府出力,最好帮助将军开疆扩土成就一番事业?”
“这有何不可?”
“老哥似乎忘记了我本是夏人,是作为奴隶被抓入蒯府,如今让我帮着武国去入侵夏国?这个在下做不到。”
“夏国也好,武国也罢,几十年前本是一家,如今三国争霸的局面不会长久,天下终有一日会回归一统。”
“这我倒是相信,论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这与我无关,我不求闻达于诸侯,能苟全性命于这乱世,护住家人妻妾平安,已经知足矣。”
“原来兄弟一直存的是避世离俗的想法。”
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
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承平小友这首词真是,真是,慷慨悲壮,意味无穷。”文绪大惊。
颇懂诗词的蕊儿听闻之后也是头皮发麻,当场就唱了出来。
就在她开唱第一句时,用古筝伴奏的孟欣怡也立马将曲调转换成了《临江仙》。
文绪闭着眼睛听蕊儿吟唱了一遍,不知不觉流下了热泪。
当一曲唱罢,文绪感叹道:“原来是我误解了丁兄,此时的我心中万千感慨却无从说起。原来丁兄有着如此高尚的情操与旷达的胸怀。”
丁承平笑笑:“也没有这么夸张,只是你刚才说起三国争霸,就刚好想起这首词,在我的家乡,你只要一提三国争霸,人人都会想起这首词来。”
“丁兄的意思是这首旷世之作又非你的作品,而是你家乡某位不知名的诗人所作,比如李白?”文绪故意在“又”字上停顿了好一会。
“这首词的作者是杨慎!对,杨慎,不是李白。而且杨慎先生在我家乡确实不太出名,比李白差远了,但是这首《临江仙》妇孺皆知。”丁承平一本正经的点点头。
或许是经过少许思索,文绪也理清了刚才心中的情绪,叹了口气道:“小友不愿承认就不认吧,这首词是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在历史长河的奔腾与沉淀中探索永恒的价值,在成败得失之间寻找深刻的人生哲理,这是词作有历史兴衰之感,更有人生沉浮之慨,仿佛感到那奔腾而去的不是滚滚长江之水,而是无情的历史;仿佛倾听到一声历史的叹息,于是,在叹息中寻找生命的真谛。”
文绪对诗词的赞誉,身边蕊儿与孟欣怡更是眼泪汪汪的看着他,让丁承平浑身不自在。
赶紧打个哈哈:“那什么,一周之前我制作的花露水与香水应该好了,我们现在打开看看如何?”
他的话立马吸引了众人注意力,因为大家也很好奇丁承平鼓捣出了一个什么玩意来。
孟欣怡与蕊儿还好,虽然知道琉璃杯与酒精是丁承平发明之物,但并不知道如今两者在外面世界的影响力。而文绪是真的好奇,他特意在此等待一周,可不是像丁承平般沉迷享乐,目的就是第一时间知道他这回弄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只见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先是将两个瓷罐抱到了众人面前,又将之前准备好的瓶瓶罐罐摆了出来,还让下人去借了一个用来打酒打酱油的酒舀。
忙完这一切,丁承平终于在众人的视线下打开了其中一个罐子。
“好香,好浓郁的茉莉花香味。”
众人都是惊异的神色,丁承平则皱起了眉头,喃喃道:“可惜没有雾状小喷壶,而且那玩意看起来简单但我作不出来,似乎是借鉴了什么水枪和气压原理,自己这个理科学渣完全闹不清。可惜,弄出来香水却没有雾状喷壶,这就像吃泡面没有火腿肠,总感觉欠缺了点什么。”
“丁郎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哦,没事,来我们先看看这个香水,舀一点出来,然后直接涂抹到你的手背上,再用另一只手稍微揉一揉,怎么样,香不香?”
“嗯,比香囊的味道浓郁太多了。”孟欣怡欣喜道。
“采集干花放入香囊中,不是刻意拿起来闻,几乎闻不到味道,衣服用香料熏蒸,维持的香味也是若即若无,但是涂抹香水之后,哪怕隔着三五步也能闻到花香味。”
“何止是三五步,我如今都远离了十几步,都能闻到怡妹妹身上传来的阵阵香气。”
“那是因为茉莉花本就香味浓郁,换成其他花香的话或许效果也没有这么好。”
“所以承平小友这次弄出来的东西就是蔷薇水,然后你称之为香水?”
这真是:
先帝宫人总道妆,
遥瞻陵柏泪成行。
旧恩恰似蔷薇水,
滴在罗衣到死香。
——南宋 刘克庄 《宫词四首》
第278章 浅染玉罗裳
蔷薇水就是香水。
是这片时空上层社会的顶级奢侈品,更甚琉璃杯。
大陆三个国家都没有蔷薇水,是一些异域商人穿过西北沙漠从遥远的地方运输而来。
武国皇室因为皇帝的勤俭政策,连皇后与太后都甚少接触,也就几大顶级世家或许有这么一两瓶,非重大庆典仪式都不会轻易使用。
“所以,这个就是蔷薇水?这一大罐都是?”文绪的情绪眼可见的变得激动与震撼,伸出的手指都还在微微颤抖。
“妾也听闻过,据说蔷薇水乃百花上的露水历经七七四十九日凝结而成,吸收日月精华,才能让香气历久不衰,异常珍贵堪比黄金珠宝。”孟欣怡是官宦之后,也听过蔷薇水之名。
“何止是比肩黄金珠宝?赵夏两国富饶,或许寻常权贵家庭也能见到,但我武国,皇室都没有蔷薇水,或许就庞家、韩家、李家与我蒯府能有几瓶珍藏。”
“没这么夸张,还什么百花露水凝结而成?这都是扯淡,为了骗你们的钱财故意夸大了宣传。但是制作香水需要使用到酒精,然后需要蒸馏技术,一般又是存放在琉璃瓶中贩卖,再通过上万公里的长途运输,这价格死贵,倒是情有可原。”
“承平小友此言差矣,如果蔷薇水真是百花露水凝结而成,那它反而没有这么珍贵,我多安排人手日夜守着那些花卉就是,这才需要多少钱财?而酒精本是稀罕物,琉璃瓶更是五十两一个,再穿过广褒无垠黄沙漫天的沙漠运到此地,其价值就注定要高于一般的金银珠宝。”
丁承平点点头:“其实就是物以稀为贵,不是因为他本身有多了不起。”
不仅是嘴上这么说,当他用酒舀从罐子里分出了五小瓶之后,给在场的每一人手上都塞了一瓶,还振振有词道:“真要效果更好应该密封保存更长时间,就像欣怡刚才说的七七四十九天,这才一个礼拜,香气或许融合的还不够完美,但没关系,每人先拿一瓶去用着,用完了正好换香气更醇厚的新品。”
“奴,奴也有?”小月儿被吓傻了。
“这么贵重,奴不敢要。”芸儿立马将丁承平塞到她手里的香水摆放到石桌上,双手放到后背,眼神里尽是恐慌之色。
“你是不是傻,这是公子我赏你的,贵重也好,不贵重也罢,赏给你了就拿着。”丁承平很随意的将石桌上的那瓶香水再次塞回到她手里,还说了一句:“用完了就告诉我,再给你舀一瓶,多大个事。”
芸儿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家小姐,只见孟欣怡轻轻的点了点头。
文绪见到丁承平的举动只是笑笑,手里拿着这一小瓶香水摩挲了好一会,抬头问道:“承平小友觉得这一瓶蔷薇水卖多少价格合适?”
“随你们,毕竟玻璃瓶都卖五十两了,再加上香水起码一百两吧,刚开始也可以卖贵点,两百三百都行。”
一两银子同等于后世的一千块,所以这一小瓶香水价值十万甚至三十万刀!
这也就是身为奴仆的小月儿被吓傻,芸儿不敢接受的原因。
“好了,我们再来看看这一罐。”丁承平兴致勃勃道。
此时众人更加好奇了,手里紧紧捏着这一小瓶价值十万块的香水,眼睛眨都不敢眨的盯着丁承平打开另外一罐。
“似乎香气没有刚才这一罐浓郁,但是也很好闻,有点像。。。檀香。”孟欣怡站在更近的位置,主动用鼻子嗅了嗅。
其实众人都是相同的动作,包括文绪都是。
丁承平也是舀了一瓶出来。
“这个居然是绿色的,而刚才那瓶蔷薇水并没有颜色。”
“来,欣怡,这个也试试,咱们换一只手。”
“哦,好。”
丁承平滴了几滴在她另外一只手背上,同样用手指轻轻揉了几圈。
“这是一股淡淡的清香味,金银花的味道,但是感觉比单纯的金银花气味又有些不同。”孟欣怡在一本正经的品鉴。
丁承平笑笑:“这个是花露水,你们一周前都见过,里头添加的是金银花与薄荷叶,金银花本身气味清香,薄荷叶则含有薄荷油、薄荷醇等挥发性物质,能散发出清凉、提神的香味,这两种香味混合后,能形成一种自然、舒缓的草本气味,但更重要的是花露水不是为了闻起来香,而是用来驱赶蚊虫。”
“驱赶蚊虫?”众人大惊。
“对,就仅用来驱赶蚊虫。”
“那这个香水可以用来驱赶蚊虫么?”孟欣怡问。
“不能,这是茉莉花香,如果是调制柑橘类的香水也能驱赶蚊虫,但肯定没有金银花加薄荷叶的效果好。”
“我知道了,所以这个花露水比香水更珍贵,是不是?”孟欣怡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丁承平。
“花露水的名称听起来都比香水要高雅,肯定更贵重。”站在身后的丫鬟芸儿也喃喃道。
丁承平在孟欣怡与芸儿头上各自拍了一下:“笨就多读点书,谁告诉你花露水比香水更贵重了,这花露水不值钱的,不过反正是卖给有钱人,也用玻璃瓶装的话卖个六十两不过分。”
“丁郎,为何这个花露水比刚才的香水还要便宜?”
虽然只是孟欣怡问出口,但其实众人都不知情,也都竖着耳朵在认真倾听。
丁承平笑笑:“最大的区别是工艺,花露水是将金银花与薄荷叶晒干,直接堆到罐子里,加入酒精存放一周即可,你们看到的绿色,是薄荷融入酒精里的颜色,虽然他能驱赶蚊虫,但香气保留的时间会很短,大概一炷香之后香气就会慢慢淡去。”
“而香水的制作完全不一样,采摘好的茉莉花瓣,要先经过蒸馏这一步骤,再将混合好的液体与酒精、泉水按照一定比例混合,之后我还会添加别的花瓣,也需要更长时间来融合,这样得出的香味是一种混合香气,仔细闻能感受到前调、中调、后调的不同香气变化,而且香味的存续时间会长的多,更适合你们女士参加宴会或者外出使用。”
这真是:
海外蔷薇水,
中州未得方。
旋偷金掌露,
浅染玉罗裳。
——宋 杨万里 《和张功父送黄蔷薇并酒之韵》
第279章 笑我谪仙落凡尘
“香水是一种混合香气,仔细闻能感受到前调、中调、后调的不同变化,而且香气的存续时间会长的多,更适合参加宴会或者外出使用。”
“原来是这样。”众人恍然大悟。
“如果像承平小友所言,花露水能卖到八十到一百两的话,那香水至少得四百两才合适了。”文绪说道。
“也不是不行,但是卖四百两的香水,不能只有茉莉花一种味道,需要完善它的香气,而且存放时间也至少要一个月以上,仅仅一周时间太短,香气都还没融合完善。”
“既然还需要完善,那将这几瓶香水都倒回去吧。”孟欣怡将自己手上的香水瓶递向丁承平。
“都说送给你们了,还倒回去干嘛,现在这个香水又不是不能用,真是有个笨丫鬟自己也变笨了,该打。”
“丁郎,为何你最近总喜欢拍我们的头?”孟欣怡抱着头说道。
“谁让你们主仆二人笨,你看蕊儿我就没拍。”
“哼,如今是新人胜旧人了,你以前从不打我的。”
“是呀,是呀,新人胜旧人,如今我专宠蕊儿,不宠爱你了,看你是不是还这么笨。”
孟欣怡在撒娇式的抱怨,丁承平则再次从花露水这一罐里又舀了五小瓶出来。
“还是每人一瓶,最近天热,蚊虫又多,可以将花露水涂抹到被蚊虫叮咬的地方,轻轻揉一揉,能止痒杀菌,平日里昏昏沉沉的时候也可以涂抹到额头或者太阳穴上,用来提神醒脑。”
这回众人倒是没有推辞,伸手接过。
然后丁承平朝着文绪说:“花露水的制作方法老兄应该看明白了,只要有酒精就能大量制作,这很容易。这一坛子花露水你拿回去给将军,怎么卖是你们的事,我不过问。但是香水要卖四百两的话确实还不成熟,我再思索下,需要增加配方,这段时间天气炎热,卖花露水正合适。”
“好,兄弟高义,其他话我也就不多说了。”文绪满是激动的拱了拱手。
“文老哥是打算返回蒯府了?”
“如果承平小友没其他事,我现在就回蒯府。”
“这么急?”丁承平笑笑。
“老朽天生忙碌命,这一周虽然舒心但也有些不知所措,每天早晨醒过来都不知道该干什么,长此以往我担心意志都会被消磨。”
“既如此,那我也就不阻老哥你了,本来还期待今晚一起饮酒赏月的。”
“兄弟在此也有姬妾相伴,少我一个老头子也无伤大雅。”
“这倒是,有怡儿与蕊儿陪我,此处就是云端净土,而我就是谪仙下凡。”丁承平哈哈笑道。
。。。
蒯府靖远堂。
“这就是丁先生制作出来的花露水与蔷薇水?”蒯朔风目不转睛的把玩着手上两个小瓶。
“是,花露水用来驱蚊,但也有着酒精本身的作用,这蔷薇水嘛?承平小友称之为香水,而这款是茉莉花香味。”
“嗯,确实茉莉花的香味浓郁。”
“承平小友说了,这个香水还需要完善,完美融合之后会让人闻到三段不同的花香,但现在因为融合时间太短,他也只选配了一种花香,所以这还只是半成品,需要再揣摩配方加以修改,但是花露水可以直接售卖。”
蒯将军将香水放到桌上,将花露水再拿到手上。
“这花露水的制作方法你可知道?”
“知道,非常简单,只要有酒精,制作花露水不难,可以大量生产。”
“售价几许?”
“承平小友建议用玻璃瓶来承装,卖个一百两绰绰有余。”
“成本如何?”
“主要是琉璃瓶与酒精,金银花与薄荷叶可以无视。”
“琉璃瓶与酒精府里也都能制造,等于又是一桩利润极其丰厚的买卖。”
“是。”
“这个年轻人还真是胸有沟壑,不知他心中还藏着多少本事没有显露出来。”
“就目前显露出来的,无论是酒精、琉璃、还是花露水就足够我们解决很多问题了。”文绪汗颜道。
“是啊,一直以来我们最大的问题就是钱粮,以先宰相之智也只是弄出了蜀锦来苦苦支撑,如今我们手头上反而有了三样产品,重点是成本低廉到可怕,需要的能工巧技也不多,这比蜀锦赚的更多,潜力也更大。”
“所以,将军,一定要厚待承平小友,此人必须给笼络住了。”
“这一周他每日就是与姬妾饮酒作乐?”
“是,承平小友是喜好享受之人,沉迷于女色不可自拔。”
“喜欢女色还不简单,就怕他不喜欢。”
“将军的意思是?”
“之前我不是送了他两位处子么?”
“是,但他没有携去庄子,留在蒯府的院子里。”
“那就再送他两人,连同之前两人一起送到庄子里去。”
文绪抬起头,迟疑道:“将军,这样合适么?据我观察,承平小友虽然贪恋女色但也不是谁都可以,比起女色本身他应该是更讲感情。”
“他那两个妾室也只不过是青楼出身,有什么感情不感情的,面对散花楼的苏蕴清也是完全没有抵抗力,说白了就是馋女儿家的身子,没什么不合适,按我说的做。”
“是,待会我就安排。”
“还有。”
“将军请吩咐。”
“装一小瓶花露水送到散花楼去。”
文绪不知所以的抬起头。
“以丁先生的名义送给苏蕴清。”
“这样做岂不是等于明摆着告诉他们花露水、酒精都与丁先生有关?”
“告诉他们又何妨?上次饮宴故意捧杀丁先生,分明是想看我蒯府主仆不合的笑话。那现在我让他们感受下明明知道是他但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是,属下明白了,我会将这两件事情办好。”
“现在就下去办理吧。”
“是,属下告退。”
等文绪离开之后,蒯朔风依旧面对着桌上的花露水与香水在发呆。
“自己随手从军营中买个奴隶,哪来的这么大本事?”
好一会之后,他朝着门口喊道:“来人,宣林管家。”
丁承平在庄子里的悠闲生活,这里有诗叹曰:
二女相伴乐无涯,
净土云端似梦华。
笑我谪仙落凡尘,
清风明月共一家。
第280章 四女楚楚,跪立其间
丁承平与四女一大早去庄子附近的山峰爬山,当他们下午三点钟回到院子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四名妙龄女子跪在院子正中间,身后有二三十个箱子,箩筐之类。
“起来说话,我并不喜欢人跪来跪去。”丁承平皱起了眉头。
“是。”
“丁郎,那我们先回屋了。”孟欣怡轻轻说了一句。
“好,去洗漱下,待会出来吃晚餐。”
孟欣怡先是对着他甜甜一笑,然后朝着其他三女点了点头,四人一起离开。
丁承平稍微朝着几女走近了几步,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用不着这么多人来伺候,之前蒯府的院子里,我一个人住的时候给安排了八人,有小厮有丫鬟有厨子有马夫有小工,后来我让他们大多数人都离开了,就留下了小厮、厨子与一个帮工;如今我身边有两位妾室与两位丫鬟伺候,我觉得够了,所以你们四人还是回蒯府吧。”
“千万别赶我们走啊。”一名女子哭了出来,再次盈盈跪下。
另外一名女子说道:“丁先生,大爷说了,如果先生不要我们,将我们任何一人赶了回去,就会把我们发配到教坊司或者直接送到军中去做军妓,还请先生收留我等。”
“教坊司很可怕么?留在这里伺候我未必是件好事,或许我也很可恶。”
“丁公子,说一千道一万,哪怕你真的很难伺候,但也只是一个人,而我们有四人可以分担,真让我们去了教坊司或者军中,那就是我们任一姐妹都会面对无数的人,丁公子,求求你了,让我们留下吧。”说话的女人一直跪在地上。
“让我们留下吧。”其他三女都跪了下来。
“好了,刚才就说过我不喜欢跪来跪去这一套,都起来,既然你们想留下那就留下,我只说一条,你们的身份是奴婢,不是我的妾室,不要指望我会对你们有多好。”
“奴婢不敢奢望,会谨记身份。”
丁承平见此人似乎说话得体,也在众人中敢于主动说话,对她的印象倒是不错。
“你叫什么名字?”
“请主人为奴赐名。”
好吧,奴隶连姓名都不配有。也是,自己当时也被改成了蒯承平,是蒯将军为表尊重,才让自己恢复了原名。
“这一下有四人?如果是三人倒是可以叫珍珍、爱爱、莲莲,这多了一人,队形不好看,美少女战士叫什么来着?只记得一个水冰月,张龙赵虎王朝马汉?不行,忍者神龟?算了,四大美女?还是别亵渎了女神,行吧,从今天起你叫晴儿,旁边这位叫琪儿,身后那位叫舒儿,边上这位花儿,谐音琴棋书画,从此以后你们四人就是我的贴身四婢。”
“是,主人。”
“别叫主人,叫公子好了。”
“是,公子。”
“晴儿与琪儿之前在蒯府跟过我,应该知道,但我今日再说一次,欣怡与蕊儿都是我妾室,也是你们主人,如果敢以下犯上冒犯二人,我绝不容忍。至于芸儿与月儿?两人虽是奴婢但也与我转战千里算得上同生共死,之前我还打发了晴儿与琪儿去服侍她俩,以后你们该如何相处,自己把握分寸,但一般情况下我肯定是偏帮她们二人而不是你们四个,听明白了没有?”
“是,公子。”
“对了,身后这些箱子里都是啥玩意,总不会是你们四人的私人衣物吧?”丁承平用手指着身后这二三十个箱子,几乎堆满了半个庭院。
“回公子话,这是大爷赏赐给你的,有一些衣服、吃食、还有生活常用物件。”晴儿回答。
“赏的?为啥突然赏我这些。”
丁承平走向这些箱子,随便打开了一个,“霍,这是文房四宝;这里头是什么?哟,茶具;这个是?这个香味是沉香?这还有干肉条?”
随意翻开几个箱子,果然都是生活上的用品,吃食之类。
“行吧,也不问原因了,大抵是文老哥回去说了什么,赏了我就收下。晴儿,让人把这些都挑进屋子里,你负责统计这些东西的数量,然后给我列个单子,我先回屋。”
“是,公子,我会将这些东西盘点清楚。”
“好。”丁承平点点头,没有再看,直接走向孟欣怡的房间。
“将人安顿好了?”孟欣怡回头见是他,很自然的问道。
“嗯,从此又多了四张嘴。”丁承平来到床沿坐下,还叹了口气。
“我看你是口是心非,心里说不定多开心呢,今天新来的两人都这么漂亮,重点是身材还那么突出,哼哼哼。”
“好像是哦,舒儿的身材不错,花儿的脸蛋漂亮,晴儿在四人中应该是最能干的,琪儿?嗯,相貌不差,身材也不差,刚才哭的梨花带雨挺惹人怜爱。”丁承平故意道,还将右手放在下巴上来回摩挲,一副惹人厌的样子。
“咬死你,故意来气我,还叫的这么甜。”孟欣怡从窗前的椅子上跳了起来扑到他身上。
丁承平接住之后顺势躺在了床上,但是双手依然紧紧的抱着她。
“为何你这次月事持续了这么久?都一周了,难道是你故意不想伺候我?”
“丁郎说话真没良心,我巴不得天天腻在你身上,但是人家确实没结束,今日都还有些血迹。”孟欣怡委屈道。
“好了,如果真没完那不急,我以为你是想成全我与蕊儿,想让我多陪陪她,故意相让才这样。”
“我可没这么大方,成全一日两日也就罢了,哪有将自己男人天天往人家屋子里辇的。”
“那我今日陪你。”
“丁郎你真好。”
“你不是应该说今日妾身身子不适还不能伺候公子,请公子另寻他处?”
“为什么要这么说?明明你都陪蕊姐姐一周了,也该轮到我了。”
“但是这样会说显得你大度啊。”
“我又不是大妇,要那么大度干嘛,本就是以色侍人的妾室,不趁年轻在你耳旁多吹吹枕边风,将来我年老力衰就被你扫地出门了。”
这真是:
游玩归来,稍歇亭畔,
四女楚楚,跪立其间。
公子怜悯,妾婢分阶,
晴琪舒花,竞相争艳。
第281章 今敕命为太医令
散花楼四楼某隐秘房间。
“这就是刚才蒯府送来的礼物,还请掌柜的查验。”苏蕴清将刚收到的“礼物”摆放到了桌上。
王员外拔开玻璃瓶的木塞,闻了闻,又倒出一些在自己手背,涂抹了一番,又仔细闻了闻,沉思了片刻,拿起玻璃瓶在窗户边仔细审视了好一会,才回头对着众人道:“莫非这就是蔷薇水?”
屋里其他几人有些意外,还是苏蕴清问道:“难道掌柜的也没见过?”
“说来惭愧,这些年前确实经手过数瓶蔷薇水,但没有打开看过,都是各国权贵指定要的货物,我哪敢截留,都让那些官家小姐夫人买去了。印象中从西域苦寒之地运过来的蔷薇水也都是琉璃瓶装饰,但以无色透明居多,香气也会更为浓烈。”
“蒯府林玟书管家说此物叫花露水,过些日子也会在我散花楼品鉴售卖,第一批售卖的数量是五十瓶,售价是一百两。”
“五十瓶?他蒯府哪来这么多新鲜玩意。”王员外吃惊不小。
“掌柜的,这瓶花露水是以丁承平先生的名义赠送给妾身。”苏蕴清轻轻道。
“丁承平?蒯府这是何意。”
一时之间屋里没人说话。
“此人现在巴州,还是在禹城?”有人问道。
“无法确定,蒯府没有我们的人。”
“其实禹城外不远处就有蒯府一个极大的庄子。”
“武国八大世家谁在禹城附近没有庄子?哪怕是早已淡出禹城的琴家都还有庄园。”
“我的意思是丁承平此人或许不在巴州也不在禹城而是在城外的庄子里。”
“好了,其实丁承平人在何处没有意义,如今蒯府的酒精确定与他有关,琉璃杯还不清楚,如今又冒出个花露水,会不会与他有关呢?”王员外喃喃道。
“妾身觉得应该与丁公子有关,否则蒯府不会如此带话。”
王员外看向苏蕴清,“你的意思是,送礼的是蒯将军,目的是故意告诉我们,这东西就是丁承平制作,他是来向我们示威?”
“应该是,上次我们在宴席上的表现过于浮夸与拙劣。”苏蕴清笑笑。
“表演拙劣倒是无妨,但此事难道就不能是丁公子被苏小姐迷得神魂颠倒,特意托人送来珍贵的蔷薇水以表深情?”
“妾觉得不是,我能感觉到男人是否对自己有没有情义,遗憾的是丁公子对我的兴趣不大。”
“这个世界上还有能拒绝你的男人?我不相信。”
苏蕴清依旧是笑笑,伸出右手将鬓角的发丝挽到耳后,并没有说话。
“掌柜的,那我们怎么做?”
“做什么?我们是开酒楼的,打开门做生意的正当商人,人家是有权有势的地头蛇,哪怕我们是虎也得卧着,是龙也得盘着,犯得着跟人家争锋相对?咱们什么都不用做。”
众人的双眼都盯着眼前这位掌柜,这位胖乎乎的王员外可不是如此好说话之人。
果然,他接下来就说道:“既然武国出了丁承平这么个人才,我相信皇室应该也会庆幸,封个官去为朝廷效力似乎理所当然。”
众人一听:“掌柜的英明。”
苏蕴清笑笑:“这是不是就叫聪明人动脑,笨人动手?”
王员外赶紧推辞:“看你说的,我这是为武国举荐人才,哪有什么聪明笨人一说,这话可别瞎传。”
苏蕴清盯着桌上那瓶花露水陷入了沉思。
第二日,大太监黄浩领着圣旨来到蒯府。
门下:
朕闻蒯府丁先生,医术精妙,仁心济世,誉满军营。
今敕命为太医令,掌御药院事,赐金紫,秩正七品。
望速赴宫廷,恪尽职守。
朕期尔以仁术,佐朕康宁,则宗社之福也。
“蒯将军,接旨吧,蒯府出了丁先生如此人才能为朝廷效力,也是贵府的荣耀。”大太监黄浩笑眯眯的说道。
“回中贵人话,此事似乎不妥。”
“哦,蒯将军何出此言?”
“实不相瞒,此人医术确实精湛,但非我武国人士,是在下在军中购买的夏国俘虏,如今在我蒯府也才半年光景,这出身背景都还没完全了解清楚又岂能入宫效力?其二,此人言行品德也有亏欠,颇好女色爱慕钱财,仅此两项就不配入宫;第三,之前的太医都是经过层层选拔,哪怕是民间医生入朝也得有三年以上为朝中大臣看病经历,方可获得入宫资格。这丁先生全都不符,就这样突兀入宫一旦出事非同小可。”
“将军此言也有道理,为圣上以及诸位后宫娘娘看病并非儿戏,一旦出了岔子没人能够承担。”
“是是,中贵人真是明事理之人。”
“你看这样如何?如今圣旨已下,君无戏言,此人肯定要来太医院报到。但报到那日,在审核其资历之时再将方才将军提的这三点问题当众宣出,他不符合资格就会被当众驳回,这样咱们也就不用承担此子入宫当差的风险了。”
“这样做岂不是多此一举?我在半年前出征武国才俘获此人为奴,如今卖身契都在府中,直接一查证清清楚楚。”
大太监黄浩依旧保持着笑眯眯的表情,但语气却变得非常诚恳:“将军,圣旨不能错。”
蒯朔风皱着眉头,即使再不愿意,只要没有造反,他就不能违抗圣旨下达的命令。
所以也只能叹口气:“臣遵旨,但此人如今在我巴州军营,我会尽快派人将丁先生接回禹城。”
“蒯将军体贴下情,没让咱家为难,谢过将军了。”
“岂敢,岂敢,中贵人公忠体国,一心为圣上,本就是下官敬仰之人,不知今日可否在府里吃个便饭?”
“谢将军恩典,但咱家天生劳碌命,还得马上回宫中复旨,今日就不叨扰了。”
“既如此,中贵人请走这边,对了,近日府中新近制作出个小玩意,又名花露水,还请贵人收下。”
一直尾随在身旁的管家林雅南伺机将一瓶花露水递到蒯朔风手里,又被他转呈给了黄浩。
“竟如此精致?咱家谢过将军。”
“中贵人客气。”
第282章 良辰好景虚设
朔风面带微笑的在蒯府大门口送走了大太监黄浩一行人。
但是刚关上蒯府大门,脸色立马变得铁青。
管家林雅南上前在他耳旁说道:“或许是某位世家打听到了什么,又拿我们没办法,然后告知圣上,让丁公子去为朝廷效力,以免我蒯府势大。将军,要不要我私下去查查此事?”
“现在事情的关键不是谁泄密给了圣上,而是如何将此子留在蒯府。”
“丁先生虽然医术精湛,但确实不吻合太医要求,真要去太医院述职,肯定无法通过,什么都不做也当不了太医。”
“此事没这么简单,如果圣上强要,哪怕当不了太医也可以转为普通官员,比如让丁承平去工部任职,你可有拒绝的理由?”
“这,如果圣上以朝廷也要研制酒精为由,下旨让丁先生去工部任职,确实没有理由干涉,哪怕他是夏国人,哪怕他是奴隶的身份。”
“一旦此人去了工部,脱离了我的掌控,你觉得他是否还会心向我蒯府?”
“这个,下属不敢保证。”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蒯朔风的脸色极其难看。
“可惜琉璃的配方我们并不知晓,如若现在杀了此人,从此琉璃的生产就完全断绝,只拥有酒精与花露水,而且还不知道花露水的销售情况如何。”
“如今要杀此子也不容易。圣旨未下达之前,你杀也就杀了,如今下了圣旨,入了朝廷明面,你私自杀了,朝廷面上不好看,几大世家也会来看咱们笑话。当然,真到那个地步即使被看笑话此子也不能留,但如今还没到这个地步。”
“将军是有什么办法?”
“派人去夏国找他妻子一事进展如何了?”
“上次收到消息是他们刚穿过黔州。”
“既如此,那就再等等,我跟中贵人说此子在巴州军营,这一来一回,再休息几日,耽误个半个月甚至二十日不稀奇。希望半个月内能收到来自夏国的好消息。”
“那我们要趁这几日从丁先生身上探知琉璃配方的秘密么?”
蒯朔风叹了口气:“还是再等等吧,能避免与他翻脸,就尽量别走到那步。”
顿了顿之后,脸色又变得坚毅决绝,“但真要翻脸就绝不留情!”
林管家弯腰拱手道:“属下明白了。”
“林管家,再给庄子里的丁先生送些礼物过去,女子的衣物首饰去夫人那里领取。记得昨日是不是从巴州送了几条鲟鳇鱼过来?弄一条送给他尝鲜,如今天气炎热,弄些冰块送过去,对了,冰块要每日供应,按我房里的标准提供,至于熏猪、风羊肉,鹿肉,鹿尾等都送些过去,其他的你自己再看。”
“是,小人这就去办。”
“嗯,去吧。”
与此同时。
丁承平让人将房里的红木榻床搬到了院子阴凉处,让侍女舒儿坐在一头,他则躺在舒儿腿上,并且让她在轻揉太阳穴。
脚边也有人伺候,花儿与琪儿各自为他按摩一条腿,同样是用手指在轻轻揉捏。
傻乎乎的芸儿拿着团扇在轻轻扇风,月儿在他四周喷洒花露水驱蚊,孟欣怡在一旁弹琴,蕊儿与晴儿在翩翩起舞。
嗯,这真是岁月静好如初,安暖相伴如故。
一幅多么和谐美好的画面。
在此情此景下,丁承平诗意大发:
箫声吹落桂花秋,
月色横空照客舟。
此夜江湖思千里,
故园烟雨梦西楼。
“丁郎是思念家乡了?这首诗写的很优美呢。”蕊儿由衷的赞道。
“那你再听下一首。”
“好。妾很期待。”
初月含霜照碧窗,
箫声何处绕垂杨。
重城不锁相思梦,
一夜随风到楚江。
“蕊姐姐,这首写的如何?我觉得也很美,似乎也是在表达牵挂远方的恋人。”孟欣怡停下了弹琴,在认真品味这首诗作。
蕊儿也早就停止了跳舞,面对孟欣怡的问话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我这还有一首。”
“嗯嗯,丁郎我要听。”孟欣怡正一脸期待。
箫声吹醒梅花魂,
疏影横斜月半痕。
清香浮动无人问,
夜沉沉,
只有诗心伴酒樽。
“这首诗也很棒,听着箫声,闻着花香,心里满是清雅。咦,为何每首诗都是吹箫?”
蕊儿早已笑出了声。
“哎呀,谋杀亲夫。”
躺在榻上的男子被某位自觉丢脸的女人狠狠掐了一下,然后返回了房间。
“蕊儿,你们在院子里玩会,我进去哄哄。”男子起身也尾随而去。
花魁蕊儿只是微笑着点点头,来到古筝旁,略微思索了一下,开始演奏乐曲。
房间门口,丁承平探出一个头向里张望。
见女人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于是大胆的走进去,扑到了她身上。
“生气了?开个玩笑嘛。”男人嘴上道歉,双手则攀登上高峰。
“刚才好丢人,蕊姐姐从你吟第二首就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我问她这首诗写的如何,她只是微笑,而我在你吟了第三首之后才反应过来,我是不是很蠢?”
“没有啊,挺可爱的,我喜欢女人蠢一点,这样才好玩嘛。”
女子转过身来轻拥着他,或许是也感受到了什么,“丁郎,你现在想要?”
男人疯狂点头。
女人媚眼如丝,轻轻道:“那我帮你。”
丁承平就势吻了下去。
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
更与何人说。
十分钟后的贤者时间,两人依旧抱在一起。
“丁郎,我这种女人是不是永远做不了大妇。”
“为什么这么说?”
“白日宣淫呢,如果是大妇,要端庄要贤淑,应该拒绝才是,而我根本拒绝不了你,既不敢拒绝,也不想拒绝。”
“这是什么狗屁思想,男欢女爱本就是随心而至,随性而往。凭什么晚上使得白天就使不得,这有何区别?”
“但是。。。”
“没有但是,我是你男人,你应该听我的,心安即是吾归处,别理那些乱七八糟的,只会越来越笨。”
“嗯,出嫁从夫,我以后只听丁郎的。”
“这就对了嘛,我们再来一次。”
第283章 祸从天降彭府哀
当两人再次从房间里走出来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孟欣怡本来做好了蕊儿看她笑话的准备,没想到见到的却是一番热闹的景象。
院子里来了很多人,担子、箩筐、箱子再次堆满了小院。
丁承平找到一个熟人,“林管家,这又是干嘛?”
“丁先生在就最好了,这是大爷赏赐你的。”
“又赏赐?上回赏赐的肉菜都还没吃完,衣物都还有几箱没打开看过。”
“大爷担心丁先生在庄子里吃的不习惯,特意从府里安排了一位擅长烹饪夏国菜的厨子过来,还准备了许多冰块为先生消暑之用。”
“这真是受宠若惊,不过送来就送来吧,烦请林管家帮我谢谢将军。”
之后丁承平退回到孟欣怡身边,就这样神色平淡的看着院子里的人来来回回。
“晴儿。”
“公子。”
“待会你负责登记这些东西,并且安排人运到屋子里,好像这次又来了包括厨子等几人,你负责安排他们住所。”
“是,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既然来了新厨子,今晚就尝尝他的手艺,让他根据现有的食材自己挑着做。”
“是。”
“就这样,这里太吵闹了,我不喜欢,先回屋了。”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我再来禀告公子。”
“好。”丁承平点点头,扶着孟欣怡返回房间。
“丁郎,又来了人呢,会不会是蒯将军安排的细作?”
两人回到屋子里,孟欣怡看着窗外的景象,在他耳旁小声的说道。
“这个院子里本就安排有小厮、厨子、奴婢,这突然又送个厨子过来过于张扬,不会是细作。细作一般都是看起来普普通通,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视之人,比如挑大粪的挑工,每日在院子里扫地的大爷,喜欢问话又热心肠的绣娘,看起来热情老实的庄子管事,但是你也不用过于紧张,安排细作是常规,皇帝也会安排密探去监视自己的重要大臣,常用的威慑手段而已。”
“我只是担心有人会害你。”
丁承平笑笑:“有人害我说明我有本事,没本事的人不会遭人嫉妒也不会有人迫害,但如果真是没本事的庸才也就不配活在这个狗咬人人也咬狗的世界,真是那样的话还不如找家青楼当男娼算了。”
孟欣怡也被他这话逗笑了:“丁郎去做男娼倒是使得,这模样儿的俊俏程度肯定迷死那些有龙阳之好的达官贵人。”
“你也知道有些男人好龙阳?”
“哼,奴可见的太多了,很多看起来一本正经的书生官人身边都养着不少娈童,还好我家丁郎不好此道。”
“放心了,我对男人没兴趣,有你跟蕊儿在我身边,我很知足,不过有些游戏男女之间也可以玩嘛。”
“讨厌,丁郎你坏死了,不要靠着我。”
当丁承平正沉浸在姬妾争宠的安逸生活时,上坪镇的彭家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很短的时间内,几十名手持弩箭的精壮汉子就将整个彭府控制住了,如今府中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都被集中在一进院的厅堂中。
“说,你们当中谁是大小姐?”
“我们大小姐外出做生意了,并不在府中。”有人胆颤心惊的回答。
“将此人射杀,再问。”
没有犹豫,两支弩箭射出正中那人胸口与心脏,稍微一挣扎,顿时死在当场,血浆从伤口流了出来。
这一幕吓的众人想四处躲避,但大门口站满了手持弩箭之人,锋利的方形箭簇正明晃晃的对着屋里的彭家下人。
“全都不准动,谁动谁死。”
在绝对的劣势下,众人也只能再次站立不动。
“你说,谁是大小姐?”
“好汉,我们大小姐真不在府中,现在府里是这位二管家彭先文做主。”下人颤巍巍的用手指着站在最前方,个头不矮,皮肤黝黑的年轻男子。
彭先文也拱拱手道:“不知彭家从哪里惹怒了诸位好汉,但如今老爷与大小姐确实不在府里,如果诸位好汉是想要赔偿,我可以代大小姐与老爷全权处理。”
两名看似头目的人相互对视了一眼,皱了皱眉,然后问道:“你们大小姐去哪里做生意了?”
“在下真不知道,只知道是去南衡县坐船,至于是去哪里,小姐没有交代,我们作为下人也不敢问。”
“你们老爷在何处?”
彭先文对答如流:“老爷身体不适如今留在交州德顺县休养。”
“是呀,是呀,老爷在交州德顺县,大小姐也外出做生意了,真不在府中。”屋内不少下人被吓破了胆,纷纷抢着说。
两名头目再次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又是两箭射出,彭先文身上也多出了两个窟窿,躺到了地板上。
“谁说出你们大小姐的下落谁活,其他人死!”
“好汉,我们是真不知道。”众下人纷纷跪在地上求情。
嗖嗖,又是两箭,又一人倒在了地上。
“我知道,我知道,大小姐去了南衡县。”
“从南衡县坐船去了哪里?”
“那,那,那我们再慢慢找就是,也或许是回德顺了。”
又是两箭射出,此人也躺到了地板上,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连续多人的回答都是相同答案,众人知道再也问不出话来,相互之间点点头,手中的弩箭齐出,此时留在彭府的三十多人全部毙命!
之后,这伙强人捡回了箭矢,还放了一把火,将彭家烧了个干净,这才逃逸而去。
彭家大火烧了整整两日,因为镇上也有曾经在彭家干活,后来脱离出去的下人。在大火之后来到府里查看,发现了数十具尸体,于是赶到县城报官。
如今的晃县县太爷出自丨州米氏,而米大人又恰巧知道彭府有酒精一事,连忙将此事汇报给了还没有返回朝廷在等待消息的米应发大人。
而在石门县优哉游哉的钦差使米应发与出了五服的王爷李构听闻消息后则一起火急火燎的赶到晃县县衙了解情况。
这真是:
祸从天降彭府哀,
弩箭取命血成灾。
索人不成开杀戒,
纵火烧屋白骨埋。
第284章 对峙巫江东
晃县县衙后厅,知县米大人正在向王爷李构与钦差使米应发介绍案情。
“经过仵作的仔细探查,三十多名死者全部口中干净,气管中也没有烟灰,能证明众人都是被杀之后才遭受焚烧。”
米应发与王爷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大火焚烧时的高温会直接炭化、收缩甚至完全破坏皮肤表面,导致伤口形态改变或消失,但所幸的是有这么十几具尸体的伤口依然清晰可见。”
“族叔,就直接说吧,这些彭家人是死于何因?”米应发着急问道。
“是,这些彭家人全部死于箭伤,正确来说是死于强弩之手,因为伤口都是方形。”
“武侯连弩!杀人者是武国无当飞军!”米应发惊恐的喊了出来。
“武国的军中精锐为何要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射杀这些彭家人?莫非是知道了彭家人在售卖酒精?”王爷有些踌躇。
“不对,丁承平在他们手上,酒精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压根不会在意彭家剩下的区区数坛,可有辨别出尸体中谁是彭家大小姐?”
“这个。。。据仵作说,尸体中有四具无法鉴别性别,能鉴别出来的只有5具女尸。至于有没有彭家大小姐,谁也不敢确定。”
王爷看向米应发:“大人的意思是,武国人是为彭家大小姐而来?”
“有没有婴儿尸体?也就一岁左右的婴儿尸体。”米应发连忙再问。
“没有,这个能确定,三十多具尸体全部是成年人,并没有婴儿,甚至连幼童都没有。”
“那就是说贼人将彭家大小姐以及婴儿掳走了?”
“米大人的意思是这股武国人的目标就是彭大小姐与婴儿,目的是为了更好的控制住丁承平?”王爷也反应过来。
“应该是为此而来,否则没有任何理由出动无当飞军!朝廷消息传递的太慢,都过去一个多月了,还没有消息传来,也不知道我夏国探子打探到丁承平的下落没有。”
“你发出消息到朝廷,朝廷再传出消息去武国,还要等消息再传回朝廷,然后消息才能传到石门县来,这一趟趟的确实颇费工夫。”王爷笑笑。
“既如此,我明日就返回楚城,这样也能早一步得知丁承平的下落。”米应发说道。
王爷点点头:“之前留在此地,是为了给彭大小姐一个交代,可如今或许她死于非命也或许被武国人抓住,确实没必要还留在这里浪费时间。”
米应发拱拱手:“我一旦得知了丁承平的下落会传个消息来告之王爷。”
李构笑笑:“好,麻烦了,大人是打算近日就返回楚城?”
“是,再待在这里没有意义,但是要回楚城也得从石门县坐船更方便,而且我还得返回石门县县衙去取些东西。”
“那我们即刻返回石门县?”
“甚好,王爷请!”
“米大人请!”
当两人第二日回到石门县时又听到了另外一个消息。
如今,武国与夏国之间的战争已进入一个颇为诡异的阶段,足足半年时间,双方没有发生过战事。
武国作为入侵的一方,主力大军驻扎在夏国黔州郡内的辰龙关,而南北两路大军分别在黄石寨与八角关外驻防。
而夏国更是放弃了黄石寨与八角关,全军后退到了巫水东岸驻扎。
三个月前,武国朝廷就已经没有再安排民夫往前线运输粮草,而且之前派往前线的百姓也陆陆续续的返回江州。
如今实际还待在辰龙关的大军人数已经锐减到二万人,包括南北两路大军总人数不到三万。
而巫水东岸的夏国原本增兵到了八万,在皇上启用太子少保齐伯言担任主将之后,又逐渐回收了一些从辰州黔州撤退下来的残兵溃勇,加上自己的精锐水军如今有了十二万大军。
在兵力优势如此悬殊的情况下,齐伯言并没有发动进攻收复失地,双方就这样隔着巫江僵持。
夏国这边每日都有武将请命,想要一探对方虚实,但齐伯言就是不准,而且部分请命出战的将领还遭到了他的惩罚。
夏国朝廷也每日有齐伯言的抨击奏章,指责他大权在握、拥兵自固、甚至养寇自重、或者想自立为王。
作为一个领兵在外的权臣能遇到的各种流言蜚语都已经出现过了,但皇帝李登硬是不为所动,一句不吭,坚决表示不会换帅。
但是齐伯言在巫江东岸与武国人对峙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没做。
他依靠自己的精锐水师封锁了巫江,可以说没有他的命令一条船也无法从上游下来,而夏国的船也无法逆流而上。
彭大小姐在半月之前耗费财力弄了一船海产品打算前往武国,卖货还在其次主要是为了打探丈夫丁承平的下落。
但是这艘船在途经巫江的时候被拦了下来,无法前行。
在宜城等了三日,想花钱疏通关系但一点用处没有,甚至整艘货船还被武国士兵给扣押起来。
在着急之下,彭大小姐提到了王爷李构与米应发的大名,还说自己前去武国不仅仅是为了卖货还承担着秘密使命。
这番连哄带骗镇住了夏国士兵,也让她顺利的见到了此处最高统帅齐伯言。
“靖州晃县彭家,之前从事畜牧,为何会突然前往武国贩卖海货?”
彭大小姐知道面对这样的大人物想撒谎蒙混过关几无可能,于是照实说道:“妾的丈夫如今在武国人手里,此次前往武国做生意还在其次主要是为了救丈夫归来。”
“太过危险,此时两国正在交战,你返回家乡去吧。”齐伯言一句话就给否决了。
“如今武国军中流传的酒精正是妾的丈夫丁承平发明,石门县的王爷与米应发大人皆可作证,而且米大人也说会让朝廷去打探我丈夫的下落。”
果然,“酒精”两个字让齐伯言大感兴趣,但他没有盲目相信彭大小姐的话,在追问了一番细节之后,立马派人八百里加急前往石门县询问王爷李构此事的真伪。
这真是:
夏军十万众,
对峙巫江东。
齐帅不言战,
流言满皇宫。
第285章 武国信鸽万里行
“王爷,请你马上回信此事是真,并且在信中言明我会即刻前往宜城与齐帅会面,并且好好招待彭大小姐。”
米应发得知消息之后打算改变行程,先不回楚城,而是直接前往宜城。
王爷李构只是淡淡一笑:“我会照米大人的意思办,一切放心。”
“谢过王爷,事不宜迟,那我现在启程。”
“米大人一路顺风。”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并不是说一人一马日行八百里,其实马受得住,是人撑不下来,但可以通过驿站系统接力传递,使信息在一天内完成相当于八百里的距离传递?。
夏国经济发达,驿站系统活跃,三十里一座驿站,遍布全国主要县市,八百里加急也就成为了此时代信息传递的巅峰。
武国经济落后,交通不便,缺乏马匹,驿站系统也没有赵夏两国发达,但他们也有杀手锏,那就是信鸽。
信鸽的飞行速度通常在?每小时60至80公里?,一天内就可飞行数百公里。
但在此时代培养信鸽是某些人的不传之秘,技术垄断,并没有普及,而且信鸽会走丢,遗失,食物引诱,甚至被敌人弓箭手射杀,在种种破坏性手段下会导致消息传递的不稳定。
所以驿站系统与信鸽系统各有利弊,但是从传递信息的稳定性来说还是驿站系统更为可靠。
从石门县到齐伯言所在的宜城大约一千五百里,来回三千里,六日之后消息传回到齐伯言处。
看着手里王爷李构亲笔书写的信函,他没有再怀疑,而是突然想起一事,来到彭大小姐休憩的营帐。
“彭家娘子这几日休息的可还好?”
“谢过齐帅关心,尚好。”彭凌君行礼道。
“王爷回信了,确有此事。”
彭凌君长舒一口气:“如此也就证实妾身没有撒谎,不知我是否可以动身前往武国了?”
“别急,米应发大人说会即刻赶到宜城来,似乎是有事与你商量,你且再等个几日。”
“是,一切全凭齐帅做主。”
“你来看看这封信稿。”齐帅递出了一张折痕光泽都略有些旧的纸张。
彭凌君一懵:“王爷能回信确认此事民妇已经如愿,这封信函是王爷写给齐帅的,民妇可以过目么?”
齐帅笑笑:“这是另外一封,你且看看。”
“是,民妇遵命。”
“如何建立情报网络?民妇并不懂这些,不知齐帅给民妇看这个是有何缘故?不对,这是丁郎的字迹。齐帅,这是我丈夫丁郎的字迹。”彭凌君变得激动起来。
齐伯言摸摸鼻孔:“果然如我猜测的那样,前几日你说了丁先生的经历之后,我就觉得罗家反贼身边的年轻公子哥是你丈夫,看来确实如此。”
“民妇相公并非坏人,当初落草为寇也非自愿,是为了救我彭家数十名下人的安危。”彭凌君赶紧解释。
“此事已经过去,彭家娘子不用担心,我如今也是看中了你家相公的才华,如若真能解救回国,让其来我身边做个谋士如何?”
“谢将军赏识,还请将军尽力救助我的丈夫。”
对此时的彭凌君来说,将来如何谋生,是不是做将军的谋士,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先将自己的丈夫从武国给救回来。
武国蒯府靖远堂。
“蒯将军,这是刚收到的密信。”大管家林雅南急匆匆赶来。
蒯朔风只是看了他一眼,亲手打开蜡封纸条,皱起眉头一声不吭。
好一会才道:“回来几只信鸽?”
“一只。”
“释放三只回来了一只,也就是说有泄露消息的风险。”
“毕竟从夏国晃县到武国禹城有三千里路程,信鸽也会迷路。但信件传递都是暗语,外人或许不知。”
“嗯,这倒是。”
林雅南一脸期待道:“将军,那边事情办的如何,有没有接到承平小友的妻儿?”
“没有,找到了上坪镇彭家宅院,但其中没有彭家小姐,也不见婴儿,说是去了外地做生意,现在他们分兵两路,一路南下去了德顺县,一路就在附近等待看彭家小姐是否会近日归来。”
“那该如何是好?距朝廷宣承平小友入朝为官已经半月,这事不能再拖。”
“不管如何,今日派人去庄子里宣他入府,但在回城的时候稍微有所装饰,让人觉得是从巴州风尘仆仆赶来。”
“是,属下知道该如何做。”
“去吧。”蒯朔风的表情自始至终都很严肃。
“哟,又是林管家,这隔三差五就往小弟这里送吃送喝,我都不好意思了。今日又带了些什么稀罕物,上次送来的那个鹿尾味道属实不错,还有没有?”丁承平从躺椅上一跃而起。
身旁伺候的诸女朝着林管家行了一礼,除了晴儿还站在丁承平身后,其他人纷纷回房不影响两人谈话。
“想吃鹿尾就跟老朽一道回府吧,今日我是双手空空上门,什么都没有带。”
“回府干嘛?在这日子过的舒坦悠闲,我今后就待在庄子里,我喜欢这。”
林管家笑笑:“承平小友真喜欢这里?”
“那是自然。”丁承平还看看左右,然后低声道:“林管家应该懂的,在这天高皇帝远,惬意自在的多。”说完还使个眼色,不了解的人还以为两人多么熟络,有心照不宣的私下暗语。
林管家倒是懂得他的意思,莞尔一笑,然后抬起头,一脸认真的说道:“问小友一件事。”
“林管家请说。”
“小友想不想做官?”
“不想,我这人不适合做官,如今待在庄子里,每日有姬妾相伴的日子就很好,我对做官没兴趣,如果蒯将军想要感激我,直接兑换成银票我会更高兴。”
“如若是做我武国朝廷的官呢?比如太医又或者去工部任职。”
“没兴趣,去朝廷做官还不如留在蒯府,起码蒯将军还能容忍我什么都不干,日日嬉戏。”
林管家嘴角含笑,半似玩笑半认真的问道:“小友真这么想?”
? 这真是:
夏使日行八百里,
武国信鸽万里行。
山河表里惊尘起,
一羽先于千万骑。
第286章 展笺如晤
“小友真这么想?”
“我又不傻,如今留在蒯府我吃香的喝辣的,蒯将军对我也不薄,如果去了朝廷,事情办好了没有赏,办砸了要背锅,各项规矩门道也多,更没有如今这般轻松自在,甚至真去了蒯将军说不定还会跟我翻脸,到时候我见到林管家就不是来送吃送喝而是送三尺白绫或者毒酒一杯了,我才不去。”丁承平不屑道。
“承平小友什么都好,就是说话时喜欢口不择言。小友,莫怪老朽交浅言深,为人处世还是要谨言慎行一些,刚才这番话如果传到将军耳中恐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管家教训的是,但我也只是在你面前说说,在其他人面前我才不会这么说话,俗话说隔墙有耳,我懂。”丁承平一脸故作聪明的模样。
林管家也只是无奈的笑笑:“反正不管如何,明日一大早我们一起返回蒯府,将军有事要见你。”
“没问题,难得林管家今晚待在庄子里,晚上就在我这吃得了,还能一起喝酒赏月吟诗做对岂不快哉?”
“那恭敬不如从命,让老朽也尝尝夏国菜与我们武国菜到底有何不同?”
“那林管家今晚定要好好尝尝,夏国菜跟武国菜的烹饪手法可是完全不同。。。。。。”
第二日一大早,几辆马车从禹城外的蒯氏庄园里走出,并没有直接回城,而是绕到城外三十里的驿站停歇。
然后林管家像变魔术般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支庞大到延绵数十里的车队,丁承平等人就混入其中一起浩浩荡荡的返回禹城。
下午三四点钟,丁承平等人前脚刚抵达蒯府,水都没喝一口,屁股还没沾板凳,散花楼的邀请函就送到了蒯府林管家手中。
丁公子台鉴:
丁郎久别,今闻归棹,妾心实喜。
月前执手,言犹在耳;今夕灯暖,盼君共酌。
若得片刻清欢,共赏丝竹之韵,则妾心足矣。
盼君不吝光降,特备瑶琴清酒,恭候君临。
苏蕴清 谨启
蒯朔风只扫了一眼,就将信函返还给了林管家,扔下一句话:“由他自己决定,明日早晨再来见我。”
林管家苦笑一声,重新叠好信函,再去西院见丁承平。
“哇,林管家,你这不是想害我嘛。”
“这话何意?”
“苏蕴清这个女人很难搞的,不让你吃,但是又偏要勾引你,那种见到吃不到的感觉很惨的,我不去,谁爱去谁去。”丁承平还端上了。
林管家笑笑:苏小姐风华绝代、学识过人,是武国文人士子人人爱慕却鲜有机会结识的奇女子。如今她亲自诚邀你相聚,你却在此大摆架子,况且邀请者正是苏小姐本人,你来怪我又是何道理?
“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不去,林管家就这样回人家话,然后随意赏几吊钱打发走送信之人就行。”
“送信之人早已经返回,真要不去你自己写封信函,我倒是可以安排蒯府的下人帮你跑腿。”
“那你随便帮我写封不就得了。”
“别的事情老夫尚能代办,此事还是承平小友自己处理的好,老朽就先告辞了。”
“且慢,自己写就自己写嘛,我马上就好,林管家顺便带走。”
蕴清妆次?:
展笺如晤。蒙姑娘盛情相邀,深感荣幸。
然今夜已有既定事务需处理,实难抽身赴宴,万分遗憾。
愿姑娘宴席尽欢,他日若有机会,再当面致谢。
丁承平 谨复
林管家并没有窥人隐私的习惯,但丁承平当他面写的回帖,还朗诵了出来询问他可有哪里不妥。
这样一份简单的回信又岂会有不妥之处,林管家微笑着点头表示认可,丁承平就将回函递给了他。
“那承平小友今日就好生休息,明日一大早来东院见将军。”
“知道了,林管家不送。”
这边厢。
散花楼王员外接到丁承平回函之后一脸的不可思议。
“居然还真有男人会拒绝你的邀请。”
花魁苏蕴清耸了耸肩,表情一脸淡然:“我早说过的。”
“莫非此人不好女色而是有断袖之癖?”
“回禀掌柜的,今日下午蒯府一行人回城时,刻意掀开过其中一架马车的车帘,小人有看到与丁公子同车的是两名长相娇媚的女子。”有人说道。
“哦,长相有多娇媚?”王员外产生了兴趣。
“不逊色楼里的莲莲、娜娜、茜茜、莉莉四女,但一眼看去像是东南水乡人士,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
“夏国女子?”王员外与苏蕴清异口同声。
“似乎丁承平此子就是夏国人士。”王员外皱眉。
“所以车中之人或许是他的妻妾又或者是蒯朔风特意找来的夏国女子,用来刻意笼络丁承平。”苏蕴清淡淡道。
“有人执着名望,有人喜好金钱,有人贪恋美色,男人不外如是,既然蒯朔风用女子来拉拢丁承平,说明此子就是个贪恋美色之徒。”王员外笑笑。
“居然没有提到权势?”
“我说的是普通人,世家大族的子弟知道名望、金钱、美色这些毫无意义一文不值,唯有权势才是一切的核心。只要你掌握了权势,自有大儒为你辩经,你又岂会缺了名望?自有富商跪在你的脚下匍匐而行,你又岂会缺了金钱?同样,权势在握的人物又岂会没有女子相伴。”
“虽然不想承认,但你说得对。”苏蕴清自嘲道。
“这只是人之常情罢了,不值一提。”突然他话锋一转,“只要丁承平是好色之徒那就好办,清儿可于明日再次写信邀请。”
“是,妾会照办。”苏蕴清没有犹豫直接答应。
王员外看向她,脸色也变得柔和起来:“只要你做到这件事,那之前答应你的也会做到,我王孤鸿言出必行!”
苏蕴清的神色也变得炙热起来:“好,我会帮你办妥此事,哪怕代价是我的身子,妾也在所不惜。”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没有男人会拒绝你的投怀送抱,哪怕是弯的也能给他掰直了,就让大家拭目以待吧。”
第287章 东家初见惊鸿
散花楼去年的花魁还是莲莲、莉莉、茜茜、娜娜四人。
在今年的正月初四,也就是丁承平从昏迷中清醒的那一天,苏蕴清第一次在散花楼见客,顿时引起了轰动。
当两个月后丁承平踏入禹城时,苏蕴清已经成为了散花楼的金字招牌,当之无愧的花魁第一人。
无论是散花楼之前的花魁莲莲、娜娜,还是丁承平身边的孟欣怡与蕊儿,不管出身如何,她们是从小就进入了青楼或者教坊司,就是作为花魁而培养。
苏蕴清不是。
她出身良家,父亲本是赵国的盐铁转运使,母亲也是一大户人家的嫡小姐。
可惜父亲病死在任上,还遭人陷害,而母亲在多年以前生出弟弟的时候难产而死。
苏家的财产在她小的时候就被各种不认识的亲戚抢夺了七七八八。
但也足够姐弟二人无病无灾的活着不至于饿死。
姐弟二人从小虽然生活清贫但也足够努力。
一起奋发读书,甚至变卖家财请名师指点学问。
在苏蕴清十四岁,他弟弟十一岁的时候考取了秀才,还博得了神童之名。
就在苏蕴清极度欣慰,觉得苏家会再次光大门楣的时候,他的弟弟染上了疾病——肺痨。
肺痨就是肺结核。
这种慢性传染病在现代可以通过抗生素(如链霉素、异烟肼)在数月内治愈。
但在古代缺乏特效药,治疗主要依赖名贵药材如人参、冬虫夏草、阿胶、川贝母等长期调理,且需长期休养,不事劳作,经济负担极重。
而且还有很强的传染性,患者需要被隔离,家庭需承担长期照护与药材开销。
早已经破败不堪的苏家根本无力承担。
十四岁的苏蕴清为了治疗自己弟弟的病情两年时间花光了家中积蓄。田产、房子、首饰、家具等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已经变卖掉。
也曾经跪在苏家祠堂苦苦哀求宗族出面救助自己的弟弟,还曾经远赴母亲的娘家,跪在大门口哀求外祖母一系的帮助。
苏家宗族与她的外祖母一家也确实帮助了她,只是对于她弟弟每年数千两白银的治疗费来说,真的是杯水车薪。
在勉强帮了她一年之后,无论是苏家宗祠还是外祖母一家再也不愿意拿出钱财出来治疗她弟弟,都劝她放弃,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苏蕴清大哭。
她与弟弟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说弟弟就是她的一切,她甚至能为了弟弟付出自己的生命。
王员外第一次见到苏蕴清是在赵国一个城市的惠民药局门口。
清晨的天空下着小雨,苏蕴清跪在大街上,她的身边还有一位清秀但瘦弱的男童撑着一柄破烂的伞。
她的脸上,衣服上全是雨水与泥污,可她毫不在意。
她只是不断哀求药局能好心施舍一些药物救救她的弟弟。
在观察了好一阵之后,王员外走到了她跟前。
“你的弟弟是痨病?”
“是,请大爷救救我弟弟。”苏蕴清磕头。
“我懂医,你的弟弟很难治好,代价也极大,不值当。”
“能活一年是一年!”
“你会很辛苦很委屈很难熬。”
“我愿意。”
“将来你会后悔,你的弟弟已经是累赘,他会连累你寻一门好亲事。”
“我愿意。”
“无论任何代价?”
“是。”
“如果我要你做我的妾室?”
“只要你肯救我弟弟,我愿服侍大爷。”
“如我将你卖入青楼?”
“我愿入青楼。”
“你起来吧,牵着你的弟弟跟我走。”
“是,谢谢大爷。”
这就是两人的初逢。
半年后,论诗风蕴藉,坚坐日清酣的青楼才女苏蕴清在武国横空出世。
同样是一个雨后的清晨,米应发终于赶到了宜城。
“我彭家三十多口都被杀害了?贼人还放了一把火烧毁了彭宅?”
“是,嫂夫人请节哀。”
坐在一旁的齐伯言听到他的称呼之后,也不自主的看了米应发一眼。
但彭凌君比想象中更坚强,没有惊慌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跪下来说:请大人为我做主。
沉默了一会,彭凌君盯着他的眼睛:“米大人,可知贼人是谁?”
“武国人,武国军人,所有尸体都留下了方形的弩伤痕迹。”
“武侯连弩?无当飞军!”齐伯言也皱起了眉头,他没想到还会与武国人扯上关系。
“米大人的意思是他们为了我丈夫而来?不对,是为我而来,想来抓捕我然后要挟我的丈夫?”
米应发点点头:“我也猜测是为嫂夫人而来。”
三人都陷入了沉思。
比如彭大小姐就在考虑自己的丈夫暂时应该没有危险,还或许在为武国人效力,但此话不能说给眼前的两人听。
而齐伯言与米应发也有自己的考量,一时间营帐里无人说话。
“不好,我在德顺县的家人也会遇到危险,不知是哪一日发生的惨案?”彭凌君反应道。
“八日之前。”
“八日的时间足够他们从晃县南下抵达交州的德顺,因此你的家人应该已经落入敌手。但是要潜入进来,人数肯定不会太多,还想要携带人质返还几千公里外的武国,哪怕是无当飞军也有点自视甚高了,真欺我大夏无人焉?”齐伯言首次开口,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自信。
“齐帅有何安排?”
“无论他们在何处作案,返回武国只能走山路或水路,黔州都是必经之地。虽说无当飞军擅长穿山越岭,来去无踪,但彭家娘子不必担忧,我定会布下天罗地网,让他们有来无回!”
米应发点点头:“有齐帅亲自布置,贼人想带人质逃走很难。但嫂夫人,你自身安全更重要。我建议你别去武国了。你在上坪和德顺的族人如果知道你的行踪,消息肯定已泄露,你去就是自投罗网。”
齐伯言也同意道:“他们就是为你而来,如果还以身犯险亲赴武国,那么无论是你还是你的相公都很难逃出生天,我们也将爱莫能助。”
关于苏蕴清,有诗叹曰:
父亲病逝万事空,
苏家雨打萍踪。
幼弟栽倒烛影中。
柔肩承重担,弱骨逆寒风。
跪求药局声咽处,
东家初见惊鸿。
卖身青楼千金重,
才名惊座客,骨肉各西东。
——《临江仙》
第288章 婢身何惧?愿替孤舟渡
“总之,嫂夫人不应当亲赴武国,以身犯险。”
彭凌君也思索了一番,发愁道:“我深知此次出行危机四伏,因此并未告知太多人。府中仅大管家权叔知晓我前往武国之事,因米大人曾言会让朝廷打探我相公下落,而我又心急,只好留下权叔与你们互通消息。虽不敢断言权叔会泄露行踪,但如今我亲赴武国确非明智之举。然而,这满满一船海货承载着彭家全部家当,若不贩至武国或赵国,我将一无所有,这又该如何是好?”
“这个嘛,不论如何只要人没事就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可人一旦没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米应发再劝道。
“那好,妾也不再为这些财物耽误大人时间,我想请问齐帅与米大人,如今又该如何救助我夫君?”
听到彭凌君松口不再孤身犯险,米应发也是松下一口气,但要救助丁承平,自己爱莫能助,而眼前的齐伯言或许会起到关键作用。
只见他沉吟道:“想要从武国救人绝非易事,首先是打探清楚他如今的状况,再根据实情来安排下一步对策。”
米应发连忙说起:“之前我就禀告了朝廷,让朝廷派人去打探消息,可一直没有回音。”
“武国探子虽然不是我布置的棋子,但消息传递必然会通过黔州,米大人与彭家娘子不如在此等待几日,我也发动军中的情报网络去帮你打探一番。”
“如此就麻烦齐帅了。”
“小事一桩。”
当彭凌君回到暂住的营帐,抱起自己的一岁女儿时,泪水不禁流了下来。
上坪镇彭宅已经毁了,德顺老家有自己的父母,但估计凶多吉少,如今彭家的所有财物都在这艘船上也或许将毁于一旦,而一心想要寻找丈夫的事情更是如大海捞针。
她现在反而要开始为生存发愁,还有那么多仆人的性命,他们也都有家有口,拖儿带女。。。
刚在外人面前故作镇定的彭大小姐毕竟也只是女人,此时的情绪完全崩溃。
小丫站在旁边看着彭凌君低声哭泣全然不知所措。
小翠此时走进营帐,“刚给船上重新补给了一些新鲜蔬菜与米粮,黔州是战区,粮食物价比晃县高了十倍不止,我们手上的钱财也要省着点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闸放行。小姐,你怎么了?”
见到自己最信任的人走进来,彭凌君将孩子交给小丫,转身再一把抱住了她继续哭泣。
小翠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能紧紧抱住自家小姐,一声不吭。
处于茫然不知所措的女人最需要的是发泄。
于是在哭哭啼啼声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
“如今我是彭家罪人,丈夫没有寻得,还害得家族惨遭灭门,这一船的海货也赔的精光,小翠,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小姐,哪怕不为寻找姑爷,这一船海货也要卖到武国去。”
原本还在哭泣的彭大小姐听到小翠说话之后也是回过神来,慢慢止住了哭泣声,看向小翠。
突然之间,小翠跪了下来:“小姐,这一船海货是我们彭家翻身的根本,必须要想办法卖掉,而且打探到姑爷下落之后也需要大量钱财来运作,我们不能就这么遗弃这船海货。”
彭凌君紧咬嘴唇,“但是我前往武国会非常危险。罢了,就算要死也跟丁郎死在一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突然像是下了某种决定,彭凌君带着坚毅的目光看向小翠:“我会给你留一笔钱财,你与小丫照顾好小小姐,找个地方暂时隐居,将来如果我能从武国返回,定会来寻你。”
跪着的小翠听到这番话似乎有些欣慰,但是她摇了摇头,脸上还出现了一丝笑容,轻轻道:“小姐,你信任小翠么?”
“小翠,你我一起长大,虽是奴仆但我从来都视你为姐妹,彭府上下我最信任的就是你。”
“能得到小姐的信任就行,如果贼人目的是擒拿你与小小姐来威胁姑爷,自然不能让你亲自犯险,但小翠只是一介丫鬟,死不足惜。小姐,我会率领这支船队前往武国,一来打探姑爷下落,再不济也会将整船货物卖出,然后携款回来。”
“小翠,你?你是说你去武国卖货?”彭凌君这才反应过来她的目的,“不行,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小翠笑笑:“小姐,我只是个丫鬟,武国人不会在意,我去比你更安全。而且此行以卖货为主,若能打探到姑爷下落最好,若不能也不强求。我会尽快带着钱财回来,我知道彭府正急需这笔钱。”
“但是。”
“小姐,别但是了,事不宜迟,你再去求齐帅开闸放行,我即刻率领船队前行,而你就在此处等候。”
“小翠,那就辛苦你了,你从武国回来之后,我还你卖身契,恢复你良民身份,然后我们义结金兰以姐妹相处。”
小翠轻轻道:“我一日是彭家人终生是彭家人,你一日是我小姐终生是我小姐,奴婢愿意待在你身边一辈子。小姐你去求齐帅为我们的船队放行吧。”
“好,我也不多说其他了,小翠,你自己珍重。”
当日,平静的巫江上一艘满载货物的舫子船从宜城逆流而上,如果一路顺利,会在一个半月之后抵达武国禹城。
而此时的禹城,在上流社会中丁承平成为了一个炙手可热的名字。
发明酒精一物、成功治疗蒯府二公子的肠痈,两件事情被众所熟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坊间开始流传散花楼花魁苏蕴清爱慕才子丁承平的事情。
他的几首诗作也在文人士子中流传开来。
在连续三日拒绝了花魁苏蕴清邀请赴宴之后,丁承平再次接到了武国皇帝的圣旨。
这真是:
巫水东流人西去,
彭宅灰飞,忍看主君误。
稚女怀中啼不住,
泪湿衣袖心酸楚。
船载家业千斤重,
婢身何惧?愿替孤舟渡。
若得姑爷归故土,
不负此生主仆路。
——《蝶恋花》
第289章 见其绩而嘉其功
门下:
蒯府丁承平风姿卓越,诗才斐然,更于军中创制酒精之妙物,利国利民,功在社稷。
朕以万乘之尊,思得贤良以辅佐,闻其名而慕其德,见其绩而嘉其功。
今遣使持节,奉诏以迎,望卿明日入朝,觐见朕躬。
敕旨!
“谢主隆恩!”丁承平恭敬行礼。
“丁先生接旨吧。”大太监黄浩笑眯眯的说道。
“是。”他再次行礼。
上次宣旨是因为丁承平不在,所以由蒯朔风代接,今日他本人在场,其他人回避(站在一旁)即可。
“咱家日日在宫中都听闻丁先生生得俊俏风流,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中贵人客气。”
“据闻散花楼的花魁苏蕴清想见先生一面而不得,明日早朝先生可不要不来。”
“不敢,其实鄙人最近几日才回到禹城,又有些身子不适,所以才想在府里休息几日再去宫中复命,原本就打算明日入宫。”
“咱家也听闻了,你才回到禹城三日,散花楼的苏小姐就连续三日邀请你赴宴,还都被你拒绝了,丁先生如今可是禹城文人士子中最遭人羡慕嫉妒的人。”
“惭愧,惭愧。”
两人说了几句场面话,蒯朔风领着几名下属也来到了大厅中间。
“蒯将军好,又见面了。”
“每次见到中贵人,在下都喜不胜收。”蒯朔风一脸微笑。
“咱家也觉得与将军分外投缘,每次听闻能有机会来蒯府,都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贵人今日可有闲暇留下来喝杯水酒?”
“我也想与将军把酒言欢,可惜咱家天生劳碌命,圣上一刻都离不开在下,只能赶紧完成差事回宫复命。”
“中贵人深受圣恩,自该以圣上为重,下属也不敢耽误了贵人。”
“将军公忠体国,咱家是一直知道的。对了将军,上次你送我的花露水可还有?别说,还真好使,这日头太热,有时候午后昏昏沉沉,这涂抹一些花露水,人就精神多了,办差也不易出错,所以这次厚着老脸再来求一瓶使使。”
“看贵人说的,有需要尽管开口。林管家,速速派人取三瓶过来。”
“唉哟,如此就谢谢将军了。”
“中贵人言重,这都是应该的。”
众人走到蒯府大门口。
“将军不用再送,临别之际,正事得再叮嘱一句:明日早朝,还烦请蒯将军带丁先生一同前往。”
“臣领命。”
众人返回蒯府,关上大门。
蒯朔风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冷冷道:“丁先生还有林管家随我来。”
“是。”丁承平突然变得心惊胆颤,似乎有着某种不好的预感。
几人再次返回到靖远堂。
“这几日我在忙别的事情,也就没有召见丁先生,但我有让林管家告诉你,先生都知道了吧。”
丁承平了紧了紧手中握着的圣旨,淡淡道:“林管家有告诉我圣上招我入宫做太医的事情。”
“嗯,先生怎么想?”
“如果你问我内心想法,自然是不愿意,我更向往庄子里跟姬妾一起吟诗饮酒的闲暇时光,但我是蒯府中人,所以一切听从将军安排。”
听到是这样一个回答蒯朔风有些意外,“先生的意思是我让你去,你就去,不让你去就不去?”
“是,一切谨遵将军吩咐。”丁承平拱手行礼道。
蒯朔风与林管家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你对明日入朝觐见圣上如何看?”
“一样,一切谨遵将军吩咐。”
“难道你对觐见圣上都没有一丝激动的想法?”
“当初跟随将军来禹城时,在城外三十里处远远见过一次,圣上挺年轻似乎还有些胖。”
“这就完了?”蒯朔风看着他。
“嗯,什么完了?”
“丁先生,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不喜欢你。林管家也好,文先生也好,其他先生也罢,都说你有本事,我也知道你有本事,我也尝试着让自己去礼贤下士,史书上那些有本事的人都恃才放旷,我也见过无知无畏的书生或者世家公子是如何模样。但你跟他们都不同,你是真的对皇权、对世家、对权贵没有丝毫敬畏之心,凭什么?你凭什么是这么一副有恃无恐,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态度?”
丁承平一愣,“我没有,我很尊重将军你。”
“你这是尊重?”
“对啊,我很尊重将军,刚才我说的很清楚,一切由将军做主,你说如何我就如何,这还不是尊重?”丁承平解释。
“宣文绪。”
丁承平皱起了眉头,在思索自己做了什么事,难道有什么小辫子被将军抓住了,而且是文绪告的密?但是自己最近并没有见过文老哥。
文绪来到厅中,见到三人在场,眼睛只是快速瞄了一眼,然后拱手行礼道:“将军唤我来何事?”
“文先生,你确实很有本事,但刚才林管家说你私下里恃才放旷,目中无人,丁先生可做证明,你自己怎么说?”
“请将军恕罪,老朽错了。”文绪被吓的半死,立马求饶。
“没有,刚才是。。。”丁承平本想解释,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作为奴隶之身,第一次跟随主人返回禹城,本没有资格面圣,但他敢掀开车帘偷看皇帝长啥样,没有丝毫的兢兢战战诚惶诚恐,而且评语是皇帝小子挺年轻,还挺胖。还有半句没敢说出口:跟后世的最强80后长得极像。
他第一次为蒯将军工作,去抄录文书时,就敢去改变文书的既定格式,理由是他觉得自己书写的格式更直观更便捷!
面对禹城文人士子,世家权贵都为之疯狂的才女蒯清越,他说不赴约就不赴约,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面对蒯朔风对他没有丝毫敬畏之心的指责,他与文绪的对比更加明显,他会第一时间去反驳,甚至满脸愤慨,而文绪是老老实实低头认错!
这全都因为他已经把腰杆子挺直了,面对着如今的王侯将相,世家大族,甚至皇帝本人,确实从心理上并不畏惧。
第290章 一任从良,荣于世业
腰杆子挺直了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信自尊。
丁承平被打过板子,蹲过监牢。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他面对蒯府的主人家时,他那副自然散发出来,刻意掩饰都掩饰不掉的气场让人觉得极不舒服。
你以为自己足够收敛,足够低调,足够谨慎。
但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个神态,说话时的语气,平日的行为举止,都与那些此时代真正恐惧害权贵的人完全不同。
蒯朔风并非嫉贤妒能之辈。
但他出身显贵,重视家族荣辱与地位,因而对丁承平这般对权贵毫无敬畏之心的人,着实不喜,甚至反感。他能忍到现在未下杀手,全因丁承平立下的桩桩功劳,且如今仍有重大价值。
世人都说三国曹丞相礼贤下士,但曹操也先后杀了边让、陈宫、许攸、审配、沮授、杨修、荀彧、孔融、刘馥、清河崔琰等诸多颇有社会名望,才华能力都顶尖的人物。
在真正手握权利的人眼中,才华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丁承平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他此时感受到了蒯朔风的浓浓杀意。
自己是死是活就在于他的一个念头之间,而此时的蒯将军分明就是在犹豫。
该怎么办?在线等。
“将军,刚收到的飞鸽传书!”一仆人站在屋子门口喊道。
蒯朔风看了一眼丁承平,“拿上来。”
下人快走两步跨过门槛,将蜡封的纸条送到他手上。
蒯朔风打开纸条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再次注视着丁承平,眼神中满是一种别样的神情,当他正打算开口说话时,又被下人打断了。
“报将军,门口有一位女子,自称是散花楼的苏蕴清,特来求见丁先生。”
“一个风尘女子居然还敢堂而皇之来敲我蒯府大门?”蒯朔风自嘲的笑笑。
丁承平赶紧拱手道:“将军,不如由我去大门口跟她说几句话,随意打发了她。”
“行吧,也别说我蒯府欺辱妇孺,你去打发。人,就别放进来了。”
“是,将军。”
丁承平乘机离开靖远堂之后,蒯朔风朝着文旭拱拱手:“先生抱歉了,刚刚只是一句笑言。”
文绪也赶紧抱拳:“不敢,不敢。”
林管家走上前来,“将军,信里怎么说?有没有找到丁先生的妻儿?”
“没有,只是擒获了彭家老爷与夫人。但是据府里的大管家说,他夫人已经在来武国的路上。”
“他的夫人来武国了?”林管家大惊。
文绪也是首次听到这个消息,在认真倾听。
“是,准备了一船东南的贝壳与海外的饰品,表面上是来售卖货物,实则是来打探丁先生下落。”
“他们远在千里之外为何知道丁先生在武国?”文绪问道。
“酒精!他们彭府就有丁先生研制的酒精,也听闻了如今我武国有大量酒精,于是猜到丁先生在为我武国做事。”
“原来如此。”文绪与林管家点点头。
蒯朔风笑笑:“此事就好办了,从夏国水路进入我武国只有一条线路,那就是转道岷江。正好岷陵城就在我蒯氏控制之下。林管家安排下去,所有进入岷陵城的武国船只必须严查,一经发现彭家大小姐的踪迹,直接控制住,然后汇报于我。”
“是,属下知道了。”林管家拱手致意,然后抬起头问道:“将军,那明日丁先生入宫觐见圣上是否需要提点他一下?”
“算了,一切由他自己处理,正好观察他到底是怎样的想法。说实话,他是我少数几个猜不透心思的人,你们也不需要去多嘴。”
“属下明白。”
“林管家,这是放良书,你寻个机会拿给丁先生。”
林管家与文绪对视了一眼,然后高声应道:“是。”
放良,就是使之脱离奴籍,成为平民。奴隶是无法科举跟当官的,只有良民才可以。
如果说之前丁承平压根不敢离开蒯府,就是因为他是奴隶身份,哪哪都去不了。
比如你想离开城门,单纯的奴隶身份,没有主人家的信函或者信物,你是无法离城的,也办不了路引。
但有了良民身份,理论上就已经脱离了蒯府掌控。
人类似乎天生就有一种能短暂预知未来的能力,也就是所谓的第六感。
比如刚才在前往靖远堂之前,丁承平的内心就很压抑,感觉呼吸都不顺畅,连寒毛都立了起来,总感觉自己会遇到危险。
但从靖远堂走出来,呼吸顺畅多了,内心也不再觉得压抑,似乎危险已经远离。
之前丁承平也偶尔能感觉到蒯朔风不太喜欢自己,但心脏从没有像刚才那样跳的厉害,唯独第一次被关进监牢时能比。
这是真的想要杀自己,而且不是第一次了。
丁承平此前没有想过要逃离蒯府,仅仅是想展现自己的价值,让你舍不得杀我,但现在首次动了走的心思。
“再不离开,迟早有一天会被蒯朔风杀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杀我。”
走到蒯府大门口,暂时抛下心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四处看了看,果然见到蒯府大门口不远处停着一个软轿。
丁承平径直走到轿子的窗口处:“是苏姑娘?”
窗帘被拉开,露出一张精致的人脸。
“丁公子可真是贵人事忙,奴家再三邀请先生一聚都被你无情拒绝,小女子就这么惹你生厌吗?”
当刘亦菲或者李嘉欣带着一脸莫名心酸与可怜的语气询问是否惹你生厌时,你会如何回答?
丁承平只是随意的拱拱手,嘴上说道:“苏小姐误会了,我是明日要入宫觐见圣上,这几日小生在家沐浴更衣净手焚香。”
哪知道苏蕴清翻了个白眼:“先生扯谎都不用心,明明是今日才得到圣旨召你入宫,跟前几日又有何关系?”
以下是唐代一份真实的放良书,让我们欣赏来自古人的文字风韵:
盖婢以人生于世,果报不同,贵贱高卑,业缘归异。
上以使下,是先世所配,放伊从良,为后来之善。
其婢某乙,多生同处,励力今时,效纳年幽。
放他出离,如鱼得水,任意沉浮,如鸟透笼,翱翔弄翼。
娥媚秀柳,美娉窈窕之能,拨发抽丝,巧逞芙蓉之好。
徐行南北,慢步东西;择选高门,娉为贵室。
后有儿侄,不许忏悔,一任从良,荣于世业。
山河为誓,日月证盟。从此从良,终不相违者。
第291章 朝回候早堂
“先生扯谎都不用心,明明是今日才得到圣旨召你入宫,跟前几日又有何关系?”
“哈哈哈,在下开的玩笑立马就被识破了,苏小姐果然聪慧。”
“中贵人出皇宫宣读圣旨向来都是排场十足,隔着十里地都能感知到,丁先生拿在手上的这份圣旨估计还没超过半个时辰吧。”
丁承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满脸尴尬:“哈哈,你还别说,这圣旨用的纸张真好,韧性十足。”
“小女子哪怕再没见识,也知道圣旨的底料一般是上等丝绢或织锦,选材极为苛刻,丝线要长且韧,染色必须饱满均匀,没有杂色,这可并非寻查纸张。先生说着这么滑稽的话儿随口应付妾身,难道奴家就真的让先生这么厌恶?”
第二次提到厌恶,这事情就可大可小了。
原本丁承平是打算随便扯个理由,打发掉就行。
被拆穿了谎言也只是打个哈哈就此揭过,脸不红心不跳,浑不以为意。
但现在不一样,态度上就端正很多,没有像刚才那样随意,而是长揖及地,语气诚恳道:“是小生错了,这几日小生是故意不来赴约,主要是担心陷入温柔乡中无法自拔。”
“俗话说温柔乡是英雄冢,丁先生不想陷入温柔乡中,想必是要做个大英雄了。”
“在下也没想做什么英雄,只愿能守着妻儿过上不愁吃穿的日子就行。”
“不愁吃穿?丁公子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这似乎比做大英雄更难。”
“好吧,是我说错话了,我道歉。”丁承平再次一揖到地底。
连续两次行大礼,接二连三的道歉也让苏蕴清的心里好受了些。
只见她也叹息一声,喃喃道:“今日暂且放过先生,但明日傍晚,妾在散花楼等先生,如不赴约,妾定会再来叨扰。”
“是,明日小生一定履约,再次对之前几日的爽约表示歉意。”
“哼,这还差不多。”苏蕴清此时放下窗帘。
顿了顿,一声清脆的声音传入他耳里——“起轿。”
丁承平也于此时站直身子,看着轿子慢慢淡出视线。
“但是为什么她会突然对自己这么热情,莫非此中有诈?”
这就是“总有刁民想害朕”的阴暗心理,但还别说,时刻保持如此谨慎的心态或许真能救自己一命,不过此乃后话。
刚才他随口胡诌为了明日觐见圣上需要在家沐浴更衣净手焚香。
其实在此时代是真事,不仅仅是觐见圣上而是在做几乎所有重大事情之前,比如祭祀、搬家、官员上任等都会如此,这是以示虔诚。
只不过丁承平才不会去做这种表面功夫,当夜宿在蕊儿的房间好不快活。
第二日一大早,应该说是凌晨二点半,丁承平被文绪一阵迫不及待的敲门声给吵醒了。
蕊儿急急忙忙给他穿好衣服,能让他及时出门。
武国规定官员在“五更三点”上朝,而这个五更三点相当于后世的凌晨四点十二分左右。
没有经历过的人肯定会觉得如此规定简直荒谬,此时代的人蠢不可及。
但仅仅一次早朝经历,就让丁承平发现这他妈是真的英明。就该四点上班!只不过这破班没必要天天上,尤其是冬季。
不过坐在轿子里的时候还是能打个盹,昨夜折腾到十二点,他很有必要再睡个回笼觉。
当他与蒯将军来到宫廷外的时候,已经乌压压的挤满了人。
此时是盛夏,五更时分天已经微亮,重点是这个时辰的天气足够凉爽,丁承平能见到不少官员都是拿着书本在啃读,但没人在吃东西。
“我们先参加朝会,你在门口等候,到时候圣上通知你入朝觐见时,会有太监来叫你。”蒯将军在做一些必要的指点。
“好,我知道了。”
突然间肚子里咕咕咕的叫声传来,丁承平有些尴尬的说:“昨晚上饭吃的早,这一大早上起来又匆匆忙忙,这附近有没有卖包子粥饼的地方?”
他还特意转头四处看了看。
蒯朔风一脸嫌弃道:“朝会期间禁止随意离开去上厕所,诸位大人都是空腹上朝,你忍忍吧,早朝后回府再吃。”
丁承平耸了耸肩,抚摸着自己肚子,“哦”了一声。
时间一到,宫门打开,众人鱼贯而入,没人敢大声喧哗。
丁承平此时也低调了,不敢再双眼四处张望,而是低着头,老老实实盯着自己前方十寸,他担心蒯朔风的视线会盯在自己身上,到时候又说什么胆大妄为,目无遵纪。
早朝是在垂拱殿举行,但有小太监来到他身旁,领他去了一间偏殿等候。
这个偏殿不大,只有七八个平方,也没有椅子让他坐,只能找个地方站着打瞌睡。
等待时间没有想象中那么久,最多一个小时,小太监来唤他进殿面圣。
丁承平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色已经微微发亮,淡蓝色的天幕泛上了一抹粉红色,似乎预示着什么好的兆头。
跨过垂拱殿的门槛,他一路低着头,蜷缩着身子,眼睛盯着鞋尖,用余光审视着前方道路,小碎步的往前走着。
听到太监“吭”的一声,丁承平知道,站在此处就对了。
“草民丁承平参见圣上。”
太监再次提示。
“吾皇万岁。”
“万岁。”
“万岁。”
这个时空有一点好,不需要动不动就下跪,哪怕是面圣行的也是揖礼,即双手合抱于胸前,身体微躬。
“卿就是丁承平?抬起头来。”
丁承平顺势抬头,因为已经见过皇帝模样,所以脸上没有任何异常。
“虽是一身布衣,但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英姿勃发果然是才子风范。”
“谢圣上称赞。”
“听说你能治疗肠痈?”
“恰逢其会,侥幸而已,是蒯越冲世子自身生命力顽强。”
“酒精是你制出来的?”
“是。”
“此物大有用处,朕召你入宫,封你做官,让你将酒精的制作技艺记录在案,将来还会推广,你可愿意?”
这真是:
朝行分正从,睿藻耀文章。
月直树无影,风清花有香。
挈壶司水火,鞮鞻奏宫商。
阙左棕亭下,朝回候早堂。
——明 杨子器 《早朝诗十四首》
第292章 守志自适亦英雄
“此物大有用处,朕召你入宫,封你做官,让你将酒精的制作技艺记录在案,将来还会推广,你可愿意?”
“草民在蒯府就已经将酒精制作之法传授给了府中下人,圣上尽可安排宫中之人前往蒯府学习。”
“竟有此事?”黄怀瑾看向朝臣队列中的蒯朔风。
见圣上目光传来,蒯朔风出列回答:“确有此事。”
“年纪不大,一表人才,还识大体,卿可愿意入朝为官?”
满朝文武也都看着眼前这位俊俏小伙,想听听他会如何回答。
两行队列官员中唯独蒯朔风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没有看向大厅中央的男子,似乎眼前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陛下恩遇,草民没齿难忘。但草民性喜散淡,不堪朝堂案牍之劳,唯愿返归乡野,以遂平生之志。还请陛下体谅,允草民所请。”
此番回答先是感谢圣上的礼遇有加,而后坚守自身意愿,既维护了圣上颜面,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态度,符合委婉且得体的拒绝逻辑。
所以说上网是真能学到东西。
这不是丁承平自己的聪慧,而是东汉名士“傅粉何郎”——何晏当初拒绝曹操盛情时的原话,此番表态兼顾礼貌与态度的明确性,最适合此时此景。
但满朝文武在听到这番话之后全都不约而同的看向蒯朔风,哪怕坐在高处的皇帝也是如此。
面对着众人视线,他依旧如老僧入定般不为所动。
“总不会是蒯将军不舍得如此有才华的年轻人离开蒯府来为朝廷效力吧。”
能在这种场合,这种环境下发言,调侃的还是八大世家家主级人物,肯定不是一般人。
但丁承平未侧头看说话者,再向圣上行礼:“草民本为军奴,被蒯将军购入府中。将军或料圣上今日会封我官职,但朝廷规定非良籍不得为官,故已于昨日放良。”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有些意外。
只听他继续说道:“其实蒯将军之前也想重用在下,但官场繁务,非我所长,躬耕陇亩,方得心安;故草民愿效先贤,栖身丘壑,观云连麦垄,眠黄犊于闲日,此生足矣。故难赴任,还请圣上恩准。”
“朕闻君子之行,或济世安民,或守志自适,皆合天道。卿既言官场繁务非其所长,且慕先贤之隐,志在丘壑,观云眠犊,此心澄澈,朕甚嘉之。特允所请,赐田十顷,以资耕读,他日若逢明时,或当再征贤良。”
“草民谢圣上恩典。”
丁承平对这位年轻胖胖的皇帝印象挺好,没有盛气凌人,也没有强横霸道,听闻自己不愿为官,便直接准了所请。
赐田十顷不算多但也不少,在如今武国,一户五口之家的典型耕地规模约为“百亩之田”才能维持温饱。因此,十顷土地理论上可以养活十户家庭,也就是足足五十人的吃喝拉撒。
用北方赵国的标准对比:其官品第一至于第九各以贵贱占田。品第一者占五十顷,第二品四十五顷,第三品四十顷,第四品三十五顷,第五品三十顷,第六品二十五顷,第七品二十顷,第八品十五顷,第九品十顷。
等于武国皇帝对丁承平的赏赐已经是九品官员的标准。
不过武国朝廷有大批清廉自守的官员存在,比如前宰相去世时,身为绝对的一品大员,马家家产仅仅十五顷薄田与800颗桑树。
当然,有清廉的官员自然也有财大气粗的主,比如掌握兵权的蒯家、韩家、李家等氏族所拥有的财富土地那就不可计数。
皇帝黄怀瑾再次嘉奖了他几句便放任离开。
丁承平出了垂拱殿天空也尚未全亮,在小太监的引导下,这次就站在殿外的广场上等候。
差不多又是一炷香时间。
诸位官员纷纷走出,见到等在广场上的丁承平也只是看了几眼,没人上前打招呼示好,也没人打脸秀存在,直到蒯将军来到他身旁。
“回府。”
“是。”
两人对话异常简单,丁承平也没说其他,紧随其后,离开皇宫,乘轿返回。
回到蒯府吃完早餐,太阳才渐渐出来。
这就是此时代应该四点早朝的原因,太阳出来之后,在这个没有空调,甚至连电扇都没有的时代,大白天是真他妈的酷热难耐。
“丁郎,你第一次参加朝廷朝会是不是很有意思,是不是有许多像丁郎这样风度翩翩的青年俊杰?圣上是不是特别英明神武?”
躺在榻椅上乘凉歇息的丁承平眼睛都懒得张开:“你们不都是青楼出身么?虽说没见过圣上,但官员、士子、富商应该见过不少,哪来这么多英明神武之人,也就跟满大街的百姓一样。”
话刚说完,突然他自己跳了起来,“不对,你还别说,朝廷官员虽然不是各个帅气俊朗,但都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正方脸,的确没有特别丑陋之辈,比大街上的百姓整体容貌高了不止一筹。”
“以貌取人”在此时代可是褒义词。
大陆上三个国家,在科举取士之后,吏部都会有一场“身言书判”考试来判断你会不会做官。通俗的来说,想要做官你得颜值高,口才好,会说话,还得熟识法律。
为什么要外貌出色?
因为当官的得审案子,长得獐头鼠目之人会有损国家体面。而标准的正方脸,看上去除了有福之外还有威严,可以震慑住黎民百姓。当官除了审案子还得与上下打交道,这就需要好口才。给上级写公文,给皇帝上表,就需要一副好字才可以。为了不让下边的胥吏佐官隐瞒,一件案子怎么判才是最好,那么自己对于法律也得熟识,这样才可以做好官。
所以在《赵律·选举制》中才会有:凡择人之法有四,一曰身,体貌丰伟;二曰言,言辞辩证;三曰书,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优长。
这真是:
圣上欲封官职重,
丁郎婉拒志归农,
受田十顷资耕读,
守志自适亦英雄。
第293章 自向中庭种荔枝
从庄子回到蒯府,丁承平每日里也没有太多事情要做。
像这样躺在院子里休憩、乘凉,让婢女在身边伺候,扇风;花魁蕊儿与孟欣怡时不时的唱支曲儿、弹一段古琴消遣,是他这几日的常态。
“丁郎今日要赴苏蕴清的邀约?”孟欣怡的语气有些醋味。
“嗯,都推脱几次了,不好再拒绝,今日去应酬一天。”
“丁郎可不要被美色所惑,妾最熟悉青楼之事,无论她表现的如何含情脉脉那都是骗人的。”
丁承平睁开双眼:“我不是世家子弟,在散花楼写的两首诗虽说也还不错,但也没有到苏蕴清追捧崇拜的地步,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如不是为了酒精就是为了蒯府的琉璃杯,反正我会小心提防。”
“丁郎有所准备就好,妾身就怕你几杯酒水下肚,又有女儿家在旁曲意奉承,一时忘乎所以,就中了他们圈套。”
“怎么可能,也不看看你男人是谁,当初在怡红院。。。嗯,荔枝真甜。”
蕊儿面带微笑的喂了一粒荔枝到嘴里,打断了他的说话。
后世的岭南荔枝很有名,但其实“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里杨贵妃吃的正是来自巴蜀的荔枝。
所以也有“一生饱食岭南姝,不及嘉州色味殊。”的诗句,而嘉州正是巴蜀荔枝的主要产地,苏澈也曾有诗云:蜀中荔支止嘉州,余波及眉半有不。
“蕊儿,再喂一颗,嗯,好吃。”
见他似乎想要吐掉荔枝核,身边伺候的婢女舒儿立马端起一个铜盆来到他嘴边接过。
“怡儿,你应该多向蕊儿学习。”丁承平一脸惬意的说道。
“学什么,舞蹈?”
“学会安静,有些时候男人并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好心提点,男人要的是自己女人全身心的信任,你可明白?”
“但我是关心你嘛。”
“如果你男人开口寻求帮助,那你当然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去表达你的关心;但如果没有开口,你要做的就是相信男人能将事情解决好,在这个时候,你的信任会比所谓的关心更容易被男人接受。”
“妾身知道了。”孟欣怡低下了头。
“嗯,我眯一会,早晨起太早了。”
蕊儿安排丫鬟小月去点了一支熏香,又让扇风的芸儿略微远离了些。
琪儿与花儿在轻轻的按摩脚底,舒儿则在为丁承平揉肩,晴儿则去了厨房安排饮食。
孟欣怡与蕊儿则走到庭院的另外一侧闲看落花。
“有时候还得请蕊姐姐多传授一些经验,我。。。”
蕊儿制止住了她的发言,看了一眼远处躺在榻中休息的丁承平,然后转头看向她道:“怡妹妹做的很好了,也不用太担心,丁郎心中其实爱煞了你。”
“我知道丁郎心中有我,但我没有姐姐这么温柔体贴,有时候会没有眼力见,还需要姐姐多多提点。”
蕊儿笑笑:“其实丁郎并不难伺候,只要顺着他些就行,但是男人心里都会有些事情,比如丁郎很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的决定。作为他的女人,我们只能更多的去慰藉他,而不是也跟别人一样总提那些让他烦闷的事。”
“是,妹妹记得了,下回我哪里做的不好,还希望姐姐不腻赐教。”
蕊儿微笑着点头。
丁承平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
当他醒来时,依然有人在扇风,有人在捏脚,有人在揉肩,只是换成了不同的丫鬟。
“怡儿与蕊儿呢?”丁承平站了起来,还伸了伸懒腰。
“回公子,两位夫人都在房中歇息。”晴儿行礼道。
“那我去看看。”
丁承平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意外:“这是在织布?从哪弄来的这玩意。”
孟欣怡继续摆弄着织布机,回了他一个甜甜的微笑:“我让晴儿弄来的,我想为丁郎做一身衣衫。”
“你会摆弄这玩意?”丁承平有些不信。
“不要小看妾身,我在花瑶族的寨子中学过,而且晴儿等人都会使用织布机,刚才有让她们教我。”
“原来是这样,好,我也期待能穿上你织好的衣衫。”他倒是没有打击女人的积极性。
又去蕊儿房间里说了会话,听到文绪来找自己,于是返回到亭子中。
文绪身边还站着一位体格健硕的武士,丁承平瞟了他好几眼。
文绪介绍道:“将军知道你待会要去赴宴,所以特意安排这位武士陪你同去。”
“一个人怕不够吧,不能多安排几人?”
文绪笑笑:“散花楼的规矩是一名顾客只能携带一个家奴入楼,承平小友放心,有阿会喃先生陪伴,等闲三五人都近不了你身。”
“不行,还是多带几人,万一有人在路上劫道怎么办? 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有着酒精、琉璃这些东西为诱惑,那些世家大族说不定真会派人来杀我,就一个武士我不放心。”丁承平自己否决道。
“承平小友倒是挺惜命。”
“那必须,小命就这一条,自己不珍惜谁珍惜?我一死,这院里的姑娘也就成为了寡妇,她们将来又怎么办?还不是任人鱼肉,所以哪怕是为了妻妾侍婢不被人欺辱,我也得用心保护自己的性命。”
文绪脸上一直带着微笑,偶尔看上一眼院子那些妾婢的动作,不发一言。
最终是一台双人轿送他前往散花楼,身边跟着六名一看就强壮健硕的武士,其中就有文绪派过来的阿会喃先生。
“他有没有反对我指派阿会喃保护他?”
“恰恰相反,承平小友还嫌安排的人不够,强烈要求我多安排几人,于是我将兀先生那一小队人全都拨给了他。”文绪汇报。
“他这是故意为之?就不怕我派人是来监视他的?”
“或者是他明知道无法拒绝,索性干脆大方接纳,但是承平小友确实很怕其他世家派人来暗杀他。”
蒯朔风嘲讽的笑笑:“此人倒是比想象中更怕死,不过我可以杀他,但是绝不允许他死在其他人手上。”
“将军放心,除了阿会喃先生与兀先生一队人的贴身保护,我还安排了其他人接应,全都是来自无当飞军里的好手。”文绪拱手道。
“如此安排那倒是不用担心他的安全了。”
关于荔枝,有一首很可爱的诗作,不在乎十年之后是谁收获,但我也要在十年前的今天亲手栽下这颗荔枝树。
红颗真珠诚可爱,
白须太守亦何痴。
十年结子知谁在,
自向中庭种荔枝。
——唐 戴叔伦 《荔枝》
第294章 愁绪三更入梦遥
坐在轿子里的丁承平此时正闭着双眼。
与早晨乘轿去皇宫参加早朝不一样,此刻全无睡意,他在思索如何才能离开蒯府。
蒯将军对自己产生了杀意,如果此前没觉得,那昨天他感受的很真切,是因为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还有苏蕴清的来访打断了他的犹豫。
在武国,蒯家是咳嗽一声整个国家都要抖三抖的存在。
如何才能携带几女脱离蒯府的魔爪?很难。除非找到跟他实力相当的世家权贵庇佑,又或者是干脆离开武国。
但是在没有找到机会之前,自己需要非常谨慎,比平常更加谨小慎微。
来到散花楼后,丁承平也感受到了跟之前的些许不同。
首先是几乎所有人都认识自己。
从跨进门槛开始,散花楼的婢女们就对自己格外亲热,马上就有人带着自己往楼上走去,而且不时提到自己的几首诗作。
丁承平只是面带微笑并不附和,他想知道散花楼众人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踏上四楼,丁承平的目光自然往窗外看去,熙熙攘攘的万里桥绝对是禹城一景。
此时突然走来一位婢女,行礼之后说道:“对不起丁公子,今日苏小姐不太方便,不能陪侍公子饮宴了,如公子不弃,莲莲与娜娜两位姐姐陪你饮宴可好?”
丁承平皱起了眉头,冷冷道:“其实我不是非要赴这个宴,但确实是苏小姐再三邀请才到来,如果今日不太方便,为何不安排人来蒯府通传一声?”
“还请公子莫要生气,确实是临时发生了事情让苏小姐走不开。”
“既然有事就算了,那我现在返回蒯府。”
前来传话的婢女脸色相当难看,差点就要哭出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丁承平下意识的认为是自己之前几日拒绝了她的邀约,估计是落了面子,于是今日来个拙劣的报复。
但还没等他下楼,突然苏蕴清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急道:“丁公子,听说你是神医,曾救治了蒯府二公子的肠痈是不是?”
丁承平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她的脸色满是忧愁之色,于是淡淡道:“神医谈不上,但在下略懂医术,不知苏小姐发生了何事?”
“懂医术就好,丁公子请跟我来。”苏蕴清转身就往远处走去。
丁承平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旁的阿会喃,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两人紧跟她而去。
散花楼是四栋建筑相互通过走廊相连,所以每一层都特别的大。
他跟随苏蕴清走到了另外一栋楼,并且下楼来到了二楼一个包间。
此时屋里也有几个人,其中一人正是散花楼的掌柜王员外。
丁承平没有开口询问,只是站在屋门口冷冷的看着。
床上有一名脸色惨白且瘦弱的男子,相貌很是清秀但似乎真有病在身,还咳出了血丝。
“银耳百合人参汤炖好了没有,赶紧去取来。”王员外焦急的说道。
此时苏蕴清也顾不上其他,来到床边,一脸哀伤的询问王员外:“我弟弟如何了?”
“突然之间咳的厉害,你站远一些,会传染,或者也像我这样口中戴一个布条。”
居然还懂得会传染,一直站在门口冷眼旁观的丁承平也不禁多看了这位王员外几眼。
虽然苏蕴清将他也拉了来,但来到此地之后似乎就全然忘记了他的存在,自己坐在床边,在仔细服侍那位病怏怏的男子,用手轻揉着他的胸口。
“药来了,药来了。”一名女婢从门外走进来。
丁承平正好挡住了人家的路,只得往屋子里走几步,然后让开通道。
“阿姐,我不喝了,没有用的,别糟践钱了。”男子用虚弱的声音说道,但话刚说完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阿南,你别吓姐姐。”苏蕴清已经哭了出来,虽然王员外一再提醒小心被传染,但她不为所动,一直坐在最靠近自己弟弟的位置上,并且亲自用手为他抚摸胸口。
好一会,见他没这么咳嗽了,从婢女手中端过药,“阿南,来喝几口药,喝了药就好了。”苏蕴清的声音始终哽咽。
见到此番情景,是个人都会流露出恻隐之心。
丁承平长叹一口气:“病榻上的男子是不是得了肺痨?”
听到有人说话,王员外回过头,他在此时才知道丁承平也来到了此处,正一脸惊讶。
苏蕴清似乎想起了他治疗肠痈一事,也回过头,激动的问道:“丁先生可有医治之法?”
“如果真是肺痨,那我也无能为力。”
听到丁承平的话,王员外没有太大意外,苏蕴清则悲伤的转过头去。
“但是,短时间的止咳跟止痛我能做到。”
王员外与苏蕴清再次转过头看向他,满满的怀疑神色。
“事不宜迟,我需要酒精,还需要大蒜。散花楼我相信肯定有大蒜,但是酒精需要派人去蒯府取。”
“丁先生,我散花楼也有酒精。”王员外说道。
却见丁承平摇了摇头:“散花楼购买的酒精不行,那是用木材发酵制作而成,涂抹伤口可以,但无法食用。我需要用粮食制作的高度酒精,还好我在蒯府制作的有,王员外你派人去蒯府找文绪先生,就说是我要,让他取一小坛粮食制作的酒精过来。”
王员外也不含糊,直接安排了人前往。
丁承平在提出了要酒精与大蒜之后再次回归沉默,甚至走出了房间,看向了窗外的万里桥。
如果能提取青霉素?
脑中刚刚想起,就直接摇了摇头。
哪怕是弄出了青霉素也治疗不了肺结核。
青霉素作用的位点是peptidoglycan,类似细胞壁的结构,打穿了它细胞就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渗透压死掉了。结核杆菌虽然也有这个东西,但就薄薄一层,外面还有一层arabinogalactan, 外面还有更厚的也是最有用的一层myopic acid. 这个东西需要isoniazid(异烟肼)打穿,很遗憾异烟肼是个合成药,根本不可能在此时代中鼓捣出来。
这正是:
香魂一缕随风散,
愁绪三更入梦遥。
——清 高鹗 《红楼梦续四十回》
第295章 蒜酒孤注掷
丁承平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忙碌的万里桥景色。
头脑里却在思考该如何治疗苏蕴清患了肺结核的弟弟。
要想在此时代面对肺结核除了预防似乎确实没太多有效办法。
后世的结核治疗都需要多药联合。治疗结核的药有的对巨噬细胞内的细菌有效,有的对细胞外的有效,就算能提取到一种有效药物,单药治疗大概率是耐药。
如果实在要试试,streptomycin(链霉素)是从灰色链霉菌中提取出来的,来源据说是土壤和两种放线菌属蘑菇。但考虑到它都不是一线用药不好说有没有效果。还有sulfonamides(磺胺类)来自于橘红色染料,对结核治疗也有一定效果,但同样不是一线用药。甚至没有出现在后世的推荐治疗方案中,估计效果也差强人意。另外据说有一种人工气胸的方法,让一侧肺萎缩治疗结核。勉强也算一种办法,但这些都不太好实现。
丁承平头脑里想着各种方案,但最后还是摇头叹息。
总归是自己掌握的知识太少,虽然学了三年的药剂学,但穿越到古代想凭借头脑里的这点知识就装所谓的名医真是笑掉大牙。
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大蒜。
将它剥皮,捣碎,用高浓度酒精浸泡,在30—50c温度下放置一小时,这样能得到一种强力的广谱抗生素——富含大蒜素的酒精溶液,大蒜素的抗菌能力比青霉素更强,还能对付青霉素都对付不了的真菌类。
如果是后世,因为普通人都或多或少接触过抗生素,打过疫苗或者吃过药物,身体会产生抗体,用大蒜素绝对治疗不了肺结核。
但此时代的人从未接触过高剂量的抗生素,万一有作用呢?
丁承平只能去赌这个奇迹。
花费了不少时间,散花楼的人才从蒯府弄来粮食制作的酒精。
并不是两地距离远,而是蒯府的酒精本就是最高级别的物品,文绪并没有权限直接支取,需要通报给蒯朔风同意。
不管如何蒯将军给了丁承平面子,没有让上门的人走空,顺利取到了酒精。
“现在呢?拿到了酒精又如何?”
“将刚才剥皮捣碎的大蒜泡在酒精里,两柱香之后让你弟弟服用。先服用一汤勺,吃一瓣大蒜,量一定要少,毕竟酒精浓度高辛辣封喉,然后观察你弟弟有没有什么不良反应,如果服用之后确实缓解了症状那就每两小时服用一次,连续服用三次,我相信你弟弟今晚能睡个好觉。”
苏蕴清见丁承平隐隐有离开之意,连忙问道:“先生是打算去哪里?”
丁承平回头:“我在这里也起不到其他作用,你按我说的做就行,酒精泡的大蒜水不敢说一定能治好你弟弟,但今天的病痛与咳嗽应该能缓解,有什么事你明天再来找我。”
“如果先生不是特别着急,能不能我弟弟第一次服用酒精时,你能在旁看着,我相信先生,但也不希望我弟弟有事,万一有个什么变化,你在,我会更放心一些。”苏蕴清低声恳求道。
丁承平看了她一眼,心中叹了口气:“我就在门口看风景,半个时辰后服药之时派人来叫我。”
苏蕴清感激道:“谢谢先生了。”
时间就是这么奇怪,有时候很难熬,有时候又流逝的非常快。
站在窗前看风景感觉没过多长时间,有婢女来到身边,说苏小姐想请他回去。
丁承平点了点头,跟随她重回房间。
见他再次到来,苏蕴清也像是得到了勇气,亲自端起一小杯浸泡了大蒜的酒精水来到弟弟嘴边。
“喂下去之后会很呛,没关系,只喝这一小口,无论如何要咽下去,信我。”
苏蕴清听到了他说话,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一脸温柔的看向床上的病人:“弟弟,这位丁先生是神医,他曾经治好了蒯府二公子的肠痈,这是他给的药方,乖乖的,我们吃下去好不好。”
能看出来床上的病人应该是这些年厌倦了吃药,就像苏蕴清做任何事都是为了他一样,他如今还能吃下去药其实也是为了自己的姐姐。
果然,第一次接触高度酒的人完全受不了酒精里的辛辣口感。
“再难忍也要先把酒精咽下去!”丁承平喊道。
床上病怏怏的清秀公子双手捂住自己的喉咙强忍着难受将酒精给吞了下去,然后迎来的就是他一阵剧烈的咳嗽。
心痛的苏蕴清不停的抹眼泪,但也没忘记一直在弟弟胸口处平抚他的难受。
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房间里咳嗽声才停止,而咳嗽停了之后男子沉沉睡去。
苏蕴清则看着手绢上咳出的血在暗暗哭泣。
“苏小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而且,如果你真要亲自照顾弟弟,应该戴上口罩,否则你也会被传染。至于手上带血的帕子,最好用火烧掉。”
苏蕴清抬起头,看向丁承平那坚定冷静的脸庞,用手指抹掉了眼角的泪珠,“先生,这口罩是何物?”
丁承平解释道:“取一块干净的布,叠几层,遮住口鼻,就像刚才王员外做的那样,这样能阻挡一些病菌。”
苏蕴清点点头,让婢女去准备。
“你弟弟此时呼吸匀称,难得睡着了,所以让他安心睡眠,哪怕错过了吃药时间也无妨,等他醒来之后再喂药,今晚最多喂三次,看恢复情况,明日再来蒯府找我。”
“谢过先生,妾身也对今日邀请先生赴宴但没法侍奉表示歉意。”
“不用多礼,发生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想,没关系的,等你弟弟好一些了,再请我吃饭赔罪不迟,我就先回蒯府了。”
“妾身送先生下楼。”
“好。”
返回蒯府之后,本以为蒯将军会来询问自己擅自做主调取酒精一事,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丁承平也懒得去主动汇报,正所谓避之不及。
但是该怎样才能脱离蒯府?他如今将心思都放在了这件事情上。
这真是:
桥畔人声沸,
痨侵命若悬。
蒜酒孤注掷,
病榻姐弟牵。
第296章 枕上诗书闲处好
原本丁承平挺喜欢孟欣怡的侍奉。
但感受到花魁蕊儿的温柔滋味后,沉迷在其中无法自拔。
牢A先生口中的三 通一达,传闻中的美人和盂,那都不叫事,尽情发挥你的想象,只不过闺房之乐不便公布于众,心照不宣即可,反正丁承平这些日子享受到了两世为人从未感受过的极致欢愉。
做男人,如果你有钱有势有地位,还是在古代更爽,千万别小看古人的享乐智慧。
但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一大早散花楼的花魁苏蕴清携带自己病怏怏的弟弟,在王员外的陪伴下再次登临蒯府。
如果只是一个苏蕴清,哪怕她才气满京城,蒯府家主蒯朔风并不需要大张旗鼓的大开中门郑重迎接。
看门的侍卫嗤笑一声,双手一拦不准她进入,以免玷污门楣才是最合理的反应。
这种世家豪门哪怕家主迎娶小妾也不过是一台轿子从后门悄悄送入院中,然后直接送到男主人的床上,并没有资格堂而皇之跨过府中大门的门槛。
但对于散花楼神秘的掌柜王员外,蒯朔风深知其背景深厚,并不想得罪他,于是亲自来到大门口迎接一行人等。
“今日前来蒯府叨扰实属为了私事,还请蒯将军原谅则个,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一见到蒯将军,王员外首先拱手行礼,但他说的小小心意可并不小,先后二十几名下人鱼贯而入,抬了四十多挑礼物走进蒯府大门。
后世受到影视剧影响,总以为送礼就是金银珠宝,其实现实中没这么夸张。
绫罗绸缎,布匹丝绢、文房四宝、瓷器书籍同样是送礼硬通货,且处于礼品中的c位。
当然,更多的还是那些农畜产品,比如鸡鸭鱼鹅、野猪山羊、鹿尾咸肉、瓜果蔬菜、小猫小狗都在礼品之列,也包括做熟的饼子粥汤之物,甚至还有几捆柴火。
蒯府当然不差这些东西,但对于王员外的大手笔也是摸不着头脑。
“王员外这是?”
“在下是特来感激蒯府,感谢丁神医救人一命。”王员外再次行礼,而且是一揖到地。
花魁苏蕴清没有说话但也是行了最端庄正式的万福礼;连同她身边的俊俏男子同样行了大礼。
这就很明显了,跟昨天取酒精之事有关。
蒯朔风双手抱拳算是回礼,点了点头,“我派人去请丁先生。”
丁承平此时还躺在蕊儿房间不愿起床,正在大发脾气:“骗子,女人都是骗子,长得好看的女人尤其是骗子,你昨夜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蕊儿正对镜梳妆,回过头来一脸微笑:“丁郎是嫌月儿服侍的不够体贴?”
他瞟了一眼一丝不挂跪在地上的年轻丫鬟,依旧满脸不痛快,“这跟月儿无关,是你欺骗了我感情,你要赔偿。”
蕊儿起身来到床头,坐在床沿上,右手指甲随意的在他光洁的胸肌上一抚而下,红唇在他耳边轻轻说道:“那今夜换妾身亲自服侍可好?”
丁承平原本那张苦瓜脸顿时转为窃喜,连忙点头答应。
蕊儿强忍住笑容,也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婢女:“先去洗漱,待会来伺候丁郎更衣。”
“月儿直接去洗漱,你来为我穿衣,床上这些也都重新换过。”得到蕊儿承诺,此时心情不错的丁承平顿时跳了起来。
“好,丁郎体贴丫鬟,那就妾身来伺候。”
刚把衣服穿好,洗漱完毕,婢女晴儿就在屋外通传蒯将军有请。
来到院外,早有下人在等候,丁承平只是回头朝着蕊儿笑笑就随他而去。
直接来到靖远堂。
丁承平的余光看到了王员外与苏蕴清等人,但他目不斜视,直接走到厅中央,朝着坐在主位的蒯朔风行礼:“参见将军,不知唤小人前来有何事吩咐?”
“王员外与苏小姐特意前来向先生致谢。”
蒯朔风这个主人说完,王员外与苏蕴清才站起身来,朝着丁承平盈盈下拜:“感谢先生救了我弟弟性命。”
“谢先生救我一命。”
丁承平皱起眉头看向瘦弱俊秀的男孩,“你今日感觉如何?”
“回先生话,昨夜起已不再咳嗽,偶尔主动咳两声胸口也不再疼痛,咳出的痰液中也没有血丝,而且昨夜睡的极香,一夜没有惊醒,直到今日天亮。”
苏蕴清满是感激的补充道:“弟弟昨夜睡眠身上也没有盗汗,今日脸色更是明显比之前红润,刚才早餐也能食用整整一碗米粥,所以一大早就央求王员外携妾身来蒯府向先生、向蒯将军叩谢救命之恩。”
身体消瘦、脸色苍白、咳嗽带血、睡觉盗汗这是肺痨患者的明显特征。
如今仅仅服用了三小口酒精,一个晚上就明显好转,也难怪几人欣喜若狂。
但是丁承平的表情依然严肃:“你的病情好转不代表已经康复,还需要你自身积极的配合治疗。继续每日饮用泡了大蒜的酒精水,两个时辰一次,每日四次到五次,记得大蒜也要吃下去,然后我再根据你如今气短声低、午后低热的症状写个方子,助你补虚培元。”
“是,谨遵先生教训。”
“丁先生,可还有什么其他嘱咐?”苏蕴清着急道。
丁承平也偏头朝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有,首先是饮食,这些日子多食用一些有润肺作用的食物,如梨、银耳、百合,熬成粥汤当主食吃。然后,不要再住在散花楼里,选择一处空气清新、安静的环境休养,并保持心情舒畅,避免忧思焦虑,心情抑郁也会影响病情;第三,肺痨有一定传染性,尽量少接触外人,包括你自己与他的日常相处。”
“是,妾身会谨记。”
“就如此这般吧。”丁承平双手拍了拍衣服,意思是你们可以走了。
“先生,你刚才说还要写个方子。”苏蕴清一直盯着他。
“是是,差点忘记了,用人参、黄芪、山药等补气血的药材,搭配五味子、玉竹等养阴药,制成一剂《生脉散》,每日两次,可改善气阴两虚导致的盗汗、乏力。”
这真是:
病起萧萧两鬓华,
卧看残月上窗纱。
豆蔻连梢煎熟水,
莫分茶。
枕上诗书闲处好,
门前风景雨来佳。
终日向人多酝藉,
木犀花。
——宋 李清照 《病起萧萧两鬓华》
第297章 欲借孟家脱困境
临别时,丁承平并没有送众人走太远,就在靖远堂门口看着几人离开。
在蒯府门口,苏蕴清走到王员外身边。
只见他点了点头:“丁先生开的方子没有问题,平日里我也有给你弟弟开一些补气养阴的药物,不过我用的是麦冬,但以丁先生的方子为准吧,或许效果会更好一些。”
苏蕴清满是感激的说道:“掌柜的对我姐弟的好,妾身一直记在心里,我也不怀疑丁先生的药方会有问题。只是。。。”
她突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王员外很平静的看着她,淡淡道:“没事,你说出来。”
好一会之后,或许是整理好了头脑里的语言,苏蕴清轻轻说道:“掌柜的无论要妾做什么我都愿意,但是我不想加害丁公子,还请掌柜的谅解。”
王员外笑笑,回头看了一眼非常气派的蒯府大门,再转回头对着她说道:“我们本就与丁承平以及蒯府没有利益冲突,如今更是合作伙伴。之前让你去讨好他是对酒精以及琉璃杯的来源感兴趣,如今更多了一个香水;我现在倒是能百分百肯定这三样物品都跟丁公子有关。说我要对付他是真谈不上,只是想得到酒精、烧制琉璃、以及花露水的秘方而已。”
苏蕴清突然跪了下来:“还请掌柜的体谅,无论是要对付还是想骗取丁公子的秘方,希望都不要再安排妾身去办。”
王员外的神色并无变化,依旧笑眯眯的,“你起来吧。用酒精浸泡大蒜居然能治疗痨病,你可知道这个配方蕴含着多大价值?我是个生意人,向来只在意如何能更赚钱。原本我以为丁公子的价值不过在于酒精或琉璃,那么得到配方顺便毁掉他,是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可如今丁公子展现出来的价值远非酒精与琉璃可比,对于散花楼来说,与他交好才最有利。所以你继续去勾搭丁公子,不需要得到他什么,仅仅交好就行。”
苏蕴清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王员外笑笑:“走吧,我们回散花楼,一直在人家大门口唧唧歪歪,会惹得主人家不高兴的。”
“是。”
??
“而且说不定丁公子也需要散花楼的友谊。”王员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蒯府气势恢宏的大门,心里暗暗道:蒯朔风真能驾驭住如此优秀的丁承平?我看未必!
与此同时,靖远堂里。
“就是这样,用酒精浸泡大蒜会产生大蒜素,对很多细菌还有真菌都有奇效,但是要彻底治愈肺痨我觉得很难。刚才苏小姐的弟弟也来到府里,我建议最好对靖远堂还有沿途直到大门口全部用酒精消毒一遍,以免府中有人被传染上痨病。”
“那就如先生所说,来人,用酒精消毒。”
蒯朔风与丁承平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对了,院子里这些东西,我待会安排下人给挑到你院里去。”
“又赏赐这么多?将军,之前几次赏赐无论是衣物还有吃食都还剩下很多,其实不需要这般客气。要不这样,下回要赏赐小人不如直接折成银票,也好便于携带。”
蒯朔风朝着他别有深意的笑笑:“便于携带?看来先生是真想找个地方归隐从而离开蒯府啊。”
所以说不会说话就他妈逼的别乱说话,丁承平本是想开个玩笑,你送这么多礼物不如折成现金,这在后世与哥们相处中是常见台词。
但是蒯朔风可不知道这个梗,况且他本就对自己有了别的想法。
虽然是大热天,丁承平却觉得背脊发凉,赶紧解释:“将军勿怪,我只是开个玩笑,这些礼物甚好,甚好。还烦请将军请人抬到我院子中去,也谢谢将军赏赐。”
“这些礼物是散花楼送的,好与不好与我可没有干系。”
冷幽幽的声音传来,丁承平突然打了一个冷颤,身上汗毛都立了起来。 “哈哈,这个,哈哈,没想到苏小姐这般客气。”
整个人慌得一逼。
蒯朔风只是盯着他看了会,转头离开了。
其实院子里这些礼物都是送给蒯府的,这才是王员外出面的原因,因为以苏蕴清的身份连给蒯府送礼的资格都没有。
蒯朔风自己也很清楚,但他转手全部送给丁承平,是表示他压根不在意。
至于散花楼送给丁承平的礼物明日才会送来,出于对主家的尊重,明日的礼物无论是数量还是价值都会远远低于今日,而且以苏蕴清的名义就行。
一身冷汗的丁承平返回到自己院中,简单对着晴儿交代几句,就径直走进书房。
没有去找孟欣怡与蕊儿两女是因为如今他需要冷静的分析一番:如何才能安全的离开蒯府?
他见过八大世家的二代公子哥,但没用,交情一般,而且这些公子哥都没有实权,根本不可能对抗得了蒯朔风。
杨家二公子与他最为亲近,但如今成为了蒯朔风的乘龙快婿,再加上蒯小姐跟自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自己不可能去找他帮忙。
皇室?丁承平对皇帝的印象颇佳,但只要想到蒯朔风敢在皇宫放火烧殿,而圣上还得为他封官加爵,就知道此路不通。蒯朔风随便找个理由把自己杀了,皇帝肯定不会为了自己去跟蒯家对抗。
散花楼?背景似乎挺神秘,但封建社会有钱肯定不如有权好使,而且这散花楼说不定就是八大世家的产业,不可靠。
于是丁承平想起一个人来。
那日在散花楼,他就敢驳了八大家族二世祖的面子,如今父亲还领兵在夏国作战,自己却作为人质混迹在这禹城,孟有德元帅的长公子——孟凌川。
孟家如今掌握着江州关隘,圣上甚至想以孟家取代蒯家,所以两家绝对是敌对关系,也只有孟家才敢为了自己去对抗蒯家。
可问题是如今自己怎样才有机会见到孟凌川,并且让他相信自己是真心投靠从而为了自己来对抗蒯家?
这些事情可不好糊弄。
这真是:
嫌隙已生恐难圆,
?危机四伏夜未眠。
欲借孟家脱困境,
直面风霜待明天 。
第298章 散花楼赠满庭芳
暂时想不到太好的办法那就不去瞎想。
丁承平走出书房,正好下人们将各种礼品也挑了过来,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的热闹。
“丁郎,为何将军又赏赐你这许多东西?”
“这是散花楼送的。”
“你昨日用酒精与大蒜真就治好了痨病?”孟欣怡也大为震惊。
“哪有这么容易,酒精泡大蒜只是能暂时舒缓疼痛。”丁承平自己反而没有太大信心。
“昔日我母亲也是死于痨病,我至今还记得当年她每日捧着胸口咳嗽的模样。”
或许是思念起自己的母亲,孟欣怡一脸神伤。
丁承平伸出手去拍了拍她的肩膀,“都过去了。”
蕊儿突然说起:“丁郎,如果那位患病的公子不是苏小姐的弟弟,你是否还会为他救治痨病?”
孟欣怡从伤感中反应过来,下意识道:“丁郎一向悲天悯人,我记得还在晃县时就为了救助彭家下人甘愿自己留在城内,见到患者的那副模样,应该也会主动去救治吧。”
虽然眼前的可人儿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己,丁承平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不会,这个病很麻烦,我不喜欢让自己陷入麻烦之中,而且痨病又有一定传染性,如果为了救助别人让自己沾染上肺痨那更是得不偿失。”
“那为何苏小姐一拜托,你就去帮忙了?”孟欣怡睁大了双眼。
蕊儿先后看了一眼两人,低下头笑了起来。
丁承平倒是坦率:“一个漂亮女人在自己面前哭的梨花带雨,很容易激发起内心的良善之心,一冲动一咬牙,帮忙的话就说出口了。”
“所以,如果是一个长相不漂亮的女人来恳求你,你不会去帮助他们?”
“我很想否认,但这是事实,所以不要太高看男人,本质上就是这么个玩意。”
蕊儿看着他笑道:“其实丁郎已经是君子了,起码对自己的内心供认不讳,那些心口不一之人更下作。”
“君子愧不敢当,但也不屑于去做伪君子,我就是个小人,心口如一的真小人。”
第二天,散花楼果然再次派人挑了十几个扁担来到蒯府,这次礼物是送给丁承平的。
蒯朔风似乎早有预见,整日没在府里,但早就吩咐了林管家处理这些事宜。
见到又是大箱小箱的往自己院子里抬,丁承平都愁的慌。
这个小院除了下人居住的一排三间小屋在东南角,原本还有着七八个房间。
但如今居住了两名妾室六名丫鬟,这前前后后包括蒯朔风与散花楼赠送的礼物还有六七十个箱子没有打开,或者是打开了也没地方放只能堆积到箱子里,这房间都已经全被箱子挤满了。
“公子,只能将这些腊肉熏肉全部取出来挂在院子里,然后一些存放衣物用品的箱子再累积堆高,这样能省下空间来。”
“行吧,你看着办,我就不为这些事情烦心了。”丁承平看都懒得看。
“其中还有一些文房四宝与书籍,公子,你说是不是让蒯府的下人打制一个书柜全部摆放出来?”晴儿问道。
“你决定好了,我去蕊儿房间打个转。”随意的摆摆手,就摇头而去。
晴儿面带微笑的行礼致意,身为婢女的她如今可是院里实打实的小管家婆。
除了银票没在她身上,院中所有的物品衣物,甚至每日的吃喝拉撒,包括几名下人的工作安排全都是她在负责。
丁承平自己不管事,蕊儿与孟欣怡吹拉弹唱是个中里手,但管理与安排人事本就不在行,月儿伺候人没话说,但也只懂得伺候,至于傻乎乎的芸儿?不提也罢。
也幸得晴儿存在,才堪堪支棱起这个小院,将一切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
“公子,散花楼又送来吃食了,敖尔布哈一匣。”
“什么鬼的敖尔布哈,是啥玩意?”丁承平依旧是躺在院子中的阴凉处乘凉,听到汇报也是一脸懵。
晴儿忍者笑说道:“据来人说这是北方赵国,不对,是在赵国更北方的东北异民族中流行的一种特色糕点。
“打开我看看。”
“是。”晴儿将食盒一打开,“这不就是月饼嘛,还什么敖尔布哈,咱夏族人也有这玩意,算算日子似乎就快到八月十五了。”
“今日初七,还有八日。”
“行吧,都送来了,咱们也尝尝,一人取一块,尝尝异民族的月饼是啥口味,不好吃的话,咱自己做五仁月饼。”
“还有,这两筐是林管家送来的,说是大爷的赏赐,是最近才上市的苌楚与樱桃。”
“苌楚就是猕猴桃,这个我爱吃,樱桃也不错,比那什么一股奶味的月饼好吃多了,大家都尝尝,不用拘礼。”
“是,谢谢公子。”
一般家庭里的婢女,主人也会在自己不喜欢或者吃过之后略微赏赐一些新鲜热乎的水果跟糕点给她们食用。
但更多的时候是宁愿倒掉也不赏赐,有些婢女下人甚至只能去食用变质放坏的水果跟馊了的饼子馒头。
丁承平可不是,是让众女与自己同时享用,顶多是他先取第一块。
一开始几人还畏畏缩缩担心僭越或是坏了规矩,也是相处久了才知道丁承平是真不在乎这些尊卑礼仪。
连续七八日,散花楼变着花样给丁承平这里送来一些各地的吃食或者精致玩意。
直到八月十四这天,在送礼的同时还顺带捎上了一封信函。
丁承平打开一看,大意就是苏蕴清的弟弟恢复情况极佳,为了表示感谢,特意邀请他明日中秋佳节一起吃顿饭,只不过这次没有邀约在散花楼,而是一个民居。
上次邀请吃饭却被意外事件给破坏,自己还列出方子救了她弟弟一命。
再次收到她的饭局邀约几乎是百分百的事情,而且这次应该不会涉及到阴谋与其他,就是单纯的感谢。
说实话丁承平早就做好了赴宴的心里准备,他也想去看看苏蕴清的弟弟到底恢复的如何,如果这大蒜素是真能对痨病有效,自己混在这个世界可是又多了一件防身利器。
这真是:
散花楼赠满庭芳,
月饼初尝异域香。
中秋再约谢恩宴,
痨病新方待验彰。
第299章 拥彗之礼古难求
第二日,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散花楼安排了一台软轿在蒯府门口迎接。
丁承平找林管家报备此事,并且主动邀请孔武有力的阿会喃同行。
林管家按照蒯将军的指示不但安排了六人随行,还安排了一支三十人的精锐在暗中保护。
没有安排在散花楼宴请自己而是选择一处民居,估计是她弟弟在此休养。
轿停,掀帘,丁承平走了出来。
苏蕴清与弟弟亲自来到屋门口迎接倒是不意外。
但是两人都举着一把扫帚是怎么回事?
而且让丁承平更意外的是散花楼的东家,王员外也在此处,手里同样拿着一把巨大的扫帚。
“这是要将我扫地出门?”玩笑话还没出口,属于原身丁承平的记忆涌入脑海。
这是此时代最顶级的迎客礼仪——拥彗之礼!
其中这个彗字指的就是扫帚,意思是门庭已经打扫干净,恭候大驾,而且这个礼节在原时空的春秋战国就已然盛行。
《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记载,燕昭王为招揽贤才,亲自“拥彗先驱”,为学者郭隗清扫道路、引路前行,之后遂以“拥彗折节”比喻谦恭下士。?
在后世一些制作精良比较考究的经典电视剧中都有还原过这项礼节,比如李法曾主演的《诸葛亮》在三顾茅庐的片段,也包括94版《三国演义》的多个场景。
所以说丁承平差点就吃了没文化的亏,将人家展现出来的最高礼节当成了羞辱。
“王员外好,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阁下,真是有些意外。”丁承平拱了拱手。
“丁公子是在下最想结交之人,听闻清儿今日设宴,所以在下不请自来还望丁公子勿要介怀。”
“岂会,岂会,鄙人高兴都来不及,王员外请。”
这就属于睁眼说瞎话了。
原本丁承平对今日宴会颇为期待,美女相约,又是为了表示感激,安排在家中宴客因为弟弟的存在或许不会发生艳遇故事,但没有安排在散花楼也让他更放松自在。
但如今多了个男人,而且神情与姿态都是一副男主人的模样,自己心仪的女子在人家面前又像个乖巧听话的小媳妇,这哪哪都不是滋味。
“丁先生请坐。”王员外非常热情的招呼。
“好,谢谢。”
“这是清儿泡的香茶,先生请饮用。”
“沁人心脾,滋味甚美。”
一杯茶水下肚,却让屋里两人顿时无话。
苏蕴清扶着弟弟去了另外一间房暂歇,这时也端了一些糕点进来。
但重要的是她所坐的位置。
丁承平是坐在正对大门的上座,王员外坐在他的正对面,可如今苏蕴清走进来,就一张四方桌,正常来说应该是坐在另外两个空位才对,可苏蕴清偏偏坐在了王员外的身边,给人一种夫妻同心宴请丁承平一位宾客的感觉。
这是请我吃饭表示感激呢还是故意宣示主权向我示威?他有点闹不清今日这场饭局的目的了。
“今日是中秋佳节,这是妾身亲自制作的月饼,还请丁公子品尝。”苏蕴清将盛月饼的碟子端了起来。
“好。”丁承平直接拿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其实他现在心情很不爽,有一种看看你们到底要干什么的想法,所以他非常配合。
“听说丁公子是夏国人。”王员外微笑道。
“是,在下是在战场上被俘虏,然后被蒯将军买入府中。”没有选择撒谎,因为这件事很容易被查证。
“丁先生可有娶妻?”
丁承平皱了皱眉头,本来心情就不好,这种打探隐私的提问更加让他厌恶,但还是强忍了下来,好一会之后才回答道:“是,有娶妻。”
“不知丁先生的妻子是仍在夏国还是已经来到身边伺候了?”
其实他现在已经到了愤怒的临界点了,很想说句脏话:“草泥马的,关你屁事。”
但还是以极强的意志力忍了下来,非常不高兴的说道:“在夏国。”
同时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下一个问题如果依然如此冒犯,那我也不管你是谁了,老子直接走人!去你妈逼的。
下好决定之后,丁承平神色不善的看着王员外,等待他继续提问,甚至表情充满着挑衅。
但是王员外全当没看见,依然是面带微笑,只见他轻轻说道:“虽然蒯将军如今也算重用先生,但毕竟受制于人,先生想不想返回夏国呢?”
本都已经打算翻脸了,但是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突然一懵。
丁承平现在头脑里在想一个问题,这个王员外到底是谁?如果他是蒯朔风的人,或者与蒯朔风交好,那么自己说了实话,他去禀告给蒯将军,那我必死。
不行,哪怕他不是蒯朔风的人,一旦知道我想离开,反而会成为他的把柄,他可以随时以这件事要挟我,我是生不如死。
于是哈哈大笑道:“实不相瞒,我在夏国之时因为家中太穷,最后不得不选择去做一上门赘婿,虽说彭家老爷对我不薄,但总归了丢了丁家脸面。如今来到武国,得到蒯将军的厚爱,圣上还特意赏了田产,我打算过两日就去衙门申请户籍,或许能重新支棱起一个家。“
“哦,丁兄此前居然是赘婿?”听闻到这个消息,王员外也是大吃一惊,与身边的苏蕴清对视了一眼。
如今丁承平对眼前两人的印象都极其不好,也不在乎对方怎么看自己了,故意道:“对,我是上门做了赘婿,因此还被丁家村的族长将我这一脉的祖宗牌位都从祠堂撤了下来,埋入了西南角的耻冢。怎么样,王兄有何指教?”
“所以丁兄如今是不打算回夏国了?”
“我刚才已经说了,只要有蒯府在身后支持,又得到圣上的眷顾,我如今完全可以在禹城再造一个丁家,我丁承平的丁家。”
“原来丁兄是如此打算,那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祝兄心想事成。只不过我听闻到一个消息,不知道丁兄感不感兴趣。”
这真是:
拥彗之礼古难求,
今日设宴意未由。
交情浅薄如斯尔,
私事相询有何谋?
第300章 逢人且说三分话
“我以茶代酒敬丁兄一杯,只不过在下今日听到一个消息,不知丁兄感不感兴趣。”
丁承平与他对饮一杯,笑了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王兄说说看。”
“好,这个事说出来有些感慨,据闻夏国靖州某地的市集中也出现了酒精。”他刻意在靖州一词上加重了语气。
丁承平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表面上不动神色道:“夏国出现酒精不稀奇,听蒯将军说赵夏两国都有来蒯府购买,而且孟元帅的大军推进到了黔州等地,靖州与黔州相距不远,谁知道是什么途径流入到黑市,我相信如今市面上的酒精价格应该不菲。”
“丁兄说的是,财帛动人心,如今夏国市面上的酒精一小瓶的价格就高达十五两纹银,在利益的诱惑下军中物资流落到黑市上不足为奇。”
“居然这么高?”丁承平耸耸肩表示不可思议。
“物以稀为贵,夏国市面上肯定比禹城要高出不少,但是据闻在发生了一场火灾之后,靖州市面上的酒精顿时销声匿迹无影无踪,丁兄觉得是何道理呢?”
丁承平脸色巨变。
从王员外说有个消息问他感不感兴趣时,他就本能反应与自己有关,而且是来自夏国的消息。
第二句提到靖州,说明他肯定去调查了自己底细。
到第三句的大火,哪怕他想装出若无其事也无法做到了。
于是拱手道:“实不相瞒,在下入赘的正是靖州上坪镇彭家,不知这场大火发生在何地?”
王员外见他坦率承认,也就不再兜圈子,直言:“正是晃县上坪镇的彭家。”
“大火是意外还是人为?可有人活了下来?”
“发现了三十几具尸体,但据说主人家并不在其中。”
丁承平一愣:“何以见得?”
“因为有一艘贩卖海货的船舶已经从夏国驶向武国,而船上打的正是彭家旗号。”
“来武国贩卖海货,凌君是为寻我而来?”
此时丁承平也再顾不得其他了,站起身子,弯腰行了一礼:“不知道王员外还知道些什么消息,船上来人或许是我的妻子彭氏,不知此船什么时候能到达禹城?”
“如一路畅通到达禹城尚需二十多日,但一周之后就能抵达江州的岷陵城,而此城如今在蒯府控制之下。”
“船舶不能直达禹城,必须去岷陵城中转?”
“是,所有进入武国的船只必须进岷陵城的码头登记交税方可通行。”
王员外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此时丁承平心里非常矛盾。
蒯朔风有杀自己的心思,自己也想离开,他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再落入蒯府手中。
然而,眼前之人并非完全可信。如果王员外去向蒯将军禀告自己怀有二心,那我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不去赌人性,自己想离开蒯府的真实想法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于是再次拱手行礼:“既然如此,那在下今日就告辞了。”
“先生为何突然要走,这饭菜都还没备好,就算是挂念妻子来武国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丁承平直视着对方:“我打算马上回府禀告蒯将军此事,既然岷陵城在蒯府的控制之下,那么委托将军派人去调查一番会更了解的更清楚,如果真是我夫人,那也好早日团聚。”
苏蕴清站了起来正想说什么,但被王员外拦住,只见他表情严肃的说道:“丁兄难道不想知道彭府大火是何人而为吗?”
“如果王员外知晓,还请告知?”
“说出来或许丁兄不信。”
“你说,我自会判断。”
王员外一字一句道:“无当飞军!”
此时丁承平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也没有再嚷嚷着要走,而是就这样直愣愣的坐了下来。
王员外与苏蕴清也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他。
好一会之后,或许是下了什么决定,丁承平眼神恢复睿智,朝着王员外拱了拱手:“不知员外是何人,为何会知道这些消息。”
“丁兄很谨慎,但我想知道你以为我是何人?”
丁承平摇了摇头:“不知,但肯定非富即贵,能在禹城置办这么大的散花楼,肯定不是一般人,或许是皇室,要不就是八大世家的姻亲。”
“哈哈哈,难怪丁兄对我始终提防,原来误以为我是八大世家之人。”
“难道不是?如非与八大世家有关,禹城这样的地方又岂容你来建立这诺大酒楼?”
王员外笑笑:“见识是有,但丁兄在夏国之时难道从未听说过我散花楼的名字?”
“从未听闻。”
“丁兄是没去过夏国的都城吧。”
“确实未去过楚城。”
“原来如此,难怪丁兄对我如此介怀,实不相瞒,全天下总共有四家散花楼,其中一家在如今的禹城,另有一楼在夏国的楚城;至于剩下两座,都在赵国境内。”
“天下共有四座散花楼?而且分布在各国都城?”丁承平被惊呆了。
王员外微笑着点了点头。
“其他三楼也是王员外的产业?”
“是我王家的产业,但我只负责管理禹城这栋散花楼。”
“原来如此,那我倒是明白为何王员外能知晓夏国的情报了。”
这也就是说王员外不是蒯朔风的人,甚至都不是武国人,那么他能信任么?丁承平看向他,脑袋里在思考是不是应该依靠散花楼的帮助让自己离开蒯府。
苏蕴清此时站了起来,轻轻道:“丁先生,你救了我弟弟一命,请相信我,妾身绝不会害你。”
“令弟虽然看起来恢复的不错,但是否能康复还需要谨慎观察,暂时不要托大。”
“先生良言,妾铭记于心,但先生可以信任我们。”
苏蕴清特意在“们”字上加重了音量。
丁承平看了一眼窗外,强壮的阿会喃与几名侍卫依然站在门口,应该是听不见几人谈话。
于是他回过头,再次拱手道:“还请王员外救救在下,蒯将军要杀我。”
这真是:
逢人且说三分话,
未可全抛一片心。
——明 周希陶修订《增广贤文》
第301章 一纸配方换自由
“还请王员外救救在下,蒯将军想要杀我。”
王员外听到丁承平的求救有些懵,好一会才道:“他要杀你何必派出无当飞军的精锐千里迢迢去夏国擒拿你妻子?按我估计,蒯将军应该是防备你自立门户或者离开蒯府,所以拿捏家人来控制你,至于说要杀你?不至于。”
“想要拿捏我是真,想要杀我也是真,一直在拿捏与杀我之间犹豫。”
“为何要杀你?”
“不知,但我的直觉不会错。”丁承平肯定道。
“以丁兄创造出的价值,如果他还想杀你,不是你对他产生了威胁,就是谁在笼络你而他毫无办法,干脆杀了你一了百了,也不便宜他人。”
“我怎么可能会对蒯将军产生威胁?既身无缚鸡之力,又没有权势背景。至于是否有人在笼络我?散花楼算不算。”丁承平无奈的摊开双手。
“哈哈哈,说实话,我确实想笼络丁兄。”
“以相互尊重为基础,以利益为纽带,不是动不动就想取人性命的笼络,我能接受。”
王员外笑笑:“丁兄想让我如何帮你?”
“我想离开蒯府,也要保住妻妾的性命。”
“不是很容易。”
“王员外有办法?”
“办法总比困难多,要看丁兄能拿出怎样的报酬。”
“你想要什么报酬?”
“丁兄口气不小呐。”
“一万两银子?”丁承平尝试着报价。
“丁兄觉得自己的性命只值一万两?”王员外笑笑。
“三万两,我只拿得出来三万两,再多也没有了。”
“除了银子,丁兄还能拿得出什么报酬。”
“所以,你是为了酒精的配方才来笼络我?”
“丁兄,扪心自问,如果你的价值仅仅限于酒精的配方,蒯朔风为何要杀你?真想要我帮你,那也得拿出诚意来。”
“好,酒精,琉璃包括花露水的配方,如何?”
王员外与苏蕴清对视一眼,“果然这三样物品都与你有关,但是依然不够。”
“王兄,你太贪婪了,好歹我也救了苏小姐弟弟一命。”丁承平开始打亲情牌。
“丁兄,你的价值决定于蒯朔风对你的重视程度,也就意味着我助你时所冒的风险,你让我冒极大的风险,所得的报酬却微乎其微,我又凭什么助你?”
这时突然走进来一个人,在王员外的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然后又离开。
王员外笑道:“丁兄,你可知道蒯朔风有多重视你?”
“怎么说?”
“你身边的那位阿会喃是三苗族着名勇士,其他五人录属于兀突骨苗王的亲卫,各个力大无穷骁勇善战;除此之外,还有一支几十人的无当飞军精锐在周围严密布防。这个护卫阵容已经堪比圣上出巡。”
丁承平一愣:“你是说除了门口六名护卫以外还有一支几十人的部队在附近保护我?”
“也可以说是监视。”
“好,王员外,既然如此那就不兜圈子,你要怎么样才肯帮助我。”
“加盟散花楼,为我所用。”
“这岂不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那我费尽心思离开蒯府又有何意义?”
“区别在于我不会用性命来威胁你。”
“呵呵,这个我不信,一旦我加入散花楼但没有做出贡献,你也会像蒯将军一样,不是拿我的妻妾就是用我的性命来威胁,不会有区别,我能拿出来的就是酒精、琉璃以及花露水的配方,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罢了。”
没等对方反应,丁承平又加了一句:“对了,我要说的是蒯府的琉璃是用沙子制作而成,除了琉璃杯,之后还会出现琉璃镜,效果不逊色铜镜,但完全不用耗费铜矿。”
“什么?你是说蒯府的琉璃杯是用沙子制作而成?不是挖掘到了琉璃矿?”王员外大惊。
“是!将沙子融化,冷却之后就是琉璃,否则你以为蒯府哪来这么多的琉璃杯。”
“此话当真?那岂不是成本几近于无?但是沙子如何才能融化成琉璃?”
“此配方蒯府并不知晓,如果王员外能救我性命,我双手奉上!”
“君无戏言?”
“我今立此誓言,以日月为凭,星辰作证,愿倾尽所有心力与信念,谨守诺言,不背初心,若存半分欺骗之心,甘受雷霆万钧罚,永世不翻身!”
“好,既然丁兄都这么说了,我信你。”王员外非常满意这个交换条件。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先告诉你如今正在热卖的花露水配方:就是薄荷叶与金银花晒干加入酒精浸泡而得。”
“就这么简单?”
“是。”
“丁兄为何知道这些?”
“从古书中看到过。”
“原来如此,丁兄倒是家学渊源。”
“对了,王兄,你刚才说我妻子已经在来武国的路上,如果去了岷陵城被蒯将军的人捉拿而去那如何是好?你可有办法先一步将人截住?”
“我在岷陵城没有太多布置,要想在逆流而上的岷江之上截住彭府的渔船也已经来不及,我能做到的只是在岷陵城内打探彭府渔船的消息。”
“如果蒯将军也知道我妻子会乘船来武国,岂不是会先一步控制住人?”
“对,我估计他肯定知晓。”
“那怎么办?如果我的妻子落入他手中,我岂不是动弹不得。”
“丁兄勿忧,如今你与蒯将军并没有翻脸,一旦证实你妻子落入蒯府之手,我会放出流言,逼迫他只能将妻子送到你身边,这样的话今后救你的难度更大,但好处是你的妻子不会成为一步暗棋。”
丁承平叹了口气:“也就只能如此了。”
“那王兄可有什么方法救我离开蒯府?”
“丁兄,你太着急了,起码也得容我先看清楚蒯将军的布置,再好好思索一番吧,但你可不能在他面前露了马脚,一旦蒯将军知道你想离开,那我想要救你就更加艰难了。”
“不仅仅是救我一人,还有两妾两婢在蒯府,再加上妻子等人,王兄我就全指望你了!”
王员外笑笑:“丁兄,你倒是挺多情,我尽量吧。”
这真是:
三苗铁卫绕宅周,
酒精露水解百忧。
沙炼琉璃惊员外,
一纸配方换自由。
第302章 西岭本寂,因雪得颜
两世为人的丁承平看人信人有自己的标准。
简单来说就是利益。
一开始他不信任散花楼的王员外,哪怕你说的天花乱坠。
不信任就是不信任,因为一般人没有可能在禹城这样的地方掌控这么一座销金窟,考虑到武国八大世家与皇室共治的政治现实,散花楼是蒯府的产业都不意外。
但是天下三国都有散花楼,而且都是王家产业,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王家的背景还不得而知,但只要不是蒯府这种只专注于武国的地方豪强,那王员外就值得信任了。
心情改变之后,这顿饭也吃的更为舒心。
为一个女人争风吃醋可没有自己全家人的性命重要,丁承平已经把苏蕴清当成了王员外的女人,他在内心抑制住了某些期望。
然而事情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丁先生慢行,妾身就不送了。”苏蕴清在茅屋门口行了个礼,目送丁承平走上软轿。
“感谢苏小姐的盛情款待,希望改日还有机会见面。”
“今日邀请先生来府中一叙也是因为舍弟想要当面致谢,明日妾身在散花楼招待先生可好?
“甚好,甚好,希望咱们明日再聚之时就别有他人在场了,哈哈哈哈。”丁承平表现出一副色眯眯的模样。
“如先生所愿。”苏蕴清也适时的表现出了欲拒还迎的害羞姿态。
“起轿,回府。”丁承平在阿会喃等护卫面前表现的心满意足。
回府之后他再三感谢众人的护卫与陪伴,还希望几人明日再次陪他前往散花楼一行。
阿会喃不置可否,只是表示听从蒯将军吩咐。
“那好,我明日一早亲自去求将军。”丁承平显得对几人非常尊敬。
当夜,靖远堂。
“你是说王员外也出现在了苏蕴清家中?”蒯朔风皱了皱眉。
“是,但只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就离开,晚宴是苏家姐弟宴请丁先生,而且丁先生对苏小姐的弟弟百般挑剔,不愿与他同桌,说是痨病会传染。”阿会喃回禀。
“然后两人相约明日再见?”
“是,丁先生刚才恳请我明天陪他去散花楼,并表示会亲自请求将军同意此事。”
“好,知道了,你下去吧。”
“将军,要小心散花楼用美色来引诱丁先生。”蒯府的首席谋士江奕云拱手道。
“早就在引诱了,这些日子散花楼送的礼物就没断过,说是为了感谢他救人一命,其实就是为了酒精、花露水还有琉璃等物。”蒯朔风不屑的笑笑。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想个法子阻止丁先生去见散花楼的人?不如将他再发配到庄子去。”江奕云建议。
“我看可以,丁先生自己也很满意庄子中的生活,前两日都还跟我提起能不能去庄子里消暑。”林管家也同意。
“他倒不是喜欢出风头之人,也并不喜欢应酬。杨云深不提,这段时间庞家公子庞泽茂,韩家韩景行,严家严淮舟等人也几次三番来府里邀请丁公子一聚,但都被他推掉了,说明他极有分寸,既然如此那就别干涉太多。他入朝面过圣,等于在武国权贵中过了明面,我们干涉太多反而惹来闲话,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由着他自己拒绝还是参加宴会,就在府中待着就好,不用转去庄子。”
“是。”
“但是该做的事情我们还是要做,岷陵城的码头这些日子一定要给我看好了,我不希望出现任何差错。”
“将军放心,近些日子夏国来我武国的船只并不多,每一艘夏国船只都有仔细审查,张吉惟与文绪两位先生亲自坐镇,绝不会出现疏漏。”
“那就好,那就不怕丁承平此子到处瞎蹦跶。”蒯朔风满意的点点头,“对了,近日花露水的销售情况如何?”
林管家一脸兴奋的报告说:“销售情况非常火爆,光昨天一日就销售了四百多瓶。。。”
连续几日,丁承平都在与散花楼的苏蕴清见面约会。
有时候是在散花楼中推杯换盏把酒言欢,有时候是去郊外赏花游船。
但除此之外,其他世家或者文人才子的约会宴席,他一概不赴约,而且苏蕴清也没有在散花楼再接待其他宾客。
一时间,禹城百姓都在疯传丁承平将为花魁苏蕴清赎身,让禹城许多书生才子扼腕叹息。
“不知为苏小姐赎身需要多少银两?”丁承平问道。
苏蕴清偏头笑了笑:“怎么,丁先生还真想为妾赎身?”
两人漫步在禹城郊外的西岭雪山山脚处,即使是盛夏也能见到山顶的皑皑白雪,这也是着名的禹城三景之一。
而在两人身后百十步的地方,六个孔武有力的三苗族大汉遥遥跟随。
“哦,我是好奇苏小姐的身价,毕竟有人问起时,我也该知道才是。何况我曾为一位青楼妾室赎过身,可是花了一千两纹银。”
“如果你此时能以西岭雪山为题创作一首诗,那我就告诉你。”苏蕴清眨了眨眼睛。
“西岭雪山是吧,巧了,我刚好想到一首。”
“你说。”
两个黄鹂鸣翠柳,
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
门泊东吴万里船。
“先生耍赖呢,明明前日在散花楼已经吟过此诗,当时还推托是同乡杜甫的作品,妾身不依,此诗虽然精彩但做不得数。”
“是吗,我前日吟过?好吧,喝了些酒不记得了。”
“你得重做一首方可作数。”
“重做一首啊?但我此时没有太多灵感,或许做出来的诗与此诗水准相差甚远。”
“妾身相信先生定不会让人失望。”
“千万别对我期待太高,我没这么优秀。”
“先生,如果你此时能再作一首,或许妾身会给你一个惊喜。”
“别,惊喜就不用了,我害怕惊喜变惊吓,既然你不嫌弃,那我试试。”丁承平低头思考了一会,抬头吟道:
西岭本寂,因雪得颜。
惜流年,如烟易散。
夏花绚烂,秋梦易残。
念旧时人,旧时事,旧时山。
岁月无声,心志犹存。
任寒霜,刻满眉间。
初心未忘,浮名何用。
对千峰雪,一轮月,万重关。
——词牌《行香子》
第303章 泪落无声,销魂几度
穿越来此两年半,丁承平在人前也秀了不少诗作,但都是搬运。
正儿八经原创的诗词这仅仅是第二首。
“是不是很糟糕?没事,我有心理准备。”丁承平对自己写的诗词并没有太多信心。
苏蕴清则回避了水平问题,回应道:“先生的诗词风格真多变,我完全把握不准先生的特点,当先生化名李白时,诗歌风格豪放飘逸、充满浪漫主义,想象丰富奇特,情感奔放不羁;化名杜甫时诗歌风格沉郁顿挫、饱含现实百姓疾苦,语言凝练厚重;写的唱词也是风格迥异,既有意境开阔,气势磅礴,雄浑豪迈之作也有语言精致,情感细腻,婉约缠绵的佳品。一个人为何能写出如此多不同风格的作品来?”
“哈哈,哈哈,今天天气不错,你发梢上有一颗狗尾草,我帮你拿掉。”说着,丁承平在她头发上拍了拍。
“哦,谢谢先生。”
“好了,我们再去那边走走如何?”
“好。”
丁承平通过转移话题避免了此时的尴尬,而在身后百步的几名粗莽汉子眼里,两人亲密的举动就像话本里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才子佳人附体。
“已经一个礼拜了,王员外那里有什么消息?我妻子从夏国来到岷陵城了没有?”
“先生且放宽心,王员外已经派人去调查,这几日应该会有消息。”
“到底有什么方法能救我离开蒯府?如今出门必有人跟随,留在蒯府的妾室也时刻有人盯梢,我觉得压根没有机会能光明正大的离开,难道王员外还敢冲到蒯府里来抢人?”
“先生不要心急,等王员外从外地回来,他自会向你解释一切。”
“唉,说不心急是不可能的,之前是想都不敢想,如今能有机会离开,我自然是迫不及待。”
“先生,越是到了现在你越要稳重,不要露出丝毫马脚,否则只会更加危险。”
“我知道,但真的很难。”
两人趁着几名护卫所处的位置较远,好不容易说上几句正事,眼见身后几人又跟了上来,苏蕴清撒娇道:“先生,我们去那边凉亭歇息一会,喝些茶水如何?妾身都走累了。”
“好,那我们去前方歇息。”
两人在西岭雪山玩了一日,天色将黑,丁承平提议返回禹城。
“先生,不如我们今日就在附近歇下,明日再行返回如何?”
丁承平左右看看,“就歇这里?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似乎没有地方落脚。”
苏蕴清笑笑:“妾身早已安排妥当,先生请随我来。”
“既已准备妥当,那我没有问题。”
几人绕道山背,并没有行走多远,路边有一茅草屋,而门口有一妙龄女子正在等候。
丁承平见过此人,知道她是苏蕴清的丫鬟,说明确实已有准备,于是点点头,不带犹豫的往院中走去。
等阿会喃与几名护卫也走进院中,他说道:“今夜我们就在此处歇息,明日再返回禹城,还望阿会喃将军安排人去通知在山脚下等待的轿夫一行人。”
身为三苗族勇士,他经常担任保护首领与贵客出行安全的任务,但不会干涉其行动,所以没有犹豫,只是点点头,派人去通知轿夫,也安排其他人在院中看守跟轮休,继续守候。
丁承平推开木门走进屋内。
在烛光的衬映下,苏蕴清笑容很甜,“妾身为先生更衣。”
见她来到面前为自己脱去外袍,丁承平皱了皱眉头:“是不是不太好,让丫鬟动手就可以了。”
苏蕴清抬头与他对视,“还是妾身自己来,丫鬟手笨,或许会怠慢先生。”
“但是,好吧,没事。”丁承平欲言又止,但忍住了没有发问。
苏蕴清亲自服侍他洗脸,擦手,当要亲自帮他浴足时,丁承平不淡定了:“这,似乎,似乎。”
“先生是嫌弃妾身手脏?”蹲在地上的苏蕴清抬头问道。
他咳嗽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苏小姐做戏也不需如此讲究,你低下身子之后,外头看不到,就不用真洗了,今日在下走了一天路,着实有些脚臭。”
苏蕴清只是笑笑,很温柔的将他的脚从鞋中取出,然后放进木桶里,轻轻的揉搓。
丁承平也只得不再言语,任由她去。
再用帕子将其擦干之后,苏蕴清站了起来,看了一眼窗外,似有人头攒动,“妾身扶先生去床上坐。”
“好。”
丁承平在床沿坐好,苏蕴清就站在他身边,指挥婢女收拾好脸盆木桶。
借着烛光,站在屋外也能通过窗户看到两人在屋内行动的影子,直到蜡烛被吹灭。
为了迷惑外头的侍卫,苏蕴清吹灭蜡烛,然后也来到床边坐下,这都在丁承平的意料之中。
但是当她在黑暗之中帮自己解掉内衣内裤时,丁承平懵逼了,伸出手阻止住她。
“苏,苏小姐,这,这是。”
“今日夜色正美,还望先生忘却尘世烦忧,与妾共度良宵。”
丁承平吞了一口口水,轻声说道:“苏小姐不是王员外的女人么?我们如此似乎不太合适。”
“妾身不属于任何人,但今夜独属于君。未来遥不可知,先生不珍惜此时缘分更待何时?”
听到身旁女子这番言语,丁承平长叹一口气,松开了紧握的手,任由她为自己除去衣物。
之后,女子也为自己除去了束缚之物,在月光的映照下,婉约似天上仙子。
眼前的美景能让人忘却一切,嗅着甜美好闻的气息,抚摸着冰凉细腻的肌肤,两人紧紧相拥,亲吻起来。
当二人颠鸾倒凤,水乳交融之时,丁承平才反应过来,“苏小姐,你,你还是完璧?”
“先生,此刻还请叫我清儿可好?”
此情此景宛如巫山云雨一发不可收拾。
这真是:
芙蓉帐暖,欢好初是,
香沁水云融。
柔怀若许,花风微颤,
轻落月波中。
幸而情意,浓于露华,
幽梦夜朦胧。
泪落无声,销魂几度,
难比此时浓。
——《少年游》
第304章 妾身已许他人愿
缱绻过后不忘温存,两人依旧紧紧相拥。
丁承平心满意足的长叹一声。
苏蕴清也没有睡着,只是蹭了蹭他的胸口,让自己枕的更舒服些。
“清儿,我真个为你赎身可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在这黑暗幽静的环境中,苏蕴清也听的真切,但她一言不发 ,仰着头看向房顶,似乎在思考什么。
丁承平侧过头,拥着她的手略微紧了紧,再次说道:“清儿,我为你赎身好不好?”
苏蕴清此时有了反应,轻叹一口气,也侧过头看向他,纵使在黑暗之中,丁承平也能看到她秋波盈盈的眼睛顾盼生辉。
“感谢先生垂青,但妾身恕难从命。”
丁承平的心口像被针扎了一样,拥着她的手臂更加紧了紧,一脸的不可思议:“为何?”
苏蕴清再次叹了口气,没有作声。
此时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丁承平的呼吸。
好一会之后,他似乎也冷静下来,松开了些紧紧相拥的手臂,也略微转过身子仰躺在床上,轻轻说道:“是因为你的心里只有王员外,而今天只是听从他的命令来接近我,是与不是。”
苏蕴清也转过身看向屋顶,深邃的眼神里像是藏着无尽的秘密,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拥着她的人,却得不到她心的这种感觉让丁承平郁闷。
突然之间,他的左手伸向腰间,还故意用力一捏。
闭上眼的女子只是蹙了蹙眉,没有作声,也没有反抗。
真是佛都有火,不做声也不反抗是不是?那好,嫉妒心冲昏头脑的男人再次掀起了血雨腥风。
与刚才的郎情妾意温润如水不同,此时是一场单方面的摧残。
洪别潮落后,丁承平放缓了动作,喘着粗气,闻着女子身上好闻的味道,再次与她紧紧相拥。
“对不起,我刚才,刚才一时激愤,忘了你是初经人事,痛不痛。”
男人的怨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此时的他早已没有了刚才的嫉妒,只有无尽的怜悯。
双手在她滑嫩的皮肤上轻抚着,似乎想要抚慰她的痛楚。
苏蕴清并没有怪罪他,还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轻声说道:“是妾身辜负了先生。”
丁承平长叹一口气,用头抵着她的头,双手紧紧相拥,没有再说话。
一夜流光转瞬即逝。
第二天清晨,丫鬟走进屋内本想伺候两人洗漱更衣,但苏蕴清一手包办了这些琐事。
丁承平只是满含深情的看着她。
洗漱完毕,苏蕴清朝着他笑笑:“先生,我们现在返回禹城可好?”
丁承平本来有很多话想说,但忍住了,轻轻回应:“好。”
轿夫来到草屋门口,两人分别上了软轿,一路无话。
回到城内,先是路过散花楼。
丁承平特意下轿,站到了她面前。
苏蕴清又给了他一个微笑:“这几日先生想见妾身可以随时来此处找我。”
男人迫不及待的说了个“好”字,然后就在他恋恋不舍的目光中,苏蕴清走进楼里。
男人只能长叹一声,落寞的返回蒯府。
苏蕴清说可以随时去找她,但实际是一连三日丁承平就待在自己的院中哪里都没去,甚至连蒯府举办的庆功宴都没有参加。
这几日也没有再收到散花楼送来的礼物吃食。
苏蕴清也重新在散花楼见客主持打茶围,不一样的是发髻式样已经从少女常见的丫髻转变成了成年女性的样式,并配以华丽的头饰,这番变化也等于是告诉众人她已被“梳拢”。
“梳拢”之后的花魁更是受到了禹城达官贵人的欢迎,但没有听到有谁能再次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又过了三日。
苏蕴清的拜帖再次送到了蒯府之中。
蒯朔风只是扫了一眼,看向林管家:“这几日丁先生在忙些什么?”
“日日饮酒,且饮的大醉。”
“听说苏蕴清又在散花楼迎客了?”
“是,这几日都有在楼里主持打茶围,但没听说有留谁过夜。”
“哼,一介青楼女子,不过是个玩物。”蒯朔风非常不屑。
“但是王家背景太深,没有人敢在散花楼造次。”
“为了个女人不值当而已,并不是我蒯府怕了他,这封信拿去给丁先生吧。”
“是,小人马上去办。”
“将军,岷陵城张吉惟先生来信。”蒯府首席智囊江奕云急匆匆的走来。
“快,拿给我看。”蒯朔风第一时间接过信函。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本欲离开的林管家也没有动作,甚至迫不及待的问道:“将军,如何?”
“夏国彭氏的漕船已被扣下,船中连带舟师、纤夫、丫鬟、护卫与彭大小姐自己一共十七人,船上还有一个婴儿。”
“那就好了。”林管家非常高兴。
“将军,那现在我们是扣押在别处不让两人见面还是直接将人送到蒯府来?”江奕云问道。
蒯朔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奕云拱拱手:“一直以来丁先生也算循规蹈矩,如果我们要扣押他的夫人孩子不让见面,将来被他知道或许会生出反心。”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这么大费周章的将人拿下又是为何?当初直接不管,由他夫人寻来禹城不就是了?”林管家反驳道。
“派人在岷陵城截住彭氏,起码能证实此事是真,由我们送还给丁先生,还能博得他的好感,能让丁先生更加死心塌地为我蒯府卖命。”
“江先生,你担心扣押他夫人与孩子将来被他知道会生出反心,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夏国大火的事情万一被他知道又会如何?”林管家反问。
“唉,这些三苗人把此事做的太绝了。”江奕云一声叹息。
“好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说了,暂时先不告诉丁先生,但是将他的夫人与孩子还是带到禹城来,其他人等就安置在岷陵城。林管家,你先去把这封散花楼的邀请函送过去,不要提及此事。”
“老朽明白。”
这真是:
缱绻温存春梦浅,
枕畔私语,赎身真情显。
月笼西窗一声叹,
妾身已许他人愿。
骤雨狂风如梦魇,
泪痕未干,怜抚玉体软。
翌日窗前笑容展。
梳拢新妆人人见。
——《蝶恋花》
第305章 花魁犹存眷恋心
丫鬟小翠代小姐彭凌君携带一船海货离开夏国。
在进入武国的第一站岷陵城就受到了当地官府的刁难,船被扣留,船上所有人也被关押。
这次小翠来武国做好了充分准备,船上一行人都是临时花钱请来不清楚自己底细的路人,哪怕是身边照顾自己的丫鬟与怀中抱着的孩子也都是在宜城花钱购买而来,并不是彭家的自己人。
但百密难免一疏,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小翠还是让人抓到了把柄。
张吉惟在审讯中发现伺候小翠的贴身丫鬟对彭家之事一问三不知,这就很值得怀疑:
一个大富人家千金小姐的丫鬟一般都是从小贴身伺候,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各种盘问才得知是临来武国之前才成为的彭府丫鬟,甚至卖身契都在船上,这就更让人怀疑了。
还有从这些船师、船工的话语中也能得知,在夏国境内航行时在船上见过另外一名雍容华贵的妇人,但是从宜城进入武国之后就没再见到。
这些线索让张吉惟怀疑船上之人的身份。
“你真是上坪彭家的大小姐?”
小翠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反正闭口不答,只是一味的在哄怀抱中的孩子。
张吉惟与文绪对视一眼,后者说道:“我与丁承平先生是挚友,如若你真是彭氏,我便带你去见他,以慰丁先生相思之苦。”
在来武国之前,彭凌君就判断丁承平落入了武国人之手,所以小翠并没有相信这番话,反而平静的答道:“夫家确实姓彭,但不是上坪彭氏,我们是南衡彭氏,妾身也不认得你说的丁承平是何人。”
直接来了个不认,不是否认自己是上坪彭家的大小姐,而是压根就不是上坪彭氏。
“哪来这么多彭氏?又是上坪彭氏又是南衡彭氏,而且这么巧两个彭氏都来武国做海货生意?我看此人就是上坪彭氏大小姐,故意这么说。”
岷陵城的太守是蒯朔风的三弟蒯朔月,他的思维较为简单,不认为此事有多复杂。
张吉惟与文绪虽然头疼但也没跟他死犟,几人一合计,既然认定那就汇报给大爷,但码头日常的巡检也不放松继续严查过往船只,以免这次抓捕只是误中副车。
蒯朔月同意了两人请求,于是派人传信到禹城。
丁承平在蒯府宅了一周之后再赴苏蕴清的邀约,同样是选择了阿会喃结伴同行。
这一次在散花楼大门口见到了多日未见的王员外,但两人的交谈仅限于请安问好。
喝酒吟诗弹琴唱曲,读书人的快乐总是如此相似,只不过丁承平今夜留宿在了散花楼中。
散花楼花魁房间的窗户可与普通百姓的窗户不同。
在后世看古装剧总有这样的镜头:一个人在门外,用手指戳穿了窗户上的绵纸,然后偷听或者是偷窥房里的人说话与行动。
但在真正世家大族也包括青楼花魁的房间,他们的窗户并不是用纸张糊抹,而是用贝壳,根本戳不破。
而且为了房间的透光性好,这种专门挑选出来的海贝贝壳都会打磨的非常薄,再用木条与细绳将其固定在一块,在阳光的照耀下,还会反射出珍珠一样的光泽。
窗棂为冰梅纹,会随着太阳的高度不断变换,窗影也不断变化,而透过这些窗户就可以感受到四季更替。
早已经见怪不怪的屌丝丁承平如今已习以为常,他只是对屋外无法透过烛光看清屋里人的行动轨迹感到满意。
如果是小情侣,人前冷淡私下里热情还情有可原。
但在二人的相处中,无论人前还是人后,苏蕴清都是一副乖巧温柔的模样。
近身伺候时她从不假手于丫鬟,每次都是自己亲来,而府里真正的妾室蕊儿与孟欣怡都做不到如此。
丁承平今日前来只为打探妻子消息,原本没想过其他,这些日子甚至故意不来与她相见,但看着眼前如此美丽温柔的女子,他无法再压抑自己的冲动,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心中想的是谁,老子日后再说。
进入到贤者时间,两人依旧紧紧相拥。
丁承平嗅着女人身上传来的美妙气息,情不自禁的呓语道:“清儿,跟了我去好不好,我绝不负你。”
苏蕴清伸手轻抚他的脸,好一会之后在他耳畔低语:“员外打探到消息,证实前几日一艘夏国商船已落入蒯府手中。”
“船上有多少人?能否确定船上一行人是来自上坪彭家?”
“舟师、纤夫、船工都是来自靖州南衡县,据说租船的东家自称南衡彭氏。”
“南衡彭氏?或许是假说之词,南衡县本就距离上坪镇不远。”
“据员外打探到的消息,如今商船已被扣押,船上的人都被关押在岷陵县大牢;但是租船的主家一行4人连同婴儿不知被带到何处去了。”
“四人?凌君出行怎么可能才区区四人?不合常理。昔日与我从镇上去县里祈福,随行的都有十余人,如此千里迢迢从夏国来此,绝不会只带三四个人,贴身丫鬟小翠、丫鬟小丫,还有彭护卫、廖护卫、展护卫等人肯定都会随行,这就不止三四人了。”
“反正得到的消息就是如此,或许不是你妻子一行?”
“不,肯定就是,哪来这么多彭家?还都想着来武国做生意,虽然不知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但这几个人一定是来武国寻我的彭家人。”
“好,既然先生如此肯定,那我们就启动下一步计划。”
“嗯,你说。”
“明早先生回府后,等待几日,观察蒯将军是否会将人带到你面前,促成你们夫妻团聚。如果没有,表明蒯府意在以此胁迫你。届时,五日后我再次邀你赴宴,安排你偶遇一位夏国友人,从他口中得知彭氏寻你而来,以此为由直接挑明此事。”
丁承平认真倾听之后也觉得没有问题:“好,就按你们说的做,那之后又如何?”
这真是:
海货舟中藏隐情,
丫鬟稚子尽虚言。
丁郎未解相思意,
花魁犹存眷恋心。
第306章 憔悴支离为忆君
“好,我会按你们说的做,那之后又如何操作?”
苏蕴清在他耳畔继续说道:“之后就要看蒯将军如何应对了,但无外乎两种选择:第一是直接将人带到你面前,促成你夫妻团聚,但同时也会加强对你的控制;第二是拒不承认,甚至表面上答应帮你去了解一番。”
丁承平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两种反应,如今我表面上并没有与蒯府闹翻,或许第一种可能性更大,表面上让我夫妻团聚但暗地里加强戒备。”
“如果真是第一种,能让你夫妻团聚,那员外这里已经有了准备,我们依计划行事即可,就怕蒯朔风将你妻子单独藏起来,无论是藏到禹城来又或者是带到巴州去,那时候我们想找一个人将难于登天。”
“也就是说,哪怕撕破脸也要让蒯朔风承认擒住了我的妻子,并且送到我身边来?”
苏蕴清摇了摇头:“如果真撕破脸,蒯朔风会直接毁了你,他不是喜欢受威胁的人。”
“那他不将妻子送还给我怎么办,岂不是毫无办法?”
“先等等看,员外或许有别的法子。不过他曾说过,真要救你离开蒯府,待在城外的蒯氏庄园比府里更合适。”
“知道了,但是如果凌君真落到他们手中,我又如何能舍她而去?她都已经千里迢迢来到武国寻我,唉。”丁承平叹了口气,变得默不作声,眼睛也看向床顶,头脑里一片杂乱。
苏蕴清非常温柔的朝着他挪了挪身子,让自己的肌肤与他紧紧相贴。
丁承平从木枕下方伸过手臂将她轻轻拥住,似乎这样才能多一份勇气与活下去的信念。
第二日清晨。
又是苏蕴清亲自为他穿好衣服,戴好幞头,两人食用过早点之后,丁承平返回蒯府。
他特意来到文绪的院子打了个转,但没有见到人,事实上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过文先生了。
头脑里思索一番后,他让下人去请林管家过来。
“承平小友找我有事?”林管家语气和蔼,面带微笑。
丁承平也笑笑,拱手道:“有些日子没有见到林管家与文老哥了,今天有没有时间,我们一起喝两杯?”
“老朽每日都忙的晕头转向,哪有小友过的潇洒,在下是真抽不出时间来。”
“文老哥呢?我有段日子没见他了,刚才去他院里也没找到人。”
“文兄去巴州了,并不在禹城,等过两日老朽闲了些,文兄也归来,我们再聚如何?”
“那也行。对了,不知我这两日能否去郊外的庄子一趟。”
林管家笑笑:“承平小友又要去庄子?可舍得苏小姐的温柔滋味。”
“哈哈哈哈,苏小姐确实温柔多情。不过,此前我请庄子里的师傅打磨琉璃镜,近日才想起此事,自然该去查看进展。蒯将军宽厚待下,未催促于我,但我自觉惭愧。”
林管家恍然大悟:“既是为此,自该前往,我为小友安排人手马车。”
“如此就最好了,还请林管家包涵,我的两名妾室几位婢女全部同行。”丁承平拱拱手道。
“承平小友果然是风流才子俏佳人,行,老朽一并安排。”
回到蒯府休息了半日,丁承平就携带几女前往郊外的蒯氏庄园,没人在意的是,此次前往庄园她还带上了蒯朔风给他的放良书以及两张总价值三万两的银票。
或许会逃离蒯府的事情,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此时少一个人知道就是少一份风险。
而且他也在犹豫“琴棋书画”四女该如何处置。
来到庄子之后,庄子管事安排的是上次住过的院落。
清扫院子,换上新被褥等事情全交给了晴儿,他去制陶工坊打了个转。
一来是真的检验玻璃镜的制作情况,二来也是重新调配沙子的助燃剂,之前调配的已然剩下不多。
完成这两件事之后,也就没有其他事情要做,只剩下静心等待。
一连五天,丁承平待在庄子里并没有人来打扰,他不由叹了口气。
如果蒯将军真要将妻子送还到自己身边,无论是住在府中还是住在庄子里,其实都不影响,没人前来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已然知晓。
看朱成碧思纷纷,
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
开箱验取石榴裙。
“妾身与蕊儿就在身边,丁郎是在思念谁如此深情?以致相思过度魂不守舍都将红色看成了绿色,还真是新人胜旧人了。”孟欣怡酸溜溜的说道。
丁承平偏过头对着她眨了眨眼:“来,再喂我一粒樱桃。”
“哼。”虽然脸上一股不服气的模样,但手上动作很实诚,还刻意挑了一颗红得发紫的樱桃递到他嘴里。
花魁蕊儿也笑笑说:“这首诗风格细腻,情感浓烈,或许是出自女人之手,并非丁郎的作品。”
“蕊儿说的没错,这首诗确实是出自我家乡的一名女子,而且此人大不简单。”丁承平从榻椅上站了起来。
“哦,一名女子能有多不简单,很漂亮?比蕊姐姐如何。”孟欣怡好奇道。
“她姓武名曌,对了,这个曌字还是她自创而来。”
“自创汉字?有点意思,但也不过如此。”
“如果我说她是我家乡唯一的女皇帝呢?”
“夏国何来的女皇帝?此片大陆又何来的女子皇帝。”孟欣怡更好奇了。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对了,晴儿。”丁承平岔开话题,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女婢。
“公子有何吩咐?”
丁承平看了看四周,并没有其他人,甚至其他三位侍女也不在身边,略微犹豫了一会,但还是问道:“晴儿,如果有一日我欲离开蒯府,你是愿意随我而去还是留在此地。”
晴儿赶紧跪了下来:“奴婢愿随公子而去,无论天涯海角。”
“离开蒯府之后或许没有如今的荣华富贵,甚至一日两餐都不能保证。”
身边的孟欣怡与蕊儿也对视一眼,不知道丁郎今日为何会说出这番话。
晴儿坚定地说:“奴婢不怕,只要能跟在公子身边,吃糠咽菜也甘之如饴。”
第307章 丁郎许诺同甘苦
“奴婢不怕,只要能跟在公子身边,吃糠咽菜也甘之如饴。”
丁承平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感动:“放心,不至于到这种程度,有我一口吃的就会有你们一口,我找个机会向将军讨要你的卖身契。”
“是,奴婢会忠心耿耿的伺候公子,绝无他念。”
“至于其他三人嘛。”丁承平皱起了眉头有些踌躇。
蒯朔风赏赐的四婢,丁承平以琴棋书画为四女取名。看似一视同仁,但实际在他心里区别很大。
主要体现在能力上。
晴儿明显比其他三人会来事,心思缜密,头脑清晰,办事有条不紊,你交代的任何事情都能办理的井井有条且符合心意。
按照间谍越普通越能隐藏身份的逻辑,虽然丁承平觉得四女都不像蒯朔风安排的探子,但真要选择一个最不像之人,那就只能是晴儿。
所以他此时动了将晴儿也一起带走的心思。
“公子,请恕奴婢妄言之罪。”
“嗯?你想说什么,起来说话,我曾经说过不需要你们跪来跪去。”
但晴儿没有起身,依旧是跪在地上,还磕了一个头,才缓缓说道:“公子是否不信任婢女等四人?”
丁承平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而是淡淡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如果公子离开蒯府,而我等四人留下来的话,也不会再得到大爷的重用与青睐,最有可能的命运是沦落军中为妓,所以奴婢才想好好表现,希望得到公子信任,一直留在你的身边。”
“留在我身边就这么好?似乎对你们也没有多客气。”
“公子,你可以问问两位夫人,身为奴婢能跟着你这样的主子是多么有福气。”
花魁蕊儿柔声道:“丁郎,实话实说,无论对我与怡妹妹,还是对这些下人,你皆与常人不同——从未视我们为玩物或财物,而是极为尊重。丁郎这般品性,实乃天下罕见。如今我心中所想,唯有如何好好伺候丁郎,望你莫要赶我离开。”
跪在地上的晴儿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
“好,我信你,只要你们自己不说离开,我绝不会遗弃你们。”
“奴婢永不敢背弃公子。”
“起来吧,那我找个机会将你们四人的卖身契都拿到手上。”
“谢公子信任。”
机会是现成的。
没过多久,林管家来到庄子,前来拜见丁承平。
“林管家今日为何有时间来此?”丁承平明知故问。
“老朽是来送信的。”林管家掏出一封信件。
丁承平打开一看,“是苏小姐请我今晚去散花楼一叙,送信这种小事哪需林管家亲自跑一趟,随便安排个下人送过来就行了嘛。”
“偷得浮生半日闲,老朽每日忙的晕头转向,也是乘此机会来小友这里转转,当作休息了。”
“那敢情好,天气炎热,前两日我摘了些茉莉花,今日泡的正是茉莉花茶,老哥来品尝一番给点意见。”
“老朽恭敬不如从命。”
两杯清香扑鼻的茶水下肚,丁承平主动开口,“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要麻烦林管家。”
“巧了,我也有事详询,不过小友先说。”
“前些日子将军送我的四婢伺候的还算周到,不知能否将四人的卖身契转赠与我?”
“这是小事,回府我就禀告主母将四人的卖身契拿给先生。”
丁承平拱手道:“如此就谢谢了,不知林管家有何事想问?”
“近些日子花露水销售持续火爆,但前几日先生说还在制作琉璃镜,在下也听文兄说起还有一种叫香水的东西,不知这两样是否可推向市场?”
“林管家,如今蒯府很缺钱?”丁承平笑笑。
“哈哈哈哈,黄白之物又岂会嫌少,先生不知,军费开销大啊,又要为小姐筹备婚礼,近些日子府中开支确实不少。”
“琉璃镜没问题,昨日我去看了,可以推向市场,但是香水的调配不太理想,还需要观察些时日,或许要到冬季去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去工坊那边去转转,还请先生指点一二。”
“好,我们去打个转,然后也该回禹城了,以免耽误了苏小姐的邀约。”
“说到这个,丁公子真是羡煞旁人,不知多少禹城权贵子弟与书生才子皆嫉恨交加,咬牙切齿。”
“嗨,这个是运气,运气。”
“但老朽也有一言相劝。”
“林管家请直言。”
“先生也要提防别有用心之人的刻意巴结,如若有损蒯府的利益则得不偿失了。”
“还请林管家放心,在下理会得。”
“先生是聪明人,其他话老朽也就不说了,请。”
“林管家请。”
这次回禹城只为了见一面苏蕴清,所以两名妾室就安置在庄子没有一并返回,但将晴儿带在了身边。
两人先是回到蒯府,林管家果然去禀告主母要来了晴儿等四女的卖身契,等于从此之后四人是生是死完全掌握在丁承平的手中。
但是当他请求府中派人陪他前往散花楼时却被拒绝了,于是他与林管家一起去找蒯将军。
来到靖远堂之后也见到了久违的文绪,至于张吉惟他打交道并不多。
凑巧的是,除了跟随被贬的大公子前往巴州的武国大儒林国瑞老师不在厅中,其他蒯府五贤皆在。
“启禀蒯将军。”丁承平走到大厅中央,行了一礼,表情颇为严肃。
“先生此来是想去散花楼见苏小姐?”蒯朔风自然知道他来的用意。
“正是,不知是否有什么不妥?”
蒯朔风淡淡道:“确实不妥,今日散花楼来了几个狂惫之人,我已经面奏圣上查封此楼,先生就在府中歇息吧。”
丁承平顿时变了脸色,但看了一眼厅中众人,勉强挤出笑容:“不知是发生了何事,会不会影响到苏小姐。”
“那倒不会,只是几名不知好歹的狂惫之徒在饮宴喝酒时诽谤圣上,犯下了大不敬之罪,城防司也是依法办事,应该与苏小姐无关,但为了避嫌,先生今日就别前往散花楼了。”
这真是:
奴婢甘随公子行,
吃糠咽菜心不惊。
丁郎许诺同甘苦,
卖身契取护安宁。
第308章 家山回首三千里
“几名狂惫之徒在饮宴时毁谤圣上,犯下了大不敬之罪,理应与苏小姐无关,但为了避嫌,先生今日还是别前往散花楼了。”
丁承平将心事压在心底,表面上不动声色:“不知在下能否将苏小姐邀请到府中一叙?”
“今日就算了,过两日,等此事过去了,先生再邀请苏小姐不迟。”
“是,那在下就回院子歇息去了,不打扰将军商谈正事。”
“好,你去吧。”蒯朔风点点头,脸上始终是不惊不喜的淡然神色。
当丁承平离开之后,张吉惟拱手道:“将军,人已经被我们带回来了,但是。。。”
“不用说了,我亲自去见一面就能知晓。”
“是。”
被带到蒯府的连同婴儿一共四人,一名护卫、一名丫鬟、彭家小姐与她手上的孩子。
见到进来的人不少,那名护卫与丫鬟就跪在了地上,表示自己是在乘船之前才被卖入彭府,什么都不知情。
唯独那名彭家小姐抱着孩子,冷冷的看向众人。
蒯朔风走到一张椅子上坐下:“你是彭府大小姐?走近些来。”
“我夫家姓彭。”
“这两人是你彭府的下人?”
“是。”
“但他们说是乘船之前才被卖入彭府。”
“对。”
“为何你身边连个贴身丫鬟都没有?”
“在家伺候老爷。”
“你不是彭家小姐,虽然你穿的衣服华贵,发型发饰也模仿的极像。但你手上有老茧,这是从事粗活的证明,你的仪态与气质也不吻合,还有刚才走过来的步伐,你可以回忆你家小姐平常是如何走路,这身宽袍大袖、裙摆拖地,一般走起来都是行动缓慢,不会像你刚才这么干脆利落,还有你身上扎汗巾、掖手帕的方式都说明你是伺候人的丫鬟而不是富家小姐,说吧,你到底是何人?”
只有真正的权贵才知道权贵应该是如何模样。
小翠自己觉得模仿的极像了,但在真正的行家眼里依然是漏洞百出。
既然被认了出来,小翠也极为果断,直接承认:“是,我不是小姐,我是丫鬟,跟随小姐嫁到彭家。”
“哦,那你来武国作甚?”
“贩卖海货。”
“然后呢?”
“没有了,就是来卖海货而已。”
“你是上坪镇彭家人?”
“不是,小姐嫁的是南衡县彭老爷。”
“你可认识丁承平?”
“不认识。”
“好,我知道了。”
“不知这位官爷什么时候放我离开,我还要卖掉整船货物返回夏国。”
蒯朔风只是哼了一声,然后看向她手上的婴儿:“这真是你的孩子?”
“是,虽是妾生,但也是彭家血脉。”
“你好好休息吧。”蒯朔风率领众人直接走了出去。
一走出客房,林管家就上前问道:“将军,此人难道真不是彭家大小姐?”
“是不是我们弄错了,此人真是什么南衡县的彭家?”
“没有这么多彭家,此人就是上坪镇彭家人,但肯定不是彭家大小姐,大概率是她的贴身丫鬟。”蒯朔风脸色并不好看。
“为何只是派了个丫鬟来武国?之前不是说大小姐亲临?”
“或许是入我武国之前,觉得有危险,本人就没来,只是让一丫鬟来打探丁先生的下落,这样哪怕遇到危险也无所谓。”江奕云猜测道。
“江先生说的是,大概就是这样,这样我们拿住她也没啥用。”
“就是不清楚她知不知道大火的事情。”
“清楚如何不清楚又如何?”
“不清楚,我们可以对丁先生示个好,将丫鬟还给他,如果她知道,必然不能让两人见面,不如直接杀了。”
“大火之事瞒不住了。”蒯朔风冷冰冰的说。
张吉惟等人是今日刚赶回禹城,还不清楚散花楼的事情,正想追问,蒯朔风接着说道:“今日已经有人在散花楼散布了上坪镇彭府大火一事。”
“为何独独散布此事?全年各地火灾频发,难道是为挑拨蒯府与丁公子的关系,实为禹城权贵故意散播的谣言?”
“会不会就是散花楼找人做的?”蒯府首席谋士江奕云猜测。
蒯朔风皱眉道:“现在猜测是谁做的并不重要,而是如何在丁先生面前隐瞒住这件事。”
“反正丁先生也不喜欢见外人,干脆将他囚禁在庄子里,只要限制他见苏蕴清,这事大可隐瞒下去。”
“或许也只能这样了。”
众人皆是一声叹息。
没有故作大方的将这名假冒的彭家大小姐归还给丁承平,而是关在了蒯府监牢。
在蒯府等了两日,蒯朔风始终不准他前往散花楼,甚至拒绝他出府去市集游玩。
丁承平知道出事了。
为了卸下众人的怀疑,他提议,既然不能去散花楼见苏蕴清,那自己干脆回庄子得了。
在蒯朔风亲自安排的护卫陪同下,丁承平“安全”的回到郊外庄园,而且这批护卫就此驻扎在庄子并没有再返回蒯府。
回到庄子后,他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每日里饮酒作乐、吟诗唱曲,实则暗中观察庄子的变化。
之前他还能随意去庄外爬山、游河、赏花之类,如今都已经被禁止,甚至只要走出目前所住的院子就会有护卫贴身保护。
而护卫之人正是陪同他从蒯府回来的这批蒯朔风钦定的侍卫。
虽然人数不多,但丁承平知道这股三十人左右,人人背后携带武侯连弩的护卫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在冷兵器时代,等闲一两百人或许都非他们之敌。
与散花楼失去了联系,妻儿也或许落入了蒯府手中,自己身边又有一支强兵看护。
所以,如今自己该怎么办?
着急的不仅仅是他,苏蕴清也意识到跟丁承平失去了联系,而且王员外也不见踪影,散花楼又处在蒯朔风严密的监控之下,她的心中也是焦急万分。
如今的禹城表面上看是一片祥和,内里却暗流涌动,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夏国战场上又传来了孟帅兵败撤军的消息。
而一周之后,就是蒯府千金嫡女蒯清越与杨府二公子杨云深的大婚典礼。
这真是:
彻夜西风撼破扉,
萧条孤馆一灯微。
家山回首三千里,
目断天南无雁飞。
——宋 宋徽宗赵佶 《在北题壁》
第309章 胸中无物尽浮夸
彭凌君病倒了。
齐伯言特意安排了随军最出色的医生去看病。
“彭大小姐得的是疰夏(zhu xià),暑热与湿邪交蕴,耗伤气阴,困阻于脾胃,导致身体机能失调。不过,在暑热湿盛的夏季,尤其在江南等潮湿多雨的水乡地区高发常见并不要紧,我开两副药喝下去就会好转,其实不服用药物夏季过后也可自行缓解,但次年同期或许会复发。”
“还是烦请先生为彭大小姐开两副药,她这个样子,我担心会伤了根本。”米应发米大人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病人。
“是,如今气候炎热,疰夏若未及时调养,可能发展为更严重的中暑,那就得不偿失了,在下现在就去抓药。”
“麻烦先生。”
送医生离开营帐之后,米大人再次返回,对着病榻上的彭大小姐又说道:“彭娘子好好歇息,我们已经得知了丁兄情况,他并无生命之忧,但要救回夏国还需要一番准备,不过齐帅已经有了办法,你且放心等待,我们一定会救丁先生回国。”
听到米大人这番话,彭凌君挣扎着坐起身,一脸感激的说道:“谢谢米大人。”
“不用,不用,嫂夫人好好休息,我去找齐帅问问最新进展。”
米应发在走向齐伯言的帅营时,一路见到有士兵正在拆除营帐,收拾工具。
走进帅营,正好开完军中会议,一大群中高级将领正走出营帐。
米应发朝着众人拱手致意,待诸将领走后,才掀开门帘走进帅营。
“米大人来的正好,圣上封你为监军御史,来领旨谢恩吧。”
“哟,原来是韩贵人来了,下官参见韩贵人。”米应发快走了几步。
“米大人有礼,正好办成差事,可以回京复命了。”
两人一番恭维,米应发来到齐伯言身边。
他拱拱手:“齐帅是打算拔营?”
正在看地图的齐伯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回答道:“嗯,孟有德撤军了,如今正是收复失地的好机会。”
“是该动一动了,朝廷里很多人都在抨击齐帅,再这样下去或许圣上也会被迷惑,来个阵前换帅那可得不偿失。”
“古人早有言:史官鲜克知兵。文人史官多不识军旅实务,打仗可从不是易于之事。”
“齐帅,大军将会如何安排?”
“水军不动,继续在宜城封锁,其余大军分兵两路持续推进,直到完全收复故土。”
“水军逆流而上攻打武国的岷陵城如何?”
“不可,从宜城到武国的岷陵城这是一段数千里的水路,沿途经过的地区多为山地或边陲,人口稀少、经济落后,难以就地征粮;再加上岷江水流湍急,船上士兵与粮食带多了,逆流航行速度极慢,消耗巨大;士兵粮食带少了又赢不了战争。水战跟陆战是完全不同的体系,逆流而战尤其是在岷江段,江流湍急、暗礁密布、峡谷深切,行船难度和风险就足矣毁掉整支船队,再加上武国也拥有强大的水军和坚固的江防要塞。岷陵城就是依山傍水而建,易守难攻,他可以利用优势地形对远征船队进行伏击和阻击,可以说长途远征毫无机会。”
米应发也感叹道:“所以,自古以来水战都是踞上游之势,建瓴而下,乃能成功,这就是地利的重要性了。”
“米大人想要攻打岷陵城是为了丁承平?”齐伯言略微一想就能猜到原因。
“齐帅,这可是你说的,丁承平此子不仅弄出了酒精,还掌握着琉璃的配方,如今又备受蒯氏信任。武国本来国弱民穷,只是依靠蜀锦出口才勉强养活十万士卒,如果有了酒精与琉璃这样利润丰厚之物,不出十年国富民强,那时我夏国又怎么应付这帮豺狼虎豹?”
“但是将丁承平此子救回夏国,他就会将酒精与琉璃配方双手奉上?”
米应发别有深意的笑笑:“齐帅,他既然能为武国人提供配方,为何不会为我夏国提供呢?”
齐伯言点点头:“这倒是。”
“所以救丁承平回国是当务之急。”
“想要救他回国依靠小股士兵深入武国境内不可能做到,有且只有一个办法。”
“请齐帅明言?”
“与散花楼合作。”
“与散花楼合作,他们会同意?”米应发皱了皱眉。
“散花楼背景特殊,三国朝廷通常不愿招惹它。更重要的是,散花楼自身懂得分寸,只谈钱财,不涉其他。因此,只要出得起价格,让散花楼帮忙,或许能救回丁承平。”
“但是救回丁承平可是断了武国财路,武国朝廷不会迁怒于它?”
齐伯言笑笑:“妙就妙在少了丁承平是断了蒯氏的财路,武国皇室或许高兴都来不及,如果只是一个蒯府的针对,我想散花楼不会介意。”
米应发也点点头:“齐帅言之有理,那我们如何跟散花楼取得联系,派人去楚城?”
“米大人不用心急,或许这两日散花楼就会派人前来,我早几日之前就联系过了。”
“原来齐帅不动声色中早已经安排好一切,那我就放心了。”
“对了,彭家小娘子的病情如何?”
“当无大碍,思忧成疾再加上天气酷暑,身体一时不适。”
“那就好。”
米应发认真说道:“以我在辰州与此子打交道的印象来看,他是重情义之人,若要他死心塌地为朝廷效力,此女是关键,我们最好以礼待之。不过我手上还有另一位关键人物,已经派人去请他来宜城了。
“哦,米大人手上还有暗棋?说来听听。”
“本是无心插柳之作,齐帅也不是外人,坦白说吧。当初我三年田湾知县期满,特意请了忘川寨的几十名兄弟护送妻子返回丨州老家,后来辰州沦陷消息传来,那几十名兄弟无处可去,就一直养在家乡,不过我已经派人前往丨州让王无双等人来宜城相见。”
“这位王无双是?”
“当初忘川寨有三位当家,大当家罗靖岳已死,丁承平是二当家,而这位王无双正是三当家。”
“原来如此。”
对于“史官鲜克知兵”一言,有诗赞曰:
盲人挥鞭骑瞎马,
瞎子点灯白费蜡。
指点江山空自许,
胸中无物尽浮夸。
第310章 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这些日子散花楼的掌柜王孤鸿并不在禹城。
一个月前,夏国散花楼的族弟与他取得联系,得知夏国朝廷想要运作丁承平回国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自己族弟得到了什么好处,反正答应了对方请求,于是王孤鸿开始运作此事。
他与夏国的太子少保,也是如今黔州战场的最高指挥官齐伯言取得了联系。
双方都认为派遣小股精锐士卒入武国救人不太现实。
哪怕精锐如无当飞军,在挟持了彭家老爷与妻妾等一行人之后,逃窜了不过数百公里就被夏国驻军发现,沿路追击。还没走进黔州境内,不得已杀掉了全部人质,分散逃往深山之中才摆脱追捕。
所以较为合适的救人方法是:散花楼想办法将人运输出境,而齐伯言派遣士卒在边境接应。
大体框架确定之后,王孤鸿要思索的就是如何将丁承平安全的护送离开。
首先是丁承平自己的意愿。
如果他不愿意离开武国,正如他自己所说打算依附蒯府在禹城另造一个丁家,那么你的任何筹谋都没有意义。
不过好在探知到了他的真实想法,他害怕被蒯朔风谋害本就有了离开的心思。
那么接下来就是如何救人。
从武国回夏国无外乎走水路与陆路两种方式。
但不管走哪一路,当务之急就是将蒯朔风调离禹城,否则事情难以成功。
方法也是现成的。
如今孟有德战场失利率军撤退,只要制造出夏国大军将要攻打武国的局势,那么镇守东路防线的蒯家军必然要赶往武国最边境的凯陵城,如果军情十万火急,蒯朔风这位正四品的忠武将军也只能奔赴战场亲自指挥,或许还会将最精锐的无当飞军顺手捎上。
只要禹城没有了蒯朔风亲自坐镇,救人可以说就成功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无外乎贿赂、伪装、隐蔽行动甚至武力强迫这类历经千年屡见不鲜的“土办法”,君不见两千年前一介商人吕不韦都能将秦国质子子楚从赵国邯郸安全的护送回秦咸阳,靠的就是财可通神的“区区手段”。
王员外奔走四方大洒金钱疏通各个环节,计划部署周全;当他再次回到禹城时,一切已尽在掌控之中。
“掌柜的是说如今被蒯府擒拿的并不是真正的彭家大小姐而是一个丫鬟?”苏蕴清惊愕道。
王孤鸿点了点头:“当时彭家娘子确实想亲临,甚至做好了最坏打算,哪怕一家三口全部死在武国也在所不惜。但总归是听劝,在齐帅与米应发大人的连番劝戒下打消了亲自犯险的主意,只是让贴身丫鬟带着这一船货物来到武国贩卖,顺带打听丁先生的消息,据说船上除了这位丫鬟,再有是知晓底细的彭家人。”
“如此倒是省事多了,牺牲一个丫鬟还能降低蒯府的防备,这对我们想要偷偷输送丁先生离开更加有利。”
王员外也笑笑:“最好蒯府以为手上的彭家小娘子是真,甚至以此去威胁丁公子,这样我们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人送走之后,蒯府还不得而知,还认为手上有筹码,丁先生不敢动弹。”
“但是我也已经多日没有见到丁公子,如今拜帖送到蒯府也是直接被退回,给我的回复是丁公子去了巴州。”
“如果之前你跟丁公子已经沟通了此事,那么此时他一定是在禹城郊区的蒯氏庄园而不是巴州。况且丁公子自己也说过酒精工坊就在蒯府之中,而琉璃工坊建立在庄子里,毕竟用的细沙都是来自禹城堰,所以绝不可能前去巴州。”
“既然如此,那我们岂不是可以按照计划继续进行?”
“是,哪怕没有跟丁先生联系但不妨碍我们按照既定计划推进,但还是稍微确定下丁公子的下落,看他到底是在府里还是在庄子里。”
“那该如何确定?蒯府等闲人根本进不去。”
王员外笑笑:“这些世家大族与我们这些商人有个区别就是极爱面子,我们为了财货可以什么都不在乎,而他们把脸面看得极重,明日你去蒯府拜见丁公子,把此事闹大,闹的街知巷闻,我再安排一些有头有脸的权贵或是读书人围观,如果他真在府里,蒯朔风一定会让你见到,以此平息众人的围观嘲讽。”
苏蕴清也笑笑:“万一他直接抓妾身去大牢又如何?”
“放心,不会的,而且他能把你抓去大牢,我就有本事将你弄出来,这个你不用担心。”
“妾身明白了,明日会照办。”
“嗯,那就这样,天色已晚,你回去好好准备。”
苏蕴清红着脸轻轻说道:“员外,正如你所说,天色已晚,你又奔波多日,不如妾身服侍你休息。”
正转身而出的王员外一懵,略微顿了顿,没有回头,直接背对着她说:“你还是回去看看你弟弟,听下人说,今日他又在咳嗽了。”
“员外,如果你真的嫌弃妾身,为何又不让我跟了丁先生?不让我跟丁先生为何自己又不要我?”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好一会王员外才开口:“丁承平此子颇有才华,可他是个赘婿,你今日也听到了,他与妻子感情恩爱,就算贪恋你的侍奉但也不会长久,你值得一个更好的选择。而且他如今处境并不安全,跟在他身边随时会陷入危险,不要以为逃离武国就是万事大吉,这只是虎窝与狼群的区别,回到夏国依旧是朝不保夕提心吊胆,这样的日子不适合你。”
“妾只是个人尽可夫的青楼女子,又谈何选择?纵使员外真的轻贱于我,妾身也不在意,妾愿意服侍员外,哪怕仅是一夕之缘。”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王员外才缓缓说道:“先将眼前之事完成,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离开。
身后女子看着他的背影一声叹息。
这真是:
摽有梅,
其实七兮。
求我庶士,
迨其吉兮。
——《诗经·摽有梅》
第311章 古今英雄唯是君
最近几日禹城很热闹。
八大世家中的杨家与蒯家联姻轰动了整个城市。
数千人的宾客、堆积如山的彩礼、壮观宏大的排场,让每一个禹城百姓都津津乐道,甚至与有荣焉。
在蒯府的出阁仪式上众多女性宾客围绕,服饰辉煌,甚至让人难以分辨谁是新娘。
可惜一纸消息传来打破了禹城百姓的狂欢:入侵夏国的孟有德战败了,如今正收拾兵卒灰溜溜的返回武国。
真实战场上是个什么模样没人知晓,但广为流传的消息是夏国大军气势如虹,不但收复了失地还要打到武国来。
百姓们只能看到属于皇室与八大家族才能行走的御道不时的有信使骑着快马来回奔走,这也加剧了普通市民的恐慌。
更让禹城老百姓坐立不安的是,蒯府家主蒯朔风甚至没等出嫁的女儿三日后回门就急匆匆的率领无当飞军奔赴战场,这更加剧了众人恐慌。
这些日子打算前往夏国的武国船只也纷纷停靠在岷陵城的码头又或者返回禹城,因为整个岷江下游段都被封禁不允许通行。
种种情况都预示着战事不妙,从朝廷到百姓,都处于紧张的氛围之中。
丁承平不在禹城而在郊区的蒯氏庄园里,这是苏蕴清亲自证实了的。
在蒯清越大婚前一日,散花楼的花魁在几名禹城知名才子的陪伴下来到蒯府相邀丁公子去赏花游船,遭到了蒯府门卫的阻拦,在林管家出面且再三解释丁公子确实不在府中之后才罢休。
而此事在有心人的宣扬下闹的沸沸扬扬。
王员外的解释是:“纵使之前丁先生还在蒯府,事情闹大之后,为了避嫌,蒯朔风也只能将他赶到庄子里去。”
然后就是静静的等待机会。
在知情人眼里,这场武夏之间的战争早就结束了。
四个月之前武国朝廷就没有再为这支军队供给粮食与各种装备,随军出征的武国百姓也都是不断返回,没有再前往战场。
孟有德攻打到黔州的宜城也就停止了继续攻击。
真要发动对夏国的灭国之战,一定会派遣水军对孟帅进行支援,水陆两路并进才是正确打开方式,但是几次三番向朝廷申请水军支援都被拒绝之后,孟帅也就清楚了武国朝廷的目的,于是不再冒进,转为对辰州与黔州的部分乡镇进行地毯式搜刮:包括人口、牲畜、粮食、物资。
只不过辰州太穷,搜刮几个月之后这片土地已经一毛不拔,于是选择了退军。
“既然齐帅知道孟有德的目的,为何还任由他在辰州肆掠,不早早派兵攻打他们收复失地?”米应发非常不理解齐伯言之前的谨慎用兵。
他只是淡淡回应:“米大人在辰州当过知县,我请问你,你治下的田湾县有多少人口?赋税几何?田产又有多少?”
“是,辰州贫穷,多山地丘陵,不利于百姓聚集生活,赋税、人口、土地也不能与东南诸县相比,但毕竟是我夏国领土,夏国百姓,齐帅如此无视岂不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那我再请问,整个辰州或者说米大人曾经治下的田湾县城又有多少是我夏族人?”
“这个?”米应发一时有些懵,不是他不记得县志的记录,正是因为记得太清楚才一时不好回答。
齐伯言依旧是一副淡定的语气:“辰州贫瘠又与十万大山相连,来此生活的夏族人本就不多,基本上是大山里的各种异族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活。本地的夏族人不懂异民族语言,但异民族却懂我们的话,他们内部交流时用本民族语言外人听不懂,与我们交流时又能使用夏语。随着各民族纷纷从十万大山里内迁出来,不断发展壮大,人口日益繁盛,辰州如今已经是异族的辰州而不是我夏国的辰州。”
听到这番话语米应发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听着。
“米大人回到楚城的时间尚短。关于辰州不断涌现的异族人,其实之前朝廷有过纷争。”
“愿闻其详。”
“一种观点是接纳,利用他们当兵和收赋税,就像武国人启用三苗人组建成精锐的无当飞军一样,可以利用他们来保卫我夏国领土。”
米应发点了点头。
“另一种观点是驱逐,米大人应该也听闻过,在北方赵国有许多区域是夏民族与异民族杂居,所以经常出现异民族和赵国人发生冲突的事件,甚至会出现较大规模的反叛部落掠买赵国人为奴的情况。这就导致当地生活动荡不安,而当地百姓的选择往往是逃离。这就更进一步导致当地夏族人数量减少,异民族数量增多,最终的结果是当地夏民族百姓全部逃离,当地很多郡县都被废除,该地区表面上还属于赵国,其实已经被异民族完全掌控。”
米应发皱了皱眉头:“是,在朝堂上确实听过探子发来的北疆情报,如今赵国北疆很多领土都已经沦为异民族所有,这也是赵国不敢对我夏国跟武国发动战争的根本原因,因为他们根本顾不过来。”
“有武国与赵国的例子在前,米大人告诉我应该如何处理辰州以及十万大山里异民族的问题?”
“这个嘛,这个,下官确实没有仔细思量过。”米大人有些尴尬。
“你看,如今发动战争的是武国人,劫掠百姓的也是武国人,结果却是生活在辰州的各个异民族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异民族人口大量减少之后对我们夏族人的威胁也小了很多,也就不需要再驱赶,如今我们主动去接纳他们,再派遣像你这样的官员去帮他们恢复生产,去给他们减轻赋税,去提供粮食种子、各种生产农具、让他们来感谢我们,将来为我所用一起保卫夏国,这何乐而不为呢?”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承蒙谆谆忠告,衷心感谢,齐帅真是文武双全,还请原谅下官刚才的鲁莽。”米应发此时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齐伯言只是笑笑,未再多言。
这真是:
文能提笔安天下,
武能上马定乾坤。
心存谋略何人胜,
古今英雄唯是君。
——明 罗贯中 《三国演义》
第312章 情牵万缕苦自囚
孟有德是知兵之人,所以从战场退兵时始终是井然有序,军队不乱,并且亲自断后,以安众人之心。
这边追击的齐伯言不贪功、不冒进,牢牢掌控军队始终与敌人保持着五十里的距离,直达武国边境。
短短一周时间就收复了曾经失去的全部领土,无一人伤亡。
在收复领土之后,齐帅率领大军继续前行,只不过每日行军速度从日均五十里减半为二十五里,而且天不黑就扎营休息。
每当大军生火做饭时,炊烟袅袅连绵数十里,看起来蔚为壮观。
“齐帅,这每日在耳边敲锣打鼓也太吵了点。”米应发抱怨道。
“呵呵,这不是为了以壮声势嘛。”齐伯言淡定的笑笑。
“但是你只带了这么点人,而且队伍又拉的这么长,万一武国人来偷袭怎么办?在这山野丛林之中,天下可没有军队能比肩无当飞军。”米应发为自己的小命发愁。
“放心,无当飞军还在禹城,远着呢,不会等到无当飞军出现在我们面前就会返回边境,再往前走几日,没事的。”
“齐帅,有时候真不知道该如何说你,率领着十几万大军时面对武国的两万军队你无动于衷,不敢迎战;如今追击敌人的两万大军,却只派了区区三千人,还连绵数十里,身边就一两百人护卫。”米应发一阵苦笑之后也是摇了摇头。
“这不是为了节省粮食嘛,翻山越岭时部队太多,粮食消耗极大,这笔买卖不值当。”
“但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
“好了,我的米大人,就三日,再往前走三日我们就撤退!”
不管怎么说夏国越境追击武国溃兵是实打实的,所以一封封情报被传送至禹城。
受不了圣上与其他官员的整日叨念,蒯朔风在参加完女儿的婚礼,连三日后的回门之期都没过就点齐兵马奔赴江州边境城市。
江奕云、张吉惟、文绪三位先生跟随蒯朔风去了战场,他们是军事参谋,也是处理政务的能手。
林雅南与林玟书两大管家留在禹城处理府中的一切事务,也包括如今酒精、花露水、琉璃杯的贩卖。
对于丁承平?蒯朔风临走之前只跟两位林管家交代了一句:不让他出门见人,其他一切不干涉!
至于被关押在府中大牢的小翠与婴儿根本就没有想起来。
回门又称归宁、拜门、一般是婚后第三日回娘家,所以也称“三朝回门”。这是新娘婚后首次携新郎返回娘家探亲,由女方家设宴款待新郎并由家族长辈作陪的一项婚礼礼节。
武国人的婚后回门在北方赵国称为“唤姑爷”,而夏国则称之为“回郎”,其实都一个意思。
蒯清越遵从父母之命嫁给了杨家二公子杨云深,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没得选,这是最适合自己身份的归宿。而且父母也知道她喜欢丁承平一事,如果当初不答应嫁给杨云深,她的心上人肯定看不到第二天的日出。
婚后这三日,她与杨云深之间也算相敬如宾,但内心深处总有某个影子存在。
今日回到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娘家,丈夫在母亲的陪伴下在厅堂做客,而她则在贴身丫鬟海棠的陪伴下来到曾经生活过的院子随意走走看看。
“清越姐姐。”
蒯清越回头:“小行立,你怎么来了?”
“我知道今天姐姐会回蒯府,所以我来找你玩。”
“行立,以后也可以去杨府找我的,没有关系。”
“妈妈说,我只能来这里,去杨府要先呈上拜帖,我不喜欢这么麻烦。”
蒯清越也叹了口气:“我不是杨家主母,确实不能随意接待外客,但是你不是外人,我会跟大哥大嫂说一声,以后让你也可以随时来杨府找我好不好。”
“好。”
蒯清越的脸上现出笑容,其实每次见到小行立,她都会发自内心的开心。
“清越姐姐,我们去玩吧。”
在八岁小行立的世界里,与清越姐姐一起玩耍就是最高兴的事情。
也就是在这一天。
丁承平依旧待在庄子里某间院子乘凉,几名丫鬟都围绕在他身边伺候着,捶腿的有之,扇风的有之,喂食水果的有之。
两名妾室在焚香弹琴,如果这是一幅画面,那说不出的平静祥和。
但没人知道的是丁承平的大脑里此时犹如惊涛骇浪,他已经忍受到了极限。
“为何突然这么吵?晴儿你去看看。”
“是。”
“欣怡别弹琴了,有点烦。”心里烦闷的时候,再动听的乐曲都是噪音。
“丁郎,感觉你这几日说不出的浮躁,怎么了?”
这几日丁承平都是歇息在蕊儿的屋子,自然能感受到他这几日与之前的不同。
丁承平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用嘴大口的喘着气:“对不起怡儿,我近些日子有些烦闷,要不你陪我走走,蕊儿你也一起。”
两女对视一眼,同样纷纷站起,嘴里应了一声。
没等几人走出院门,突然庄子里的管事跑过来告诉了他一个消息:“庄子西边几栋房屋走水了。”
“走水?但是我没看到哪里起火?”丁承平有些懵。
“庄子比较大,暂时没烧到这一片,建议丁先生先前往安全区域避险,我会组织人力洒水灭火。”
他突然意识到起火或许跟自己有关,所以连忙说道:“赶紧让院子里的下人陪同去灭火,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但是几女必须跟在自己身边,什么都不用拿。”
丁承平与几女走出院子,顿时侍卫跟了上来。
他一本正经的吩咐道:“你们有二三十人,必须留一半保护在我身边,紧紧跟着我,其他一半人去救火,赶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几名看似头领的人物相互看了眼,好像觉得不应该这么做。
丁承平又急道:“赶紧啊,我要躲到安全的地方去,你们几个跟着,不要离我太远,蒯将军吩咐过让你们贴身保护我的。”
说完就朝着有烟雾的反方向走去。
这真是:
草长莺飞风如絮,
丁郎独卧意难休。
心忧旧事愁难散,
情牵万缕苦自囚。
第313章 过路莫挨她
这回几名三苗人头领似乎统一了意见,十几个人跟着丁承平,剩下一些人则往浓烟方向奔去。
“人都在吧,晴儿呢?跟上来了没有,跟上就好,我们往大门口走去,那个方向没有烟雾。”
丁承平有意识的领着众女往大门口奔去。
其实不仅仅是他们这一行人,庄子里也生活着大量纺织女工,听说起火,也都纷纷往大门口跑来。
丁承平等一行人就混迹在众多女工之中跑出了庄子。
来到庄子大门口,他四处望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与几女围住一个小圈安心等待,他此时心跳的厉害,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他想配合也无从做起,难道是从远处草垛里突然冒出许多黑衣人拿起弓弩一阵扫射,将自己身边的护卫全部射杀?
但是等了一会,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火势越发严重,虽然已入秋,但天气依旧炎热,天干物燥,这大火烧起来一发不可收拾,而且火势还在往大门口方向转移。
这时庄子管事来到丁承平面前,拱了拱手道:“庄子火太大,估计今天都无法扑灭,不如丁先生返回蒯府居住?”
他一听,心里有些犹豫:“这火今日无法扑灭?”
“太猛了,看这势头今天够呛,等到晚上天气转凉一些或许能灭。”
丁承平皱起眉头心里颇为动摇,他在质疑这位庄子管事的用意:
如果他是王员外的人,此时建议自己回蒯府,说明路上有人接应,其实自己也考虑过王员外的人会如何来救自己,回城路上假装劫持就是一个好手段。
但万一他不是王员外的人,路上也没有安排人劫持,那我此时返回蒯府就会错失机会。苏蕴清建议自己留在庄子,说明肯定有后手,只不过不知道这个庄子管事是不是后手之一。
现在他提了这个建议,又没有其他暗示或者身份信息的透露,我他妈到底该不该信?
“其实回蒯府也好,我也很久没见到苏小姐了,管事见过散花楼的苏小姐没有,那真是美若天仙。”丁承平想要用语言来试探。
庄子管事恭敬行礼:“老朽一直都在庄子里办事,并没有去过散花楼,但是偶尔也听人提及过。”
艹,这句话是啥意思,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麻痹的,我到底该不该信你,丁承平在心里疯狂吐槽。
因为实在无法判断他的用意,所以也只能说道:“回蒯府一事不急,再观察看看。”
火势确实凶猛,本来还安排了部分人去洒水灭火,但如今也都退了出来。
本来身边只有十几个护卫,如今又变成了三十来人,丁承平心里一阵烦闷:麻痹,如果起火真是王员外的动作,那后手呢?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你丫得告诉我啊。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突然从远处走来一群人,也是三苗人装扮,但与自己身边的护卫服装有着明显不同。
自己身边的三苗护卫都是青色为主调,以挑蜡染为饰,而眼前之人的服饰银光璀璨、刺绣繁复。
“这是蒯将军的令牌以及调任令,你们先回禹城找到自己族人然后全体奔赴凯陵城前线作战,此人护卫交给我们。”
自己身边的护卫抚摸了一下令牌,看了一眼调任令,没有任何质疑,点了点头,就招呼身边的护卫离开。
丁承平虽然听不懂双方交接时的三苗族语言,但是调任令是夏族文字,匆匆一瞥下看了个大概,而且身边护卫全部离开,他就知道这伙人就算不是假扮,也应该是王员外的安排。
于是激动问道:“我们现在是不是返回蒯府?”
看似首领的人用不娴熟的夏族语言说道:“你是丁承平先生?”
“是,我是,这些都是我的人,如果要返回蒯府,将这些人全部带走。”
“我们不回蒯府,但你不必多问。”
“好,好,我不问,由你安排。”
就在庄子管事还有一大群女工眼皮子底下,这群服饰银光璀璨的三苗人护送丁承平一行人上了两辆马车大摇大摆的离开。
走了还没有一里地,对面迎来一群人,队列中只有一台软轿。
对方当先一人喊道:“天上一朵云。”
其他抬轿者回应:“地上一群人。”
丁承平听到对话之后掀开了马车窗帘。
只听对面轿夫又喊话:“右躲开。”
这回是自己这边的马夫回应:“各不挨。”
“不挨也得让,轿中马府长公子。”
在此时空出行,权贵人家多使用软轿与马车。
但马路大多狭窄,当两边都有软轿或者马车时就需要一方暂避。
原则上来说看品级与地位,所以双方的马夫或者轿夫就会自曝身份。
丁承平知道马府的长公子就是八岁的小行立,赶紧出声道:“我们让让没事。”
其实马夫听到对方报了家门之后也打算谦让,前宰相马季常可是整个武国的偶像,也包括这些三苗人。遇到他的公子出行,那肯定是自己这方退让。
但丁承平这一出声让对方软轿里的人也掀开窗帘:“来者是丁先生?”
这一出声吓的他半死,“是蒯小姐?今日似乎是小姐回门之期,为何会来这里。”
丁承平赶紧走下马车。
对方软轿中也走出两人,正是马行立与温婉可人的蒯清越。
“先生,见到你就好了。”对方神色中满是欢喜。
丁承平吞了口口水,一脸尴尬。
“先生是要去哪里?咦,庄子里怎么了?”
丁承平也回头一看:“庄子里走水了,这位三苗族的勇士奉蒯将军之命正要带我离开。”
“庄子怎么会走水?”
“这个,或许是天干物燥。”他有那么一丝尴尬。
见刚才那位三苗族首领也下马走了过来,丁承平不管人家看不看得懂,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自己来摆平。
蒯清越没有把庄子走水当回事,突然脸上泛起红晕,眼神躲闪,声音也变得更轻柔:“丁先生,我把你孩儿带来了。”
这真是:
天上一朵云,
地上一群人。
路边两朵花,
过路莫挨她。
第314章 天涯相隔情未休
蒯府千金新婚回门正在自己曾经生活的院子里缅怀过去。
突然八岁的小行立闯了进来,一如既往的横行无忌,没有下人敢阻拦。
蒯清越见到他倒是高兴,陪着他随意闲逛。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突然间就随口吟起了丁承平创作的诗句。
读诗思人。
想起如今嫁入杨府今后或许再难相见,心中升起一个想法,再见一眼丁先生,做一番道别。
于是带着小行立来到了丁承平居住的小院,询问打扫的小厮得知他去了郊外庄子暂住。
突然间就意兴索然。
但还是鼓起勇气走进了他的书房,在纸笺上留下了一首诗作表达她的思念。
写完诗作,心里落落空空,突然想起丁先生曾被关入府中监牢。
监牢墙壁上会不会有先生留下却不被世人所知的诗作?
这份好奇心点燃她的激情,于是牵着小行立一探究竟。
“你是何人?为何会被关在这里。”
当蒯清越见到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在监牢时非常惊讶。
小翠也很纳闷,这名穿着鲜艳的女子,看样子是新婚回门的千金小姐,但为何会来这种地方?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冷冷的看着眼前几人。
蒯清越虽然惊讶但不好奇,或许只是府里坏了规矩的丫鬟受到惩罚,于是淡淡道,“我想看看这间牢房墙壁上有没有诗作留下,你能否略微让让。”
被关在这个六平方不到的监牢里,本就闲着无事,四处看看瞧瞧找找乐趣是必然之事,小翠从小陪伴彭凌君长大也略懂文字,她还真一一看过墙壁上之前各色人等留下的不同诗作。
所以点头道:“有,这里很多,对面那堵墙上也有不少。”
蒯小姐不嫌脏臭的走进牢房,在墙上仔仔细细的查看。
没有多久,她发出了一声欢喜,“这里果然有先生的作品。”
说完她当即吟了出来: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仔仔细细的吟了两遍,不禁潸然泪下。
“清越姐姐,你怎么哭了,难道这不是丁先生的诗作?”小行立本来嫌牢房脏臭不愿走进,但此时见她哭泣,连忙跑了进去。
蒯清越哽咽道:“这首《清平乐》是先生的作品,这是他思念远在夏国的妻子,先生对我提过妻子姓彭,二人感情极好,当年分别时,彭氏还怀了九个月身孕,可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相见,可先生始终牵挂妻子。旁边这首诗也是先生所作,同样是怀念妻子的作品。”
天涯相隔情未休,
心牵幽梦惹新愁。
风摇烛影同谁诉,
泪洒春衫独自收。
“纵使相隔天涯也阻止不了先生对妻子的思念。”蒯清越愈发悲伤。
“既然思念妻子,那把她找来不就好了。”八岁的马行立觉得先生很笨,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得。
“你们,你们所说的先生是不是丁承平先生?”小翠有些激动。
“你们蒯府难道还有第二个丁先生?”马行立没好气的回答。
小翠向来谨慎,哪怕蒯朔风识穿了她的谎言,但依然表示不认得丁承平,就是不想给姑爷带来麻烦。
她也看到过墙上诗作,同样激动不已,但她的激动与蒯清越截然不同——她并无深厚的诗词鉴赏能力,感受不到南唐后主李煜的这首《清平乐》与这首原创诗作“天涯相隔情未休”中的思念之情。
她只是单纯因打探到姑爷的消息而心潮澎湃,更为姑爷曾在如此肮脏污浊的环境中生活而深感悲戚。
如今见这位小姐情真意切的流下热泪,还知道姑爷与自家小姐的情事,她产生了一种本能的信任。
她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绝不会伤害姑爷,至于自己的安危?说出代替小姐来武国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在意了。
“这位小姐,若你认识丁承平先生,请转告他,我家小姐也一直思恋他,日日盼着他回家,宝宝如今一岁,很是可爱健康,已起名丁且宁。”
丁承平曾经给未出世的宝宝起了名字:男叫既安,女名且宁,望其一生,既安且宁。
他是入赘,孩子肯定姓彭,彭家能同意自己起的名字就不错了。
但自从彭凌君当家做主之后,将孩子的名字改成了丁且宁!
“你说你家小姐盼着他回家?你家小姐是?”蒯清越心里突然有个预感。
小翠淡定的回答:“名讳彭凌君,丁先生正是我家姑爷,我来自夏国上坪镇彭家。”
“你来自先生家乡?那为何被关押在此?是犯了什么过错?”
小翠自嘲的笑笑:“我彭家的船刚到岷陵城就被当地官府擒拿,所有人都被打入大牢,然后我被连夜送到这里,还有一些大官来问话。我也想知道自己犯了什么过错?不过无所谓,只希望这位小姐将刚才我说的话带给我家姑爷就好。”
“你是从夏国来寻访丁先生的,你家小姐也来了武国?”
“一来路途遥远,二来担心危险,我家小姐并没有前来,也幸好没有前来。”小翠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
“难道你手上抱着的孩子正是丁先生的骨肉?”
小翠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孩子,正不知道该承认还是否认,只听她又说道:“不行,你带着孩子不能待在这里,我知道丁先生在哪里,我带你去见他。”
“你能带我去见姑爷?”小翠喜出望外。
“可以,但庄子在郊外,我让林管家准备车马或许不太方便,安排杨府马车又要与杨郎交代一声,或许会不同意带你前往。”蒯清越有些踌躇。
“小事一桩,蒯越姐姐,坐我的轿子去就好。”八岁的马行立说道。
“但是行立,你只有一抬轿子在蒯府门口,也坐不下我们这几个人。”
“我不需要坐轿子,只要能带我去见姑爷,奴婢感谢两位的大恩大德。”小翠赶紧回答。
“既然这样,那现在就出发。”蒯清越显得很激动。
第315章 平生不识离愁
视线回到蒯府庄子外,两队人马正迎面相逢。
“丁先生,我把你孩儿带来了。”蒯清越的声音很是轻柔。
然后就见到对方车队中慢慢走出一人,手中还抱着婴儿。
丁承平定睛一看,顿时激动的大叫:“小翠,你怎么在这里?难道凌君也来了武国。”
蒯清越对着小翠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于是小翠越过马家队伍,走到丁承平身边,双眼激动的看着自家依旧帅气的姑爷,正想要说些什么,丁承平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一把抱住。
“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小翠,凌君在哪里?”
“原来此人还是先生妾室。”蒯清越暗暗叹了口气。
这边马车上的几女也纷纷透过窗户看着两人,见到丁承平情绪失控的当街搂着一名女子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孟欣怡显然记得此人,喃喃道:“居然是她,没想到还寻到了武国来?”
小翠的脸霎时变的通红,想要离开自家姑爷的怀抱,无奈被箍的太紧,根本推脱不开。
还好,拥抱了没多久丁承平就主动放开了她,心急道:“凌君呢?凌君在哪里?”
“小姐还在夏国,并没有来这里。”
“没来就好,没来我就放心了,甚好,甚好,哈哈哈哈。”丁承平仰天大笑,说不出的开心。
但没多久,想起此时还身处危险之中,自己正要趁机离开蒯府掌控,于是朝着蒯清越拱了拱手:“小翠是我娘子的贴身丫鬟,还请小姐让她跟我而去 。”
“先生是要去哪里?”蒯清越突然心跳的极快,冥冥之中有种感觉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眼前之人。
丁承平淡然一笑:“这位将军手持调任令护我离开,我也不知道去哪里。”
不想对她撒谎,也不想说出实情,他只能含糊其辞。
“先生,我们还会有再见之日么?”蒯清越忍不住问出口。
“缘起缘灭,皆由天定。若心有灵犀,纵隔山海,亦如朝露相映;若缘尽于此,强留反成牵绊。”
“先生说的是,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丁承平笑笑:“那就后会有期,小行立也是,有缘再见。”
“嗯,先生再见。”八岁的小行立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妾身新作了一首唱词,就,就呈放在蒯府你院子中的书房,有机会还请先生过目。”
丁承平并不会再回到禹城蒯府,但也不忍让她失望,所以只是淡淡回道:“好,我会记得,没事我就先离开了,诸位保重。”
说完牵着小翠上了马车。
小翠是知礼之人,在上马车之前还盈盈对送她到此的蒯家小姐遥遥行了个万福礼。
见到丁承平一行人的马车缓缓离自己而去,蒯清越不自主的流出泪水,直觉告诉她这次再见就是永别。
平生不识离愁,方知离愁,便惹离愁。
妾已出阁,君犹在野,木已成舟。
从此无心爱良夜,待三更归梦成空。
再见时节,会在何处?
冬雷震时,夏雨雪时。
——《蟾宫曲》
蒯清越在她此前十六年的人生里始终过着最简单也最富足的生活。
在外人眼里循规蹈矩的生活或许枯燥无味,但她却甘之如饴。
从不因妇人女子只能生活在后院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中而抱怨。
刺绣、烹茶、捶丸、投壶、读书、写诗。
她一个人也能过的很好。
相反,她并不喜欢与外人相处,唯独小行立是例外。
因为她也像其他武国人那样从小崇拜马行立的父亲,当前宰相的死讯传到蒯府,她也曾经彻夜哭泣悲伤。
那个时候她曾经幻想过,如果自己丈夫也为国捐躯,她一定会好好抚养自己的孩儿,以父亲为榜样,她会支撑起整个家族不让别人小觑。
这是少女时期的蒯清越对婚姻,对丈夫唯一的想象,不是夫妻之间的琴瑟和鸣,而是为国捐躯之后的责任与使命,所以她努力学习如何管理家庭中馈,学习术数。
后来她见到了丁承平。
就是在自己弟弟院子里那不经意的一瞥。
原来男人除了家世,还,还有这样的,居然可以长得这么好看。
李白说: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看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
杜甫说:大儿九龄色清澈,秋水为神玉为骨。
杜甫还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苏东坡说: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
晏几道说: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
杨慎说:翩翩清世佳公子,秩秩初筵集上才。
冯梦龙说:生得丰姿潇洒,气宇轩昂,飘飘有出尘之表。
最后不出名的宋朝诗人许及之说:承平人物佳公子,游戏丹青翰墨侯。
丁承平确实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
一见丁郎误终生。
自此她失眠了,或者说她患上相思了。
正如她在诗中所写,平生不识离愁,方知离愁,便惹离愁。
在自己最美好的年纪,见到了最阳光帅气的他,这是一种幸福;但,对于家世并不匹配的两人来说,这也是一种不幸。
她也曾离经叛道的想要去追求这段情感,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原来这么好看的男子早已经娶妻生子。
妾已出阁,君犹在野,木已成舟。
如今自己也已经嫁人,木已成舟,两人注定不会再有结果。
从此无心爱良夜,待三更归梦成空。
白日里要做知书达理,仪态万方的杨家妇,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对得起家世门楣,也就只能在午夜时分,在自己的心底最深处,在梦中才能偷偷相思。
再见时节,会在何处?
还会有再次相见的时候吗?会在何时何地什么情况下能再次见到心中的他?
冬雷震时,夏雨雪时。
其实蒯清越自己早有了答案:凛凛的寒冬能否听到雷声阵阵?炎炎酷暑又岂能看到大雪纷飞的场景?
泉萝两幽映,松鹤间清越。
除了一丝恋爱脑,其他时候都是异常冷静理智的蒯清越很清楚的明白,两人从今往后再也没有相见的可能。
只是可惜这首她专为丁承平所作,表达自己一片真心的诗作从未被他见到过。
第316章 风帆一挂破晓行
马队在稍微远离了蒯府庄子之后果断加速行驶,让坐在车里的人都有些莫名紧张。
唯独丁承平没有任何感觉,在马车之中,当着孟欣怡等诸女之面,再次将小翠拥入怀中。
“你不该来武国的知道吗,很危险,还有何人在蒯家手上?”
感受到姑爷对自己的关爱,小翠从心底涌现出一股暖流,稍微冷静之后,轻轻道:“还有船师、船工等,以及我在来武国之前才购买的丫鬟、侍卫,但卖身契都在船上。”
丁承平松开她,“你的意思是其他被抓的都不是彭家人?”
小翠红着脸,点了点头。
“等于就你一个人单枪匹马来了武国?”
小翠“嗯”了一声,然后有些尴尬的解释:“也不是一个人,是怕泄露秘密,所以才决定买一些不知底细的仆人随我而来。”
丁承平敲了一下她的头,“笨死了,以后不准再做这么危险的事,还好凌君没有傻到亲自前来,否则这次我们想走都走不了。”
虽然被姑爷语气恶劣的骂了一顿,但她心里却说不出的开心,以至于全身都在轻微的颤抖。
“小翠,你听我说,既然其他人不是出自彭家,那我就不打算去救了,不是姑爷冷血无情,而是真的能力有限,我做不到。”
“嗯,奴婢们的性命自然不能与姑爷相比,不用管他们。姑爷,我们现在是不是要逃离武国?”
“逃离武国?”孟欣怡等几女突然懵住了。
尽管小翠才刚刚加入她们这一伙,但能敏锐的感觉到此行是逃离。
相反,孟欣怡、蕊儿等女一直不知道此行的目的,或许也只有另外一辆马车中“琴棋书画”四女中的晴儿隐约感觉到了。
到了此刻,丁承平也不得不对众人解释清楚。
他逐一扫视马车上的诸女,目光落在怡儿、蕊儿、芸儿、小月儿和小翠身上,沉声道:“蒯将军要杀我。若我继续留在蒯府,迟早会死无葬身之地。前些日子,我结识了散花楼的王员外,他愿意助我逃离武国。如今护送的人,想必就是王员外的安排,他们会护送我们离开。”
听到蒯将军要杀自己爱郎时,孟欣怡被吓的赶紧抱住了他。
丁承平也伸出双手回抱着:“不用担心,现在没事了,我一直没跟你们提,就是怕你们瞎操心。”
“所以,丁郎前段时间日日都去见散花楼的苏小姐其实是在想办法离开此地?”蕊儿后知后觉。
“是,你以为我天天打扮的花枝招展,唯恐全禹城的人都不知道我在跟苏小姐约会是为了什么?因为只有散花楼才能帮我们离开。”
孟欣怡有些愧疚的说道:“我还以为丁郎是被美色迷住了,我真对不起你。”
“傻姑娘说什么呢,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丁承平顺势在她额头上吻了一口,搂着孟欣怡但看着众人道:“现在还没有完全脱险,我们依然要高度戒备,但不管怎么样,我不会丢下你们任何一个人。”
“嗯。”听到他的承诺,众人都有些小激动。
“哇~”
小翠手上的婴儿这时候哭了出来,她连忙抱起来颠了颠。
丁承平之前就有发现小翠手上的婴儿,但用屁股想都知道不会是自己孩子,即使彭凌君亲来也不会让孩子冒险。
“对了,凌君生的孩子是男是女?”
小翠有些不好意思的轻轻说道:“是小小姐,起名且宁。”
“女孩好,我喜欢女孩。”丁承平没有丝毫不满,而是真的开心,“那你手上这个孩儿是男孩还是女孩?也是你来武国之前才买的吧。”
“嗯,是我在宜州买的,也是个女孩,比小小姐小半岁,以后可以做个伴。”小翠的眼神里充满着柔情。
“来,让我抱一下,如果这次大家能平平安安的返回夏国,我就认她作干女儿,只要是与我一起共患难不离不弃的,我都不会亏待,以后会给她攒许多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嫁人。”
“其实这个孩子做小小姐的丫鬟就可以了,让她一辈子陪着小小姐,照顾小小姐,像我与小姐这样。”小翠轻声道。
丁承平在原时空养过孩子,顺手接过婴儿之后,或许是抱的姿势很舒服,宝宝立马就不哭了。
“宝宝看来很喜欢我呢,我一抱着就不哭了,哈哈哈,说明她与我有缘,注定要做我的女儿。”丁承平很开心。
“真的呢,丁郎一抱就不哭了,为什么?”孟欣怡很惊讶。
“或许是我长得帅,你要不要抱着试试,很好玩的。”
“不要。”孟欣怡赶紧摇头,因为她从没抱过孩子,根本不敢。
“干女儿也好,丫鬟也好,反正我丁承平这辈子绝不会亏待她。”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奇怪,入了眼缘的话什么都好,丁承平对这个买来的孩子确实不错,一直都是无忧无虑的成长在他身边,直到后来。。。
众人在马车上赶了一天一夜,三更时分来到禹城南边的一座大城——乐陵城。
丁承平一行人在这里上了一艘货船,王员外的安排是走水路离开武国。
此时所有人都在船舱内,四名女孩跪在中间。
“事情就是这样,我现在是返回夏国,你们四人的卖身契就在这里,愿意跟着我的,那没什么可说,想要留下的,我还你卖身契,下船之后你们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反正一切由你们自己决定。”
“奴婢愿意跟着公子,还请公子收留。”最先表态的是晴儿。
其他三人或许是因为有晴儿带动,也纷纷表示愿意留下。
“好,既然都选择留下,那从今天开始我也会视你们为自己人,都起来吧,还是那句话,有我一口吃的,就会有你们一口,我丁承平说到做到。”
“谢公子收留。”
又再勉励了几句后安排众人分食干粮,上完厕所,等到船开,此时丁承平才终于放下了一直焦躁不安的心。
这真是:
春风得意马蹄疾,
危途险隘伴星明。
且喜凌君非莽撞,
风帆一挂破晓行。
第317章 安抚佳人话衷肠
自从得知大家是在逃亡,孟欣怡就一直抱着丁承平不放。
倒不是她想争宠,而是害怕。那种对未来惶惶不可终日的担忧让她觉得只有抱着自己男人才能得到那么一丝安慰。
货船的船舱有限,众人都挤在一个房间里。
直到身边的孟欣怡睡着了,丁承平才小心翼翼松开她双手,让其躺在垫子上,然后蹑手蹑脚地来到蕊儿身边。
先是在她额头亲吻了一口,然后紧搂着这位温柔体贴的女子,“辛不辛苦?”
“妾身不辛苦呢。”蕊儿回了一个微笑,也顺势抱着他。
“怡儿有些害怕,所以我今日多是陪着她,有些冷落你,我的乖蕊儿别介意。”
“妾身不会的,只要丁郎在身边妾身就不害怕,更不会介意此事。”
丁承平低头寻到她的红唇,亲了上去,两人激情了好一会,唇分之后依旧相拥在一起低声说着情话。
船舱之内就孟欣怡一人或许是白日里过于紧张害怕,此时放松之后酣然入睡。
其他几女都是伺候人的丫鬟婢女,平日里睡眠就浅,也习惯了碎片化的时间补觉,所以都没有睡着,就这么看着两人窃窃私语。
大概聊了一炷香时间,他再次起身,向着船舱的门口位置走去,在一抱着孩子的女子身边坐了下来。
“你不睡一会?宝宝是睡着了?”
对待小翠,丁承平没有像刚才对蕊儿那样动作亲密,但坐下来时身子也是紧贴着她。
“奴不困。”见姑爷坐到自己身边,小翠满是羞涩,脸色通红,大脑中还在想是不是应该站起来行个礼。
丁承平伸手从她怀着接过婴儿,抱住自己手上把玩了一会。
“舒儿。”他突然叫道。
“奴婢在。”坐在对面端的丫鬟舒儿站起身来到丁承平面前。
“今晚你照顾婴儿,让小翠好好休息。”
“是。”舒儿虽然答应,但脸上神色有些疑虑。
借着月光,丁承平也看到了她的尴尬表情。“你是不会照顾婴儿?”
“对不起公子,确实之前未曾照顾过。”舒儿脸上一片愧疚之色。
“还是我来吧,奴不累,而且这些日子都是我在抱她。”小翠的眼中满是温柔。
“也要学着照顾,像我这样抱着就行,睡醒了如果吵闹,抱起来走一走,哼一些轻柔的曲子哄哄,其实不难。待会如果饿了或者要换尿布,你再支唤一声,我让人帮你,接着。至于小翠,我有话问你。”丁承平还是将孩子抱给了舒儿。
听到姑爷有话问自己,小翠也收拾心神,一本正经。
“既然你不困,把这一年多来彭家的事情说给我听听。”
“这一年来?有些我或许不记得了。”
“没关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按照大概时间线来述说,当时是我跟先文等人去晃县送银子,我记得那天大雨,凌君非常不舍,还趴在你身上哭泣来着。”
“是,当天姑爷去了县城,小姐很伤心,抱着我哭了很久,第二日还特意安排小厨房为姑爷准备了爱吃的鲟鱼、羊肉等食材。。。”
小翠在轻轻叙述这一年多来的彭家变化,主要是以彭凌君的视角为主。
从她怀着九个月身孕还要举家南逃,相公又不知生死;
到生产时大出血,差点就死在病床上;
后来彭老爷中风,大小姐开始执掌彭家;
多次派人寻访姑爷但始终不得消息,但突然得知武国出现了酒精;
然后石门县的王爷与米应发大人邀请小姐见面;
后来打算来武国贩卖海货;
在宜城时认识了齐伯言将军,并且得知上坪镇彭宅被大火烧毁;
于是自己代替小姐来到了武国。
“只是这艘满载海货的船刚到岷陵城就被武国官府扣押了,奴婢也被抓到了蒯府,还是今日那位蒯小姐送我来找姑爷,大概就是这样了。”
“唉,凌君这一年受委屈了,也是我害了彭家众人,来上坪镇放火之人正是蒯朔风的安排。”丁承平满是愧意。
“姑爷,此事不能怪你,不用过于内疚。”
“说不愧疚是不可能的,确实是因为我彭家才变成如今这个模样,但是你放心,我并不会意志消沉,还会与凌君一起重整彭家,相信我。”丁承平表情坚定的说道。
听到他的这番话,小翠很激动:“奴相信姑爷。”
“好了,这些日子你也不容易,今晚有这么多人,大家轮流守候,你可以睡个好觉,等我们回到夏国,第一时间就去见凌君。”
“嗯,小姐一定迫切的想见到姑爷,只是可惜了这船货,唉。”
“傻丫头,区区一船海货有什么大不了,有我在,绝不会让彭家缺了银子。”如今的丁承平倒是自信起来。
也是为了真让小翠安心,他将自己身上的几张银票取了出来,“这个你来保管。”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银票上的金额,被吓了一跳:“姑爷,这,这么多银子?”
“这里一共是三万两,是姑爷我的全部家当,但你放心。”丁承平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会有第二个三万两,第三个,乃至于无数个,这个你先拿着。”
“是,奴会好好保管,每一笔账都会清清楚楚。”
“我自然信你,好好休息吧。”
安抚好小翠,丁承平又扫了其他人一眼。
琴棋书画包括芸儿与小月儿几女顿时低下了头。
所有人都没睡,都一直在听两人对话,也都见到了丁承平拿出银两交给小翠。
他接着走向琴棋书画四女。
径直坐在了琪儿与花儿中间,然后顺势躺了下来。
将头枕在花儿的腿上,大长腿伸在琪儿身上,不用他吩咐,花儿主动为他按摩起太阳穴,琪儿也开始为他捏腿。
丁承平很满意的长舒一口气。
闭上眼享受了一会之后才轻轻道:“晴儿,以后小翠管钱,你管账,你是我的大管家。”
“是,公子。”
“舒儿,以后我这位干女儿由你照顾。”
“是,公子。”
“琪儿与花儿则照顾我的起居,你们四人我一样的信任。”
“是,公子。”
这真是:
船舱幽静月如霜,
安抚佳人话衷肠。
风雨同舟无睡意,
归程重整梦飞扬。
第318章 如今反目成云烟
蒯府
“启禀林管家,刚才传来消息,郊外的庄子走水了,你看如何是好?”
林玟书抬起头,全然没当回事,“叔叔,听说前一日琴府在东巷的老宅也失火了,院中就几个老奴,房子榻了,没有一个人能走出来,还是路过的百姓报官,到今日凌晨才堪堪扑灭,还好周边房屋不密集,影响不大。”
林雅南与林玟书年纪相仿,甚至还年轻几岁,但族中辈分比后者高,也更受蒯朔风的器重。
“玟书,你把运到赵国的酒精数目点清楚,丁先生说过,这东西在烈日下挥发的很快,运输的时候要想个遮阴的法子,而且多准备一成甚至两成,以免破坏了咱蒯府的声誉。”
“是,侄儿这就去办。”
“庄子管事可还有交代其他话,死伤多少?”林雅南此时才看向来报信的下人。
“听闻发现及时,就一名干活的仆人没有走出失火房屋,然后有十数人受伤,但不严重,管事已经安排大夫上门看诊。”
“如今已入秋,天干物燥,又有大风,地上、房屋上堆积的枯枝、落叶、干草一遇到火苗很容易引发灾难,前几日的北街闹市到昨日的琴府老宅都是用火不当导致走水,告诫庄子管事要多加小心火苗之物,那些个储水的大水缸也要装满清水保证临时救火所需;至于死伤的仆人则按照府中惯例予以钱财上的补助。”
“小人这就去回复。”
“且慢。”林管家突然想到一事。
“林管家还有什么交代。”
“给丁先生院子每日配给的冰块多加三成,虽然已是秋天,但还会热些日子。”
“是,小人告退。”
直到下午申时(四点多钟),蒯清越在蒯府用过晚餐返回杨府,林管家才收到“噩耗”。
“你是说大小姐去了监牢,然后将监牢之人带去了庄子?为何不早点来报。”两位林管家脸色大变。
“大小姐让小人也一并去了庄子,才返回来不久,而且丁先生似乎携人离开了。”
“丁先生离开庄子为何没人来报?三苗护卫可有跟随?”林玟书急道。
“有,我亲眼见到银光闪闪的三苗护卫跟着丁承平的马车而去。”
林玟书被这句话更是吓的魂不附体,颤抖的问道:“你确定见到的三苗族护卫是身穿银光闪闪的服饰而不是青色?”
“是,那些三苗人服饰上的刺绣繁复,在阳光下银光闪闪,小人不会看错。”
“完了,大事不妙,这是偷龙转凤,调虎离山之计。”林玟书当机立断:“我去见二爷,要赶紧拿着二爷的令符去封锁边境关隘,还得要求边境守军缉拿丁承平,不能让他逃回夏国!”
一直没说话的蒯府大管家林雅南此时出声道:“二爷的令符没用,赶紧派人去通知大爷,想要截住丁承平,必须大爷亲自前往!”
从丁承平逃离到林管家收到消息做出应对,晚了三个时辰。
消息传递晚了区区几个时辰对需要逃窜上千公里的丁承平一行人来说并不安全,甚至是毫无影响。
两位林管家觉得大事不妙的根本原因在于蒯朔风被调离了禹城!他如今正在全速赶往边境城市凯陵城的路上。
而王员外为丁承平安排的是水路,从岷陵城走岷江离开武国。
虽然凯陵城与岷陵城都在江州郡,但一南一北,相隔有大几百里,而且全是山路。
丁承平想要逃出生天,如今是在与时间赛跑。
但这个时间不是从禹城发布擒拿他的消息传递到岷陵城的时间,而是消息传递到蒯朔风手里,再让他亲自赶到岷陵城布防的时间。
只要不是蒯朔风下的命令,哪怕此城也在蒯府手中,丁承平都能高枕无忧的逃离武国。
“叔叔,你说是谁在协助丁先生逃离蒯府?”林玟书轻轻问道。
林雅南叹了口气:“这还不明显?这些日子丁先生只接触过苏蕴清,武国也只有散花楼有这个能力,当初就不该让丁先生与他们接触。”
“散花楼就不怕得罪我们?”
“先不说散花楼的后台王家背景深厚,如果他们将此事做得干净利落,让你抓不到任何把柄,你能拿他如何?告到圣上那里反而倒打你一耙。”
“唉,圣上本来就忌惮我蒯府,这些日子酒精、琉璃杯、花露水等物接连受到追捧更是让其他世家垂涎,都乐于见到我蒯府吃瘪。反正我已告知二爷,让人拿着他的令符前往岷陵城擒拿丁承平,希望下面做事的人稍微尽些心力,否则。唉,散花楼的王员外肯定打通了各种环节,没有大爷亲临毫无意义。如果是走水路,那么护送丁承平的船只不会接受任何检查,甚至有可能是我蒯府的军队亲自护送,真是讽刺。”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希望前往凯陵城送信的人能尽快追上大爷,好让他从容布置,否则丁承平此子肯定逃之夭夭。”
“叔叔,你说王员外是如何让白苗人插手的?而且想要调离青苗护卫必须有将军的令牌与亲笔书信,散花楼又是如何做到?”
“我也不得而知,但不外乎贿赂了白苗人在禹城的苗王,然后伪造了令牌与书信,事后大爷追究起来,来个一问三不知,推托个干净,难道你还真敢把白苗人怎样?三苗族中,青苗人最多,黑苗人最狠,白苗人最富足!但是谁都不好惹。”
“是不是琉璃杯的配方还未到手?”
“点沙成琉璃,估计丁承平此子就是用这个配方从散花楼那里换来了他们出手相助!”
“为何与丁先生的关系就走到了这一步?其实大爷也是一个礼贤下士的君子,而承平小友的才华远远不止如今显露出来的酒精、琉璃杯与花露水能比,为何大爷就无法做到推心置腹的完全信任?”
“这就一言难尽了,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吧。不管如何,大爷将整个蒯府交给我们,如今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叔侄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真是:
一场大火化劫难,
叔侄筹谋心未安。
昔日主仆情意重,
如今反目成云烟。
第319章 终把疑心放
七天之后,岷陵城码头。
“掌柜的,丁先生他们的船只什么时候能到岷陵城?”
“他们是从乐陵城上船,到岷陵城还需要两到三日。”
“为何我必须离开?”花魁苏蕴清一脸不解。
散花楼的掌柜王孤鸿笑笑:“蒯朔风不是傻子,当他得知丁承平逃脱必然猜到与散花楼有关,但他不敢直接来招惹我,而你会成为他的出气筒。”
“连员外也护不住我?”
“如果我在,自然不怵,但可以千日做贼又岂能千日防贼?万一我离开禹城,他趁机上门找你麻烦,哪怕事后屠了蒯府全族,也未必救得了你的性命。”
苏蕴清低下头,轻轻道:“那你想让我前往何处?”
“回赵国,你苏家本就是赵国大族。”
“妾身如今沦落风尘,苏家又岂会认我。”
“你过你的,与他人何干?”
“为何我不能前往夏国?”
“我说了,丁承平不是良配。”
“那员外是奴家的良配么?”
两人间又是一阵沉默,好半晌,一阵冷冷的声音似是从远处传来:“不是。”
“那妾身什么时候离开?”
“一个时辰之后。”
“这么快?我还以为会跟丁先生他们同日离开。”苏蕴清有些意外。
“怎么,你很想再见到他?”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苏蕴清赌气式的回应:“是,我是想见到他,毕竟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而且他对妾身不知多么温柔,也不止一次说过要我跟了他去。”
“好,既然你那么想要跟他,我成全你,你在这里等待三日就是。”说完,男人转身就要离开。
“员外。”
男人停住脚步,“又要怎样?”
女人轻轻说道:“我回赵国,但是。。。”
“但是什么?”
“掌柜的对我姐弟的恩情,妾身这辈子都回报不了,能不能让我服侍一次,哪怕仅仅一次。”
“被人梳拢了之后就这么想要男人,还要追着求着伺候?”
苏蕴清咬着牙,双手的大拇指深深掐进了食指之中,眼神中满是不屈的泪水,好一会之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冷冷说道:“是,妾身本就是勾栏贱妇,现在就想要男人,如果员外不准,那我在码头上随便找个男人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去做那污秽不堪之事。”
王员外也叹了口气:“好,既然你铁了心想要伺候我,那你跟我来,我让你伺候。”说完就自顾自的往前走去。
倔犟的女人拿出帕子擦干了眼角流出的泪珠,紧随男人而去。
两个小时之后,一艘前往赵国的船只驶离岷陵城,大半年之后静悄悄的抵达赵国都城——燕城。
没多久,散花楼新任花魁苏蕴清的诗才就传遍燕城大街小巷,简直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
赵国人对诗词的狂热是武国与夏国都无法比拟的,苏蕴清也被武国才子捧上了神坛,更有好事者将她与同样擅长作诗的皇太子妃并称为赵国的诗坛双艳。
任何时候都是笑眯眯的武国散花楼掌柜王员外依旧在岷陵城等待。
近些日子虽然到处跑,但他的体重反而更胖了,圆圆的脸蛋搭配上络腮胡,其实跟忘川寨的王无双长得挺像。
但是王无双无女不欢,而且还不讲究,那些最便宜的暗娼,哪怕肥胖粗壮者都来者不拒。
如今他率领着几十号人来到了宜州城等待,他也希望能再次见到当初转战千里一起在十万大山里落草为寇同生共死的兄弟。
那丁承平此时在做什么呢?正所谓饱暖思淫欲。
“丁郎,不要嘛,这里这么多人。”
“我们可以去茅房,茅房没人能看到。”
“明日就到岷陵城了,船上人说,明日我们会换一艘大船,到时候有了单独房间我再陪你好不好。”
“我都忍十天了,好怡儿,帮我好不好。反正我现在想要,你不肯我就去找蕊儿,蕊儿不肯这里还大把的婢女,总有人肯伺候我。”
“好啦,好啦,我帮你就是,又要被蕊姐姐笑话了,妾身总是拒绝不了你。”
“放心啦,蕊儿才不会笑话你,她敢笑你,我打她屁股,走,我们一起去茅房。”
众人在这艘货船上已经待了整整十日。
一开始的三五日,众人都心神紧张,总是害怕会有追兵追至。吃饭、上厕所都是急冲冲的,不敢耽误太长时间,一到夜晚也会安排丫鬟守夜,就是担心万一发生变故,众人能多一点点反应时间。
丁承平还制作了简易的呼吸管,众女一人一根。
作用是,万一敌人追来了,大家可以潜到船底,依靠这根管子呼吸换气。
准备的挺像那么回事,然而啥事都没发生,一切平静。
所以,眼看明日就能到达岷陵城,而离开岷陵城就彻底脱离了危险,因此,心情放松之后的丁承平就开始精虫上脑。
整个船舱不是他的妾室,就是他的奴婢,在心情放松之下,产生某些想法很正常,毕竟没人会拒绝他这方面的要求。
孟欣怡也只是不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况且她介意的还不是在众女面前,是担心会被时不时进出的船夫等外男看到。
一炷香之后两人从茅房走出,虽然所有人都没有睡着,但也没人说话,只是看了一眼两人就纷纷低下了头。
丁承平特意来到蕊儿身边坐下,并且将孟欣怡也拉扯到了自己另外一边。
“怡儿害怕蕊儿你笑话,那我先说好了,你敢笑话她我就打你屁股。”
蕊儿耸了耸鼻子,一脸微笑道:“妾身知道了,妾身不敢笑话怡妹妹。”
“这才对嘛,找个机会两个人一起陪我,这才是真正的齐人之福。”丁承平双手一伸,将两人都搂在了自己怀里。
“丁郎,明天过了岷陵城是不是就安全了?”
“是,过了岷陵城之后就能顺着岷江而下直达夏国,再也不用担心蒯将军会算计于我。”
“万一蒯将军明日正是在岷陵城等候我们那该怎么办?”
这真是:
舟中十日闷,
情潮涌暗舱。
岷陵明日近,
终把疑心放。
第320章 朝云暮雨浑虚语
“万一蒯将军明日正是在岷陵城等候我们那该怎么办?”
丁承平笑笑:“你想多了,不会的。”
孟欣怡好奇道:“为什么不会?难道是蒯将军不知道我们走水路离开?”
“从武国前往夏国只有两条路:陆路与水路,前者从凯陵城离境;后者从岷陵城的码头离开。但蒯朔风此时正在凯陵城对抗入侵的夏国大军,没时间再来针对我。”
“夏国为何会如此凑巧在此时攻打武国边境?莫非是为了配合丁郎逃走?”蕊儿问道。
“结合前几日小翠所说,我妻子凌君如今正在宜城的齐伯言水军驻地,确实很有可能。”
“是彭家识得齐伯言将军,所以这次才如此相帮?”
“彭家之前没有与齐帅打过交道,至于这次如此卖力相帮无外乎利益使然。”
“丁郎的意思是?”
“不管是什么你们都不用担心,反正我们的安全无忧,夜已深了,好好休息。”丁承平紧了紧搂着两人的胳膊。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船只顺利抵达岷陵城码头。
如今丁承平是通缉犯,蒯府已经签发了捉拿他的告示,甚至码头信息栏上就有他的画像,但讽刺的是保护一行人转移到另外一艘大船的也正是蒯家军战士。
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事件,顺利的让丁承平都不敢置信,这艘满载货物的车船驶出岷陵城码头往下游的夏国宜城而去。
如果是逆流岷江从宜城前往岷陵城,需要一个半月甚至两个月时间,但顺流而下,二十天足矣。
“王员外手段之高让在下佩服的五体投地,整个逃离过程没有丝毫危险,一路浏览风景就突然离开了武国。”丁承平发自内心的赞叹。
“这些都是小意思,不过丁兄真要欣赏风景接下来的旅程可以好好浏览,岷江下游流经夏国的这一段劈山裂谷,雄奇险峻,堪称天地间的绝美画卷。”王员外淡淡一笑。
“好,这几日我会留意,谢谢王员外告之。”丁承平拱手致意。
“那就这样,丁兄这些日子颠沛流离,精神紧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我们过几日再谈。”王员外开始赶客。
“王员外的意思是你也前往夏国?难道是因为这次事件导致散花楼在武国办不下去了?”
“哈哈哈,丁兄也太小觑王某了,得罪一个蒯府还不至于让我散花楼关门,我只是顺便去夏国谈一桩生意。”王员外笑笑。
“那就好,这样我心里稍安,这张纸条是将河沙融化成琉璃的配方,这是我答应王员外的,至于酒精的制作,需要用到蒸馏设备,一时解释不清,到了夏国我给你弄一套设备当场演示;至于花露水已经说过就不再叙述。”
“丁兄这么着急?”
“这是答应给你的报酬,你做到了承诺之事,我自然应该兑现我的承诺,这样两不相欠最好。”
见到他那认真的样子,王员外接过了丁承平递过来的纸条,而且当场打开看了看,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王员外看过之后最好将纸条烧掉,我能保证在今日之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此配方。”
“在今日之前?”王员外听懂了这句话的重点。
“或者说是一个月内。”
王员外始终是笑眯眯的,“看来丁兄对自己回到夏国之后的生活也有一定判断,那我再诚心诚意的邀请一次,加入我散花楼可好? ”
“也不是不行,散花楼毕竟对我有救命之恩,你需要我做什么,然后给我什么报酬,有没有危险,这些事情事先沟通清楚,并且不会随意以性命来威胁我,我愿意考虑。”
“哈哈哈哈,丁兄是个妙人,先好好放松几日,这些事情不急于一时。”
“好,那就先这样,这几日没啥事王兄就别来打扰我了。”
“丁兄果然风流。”
“王兄也一样,告辞。”丁承平拱手之后离开了他的房间。
此时,房间的暗门被推开,一个高大人影走了出来,“掌柜的,莫非此人知道我躲在里头偷听?”
王员外看着他笑笑,招了招手:“过来,不管他知道与否都不重要,不碍事。”
“那你还要招揽人家?”
“我招揽他是因为能帮我赚钱,又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他长得一表人才,奴家当然嫉妒嘛。”
“油头粉面的有什么好,我向来不喜这类人。”
“哼,你就会骗我。”
刚从王员外的房间走出,丁承平浑身打了个冷颤,然后朝着船外大口的呼吸。
房间里那股混杂着汗臭味、狐臭味、还有花露水的味道太浓烈了,简直要把他给熏哭。
圆脸络腮胡,成都林心如,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呢,以后得离王员外远点,妈的,太可怕了。
换了一艘大船之后,相应的住宿条件也变得的更好,起码丁承平分到了两个房间还带一个隔间。
整日在船上又没啥其他事,只能做着那些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勾当。
“丁郎,回到夏国之后,你会如何安置我们?”
枕边美人儿的话让丁承平有些不解,但马上想通了其中原因。
他亲了亲蕊儿,然后坐起了身子,靠在床头,但双手还是紧紧拥着她,“放心好了,如今彭府是凌君当家,她是一个贤惠的人,绝不会为难你与怡儿;这样,如果凌君真的不喜,或者彭家下人敢给你们脸色看,我就自己买套房子将你们养在外面,绝不会委屈了你们。”
“丁郎你真好。”得到情郎的承诺,蕊儿也放下心事。
“既然我对你这么好,那你是不是应该报答我?”丁承平一脸猥琐的看着她。
闻弦歌而知雅意,蕊儿耸了耸鼻子,“哼”的一声钻进了被子里。
丁承平偏过头,看着船外高耸的悬崖峭壁,听着窗外传来的风声与骇人听闻的波涛声,想起了陆游的那首《三峡歌》。
十二巫山见九峰,
船头彩翠满秋空。
朝云暮雨浑虚语,
一夜猿啼月明中。
第321章 轻舟已过万重山
蕊儿从被中露出一个头,一脸崇拜的看着他:“这首诗作的真好,是不是丁郎只要做这种事就会有写诗的灵感?妾发现好几次了,而且这种时候作出的诗水准极高。”
只见不要脸的某人一本正经的点点头:“主要是此时身体放松,头脑里就会形成一幅美妙的画面,我只是将头脑里形成的画面口述出来,这就成为了一篇诗作,还行吧,过得去。”
果然,穿越之后最需要的本领就是厚颜无耻。
将别人的诗词认作是自己的作品要脸不红,心不跳,一副淡然的模样,稍微有点羞耻心的人估计都得不到穿越机会。
“如果妾身再卖力些,是不是丁郎又能作出新的诗文?”
“那你要这么说,我觉得可能性很大,要不我们再试试?”此子的表情一脸严肃,似乎真的在讨论某个严肃的学术问题。
可惜女人太傻,居然信以为真,果断的将头再度缩回到被子中去。
可气就可气在虽然此事是假,但穿越者真能把谎言给圆上,好嘛,李白大神的作品又在这个时空出现了。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现在丁承平也学精了,在搬运人家文章的时候也懂得将地名、人名等处略微修改。
比如文中的白帝城、江陵就改成了更贴切的岷陵与宜城,至于换词之后诗句语感什么的,他压根不屑一顾,在自家女人面前装个逼又不是参加诗词大赛,谁还在乎那玩意。
船上的这二十几日如白驹过隙,一晃而过。
如果你事先告诉丁承平,没有任何危险,汗都没出一滴,是在自家女人一路的讨好侍奉下从从容容的从武国返回夏国,他肯定不信。
“这些日子,丁兄过的可还舒心?”
始终笑眯眯的王员外这次是在甲板上约他见面。
只见丁承平深呼吸一口,意犹未尽的说道:“确实舒心,王员外这一路的安排无可挑剔。”
“昨夜我们已经进入夏国境内,大概下午四五点就能到宜城,届时我的任务也就顺利完成了。”
丁承平拱拱手,一脸真诚的说:“大恩不言谢,以后王员外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开口。”
王员外对着他笑笑:“丁兄这话的意思是不愿意加入我散花楼了?”
“加入散花楼一事确实非在下首选,当然,如果王员外坚持,我也可以考虑。”
“哦,丁兄首选是什么?”
“重振彭家,彭家因我而遭受劫难,我有义务重振彭家门楣,让如今还活着的彭家人体面生活,繁衍后嗣。”
“不失为一个理想,而且丁兄能做到。”王员外点了点头。
“如今知道蒯府琉璃与我有关的人不多,夏国尤其, 只要王员外自己不乱说,此事能暂时按下,也能从中发一笔财。当然,如果员外能量再大一点,能让蒯府不乱说话,甚至还能持续发财。”
王员外懂他的意思,笑笑说:“丁兄说要重振彭家,怎么,你不打算自己制作琉璃?”
“琉璃这种东西不是小门小户能碰的,如果被世人得知彭府能制作琉璃这玩意,反而会害了彭家。没有武国蒯府这种滔天权势撑腰,点沙成琉璃的配方就是噩梦,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是这个道理。”
“我原以为丁兄只是桀骜不驯,没想到也很有自知之明。”王员外诧异。
丁承平苦笑:“原来员外也是如此看我,难道我的桀骜不驯就这么明显?为什么我自己从不觉得,我认为自己足够低调谦逊。”
“也是如此看你?丁兄的意思是蒯将军也觉得你桀骜不驯?哈哈哈哈,难怪你总说蒯将军要杀你,一个恃才放旷的人,确实不会被当权者所喜,当他觉得操控不了你时,宁愿毁去。这么一说,蒯将军要杀你倒是合情合理了。”
“不说这些了,不知员外是否愿意交下丁某这个朋友?”
“固所愿也!”
“以后小弟认兄为长,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王员外笑笑:“弟以后有什么发财的路子,又觉得自己不好操作,也可以给兄来个消息,保证不会少了你那份。”
丁承平也大喜:“有兄长照料,那自然更加理想,以后有想到什么好点子绝不会忘记兄长。”
“既然是兄弟,有些话我也该提一句了。”
丁承平瞬时脸色一变,还低下了头,轻轻道:“王兄是想说苏小姐?”
“兄弟这二十多日过的快活,是否已忘记此女?”
“在下能安全返回夏国,当然要感谢苏小姐的相助,与她相处的那些日子也是极其美好,其实我也想过为她赎身,可惜她不愿意。”
王员外淡淡道:“或许现在愿意了呢?”
丁承平摇摇头苦笑一声:“虽然与她相处不久,但我自觉了解她,她绝不会吃回头草,我与苏小姐已然错过。”
“未来的事情谁知道?错没错过在于你自己的心,但这是兄弟的私事我就不干涉了。收拾东西,休息一下,虽说摆脱了蒯朔风的抓捕,但兄弟接下来要面对的也未必轻松。”
一路顺风顺水宛如旅游一般的逃亡其实真没这么轻松。
蒯朔风仅仅是晚了三日,就亲自赶到了岷陵城,然后封锁码头大肆搜索。
如果不是齐伯言率领夏军寇边,在朝中百官慌乱下逼得他不得不离开禹城,绝不会这般轻松逃脱,甚至可以认定绝对逃不出去。
看起来王员外居功至伟,各种打点,亲自安排,花钱卖力气做了很多事,但最关键的一环还是齐伯言的配合出兵。
蒯朔风站在码头边,看着这滔滔江水,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应该杀了他的,无数次动了心思要杀他但都错过,优柔寡断做不了一个好将领,以后一定要引以为戒!
“来人。”
“将军有何吩咐?”
“传令给阿会喃,率领他最精锐的族人,前往武国刺杀丁承平,不完成任务不要回来见我。”
“是。”
蒯朔风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而无当飞军又最擅长隐匿偷袭暗杀之术,如果丁承平真以为跑回夏国就能高枕无忧,那真是贻笑大方。
第322章 丁郎拥妻浑不顾
正如每一艘想要驶入武国的船只必须先停靠在岷陵城码头交税登记一样,驶入夏国的船只也必须停靠宜州城。
登记之后马上就有人汇报给齐伯言。
没有多久,齐帅、米大人、包括彭大小姐等人都出现在了码头。
没有任何顾忌,也不关心此时代的人如何看待自己,见到彭凌君出现在视线中,丁承平第一时间走了过去,然后将她紧紧的拥抱在怀中。
这份大胆与标新立异让米应发瞠目结舌,齐伯言倒是仔细打量眼前之人。
王员外脸上挂着笑容,但是摇了摇头,喃喃道:“果然是桀骜不驯,肆无忌惮之人,这样的人还如此有才华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件祸事,或许该让蒯朔风杀了此人。”
见到丁承平之前彭凌君有许多话想说,但如今情郎真个出现在眼前,还在众目睽睽之下紧紧抱着自己,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虽然也觉得这样不太雅观,但管他呢,嗅着这份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彭凌君也紧紧拥着不愿撒手。
“丁兄,可以了,这成何体统,简直有伤风化,赶紧撤开,撤开。”米应发一边羞红了脸一边在劝阻。
“我搂着自己媳妇碍着谁了,伤什么风化?”丁承平振振有词。
“好了,赶紧撒手吧,这对彭家娘子影响不好,别人纵使不骂一句败坏门风也会说上一句轻浮。”米应发是真急得跳脚。
丁承平也知道此时代礼教森严。
大庭广众之下的拥抱拉扯,会被视为严重失礼甚至属于伤风败俗,会招致强烈的道德批评和社会排斥,尤其是针对女性一方。所以他撤开了双手,轻轻道:“凌君,我们有什么话待会回去再说。”
彭大小姐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回应。
他看向彭凌君身边的丫鬟,一年不见的小丫出落的愈加亭亭玉立,虽然还像之前那样消瘦,一双大眼睛倒是黑漆漆的颇有灵性。
但她手上抱着一个婴儿。
丁承平二话没说直接从她手上接过,小丫还担心姑爷不会抱孩子会摔了小小姐,双手一直摆在他的手下方。
但灵魂三十多岁的男人又岂会摔了自己孩儿?
看着襁褓中的婴儿睡的正香,丁承平满脸的幸福与温柔,情不自禁的就低头亲了一下粉雕玉琢般的娃娃,“真好,我家宝宝真漂亮,皮肤白嫩嫩的,小嘴唇粉扑扑的,简直太可爱了。凌君,这一年半辛苦你了,我也知道彭家发生了很多事,但没关系,以后有我,我再也不会与你分开。”
盼了一年多的情郎没有嫌弃自己所生的女儿,更懂得自己的辛苦,如今还能成为自己的依靠,作为一个女人还能奢求什么呢?
彭凌君流下了热泪。
“好了,莫哭,凌君,不要哭,你相公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分开,没事了。”丁承平见到爱妻喜极而泣,将孩子又放回到小丫手上,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出声安慰。
米应发在一旁急的与自己的幕僚周大人窃窃私语:“所以就不应该让彭家娘子来码头,你看这像什么话,把齐帅晾在一旁,这成何体统。”
周大人也只是无奈笑笑:“或许礼节上有些失礼,但齐帅似乎蛮有兴趣,米大人莫急,没事的,才华横溢之辈大多放荡不羁,要体谅。”
没有哭泣太久,彭凌君是知书达理之人,刚从是情不自禁,但马上就想起齐伯言与米大人还站在身边,自己这样颇为失礼,所以也就强行控制住了。
“郎君,这位是齐帅,还有这位米大人你应该认识,这次你能平安归来,齐帅与米大人费了很多心思。”
丁承平也看向齐帅,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感谢齐帅出手相助。”然后又面向米周二人,“感谢米大人与周大人多方周旋,小弟大恩不言谢。”
齐伯言淡淡一笑:“丁先生果然一表人才,回来就好,咱们先回军营,在下为先生设宴洗尘。”
“谢过齐帅,小生恭敬不如从命。”丁承平拱手之后,回头道:“王兄,请吧。”
“好,丁兄请。”王员外笑眯眯的回应。
齐伯言与王员外早在丁承平拥抱自己妻子时就相互拱手致意过,这顿饭说是为丁承平接风洗尘,其实也是为了王员外。
在此时齐帅等人的心目中,散花楼的友谊可比丁承平更重要。
来到齐伯言的水军营地,上桌吃饭的共有七人。
齐帅与他的副将蒙子明,米应发与周大人,王员外也携带了一名幕僚,再加上丁承平。
酒过三巡之后,米应发问起了情况:“丁兄为何会落到蒯朔风手上?攻打我夏国的一直都是孟帅,就算你山寨被剿,也应该是孟帅的军队才是。”
丁承平苦笑一声:“那日山寨被袭,贼子是从深山密林之中恍若从天而降,我们全无防备损失惨重,我自己也被击晕不省人事。当我半个月之后清醒过来已经成为奴隶被贩卖到武国军中。当时蒯将军负责粮草运输就将我买了去。”
“为何就单单看上你了?”齐伯言问道。
知道这些人不容易糊弄,所以也就实话实说:“或许是看中我懂术数吧,但是蒯将军买我回去之后也只是摘抄誊录钱粮调度文书方面的工作。”
齐伯言诧异,还与自己的副将蒙子明对视一眼:“丁先生还懂术数?此话当真。”
丁承平汗颜,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略懂,略懂。”
“先生谦虚了,能被蒯朔风亲自看上说明丁先生的术数绝对不凡,你可以质疑蒯朔风的品性,但他的眼光与能力毋庸置疑。”
“以我在武国多年的生活经验,蒯朔风此人的品性似乎也无可挑剔。”王员外笑笑道。
“是吗?据闻数月前武国朝廷大火,损失不小吧。”齐帅的副将蒙子明淡淡道。
“哈哈哈哈,要这么说起来那确实蒯朔风的品性好的有限,在忠君与忠家族之间,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这真是:
丁郎拥妻浑不顾,
彭家有女初长成。
抱子含泪感妻苦,
眉眼如画未沾尘。
第323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
从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善。
齐伯言能劳师动众配合救人出兵攻打夏国边镇也有自己的目的。
饭桌上的几人此时差不多酒足饭饱,米应发与齐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转头对丁承平微笑道:“近来武国军中流传一种叫酒精的奇物,能消毒杀菌,缓解金疡之伤,据说此物是丁兄发明?”
该来的总会来,丁承平也知道不付出些什么,这些夏国将军与大官又凭什么来救助自己。
所以坦诚回答:“是,酒精是我发明,如果齐帅与米大人觉得此物对武国军人有用,那我将制作酒精的法子告知两位。”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说自己制作出来提供给军队,而是愿意直接告知配方。
“还有,或许夏国尚未流传但武国市上已有售卖,酒精还可以制作花露水,用来治疗蚊虫叮咬,也能提醒神脑,我可以将配方一并告知将军与大人,以感谢两位对在下的大恩大德。”
“好,丁兄的一片赤忱之心让人感动,在下回京之后也会据实禀告圣上,或许能为丁兄挣得一份功名。”
丁承平沉声道:“或许米大人与诸位也已经知晓,我彭府曾被武国匪徒害的家破人亡,上坪镇彭宅更是被一场大火付诸一炬,丁某不在乎功名,但如果米大人能为彭家挣得一个名分,在下感激不尽。”
“酒精是先生发明,不想着为自己扬名,却急着为彭府授勋,看来先生也是情深意重之人,在下佩服。”齐伯言拱了拱手。
“齐帅谬赞,在下受之有愧。”
“此事不难,我会上表朝廷请求旌表,以全丁兄孝道。”米应发满意的点头。
“先行谢过米大人。”丁承平特意站起身子拱手致谢。
“不知丁先生此后有何打算?”齐伯言看着他道。
“与妻子一起重振彭家。”
“先生一身本事就没想过为朝廷为天下百姓效力?守护社稷重任,保障万民安宁此之谓大丈夫也!”
“丁某两年前入赘彭家,是彭家给了我尊重,给了我安宁富足的生活,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国为?古之圣贤也说过: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丁某如果连彭家都无法振兴谈何天下社稷?”
“既如此,那在下不复多言,希望先生今后能改变初衷。”
齐伯言看到他态度坚决,也就没有再劝。
宴罢,丁承平当先一步离开,整场宴会上不发一言的王员外笑眯眯的表示:“齐帅、米大人,不如我们重新找个地方详谈一番?”
“之前怠慢了王员外还请恕罪,不如就去我的中军大营?”齐伯言拱手道。
“如此甚好,齐帅请,米大人请。”
“王员外请。”
几人也起身离开。
丁承平走出营帐时也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欢笑声,但不以为意,对他来说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事情比见自己的妻子还重要,刚才这顿接风宴他已经是再三忍耐,而此时已经到了临界点。
在侍卫的带领下他径直来到了彭凌君歇息的营帐。
掀开门帘,小翠正与彭凌君在窃窃私语,小丫抱着婴儿坐在一旁。
见他到来,两名丫鬟很懂事的起身离开。
此时营帐里没有外人,再也不用担心所谓的礼法规矩,一年半未见的小情侣再次紧紧相拥在一起。
北宋晏几道的《鹧鸪天》最适合此情此景:
彩袖殷勤捧玉钟。
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
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贤者时间,两人依旧紧紧相拥。
“郎君,真好,我终于又能抱着你的身子,呼吸你身上的味道,妾身再也不要与你分别,这相思之苦真是锥心蚀骨,让人难以忍受。”
听着身旁爱侣的真情流露,丁承平也是分外满足,紧了紧箍着她的手臂,此时无声胜有声。
好一会之后,他才说道:“有件事情你别生气。”
“嗯?郎君怎么了。”
“我纳了两位妾室,两人从晃县开始就跟着我,一年多来跟随我从靖州到辰州再到武国转战数千里,同生共死,如今又是颠沛流离一起返回夏国,我不能负了她们。”
彭凌君脸上并无不快,还凑上他的嘴唇轻轻一吻。
“郎君有情有义,妾身怎么可能生气?刚才我已经见过几人,将众女已经安顿好,过些日子,我们一起返回彭家。”
“如此就最好了,感谢娘子宽容。”
“丁郎,彭家或许已经,已经。。。”
“我已经知晓,小翠有告诉我。等这里的事情完成,我们先返回交州德顺,看彭老爷等人是否还健在,再将彭家四散的仆人丫鬟重新收拢,然后返回上坪镇,我会陪你一起重振彭家。”
“嗯,有郎君在身边,妾身就安心了,我们也一定能重振彭家。”
再度温存了一番,彭大小姐突然想起一事,轻轻说道:“似乎齐帅与米大人都想要招揽你,而且想打酒精的主意。”
“刚才在宴席上齐帅有招揽我,但我已经拒绝,至于酒精?我已经答应将配方告知两位大人,至于他们会如何做,我不关心。”
“酒精如今在市面上很值钱呢,将配方就这么白白送给他们有些可惜。”
“实话实说酒精最大的用处是给将士伤患使用,这种东西牵连甚广影响巨大,非彭家这种小门小户所能独占,你不交出来只会闹的家破人亡,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丁郎说的是,一切都由丁郎做主。”
“真的一切都由我做主?”
彭凌君没有看到某人脸上那副猥琐的表情,一本正经的说道:“父亲与母亲极有可能已经遇害,妾身又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一妇道人家出门在外总不太合适,如今除了郎君,妾也没有能指望的人,自然全由丁郎做主。”
“好,那我发布第一个命令,你要乖乖听我安排。”
“是,妾身绝对听从郎君吩咐。”
丁承平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羞的彭凌君脸蛋通红,但看着他那期待的小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第324章 营中十日传妙法
一连十天,丁承平都待在宜城的水军营地。
让齐伯言去张罗了一套蒸馏材料,当着几人的面,他演示了酒精的制作工艺。
“最关键的一步是蒸馏,蒸汽中冷凝形成的才是高浓度酒精,想要杀菌消毒,需要的正是这个。”
“听闻丁先生在蒯府为二公子蒯越冲治疗肠痈时也曾表示,之所以最近一百年来许多医者想要模仿先贤的开颅手术全部失败也是因为没有酒精消毒杀菌。”王员外身边的幕僚后知后觉道。
“丁先生还能治疗肠痈?”齐伯言与米大人还是首次听闻,颇为惊讶。
“也是运气,主要是越冲公子年轻恢复能力强,不过蒯府有酒精才让我敢于去做手术,没有酒精此种手术极难成功,还是必死。”
“肠痈这种绝症都能治疗,我更加舍不得先生离开我军中了。”齐伯言别有深意的说道。
“刚刚得到的消息,说是武国有一位神医用酒精泡大蒜治好了肺痨,难道也是丁先生所为?”米大人敏锐的将两件事情联想到一起。
王员外只是笑眯眯的没有说话,虽然他第一时间在散花楼采取了封口令,但丁承平用酒精泡大蒜治疗肺痨的事早已经在禹城传开,甚至导致了武国大蒜的价格疯涨。
“是,我有用酒精泡大蒜去治疗肺痨,不瞒诸位,病人如今恢复情况确实不错,但并不能证明就已经痊愈,只是说有一定效果。”
“那继续服用下去,能不能让肺痨完全治愈?”米应发追问。
丁承平坦言:“不确定,但可以尝试,米大人有亲朋也患上了肺痨?”
米应发叹了口气:“家中一侄女从小体弱多病,后来被大夫确诊为肺痨,既然大蒜泡酒精有效,那我今日就捎一封信回去告之家人。”
“米大人,口服用的酒精不要选市面上现存的这些,因为武国流出的酒精都是木屑制作,无法食用,要用粮食制作的高浓度酒精。然后将大蒜剥皮切碎倒入酒精中,因为酒精辛辣呛喉,一开始尽量少服,然后坚持一段时期,不敢说完全治愈但应该会缓解咳嗽与疼痛。”
米应发非常正式的拱拱手:“谢先生告之。”
“米大人客气,其实酒精的制作就是这样了,发酵的时候用粮食或木屑都可以,但要食用的话切记是用粮食而非木材为原料。”
“其实你整个制作过程看下来就是粮食发酵成米酒,然后多了一个蒸馏步骤。”齐伯言说道。
“是,所以我一开始就说关键在于蒸馏。”丁承平直言不讳。
“听闻先生在武国军中时,还用结冰的方式提纯酒精?”齐帅副官蒙将军问。
“是,结冰与蒸馏目的相同,但是那样做更加浪费,当日也是为了救人性命,不得不采取如此方式。”
“好了,总之谢谢丁先生告知酒精的制作方法,以后我夏国军队也不缺了,更不需要大费周章花钱去向武国购买。”
“既如此,那我明日就携妻妾返回彭家,还望齐帅恩准?”
“丁兄这么着急离去?”
丁承平叹了口气:“彭家因我而惨遭灭门,岳父岳母的尸首都无法收敛,下人散的散逃的逃,我与凌君在这里待了太长时间,该回去重振彭家门楣了。”
“还请先生节哀顺变,武国的无当飞军在山野丛林中真的宛如无人之境,携带人质逃窜还能跟上行踪,但杀了人质分散跑逃,我们也只能干瞪眼,在下也是深表歉意。”
“感谢齐帅关心与支持,我也知道无当飞军厉害,此事不怪任何人,只怪我自己。希望齐帅允许我们明日返回家乡。”
“好,我明日安排船送你回去。”
“如此就多谢了。”丁承平行礼道。
“丁兄。”
“王兄有什么指教?”丁承平也看向这几日异常低调几乎从不说话的王员外。
“以我对蒯朔风的了解,此事尚不算完。或许他会再派无当飞军前来,挟持你返回武国或许做不到,但若只是杀你灭口,轻而易举。”
丁承平一懵,本以为逃回夏国就万事大吉,没想到还能派杀手跨国暗杀,而且以无当飞军的实力确实能轻松做到。
“那我该怎么办?”他害怕了,因为此事很有可能成真。
“回彭府后加强戒备,扩充家丁、护卫人数。”
“没用,如果是面对无当飞军,哪怕他们只有区区二三十人,你有三百护院都无济于事。”
“那就只能隐姓埋名,换个地方生活。”
“但是,但是我是想重振彭家啊。” 丁承平差点哭出来。
“重振彭家与保住小命,你自己选吧。”
“就没有第三种方法?”
“有,找到来暗杀你的无当飞军,然后将他们全部消灭。”
“王兄,你说我放出风声说去楚城安家,实际是跑去丨州隐姓埋名,你猜无当飞军会不会一直在夏国寻找我,不达目的不罢休?”
“哈哈哈哈,以我对蒯朔风的了解,他还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王兄,小弟将性命不保,你还笑的出来,太过分了。”
“你又怎会性命不保?无当飞军是厉害但又不是神仙转世。”
“哦,不知王兄有何妙计?”丁承平大喜。
“妙计我没有,但妙人有一个,而且近在眼前。”王员外眼神瞟向齐伯言。
丁承平知道了,本来他不想依附谁,只想回上坪镇继续当他的赘婿,重振彭家门楣,但如今除了依附齐伯言,依靠夏国军队保护自己,别无他法。
一咬牙一跺脚,没有犹豫太久,他朝着齐伯言拱手道:“还请将军收留。”
齐伯言满意的笑笑,而且对着王员外点了点头,“放心,先生的志向我很清楚,暂时也不需要你做些什么,安心回彭家办理各种后事,我会派遣一支精锐部队保护你的安全。”
“是,那就谢过齐帅了。”
这真是:
营中十日传妙法,
蒸馏酒精救病危。
无当飞军如鬼魅,
精锐护卫伴郎归。
第325章 先为苟活
纵使心里不喜但只能投靠齐伯言,因为蒯朔风是怎样的人,无当飞军又有多恐怖,他很清楚。为了自己这条小命,该低头时得低头。
走出营帐,丁承平长叹一声,什么时候才能自己说了算,不再是他人的附庸?
“二当家!”
他一回头,见到几十个大汉朝自己走来,脸色顿时现出一副惊喜的模样,“无双,是你们?”
当众人走近,丁承平差点想跟对方来个拥抱,但此时空没有这种礼节,也只能激动的在对方胸前来了一拳,“怎么样,兄弟们都还好?”
“嘿嘿,反正跟着我的这七八十个兄弟都没有缺胳膊少腿,我可一直都记得二当家所说要对他们照顾有加,我的那些补助银子可没有白领。”
丁承平有些感动,其实他一开始对王无双印象并不好。
初次相逢是在晃县青楼,不知什么原因,无双对伺候他的婢女不满,拳打脚踢将人打成了半残,而且一脸冷漠没有丝毫同情心。
见到女子那凄惨的模样,他心中恨极,但当时形势不如人,只能强忍着。
后来成为了伙伴,沿途从黔州逃到辰州,不得不说无双对自己人是真照顾,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却从没有怨言。
作为山寨三当家,他手下有上百名族人追随,而丁承平这个名义上的二当家却是个光杆司令。不过,无双对丁承平始终礼敬有加,从不违抗他下达的命令。甚至当山寨兄弟们对他某些过于谨慎胆小的指令不满时,也是无双站出来强硬表态支持,为他撑腰。
来到宜城之后,无双等人本来没啥事,但听到探子回报,无当飞军一行人屠杀了彭府人质分散逃走,是他主动承担去寻找被屠害人质尸体的任务,以便让丁承平的亲人能入土为安。
“二当家,我们找到了这几具尸体,但天气炎热腐蚀的厉害,你认认看,是不是你岳丈一家。”
“谢了,兄弟。”丁承平是真心感激。
来到身后的几具棺木旁,让人一打开,一股浓重的臭味传来,他掩着鼻子皱着眉,每一副棺木都仔细看了看,然后才点点头,让人重新盖上。
“是,没错,我能确定的是大管家,还有一位姨娘,其他的需要凌君来认,总之谢谢诸位兄弟了。”丁承平对着众人团团抱拳。
“二当家,这种话不用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王无双笑的很灿烂。
丁承平叹了口气:“山寨已经不存在,这个二当家也别叫了。腊月二十三那天,武国人来袭,大当家当场被打死,我成为了俘虏;大部分山寨兄弟战死,活着的一些人有些加入了武国军队,有些也成了俘虏,之后我都再没见过。”
“二当家,你一日是我二当家,一辈子都是,每日负责这么多人吃喝拉撒可不容易,这摊子事我管不来,还得是你来带。不管是去山中当土匪还是干什么,我反正继续跟着你干。”
“对,我们兄弟继续跟着二当家干。”
“我反正跟着三当家,三当家说怎样我就怎样。”
兄弟们纷纷表态,但也有人沉默着没有说话。
丁承平看了一眼众人:“其他先不说,这趟活辛苦了十数日,总不能亏待了自家兄弟。”见小翠正站在不远处,赶紧招呼:“小翠,拿银票出来,找齐帅换成零散的银子,每位兄弟三十两,人人不落空。”
小翠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听到有银子拿,还是三十两之巨,众人大喜,习惯性的喊道:“二当家万岁,三当家万岁。”
要知道山寨的成员主要来自罗家族人与王无双的族人,还有一些零散混不下去的流民加入到了青巾军中。
丁承平毫无根基与死党,平常又不与大家打成一片,比如从不与山寨兄弟一起赌钱或者逛窑子,虽然罗靖岳信任他,可山寨兄弟对这个二当家并不买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身边还跟着漂亮的青楼歌姬,就这样的人凭什么当寨主?
后来他提议每个季度给山寨兄弟发工资,虽然也就每月五钱,但是这五百文铜钱足够在田湾镇最便宜的暗门子嫖五次,再加上冬天的时候又弄出了无烟炭,众兄弟的收入得到改观,不用打劫也能赚到不菲的收入,自此才对他这个二当家毕恭毕敬。
“谢二当家,嘿嘿。”
“你是二毛,你哥哥大毛呢?我记得你们两兄弟都跟着无双去了丨州。”丁承平一个个的发银子,遇到熟悉的山寨兄弟也会多聊上几句。
“嘿嘿,大哥去拉屎了,能不能我帮大哥代领?不能的话他马上回来。”
大毛二毛都是罗家族人,当初去护送米大人的家眷是趟优差,众人都是挤破头的想要跟去,最终无双选择的护送名单里大多数是罗家族人,但主要是像大毛二毛这样身手比较差、甚至有些呆头呆脑的人物,真正的罗家精锐比如靖涛、靖明等人都死在了山寨之中,其中靖宇投靠到了武国成为孟帅手下一个低级将领,而罗靖凡则不知所踪。
排在最后的是王无双,只见他搓着双手,一脸傻笑,看着丁承平面前的银两双眼发光。
丁承平笑笑,直接从身上抽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到他手上。
“无双,这是你的。”
“谢二当家。”王无双倒是不客气直接将银票藏到了怀里。
“山寨已经不存在了,如今朝廷也没有再针对我们,如果大家想要回家乡的,现在可以回去,想去寻找离散的妻儿父母的也都可以离去,我会让齐帅给大家办理路引,恢复大家的良民身份,你们自由了。”
“二当家,我继续跟着你。”王无双第一个表态。
“我跟着三当家。”王无双的族人也赶紧表态。
“我也是,愿意跟着二当家。”
“我也愿意跟着两位当家。”
“我也是。”
“我也是。”
这真是:
心虽不喜,
命悬一线,
何日自主?
先为苟活。
第326章 但盼重逢祭祖昭
当手上拿到了实打实的银子,大家的想法也就转变了,被唤醒了当初在山寨中跟着丁承平吃香喝辣的记忆。
二当家虽然不合群,不如大当家与三当家亲切,也没有血缘关系,但架不住真能赚到钱,自己本就一无所闻,那为什么不继续跟着二当家,难道还能比以前混的更差?
抱着这样想法的占了大多数,八十人中起码六十多人是这样。
只有十几个罗家族人在犹豫。
“黑娃,咱们当初都是跪了祠堂的,老婆孩子早躲到不知哪里去了,咱们现在去找也找不到,为什么不继续跟着二当家?或许将来还能杀了狗太监为我罗家族人报仇。”
“对,继续跟着二当家,杀狗太监为族人报仇!”
外号黑娃的男人也来到丁承平面前,“二当家,你给句话,会不会带领我们去杀狗太监何绍贞?”
看着眼前一多半的罗家族人,丁承平深呼吸一口,沉声道:“我不想骗你们,杀狗太监很难,我们现在也势单力薄,我首先是要重振彭家,如果兄弟们是想赚钱发财,那可以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就会有兄弟们一口,我不是吝啬的人。但我不会刻意想办法去杀这人,但如果将来被我寻到机会能干他一票,我一定干他,不会有任何犹豫。”
丁承平这番肺腑之言没有撒谎,但是让眼前的黑娃失望。
“我想过了,我要去刺杀狗太监,我们罗家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他。这么多族人死于非命,逃的逃,躲得躲,家不成家,田地荒废,宗庙祠堂被弃,不杀了此人我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对,不杀了此人咽不下这口气。”
“愿意跟我去杀了此人的站我后头来。”
原本只是十几个人,在这番话之后,几乎所有的罗家族人都聚集到了他身后,占到了八十人的一大半。
唯独大毛跟二毛在犹豫,但见到所有族人都站过去之后,也低下头来到了他身后。
哪知道黑娃却说:“大毛、二毛,你们俩还未成家,以前是家里穷,娶不起媳妇,但现在有了银子,你们还是留下,让二当家帮你娶一门媳妇。其他人也是,没有成家的兄弟都留下,跟着二当家,成过家留了后的人跟我一起去杀狗太监。”
“好,没成家的留下,成了家的我们去干一票。”
“豆腐,你留下,你阿爸你哥都死了,你们家就剩你一个,不要断了根。”
“我虽然没娶婆娘,但我哥留了后,我跟着你们去干。”
“你哥是你哥, 你是你,没娶婆娘的就留下,不差你一个,哪怕将来多个人给我们烧纸也成。”
“好,我发誓,只要我活着,罗家香火就不会断!每年清明节都会给死去的宗亲兄弟烧香磕头。”
丁承平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看到眼前的场景还有点小感动。
在后世他是独生子,三代单传,没有兄弟姐妹,从小到大他最讨厌的就是走亲戚。
电视里也经常播放那些为了些许家产,兄弟姊妹翻脸成仇,闹的老死不相往来,他更加对所谓的亲族亲戚不屑一顾。
但是来到这片时空之后,见到的都是都是以氏族宗亲为纽带,他对家族、祭祀、宗亲的态度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在自己的除名仪式上,整个丁氏家族看自己那种仇视的眼光让他至今心颤。
彭家老爷连续三代人明明张罗起了一个全新的彭家,但三代人在骨子里想的还是落叶归根,重回德顺彭氏族谱。
眼前这些罗家族人在大是大非上更加值得钦佩。
为了拯救两千多名族人的性命而造反,但也知道先让妇孺老小分散躲藏;造反失败,宁愿远遁辰州的十万大山,也不连累曾经离开的族人;哪怕如今只剩下四五十人,也坚定信念要去杀了迫害家族的狗太监,而且还懂得让未成婚的族人留下以传宗接代。
自己去赴难,为年轻人留下希望。
丁承平想起了战火纷飞岁月中的那支军队。
“黑娃,在这件事上我知道自己没资格劝你,但还是要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事可为则为之,事不可为暂且忍之。有一些罗家族人跟着靖宇加入了武国军队,我想他们也是抱着有朝一日能杀回夏国,杀了狗太监为罗家宗族报仇。如果你们真不愿跟我,我觉得还不如去武国投靠靖宇。”
人如其名,黑娃的脸扁平且黝黑,他笑笑道:“靖宇有靖宇的打算,我们也有我们的路,二当家,就麻烦你照顾留下的兄弟了。这些银子我们要不了这么多,每人留一半,剩下的一半还给二当家,麻烦你给我们罗家重新找个地方,立个衣冠冢,再建个祠堂,中牟罗家感谢你。”
黑娃话一出口,站在他身后的人纷纷抛出一半银子在地上。
“麻烦二当家了。”众人行礼。
“好,你放心,我会为留下的每一个罗家人娶妻,也会寻个风水宝地为你们罗家重新立祠堂,让后来的罗家人记得自己的根,永远记得自己出自中牟罗家!”
“谢谢二当家,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二当家保重,留下的罗家兄弟保重,但愿我们还有一起祭祀先祖的那天。”
丁承平非常恭敬的拱手道:“保重。”
“保重。”
行礼之后,黑娃率领着三十多人离开。
而以王无双、大毛二毛、豆腐为代表的五十几人成为了丁承平最初的班底。
但是在称呼上却犯了难。
他觉得忘川寨已经不存在了,觉得大家叫自己二当家不合适。但突然发现无论怎样称呼自己都不太合适。
这些人不是彭家人,难道称呼自己为姑爷?
琴棋书画四女称呼自己为公子也就算了,难道这些大老爷们也称呼自己为公子?想想都得打冷颤。
主人?少爷?帅哥?boSS?算了,想了一圈,还是称呼自己为二当家吧。
忘川寨已不复存在但忘川精神永存。
对以黑娃为代表的罗家族人有诗叹曰:
未娶儿郎留后望,
已婚豪杰赴仇嚣。
银分半数情犹厚,
但盼重逢祭祖昭。
第327章 法纪严明不徇私
在齐伯言的安排下,给丁承平弄了一艘大型楼船,然后一行数百人的庞大队伍浩浩荡荡往交州德顺县驶去。
跟着彭大小姐来到宜城的有三十多名彭家仆人;王无双率领着五十多山寨兄弟也跟着丁承平而去;再加上齐伯言安排护卫的三百精锐,孟欣怡、蕊儿主仆以及琴棋书画四女,还有船上的船工等人加一起差不多小六百人,也只有夏国军队才拥有这种长二十余丈(五十米)的大型楼船将这几百人堪堪装下。
按照此时代人每日两升粮食的标准,这六百人每日消耗就是一千二百升,差不多是后世两千四百斤。
这还只是大米或者小麦这样的纯主食,实际上的耗损更加多样丰富,包括腌制的肉类、蔬菜、盐、酱、醋、酒等,而这些都难以精确量化,反正每日的粮食消耗就堪称恐怖。
丁承平自己一算账,这艘船队每日在食物上的开销就在七十两上下,一个月的航行时间耗费了他两千多两银子。
得亏他从蒯将军手里赚到了三万两银票,否则这么多人每日的吃饭开销都能让他苦不堪言。
不但要为每日的巨大开销发愁,沉闷的船上生活也容易引发各种事端。
不当家不知道屁事多,越是每日为各种琐事烦恼,他越怀念从武国逃亡之初什么都不用愁,每日偎红倚翠的闲暇生活。
“今天又怎么了?”
上船第一天就遇到了山寨兄弟与船员舵工之间的矛盾,双方十数人大打出手;
第二日是山寨兄弟与齐伯言派来的士兵发生矛盾;
第三天,山寨兄弟自己人赌钱之后有人耍赖然后拳脚相加,导致多人挂彩;
第四天是齐伯言派来的士兵不满饮食标准;
这到了第五日,心力憔悴的丁承平于看着眼前跪下的婢女有气无力的问道:“又怎么了?”
“小姐、姑爷,你们可要为我做主,昨日晚间,我刚从茅房出来,然后,然后就被这个人给玷污了。”一名彭家婢女跪在地上抽抽噎噎的将事情说了出来。
一听到此话,站在身边的王无双就是一脚下去:“你个狗日的,上船之前老子没带你们去嫖娼吗?上船之时老子又是怎么交代的,到了船上绝不准欺辱二当家的妻妾婢女!你个狗日的还敢这么恣意妄为。”
王无双对着这名山寨兄弟一顿拳打脚踢。
丁承平只是冷冷的看着。
好一会之后,他拱了拱手看向站在一旁齐伯言安排来保卫他的将领朱季文道:“朱将军,按照《大夏律例》士兵胆敢强奸妇女者该当何罪?”
年轻高大的朱季文淡淡道:“强奸妇女既遂者,判处绞刑(秋后问斩),行军途中行为恶劣或影响甚大者斩立决;直属上司纵容或一同参与此类犯罪者,承担连带责任。”
“二当家,这孩子今年才十六岁,去年他父亲曾率领兄弟为了掩护我们撤退死在了黔州路上,王家肃字这一门只剩下这根独苗,还请二当家开恩呐。”王无双跪到了地上。
这名犯错的孩子是王家族人。
或许也正是为此,知道王无双会护短,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
军纪不严则一盘散沙,此事不处理,自己的威信将扫地,如今朱季文就站在身边看着,下回又发生此类事件,尤其是齐伯言派来的夏国士兵发生这样的事,你又能如何处理?
但王无双的面子不能不给,他的父亲也有功于山寨,而他本人又才十六岁,是一个家族仅存的希望。
“二当家,你看如此可好,此子手上有三十两银子,我再添二十两,以五十两银子为聘,娶这丫鬟为妻如何?而且我用人头保证此子今后不敢随意欺辱这名彭家丫鬟,否则我亲自拧了他脑袋。”
“在下愿意娶她为妻,也愿意将银两全部奉上。”打蛇随棍上,犯错的孩子也赶紧磕头求饶。
前朝大虞曾限制重聘,规定普通家庭娶妻不得超过银五十两,如今大夏国继承了此等习俗。而实际上的贫穷家庭能花个三五两打上一副金耳环或者金戒指就足以娶到老婆。
而以婢女为妻者,更是只要主人家愿意,压根没有聘礼一说,彭先文迎娶彭府一名二等婢女为妻,彭家就没收取他一文钱,还赏赐了许多礼物。
如今王无双提议用五十两银子来迎娶这名丫鬟,算得上诚意满满,也给足了丁承平面子。
可惜他遇到了穿越者。
穿越者都知道严肃军纪的重要性,而且基本上都反感身边这种沾亲带故的裙带关系,更是对你刻意抬起的面子不屑一顾。
丁承平毫不犹豫的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日你肆意欺辱婢女我不予惩戒,明日他人有样学样我又能奈何?你所犯之罪触我逆鳞,念在你父有功于山寨,三当家又亲口求情,打十棍赶下船,从此不再是我丁承平的兄弟,如有他人胆敢再犯,无论是谁,杀无赦!”
然后又看向跪着的婢女说道:“此事是我与三当家没有看护好下属,无双,你同样要拿出二十两出来,我拿出三十两,这五十两作为这位婢女的补偿。”
“好,我同意,也谢谢二当家放过此子一条狗命。”王无双拱了拱手就站起了身。
“拖下去吧,就在甲板上让所有人都看着,打十军棍,然后赶下船去。”
“是。”马上有人将他拖走。
当所有人都走出房间后,丁承平又叫住了无双。
“二当家,我懂,你没杀他已经很宽容了,如今他手头上还有些银子,我再给他补点,寻个乡下地方,买几亩田,能安稳的过日子,不跟着我们其实也是好事。”
丁承平感激道:“无双,谢谢你的理解。”
“嗨,这算啥,要管理这群王八蛋是真不容易,这些日子我是操碎了心,还好二当家来了,咱们手头上又能见着银子,但是下回停靠码头能不能多休息会,我带弟兄们上岸去逛逛窑子,否则整日憋着还是会出事。”
“好,我会安排。”
这真是:
乘风破浪赴交州,
矛盾频生乱似囚。
法纪严明不徇私,
恩威并济民心收。
第328章 千里迁棺避劫难
牛顿曾说过:“我可以计算天体的运行轨迹,却计算不出人性的疯狂。”
可见人的管理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
哪怕是船上这区区六百人,也分成好几股不同的势力:以彭大小姐为主的彭家族人、以朱季文为主的夏国士兵;以王无双为代表的山寨兄弟;抵达交州就会返回的船工一众;琴棋书画四女以丁承平马首是瞻;蕊儿与怡儿也会避着彭大小姐;而蕊儿的丫鬟小月儿又是一门心思只在意自家小姐的争宠。
哪怕是山寨兄弟,也分成彭家族人、王家族人、游民等不同利益群体;彭家族人中有担心姑爷势大鸠占鹊巢吞并了彭家财产的下人存在;也有小翠这样一门心思期待小姐姑爷情投意合夫唱妇随的人;哪怕是朱季文的三百精锐其实也分成几个不同派系。
“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卧槽,仅此一句就能肯定韩信是中华五千年不世出的千古名将!
但是来自后世的丁承平无论见识与阅历绝非一般人能比。
此时代的人只能通过经验与教训去慢慢摸索,或者如韩信那般是天生统帅。
后世的人可以学习,而且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获得系统归纳的科学方法与途径,绝非局限于个人经验。
管理人之所以难,关键在于人性的不可琢磨。话虽如此,但并非无迹可寻,毕竟定量是环境,变化是人心,有定量自然可以找出变量的规律。
说人话就是:管理最大的挑战,不是管人,而是管理人性。
丁承平在王无双求情下依然将犯错的人打了十棍赶下船,并且自己与王无双还要承担五十两银子的赔偿,也算稍微震慑住了船上错综复杂的各派人等。
言必行,行必果,功必赏,错必罚,在阶级社会中你能如实做到这些,不徇私枉法一视同仁,其实就很容易得到地位低下的人拥护。
在这一个月的航行中,丁承平的地位就在众人心中慢慢升到了最高。
船队抵达了德顺县。
彭家下人全部换上了麻衣孝服,抬着彭老爷的棺木,在数百人的围观下,三步一磕头的往彭氏宅院走去。
上坪镇的彭宅被一把火给烧了,德顺县的彭宅运气稍好,尽管当日留在府中的下人也全部毙命,但总有些仆人去了外头做生意,有些是去了较远的县镇贩卖酒精,所以德顺这边还能剩下一些彭家仆人。
如今大小姐与姑爷携带老爷夫人的棺木返回,虽然外人看着热闹,但这些自己人是否也对未来充满信心则没人知道。
最鼎盛时候彭府上下一百三十多口,如今只剩下五十人不到,看着满院子低头不语的彭家下人,丁承平没有发表太多鸡汤演讲,而是实打实的发钱。
所有活着的发钱,死了亲属家人的发钱,这些日子依旧在为彭家兢兢业业做事的发钱,哪怕是因为害怕,之前偷偷溜走,如今又返回来的,不会追究责任依旧是发钱。”
发钱这一招比什么都管用,不但恢复了下人的士气,也抬高了姑爷在彭家的地位。
接连几天在村里兴办丧事没有遇到麻烦,但在丁承平与彭凌君想要将彭老爷的棺木入土为安时,发生了状况。
德顺是彭氏这一脉的发源地。
如今彭老爷住的宅院地基也是花钱从彭氏宗亲中买来。
但是房子土地愿意卖,如今你的棺木想要埋到彭氏的祖传坟地,人家不同意了。因为你们是外人,不是德顺彭氏认可的子孙后辈,不允许将棺木埋入彭家的坟山。
自家坟地不让外人埋尸,你没法挑理,但彭老爷这一脉也是出自德顺彭氏,难道就真不能认祖归宗?
丁承平知道这是三代彭家老爷的心愿,于是花了几天时间来回奔波彭氏宗祠,想着用银子来解决此事,还特意带着朱季文的三百夏国精锐士兵以壮声势。
哪怕是这样的威逼利诱,人家彭氏宗祠就是不认,这把他闹的没有脾气,难道你还真敢让士兵屠了彭氏宗族?
朱季文也不会这么做,他得到的任务只是保护丁承平一行人的安全。
见彭氏宗族油盐不进,最后只能无奈选择再将棺木千里迢迢迁到靖州上坪镇去安葬。
走水路返回省时省事。
在抵达石门县码头时,彭凌君提到了隐居在此的王爷曾经帮过自己一事,丁承平正好也想找王爷合伙做生意。
于是人群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彭家族人携带棺木先行,而两人则在石门县停留,找时间专程去拜访李构王爷。
孰不知正是这样的安排,也让他躲过一劫。
呈上拜帖之后的第二日清晨。
丁承平与彭凌君连同朱季文率领着几名护卫一起来到王爷府邸。
丁捧两人都见过王爷,但来王爷府邸还是第一次。
“终于见到丁先生了,彭家小娘子得偿夙愿,真是可喜可贺。”王爷李构依旧如清风拂面,平易近人。
丁承平行了个叉手礼,口中道:“王爷万福。”
彭凌君双手相交于胸腹间,微曲膝,低首,动作优雅端庄的行了个万福礼。
而甲胄在身的朱季文行的是拱手礼。
“这位将军是?”
“回王爷话,末将是齐帅座下昭武校尉朱季文。”
“朱季文?你父亲是?”
“家父是前将军、嘉兴侯朱休穆。”
“我就说你看着眼熟,果然是故人之子。你父亲与爷爷近来身体可好?朱将军今日一同前来又是所为何事?”
“感谢王爷关心,家父身体还算矫健,如今在溆州李允泽李帅帐下效力,至于我爷爷在家颐养天颜,而末将是受齐帅派遣保护丁先生一行人的安全。”
“原来如此,将门虎子、英姿飒爽,行,大家坐吧,都坐,来人,上茶。”
待到大家分主宾坐定,饮了一口茶水之后,丁承平主动说起:“今日与拙荆前来是为感谢王爷昔日的照顾,这是如今风靡武国的花露水,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王爷笑纳。”
这真是:
祖坟不纳外人骨,
威逼难移宗族心。
千里迁棺避劫难,
水路归途隐忧深。
第329章 弩声遥忆血光浓
“今日与拙荆前来是为了感谢王爷昔日的照顾,这是如今风靡武国的花露水,还请王爷笑纳。”
“哦,这就是花露水,莫非此物也是丁先生研制?”王爷将玻璃瓶装的花露水拿到手上把玩,在此之前他就听闻过花露水,只是还未见过。
丁承平直接点头:“正是。”
年轻的王爷再次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笑笑道:“丁先生博学多才,也不枉当初我与米大人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将你救回来。”
丁承平懂得王爷意思,打蛇随棍上,拱拱手道:“小人这条命是王爷救下,在下实难以回报,如今有桩小小生意不知王爷感不感兴趣。”
“先生不妨说说看。”
“就是这花露水,此玩意在武国能制作,在夏国亦能。但是我彭家小门小户,独自推行这项生意有些力不从心,如果有王爷支持,我想这项生意会有可观前景,当然,朱大人如果有意也能参上一股。”
朱季文立马拱手道:“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对丁先生极为佩服,如果此项生意也能让我朱家参与,在下感激不尽。”
王爷饶有趣味的看着丁承平:“记得去年第一次相见是在周家的古玩店,当时就对先生记忆犹新,今日一见更是相见恨晚,不知先生可愿意来我王府做事?”
回避了一起合作生意,而是想挖他来给自己打工。
“在下是千肯万肯,只是在宜城时先行答应了齐帅邀约,否则我又岂能使得动朱将军亲率士卒贴身护卫?”
“原来是这样,没关系,我亲自修书一封与伯言,只要先生自己肯留下。”王爷笑眯眯道。
“在下全凭王爷与齐帅做主。”丁承平不回应而是将皮球踢了出去。
“不知这花露水有何用处?”见他说话滴水不漏,王爷将话题又转回到了眼前之物。
“王爷可以打开木塞,亲自闻闻。”
“难道花露水就是蔷薇水?”王爷大惊。
丁承平只能再次解释一番,王爷包括朱将军都听的极为仔细。
“所以,无论是花露水还是蔷薇水都是以酒精为基础,但是两者的工艺又有所区别,我在武国时也制作了一些蔷薇水,但花香调配不太理想,如今样品也遗落了,不过我能重新制作出来。”
“既如此,不如先生就在我王府弄一个工坊来专门制作酒精与花露水,将来也可以用来制作蔷薇水,如何?”
丁承平点点头:“可以,工坊建在王爷府里更安全与方便,而且石门县有码头,从河道运输到外地也更便捷。”
于是几人在王爷府里又待了几日,准备好制作酒精的各种设备,并且用粮食制作出了部分酒精。
“无论是用粮食还是木屑发酵与平日制作米酒一样,只是木屑发酵会更费时间,不过成本也更低,然而木屑制作的酒精不能食用。提高酒精度数最关键的步骤就是蒸馏,正如王爷如今见到的这样,通过蒸馏冷凝得到的就是高浓度酒精了。”
“真是令人不可思议,原来酒精是如此制作而来。”
第一次看到蒸馏过程的王爷等人都感觉颇为惊奇。
正在此时,突然下人走进来汇报说:“刚刚传来消息,上坪镇彭家一行五十多人全部死于非命,据晃县米大人来报,所有死者身上都有方形的弩箭伤口。”
“又是无当飞军?武国人还真千里迢迢派人来暗杀你?”李构王爷一脸诧异的转头。
让丁承平从蒯府逃回夏国被蒯朔风视为奇耻大辱。
他随即就派遣阿会喃率领着二十多名无当飞军的精锐再度来到夏国伺机暗杀此子。
丁承平从宜城待了十数日,又在船上优哉游哉的花了一个月才到德顺,而在德顺举办丧事又休养调整,返回到石门县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阿会喃的人早已经潜伏到了晃县上坪镇附近。
当他们见到抬着棺木大张旗鼓返乡的彭家众人时,毫不犹豫的强弩齐射。
三十多名彭家族人,也包括数十名山寨兄弟,全部死于非命,无一活口。
得亏没有让更多的人先行一步返回彭家,否则去多少死多少!
丁承平在听闻无当飞军真的来到上坪镇之后整个背上凉飕飕的。
在宜城时,王员外说蒯朔风或许会派人来暗杀自己,当时他还不置可否,只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勉强答应为齐帅效力,没想到如今蒯朔风真的派人来杀自己。
幸好齐帅派了朱将军的三百精锐跟在身边,如今又是待在王爷府里,否则自己这条小命肯定不保。
“丁先生,按照目前的情形我建议你暂时不要返回上坪镇,待在我府里比较安全。”王爷发话道。
“谢王爷,石门县城的客栈还有我不少彭家族人与亲卫,如果王爷不介意,我想都唤进府里来。”丁承平表情极为难堪。
“还有我的三百护卫。”朱季文也皱着眉头。
“我府里可住不下这么多人,但是没关系,县城外有我一座庄子,所有人都可以去那里住下。”
朱季文拱手道:“我的人不用这么麻烦,而且我打算带人去探查一番。”
“朱将军,无当飞军尤擅藏匿暗杀,你可要多带些人,实在不行,缓几日再行动也无妨。”
“丁先生放心,无当飞军确实声名在外,但我的部下也不是酒囊饭袋,而且深入我国这么远,他们人数不会太多,我率领两百人去,不会大意。”
“好,朱将军万事小心。”
听到上坪镇出现无当飞军的消息后,丁承平的心思也就不在蒸馏酒精上了,赶紧托人去县城的客栈将所有人都召集到王府中来。
如今彭家只剩下了十几个人,除了几名家丁护卫就是几个丫鬟;跟随王无双来此地的兄弟短时间内也只剩下四十几人。
身边还隐藏着如此恐怖的敌人,自己却毫无办法,丁承平心里一片愁云。
这真是:
月照空庭鬼影重,
弩声遥忆血光浓。
身如飘絮托风起,
一缕心灯照夜穹。
第330章 楚城欲展凌云志
同样是穿越,丁承平没有金手指也没有从之前的手无缚鸡之力突然变得威猛霸气,更没有修仙与异能,手上没有什么小绿瓶或者灵魂中藏着什么老爷爷来指点迷津。
在武国时,能轻松看穿皇帝的阴谋,甚至能预判蒯府的萧墙之祸,是因为熟知几千年历史的沉沉浮浮,懂得对人心的把控,在智商上与穿越前并没有太大变化。
所以他对藏匿在周边想要暗杀自己的这股无当飞军毫无办法。
在内心比较了一番敌我情况,值得庆幸的是敌人尚未能掌握自己行踪,身边大概率也没有武国的密探去泄漏消息,这座王爷府邸虽然不大但居高临下,易守难攻,而且府里也有数百名家将亲兵,自己的安全能够得到保障。
但是想要彻底解决这股敌人带来的威胁就得掌握他们的行踪,然后发动雷霆万钧之力一举将其消灭。
可如何才能得知这些人的行踪消息?
他站在院子里长吁短叹。
“什么人?”丁承平突然看到西边厢房处有一道人影。
“丁郎。”来人逐渐从阴暗处走向院中间的亭子。
借着月色,他看清楚了,是自己的女人,于是招招手:“怡儿,过来。”
孟欣怡来到他身边,两人偎依在一起。
“这些日子有些冷落你了,与凌君相处的还好?”
“夫人对我们很照顾,没有为难我与蕊姐姐,这几日她还在向蕊姐姐请教诗词,我们也在学习刺绣,相处的不知道多融洽呢。”
听到自己妻妾和睦,丁承平的心里稍感安慰,如今正为生死存亡发愁,他可不想耗费精力在后院的宅斗之上。
当夜,他也顺势去了孟欣怡的房间,一夜尽享温柔。
第二日,朱季文率领士兵返回,“在上坪镇不远的秃山上发现了一些活动痕迹,能证实是无当飞军落脚处,但此刻他们潜伏到了何处无法得知,晃县县衙为所有死者准备了草席打算就地掩埋,我花了点银子为每位死者买了棺木,托人全部抬到了上坪镇你们彭氏的祖山掩埋。”
丁承平拱拱手道:“感谢朱将军,但这个银子不能让你垫付,我待会取给你。”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打断一下,朱将军如何能肯定那些活动痕迹就一定是无当飞军留下而不是附近的百姓去山上留下呢?”
“王爷或许不知,无当飞军全部出自三苗族,并非我夏族人。”
“这个我知道,难道三苗人在野外的生活习性也与我夏族人不同,所以被将军发现了猫腻?”
朱季文拱手道:“王爷英明,我们在山腰某处发现了芦笙,这是三苗人最常见的乐器,几乎每一位成年男子都会吹奏,还在某处发现了火塘的痕迹。”
“火塘?”
“火塘是三苗人为生火垒的小坑,用于取暖、做饭和祭祀,他们会在火塘上使用一种铁制三脚架,刚好我在那堆火塘中发现了明显的三脚架使用痕迹,再加上芦笙,所以能肯定是无当飞军的栖息地。”
“原来如此,朱将军的观察细致入微而且学识渊博。”王爷点了点头。
“谢王爷夸奖,末将这些本领也都是来自齐帅的栽培。”
丁承平也对这位情商智商双在线的年轻将领颇有好感,拱拱手问道:“朱将军觉得如今之计该当如何?能不能想个法子将这些武国人找出来然后一举歼灭?”
“有难度,这些人来无影去无踪,要想歼灭他们得安排大量兵卒一座山头一座山头去排查,费时费力不说,就算发现了踪迹想要全歼他们,伤亡也会非常大。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待在王爷府里躲着不出去吧。”
“我倒是没有意见,并且欢迎之至。”
“丁先生,其实上坪镇的彭宅已经变成一片废墟,之前的畜牧、田地等各种产业也基本闲置停顿,你是有大才之人,齐帅也等着你辅佐,为什么你满脑子只是那些个宅院、田地、生意呢?想要重振彭家就不能是青史留名,前往楚城开创基业?”这位出自武将世家,祖孙三代都是夏国将领的朱季文劝道。
“不得不说此话有理。”
丁承平皱着眉头道:“如果我去了楚城,那些无当飞军不一样会跟着前往?还不是每日生活在恐惧之中?”
“此言差矣,上坪镇是个小地方,他们来去无踪更为方便,想要混入楚城这种大都市,他们没有路引、语言穿着又与我们夏国百姓迥异,根本无法隐藏踪迹,而且楚城周围有禁军数万,他们根本不敢前来。”
“丁先生,我倒是希望你能留下,但朱将军所说言之有理,如今这种情况真要以安全来衡量,越是大城市越稳妥,待在乡镇反而容易成为目标。而且齐帅如今也真需要你的谋划。”
丁承平与朱季文对视了一眼:“齐帅发生了何事?”
王爷笑笑:“昨日收到的消息,齐帅或许会被罢官。”
“才打了胜仗,收复了黔州与辰州,将武国人赶回了老家,为何还会被罢官?”丁承平不解。
“这些事情我就不好说了,闲居在外的野人不方便评论朝堂之事。”
“既如此,丁先生,不如我们将彭家老爷的尸体安葬好,举家前往楚城。这样既可以摆脱无当飞军的纠缠,二来可以利用你的智慧为齐帅解决麻烦,一旦齐帅倒下,我们也全都完了。”
“那我回去与家人商量商量,明日来回你话。”丁承平自己也有意动。
“好,我也奔波了一夜,下去休息片刻,王爷保重,丁先生保重。”
“朱将军请便。”
“朱将军辛苦。”
“请。”说完,朱季文就转身离开。
“丁先生,朱将军此言有理,如今的你待在这里危险,前往楚城反而安全,而且齐帅身边真需要有人帮他指点迷津。”
丁承平皱眉道:“齐帅到底发生了何事,如今情况很危急?”
王爷笑笑:“还能有何事?咱李家就是利用兵权夺了前朝的天下,对于手上掌握兵权的将领来说,那本身就是问题。”
这真是:
暗潮涌动祸端连,
朝廷布局齐帅悬。
楚城欲展凌云志,
借势除忧破险关。
第331章 弹劾沸朝天
就在丁承平一行人乘船前往德顺不久,齐伯言终于班师回朝。
与上一次剿匪返京不同,这一次等待他的不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与追捧,而是车载斗量的弹劾奏章。
楚城皇宫迎宾殿。
“臣有事启奏。”一名身姿挺拔双目有神的中年官员站了出来。
“爱卿何事啊?”高高在上的李登似有所悟。
“臣御史中丞华核弹劾太子少保,吊州、通州二镇节度使齐伯言,这是臣的奏折还请圣上过目。”
“伯言要到今晚才返回京师,你这日日弹劾,估计是陈词滥调,奏章就不看了。”
“圣上,臣闻?:兵权者,国之命脉,不可假人。今太子少保齐伯言,恃功骄横,专兵自重,臣请弹劾其罪,以正国法。”
“老臣孙昭附议,齐伯言犯有三罪:其一、拥兵自重,形同叛逆?;?其二、专权跋扈,蔑视法度;?其三、养寇自重,贻误战机?。率领着十余万大军却与不足三万的敌人周旋半年而不敢出阵迎敌,耗费钱粮无数,此子分明别有用心,臣请圣上治他的罪!”
孙昭是夏国朝廷百官之首,同时兼任着太师、太傅、太子太保头衔,无论身份还是地位或是影响力都是无人能及,如今他亲自下场弹劾会对很多官员起到风向性的引导作用。
“臣礼部侍郎云萧安弹劾齐伯言贪赃枉法、贪污军饷、虚报兵额等罪,这是臣上表的奏折,还请圣上过目。”
“臣中大夫米咨。。。”
“好了,都退下吧,此次随军出征的监军御史米应发今晚也会返京,等朕先看了他的奏折再议伯言之事,就这样,退朝。”
当夜八点许,齐伯言等人悄悄返回京师,并没有太多人知晓。
在黔州与武国大军对峙时,齐伯言掌控了十三万大军,其中两万水师是他的嫡系,返回了通州驻扎;两万是朝中禁军精锐,也返回了楚城外的禁军北大营;五万大军留守在辰州驻防,以防止武国再度寇边;其他四万是各地的厢军民兵,让其返回了各自乡镇,仅仅率领着数百亲卫返回楚城。
“齐帅,我这些日子有收到家里来信,似乎朝中大臣都对你颇有微词。”齐伯言最看重的副将蒙子明说道。
齐伯言笑笑:“此事我早已知晓,无碍。”
“齐帅,这次不一样,似乎不将你治罪不罢休,他们做了很多工作也拿到了一些证据。”
“哦,什么证据?”
蒙子明沉声道:“这一次与夏国对峙半年却不让将士们出战,很多录属于禁军的将领都不服气,表示会上报朝廷参你一道;还有上次去南方平叛吃空饷一事,当时朝中各大臣也都安排了家族子弟跟在军中,报上去的战损表,被他们看在眼里,也都偷偷的留了证据。”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你也上奏参我一道,以免被他们视你为我的嫡系殃及鱼池。”
“齐帅,我蒙子明是你一手带出,又岂会如此忘恩负义,我愿与将军共同承担,我们一起去求圣上开恩。”
“子明,你是个人才,如今圣上正是用人之际,在通州的两万水军由你执掌我很放心。”
“齐帅,你?”蒙子明大惊,他怀疑齐伯言似乎是在交代后事。
“哈哈,你也不用这副表情,放心好了,不管如何我罪不至死,最多是被罢官。正因如此,我希望是由你掌控在通州的两万水军,我夏国江河湖泊众多,赵国不善水战,武国缺乏大船,这两万水军能起到的作用会远超你想象,如果落在一个平庸之辈手上那才是真的痛心。”
“齐帅,既如此,你更不应该放弃,我们还有一晚上时间,如果六部侍郎级别的官员肯力保,御史台的官员也不能拿你如何?”
“好了,此事不用再议,我命你连夜写个奏折,明日也参我一道,一定要把通州这两万水军掌控在你手中,这是命令。”齐伯言的表情也变得严肃。
“是,谨遵齐帅命令,一定不会让虎符旁落他人之手。”
“那你回家吧,我也要回府见夫人了。”齐伯言笑了出来。
与此同时,米府。
作为夏国最有权势的家族,米府的规模极为庞大,在楚城北面是皇宫,东城则聚集着达官巨富,其中属于米府的宅院连绵四五里有上百栋之多,几乎占据了小半个东城,其整体规模堪比皇宫。
米府如今的家主是大将军米岱,夏国军政二把手,其地位仅次于上大将军——李允泽。
但李允泽始终镇守在夏国北疆的溆洲浦镇从没回过楚城。
在米府的会客厅。
“应发参见六叔。”
“回来了,沿途可还顺利?”
“劳叔叔挂念,应发一切顺利。”
“可回府去看了妻儿?”
“尚未,侄儿觉得应该先来见见六叔。”
“你有何事?”
“听说明日圣上要我参加早朝?”
“是咨儿与你说的?”
“正是,兄长还让我写奏折参齐帅一道。”
“你觉得不合适?”
“不合适,虽然我与齐帅相处不过两月,但侄儿觉得他文武全才而且忠诚睿智,绝对是我大夏的社稷之臣,我米家应该与之交好。”
“应发居然对伯言有如此高评价?”
“此人文武筹略,万人之英,器量广大,我知道朝廷百官都在质疑他此次与武国对峙时却不主动出战,其实是因为。。。”
“此事你不用提,我并非不知兵,伯言目的不在武国而在辰州的异族。”
“六叔说的是,所以此战耗时日久非伯言之罪。”
坐在主位的米府族长大将军米岱沉吟了好一会,然后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感叹一声:“既如此,那以后应发与此人多多相处,但是明日早朝你还是参他一道。”
米应发不解道:“为何?六叔既然同意我与他多相处为何明日还要参他,这不是落井下石?”
米岱笑笑:“你还年轻,朝廷里波谲云诡岂是你能尽晓?按我说的做,伯言不会怪你,或者你可以连夜与他联系,我相信他也会劝你参自己一道。”
这真是:
班师凯旋日,
弹劾沸朝天。
蒙子明心赤,
忠心护帅全。
第332章 闲云野鹤任逍遥
“六叔既然同意我与他多相处为何明日还要参他?”
米岱笑笑:“你还年轻,朝廷里波谲云诡岂是你能尽晓?按我说的做,伯言不会怪你,或者你可以连夜与他联系,我相信他也会劝你参自己一道。”
“为何会如此?”
“你今日先回去试着理解,如果真看不透,明日再来我府中,回去休息吧,记得参他一道。”
“是,侄儿会照办,六叔保重。”米应发鞠躬后离开。
离开家主府邸后,他回到自家院子。
实在不理解六叔的想法于是召见了从辰州就一直跟随在侧的田湾县主簿周大人。
“周大人,刚才我去给六叔请安,没想到他劝我参齐帅一道。”
“刚才闲着无事,奏折我已经写好了,米大人请过目。”
米应发愣在当场:“周大人也觉得我应该写折子参伯言,但为何如此?”
米家家主可以自恃身份故弄玄虚话说一半留一半,周主簿不行,他就是智囊身份,为主公指点迷津是他的职责。
“虽然我从未入过朝堂,但翻阅过圣上这些年的奏折、文章,也听闻过一些朝堂之事,下官也知齐帅深受圣上宠信。”
“是,齐帅父亲曾是陛下亲卫,在战场上保卫陛下而亡。为感念其父护驾有功,圣上对齐帅从小就有意栽培。这些年他的官位几乎每年一升,如今最重要的通州水师也交给了他来统领。”
“所以,即便这次罪行再如何严重,只要齐帅不是真的谋反,圣上一定会力保,绝不会有性命之忧。”周主簿点头道。
“这是必然,不管如何齐帅也是打了胜仗,被人诟病的是明明手握优势兵力却不让部将出战,直到武国人撤退才缓缓收复失地,但其实也能解释。”
“米大人,刚才米咨大人对你所说如今朝廷对齐帅是万夫所指,你可有想过原因?仅仅是因为这次交战不敢迎战畏缩不前?”
米应发皱皱眉:“似乎也与齐帅上次平叛吃空饷有关。”
“我的米大人,哪有将帅不吃空饷的,这几乎是心照不宣。真要彻查,我夏国军方无一将领能是例外,但问题是为何偏偏揪着齐帅不放?”
“你说是为何?”
“文官选拔如今开放了科举,一些寒门出身,只要你才华横溢即可入朝为官;但武将队列,纵使士兵作战英勇,也只能被提拔成中层官吏,你想再往上升极难。因为军中高级将领大多为权贵世袭。”
米应发没有说话继续认真倾听。
“所以圣上想要摆脱权贵对军权的垄断,如今也在大胆启用寒门将领,齐伯言就是典型,朝中重臣对齐伯言反应如此强烈,其实就是反对寒门将领冒起夺了他们权势,而朝中最大的权贵可就是太师所在的孙家与你米家,可不要忘记,百姓都在称呼大夏国是米半朝。”
米应发沉声道:“所以米咨堂兄劝我上折子参齐帅,那为何刚才家主又劝我与齐帅交好?”
周主簿淡淡道:“两头下注,米咨大人与太师等朝中权贵同心同得扳倒这名寒门将领中的出头者,让你这一脉去炒齐伯言冷灶,将来无论哪头得势都能力保米家在夏国朝堂屹立不倒,而且个人觉得齐帅必能东山再起。”
“齐帅一人就能媲美满朝重臣?为何?他有如此重要。”米应发不解。
“只要这次整个朝廷重臣都想参倒他,那他就一定能东山再起,因为这说明齐帅是孤臣,身后没有庞大的利益驱使也没有错综复杂的关系背景,而圣上最喜欢的就是这类众叛亲离只能依附于他的孤臣!”
“感谢周大人为我指点迷津,还请大人修书一封连夜递到齐府,我要沐浴更衣,准备明日上朝。”
“是,下官这就去办。”
没有任何悬念,第二日大朝会,在众多官员义愤填膺的指责与部分禁军将领声泪俱下的控诉之下,也包括上次平叛的世家子弟亲自举证,坐实了齐伯言贻误战机、贪赃枉法、贪污军饷、虚报兵额之罪,最终被削其兵权,调离任所,导致其赋闲在家,无所事事。
被罢官的齐伯言一时之间门庭冷落,没有人敢上门拜访再攀交情。
“不看辉煌时谁敬的酒,只看落魄时剩下的友。人一走,茶就凉,这是规矩;人没走,茶就凉,是世态炎凉,米大人如今还敢来小弟府中一叙,难道不怕被朝中官员千夫所指,也被参上一道?”
“哈哈哈哈,齐帅还能如此诙谐,看来没有被罢官影响,那小弟就放心了。”
“这还得感谢米大人,是得到了酒精秘方戴罪立功,让我能勉强留下这间屋子,不至于被抄家问斩。”齐伯言特意拱了拱手表示谢意。
“有没有酒精秘方齐帅都不会被斩,圣上也只是以酒精为由头来堵住悠悠众口。”米应发挥了挥手不以为意。
“圣上对微臣的关怀照顾确实让人感动,臣肝脑涂地都无以为报。”
“齐帅一片忠心定会东山再起,但如今远离了朝堂纷争,不如就做个闲云野鹤翱翔于天地之间,在城外有我米氏一处庄园,不如随我去游玩几日,那里风景秀丽,还有美酒佳肴,正好可以解闷散心。”
齐伯言略作思考便答应下来。
“对了,齐帅,小弟有一事不解。“
“米大人请直言。”
“为何这次解救丁承平散花楼会如此不计代价的积极参与?到底是以何为代价打动了他们出手,难道也是为了酒精配方?”
“这也是我好奇的,当初我派人去联系散花楼,王员外亲来宜城与我洽谈,甚至都还没提到报酬一事,就直接承诺会出手相助,并且让我与武国那边联系。”
“商人大多无利不起早,又岂会白白帮忙?而且楚城散花楼的掌柜叫王断云;武国掌柜叫王孤鸿;据说赵国的掌柜叫王独鹤,一般家庭在孩子出身时是会起个贱名觉得好养活,但很少有父母为孩子起这样的字眼作为大名,而且我只知道王家背景深厚,但他们到底有什么依仗,齐帅可知晓?”
这真是:
宫廷险恶如深渊,
转身离去大路宽。
闲云野鹤任逍遥,
醉倒山水田园间。
第333章 自污避祸,明哲保全
“我只知道王家背景深厚,但他们到底有什么倚仗,齐帅可知晓?”
齐伯言微微一愣,沉声道:“当初我还是小兵之时就曾听军中将领说过,惹事不去散花楼,但具体王家什么背景我并不知,其实来问我还不如去问你米家家主,他应该更清楚这些事情。”
“我只是一时好奇随便问问,如今齐帅成功将丁承平收入帐下,打算如何使用?”
“如果我在带兵,会让此子一手组建我军的情报网络,由他全权负责侦查暗探之事;如果我主政地方,会让此子当一郡太守,发展民生且为我筹集钱粮。”
“也就是说齐帅觉得此子能文能武,军中与地方皆能使用?”米应发有些愕然。
“此子本就文武双全。”
“那如果是像如今赋闲在家又该如何用他呢?”米大人调笑道。
齐伯言毫不犹豫的回答:“自然是用他那旁门左道的小智慧为我赚钱,黄白之物多多益善。”
“哈哈哈哈,看来齐帅是真得了个宝贝,可得捂热乎了,小心被别人看上,一不留神就撬走为他人所用。”
那米应发口中的“大宝贝”如今在做什么呢?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丁承平的语气异常坚定。
“丁先生是说齐帅故意让那些世家子侄发现自己吃空饷一事,但为什么要这样?”正六品的昭武校尉朱季文问道。
此时丁承平一行小四百人包下了一艘货船,正从石门县前往夏都楚城,只不过走水路需要绕道航行,比从石门县前往武国岷陵城耗费时间更多,顺风顺水也要两个多月,还好丁承平手上不缺银子,才能承担的起这笔昂贵的交通费用。
“既然知道那些世家权贵让子侄亲朋随军是不怀好意,还刻意让他们随意翻阅军中物资文书,又如此光明正大的冒领军饷,虚报兵额;齐帅又不傻为何要这么做?而且真要吃空饷,也完全可以做的更隐蔽些,不让那些权贵子弟发现。”
“先生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太合理,但齐帅为何要这么做?”
丁承平自嘲的笑笑:“如果我没猜错,齐帅是为了自污。”
“为何要自污?”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伴君如伴虎,当你真的功劳太大赏无可赏时,你猜君王会如何对你?”
朱季文没有盲从丁承平的说法,仔细思索一番后说道:“但此时齐帅并没有到赏无可赏的地步。”
丁承平淡淡道:“我且问你,如今我夏国权势最大的是谁?”
“虽然太师孙昭位高权重,但实权的话自然是上大将军李允泽,李大将军诏书不名、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绝对的当朝第一人,但是李大将军长期镇守溆洲从不回京。”
“然后呢,第二的是谁?”
“第二位自然是大将军米岱,且不说朝中一半官吏来自米家或者米家的宗亲学生,米老将军还掌握着禁军虎符,整个楚城周围数万禁军都归米老将军统辖。”
“第三第四?”
“那自然是左大司马我祖父与右大司马全老将军。”
“下面是谁?”
“第五就是齐帅,虽然只掌握着两万水军,却是我夏国最精锐的部队。”
“你自己看,军方第二位的米老将军,第三位的朱老将军以及第四位的全老将军都已经是垂暮之年,而李允泽大将军又是听调不听宣,齐帅年纪轻轻但已经是朝廷领兵作战的第一人,这也是为什么剿匪是他,对抗武国入侵还是他,因为现今朝廷能派出的将军只有他!等于是实质上的夏国武将第一人,如果剿匪要赏,如今赶走夏国人又要赏,齐帅年纪轻轻还能赏他什么?难道封他做异姓王,又一个听调不听宣的李允泽?”
“这,这?”朱季文背上全是冷汗。
“还好,齐帅懂得用自污的方式来保全自身,既可消除圣上猜忌,又不至于功高震主,下回真有需要又可以继续领兵,还得叩谢圣上不计前嫌,这属于戴罪立功,也避免了封无可封的尴尬境地。所以齐帅是聪明人,朱将军,你可要好好跟着学。”
朱季文赶紧拱手道:“谢先生指点,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末将受教了。”
不是丁承平有多聪明或者擅长权谋,而是五千年历史书中写的明明白白。
狡兔死,走狗烹。
古往今来,很多立下大功的人因威胁到君主的统治而不得好死,就像春秋的伍子胥、秦国的白起、汉初的韩信、明朝的蓝玉等等。
但历史中也有一些名臣宿将摆脱了功高震主的命运,而他们玩的手段其实就两个字:自污。
同样是辅佐勾践灭吴,范蠡就在事成之后罢官去经商,远离了朝堂争斗;
同样是秦国名将,王翦在获得始皇帝六十万大军的军符之后频频要求赐赏;
同为汉初三杰,萧何强买民田、接受贿赂,表现出贪婪之态;张良功成身退避世修仙;
东晋王导暮年在朝中一言不发,任何事情都是点头回应,被满朝文武嘲讽人老糊涂;
大唐郭子仪八十高龄频繁要求皇帝赐赏,赐美人;
北宋石守信在杯酒释兵权之后大肆聚敛财富,修建奢华园林,终日宴饮、蓄养歌姬,表现得胸无大志、只图享乐;
大明汤和同样是向朱皇帝索求百名美女回归田园享受清福;
清末中兴四大名臣之曾国藩也是主动削权,并且将权势欲望强烈的曾国荃一起拎回了湖南老家;
齐伯言如今的所作所为与历史中的这些人物在底层逻辑上完全一致,这也是丁承平一听就懂得齐帅在玩什么把戏,本质上还是明哲保身那套。
跟着一个如此有自知之明,懂得进退,深谙为官之道的人似乎不错,只要不是动不动就以性命或者家人来威胁自己,给予自己适当尊重,连赘婿都做了,做个幕僚又有什么稀奇?
丁承平对自己前往楚城后的生活谨慎乐观。
这真是:
功高震主,危如累卵。
自污避祸,明哲保全。
古来名将,慷慨悲歌。
青史留名,后世永传。
第334章 一种风流千种态
这半年丁承平尽是在船上度过。
先是花了一个多月从武国坐船回到宜城;又是一个月从宜城前往交州德顺;从德顺返回靖州石门县稍微少用了些时日,仅仅半个月,如今又要花两个多月从石门县前往楚城。
这半年的心情变化也是跌宕起伏忽喜忽忧。
庆幸自己逃出生天,与妻子相见是百感交集,护送彭老爷棺木返回德顺也曾慷慨激昂,面对德顺彭家族人的顽固是心烦意乱,来到石门县与王爷李构达成生意合作是喜出望外,结果无当飞军的如蛆附骨让他只能远逃楚城又是郁郁寡欢。
所幸彭大小姐给予他完全的信任和无条件支持,令他如释重负。
“无法将岳丈的棺木埋葬到德顺老家,彭家上下也只剩下十余人跟随在侧,如今更是要背井离乡远赴楚城,凌君,是我对不起你。”
身为穿越者的丁承平遇到这种种打击之后也是有一种挫败感。
“郎君,困难只是暂时,我们夫妻同心,定能让家族再度兴盛。”
“有生之年我一定会重塑彭府昔日辉煌,让死去的人在泉下安息,但是凌君,或许这辈子也很难去寻那些人报仇,甚至我们自己的性命都还捏在人家手上。”丁承平也是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颊。
“妾身不想报仇,只希望我们还有宝宝能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简简单单活一辈子。”彭凌君趴到了他身上。
“放心,我不会让你与宝宝出事,之前答应去投靠齐将军,就是担心如今这个局面,等我们到了楚城就安全了。”
“嗯。”
两人紧紧相拥。
“吱”的一声,房门被推开,小翠提着一壶温水走进来。
“奴为小姐姑爷清洗身子。”
丁承平就这样赤身裸体的从床上站起,小翠跪在地上手拿毛巾为他轻柔的擦拭身体,如今已经是农历十一月,但船舱里并不觉得冷。
“丁郎,不如将小翠抬了妾室,她从小与我一起长大情若姐妹,当初又冒着风险一个人远赴武国打探消息。我曾说过将她放良,但小翠拒绝了,愿意一辈子留在我身边,既是如此,那不如抬她做妾,给她名分,以后与我姐妹相处一起伺候郎君。”
听到彭凌君的话小翠也是一愣,手上的动作都停止了,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小翠算不上美女,因为经常干活手上也满是老茧,脸上肤色发黄还略显干燥,身材也是干扁扁的。但人与人的相处很怪,或许这就叫眼缘,反正丁承平穿越过来第一次见到这个丫鬟对着自己行礼,就对她印象颇佳。
还在武国时,毫不犹豫将身上的三万两银票拿出来交给她保存,而在此之前,他都是将银票牢牢攥在自己手中,说明在心中他视小翠是自己最信任的人,超过了孟欣怡诸女。
居高临下,丁承平低下头也是一脸温柔的问道:“小翠,你可愿以后服侍我?”
小翠没有抬头,而是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还转过了身子朝着床上的彭凌君磕了一个头,“奴愿意一辈子伺候小姐姑爷,不管是什么身份,奴都愿意。”
“丁郎,这种事不需要问她自己意见,这是她的荣幸。”彭凌君理所当然的说道。
在这个时代,将府中丫鬟抬成妾室,不需要问她本人意见,这就是她的荣幸,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包括她自己。
理所当然的彭凌君不是傲慢,你站在时代角度下,反而能说明她是一个多么贤惠与宽容的妻子,对待自己的奴婢也是仁至义尽。
一向以尊重怜悯女性闻名的贾宝玉,说出女儿家是水做出来的男人都有过毫不犹豫脚踢贴身女婢的举动,这是整个时代的大环境。
所以彭大小姐反而会好奇自家丁郎为何还需要用商量的语气来咨询小翠,分明是多此一举。
之前蕊儿那里也曾经别扭过,觉得应该让她自己选择未来人生,也是被孟欣怡打开心扉,如今这里又来了,后世的平等思维是真的深入穿越者的骨髓。
丁承平笑笑:“既如此,晚上也稍微找个红纸装饰一下,我与小翠洞房,虽然简陋也代表我的心意。”
“丁郎放心,妾会准备妥当。”彭凌君也是一脸笑容。
“奴谢谢小姐姑爷。”小翠能做的就是跪下磕头谢恩,伺候姑爷,她是真的愿意。
与孟欣怡还有蕊儿都没有举办什么特别仪式。
前者在青楼被梳拢之后,两人就这样在一起了,后来辗转各地也没有想过要补办仪式;蕊儿更是简单,丁承平一句:欣怡不方便,你来伺候我,蕊儿就直接宽衣解带。
或许是都出自青楼的缘故,两人对仪式什么的从不敢奢望,其实小翠这种丫鬟也是不敢想的。
当夜就在船上的某个房间,点了一对红蜡烛,用红纸剪了个大红喜字,换上了一身新衣裳,桌上摆了一碗炖肉,两双筷子,两只酒杯,如此简单的摆设已经感动的小翠热泪盈眶。
两人相互喂了对方三口肉饭,又一起饮了合卺酒,仪式就算完成。
“妾身服侍老爷休息。”小翠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看向他。
“你与怡儿蕊儿一样称呼我丁郎就好,叫什么老爷,我也没这么老。”
“妾不敢,这于礼不合。”小翠赶紧低头。
在此时空,小妾称呼家里的男主人,通常不会使用“夫君”“官人”“郎君”等带有平等夫妻色彩的称呼,而是采用体现主从关系的尊称,以强调其地位低于正妻、近似奴仆的从属身份。
孟欣怡与蕊儿称呼丁郎一般也都是私下无人时,而且之前从未想过会真的与他正妻一起生活,再加上出身青楼,对这些规矩礼法自然不太在意。
小翠虽是奴婢可是老老实实的良家子,从小就是在强调规矩的环境下长大,如今让她跟自家小姐用相同的称呼,她是真不敢。
“行吧,你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我无所谓,来,为我宽衣,我们歇息。”
“是,老爷。”
这真是:
锦帐鸳鸯,绣衾鸾凤。
一种风流千种态。
看香肌双莹,
玉箫暗品,鹦舌偷尝。
屏掩犹斜香冷,回娇眼,盼檀郎。
道千金一刻须怜惜,
早漏催银箭,星沉网户,月转回廊。
——明 《金瓶梅》 兰陵笑笑生
第335章 四女围炉夜话遥
进入到贤者时间。
丁承平很喜欢在事后依旧搂着身边女人,说些悄悄话,再来些小小温存,这样的情感交流,在他看来很重要,是促进双方感情的必要举动。
事实上女性也很喜欢事后的小温存,会让她们觉得男人是真爱自己,而不仅仅是图自己的身子。
对于如今这个时空的女性来说,男人事后的温存与体贴更像是上天的莫大恩赐。
丁承平轻拥着小翠,手上在她光滑的身子上轻抚,突然摸到了她手上的厚厚老茧,于是在她的茧处反复摩挲。
“妾,妾身的手上那是,那是干活留下的茧子,老爷不如,不如。。。”小翠满脸羞愧,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手上有茧子,皮肤也很干燥没有弹性,摸起来都没什么手感,还有你的胸这么小,老爷我的手不大,但轻易就能包裹,将来有了孩子连奶水都不足,屁股也是平的一点都不翘,这样不性感知道嘛。”
“对不起老爷,妾身丑陋,纳小翠为妾委屈老爷了。”
小翠是真的自卑,或许曾经不在意身体上的这些缺点,但被丁承平一一指出,她羞愧的无地自容。她一直都觉得自己配不上眼前这个帅气英俊的姑爷。
但丁承平并非是在嫌弃她,反而将她紧紧的搂在怀里。
“我想说的是,以后你是老爷的女人,凡事都要为老爷着想。要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皮肤干那就涂抹护肤膏,皮肤黄就涂抹珍珠粉,胸小那就多吃有营养的食物,干活既然要起茧子,那为了老爷摸起来舒服,是不是就应该以后少干些活?你的身子从今以后是老爷的,你要为了老爷好好爱护着,珍惜着,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知道么?”
“是,小翠知道了。”说完,她紧紧抱着丁承平不愿撒手,手上还捏着一个手帕,血梅花手帕。
第二天一大早,小翠来到彭凌君的房间为她斟茶,当丁承平出去之后,还将血梅花手帕拿了出来。
“小翠,你昨夜之前居然是完璧?我记得曾经让你去伺候过姑爷。”彭凌君觉得很意外。
“奴婢之前没有伺候过姑爷。”
“我明明就记得,不过你先起来,以后也不用再自称奴婢,叫我姐姐就好。”
“是,小姐之前身子不适是说过让我伺候的话,但每次姑爷都拒绝了。”
“不对,我记得有一次,就是姑爷去丁家村回来,当时我来了月事,刻意让你去浴室伺候,难道那次也没有碰你?我记得当时他心情极度失落,应该不会拒绝女人的伺候。”
小翠满脸通红,轻轻道:“当时姑爷让我那个,但是忍住了没有碰我身子,我当初,当初还以为是姑爷嫌弃奴婢。”
“丁郎是天下最温柔的人又怎会嫌弃你,他是有些小爱好,顺着点就是,你应该也见过我伺候丁郎,不用为闺房这点事难为情。
“是,后来也见过小姐会这样伺候,我就知道是误会了姑爷。”
“丁郎是有本事的人,如今又发生了这么多事,他的心里不好受,压力又大,我们作为女人,帮不上其他忙,只能在生活中多给他些慰藉,不要让丁郎还为后宅这点事烦闷。”
“奴婢知道,无论姑爷想怎样,奴婢都愿意,不会忤逆他。”
“又来了,你已经被抬为妾室,不需要再自称奴婢,你去将蕊儿唤来,我今日还跟着她学作诗。”
“是,小姐,但是我可不可以也留下?奴,妾身也想学作诗。”小翠头埋得极低,脸上也有些微微发烫。
彭凌君温柔的笑笑:“好,那你将蕊儿与怡儿两位妹妹都唤来,今日我们四姐妹一起学作诗。”
“是。”
船上的生活极其枯燥乏味。
丁承平又不喜欢下棋打麻将,每日里只能没羞没臊的那啥,但问题是他也没有铁肾,纵使夜夜风流也只不过耗去了半柱香时间,这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可还剩下二十三个小时又四十五分钟,总得找个事情来做。
于是他化身成说书先生开始讲故事。
当初在彭府,丁承平与彭凌君夜夜腻在一起,有时候也会讲故事打发时间。
在四女中,彭大小姐最喜欢听那些充满着天马行空想象力的故事,比如孙猴子降妖除魔的西游记。
孟欣怡最喜欢听爱情故事,哪怕丁承平嘴笨,故事讲的并不生动,也会为倩女幽魂或者梁山伯与祝英台这样的真挚爱情感动的潸然泪下。
蕊儿喜欢的还是诗词,对丁承平时不时冒出来的那些可流传千古的只言片语更感兴趣,比如今天一激动,情郎嘴里说出来的那句“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而双眼发光。
小翠则对丁承平说出的故事都感兴趣,总是双眼崇拜的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姑爷,长得这么好看,还懂得这么多,她彻底沦陷在姑爷的魅力中。
丁承平讲故事没有太多逻辑,基本上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昨日还在讲西游记的妖魔鬼怪,今天就说起了中原五绝的华山论剑,明日可能就是刘关张的桃园三结义。
这一日更夸张。
丁承平在手舞足蹈,口沫横飞:“只见紫龙一个庐山升龙霸,巨蟹座迪斯马斯克的黄金圣衣自动解体,于是他就被打入了黄泉深处死翘翘了,四小强顺利通过巨蟹宫。下一宫是?我想想,唉,随便吧,下一宫是处女宫。。。”
“不依不依,昨日丁郎才说我是巨蟹座,今日你就让巨蟹座变成坏人还被打死了,丁郎肯定是嫌弃妾身。”孟欣怡撒起娇来。
“是吗?我昨日说你是巨蟹座?”
“是,昨日蕊姐姐生日,你说十一月底出身是射手座,还说星矢穿上了射手座圣衣,又说他是忠诚女神雅典娜的战士,总之都是好话。然后妾问你七月份出身是什么,你告诉我是巨蟹座,今日你讲圣斗士十二皇宫的故事,就把巨蟹座说的这么难堪,还是因为不忠诚被剥离了黄金圣衣,最后还被打死了。我不依,我不喜欢这个故事,这个不好,丁郎另说一个。”
这真是:
玉箫横抹樱唇小,
语细声低,暗把衷肠表。
手掌茧生羞未了,
柔肌瘦骨怜情早。
锦被余温香雾绕,
血帕紧握,长伴君怀抱。
从今莫负春光好,
四女围炉夜话遥。
——《蝶恋花》
第336章 玉指轻柔倦容开
“今日你讲圣斗士十二皇宫,就把巨蟹座说的这么难堪,还是因为不忠诚被剥离了黄金圣衣。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丁郎另说一个。”
这能怪我?明明是车田大神的锅,他笔下的迪斯马斯克就是这么猥琐,人家双鱼座阿布罗狄虽然菜可好歹是八十八星座中最美的男人,不过听说《冥王神话》中上两任的巨蟹座都是吊的一逼,人品也贵重,圈粉无数,可惜丁承平自己没看过。
只见他眼珠一转,冒出个鬼主意,“我昨日说错了,这星座的月份是我家乡独有的一种统计方式,换算成常用的农历其实你是处女座,这处女座可了不得,长得又帅气,实力又强大,被誉为最接近神的人。。。”
丁承平讲故事的天赋并不高,有时候驴头不对马嘴,前后矛盾的事情太多。
比如你说昨日孟欣怡巨蟹座是家乡的历法,按照农历应该是处女座,那蕊儿还是不是射手座?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四女也只是喜欢陪伴在自己情郎身边听故事的这种氛围,没谁会真个在意。
而且丁承平讲述的故事各个天马行空,剧情、服装、动作、甚至起的名字、语言对白都与此时空女人们接触的完全不同,四女都惊叹于他的想象力与创造力,这些完全没有听过的东西,为什么自己情郎就能宛如亲见脱口而出?
肯定是自己情郎太优秀了,嗯,没错,就是这样。
在日常相处中,小翠对自己已经是丁承平妾室一事还没有什么觉悟。
总是会不自觉的起身给其他几人倒茶,拿帕子,或者去做别的事情。
尤其是大家一起吃饭时,小翠会坚持站在彭大小姐身边伺候布菜,不肯与众人一起吃饭,言之凿凿道:即使被抬了姨娘,在主子面前也不能坏了规矩,要记得自己本分。
真要说起来这妾确实也分三六九等。
简单来说:良民妾>青楼妾>俾妾。
良民妾一般要走正式手续,签个纳妾文书。
青楼妾和俾妾不用,青楼妾不用解释,像丁家骄子丁志诚曾经在怡红院花了一千两买下了花魁玉儿,丁承平身边的孟欣怡与蕊儿也属于青楼妾。
丫鬟晋升的妾叫俾妾,只需家族主母同意,开脸收了房就可以,比如小翠。
妾室,尤其是婢女晋升的俾妾名义上算半个主子,但未必能得到主子和其他下人的尊重。
比如《红楼梦》里赵姨娘和芳官打架时,芳官这么骂她:“我一个女孩儿家,知道什么是粉头面头的!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呢!”
芳官的地位在贾府低得可怜,戏子转成的丫鬟,即便如此也看不上赵姨娘,意思是都是奴才,你不过是高等一点而已。
这也是战战兢兢的小翠时刻谨记本分的原因。
彭大小姐倒不是为了给小翠立规矩又或者真个看不起她,而是多年以来习惯了她的照顾与伺候,你换个人来就哪哪觉得不合心意。
丁承平如今身边有琴棋书画四女,抬了小翠之后,本意是想分一个人过去伺候彭凌君,可见到她连小丫伺候都嫌弃的不行,只能作罢。
这时候拍头一想,倒不是凌君故意刁难,而是她有严重的洁癖。得,也就只能让已经抬为妾室的小翠继续伺候着,还好小翠自己真不介意。
丁承平如今一妻三妾,但他从没考虑过时间管理问题,更不是翻牌子,纯粹是今晚想到谁,就去谁的房间。
最近些日子更是天天宿在小翠房里。
一来是才抬的妾室,适当多照顾一些,二来也是觉得睡在小翠这里最放松。
这半年来几乎都在船上航行,无所事事的丁承平夜夜笙歌,这肾透支的厉害。
如果夜宿在其他三女屋里,彭大小姐是久旱逢甘霖,生了孩子之后更是兴致大涨;蕊儿与欣怡是妖精出身,身边又有丫头在碎嘴,重点是正妻来到身边也给了两人压力,自身也多了争宠的意思,会卖力的在他面前表现。
这就让我们肾不算太强的男主角痛并快乐着。
可时间一长,发现自己双膝发软,右侧腰间还隐隐作痛,如今还不到三十呢,丁承平被吓的不行,学医出身的他也知道需要节制。
于是才被抬为妾室,什么都懂一些但又不是太懂的小翠最好糊弄,自然是留宿在她屋子里的时间更多一些。
“老爷舒不舒服?”
“嗯,再往下一点,顺着脊柱再往下一点。”
“是不是这里?”
“对对对,就是这里,小翠,你穴位找的挺准,这按摩呐,力气大还在其次,重点是要找准位置,按到位置了怎么都舒服,按不到点子上那比不按更难受。”
“以前府里的二夫人向氏患有头疾,彭老爷专门找了个会按摩的老婆子来家中伺候,当初我与她一屋,也就学了一些。”
好巧不巧的是彭老爷也正好是一妻三妾,而且两位妾室出身青楼,第四位妾室是大夫人丫鬟抬成的姨娘。
在无当飞军南下德顺时,抓走了瘫痪的彭老爷,也包括大夫人阮氏、以及两位妾室、还有大管家权叔等人,其中三夫人廖氏是为了立威,被诛杀在了彭府。
走了几百里路,发现带着这么一群累赘实在不方便,随时会被夏军追上且遇险,于是将包括彭老爷在内的所有人全部杀害,就这样弃尸荒野。
还是王无双率领着山寨兄弟走了三百里地,将尸体收殓,如今能葬到上坪镇的彭家庄园。
在小翠的按摩下,丁承平渐渐睡着,还小声的打起呼噜。
但是当他睡了一觉醒过来才发现,小翠依然在给他轻轻按摩。
“小翠,可以了,你一直在按没有休息?这都什么时辰了?”
“妾不累,大概是丑时。”
“谢谢你了小翠,是老爷我趴累了,来,躺到我身边,让我抱着你。”
这真是:
玉指轻柔倦容开,
烛灯摇曳软香来。
丁郎愁绪随风散,
一缕温情入梦来。
第337章 婉柔不语月下棠
“谢谢你了小翠,是老爷我趴累了,来,躺到我身边,让我抱着你。”
小翠红着脸轻轻回应道:“是。”
丁承平心满意足,觉得自己身边也有一位乖巧如《鹿鼎记》里双儿一般的可爱女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小翠觉得自己更幸运,她早已经对姑爷情根深种。
因为姑爷是彭府上下唯一一个会经常对她客气道谢的人,那声“谢谢”早已经温暖了这位不苟言笑的丫鬟的心。
“小翠,我刚才睡了一觉现在也不困,这几日又刻意养精蓄锐,不如你现在吹个箫?看老爷是不是恢复了雄风,谢谢啊。”
你就说丁承平这个穿越者有没有说谢谢吧。
船上平淡的生活就是如此朴实无华。
。。。
武国定都禹城,主要基于其无可替代的地理与经济优势:
一是禹城平原沃野千里,以禹城堰为核心的灌溉系统能保障百万军民的粮食供应;
二是其四面环山的地形构成天然屏障——东有岷江阻夏国入侵,北有汉州险关拒大赵,西边是大雪山阻隔了外界联系,南边是屯兵云州再依靠归顺的三苗族来威慑十万大山的其他异族,这就形成了“四维屏障”。
是武国能与强赵、富夏并存于这片大陆的根基。
而夏国定都楚城也是因为他位于巫水与渠水的黄金分割点,是防止赵国南侵的战略要地。凭借其地形的“三面屏障”——东有楚山、西凭渠江、北是巫水,极适合“弹性防御”。
现任皇帝李登更在楚山凿山引江,建成可屯千艘战船的军港,并打造黔城镇、双溪口镇、坨口镇三大卫星城,形成半径150公里的防御圈,创造了此时空独一无二的后勤调度能力——大夏国水师可以在短短七天之内就调动十万大军奔赴京师。
在腊月一个冷风瑟瑟的日子,这艘从石门县码头出发航行了两个多月的货船终于抵达了夏国京师楚城。
如今赋闲在家的齐伯言亲自率领着数百家将来到码头迎接众人。
丁承平没觉得意外,礼贤下士嘛,来人越多,越热闹,显得齐伯言对他越敬重,人争的不就是个体面。
但是整个楚城的的官宦子弟却被齐伯言的大动作所好奇,自从被罢官之后,他偶有出门访友或者游玩却从没有如此大张旗鼓的讲究排场,于是众人纷纷打听。
云萧归鸿在夏国官二代里以才学闻名,他的父亲是礼部侍郎云萧安,当初他也曾加入齐伯言镇压罗家反叛的剿匪大军,还曾立下小小军功。
“归鸿公子,我打听清楚了,这是齐伯言非常看中的一个谋士从靖州乘船而来,据说就是他发明的酒精。”
“哦,那你可有打听清楚此人的详情。”
“有,此人叫丁承平,靖州晃县丁家村人士,与去年的状元郎张恒之曾是密友。”
“张恒之的密友?那有点难搞,张恒之与我们并不亲近,但似乎与齐伯言也走的不近。”云萧归鸿皱皱眉头。
“不过此人已经跟张恒之闹掰。
“哦?竟有此事,可知是什么原因?”
来报信的是一位考中举人的青年书生,凭借诗才还在楚城的各大青楼楚馆颇有微名,只见他不屑的说道:“因为这个丁承平不知廉耻,背弃祖宗,入赘一商户为婿。”
“居然是赘婿?我知道了,这酒精估计也不是他发明,或许是入赘这商户的祖传秘方,然后被他用来扬名。一个品德如此不堪的人物竟然被齐伯言当成宝贝,真是瞎了狗眼。”云萧归鸿非常不屑丁承平的所作所为。
“看,他们从船上下来了。”青年书生用手指着前方不远处。
几人就在附近一座酒楼之上,能看清楚码头上的情况。
“咦,当先一人就是丁承平此子?长得倒是斯文俊雅,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是她?”另一名一直沉默的男人突然开口。
云萧归鸿回过头道:“子布兄,你是见到了熟人?”
“回归鸿公子话,我就是靖州晃县人士,刚才你们提到丁承平我只是觉得耳熟,如今见到他身边的女子,想起来了,确实见过此子。”
“哪位女子?此子身边几位女子倒是都还婀娜多姿。”
“走在丁承平身边的那位,曾经是晃县怡红院的花魁,以诗才闻名的蕊儿,与我有过一夕之缘;而身后那位更是鲁子敬曾经心仪的女子,看她的发饰似乎已被梳拢,可惜,可惜。”张子布摇头道。
“一个青楼女子有何可惜?鲁兄与张兄都是有大才之人,还怕找不到女人?”
“月满明镜照西楼,神女下凡把心收,惊鸿倩影迷人眼,一曲清唱身颤抖。云易散,水长流,他朝还会相思否?琴诗酒伴皆抛去,雪月花时梦里游。子敬兄如果得知心仪的孟欣怡如今已成她人妇,估计今晚要辗转反侧夜不成眠了。”
“这首《鹧鸪天》不错,莫非是鲁兄为眼前女子所作?”
张子布再度看了一眼正要上暖轿的几女,淡淡回应道:“正是鲁兄所作。”
“张兄与下方某个女子有过一夕之缘,而鲁兄又倾心另外一位女子是吧。”
“此事已经过去,归鸿公子无需再提。”
“既然倾心,那就要过来,一个破商户的赘婿,为了点黄白之物连祖宗都能背弃的无德小人,给他点银子不就是了。”
张子布皱了皱眉头:“这样做是不是不好?”
“这有什么大不了,文人才子之中相互赠送妾婢本就是风雅之事,最多给他钱嘛,一个赘婿不就好这个,我云萧归鸿仰慕你与鲁兄的才华,佳人本就应该配才子,一个赘婿何德何能?这两个女人我帮你们要来。” ?
张子布拱了拱手道:“这样吧,我与丁公子也算有过一面之缘,我自己去要人。”
“如此也好。” 云萧归鸿点了点头。
提到佳人,张子布也想起了当初在散花楼自己写过的一首词:
窗外明月降白霜,
衣裳轻转满堂香,
纤腰楚楚风回舞,
婉柔不语月下棠。
斟玉露,劝琼浆,
今夕一醉夜未央,
明朝驿路回首望,
且记佳人在远方。
第338章 犹有狂徒思旧尘
齐伯言亲来码头接丁承平一行人,刚走回到自己府中,女眷们甚至刚刚下轿。
管家就走了上来,“老爷,这是写给丁先生的拜帖。”
齐伯言转头看向他。
丁承平自己也颇为意外:“我的拜帖?这才刚到楚城,而且印象中我在这里也没有熟人,莫非是米应发大人?不对,刚刚在码头上见到了周大人,已经代表米大人来慰问了,没必要多此一举。”
齐伯言笑笑:“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何需猜测。”
丁承平满怀好奇的打开一看,眼睛扫过短短数行字之后脸色变得铁青。
“丁先生何事?”齐伯言好奇道。
“没事,不用搭理。还请齐帅为我寻一住处,这些日子都在船上漂泊,身子歪歪扭扭的都不太适应,我需要休息几日才能缓和过来。”
“院子早已经准备妥当,陆管家,带先生下去休息。”
“是,丁先生,你们请随老朽走这边。”
“麻烦陆管家。”丁承平很有礼貌的拱手回礼,但是那份拜帖被他死死捏在手上。
本来觉得不用搭理此事就能作罢,可连续三日都有拜帖被送到齐府。
今日更是夸张,因为信函上指明的收信人是蕊儿,还附上了一个香囊,里头是一截秀发。
丁承平一脸阴沉的接过齐府管家手中的拜帖,看了一眼就转给了蕊儿,桌上的香囊秀发更是瞧都不瞧一眼。
蕊儿也很纳闷居然有写给自己的拜帖,打开看过之后蹙了蹙眉。
陆管家感觉到了屋子里的氛围不同寻常,很机智的告辞。
丁承平也没有客气,拱拱手就让人离开了,然后关上房门,脸色冷青的看着蕊儿:“你与这位张子布是什么关系?”
蕊儿倒是神色自若,淡淡道:“昔日在怡红院时,曾经侍奉过这位张公子,至于这截秀发也确实是奴所赠。”
然后就没有再解释。
在这件事上其实三个人的理解完全不同。
在张子布眼里,自己的行为虽然孟浪,曾经相好的青楼歌姬既已从良,本不应该再去打扰。但自己贪恋她的侍奉,向蕊儿的主人(丁承平)索要她,并且表示自己还保留着两人之间的信物,那么你是不是应该成人之美——将蕊儿转赠给我,这在文人才子中也算一时佳话。
至于今日拜帖直接写给蕊儿,也是为了向她证明自己的相思之苦。
在蕊儿眼里,此事也很简单,自己出身青楼,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这是事实,无需辩解。但如今从良成为了丁郎妾室,自己也是一心一意只是侍奉自己情郎,并没有其他心思。
至于当初赠与的秀发?我只能说送出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基本上你给银子想要一截秀发作为留念,那我就会给,毕竟赚的就是这个钱,总得让恩客们觉得宾至如归物有所值,至于赠送秀发时说的那些“我心里只有你”“公子是奴家的唯一”云云,你要信了,我只能说你天真无知。
但是丁承平的理解完全不同,自己不在意女朋友是不是以前有过男朋友,今后好好过自己日子就行,但前任男朋友跑来自己面前蹦跶,还要自己归还女人以成全他的再续前缘,这绝对是莫大的羞辱!
追究缘由,其实简单。
在此时空,妾室婢女本就只是商品,可以随便买卖赠送转让,还是文人间的一种高级趣味,并不是为了故意羞辱你。如果,我对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做出同样举动,你可以当我是侮辱,但如今只是索要妾室,稀松平常,压根不是事。
但在丁承平,或者每一个穿越者眼中,妻妾包括婢女都是自己女人,绝不会共享或者赠送,你开口索要那就是对我的侮辱,这是缘于后世人人平等的思想:妻是人,妾也是人,我一样敬重爱护、平等对待,绝不像商品那样可以任意买卖赠与。
想清楚大家思想上的区别之后,丁承平依旧脸色铁青,但那只是觉得丢了面子,也有些吃醋,是男人那脆弱的虚荣心作祟。
叹了口气道:“你自己什么想法,是愿意跟他而去还是继续留在我身边?”
蕊儿这时跪了下来,但语气依旧冷淡:“妾身属于丁郎,如果丁郎想要将妾身转赠给张公子,妾无怨言。”
“我若不愿意呢?”
“妾一如之前好生伺候丁郎。”
“我懂你的意思,你是想说是否将你赠送出去,都由我做主,并且认命接受。但我想问你的内心,是愿意留在我身边还是更想去找那位张公子?”
“妾身的想法并不重要,我们女人本就没有资格去谈论想法。自从跟在丁郎身边,我能感受到你对我的怜爱与喜欢,这种喜欢与别的恩客都不同,就比如丁郎现在会问我的内心,之前从没有男人会关心妾身内心在想什么,妾身又不傻,怎么会不愿意留在丁郎身边?但如果丁郎已经嫌弃妾身,我也不会苦苦哀求留下来碍了丁郎的眼,所以一切由丁郎做主,妾都接受。”
蕊儿语气冷淡,但丁承平却听的心碎,明明是一片真心都附在自己身上,但唯恐自己已经玩腻了嫌弃,连表达想要留下的想法都不敢说出口,真是过于卑微了。
丁承平再次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更加温柔:“蕊儿起来,走到我身边来。”
蕊儿就这样跪在地上往前挪了几步,来到他腿边。
丁承平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一脸温柔道:“蕊儿,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想说的是,我尊重你自己的选择,如果你觉得跟张公子在一起更开心,那我虽然嫉妒,也会成全你,因为我希望你过的好;如果你肯留在我身边,我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永远都不会嫌弃你,你不弃我而去,我就护你一生。”
“丁郎,以后莫要再问这些事了,妾身脑海里从来就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一直留在你身边好好伺候你,不让你嫌弃与讨厌。”
花魁蕊儿终于哭了出来。
这真是:
千金赎妾妾如珍,
犹有狂徒思旧尘。
莫道文人多雅趣,
轻贱妾婢不当人。
第339章 不羡繁华只爱真
见到美人落泪,丁承平的心也隐隐作痛。
“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了,以后也不会再问这些事。”丁承平亲手扶她站起身,顺势坐到了自己腿上,给她好一顿哄。
蕊儿渐渐止住了哭声,眼睛看着桌上这封拜帖,轻轻道:“那此事如何解决才好?”
“这还需要解决什么?既然你不是想要跟那个张子布而去,不回应就行,管他呢。”
蕊儿轻柔的说道:“但是,这位张公子每次都写拜帖来齐府打扰也不太好,不如妾身回他一封书信,断了他的念头。”
丁承平皱皱眉头,本来不想让自家女人跟别的男人通信,但一想到那位张公子真每天写信过来也确实麻烦,毕竟这不是自己府邸,也就同意了蕊儿所说,由她亲自写信回绝。
于是当着众人的面,蕊儿亲自书写了一封回信,信中没有说太多,只是一首《鹧鸪天》的唱词:
昔日青楼笑语温,
发丝赠君月黄昏。
一帘幽梦日出散,
雨打浮萍风卷尘。
心已冷,泪犹存,
哪堪旧客叩柴门?
今朝得伴痴心人,
不羡繁华只爱真。
蕊儿写完之后就此将诗拿给自己情郎,也是借此向他表明心迹。
丁承平看过之后由衷感叹:“蕊儿的诗才确实不错,难怪张子布记忆犹新,可以,就拿这首诗去回应他的爱慕之情。”
这首《鹧鸪天》通俗易懂,前两句是证实当年两人确实在青楼相谈甚欢,也有赠送发丝的举动;但一夜醒来也就回归正常,我依旧是过着风卷残云,雨打浮萍的飘泊生活。下半阙是说今日你再次找上门来想要重温旧梦,可我找到了真心人,已经洗尽铅华不再羡慕曾经喧闹的生活,只想一心待在后宅相夫教子,还请勿要打扰。
张子布收到这封回信之后也是长吁短叹,冒着寒冷对着窗外的圆月吟诵这首词整整大半宿。既然佳人已从良,又是如此温文贤淑,本想作罢,也别再去骚扰人家,可此事被公子哥云萧归鸿知道后,再次起了波澜。
但暂时丁承平不知道此事。
当夜,他再次来到蕊儿房间,一连这几日,他也都是宿在这里。
见到丁承平走到自己身边,蕊儿从椅子上站起,双目含情脉脉道:“妾身伺候丁郎安歇。”
他只是点点头,任由女子服侍,帮自己宽衣解带整理梳洗。
丁承平今日异常勇猛,或者说心里憋着嫉妒的小心思,就是故意要粗暴一些。
哪怕再温柔的男人,他的内心深处都会藏着不为人知的狂野,尤其是在嫉妒心加持下。
洪别潮落后,两人紧紧相拥。
“蕊儿,我可有张公子威猛?”从没有在枕旁问过此事的丁承平今日是真忍不住了,终于酸溜溜的问了出来。
只见身边女子用红唇贴着男人的耳廓轻轻说道:“丁郎是最勇猛的,也是最温柔的,妾身的心里只有丁郎。”
这就叫情商。
或许蕊儿没学过心理学,但从小青楼长大,也陪侍过形形色色的客人,自然懂得维护男人那脆弱的虚荣心。
反正丁承平被她哄的是心花怒放,喜不自胜,一时兴起更是高声嚷道:“今日意犹未尽,我要梅开二度,不对,我要三顾茅庐。”
蕊儿笑笑,温柔的说道:“每次与丁郎行云雨之事,妾身都是浑身舒畅颤栗到不能自已,不用在意次数,此事过多也会伤了身子。”
“但我今日就是想再来一次,或者两次。”有时候男人就是这么执拗。
蕊儿神色凄迷道:“好,既然丁郎想要春风二度,那妾身就助你恢复雄风。”
说完就将整个身子缩进了被中。
这一夜丁承平享尽温柔,这真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一连在齐府住了好几日,尽管齐伯言每日都有派人来请安问好嘘寒问暖,但本人没有来与他相见。
本想着是不是自己主动点去拜见而不是等着被召唤,但陆管家却告诉他老爷这几日并未在府中,于是丁承平也就怡然自得的陪侍妻妾婢女。
整整一周之后,齐伯言才在自己书房接见了丁承平,而且身边还有之前一路保护他来此的昭武校尉朱季文。
“丁先生可知道我这一周去了哪里?”齐伯言笑呵呵道。
“不知。”
“有一支三十人左右的无当飞军一直尾随在你身边,或许是不会操舟,他们选择走陆路从晃县来到了楚城附近。”
丁承平惊愕道:“居然一直跟到了楚城?”
齐伯言感叹:“无当飞军果真精锐,在我有心布置下,居然都没能全歼敌人,不但让大部分人逃窜而去,连一个活口都没能得到。”
朱季文拱手道:“末将惭愧,有心算无心,还是十倍的优势兵力,自己死伤了三十八名兄弟,却只击毙了区区七人,还无一活口,是下属无能。”
“好了,此事与你无关,还是我大意了,没想到无当飞军竟恐怖如斯,实乃以一当十的骁勇劲卒,如果武国有十万无当飞军,估计我夏国与赵国早就被他吞并了,还好整个武国也只能凑出五千人来。”齐伯言感叹。
丁承平听着两人的言语也是内心被震撼的心神恍惚。
“丁先生?”
“齐帅有何吩咐?”丁承平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
齐伯言笑呵呵道:“虽然埋伏无当飞军失利,但经此一役短时间内他们也无法再威胁到先生了,我觉得他们会偃旗息鼓,返回武国,以待将来再寻找机会。”
“是,末将也如此认为,此时天气已冷,从击毙的几名贼人身上穿着来看,并没有准备厚衣,而且他们确实没有办法进入楚城,甚至连靠近都难以做到。不知为何他们宁愿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也不愿换上我们夏族服饰。”
“或许是信仰,也或者是其他原因,总而言之如今已是寒冬,他们在野外极难生存,又没有办法混入城中,应该会选择退去,丁先生暂时无忧了。”
第340章 密林深处,别有洞天
来夏国暗杀丁承平的无当飞军小队真的返回武国了。
十万大山里的三苗族到底有多少人无人知晓,但总人数不会低于五十万,全民皆兵下,凑个二十万大军没有问题。
前武国宰相在南征之后,目睹这些异族战士于险峰瘴谷中悍不畏死、以命相搏之勇,心生敬意,遂于归降的三苗部众中精选出五千精锐,编为“无当飞军”,授以甲胄、弓弩、亲自授其军阵战法,使之成为武国最精锐的山地特种兵。
为安其心、固其根,前宰相更下令将这五千户三苗族人尽数迁至禹城,赐田宅、通婚籍、授官职,使其渐融于中原之制。
然则,更多三苗部众并未随迁,他们如潮水般涌入十万大山之南,深入那片被世人称为“鬼瘴林”的原始密境——那里毒雾终年不散,巨蟒盘踞古木,猛兽出没于月影之下,十万大山里异族众多却没有哪个民族敢任性前往。
可三苗人却如被某种古老召唤牵引,携妻带子、背负行囊,一程一程向南跋涉,不问归途,不惧死生。
无人知晓那片丛林深处究竟藏有何物,三苗人也不言语,只以脚步丈量未知,以血肉开辟生路,并且还封锁了前往十万大山南疆的道路,不让其他民族前往,这种种一切都显得那么神秘莫测。
齐伯言感叹,如果武国人有十万无当飞军就能吞并赵夏两国,这只是一句恭维。
山野丛林之中或许无当飞军能以一挡十,但赵国多平原更利于骑兵野战,夏国江湖密布水战才是根本。
三苗人既不骑马也不会水,更加没有攻城器具,所以听听就好。
“不管如何,鄙人还是要感谢齐帅的布置与朱将军的奋勇厮杀,解除了悬在我头上的利剑,今后不至于连齐府大门都不敢出。”丁承平自嘲道。
“但是先生也不要高兴过早,蒯朔风是将才,而且极有耐心,就像丛林里的老虎花豹,为了捕食猎物他能一直潜伏,直到你露出破绽,然后一击必杀扬长而去。”
丁承平连忙拱拱手:“感谢齐帅教诲,在下不敢大意,也麻烦齐帅多多安排侍卫保护我的安全。”
齐伯言满意的点点头:“这段时间,尤其是在楚城倒是不需要太过于担心,不过我还是会安排充足侍卫护先生安全。”
“再次感谢。”
“听说先生与石门县的王爷在合伙做生意?”
“是,就是之前对齐帅提过的花露水,需要在酒精的基础上再加工。”
“如今我被罢官赋闲家中,不知先生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也赚些黄白之物?”
“还真有,也适合如今的天气。”
“哦,比如说?”
丁承平笑笑:“无烟碳。”
“曾听米大人提过,说是在辰州使用过先生弄出来的无烟碳,效果极佳,回到楚城反而买不到了。”
“所以我们在楚城也可以制作贩卖,除了无烟炭还可以制作煤球,不知道楚城附近可有煤矿?”
“如果真需要煤矿,那就得拉拢米大人了,米家豪横,手底下掌握着各种矿山。”
“如齐帅不介意,真可以拉拢米大人一起来运作。”
“好,我即刻修书一封,让他来府里共商此事。”
楚城外的楚山就有煤矿,属于米家资产,山上也有各种树木,平日里不准平民上山砍伐。
正适合制作无烟炭与开发煤矿制作煤球。
米府有现成的工匠矿工,齐府也有擅长制炭的仆人,丁承平简单一叙述,像模像样再垒个煤窑做个示范,这些工匠老师傅就融会贯通,能轻易制作出高品质的无烟炭与煤球出来。
他们只是从未听闻过这些新鲜事物,但从来不缺干活的能力。
懒散的丁承平在教会他们之后就拍拍屁股不再管事,任由齐伯言与米应发自己去生产售卖。
这是他穿越来此时空的第三个春节。
第一个春节是在彭家度过,当时彭凌君怀了六个月身孕,他感到岁月静好,一片祥和。
第二个春节他直到正月初四才从昏睡中苏醒过来,却也成为了武国俘虏。
原本以为这第三个春节能平平淡淡度过,没想到大年初一一大早就听闻有人上门求见。
看着拜帖上的名字,丁承平皱起了眉头:“这些人怎么就阴魂不散?”
陆管家看着他似乎心情不好,试探性的问道:“不如老朽去帮先生打发了?毕竟这是齐府,这些人还不敢硬闯。”
“算了,总是这么纠缠下去也没意思,我自己亲去应付,烦劳陆管家了。”
“没事没事,丁先生客气,那老朽就陪同先生一起去处理。”
“如此就最好了。”丁承平拱拱手道。
在齐府管家的陪伴下,丁承平来到大门口。
虽然此时是寒冬,齐府大门外站着的几位书生士子依然是长袍襕衫装扮,只有一位公子是锦衣玉袍再套上棉毛外衫。
丁承平非常冷淡的拱拱手:“诸位何事?”
“果然是承平兄,昔日在晃县五间楼,通过公苗兄介绍,我们还一同去怡红院游玩过,可记得?我是鲁子敬。”一名体貌魁伟的年轻人也朝着他拱了拱手。
“记得,当初就是为恭送鲁兄去参加乡试,你们朋友相聚,然后我与妻子也正好在五间楼歇息,大家通过贺公苗介绍然后相识。”
“哈哈哈,子布兄说在楚城街上遇见你,我当时还不相信,今日他乡遇故知又恰逢新年,不如我们几人找个地方喝酒以叙旧情?”
丁承平淡淡道:“鲁兄的热情小弟感受到了,但实话实说我与贺公苗确实是书院旧友,但与诸位并不相熟,叙旧情的事情就罢了,我想诸位今日前来也不是为了与我叙旧情。”
如果是个现代人,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这番话里的浓浓醋意,但这几人会如何理解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真是:
密林深处,别有洞天。
三苗一族,步履维艰。
不计生死,不问归途。
有何隐秘?如此执念。
第341章 不负信陵恩
“鲁兄的热情小弟感受到了,但我与诸位并不相熟,叙旧情一事就此作罢,如果没什么要说,在下就回府了。”
鲁子敬回头看了一眼张子布等人,大惑不解道:“丁兄言语中似对我们很抵触,在下没有得罪过兄弟吧。”
丁承平也懒得解释:“道不同不相为谋,仅此而已,不是同乡就非得成为朋友。”
“好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彬彬有礼而来,既然丁兄不领情那就算了,我出一千五百两买你的歌姬蕊儿,丁兄应该还有得赚。”一直没说话的张子布突然说道。
丁承平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嘴里轻飘飘的说出四个字:“去你妈的。”
“丁兄,为何你口出脏言?大家都是读书人,有话可以好好说。”鲁子敬赶紧相劝。
丁承平实在不愿与几人再多纠缠,拱拱手道:“话不投机半句多,我的姬妾不卖,请了,以后也请诸位别来烦我。”
“丁兄,这我就要说说你了,大家是同乡,又同在异地,本该多多亲近相互帮衬,至于歌姬一事?咱们也可以好好洽谈,当初在怡红院,子布兄确实与蕊儿私交甚好,我与孟姑娘也是情投意合。如今你为二人赎身花费不菲,我们也不是让你免费赠送。我用两名歌姬与你交换孟姑娘,如何?我这两名歌姬也是楚城着名青楼的红阿姑,无路姿色还是身段也都是上上之选,当初为她俩赎身我可花了三千两银子。”
虽然知道这是此时代陋习,算不上是对自己的刻意羞辱,但这种话听在耳里就是不舒服,丁承平深呼吸一口,扫视了几人一眼:“我不管你们如何,但我的女人不卖!还有,不要再来骚扰,再见。”
这回连象征性的拱手都懒得,直接转身走进齐府,然后自己去关上了大门。
“此人真是不可理喻,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暴躁,为了一名歌姬宁可伤了我们书生意气。”鲁子敬做出摊手状,一脸不可思议。
“窥一斑而知全豹,见一叶而知深秋,蕊儿跟着这样一个脾气火爆、不可理喻的人肯定不会幸福,或许日日被打都说不定,蕊儿无论才情还是容颜都非常人,不行,我一定要救她于水火之中。”张子布握了握拳,沉声道。
一直站在远处没有说话的锦袍少年这时走了上来,“两位兄台,你们的以礼相待却受到了此人粗鲁对待,还是别再理会此人,我们去找个地方喝酒去。”
张子布拱拱手道:“归鸿公子,刚才你也见到了,此人粗俗不堪,脾气暴躁,蕊儿姑娘跟着他肯定日日都是煎熬,还请公子想个办法救佳人于水火。”
“好说,不如我们找个地方一边喝酒一边商讨对策?”
“如此甚好。”
“可,本来我觉得孟姑娘既已从良就不该再来纠缠,但丁公子竟是如此蛮不讲理之人,那我倒是要管上一管。归鸿公子,子布兄,前方不远处就是散花楼,不如我们就去那里稍坐,喝杯水酒,看能想个什么方法让丁公子将两名如此才情斐然的可怜女子放良。”
“子敬兄所言正合我意,请。”
“请。”
这边走进齐府的丁承平也在自言自语:麻痹的,新年第一天就遇到两个傻逼,希望他们有点眼力见,不要再来犯傻。
“丁郎,你在自言自语说什么呢?”孟欣怡刚刚睡醒,睁开眼睛看向自己情郎。
“没事,遇到两只苍蝇,在那嗡嗡嗡叫个不停,被我随手拍走了,不用搭理。”
“这大冬天也会有苍蝇?”
“这楚城大了什么都有,今天又没啥事,我们再睡一会,芸儿呢?又不见人影了,算了,我自己脱衣。”
说完,就将自己脱得赤条条的,一骨碌的钻进了被子之中。
本是想睡个回笼觉,但衣服脱了没多久,齐府管家又让人来敲门,说是又有人找。
“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难道这些人就这么不要脸,非得我指着他的鼻子骂才甘心?”
来报信的晴儿微笑道:“据齐府管家通报,这回来的是李构王爷的人,特意来向公子请安。”
“是这样?那晴儿帮我穿衣,我出去看看。”丁承平再度爬了起来。
晴儿帮他穿好衣物,陪同一起去见客。
原来是李构王爷特意给他送银子来了,之前几个月花露水卖的不错,王爷府也在南方几个州郡贩卖酒精,这一核算,给他送来了一万两银子。
丁承平不知道具体销量了多少,也没有问,反正你给我多少银子我都收着,不给也不会过问。
唯一遗憾的是王爷府贩卖的花露水并不是用玻璃瓶呈装,他在想是不是应该把制作玻璃的配方也告诉王爷。
当他客气的将王爷派来的客人送走,还在犹豫是不是继续回房睡觉,又来拜帖了。
“散花楼?但是这位王断云我并不识得,莫非是武国王孤鸿员外让他来请我一聚?”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老朽只是来送拜帖。”
丁承平摸了摸怀里刚得到了一万两银票,之前也告诉过王孤鸿制作玻璃的配方,但那是帮助自己逃离武国的报酬,是交易而不是合作,但也有可能是来给自己送银子。
所以眼珠一转,有些讨好的问道:“陆管家,如果我想去散花楼与这位王员外一聚,可使得?”
“自然使得,丁先生是府里客卿,行动一切自由,只要你提前知会一声,我会安排软轿护卫随同丁先生出行。”
“那再好不过,对了,齐帅可在府中?今天初一,我应该先去给齐帅拜年。”
“昨日老爷就被圣上召入宫中参加宫廷宴会去了,等他回来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先生。”
“看来齐帅依旧受到圣上信任,虽说被罢了官,这盛大的新年宫宴也没忘记邀请。”
“自从先府君为保护圣上为国捐躯,这些年来对我齐府一直照顾有加,老爷也经常感激圣上恩典无以回报,丁先生可以放心,我家老爷必有东山再起之日。”
丁承平笑笑:“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这真是:
仗剑行千里,
微躯敢一言。
曾为大梁客,
不负信陵恩。
——唐 王昌龄 《答武陵太守》
第342章 更北直趋玄武湖
之前的三万两银子丁承平这半年间花出去不少,王爷送来的这一万两绝对是及时雨,让他心里稍安。
如今也有几十号人跟着他吃喝拉撒,每日伙食费都是一笔巨款,而且自从他当家之后,也坚持给仆人奴婢发薪水,哪怕不多,但人人有份。
也正是因为缺银子,所以对于散花楼王员外的邀请,稍微一想就打算赴约。
一万两银票自然也是交给小翠保管。
下午在后院陪着妻妾聊聊天、逗逗孩子,稍事准备就打算出门。
“郎君万事小心。”彭凌君脸上不免现出担忧之色。
“放心,在楚城是安全的,而且我与武国散花楼王员外有旧,当日也是他们救我回的夏国,没有任何理由现在来害我。”
“那你也要多带些人一同前往。”
“知道,我会让无双带一些兄弟陪同,不仅仅是齐府安排的侍卫。”
“如此妾身就安心了。”
丁承平朝着彭凌君笑笑:“放心,我会早去早回,过年肯定是在家陪着夫人孩子。”
彭凌君脸色激动,轻轻的“嗯”了一声。
“无双,今日陪我去散花楼的兄弟都能领到补助,待会你去晴儿那里支取。”
“二当家,这也能领补助?”王无双有些意外。
“只要是出门就领补助,哪怕山寨没了,咱们规矩照旧,放心,我还会想办法给兄弟们找些事做,让大家有机会赚更多银子。”
“嘿嘿,好嘞,其实现在的生活就挺好,每日里生活安逸,不用刀口舔血,兄弟们也有薪水拿,但楚城这物价挺贵,带兄弟们去逛了一次窑子,一个月薪水就没了。”
丁承平见四下无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五百两银票,赶紧递给了王无双:“这些钱你拿着,有时候哪位兄弟有急用不方便来找我,起码你这能应应急,带弟兄们去逛窑子也注意一下卫生,不用怕花钱,做兄弟的不会委屈大家。”
“二当家,我就知道你仗义,跟着你准没错,也不知道黑娃他们如今怎么样了,唉,都是热血的汉子。”
“我会想办法打听他们的下落,你放心,只要是兄弟,我不会对他们不管不问。”
“嘿嘿,这一点我绝对相信二当家。”王无双收起了银票非常开心。
但这句话说出来丁承平自己却有些心虚。
当初在武国军营见过罗靖宇,双方一见之下也有些开心,但稍微聊了几句,觉得彼此想法差距很大,于是就再也没有联系过,甚至他本能的就不想再与曾经山寨的兄弟们联系。
这次在宜城,在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逃回夏国的情况下,无双二话不说,直接带着山寨兄弟顶着炎炎夏日奔波三百里去为自己的老丈人收敛尸体,这份恩情让丁承平动容,于是再次敞开心扉接纳众人,为众人的生计操心。
谁都不是圣人,有时候也会冒出自私的想法,会想到只管好自己就行,不去干涉他人的事。
但别人若始终对自己有情有义,那自己又岂会狼心狗肺,人都是讲感情的。
二十几个山寨兄弟护卫,还有齐府安排的十几号人,在四十多人的前呼后拥之下,浩浩荡荡的往散花楼而去。
这大夏国的散花楼也是坐落在楚城最繁华之地,附近有一座大湖——玄武湖。
玄武湖,楚城明珠,碧波万顷映钟山紫峰。五洲星罗棋布,春樱夏荷秋桂冬梅,四季画卷流转。旧时城墙巍然环抱,鸡鸣古刹梵音袅袅,湖光山色间烟水氤氲,古今交融成诗。
在散花楼上能尽享玄武湖盛景,所以一如禹城,此楼也是整个楚城最受欢迎最热闹的酒楼。
只是比起武国散花楼,楚城的散花楼的规模略小,就是一栋建筑,但同样是四层楼高。
丁承平抵达时,张子布、鲁子敬等人正在四楼靠窗的位置饮酒作乐,就正好看到他这一行人。
“这是齐府的下人,听说齐伯言昨日就已前往宫中赴宴,齐府还有何人能如此排场?”
待到丁承平从轿子里走出来。
“一介赘婿排场倒是不小,我堂堂礼部侍郎的嫡子出行,也没有像他这样前拥后簇。”云萧归鸿非常不屑,应该说自从听过他的事迹之后就对此人印象欠佳,今日看到他如此排场更是不喜。
“这位丁兄当初在五间楼初遇,身边也是丫鬟护卫一大堆,有不少人跟随,而且穿着打扮也是锦帽貂裘,富丽堂皇。”鲁子敬回忆了一下。
“商贾赘婿,华而不实,有两个银子,但胸无点墨。”张子布也是看丁承平不顺眼。
“张兄,当初我们在怡红院,这位丁兄可有吟诗?”鲁子敬对他的印象不深。
“我能确定一首都没有,当日最精彩的两首作品一首是兄弟的“他朝还会相思否?”另外一首就是在下的“且记佳人在远方”。这位丁兄除了拿出银子,一首诗都没有作过。”
“这样看来,此子的诗才确实有限。”鲁子敬点头道,以为自己掌握了事情真相。
“或许他连二楼都上不来。”张子布的语气中满是鄙夷。
“在散花楼,除了写诗,用银子开路也可以,看他这样子,身上绝不缺黄白之物。”
“哼。”张子布没有再看向窗外,浑身上下充满了不屑。
“那咱们待会要不要去找他要人?”鲁子敬对孟欣怡念念不忘。
云萧归鸿道:“看看情况,如果情况合适,我亲自出面帮两位兄台要人,我倒要看看这位商贾赘婿敢不敢不给我云萧家面子。”
没有意外,没花多少时间,丁承平就来到了四楼,身边同样只跟着一名侍卫,因为这是散花楼的规矩。
但让众人没有想到的是,几乎从不迎客的散花楼掌柜却朝着丁承平走去,而且笑眯眯的甚是恭敬。
“此子没有想象中简单,两位兄台最好不要随便造次。”云萧归鸿警告道。
这真是:
南城来到北城隅,更北直趋玄武湖。
一上雕鞍三十里,两傍官柳数千株。
六朝都邑真如此,旧日咸秦得似无。
暑月行人不张盖,漫天自有翠屠苏。
——宋 马之纯 《宋帝驰道》
第343章 夜泊秦淮近酒家
“此子没有想象中简单,两位兄台最好不要随便造次。”云萧归鸿警告道。
以他的阅历与见识,既然此子能得到散花楼掌柜的亲自迎接一定有非凡之处,在没有调查清楚此人的真实背景之前,不要轻易招惹。
真正的权二代,当然会以权势压人,但他们不傻,不该惹的绝不会惹,他们敢惹的一定是自己或者自己家族惹得起的人。
网络上高呼“我爸是李刚”的这种不属于顶级衙内,而国民女婿思聪少爷骂遍娱乐圈却唯独不提某甜,这才是顶级衙内的为人处世,绝不会因自己的盲目自大而随意招惹无法承受的祸患。
这边厢,正在楼梯口旁。
楚城散花楼的掌柜王断云笑眯眯道:“终于见到丁先生了,果然气宇轩昂,玉树临风,真乃人中之龙也。”
丁承平也拱手回礼:“王员外与武国的王孤鸿员外莫非是亲兄弟?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果两人站在一块我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先生还真说对了,我与孤鸿是双生子。”
双生子就是双胞胎,丁承平恍然大悟,但似乎想起什么,眼神透露出警惕,还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两步。
“哈哈哈哈,先生无须紧张,吾不好龙阳,惟慕红妆。”王断云倒是对自己亲兄弟的爱好直言不讳。
“哈哈,哈哈,今天天气不错,不知王员外找我何事?”自己的小心思被别人看透,有那么一丢丢尴尬,只能拙劣的转移话题。
“先生这边请,我们待会再谈。”
王员外同样是笑眯眯的,也或许是胖子脸上的肉太多,眼睛被挤压,在外人看来就总是一副眯眯眼。
同样是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毕竟这边视野好,又能看到玄武湖景色,好巧不巧的是距离云萧归鸿一行人的桌子并不远,只隔着两三桌。
两人随意坐下,丫鬟上了一壶茶,在轻抿一口后,王员外说话了:“丁先生是首次来楚城吧。”
“是,在下是首次来到楚城。”
“那先生可要好好浏览下楚城风光了,身后玄武湖中的赏心亭可是留下过许多文人才子的诗词墨宝,先生当可一游。”
丁承平也看向窗外,没有说话,只是很随意的点点头。
王员外笑笑:“还有水西门外的秦淮河畔,沿途的灯市、画舫、古街巷肯定能让先生意犹未尽,流连忘返。”
“怎么,难道在楚城还有比散花楼更出名的青楼?”丁承平当然知道秦淮河是什么地方,所以好奇的问了一句。
“我楚城散花楼与武国散花楼不同,这里就是一栋酒楼,前身是孙楚酒楼,被买下之后才改名,我王家的青楼生意也是在那秦淮河的画舫之上。”
“难怪大白天也宾客满盈,这孙楚,是我想象中那位?”丁承平脑海里有此人印象,还是前身的偶像。
“是,此楼本是前朝一栋不起眼的酒楼,因为孙楚先生常在此宴客而得名,后来很多文人才子皆慕名来此喝酒吟诗,所以此楼也被称作孙楚酒楼,但到了我王家手上自然是叫散花楼了。”
“原来如此。”丁承平点头回应。
“今晚不如带先生去秦淮河畔感受一番?虽然我楚城的秦淮八艳没有燕城苏蕴清那莫大的名声,但每一个也都是人间绝色,吹拉弹唱、诗词歌赋都是信手拈来,绝不会让丁先生失望。”
“燕城,苏小姐去燕城了?”丁承平听到的重点反而是苏蕴清的下落。
“是,苏小姐如今已到了赵国燕城,而且名声大噪,成为了我燕城散花楼的头牌,被当地的文人士子将她与郑太子妃一同誉为诗坛双艳。”
丁承平没有为她的成名欣喜,反而是皱着眉头:“还是被我的事情影响到了。也是,王家财大气粗,虽说我不太清楚但肯定背景实力惊人,蒯朔风有心针对也要仔细掂量,不能为了出气就惹得一身臊影响蒯府利益。但针对一个花魁轻而易举,苏小姐只能远遁他乡,是我连累了她。”
王员外一直听着丁承平的自言自语,笑笑道:“苏小姐本就是赵国人,而且苏姓也是赵国大族,丁先生不用过于担心。”
丁承平猛地抬头:“既然苏小姐会离开武国,为何不来夏国?”
王员外耸了耸肩,淡淡道:“或许是我兄弟担心苏小姐来了夏国会成为我的私宠,毕竟我不像他,这样的绝色在嘴边都会放过。”
丁承平虽然听的心中不喜,但自己也没有立场可以反驳,突然灵光一现:“王员外,既然天下散花楼是一家,那我能否委托你一件事?”
“哦,丁先生想要委托我办何事?”
丁承平坚定的说道:“我要为苏小姐赎身,还请王员外划下价来。”
“如果是我手底下的女子,此时就能给你报价,但毕竟赵国散花楼是我兄弟王独鹤在打理,如今要卖他的头牌是不是也要知会他一声?”
丁承平拱手道:“合理,还请员外修书一封帮我问问,为苏小姐赎身需要多少银子,我会提前备好,把钱交到你手中。”
“好,我帮你问问,这只是一件小事。”
“那就谢谢王员外了。”
“丁兄是多情之人呐,不过既然都已经说到这了,不知先生对另一桩买卖感不感兴趣?”
“买卖?”
“我散花楼是做生意的地方,谈的自然都是买卖。”
“还请王员外直言。”
“实不相瞒,当初齐伯言找到我,想让我散花楼出力将你弄回夏国,我直接就同意了,都没向齐伯言要好处,那是因为我等着将你救回来之后亲自与你洽谈。但是我兄弟孤鸿已经从你这要到了酒精、琉璃、甚至花露水的配方,那我再索取好处也有点不知好歹,不过前些日子,我打听到一个消息,有一股不明匪徒想对当朝枢密使大人意图不轨。”王员外笑笑:“这枢密使丁先生可知道是何人?”
“不知,还请王员外告知。”
“正是大太监何绍贞!”
这真是:
烟笼寒水月笼沙,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
隔江犹唱后庭花。
——唐 杜牧 《泊秦淮》
第344章 买妾不成,风云再起
王员外盯着丁承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枢密使就是何绍贞何大人!”
“太监何绍贞?还请王员外告知那股匪徒去了何处?”丁承平猛的站起。
因为站起身的动静太大,触碰到了酒楼的八仙桌,让周围的顾客也都转头看向他。
“丁先生不用这么着急,坐下喝杯茶,咱们慢慢聊,时间尚早,来人,上菜。”
一时之间没有再商谈此事,而是聊起了风花雪月。
丁承平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刚才王员外说的明白,散花楼是做生意的地方,只谈生意。
而武国散花楼不惜得罪蒯府也敢把他弄回夏国,那么何绍贞区区一个太监,眼前这位王员外肯定不怕得罪,所以想要把黑娃等罗家人救下,重点在于用什么利益去与他交换。
“对了,我散花楼虽然好钱财,但也不会亏待了合作伙伴,这是孤鸿让我转赠给先生的银票,请过目。”
“还请王员外帮我说声谢谢。”丁承平看都没看,直接收入袖中,如今开销极大,你给银子,他绝不会假惺惺的客套,但是你给多少他就收多少,也不会跟你计较。
“先生不用看看数目是否对的上?万一被我截留了部分,离开这张桌子我可就不认账了。”
“即使孤鸿兄不给我银子那也是本分,如今给了是情份,在下只会感激,至于王员外说的截留?明显只是玩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员外绝不会败坏散花楼的声誉。”
“难怪我那自视甚高的兄弟也会对你另眼相看,先生似乎并不歧视我们这些商户货郎,古人诗云: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吾商则何罪,君子耻为邻。难道先生不这样认为?”
“其实我入赘了一商户为婿,上坪镇彭家。”丁承平笑笑。
“生活困难入赘商户古也有之,但不表示他就看得起商贾,在先生的言语中我确实没有感到你有任何轻视之意,甚至是敬重。”
“商人有何错?没有货郎的走街串巷,货物又岂会流通?北方的战马不是商人带到南方来的?武国的蜀锦与酒精,你不通过商业买卖又如何能得到?没有商业买卖,城市又岂会繁荣?我大夏国繁华的乡镇不都是因为有码头,能让各地的货物运输进出?而且商人不交税么?一个国家光靠人头税又岂能满足军事战争所需?”
“哈哈哈哈,丁兄所言极是。从这番话中可以得出丁兄并不是那些酸腐书生,难怪能与我兄弟相谈甚欢。”
“农业是根本我认,但商业能促进社会发展与城市繁荣,自然也不需要去歧视,甚至应该保护跟规范。”
王员外微笑点头:“丁先生所言极是,希望先生将来飞黄腾达之后也不要忘记今日之言。”
丁承平赶紧挥了挥手,“这种话就不要说了,我只是个普通人,能护得妻儿周全已经心满意足。”
“是吗,那先生对刚才提到的那股匪徒下落可还在意?”王员外刻意放低了声音。
丁承平先是左右看了看,除了三四桌之外有一桌人,而且自己看着眼熟,但也应该听不到自己放低的声音,于是小声道:“实不相瞒,这股匪徒是我兄弟,他们与何绍贞有仇,这次进京就是为了报仇而来,不知王员外需要什么条件才肯告之这股人的下落。”
“先生手上还有什么小玩意的方子?”
“香水!也就是蔷薇水。”
“这你也能制作?”
“是,也是利用酒精,但制作工艺与花露水不同。”
“成交。”
“谢过王员外。”
“那先生吃饱了没有,不如我们离开?”
“正合我意,早等的不耐烦了。”
“哈哈哈,先生的表面功夫还需要再沉淀,连我都看得出先生的焦躁心态,要想做官,不管山崩地裂也要处之泰然。”
“小弟确实不够沉着,但是做官就算了。”
正当两人起身打算离开之时,三四桌之外的一人走了过来。
“正所谓他乡遇故知。。。”
只见丁承平冷冷的对着他道:“我没什么话跟你说,请了。”
“承平兄为何对我总是充满敌意?我们之间并没有矛盾。”来人正是鲁子敬。
丁承平冷冷道:“本来就不相识,如今你来也只不过为求我的妾室,再说一遍,我的姬妾哪怕是奴婢,绝不卖!说的很清楚了,请!”
“丁兄为何如此?成人之美岂不是一段佳话?”
“佳话你妈逼,都他妈跟你说了不卖不卖!我的妾室确实出身青楼,但如今已从良,你们他妈的三番五次来骚扰是什么意思?还他妈说我充满敌意?老子就是对你有敌意又如何?草泥马的。”丁承平彻底爆发。
见他突然爆出粗口,鲁子敬也懵了,王员外则好奇的扫视两人关系。
不管如何,这就是一桩买卖,强扭的瓜不甜,人家老板不卖你还真没有强求的道理,哪怕鲁子敬心里不爽,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是拱了拱手:“丁兄不卖那就罢了,请。”
对方行礼退让,但在暴怒的丁承平眼里只不过是虚伪的表面,所以他没有行礼,而且语气依旧冷淡:“以后别再为此事来骚扰我,我们并不熟。”
见对方都如此说了,鲁子敬也只能淡淡回应:“好。”
“王员外见笑了,我们走。”丁承平转头朝着王断云拱了拱手,当先朝着楼梯口走去。
王员外倒是笑眯眯的朝着鲁子敬拱了拱手,还遥遥朝着云萧归鸿那桌同样拱了拱手,才尾随丁承平而去。
云萧归鸿与张子布也走到鲁子敬身边。
“此人为何生这么大的气?”
“或许我们索求之人是此子的宠妾吧。”鲁子敬猜测。
“但今日鲁兄你被他挂了面子。”张子布淡淡道。
“没事,没事,我不介意。”鲁子敬尴尬一笑。
“放心,我会帮两位兄弟找回场子,丁承平是吧,此子还真有趣。”云萧归鸿反而笑了出来。
这真是:
买妾不成,风云再起。
敌意深藏,笑语频频。
云萧归鸿,少年得志。
诡计幽隐,暗影随形。
第345章 春风一度梦几回
丁承平走到散花楼大门口,在无双耳旁说了几句话,后者顿时也激动起来。
两人一商量,让齐府的人先回去,只留下了王无双等山寨的自家兄弟。
丁承平贴身的护卫反而不是来自山寨,是当初在彭家就一直跟着他的展护卫,不是他功夫有多高,而是喜欢他始终沉默,不喜说话也不抱怨的冷静性格。
等到王员外也来到身边,众人没有乘轿,选择步行前往。
兜兜转转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来到西城一处隐秘的庄子。
“黑娃,太好了,你们都在,死伤了几个兄弟?”王无双一激动,当先走了进去。
王员外朝着丁承平笑笑:“前几日何绍贞回楚城,你的这帮兄弟打算埋伏。我告诉他们,何绍贞身边至少三百铁卫,全副武装,就你们区区几十人绝对没有机会,这位兄弟不信,但也没让大家动手,自己躲在暗处看到了实情,于是信了我的话,我安排众人躲到这里,好了,如今都还给丁先生。”
丁承平赶紧拱手:“谢过王员外。”
黑娃也走了过来,朝着丁承平还有王员外拱拱手道:“感谢王员外相助之恩,但当时你怎会知道我们的身份与行踪?”
王员外笑笑:“要知道你们的身份与行踪并不难,难道你们还能比无当飞军更善于隐藏?前些日子无当飞军来到楚城的消息也是我透露给齐伯言的。”
“感谢王员外救我一命又救了我这许多兄弟,在下是感激不尽。”
“丁先生客气,我散花楼只做生意,无当飞军的消息是齐伯言花钱买的,你兄弟们的命也是你用配方换的,我们是交易,不需要感谢。”
“还是要感谢的,在我心中,区区一个香水配方远远比不上这些兄弟的性命,以后王员外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
“好说,好说,这些兄弟你领回去,让齐伯言给你们身份户籍,以后行事也更方便。”
“是。”丁承平转过头看向众人:“走吧,黑娃,我们回去再说。”
刚回到丁承平的小院,黑压压的一群人就跪了下来。
“别,大家都是兄弟,起来说话。”丁承平并不喜欢这种跪来跪去的事情。
但没人起身,依旧跪在地上。
“黑娃,我让你们起来,怎么,现在是不认我这个二当家了?”
黑娃抬起头,一脸愧色:“当初二当家好心收留我们,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还想着报仇雪恨,这次一路北来楚城,身上的盘缠根本不够,我让兄弟们吃尽了苦头,还因为信息掌握不全,差点害了众人性命,本来都没脸来见二当家,但这些兄弟是无辜的,我可以死,但还请二当家收留我的这些兄弟。”
“好了,都是自己兄弟,黑娃,你就别说这种话了。相信我,一旦真有机会我肯定助你们完成心愿,为罗家报仇雪恨。”
“是,我信二当家。”
“那就都起来,咱们还是好兄弟,今晚让厨子多烧几个菜,又是过年,又是我们兄弟见面,今晚好好吃一顿。”
“黑娃,别说我没警告你,既然你答应了二当家,就别想着自己再去报仇,你自己的性命无所谓,别连累了二当家这一屋子的女人孩子。”平常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王无双认真说道。
“三当家,你放心,我有分寸。”
“好了,大过年的别说这个了,大家喝酒去,不醉不归。”
兜兜转转,罗家族人又回到了他身边。
如今寄宿在齐府的丁承平一行人是:彭家族人十六名,主要是几名丫鬟、厨娘与护卫,比如跟丁承平关系很好的展护卫;山寨兄弟加一起如今是六十八人;琴棋书画四女加蕊儿怡儿四女,再加丁承平一家三口与一个干女儿,男女老幼一共96人。
“这么多人全部挤在齐府也不方便,反正身上也有点钱,不如我自己买个院子。”丁承平在犹豫。
“妾身也觉得买个院子比较合适,总是寄人篱下也不好。”彭大小姐举双手同意。
“好,那我跟齐帅谈谈。”他下决心在楚城买一栋自己的房子。
“小翠。”
“姑爷请吩咐。”小翠走到丁承平跟前。
在私下里小翠如今称呼丁承平为“老爷”,但在彭凌君面前还是称呼“姑爷”,丁承平反正不在乎,你爱怎么称呼都行。
“这里又有两张银票,你收好。”
“是。”
“不知道楚城如今买套房子要多少钱?”当丁承平将买房的想法与齐府管家一沟通,被吓了一跳。
他手上如今有四万两银子,一两等于后世1000元,这四万两就是后世的四千万,他觉得不少了。
“如果是十年前,在楚城买一座豪华宅院大概只需要一万两,大型上档次的宅院大约只需要五千两,而小型上档次的宅院只要五百两白银。但如今的行情嘛,一第无虑数十万缗,稍增雄丽,非百万不可。”陆管家直言。
意思是说,如今买一套豪华宅院得几十万两银子,再装修得豪华一些,分分钟就得百万两以上了。
我去年买了个表,这妥妥后世帝都四合院的价格啊。
算了,我还是回上坪镇将彭氏老宅修葺修葺吧,丁承平打消了在楚城买房的想法。
“其实妾身上还有几万两银子。。。”
“不用了,反正加上你的钱也不够,楚城的房子暂时我们买不起,但是没关系,陆管家说在城南齐府还有一套院子,小一些,但足够我们这几十口人生活,可以让我们搬过去。我的想法是在上坪镇的老宅废墟上重新修一栋房子,那是我们的根,不能丢。虽说因为安全原因暂时回不去,但还是弄一套房子在那,兔子都知道准备三个窝,更何况是人。”
“全由郎君做主。”彭凌君越发乖巧。
“明日去城南的院子看看,其实齐帅早就做好了将那套院子给我住的打算,今日我跟陆管家一提,他就直接说出了此事。”
“好,妾身明日与郎君同去。”彭凌君喜眷眷道。
“可以,明天我们同去,那现在歇息。”
“妾身伺候郎君安寝。”彭大小姐低下头,脸颊显出一片红晕。
在烛光下看着眼前的妙龄少妇,喝了点酒的丁承平口干舌燥,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口水,有些颤巍巍的说道:“好,我们安寝。”
这真是:
烛光摇曳纱帐坠,
面生霞晕,喘轻莺声碎。
罗带轻分羞未解,
芙蓉春短宵如醉。
云赴巫山情潮溃,
舌润丁香,偷咬樱桃缀。
玉笛一吹花嚼蕊,
春风一度梦几回。
——《蝶恋花》
第346章 爆竹声中迎新匾
今年楚城没有下雪。
大年初二的街上非常热闹。
乘着轿子,晃晃悠悠一个小时才从齐府来到城南的院子。
丁承平与彭大小姐在院子里逛着,其实这个时代的房屋结构大差不差,就看你是几进的院落。
“只有两进院落,是不是小了一点?”彭凌君有些发愁。
“这还小?挺大了,比起彭府来就是没有鱼池水榭,树也少了些,不错了。”丁承平站在二进院的院子中央,对环境非常满意。
“但是怎么安排?妾身觉得房间少了。”
“很简单,一进院堂屋设神龛,祭祀彭家的列祖列宗,也用来会客,一边的耳房作书房,另一边做库房;东厢房与西厢房的六间屋子还有东南角那三间矮房给无双他们,九间屋子,每间屋子打上四个高低床,能住七十二人。那些丫鬟与厨娘就住在二进院的三间矮房里,甚至都只需要摆上两组高低床。”
彭大小姐有些意外:“丁郎,你是说在这里设我彭家的神龛,祭祀彭家香火?”
“对,这里是彭府,祭祀彭家先祖香火有什么问题?”
彭凌君双眼感激但还是低下了头,叹了口气道:“丁郎,你有心了,但是在这里还是别叫彭府,大家会误会你。把上坪镇的彭宅修建起来,在那里供奉彭家香火就好。”
丁承平牵过彭凌君的手:“没有什么误会不误会的,我就是入赘了彭家,我也说过会让彭家香火鼎盛,如今我、你、宝宝都在这里,彭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也都背到了楚城,自然就该在这里设神龛祭祀祖先。”
“但是这里不是上坪镇那种乡下地方,你又要为齐帅效力,我怕别人会笑话你。”彭凌君双眼已经湿润。
“我为齐帅效力又不是当官,身为幕僚没有这么讲究,而且别人要笑话那就由他去,我不在乎。你是我妻子,我入赘了彭家,那我就是彭家人。”
“丁郎你真好。”彭凌君已经被感动的热泪盈眶。
“我还没说完呢,去里头看看属于我们的房间。”丁承平牵着彭凌君的手往二进院的正房走去。
“这里是你的屋子,小翠住一边,宝宝住另外一边;东厢房的三间房给蕊儿与怡儿一人一间,剩下一间给我干女儿;西厢房的三间给琴棋书画四女还有芸儿小月儿,刚好分配完。”
“丁郎那你的房间呢?你住这间屋子,我住旁边那间,宝宝还是住另外一头,小翠搬去东厢房与蕊儿怡儿一人一间就好,你的干女儿可以跟舒儿一个屋,反正也是她照顾。”
“我要房间干嘛?反正不是睡你这里就是她们那,而且小翠住旁边照顾你也方便。”
彭凌君更感动了,让小翠住在旁边反而是为了照顾自己,而且哪有一家之主在自己家中都没有卧室的?
正想再说什么,结果丁承平大手一挥:“就这样,现在我是一家之主,一切由我决定。”
常见的家具都齐全,只需要多打几个高低床,这玩意自己山寨的兄弟就会,买些木料自己干,所以决定当天就搬过来。
晚上,全新的一家人在府中开火,大家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
第二天,大门外挂上了彭府字样,对丁承平来说全新的楚城生活算是自此开始。
第一个走进全新彭府的客人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挂上彭府的牌匾,放了一挂鞭炮推开大门,丁承平正一脸感慨。
“恭喜恭喜,新年好,这位就是彭家老爷?”
丁承平没有否认,而是同样拱拱手道:“同喜同喜,新年好,不知阁下是?”
“在下是隔壁汤府的管家,看到此间宅子住了人,所以来打个招呼。”
“原来是邻居,改日还请汤老爷过来喝杯茶水,叙叙邻里交情。”
“此间屋子据我所知之前是齐府的房产,莫非是被彭老爷你买下了?”
住在隔壁的邻居,知道此间屋子属于齐伯言那不稀奇,丁承平也就坦率说道:“我只是暂住在齐帅的院子里,此屋子的产权还是属于齐府。”
管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彭老爷是齐帅的亲朋,以后还请多多照顾。”
“好说好说,不知贵府老爷名讳?找个时日晚辈必当登门拜访。”
“不敢,咱家老爷姓汤名行俭,出自中牟汤家。”
中牟县两大造反的家族就是罗家与汤家,后来汤家反水投靠了朝廷,罗家的造反也就顺势土崩瓦解。
因为当初就是投靠齐帅,所以汤行俭也就横下一条心,想搭上齐帅这条船,不惜花费巨资将房子买到了这栋齐帅院子的隔壁,毕竟东边那栋齐帅府的周围都是夏国权贵,他有钱都买不到。
哪怕齐帅如今被罢官,朝廷中也传出了许多不利于齐帅的各种传闻,但汤行俭经过分析研究,认定齐伯言会东山再起,所以一如既往的讨好与谄媚。
汤行俭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将自己如花似玉的小女儿送到齐府做妾,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昨日听到这间院子有说话声,今日居然就见到在大门口放炮挂彩,于是立马派出管家来了解情况。
管家非常开心的返回汤府。
一走进大门,汤行俭就急不可耐的问道:“隔壁是什么情况?”
管家行礼后小心的回道:“是彭家老爷,但相貌看起来非常年轻,是来投奔齐帅的幕僚。”
“投奔齐帅的幕僚居然赏了他这栋宅子?齐帅在楚城一共也就这么两栋宅子吧。”
“是,因为彭府人多,所以特意赏他这栋宅子居住。”
“莫非是前些日子刻意从码头接回来的那位?不对,听说那位姓丁,是靖州上坪镇人士。”
“巧了,这位彭家老爷也说自己是靖州上坪镇人士。”管家诧异道。
汤行俭皱起了眉头,“那就或许是同一个人,至于一个姓彭一个姓丁肯定是哪里有问题,找个机会你再去了解一番。”
“是,老奴再去打探打探。”
这真是:
爆竹声中迎新匾,
丁郎楚城展画卷。
忽闻老仆叩扉至,
闲语无端撼山川。
第347章 咬定青山不放松
丁承平没见过来串门的老仆,但知道汤行俭是何人。
如今自己府里还有着好几十罗家族人,必须先去打个招呼,以免将来发生不快。
“大毛,你把黑娃还有你们罗家族人都叫来,再叫上三当家,算了,我直接去你们屋子。”
刚走进一进院的东厢房,他就被那混杂了汗臭狐臭还有各种说不上来的混合气味给熏了出来,哪怕正是冬季,也宁愿站在廊道里聊天。
“黑娃,豆腐,还有大家,跟你们说个事,一定要保持冷静。”丁承平一脸严肃。
“二当家,你说。”如今这一股罗家族人隐隐已经以黑娃为核心。
“在我们隔壁的是汤府,家主正是汤行俭。”
所有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盯着黑娃在看,似乎只要他一句话,所有人哪怕只是拿着锄头、柴刀就敢冲上去干。
而这也是丁承平最担心的,所以他的眼神也是一直盯着黑娃。
“二当家是想说暂时我们刚来楚城,还没站稳脚跟,也是才投靠的齐帅,让我尽量约束兄弟们不要惹事,对汤家可以仇恨但不要急于一时。”
丁承平长舒一口气:“黑娃,你能明白事理那就最好了。”
“黑娃,你放心,我跟罗靖岳是兄弟,你罗家的事就是我王家的事,你想报仇我王无双一定帮你,但是不能连累了二当家这一家子,你们也看到了,二当家身边可只剩下了这些娘们、孩子。”王无双大咧咧的说道。
“放心,两位当家,我黑娃没读过书也没什么文化,但也知道做事要考虑后果,不能任性鲁莽反而为家族亲朋带来麻烦,我会约束族人不去挑衅惹事。”
“黑娃,既然你们跟了我,我就会对你们负责,也会尽量帮你们去实现愿望。但凡事三思而后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无论是太监何绍贞还是汤家,我会想办法去对付,你相信我。”
“二当家我信你,也拜托你去想办法了。我最讨厌的就是动脑子,反正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做,你让我们吃饭睡觉,我们就吃饭睡觉,让我们去逛窑子,那我们就去逛窑子,期待二当家平步青云,然后我们也鸡犬升天,等到有权有势再来对付那狗太监与忘恩负义的汤家。”
“唉,这就对了,黑娃,以前看你总是闷闷的,不喜欢交际,跟你打交道不多,没想到你如此明白事理,对老子的胃口,走喝酒去。”王无双大喜。
丁承平也终于放下心事,这些人说是自己下属,但他可没有百分百把握让这些人耳提面命,甚至身边最贴身的护卫都是选择来自彭家的家生子展护卫。
夏国朝廷庆祝新年虽然核心宴会只集中在除夕和元日两天,分别是除夕夜守岁宴与元日朝会大宴?,但整个宫廷的新年庆典活动包括:祭祖、封印、赐福、赏戏、论诗讲道、元宵灯会等断断续续每日的大小宴会能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
这也是丁承平直到大年初六才能与齐伯言匆匆见上一面。
“应该是小人来拜见齐帅,但问过陆管家几次,他都说齐帅不在府中,今天让齐帅上门,小人真是过意不去。”丁承平拱手致敬。
“丁先生不必多礼,这些日子确实忙个不休,圣上特旨让我在宫中过年,是真不在府中。米大人似乎也是今早才能回府暂休,待会还得回到宫中赴宴。”齐伯言笑呵呵回应。
“但如今齐帅被罢了官职,圣上还邀你日日待在宫中,其他官员难道没有意见?”
“过新年本就是普天同庆,圣上与宗室、重臣、包括邀请外国使节或者异族代表,甚至广大百姓入宫共同参与,期间有歌舞、杂技、傩戏等表演,并伴有君臣赋诗唱和的环节,邀我入宫并不算违例,哪怕圣上宠了些,每日的小宴也都邀我参加,但自古也有类似传统,所以其他人纵使不喜,也说不出什么。”
“原来如此。”丁承平点点头。
“先生对宫廷宴席感不感兴趣?今日宴会上有一些以学识闻名但尚未有功名在身的夏国士子入宫,饮宴期间或许还会当庭赋诗唱和,据说丁先生的诗词造诣也颇为不凡。”
丁承平赶紧挥手:“我对此事不感兴趣,还不如在家陪着娇妻美妾呢,我又不能做官,没兴趣。”
齐伯言笑笑:“做官一事很容易,在下虽然被罢了官,但举荐你做官还是轻而易举。”
丁承平咧了咧嘴,一脸不屑:“齐帅应该知道,我是赘婿,做官还是算了。”
齐伯言上下打量道:“前朝确实明文规定赘婿不准做官,如今也是不准赘婿参加科考,但做官一事其实开了口子,毕竟朝廷中捐纳当官的不在少数,而这种官员不问身份只看你捐纳的钱粮之数,只不过到了一定级别就再也升不上去。”
“谢过齐帅,但不用为此特别费心。”
“那好,我也不再提做官一事,先生可知昨日在朝堂宴席中,礼部侍郎云萧安的儿子云萧归鸿当庭吟了一首唱词惊艳了群臣。”
丁承平皱起眉头:“齐帅专门说与我听,莫非此诗与我有关?”
“先生是聪明人,这首唱词结尾两句是:明朝驿路回首望,且记佳人在远方,先生可曾听过?”
丁承平瞬时变了脸色,冷冷道:“听过,是同乡书生张子布所作。”
“先生听过就好,在云萧归鸿建议下,今日张子布与鲁子敬都会参加宫廷宴会,或许还会当场吟诗,不知先生现在有没有兴趣呢?”
丁承平深吸一口气:“我初来乍到本不欲惹事,真是权贵子弟我惹不起,那也就忍了;张子布与鲁子敬二人看中我的妾室,但我一再告诉他们姬妾不卖,如果真觉得吟诗有用,那我就陪他们玩玩,让他们彻底死心。”
“所以先生今日也去宫中赴宴?”
“不去,现在不确定他们是否会惹到我头上,真敢用诗词来惹我,我会让他们羞愧到无地自容!”
这真是:
咬定青山不放松,
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
任尔东西南北风。
—— 清 郑燮 《竹石》
第348章 旧忆如尘随风逝
“他们真敢用诗词来招惹,我会让他们羞愧到无地自容!”
别的或许丁承平还会担心一下,但写诗作词?穿越者最不怕的就是这个,同九义的那些名篇早就饥渴难耐了。
齐伯言见到他很轻易的就被挑起怒火也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陆管家此时走了进来,对着丁承平拱了拱手,然后向着齐伯言说道:“汤府家主在门口想要拜见老爷。”
齐伯言略微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他们就住隔壁,或许是见到我的马车停靠在门口,那就见见吧,毕竟大过年的。”
“是,老朽去将汤家主请进来。”
“要借厅堂会会客人,还请丁先生谅解。”齐伯言拱拱手。
“不敢,这本就是齐府宅院,在下只是暂住,齐帅随意,我去后院与妻子说两句话。”
“先生被我看中,无事不可对人言,这汤府家主也是先生故人,不如一起见见,但还请放下昔日恩怨。”齐伯言调查过他底细,知道其手下不少来自当初造反起事的罗家人,所以有此一说。
丁承平从内心上当然不喜这种背信弃义之辈,但如今自己也归附了齐伯言,所以没什么可说,笑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在彭府的会客厅,齐伯言来到主位,丁承平坐在右手侧第一个位置,两人静待来宾。
汤行俭在陆管家的陪伴下走了进来,见到两人之后,先是偏头看了一眼丁承平,微笑着点了点头,才朝着齐伯言拱手:“齐帅新年好,下官给齐帅拜年。”
“汤家主,新年好。”齐伯言也微笑着回礼。
因为汤家主也朝着丁承平拱了拱手,丁承平同样回礼致敬。
“早就想去府里拜见,但老朽知道齐帅事忙,这些日子也都在宫中赴宴,所以没敢来齐府叨扰,刚才听下人汇报说见到齐帅马车停在门口,所以也就厚着老脸前来聆听教诲,还请彭府老爷勿怪。”
丁承平只是微笑着再次拱了拱手,没有多话。
“汤家主客气,确实是这几日繁忙,过些日子,再请汤家主回府中把酒言欢。”
“齐帅邀约,在下心向往之。一切但凭齐帅定夺,若日程有定,万望示下,在下必准时赴约。”汤行俭显得非常恭敬。
“汤家主太客气了。”
“哟,还挺热闹,齐帅,该入宫了。”米应发人未至声先到。
堂屋里的三人循声望去,以齐伯言为主全部往大门口走来。
“参见米大人。”
三人都行礼。
米应发微笑着回礼道:“齐帅,丁先生,新年好。哟,这位是武德大夫汤大人,失敬失敬。”
“米大人好,下官汤行俭见过米大人。”
“为何汤大人会在此?莫非也是丁先生旧识?”
“下官就住隔壁,见齐帅在此,所以特来拜见。”
米应发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然后转头看向丁承平:“丁先生这院子不错,但改日再来叨扰,今日是刚好路过门口,所以特意来打个招呼。”
丁承平笑着回礼:“米大人客气。”
米应发再度转向看着齐伯言:“齐帅走吧,该进宫赴宴了,族兄还在门口等着呢。”
“那不敢让米咨大人久等,我们即刻出去?”
门口还有大官在等,所以几人同步而出。
“米大人好。”齐伯言当先拱手,身后的丁承平等人一样。
“齐公,咱们同行吧。”
“好,米大人请先行,在下随后跟来。”
从四品的中大夫米咨只是对着自己族弟点了点头,压根没有看丁承平与汤家主就起轿先行。
米应发拱拱手:“丁先生再联系,我也先行一步了,齐帅跟上。”
“好,米大人先行便是。”齐伯言始终面带微笑。
待到米应发也走后,汤家主在齐伯言身边问道:“米应发大人是不是升任太常少卿了?”
齐伯言笑笑:“那是之前,前两日圣上刚升他为光禄卿,只是还没制做官服。”
汤行俭变了脸色:“那岂不是正五品?与米咨大人也只差半级。”
“米家族人虽在朝堂上为官不少,但真正受圣上信任的唯有米咨与米应发大人,汤家主好自为之。”
汤行俭恭敬行礼:“谢齐帅提点。”
“好了,改日再叙,我先行一步。”
两人再度行礼,直到齐伯言上马车离开之后才挺直腰背。
汤行俭此时对着丁承平笑笑:“刚才米大人称呼小兄为丁先生,但是又挂着彭府牌匾,不知在下该如何称呼。”
“在下姓丁名承平,但入赘彭家为婿,汤家主直呼我名即可。”
“原来是这样,那在下还是称呼为丁先生,我总觉得先生面善,是不是曾经在哪见过?”
丁承平淡淡道:“当初在靖州晃县,确实见过汤家主几次,只不过我身份低微,家主不识得罢了。”
“晃县?原来先生就是罗靖岳身边那位年轻人,丁先生似乎相貌变化不小。”
“是吗?在下倒是没有留意,或许是瘦了一些。”他也摸摸自己的脸。
“无论如何造反总是不对,我也是在族人多次劝戒之下才弃暗投明,幸得汤帅宽容,重新接纳了我们,以此才能保全家族的延续,丁先生如今明明可以自立却依旧挂着彭府牌匾,想来也是懂得一个家族延续的艰辛。”
虽然这番话是为自己当时行为的辩解,但这个时代本来就是更看中自己家族的利益,连武国的顶级权贵蒯朔风都是如此,而且他背叛的又不是自己,所以丁承平并没有揪住这个问题不放。
只见他淡淡道:“当初我留在晃县也是出不了城,为了自保的迫不得已,同样是幸得齐帅收留,以前的事情就如过眼云烟,与其始终纠结不如专注塑造未来。”
“丁先生说的是,往昔不可追忆兮,今朝方显真章。你我一见如故,不如找个地方咱们亲近亲近?”
“可,在下求之不得。”
这真是:
人生如画亦如诗,
旧忆如尘随风逝。
今朝妙笔添彩处,
不过寥落惹愁思。
第349章 旧时烟雨今犹在?
“丁先生,你我一见如故,不如找个地方亲近亲近?”
“可。”
“刚刚已经进过彭府,不如先生也来我府里坐坐?”
“那就却之不恭,汤家主客气。”
“是丁先生客气,请。”
“请。”
“对了,我见汤家主身穿官服,难道不需要去朝廷参加宫宴?”
这话一出汤行俭脸露尴尬之色,讪讪道:“下官职位低微尚不够资格参加宫宴。”
“非常抱歉,在下只是白丁,并非朝廷中人,对宫廷规矩不甚知晓,还请汤家主勿怪。”
“不知者无罪,丁先生无须介怀,但我也有一事想问?”
“汤家主请说。”
“丁先生与米大人似是旧友?”
“确是旧识,当初米大人在辰州当知县,鄙人正好也在附近讨生活,所以识得了米大人。”
“哦,不知先生当时是在做什么买卖?”
“当时我是山贼,哈哈哈哈。”
“丁先生真会开玩笑。”
两人正好跨入汤家大门,只见一妙龄女子迎面朝二人走来,丁承平赶紧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一个通道。
“女儿给爹爹请安。”
汤行俭皱了皱眉头:“你是欲往何处?”
“母亲的胭脂用完了,女儿打算去市集帮母亲买一些。”
“胡闹,你母亲的胭脂用完,难道不能让下人去买?非得让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家去抛头露面?回你的绣房去,不准出门。”
眼前的妙龄女子再度行礼,只是轻轻回答了一句“是”就转身离开。
“让先生看笑话了,本人是老来得女,所以管教不甚严厉,导致小女没有规矩,还请先生海涵。”
丁承平也赶紧拱手,回话道:“汤家主看外表应该只是盛年,何必言老?令女娴静温婉惹人怜,活泼灵动藏秀气,这是福气才是。”
“哈哈哈哈,丁先生真会说话,请走这边。”
听到有人称赞自己,汤家小姐表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朝着右侧回廊走去,到了阴暗处则偷偷回头一看,正好看到了丁承平侧脸,一时目瞪口呆。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小眼神左右看了看,没有见到人,赶紧小碎步往二进院走去。
而这边厢,两人正分主客在汤府堂屋坐下,饮了一口丫鬟送上的茶,结果丁承平听到的第一句话就差点将口中茶水喷出来。
“吾欲将小女许配给齐帅为妾,不知丁先生以为然否?”
。。。。
听到丁承平去了隔壁汤府已经一个时辰还没有动静,王无双抄起家伙差点就打算劫人。
还好此时他走了回来。
“你们这是要干嘛,去打猎?”丁承平还一脸懵。
“听闻二当家去了汤府,三当家担心那老头使坏,如果你再不回来,我们都打算杀进去了。”罗家族人豆腐说道。
“卧槽,哪有这么夸张,都将手上的武器放下,不要被别人看到了,我们回屋再说。”
夏国虽然允许百姓持有朴刀、弓箭、短矛和盾牌等特定刀具,但军用武器如铠甲、弩、长矛等是绝对禁止私藏。
但这是都城,管理又会相对严格一些,所以丁承平更加谨慎。
好说歹说劝大家放下了戒备心里,“如今同在楚城,而且都是齐帅麾下,咱们不至于去巴结他,但也用不着如此紧张,他不会对我不利,而且他汤家的日子在楚城并不好过。”
“二当家为何有此一说?”
丁承平笑笑:“他汤行俭是正七品的武德大夫,却无法参加宫廷盛宴;今日从四品的米咨大人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米应发大人一开始以为他是我旧识,倒是跟他打了招呼,听说是因为齐帅在此才来访,也就没有再搭理此人,看来他在夏国官员的圈子里并不吃香。”
黑娃淡淡道:“卖主求荣、背信弃义之徒无论在哪里都不会被人尊重,这不意外。”
“嗯,应该与此事有些关系,当初汤家就是投降的齐帅,所以别人可以不耻他的行为,齐帅不行,汤家如今也只能将全部筹码压在齐帅身上。别说,这步棋倒是没错,因为齐帅肯定能东山再起。”
“何以见得他会将筹码全压到齐帅身上?”
“今日他问我有何办法能让他如花似玉的十六岁闺女许给齐帅为妾。”
“这狗东西还想当齐帅的老丈人?还好齐帅没有答应。”
丁承平反而轻轻道:“如果我是齐帅反而会答应,先不说他闺女相貌不俗,他汤家也是拥有数千族人的大族,能收为己用为自己卖命绝不是坏事。”
“那为何齐帅之前没答应?”
“不知道,或许是在权衡利益。”
“如果他闺女真成了齐帅小妾,那我们想要杀他就更难了。”
丁承平看向黑娃:“事在人为,等待时机。”
黑娃也正好盯着他:“二当家放心,我绝不会轻举妄动。哪怕这辈子不能报汤家之仇,也不会让二当家为难,让彭府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丁承平欣慰的笑笑:“谢谢兄弟理解,我们等待机会。”
当夜他又是宿在彭凌君房间。
“其实楚城也有郎君朋友。”
“是吗?我都不知你反而知晓?”丁承平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张恒之,前年的状元郎。”
“是哦,状元一般是入翰林院任职,很少外派做地方官,他肯定在楚城,但是没用,已经与我闹掰了。”
“张恒之既然是状元郎,那应该是心胸开阔之人,丁郎与他也没有太大矛盾,或许如今已经淡忘,人在他乡,多个朋友总是好的,不如丁郎明日写封拜帖到他府上试试?”
丁承平皱着眉头但转念一想:“行,不管有没有用,明日我写一封拜帖约他散花楼一聚,看他肯不肯赴约见我这个旧日老友。”
“这几日或许张恒之也在宫中赴宴,丁郎不用确定日期,等他回信之后再邀约即可。”
“放心,我懂,娘子不用为这种事操心。刚刚休息的足够久了,不如我们再来一次?”
虽然成亲已三年,但每当这种时候彭大小姐还是会脸带娇羞,只见她咬着鲜艳的嘴唇轻轻说道:“如君所愿。”
这真是:
他日楚城再相逢,
曾经恩怨笑言中,
旧时烟雨今犹在?
一曲清歌两袖风。
第350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
受到皇帝信任的不仅仅是米家两位政坛双骄米咨、米应发,张恒之也位列其中。
两年升了两级,如今二十八岁的张恒之已经官居五品,负责撰写皇帝李登的《起居注》,也包括起草诏书,堪称天子秘书。
年前那场声讨齐伯言的宫廷争辩中,张恒之也是强烈支持罢免齐伯言的重臣之一。
但他不为私心,而是只看证据。
齐伯言贻误战机、贪赃枉法、贪污军饷、虚报兵额的罪名皆是事实,所以眼睛揉不得沙子的张恒之自然强烈反对。
已经是从五品的张恒之拿到后世相当于副厅级,在地方上足以担任地级市市长,在中央也是各个部委的副司长甚至是司长。
但就是这样的高级官员,张恒之在楚城居然是租房生活,家中除了侍奉老母的一名丫鬟,他与妻子都没有仆人跟随,而且他的妻子还需要每日做针线活补贴家用。
张恒之是清廉节俭的官员典型。
其实大夏朝官员工资水平不低,从五品的张恒之每月俸禄是三十五两,还有粮食、木炭等其他补助。
但依然买不起楚城的房屋,而且首都生活物价贵的离谱,尤其是他还喜欢读书,俸禄中的不少开支都用于购买各种古典书籍。
尽管生活过得清贫,但他从不私受贿赂,还拒绝了不少高官拉拢,凭借着满腔正气是夏国官场的一股清流。
第二日,丁承平就书写了一封拜帖让人递到张恒之府上,当日没有得到回复,但他不以为意,估计是人在宫中饮宴尚未回府。
又过了一日,大年初八,齐伯言邀请丁承平还有汤行俭来齐府饮宴。
宴席中也有不少军中将领,丁承平见过的蒙子明蒙帅,朱季文将军都在其中,今日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齐帅的儿子齐延,满身甲胄说明也是在军中历练。
“还请齐帅包涵,今夜我们要率军返回驻地,此时必须要动身了。”蒙子明等一众将领起身,也包括齐伯言的儿子齐延。
“好,国事为重,酒随时都能再饮。”齐伯言起身相送。
“齐帅保重。”蒙子明当先,一众部将也纷纷行礼,动作整齐利落,有那么一丝威武之师的模样。
待军中将领离开之后,场中也只剩下了四五人:丁承平、汤行俭,还有齐帅另外两位谋士李异、谢京。
齐伯言看着眼前四人,哈哈笑道:“如今只剩下我们几个,来,继续喝,今晚不醉不归。”
众人同饮了一杯,齐伯言待要再喝,这时候眉宇间颇有霸气,神态威严庄重的谋士谢京主动劝道:“齐帅,今日不如就算了,酒喝多了伤身,而且那件事是不是需要告诉丁先生。”
丁承平一听居然还跟自己有关,也就一脸诧异的看向齐伯言。
“此事问题不大,但既然谢先生提了出来,那我也就说与丁先生听。”
丁承平皱皱眉,想起一事,但表情肃穆道:“请齐帅示下。”
“正月十五的元宵佳节,还请先生随我一起去宫中赴宴。”
丁承平直接回答:“好,我去。”
“先生不喜应酬,为何这次答应的如此爽快。”齐伯言笑笑。
“肯定是张子布与鲁子敬两个家伙在宫中说了什么,自以为书生意气但只不过是把女人视作财货,既然他们想要斗诗,那我遂了他们心愿。”
“哈哈哈哈,就知道先生会如此答复,所以我才不以为意。”
老成持重的谢京皱皱眉头道:“从这几日宫中传出的消息看,此二人诗才颇为不错,丁先生切莫大意。”
“谢先生放心,事关荣辱我不会掉以轻心,但论诗词,我绝不会输!”丁承平对自己充满了自信。
“丁先生,今日我们欢聚在此也是流连忘返,先生能否以此为题作一首诗?”
丁承平笑笑:“谢先生是不放心所以故意一试?好,且待我想想。”
没有多久,他走到厅中央,有些癫狂的吟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李白大神的《将进酒》一出,众人皆惊,无人再敢小觑于他。
在有心人的刻意传播下,短短数日之间,这首《将进酒》也传遍整个楚城。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这,这首诗里那洋溢着自信豪迈奔放的情感,简直让人神往,这首诗真是丁承平这个赘婿所作?”首先被惊吓到的反而是云萧归鸿这位以才学闻名的官二代。
“是齐府传出的消息,初八那日有些武夫在齐府赴宴,事后齐伯言提到鲁张两位公子在宫廷作诗一事,于是丁承平毫不犹豫的答应正月十五会来参加宫廷诗会,且表示要给两人一点教训,谢京先生担心他轻敌,于是让他以当日饮宴的情景作诗一首检验其才华,没想到他脱口而出这篇诗作。”
云萧归鸿皱眉道:“明明一身才华却故意引而不发,看来就是在等这样一个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机会,如今还是我们给搭的梯子,看来他小子是早就准备踩着张鲁二人的肩膀上位。”
“归鸿公子那怎么办?”
“哼,之前我没觉得,但齐伯言视其为宝贝,米应发在宫宴中为其美言,张恒之虽不耻其人品但也自承文章诗词不如他,连散花楼的王员外都对他礼敬有加,这他妈的你告诉我此人仅仅是个商贾赘婿,这是把我当傻子?”
第351章 为生民立命
“齐伯言视其为宝贝,米应发为其美言,张恒之都自承诗词不如,散花楼也对他礼敬有加,你告诉我此人仅仅是个商贾赘婿,这是把我当傻子?”
“这,这,这,归鸿公子,小人没有骗你,我调查的结果此人确实是商贾赘婿。”
“我不是怪你,而是此人在扮猪吃虎,连状元郎张恒之都自认诗才不如,鲁张二人在元宵诗会上必败,其实将这首《将进酒》拿出来整个夏国就已经无人能及,这回让他给装上了。”
“归鸿公子,那我们怎么办,难道现在去向他示好?”
“什么怎么办?我们又没得罪他,在一旁看戏咯。”云萧归鸿回答的很轻松。
“公子,你,你?”
“我怎么了?自始至终我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想要他妾室的也不是我。记住我的话,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样有本事还能抛弃祖宗去当赘婿的人肯定不简单,一旦他有朝一日小人得志,之前得罪过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这样的人,我不屑于去笼络但也不去得罪,最好的就是避而远之。”人间清醒的官二代云萧归鸿表示。
。。。
楚城南城一处老旧的独院。
“张兄,你可有所听闻?”
“是,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好诗啊,真的好,每诵读一遍就如饮了一壶佳酿,此等诗文我这辈子都做不出来。”张子布感慨。
“据说张恒之都亲口承认自己的文章诗词不如此人。”鲁子敬默默的饮了一杯米酒。
“是,尔恒兄说当初此子曾吟了一首送别诗给他: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如今张恒之真做到了天下谁人不识君,此子识人之明,张恒之争气向上一事也已经在楚城文人士子中传成了佳话。”
“那为何张恒之还会跟此人翻脸?”
“这就更能说明尔恒兄品德高尚,非此等小人能比,据说张恒之公开表示只要此子肯放弃赘婿身份回归丁家,他愿意向朝廷举荐丁承平为官。”
“唉,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首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并不是此人所作,而是别人,比如说齐公身边的谋士谢京与李异两位先生的作品,只是为了帮此子扬名?”
“如果只是比“婉柔不语月下棠”稍微好一些的作品,那有可能非他所作,但这样一首可传世千年的佳作谁又舍得拿去为别人扬名?”张子布叹道。
鲁子敬也轻叹一声:“是啊,这样的佳作又岂能随意冒认,除非创作这首诗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神仙。”
“元宵诗会我们俩非此人对手,但纵使诗才不如他,我也要救蕊儿姑娘于水火之中,此子光有才学却没有人品,否则以张恒之的为人为何还会与他绝交?”
“没错,可以诗才不如人但也要坚持到底,此子有才无德,我们一样不屑与之。”
“必须逼他放良蕊儿与怡儿两位姑娘。”张子布沉声道。
“没错,就是如此!”鲁子敬完全同意好友观点。
与此同时。
散花楼四楼一个靠窗的座位,两个男人相对而坐。
其中一人惊才风逸、面如冠玉,一身锦袍华丽典雅,突显出他风度翩翩的气质,另一人长身玉立、深沉睿智,身上的儒袍衣不重彩甚至还有补丁,一看就是坚毅沉稳的性格让人放心。
丁承平端起茶,遥遥一敬:“尔恒兄,请。”
“好。”
两人都将杯中的茶水一干而尽。
“尔恒兄没让家乡父老失望,拿下状元郎,如今又得圣上重用,希望你能做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丁承平心里暗爽,终于把这段装逼的话说出去了,而且场合没有不对,这次马屁一定能拍的张恒之舒舒服服,拿捏这样的人就得用这样的话术,就问你感不感动,屌不屌。
但是张恒之完全没有反应,而是死死盯着他:“既然丁兄有此志向,我且问你,愿不愿意脱离如今的赘婿身份,重归丁家,只要你愿意,我会亲自向圣上请命保你做官!你的学识绝不在张某之下,完全有能力出来为官,就像你自己说的,好男儿应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啪啪啪。
丁承平的脸被打的啪啪作响。
不是,为啥你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当我说出这么牛逼的话之后,为什么你不是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当我是知己,反而是学慕容复来了一个斗转星移,原封不动的退还给我,卧槽,现在这么大口锅我该怎么背?
丁承平虽然心里戏多,但表面不显,长叹一口气:“人各有志,这两年我历经劫难,但妻子对我不离不弃,彭家没有负我而是我负了彭家,如今要舍弃而去我做不到,相反,丁家对我没有恩情只有仇恨,我不可能再回丁家。”
“承平兄,无论你做的诗,还是发明出的酒精,都说明你是惊艳绝伦的人物,却为了一己之私不顾苍生百姓,你真让我失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丁承平也懒得拐弯抹角,“是,我承认自己自私,在我心里除了妻妾儿女还有自己,其他人都不重要,我没有尔恒兄这么伟大。”
“那你刚刚满怀深情的说出为生民立命的话,又是为何?”
丁承平自嘲的笑笑:“把话说的漂漂亮亮又不是非得这样去做,我就是这样的伪君子,抱歉,让尔恒兄失望了。”
“你,你。”张恒之明显被气的不轻。
丁承平也不再言语,他知道想要挽回张恒之的友谊已不可能,对方真的是大公无私一心为民,而自己也确实只在乎妻妾儿女,最多到彭家上下,无双等山寨兄弟,这无关学识、无关立场,双方本就不是一路人。
两个人都沉默下去。
第352章 同来望月人何处
当阳光撞进寒冷的冬季,温暖便有了具象模样。
可散花楼四楼某个靠窗的座位很冷,至少两个正襟危坐正四目相对的男人都这么觉得。
此处的沉默被打破。
张恒之轻轻说道:“赘婿以及赘婿的子孙在三代之内不得为官,即使三代之后,其户籍上也必须注明“赘婿某叟之曾孙”,方能获得入仕资格?,这是前朝法律。本朝虽然沿用此律但不是不能改,丁兄,据说你与齐公、米大人都关系不错,如果真愿意入仕,可以让齐公、米大人去发动群臣呼吁,我这边也会尽我所能去央求圣上改变这条律法。但事成之后你得答应我,要全心全意为百姓做个好官。”
丁承平一懵,不得不说他很感动,突然之间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这种感觉说不出的美好。
没想到张恒之为了能让自己做官居然想要去改变律法,而且他的目的不是为了帮一个朋友,是不希望失去一个能为百姓造福的好官,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
张恒之真的是大公无私,面对这样一个真诚且言行一致的人,你更加自惭形秽。
丁承平低着头,也是轻轻回答:“我不反感做官,如果真有机会当官也挺好。但是尔恒兄,我觉得当你面撒谎都是一种罪过,所以我不想骗你:即使当了官,我也会将自己与家人的利益至于所有人之上,保住我的生命、权势、利益不受威胁,然后才会考虑百姓,我做不到像你那样天下为公。”
“你说自己是伪君子,为何又要把真实想法说与我听?”
“因为你是真君子,既然你敞亮,我就不瞒你,在真君子面前我宁愿做真小人。只有在伪君子面前我才毫不顾忌的也做一名伪君子。”
“承平兄,你与我接触的那些官场同僚不同,但还是让我失望,你原本可以做到你说的那样。”
“不,尔恒兄,你不了解我的经历,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也不在乎史书如何写我,我只在乎此刻,在乎现在的家人,其他一切都是虚幻。”
“所以你总说人各有志?”
“是,人各有志。”丁承平点头承认。
“道不同不相为谋,承平兄请了,以后,就别再给我写拜帖了。”
“这顿我请,不管你如何看我,我丁承平始终把你当朋友,并且敬佩你的所作所为。”
“不稀罕,我不欠任何人的人情。”张恒之掏出了一些碎银子摆在桌上,然后离开了散花楼。
丁承平看着那些碎银子苦笑一声,偏头看向玄武湖,窗外的景色真美。
“怎么谈崩了?”
丁承平回过头来,对着王员外笑笑:“是。”
“我也听过张恒之的大名,刚正不阿,严于律己,如果每名官员都像他这样,那百姓就有福了。”
“是,我也这么觉得。”
“可惜大夏朝这样的官员没有几个,似乎武国虽小但还多一些。”
“武国的前宰相影响了一批人以他为榜样。”
“你与张恒之谈崩是因为你不愿意做这样的榜样?”
“是,答应他容易,但做起来太难,我不想做费力不讨好的事,还不如回家抱着娇妻美妾过自己的日子更轻松自在。”
“丁先生也是个老实人。”
“我没见过武国前宰相,但面对着张恒之你虚伪不起来,面对他这样的人你还虚伪,那真是无药可救。”
“说明丁先生觉得自己还有得救。”
丁承平回避了这个问题,转而问道:“这顿饭多少钱?桌上那点银子够吗?”
“不够,但这顿我请。”
“为何王员外这么客气?区区一顿饭,可不会让我觉得欠你人情。”
“先生来我散花楼也两次了,没有留下一首诗作可说不过去,这些日子丁先生那首《将进酒》可是传遍了整个楚城。
“真贪心,一顿饭就想骗我一首诗,不如王员外再加点银子?”
“没想到丁先生还是做生意的好手,居然懂得坐地起价?”王员外一脸意外。
“你就说给不给银子吧。”
王员外没有搭理丁承平的洋洋得意,不动声色道:“似乎先生还想让我修书一封去赵国的散花楼打探苏小姐的赎身费是吧。”
“果然是散花楼,从不做赔本生意,我认栽,不就是写诗嘛,笔墨伺候。”
“哈哈哈哈,原来丁先生如此识时务,这样的朋友得交。”王员外笑眯眯道。
“正合我意,我也想与散花楼结交友谊。虽然不知你们背景,但似乎不逊色三国王室,说不定就是某王室产业。”
王员外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笔墨纸砚准备妥当之后,丁承平微一沉吟,唐朝赵嘏的《江楼感旧》跃然纸上:
独上江楼思渺然,
月光如水水如天。
同来望月人何处?
风景依稀似去年。
“好,这首诗表面是写在散花楼上看玄武湖的夜景,其实是写人,看来丁先生依然珍惜与张恒之的友情,我也为你们这对挚友反目甚为遗憾,这首诗将挂在我散花楼的大堂之上,希望这首诗能见证你们朋友之间再度和好。”
丁承平苦笑一声,他知道未必会有和好那一日。
今日是正月十三,还有两日就是宫廷的元宵诗会,丁承平没有再度外出而是在家静心准备。
正月十五元宵节的诗作,其实他有一首杀手锏,是能秒天秒地秒空气的存在。
但他也知道此时代人写诗有时候会指定韵脚,或者行飞花令,这样他精心准备的同九义作品就未必适合。
来此时空也已经三年,丁承平也一直在钻研自己的诗词造诣。
穿越首日在迎亲时写的几首打油诗确实不堪入目,但这些年偶尔创作的几首诗词其实已经略窥诗词门径,比起此时代的普通才子书生已然不差。
难道就不能依靠自己的原创诗词与此时代的才子书生比拼一番?好吧,就算不能,也有脑海里同九义的作品来兜底。
所以怕个屁,就是干!
第353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将进酒》的影响力有些出人意料。
短短数日之间,仅凭口口相传,便已在楚城各大勋贵世家子弟间广泛传播。
宫廷之中更甚,新春期间日日都有宴会,宴席中诸位官员才子本就有吟诗作乐的习俗,丁承平这首《将进酒》也就被各位诗词造诣不俗的官员们反复拿出来赏鉴评析。
虽然他们自己写不出这等佳作,但考取进士才能当官的这些人学识水平毋庸置疑,分析赏鉴起来那是头头是道,于是众人也对丁承平此人更加好奇。
连皇帝李登都表示:“如此诗才确实惊世骇俗。”
马上就有拍马屁的太监打蛇随棍上:“不如将这位丁先生破格录到朝中做个小官?”
皇帝冷笑道:“用诗才来点缀大千盛世的文人,又非治国理政的能臣,这等人物最多也就入宫作翰林待诏陪侍在朕身边消遣娱乐,不用过于在意。”
在这些真正的掌权者手中,虽然人人口中赞誉有加,但其实没人把丁承平当回事,诗人不过跟歌姬、花魁、舞者、乐师这样是增添宴席乐趣的添头。
所以,穿越者想凭借写出几首诗就混入权贵阶层成为朝廷高官,基本上是痴心妄想。
张恒之这种从不写诗抱怨,但品德卓越,办事能力又极为突出的实干能吏才是皇帝喜欢的大臣,也是权贵阶层想要巴结不敢得罪的真正风云人物。
不过那些伺候人的宫廷侍女或者青楼女子,最喜欢这类相貌俊朗,能吟诗作词的意气书生,丁承平的大名也在后宫与秦淮河畔慢慢流传开来。
正月十五,刚过午时,丁承平跟随齐伯言来到皇宫。
他面色沉重,一本正经,如临大敌。
虽然有同九义的千年名篇打底,但就怕你指定什么韵脚或者采取其他千奇百怪的方式来比拼,那自己未必有优势。
孰不知他的对手张子布与鲁子敬都是一脸放松,其实两人早已经认定必输,但就算输也要让丁承平将两名可怜女子放良。这才是他们今天来的目的。
丁承平的进宫还造成一股小小的轰动,宫廷里的那些护卫尤其是侍女这些日子天天听到此人名字,也都听闻过《将进酒》这篇诗作,虽然听不懂,但架不住那些官老爷们人人吹捧,所以她们也觉得好,也想见见丁承平长什么模样,一般来说才子官员都不会太丑,但帅成丁承平这样也确实少见。
好嘛,正如宋朝李新笔下的年少丁郎初见时,似笑东风三两枝。也如白居易笔下的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那些宫女们就像后世的粉丝见到爱豆偶像一样,都在心中疯狂咆哮不已。
还好宫廷的规矩甚严,这些宫女们虽然心中发狂,但表面上平常如昔,若你能仔细观察她们的眼神或者嘴角,那花痴一般的模样绝对与平日里不同。
宫廷在元宵节这日有多场宴会。
鲁子敬、张子布这种白丁,有资格参加的是带有交际扬名为目的的诗词茶会。
丁承平不知道的是,能出现在这里的白丁也不是普通人,基本都是今年春天要参加“春闱”的考生。
等于是这些已经高中举人的未来官员们提前来宫中混个脸熟,依靠诗词才学博取个好名声,为将来一旦高中进士能有一个更好的前程而铺路。
诗词茶会都会安排一名主持人,也是裁判的角色。常见的选择都是最近一任科举中的探花郎来担任。
但今日丁承平抵达时,发现御花园里不但有不少书生才子,还有很多身着正式礼服或者吉服的官员。
“这些官员都是慕名为你而来,看来《将进酒》这首诗作着实轰动了楚城的士大夫阶层,你个人好自为之,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了。”齐伯言轻轻说道。
见到齐伯言,在场的无论官员还是书生全部鞠躬行礼喊了一声“齐公”。
被罢官之后齐伯言只是平民,这些人当然不能再称呼他的官职,但都会加上一个“公”字来表示他们的尊崇。
丁承平、汤行俭、米应发还有蒙子明这些如今跟着齐伯言或者曾经的下属才会沿用“齐帅”这种官职来称呼。
在场之上齐伯言的地位最高,所以他淡淡一笑,发话道:“我今日也只是来欣赏诗词作品,诸位都是学富五车之辈,不用管我,你们各自抒发己见,尽情发挥。”
丁承平不知道这算不算已经开始,但他决定先声夺人,趁众人还没有定题目,定韵脚,打算先将同九义的王炸甩出去,最好是你们觉得自惭形愧不敢再来与我比试。
所以他提高音量朗声说道:“在下不才,就先来一首当作抛砖引玉,今日是元宵佳节,我以此为题作一首《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无数穿越者前辈都会引用这首诗作是因为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是真的王炸。
这两日丁承平也在家里冥思苦想,想自己原创一首元宵节应景的诗篇,但写出之后就将纸张撕的粉碎,因为差距实在太大。
所以想要先声夺人,堵住那些断脊之犬的嘤嘤狂吠,也只能甩出这首降维打击的作品。
只见场中一位穿着花团锦簇的官员一脸尴尬道:“这,这,丁公子刚开始就甩出这么一首绝妙好词,现在谁还敢来接阵?”
事实上也是如此,所有人在听到此诗之后,仔细一琢磨,卧槽,吊炸天的存在。
你能写出水准差不多的作品,那今后谈及今日盛举就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会成为千古佳话被世人传诵;但你的作品与这篇注定将流传千古的词作相差太远,那你就是东施效颦、邯郸学步会被人讥讽千年。
本来有些人也已经准备好了诗词打算在今日出个风头,但现在一来,都打定主意宁愿烂在肚中也不拿出来丢人现眼。
第354章 唏嘘花落两茫茫
宫中御花园。
在丁承平甩出一首王炸之后,所有的官员书生都默不作声,不敢回应。
张子布与鲁子敬相互对视一眼,同时苦笑起来然后摇了摇头,意思是果然差距太远,就别丢人了。
这时一位年龄不小,但官职不高的老者倒是站了出来,又将这首《青玉案.元夕》吟了一遍,然后就开始当众分析这首唱词的精妙之处。
“丁先生这首词写的好,上半阕写花灯耀眼、乐声盈耳的元夕盛况;下半阕又塑造了一位立于灯火零落处的孤高女子,构思精妙,语言精致,含蓄婉转,余味无穷。表面上是写景写美人,其实又是对国家命运的忧虑。丁先生这首词堪称元夕词中的第一佳作,不敢说后无来者但肯定前无古人,丁先生大才。”
在老者这番极力推崇之后,其他书生与官员也纷纷表达起自己对这首词作的感想与感悟,也有好事者将之前所作的《将进酒》拿出来对比分析。
“《将进酒》以“人生得意须尽欢”“一饮三百杯”的狂放饮酒场面开场,看似豪迈不羁,实则暗含丁先生怀才不遇的愤懑。他借酒抒发“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自信,又在“古来圣贤皆寂寞”中流露出对理想难酬的悲怆。而《青玉案·元夕》上阕极写元宵灯火辉煌、“笑语盈盈”的喧嚣盛景,下阕却笔锋一转,聚焦于“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孤影。这一形象不仅是爱情追寻的对象,更是丁先生自身抱负落空、不愿随波逐流的自喻。两者皆以“乐景写哀情”,在极致繁华中反衬内心的疏离与执着。”
“所以丁先生大才,此等大才不能埋没。”
“我觉得丁先生两首诗词是表现出对功名富贵的蔑视和对独立人格的坚守。“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这是否定权贵的奢华生活,转而以饮酒为抗争方式,彰显个人的放荡不羁。而通过“灯火阑珊处”的意象,是塑造一个远离喧嚣、不慕荣华的理想人格,表达“不愿同流合污的高士之风”。所以窃以为丁先生此举并不是为了抒发怀才不遇,而是对如今的隐士生活感到满足。”
“李兄这番解答很有道理,丁先生实乃高士之风。”
于是众人没有拿出自己的作品来与两首诗比较,而是纷纷讨论起这两首作品的精妙之处。
其实诗词茶会本意就是将个人的作品拿出来大家品鉴分析,如果发现一篇佳作,尤其是作者尚不出名,就顺带帮他扬名,这对当官入仕有好处,花花轿子众人抬,说不定自己也有用得着别人美言的一天。
只不过今天变成了所有人都在谈论丁承平的两首诗词,都打定主意为他扬名。
严阵以待的准备了两日,就这?
虽说这首《青玉案.元夕》是王炸,但敌人这么快就放弃抵抗也是他没有料到的,电视剧里的坏人不是都喜欢垂死挣扎一番,死命不认输的嘛。
也没有无脑爽文里质疑男主角的桥段,这时候不是应该有个人站出来,委屈巴巴的说其实这首诗是他所作,但是被我使坏剽窃,然后我再甩出更多王炸诗词啪啪打他脸,这样多解气,为什么这就投降了?这不科学。
丁承平看着眼前的众人有些神情木然。
其实也有书生、官员来到他身边找他交谈,但不是对他挑衅或者打脸,而是请教。
比如最开始的那位老年官员,就来到他面前,非常有礼貌的拱手问道:“丁先生这两首诗词在结构上都是大开大阖,通过戏剧性转折实现主题升华。也都是运用强烈的对比手法构建情感张力,但又不追求形式上的工整对仗,老朽觉得绝妙,能不能教教老朽,如何才能将对比的手法更好的用于诗词创作之中?”
人家老者的不耻下问,丁承平自然有礼貌的予以解答:“要想在诗词或者文章中使用对比的方式要看是否真实存在“对立”“反差”这种“转折”,比如贫与富、盛与衰、昔与今、动与静、悲与乐。如“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句。虽然文字朴素但构成触目惊心的画面对比能深入人心。“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这一句就将部队里外境遇形成尖锐对立,士兵浴血奋战,将领却沉迷享乐的事情一语道破。这样你的诗作就活了起来,让人印象深刻记忆犹新。”
“原来如此,如此作诗确实更能打动人心,老朽谢过先生指点。”
丁承平也赶紧行礼:“不敢,不敢。”
“丁先生前两日在散花楼作的那首“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这是将昔日的友情与今日的惆怅来做对比,看来先生是真个擅长写诗。”云萧归鸿来到了他身边,也开口恭维。
“诗词乃小道,微不足道,不足挂齿。”丁承平依旧自谦。
“丁先生分明是满腹经纶,诗才卓越;张恒之的学识、人品更是毋庸怀疑,朝中人人钦佩,为何先生与尔恒兄的友谊又会闹翻?要不要我做个和事佬帮你与尔恒兄解除误会。”云萧归鸿微笑着问道。
丁承平见过此人,而且不止一次,虽然之前一句话都没说过。
但从他走过来说的第一句话开始,丁承平就认定他不怀好意,于是戒备心十足。
这句话表面上是撮合两人和好,其实是将自己与张恒之闹翻的事情宣扬出去,因为张恒之的人品朝中人人钦佩,如今我跟他闹翻,那你猜我的人品应该如何?
可惜,还是阅历短浅,锦衣玉食长大一生都在挣面子的权贵子弟并没有见过后世躺平的网络键盘侠。
你不就是想隐晦的表示我人品不端么?爷满足你!
“我向来敬佩尔恒兄,正如前日在散花楼所言:尔恒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人,而我不过是个赘婿。尔恒兄希望我脱离彭家,许诺举荐我做官。然我穷困时,彭家未曾弃我;被武国人抓走后,彭家亦未负我。前些日子武国人屠戮彭家满门,妻子亦未怪我,我又怎能辜负彭氏全族对我的付出?故,唯有负了尔恒兄的期待,抱歉。”
这真是:
本是莫逆情意长,
却因琐事起寒霜。
心绪难解各神伤,
唏嘘花落两茫茫。
第355章 治世宏纲
夏族人有个特点就是爱面子。
云萧归鸿已经察觉到丁承平不简单,所以骨子里并不想再去招惹他,但又看中张子布与鲁子敬的才华,想将两人收为己用,因此又必须为他们出头。
他所想到的法子就是让丁承平丢面子,一是利用与张恒之的矛盾,第二就是看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掩饰自己的赘婿身份。
没想到的是他主动承认了。
堂而皇之的在众人面前坦诚自己是赘婿的事实,也解释了为什么会与道德楷模张恒之发生矛盾。
张恒之是为他好,脱离赘婿身份就立马为他求官;但他却为了不负彭家选择了拒绝,这样的理由这样的赘婿难道真应该被人轻视?
而且满堂的官员与书生此时压根没有在意赘婿这个问题,他们都被刚才丁承平夸赞张恒之的那句为“天地立心”的评语而疯狂。
最夸张的就是一直站在丁承平面前的那位老者,只见他泪流满脸的颤抖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这简直是每一个读书人的最高理想,这是圣人之言呐。老朽虽然老矣,但也会以此四句作为毕生追求,哪怕能实现任一,老朽死而无憾。”
“天地以生生为心,圣人参赞化育,使万物各正其性命,此为天地立心也;建明义理,扶植纲常,此为生民立道也;继绝学,谓缵述道统;开太平,谓有王者起,必取法利泽,垂于万世!从今以后这就是我毕生之追求,我也要将这四句誊抄在卧室之中日日诵读,以为鞭策。”
“我也是,从今日起这就是我的座右铭,我也会始终以此来要求自己。”
“俺也是。”
“俺也一样。”
此时御花园已经群情鼎沸,人人激动不已,似乎都为自己找到了人生理想而兴奋颤栗。
这首《青玉案.元夕》的诗词,以及这《横渠四句》也被及时的传递到了皇宫其他宴会厅,几乎所有官员都被这首诗与横渠四句所惊叹。
皇帝李登在听到这四句之后,也感慨道:“《青玉案.元夕》好则好矣,但这《横渠四句》朕看之甚慰,自古帝王治天下,所求不过四事:正人心、安黎庶、承道统、开太平。丁承平此言,四句寥寥,却将这千秋大业凝于一气,实为读书人翘楚之音。朕以为,此非书生空谈,而是治世宏纲。即刻宣此子觐见!”
在太监匆匆赶去请丁承平之时,李登意犹未尽的继续当着文武百官说道:
第一句“为天地立心”?,在于确立纲常伦理,使天道昭昭、人伦有序。朕御极以来,尊孔崇儒,设科取士,正是要使天下人心有所归依。若无此心,则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第二句“为生民立命”?,乃帝王之责所在。朕夙夜孜孜,劝课农桑、减免赋税、赈灾救荒,无非欲使百姓各安其业、各得其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此非虚言。
? 第三句“为往圣继绝学”?,实为文化命脉所系。朕主持修纂《史书》,访求遗典,校勘刊布,正是要使先贤之道不坠于地。道统不绝,江山方可久安。
?第四句“为万世开太平”?,此志尤高。朕让伯言平叛乱、阻武国入侵、征海外诸岛,让上大将军李允泽屯兵溆州,非好战也,实为后世子孙扫清寰宇,奠定一统之基。太平非一时之安,而须制度垂范、教化流行,方能延及万代。
四者环环相扣,由内圣而外王,由一时而万世。若台下诸公皆以此自期,则天下何愁不治?朕观此言,可谓与帝王之心暗合。
满场的官员此时纷纷站起齐声喊道:“吾皇圣明。”
皇帝李登正在踌躇满志,张恒之当众而出。
“启禀圣上,臣有事启奏。”
“张爱卿,你有何事?”
“丁承平是我故交,我宿知其才能,还请圣上能破格启用。”
“张爱卿一向以公正无私而着称,想不到也有为好友求官这日。”皇帝李登露出笑意。
“举贤不避亲,臣是觉得丁承平是个人才,不能为国效力是朝廷损失,所以请求圣上格外开恩。”
“能说出这番话就知道此子定然不俗,张爱卿放心,朕不会错失人才,但他能担任怎样的职务还需要亲自观察一番。”
应该说此时皇帝态度明确,必然封丁承平做官,只是能担任什么职务需要再议。
这时候张恒之并没有开心,而是依旧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有一事或许圣上还不知。”
“哦,什么事?”
“丁承平此子是赘婿!”
此话一出,宴会厅的中高级官员全都面面相觑,包括皇帝李登都愣了一会。
沉默了好一会之后才淡淡道:“好了,朕已知晓,你先退下。”
张恒之暗暗叹口气,从圣上之前与现在的反应对比来看,明显对此事不喜,想要让丁承平做官?难了。
御花园这边。
众人都围着丁承平在吹捧,不是称赞这两首诗词,就是在夸奖这横渠四句。
张子布与鲁子敬站在一起正在窃窃私语。
云萧归鸿走到两人身边,低声道:“我建议两位兄台不要再提歌姬一事,如今形势对他有利,纵使他虐待姬妾也与旁人无关,毕竟是他花钱赎的身,只要不打死人,衙门就无权干涉。”
其实张鲁两人在交谈时也是这种想法,觉得今天场合不对,还是别再去招惹他,已经起了打退堂鼓的心思。
但是云萧归鸿这么一劝,尤其是那句只要不打死人,别人就无权干涉,不知道是触动了两人哪跟神经,还是觉得不应该在云萧归鸿面前丢了面子,张子布反而强硬说道:“不管如何,此人脾气暴躁是真,蕊儿跟着他肯定没有好下场,我要劝他放良。”
“好,子布兄,我跟你一起去。”鲁子敬也是神情严肃。
“两位兄台如此坚决那我也不再相劝,但此事我就不方便出面了,两位兄台记得说话客气些,毕竟礼多人不怪。”云萧归鸿的脸上尽是笑容。
第356章 我自安然赏月华
自己已经打了退堂鼓,但在别人“好心劝戒”之下又鼓起了勇气。
本质上还是虚荣心作祟,拉不下面子。
那些从旁劝戒的人有些是好心办坏事,但也有些是了解人的本性之后故意为之。
反正在云萧归鸿的“力劝下”两人像是打了鸡血,挤过人群,来到了某人身边。
张子布只是拱了拱手,话还没说出口,某人就开喷了:“你们他妈的是傻逼么?到底有完没完。”
其实丁承平本身的性格没有如此暴躁,曾经面对强势的罗靖岳与蒯朔风更是懂得夹着尾巴低调做人,但面对这两人,面对着这么一件事时,他就是压抑不住脾气,就是容易血压飙升,觉得不骂出来都不痛快。
在皇宫御花园,众目睽睽之下,丁承平的出口伤人与他的诗才一样让所有人震惊。
“我不止一次跟你们说了,老子的妾室不卖!不卖听得懂吗?你们他妈的就这么贱非得一而再再而三的来自取其辱?还说要比试诗词,老子的诗作了,来啊。”
一直站在丁承平身边的老者皱眉道:“小友为何突然恶言相向?简直有辱斯文,如果彼此之间有何矛盾不如心平气和的述说出来,大家帮你们评理。”
又一名官员说道:“古人言: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以言,深于矛戟。丁先生无论发生何事情都不应该如此失礼。”
“张大人说的对,君才学出众,何苦以粗言自污?良言一句,人敬如宾;恶语一出,众皆避之。”
“王大人说的是,君刚才以雅言论道,此刻言语,恐非本心。若为情绪所激,何不以‘吾心甚愤’代之?既明志,亦守礼。”
“说的是,吾等共读圣贤书,岂可使斯文扫地?”?一书生也斗胆说道。
又挤进来一位官员,老气横秋的指责:“汝知此语,父母闻之何如?师长闻之何如?圣贤书上可有此句?”
“说的是,丁先生不应该如此失礼。”
众人纷纷发言。
丁承平被左一句右一句的批评教育给整的有些懵,虽然也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对,但关你们屁事?自己的私事轮得到你们在此大言不惭的信口开河?我跟你们很熟?你们知道发生了何事就开始在这里逼逼个不停?
突然他对眼前这些人说不出的讨厌,就这样冷冷的看着他们在讨论。
在大家突然掉转头指责丁承平时,张子布与鲁子敬两人也有些懵,但脸上带着惊喜与兴奋,想趁现在舆论翻转将放良一事坐实。
眼看着众人一直在指责,齐伯言耐不住了。
“诸位,请听我一言。”
齐伯言的影响力非同寻常,大家慢慢住嘴。
他看向丁承平道:“丁先生,无论如何刚才这事你错了,诸位说的对,也是一番对你的维护之意,你应该向大家致歉。”
“对对,齐公言之有理。”众人附和。
丁承平此时也已经冷静下来,面对齐伯言的要求,二话没说,深揖下去,差不多弯腰九十度,开口道:“在下一时失言,还请大家息怒。”
其实在这里,齐伯言是刻意偏袒他。
丁承平是对张鲁二人粗言相向,但如今却是面向众人道歉,意思是他对两人的辱骂没错。
似乎御花园的众人都没察觉到这番话有何问题。
没等别人开口,齐伯言继续说道:“丁先生请起,对了,鲁先生与张先生是有何事想说?”
听到齐伯言这种位高权重的人点自己的名,还一本正经的盯着自己,鲁子敬显得有些慌乱:“在下,在下与一青楼女子相好,但被丁先生先一步赎身,还希望丁先生能成人之美将两位姑娘放良,在下愿意承担丁先生的所有损失。”
齐伯言知道此事,接丁承平回府的第一日就接到过两人拜帖,然后紧接着几日又连续收到拜帖。
自己千辛万苦请来的“大宝贝”似乎遇到了麻烦,这当然要去了解一番,于是通过陆管家的察言观色,了解到是为了两名歌姬。
原本觉得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相处下来发现丁承平此人对身边女子的态度与平常男人迥然不同,因此也就稍微上了些心。
所以他依旧没让别人开口,自己接过话说道:“此事我也有所听闻,但据我了解丁先生与两名妾室感情非常和睦,前些日子张先生应该收到了那名女子的亲笔回绝信。”
“但是,丁先生性格易怒。。。”
没等鲁子敬说完,齐伯言打断道:“好了,刚才丁先生已经拒绝了你,在这样的场合,两位先生还是更多讨论诗词,不要再拿姬妾之事来打扰大家兴致,以后也不要再提。”
张子布与鲁子敬对视一眼,嘴上不得不应道:“是。”
这就是权势的重要性,同一番话如果是丁承平说出,两人大可不加理会,但如今齐伯言开口,两人只能遵从。
“丁先生你过来,我有事问你,其他各位才子自便。”
在齐伯言的干涉下,此事告一段落,众人又是交头接耳讨论起诗词来。
“先生可还好?”
“对不起齐帅,在下今日有些失态。”丁承平私下里再次道歉。
“平日里先生并不会如此失控。”齐伯言淡淡道。
丁承平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吐了出来,沉声道:“我不想过多解释,但希望两人不要再为此事来烦我。”
见丁承平脸色依旧不悦,齐伯言也顺着他说道:“放心,既然我开了口,两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短时间内旧事重提,至于以后我们再看。”
丁承平“嗯”了一声,但眉头依旧不展,似乎也很不情愿。
齐伯言见他这样,笑笑道:“先生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会,调整好情绪之后再回来。”
“算了,我本就没太大兴致,不如我还是。。。”
丁承平一句话没说完,太监来传令,圣上宣他觐见。
这真是:
无端指责似风沙,
?我自安然赏月华。
心若空山声自寂,
任他蜚语化云霞。
第357章 沾衣欲湿杏花雨
在全场的瞩目之下,丁承平弓着身子来到宴会厅。
在武国有过面圣经验,他知道会有太监提醒自己的礼仪与站位,所以并不慌乱,按指令照做即可。
“草民参见圣上,万岁,万岁,万岁。”
大气不敢喘,小碎步前行,鞠躬行礼,三呼万岁,一举一动丝毫不错。
“你就是丁承平,抬起头来。”
“谢圣上。”
“瑶阶玉树,如君样、人间少,没想到还是个翩翩少年郎。”
“谢圣上夸奖。”
“刚才你在诗会中说的那几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很不错,可是谁教你说的?“
“圣上英明,确实是当初私塾的张载夫子说与我听,他将这四句称为《横渠四句》。”
皇帝一愣,“还真是别人教的?我就说你年纪轻轻何来这种见识,那夫子如今何在?”
“已经去世了。”
皇帝有些不快,皱了皱眉头,看着台下的年轻人淡淡道:“听说你还是赘婿,有何缘由?”
“回圣上,草民家贫,正遇彭老爷招婿故上门应征,得彭家老爷垂青,将爱女嫁我,三年矣,如今已育一女。”
皇帝李登的表情越发深沉,大殿之上异常安静,好一会之后才说道:“你有位好夫子,朕赐你一壶酒,就这样,下去吧。”
“谢圣上赏赐。”丁承平行礼之后离开。
对于满朝文武来说,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因为家贫就抛弃祖宗宗庙简直无耻,别说封官,那壶酒都赏得多余。
唯独米应发与张恒之在暗里叹了口气。
英雄莫问出处,前者与他接触过,后者是多年以来的良好印象,两人也是大厅仅有为此感到遗憾的人。
丁承平这次进宫赴宴算得上高开低走。
一上来就赋诗一首迎来高光时刻,再加上《横渠四句》的传播堪称风光无二。
紧接着就因为出言不逊被众人说教,皇帝本看好他的才华也因为身份问题嫌弃,给人一种灰溜溜的即视感。
但他还是因为两首诗词的传播在楚城士大夫阶层以及文人士子中打开了知名度。
这人一旦被关注,任何事情都会被无限放大,尤其是诗词。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过完春节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丁承平陪同妻妾与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放风筝游玩,情不自禁的吟出高鼎的这首《村居》,被有心人记下且传播开来。
三日之后,还是与妻妾游玩时,朗诵的一首贺知章的《咏柳》诗: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再度被“有心人”发现并宣扬。
又过了两日,丁承平吟出苏轼的《惠崇春江晚景》时,皇帝李登也坐不住了。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连朕都不禁想念河豚的美味,传令御膳房,今晚朕要吃河豚羹。”
河豚做成羹汤是此时代最常见的做法:把处理干净的河豚肉切片或块,和蒌蒿、芦笋、笋、蕈类等蔬菜,以及豆腐等一起煮成羹汤。
这也正好对应了诗句里蒌蒿、芦笋与河豚的搭配。河豚羹汤色奶白,味道浓郁鲜美。
也正是听到这首诗,尝到这道河豚羹的菜肴,皇帝李登决定还是给丁承平封官。
翰林待诏,主要职责就是陪同皇帝游园、放松、或者宴会时时写写诗文、应和文章,不需要他干别的,甚至连正式的官服也不用穿。
因为这个官职不过是从九品。
本质上就跟歌姬、戏子、琴师等人一样,在皇帝休闲消遣时吟诗助兴为乐。
古木阴中系短篷,
杖藜扶我过桥东。
沾衣欲湿杏花雨,
吹面不寒杨柳风。
“好,丁先生这首诗精彩,写景如画,以景代情,情景交融,令人拍案叫绝。“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两句,写尽无限春景,美不胜收,诗意盎然。”
皇帝是懂诗的,这首《绝句》的作者志南本就是南宋着名诗僧,他的作品自然能赢得李登的喜爱。
虽然官职几近于无,但经常能陪同圣上游玩饮宴,这属于天子近臣,随着诗才逐渐被赏识,丁承平也愈加频繁的入宫。
但今日入宫时却发生了一件“稀罕事”。
在太监的引导下,丁承平本来是老老实实目不斜视的走在宫殿的回廊之中。
突然听到一声惊呼:“阿丁。”
不是丁先生不是丁公子,而是突然的一声“阿丁”,而且出自女子之口,丁承平循声望去。
但刚转过头,呼喊之人已经低头转身而去,唯见嫣然一笑而已。
女子既去,丁承平望着那婀娜多姿、翩若惊鸿的背影也出声笑笑,脱口而出徐志摩的那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皇宫里发生任何事都瞒不过皇帝的耳朵,尤其是这么一出事情。
第二日李登就召见宫人。
“昨日在道旁呼阿丁者,何人?”
一宫女越众而出坦率承认:“近日经常诵读丁先生诗句,今日偶见本人,无心之呼。”
皇帝李登笑笑:“模样儿不错,当得上水莲花娇羞一语。来人,传旨:将此宫人赐给丁承平做妾,但下回还有人敢如此胆大妄为者,严惩不贷。”
“奴,谢主隆恩。”
当朝廷的圣旨与八抬大轿还有二十担的嫁妆一同来到丁承平的彭府时,全府人都懵了。
丁承平扯着送圣旨的太监私下悄悄问道:“这真是宫女而不是圣上嫔妃?”
太监虽然收了银子但还是满脸不屑:“想什么呢,后宫不可外染,圣上的嫔妃又岂会随意赐给他人?这是仰慕丁先生诗才的一名宫女,难得圣上高兴赏赐与你,改日再发生此事或许是打下板子或者是囚禁监牢甚至流放出宫,此事可一不可二。”
“既然只是宫女,为何还有这么多嫁妆?”
“这是圣上大度,赏赐给先生的,平日里好好对待此女吧,虽是宫人出身但也代表了宫里脸面。”
“臣遵旨。”
第358章 从今彭门添新谱
大夏国宫女数量其实很少,还限量。
本朝昭明(年号)年间,在册宫女只有137人,十三岁进宫到二十五岁出宫嫁人。
选宫女与选妃不同:选妃更强调“重德轻色、重出身门第”。
而宫女的采选对家世的要求会低许多,只要求家世清白的良家子即可。但选拔流程同样苛刻?,甚至远超选妃。
宫女的选拔需要经过多轮筛选:
初选看相貌体态,二选测身材仪礼,三选由老宫女进行私密检查(验身、察体味、测智力、观习惯),淘汰率极高(如宋真宗时数千人只选出七十余人)。
这更像是一场?严苛的“官方海选”?,目的是选出端庄、健康、无瑕疵的侍从。
而且大夏朝宫女的工作职责并不是让你去铺床、叠被、倒尿盆,这些都是小太监的工作。
宫女更像是助理或者叫女官,平日里是负责后宫的重大活动,比如祭祀、礼仪庆典之类的司仪工作人员。因为祭祀不能选择太监,阉人的公鸭嗓是对天地祖宗神明的不敬,所以会由宫女在一旁指导。
有些深受信任的宫女还承担着监督后宫嫔妃举止的责任,完全就不是普通权贵之家的奴婢角色。
因此二十五岁被放出的宫女虽然在年龄上是大了一些,但一般不愁嫁,因为宫女都是懂规矩、知礼仪、甚至琴棋书画样样在行,家世清白的良家女。
很多低级甚至中级官员,包括地主豪绅都喜欢迎娶宫女做正妻。
所以严格上来说,如今这名宫女只能委身丁承平这个赘婿当妾,其实是低嫁了。
但皇帝李登突然整这么一出,让整个彭府鸡飞狗跳。
二进院的主卧给了彭凌君,两侧的房间一边给了小翠一边是女儿,如今必须要收拾一间出来给新来的宫女,毕竟这代表着皇室颜面,你不能怠慢。
为了小翠更方便伺候自己妻子,丁承平将女儿的闺房收拾出来,作为这名宫女的房间。
仓促之间整了十来桌饭菜,齐府的陆管家,还有李异、谢京两名谋士亲自到场祝贺,米应发写了一幅字派周大人送来,汤府汤行俭也派人送来了贺礼,但没有留下饮宴。
虽然仓促,彭府也是第一时间准备了一场纳妾宴席。
酒过三巡,丁承平蹑手蹑脚来到新房,其实心里还有些忐忑。
迎娶彭凌君就是盲婚哑嫁,不知道长相就得在一起过日子,但运气不错,彭大小姐性格温柔不说,容貌也是仪态万方,算得上秀色可餐。
当初在宫中没有看清楚此女相貌,匆匆一瞥之下只觉得皮肤白皙,尽管逃跑时的背影让人浮想联翩,但后世有个词叫背影杀手。
“吱”的一声,丁承平推开房门。
屋里点着红蜡烛,但床的位置稍微暗一些,而且女子又始终背对着他,于是继续走去。
此时突然女子转过头来。
丁承平被吓了一跳,赶紧拍拍自己扑通扑通的小心脏。
女子从床上站起,然后盈盈下拜,“妾身见过官人。”
“嗯,不用如此多礼。”丁承平这回终于看清楚此女容貌了。
怎么说呢,不是那种让人一眼看去就念念不忘的惊艳美人,属于耐看型,但是面相很有亲和力,像一株开在角落的茉莉,不争不抢,会让你在某个瞬间突然觉得,原来平凡也可以如此动人。
他扫视了一眼桌上的水酒与肉菜,“不如我们先完成同牢盘与合卺酒的仪式?”
女子没有害羞,反而显得跃跃欲试,但又似乎强忍了下来,轻轻回答:“是。”
丁承平已经不是第一次完成这些仪式,与彭大小姐的婚礼不提,在来楚城的船上,才收了小翠做妾。
所以在同牢盘与合卺酒时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而且似乎有些着急,想早早完成了事。
但女子这边出现了小状况,同牢盘吃带肉的米饭时被呛到,饮合卺酒时又被呛到。
“对,对不起,妾身有些,有些,咳咳咳。”
“没事吧,这都能呛到。”丁承平直接走过去拍拍她的背。
“好了,谢,谢谢官人。”女子这时才略微显得有些脸红。
“我们不如坐下聊两句?”丁承平直接坐到了床沿,还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女子也随即来到他身边坐下。
“其实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丁承平自嘲的笑笑。
“妾身米茗菲。”
“那我以后叫你菲儿。”
“好。”
“圣上为何突然下旨将你许配给我?”
菲儿轻轻道:“前几日官人进宫,妾身情不自禁唤了你一声。前日圣上询问起当日之事,妾身还以为会遭受责罚,没成想突然就下旨将我许配给了先生。”
“原来是这样,那你当日又为何会唤我做阿丁?”丁承平正好奇这个。
菲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在我家乡都是如此称呼,阿兄,阿母,阿姐,阿弟,所以妾身之前在心中也是如此称呼先生。”
“为何不是阿平或者阿承?不过阿丁多念几遍还挺好听,那你就是阿菲,哈哈哈,阿菲正传。”丁承平觉得还挺有趣。
菲儿脸带红晕道:“官人喜欢就好。”
两个第一次相见的年轻人本来还有些拘束,但打开话匣子之后相处也变得容易。
稍微熟络一些,男人就吹灭蜡烛上床安寝。
突然之间多了一个妾室,有着受迫害妄想症的丁承平也不是没有揣测过皇帝的“险恶用心”。
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来皇帝要害自己的理由,最多是安排一个人放在自己身边来监视自己。
但皇帝为何要来监视自己?天知道!
其实春节之后这段时间夏国朝廷被一件大事困扰。
皇帝李登每天也是焦头烂额在反复思索到底该如何决策,是不是应该重新启用齐伯言?算了,还不是时候,再等等,等到真需要的那天再说。
但如果真要用兵,我夏国朝廷又有谁能指望得上。是上大将军李允泽?还是尚能饭否的三位老将军?又或者是少年意气的蒙子明?
李登在犹豫。
这真是:
内廷初见惊虹影,
宫娥情动呼名。
初夜含娇入洞房,
窗前红烛映,合卺酒微醺。
圣旨朱批一旨恩,
才子佳人成行。
从今彭门添新谱,
芝兰照玉阶,鸾凤试清音。
——《临江仙》
第359章 客至多疑不在家
春天百花齐放,万物复苏。
这片大陆的夏、赵、武三国都是农耕文明,“以农立国”的治国理念深深影响着这些夏民族的王朝统治者。
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从立春的迎春礼,到新年的春节,之后是帝王最重视的耕耤礼(亲耕礼),接着是全国百姓自发的祈谷之祀(祈年祭),再回到由皇帝主持的春分祭日礼。
在这些春礼上,哪怕贵为天子都会亲自扶犁耕田,以祈求风调雨顺,这也是夏民族“敬天法祖”、“顺天应时”的政治哲学。
而活跃在赵国以北的游牧民族,开春也是生死攸关影响民族生存的季节。
经过一整个冬天的消耗,不管是人还是牲畜都瘦得皮包骨头。
羊马要准备怀孕繁殖,人也要准备生育。按照游牧民族的生活节奏,羊马开春怀孕,夏天水草丰茂的时候正好养小羊马,人怀孕十月,刚好是羊马生长到秋膘冬肥的时候分娩,杀头肥羊给产妇补身子。
在这个精心安排的时间表里,一切的准备就是春天。
这些大草原的游牧民族,秋天是他们最强大最有战斗力的时候,一般都会趁着冬雪来临之前发动一场或者数场对南方夏民族国家的侵略与征伐。
那春天就是整个草原民族最虚弱最没有战斗力的季节。
游牧民族的这种生活习惯自然也被赵国的边防将领所熟知。
所以,已经连续三年,主持赵国北方防线的将领都在开春之季发动了对草原各民族的雷霆一击,逼迫这些草原民族往更北方的苦寒之地迁徙,这也被赵国边防军称之为春伐或者有个更专业的名称——捣巢赶马。
“但是这些跟我们有何关系?赵国派兵攻打北方的草原民族,也就没有精力来攻打夏武二国,我觉得是件好事。”丁承平认真倾听了齐府谋士谢京对赵国春伐一事的叙述,正疑惑不解为何众人都是愁眉苦展。
“丁先生近些日子经常入宫,但圣上或许未为对你明言,前日武国派了使节过来,想要与我国结盟,趁赵国全力用兵北方之际,两国分别出兵一起伐赵。”谢京解释道。
“武夏联盟合力伐赵?”丁承平大吃一惊。
“正是,武国人的意见是,他们出兵汉州攻打赵国的陇阳郡;让我夏国兴兵两路,一路走沅州,直取赵国的南阳郡,一路从溆州攻打赵国的合阳郡,因为赵国骑兵主力已经远赴草原,我二国或许能乘势瓜分赵国,最不济也能抢占几个州郡用来补给自身。”
丁承平皱着眉头:“前些日子武国才攻打了我国,如今又要联合我们去攻打赵国?这会不会太儿戏了,武国人如此反复横条,窃以为不可信,或许他们只想坐看我夏国与赵国斗个两败俱伤,然后再来坐收渔翁之利。”
“丁先生有此看法不足为奇,这也是朝中大多数官员的论调,一是认为武国人不可信,二来赵国虽然派遣了精锐骑兵远征草原,但不表示他南方各州郡就防线松弛,我夏国想要攻占南陵与合陵两郡并不容易。”
丁承平点点头也同意这种说法。
突然他脸色一变,想到一种可能性:“谢先生刚才说武国派遣了使臣来我夏国游说,不知道使臣是谁?不会是蒯朔风或者其他蒯氏家族成员吧。”
“丁先生不用多虑,出使来我夏国的是武国名臣邓伯苗,他非八大世家子弟,以才学得到前宰相赏识,如今位列尚书之职,并不是蒯府一系的臣子。”
“我在蒯府时见过八大世家的诸位世子,但跟武国官员没有打过交道,只要他不是蒯朔风的人就行,起码不会想要偷偷暗杀我。”
齐伯言、谢京等人相视一笑,没有说话。
“不好。”
“丁先生又怎么了?为何今日总是一惊一乍。”
丁承平有些警惕的问道:“此人是不是表示武夏两国想要结盟必须取我首级?所以圣上才不在我面前谈及朝堂之事。”
“哈哈哈,丁先生,你太多疑了,此人要你性命何用?”谢京摇头笑道。
“我掌握着酒精配方,还,还有花露水的配方等,又是从禹城千里迢迢逃之夭夭,这样岂不伤了武国颜面,哪怕是画本子都会写武国上下势必要取我性命,否则不与夏国朝廷结盟。”
“丁先生,你的诗才如今已经传遍楚城,我们也相信你胸中另有丘壑,实乃不世出的人才,但有时候你的想法也过于天真,或者说过于自我。难道你真以为蒯朔风没有了你,蒯府就没法正常运转?诺大的武国除了你就没有人才了?武国前宰相是一咳嗽整个国家都要抖三抖的人物,病逝之后武国还不是正常运转?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武国也好,夏国也好并不是围绕你来转的。”
“好了,不说这些不相干的,今日找你谈及此事,是因为圣上或许会派你出使赵国。”齐伯言出声打断了之前的扯淡。
丁承平的注意力也被这番话所吸引,一脸茫然道:“为何会派我出使赵国?我只是一个从九品的小官,陪着圣上读诗解闷尚可,出使这种事应该轮不到我吧,而且刚才你们不还说要与赵国交战,怎么又要派出使者去赵国,这不是送人头?”
这回是齐伯言解释,只见他淡淡道:“这两日朝廷各派争论不休,主要就是围绕赵国到底能不能打!后来有官员提议,就算要打也得先了解一番赵国的情况,比如弄清楚边防布局之类,于是就打算派遣朝廷重员出使赵国一探究竟。”
“原来是这样,倒是说的过去,但派遣朝廷重员指的就是从九品的我?”丁承平用手指着自己。
“武国人的使者是名臣邓伯苗,去年咱们派遣过中大夫米咨前往赵国,确实都是各自朝廷的重臣,使臣一职责任重大,既要达成目的又不能伤了国家体面,这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工作。所以大家一致推荐新任状元郎张恒之出使赵国。”
这真是:
荒苔野蔓上篱笆,
客至多疑不在家。
病眼看人殊草草,
隔林迢递见梅花。
——宋代 刘克庄 《岁晚书事》
第360章 风云暗涌未全休
“使臣一职责任重大,既要达成目的又不能伤了国家体面,这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工作。所以大家一致推荐新任状元郎张恒之出使赵国。”齐伯言微笑道。
“尔恒兄合适,他为人正直又不死板,绝不会堕了朝廷体面,这个提议不错。”丁承平点头称赞。
“是,以张恒之为使得到了圣上许可,但他当场推荐你作为他的副手一起出使赵国,不过此事被某些人反对不了了之,但我看圣上大概会同意这项提议。”
“张恒之这是刻意提拔我,给我镀金的机会?”
“是也不是。”齐伯言笑笑。
“怎么说?”丁承平的小脑瓜子并没有想象中灵泛。
“给你机会是真,但也是真需要你出力。在夏、武、赵三国中,文化、诗词一道向来是以北方的赵国为尊,我夏国文人也包括武国,都是潜移默化地接受赵国的思想和文化传播。就以诗词而论,赵国有天下闻名的赵国七子,还有写得一手好字的大儒郑元经,清淡之风也是从赵国流传开来,郑太子妃还有如今享誉天下的青楼歌妓苏蕴清更是被誉为诗坛双艳。张恒之虽是状元,但说到诗词,丁先生如今已隐隐是我夏国第一人,想要与赵国七子或者郑太子妃去谈诗论道哪里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派其他人出使,大概率会在赵国七子面前颜面丧失。”
丁承平明白了:“所以派我去的原因是因为赵国人会找我们使臣斗诗?”
齐伯言笑道:“正是,米咨大人去年前往赵国求和一事虽然办的妥贴,在赵王面前也维护住了我夏国脸面,但是在酒宴中与赵国七子斗诗可是输的惨不忍睹,想要不重蹈覆辙,派遣你出马是最佳选择!”
“如果还是以往,诗词输给赵国七子不丢人,反正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但今年有了丁先生,无论是你的《将进酒》还是《青玉案.元夕》又或者是这段时间吟诵的其他作品,决不逊色赵国七子任一,以老夫所见,诗词功力尤在赵国七子之上,所以想要在诗词上为我夏国扬眉吐气,唯有派遣你作为张恒之的助手同去。”齐府首席谋士谢京也信誓旦旦道。
说了半天,丁承平终于弄明白了整件事:
赵国陷入与北方草原民族的战争中,而且是主力大军前往塞外长途奔袭,这让武夏两国看到了渔翁得利的机会。但夏国朝廷不确定赵国人在南边城池的防御程度,所以派遣使臣前往拜访,实则是去了解情况虚实,最好弄到边防城池的布防图,然后再打算是不是出兵赵国。至于自己成为使臣的候选,一来是张恒之这位旧友力荐,其次是赵国人更擅长作诗写词,而自己隐隐成了夏国诗词第一人,希望派我出马不让夏国人在诗词一道上堕了威风。
至于朝廷如今还没完全落实此项提议,是因为赘婿身份影响了部分官员对自己的看法,也害怕自己身份被揭穿成为赵国人的笑柄。
但其实他更担心另外一件事。
丁承平沉声道:“齐帅,如果我真成为使臣出使赵国,你猜得到消息的蒯朔风会不会派遣杀手前往赵国杀我?”
“有这种可能。”齐伯言毫不犹豫的回答。
丁承平皱起眉头:“那我那该如何应对?”
“蒯朔风毕竟是在武国,想要打探我夏国朝堂的消息会有延迟,很多时候得到的情报都是半年甚至是一年之前的旧闻。如果先生真担心蒯朔风会对你下手,只要在朝堂上稍微布置一番,不对外公开你成为使臣的信息,那么等他的探子得到情报并且传递回武国,估计你都出使回来了,那时候蒯朔风想要布置也来不及,而且可以让圣上安排一支精锐陪同你与张大人一起前往。最后,赵国也有散花楼,而你与散花楼的关系不错,真到了危急关头,可以去寻求散花楼的帮助。”
听到这番话丁承平放下心来,也因为散花楼想起了苏蕴清,头脑里浮现出此女靓丽的身影,还有在床上的温柔模样,顿时心中一片炙热,自己能前往赵国寻她看来是个不错的主意。
“还不够,但我们可以做些布置,让蒯朔风把精力都转到另外一件事上,这样他哪怕听到丁先生出使赵国的消息也没有精力来针对。”齐府首席谋士谢京突然说道。
丁承平听到大喜:“谢先生有什么办法?”
“武国皇室想要摆脱八大家族的控制其实在三个国家的权贵家族之中不是秘密,可以说人人皆知,我们可以在这上面做些文章。”
丁承平一字一句道:“去年武国宫廷大火是蒯朔风布置,这条消息有没有用?”
“哈哈,我们早就猜测跟蒯府有关,估计武国皇帝自己也心知肚明,什么宫女偷窃财物失手纵火,这种儿戏般的理由根本没人会信。可以,我们就利用这个消息去做些文章,挑拨蒯朔风与武国皇室不和,让他将精力都放在自保上,没有时间去顾虑其他,最好远离禹城躲到巴州老家去,那么丁先生就彻底安心了。”
丁承平拱拱手,一脸感激道:“那就麻烦诸位布置了,为了我的安危多次麻烦齐帅以及谢先生、李先生,在下真是过意不去。”
众人纷纷笑而不语,此事得到妥善解决,也彻底打消了他心中最后的顾虑。
正如齐府几人猜测,经过几日朝廷各派的唇枪舌剑终于达成一致:
从五品的翰林编修张恒之作为钦命出使大臣将率团拜访赵国;礼部侍郎云萧安的儿子云萧归鸿作为副使一并随行;正六品的昭武校尉朱季文作为代表团最高级别的武将会亲率两百精锐保护众人安全。
另外就是没有公布在诏书上的从九品翰林待诏丁承平也会跟随众人一同前往。
这真是:
使团赴赵展雄谋,
丁郎诗压七子头。
诗坛双艳藏剑影,
风云暗涌未全休。
第361章 叶叶声声是别离
楚城南城彭府。
夜已深沉,二进院的正房依然点着蜡烛,你站在门口的廊檐下,还能听到有女人在轻声哭泣。
“娘子,不要哭,你的哭声让我心都碎了。”丁承平也坐到了床边拍着女子的肩膀在柔声安慰。
“郎君,我不想与你分离。”女子扑到他身上,流出的泪水打湿了男人胸前的衣衫。
嗅着这具鲜活身体传来的阵阵幽香,丁承平也是长吁短叹,内心既有不舍也有一份责任在肩,这一院子的女人可都是指望自己而活。
昏黄的烛光勾勒出男人挺拔的身影,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柔情,他轻拥着女人,完全不在乎胸前被打湿的一片,轻声道:“凌君,我知晓你心中担忧,可这出使赵国乃是国事,我无法推辞。”
彭凌君抬起头,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往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可还记得你当初前往县城送银子?你带着财货出城,却遇上了流寇,整整一年多杳无音信。那段日子,我日日倚门盼归,每一次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都以为是你回来了,可每一次都是空欢喜一场。”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真的怕了,怕这一次又是遥遥无期的等待,怕。。。。。。”
丁承平心中一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傻丫头,都过去了,那都是陈年旧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当年我被迫与青巾残余远赴辰州,又一路颠沛流离前往武国,当时心中唯一的念想就是早日回到你身边。我也知道那段日子你受了太多苦,是我对不住你。”
“我不怪你,我只是怕。”彭凌君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我怕你再遇到危险,怕再也见不到你,到时候我跟宝宝又该怎么办?”
丁承平捧起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目光坚定地说:“凌君,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归来。如今我是夏国使臣,身边也有护卫随行,而且我们与赵国也没有发生战事,他们只会以礼相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答应你,我会非常爱惜自己的小命。等我完成使命,也一定会第一时间回到你身边,再也不离开你。”
彭凌君望着他真挚的眼神,心中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一些,但还是忍不住叮嘱道:“那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路上注意安全,饮食起居都要当心。到了赵国,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不要与人起争执。”
“我都记下了,一定都听你的。”丁承平笑着应道,眼中满是宠溺。
“也要多带些自己人去,让你的那帮山寨兄弟整日围在你身边。”
“好,我本就打算将无双他们都带去,我不在楚城的日子,彭府也低调一些,你们就日日待在院子里也不要随意出门。”
“嗯,丁郎放心,我会约束好大家不会随意出门惹事,你放心。”
“你在家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太过操劳。真发生什么事情就赶紧联系齐府的陆管家,我跟齐帅打过招呼,他们会照顾彭府。”
“是,妾身都记住了。”
彭凌君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中也渐渐安定下来,没有再哭泣。
她再次抬起头,看着丁承平,认真地说:“郎君,我等你回来。无论多久,我都会一直等下去。”
男人长叹一声,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也一定会回来,不会让你失望。”
两人再次紧紧相拥。
夜渐渐深了,烛光摇曳,映照着两人紧紧相依的身影。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为这温馨的时刻增添了几分静谧。
好一会之后,男人悄悄的在女人耳旁说道:“那我们此时安寝?”
“让妾身来伺候郎君,哎呀,你的衣衫都湿透了,都是妾身不好,忘记这一茬了,要不要让小翠重新给你拿件干的衣衫进来?”
“不用了,反正现在也要脱下来,等到明日也就干了。”
“那,那,郎君我去吹灭蜡烛。”
“好,我等你。”
自此,房间里的蜡烛熄灭,但月光如水,借着朦胧的月色,年轻男女帷幕之中枕畔欢情。
在彭府的二进院内也有此时依旧点着蜡烛的房间。
就在正房左侧的房间内,铜壶滴漏的声响在寂静的闺房中格外清晰,将一室的暖光敲得支离破碎。菲儿坐在妆台前,手中的象牙梳缓缓划过如瀑的青丝,却一下比一下沉重。铜镜里,她的眉峰微蹙,眼底的愁绪像化不开的墨,晕染了原本清丽的容颜。
第二日,丁承平也来到其他几个屋子依次跟众女告别。
与彭凌君一样,孟欣怡也哭的极为伤心。
因为她曾经在花瑶族的山寨之中与丁承平分离过数月,也饱尝过相思之苦。
没办法,又是好一顿哄,最后是在窗前阴影里,吹箫到天明才终于破涕为笑。
蕊儿性情平淡,反而没有像孟欣怡那样扭扭捏捏;小翠则更加坚强,“姑爷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姐,我们会等姑爷平安归来。”
然后是菲儿。
说实话,丁承平与她还不是太熟,感情也谈不上浓烈,但毕竟是自己女人,也需要好好道个别。
“你才进门不久,我这就要出远门,实在有些对不住。我外出期间,家中诸事皆由凌君主持。我知你懂规矩、知礼仪,也懂得打理府中中馈,但还需悉心听从凌君吩咐,协助她?打理好彭府,勿使家事紊乱。”
“官人放心,妾懂得身份,不会忤逆夫人。”
丁承平点点头:“那就好,你也放心,凌君也不会随意欺辱你们。”
“是,妾身明白。”
“那好,来,我们抱抱,会有段时间见不到了。”丁承平伸出双臂将眼前的女子揽入怀中。
除了几位妾室,琴棋书画四女也需要去安慰一番。
四人相貌不俗,也都是跟从他从武国辗转千里而来,虽说只是丫鬟,但他也将四人视做自己的女人。
见到几女同样哭的泣不成声,丁承平又是一顿哄:“好了,不要哭,在府里好好听夫人的话,乖乖等我回来,你们不负我,我就不会负你们,这句话永远有效,晴儿,你帮我安抚其他三人。”
这真是:
一点残红欲尽时。
乍凉秋气满屏帏。
梧桐叶上三更雨,
叶叶声声是别离。
调宝瑟,拨金猊。
那时同唱鹧鸪词。
如今风雨西楼夜,
不听清歌也泪垂。
——南宋 周紫芝《鹧鸪天·一点残红欲尽时》
第362章 黄沙百战穿金甲
“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丁承平站在甲板上看着河道两边忙碌的人群,刚起航赴赵就开始思念家中的美妾娇婢。
“丁先生这首诗作的不错,今晨起来见到下雨我也很开心,春雨贵如油,这时候的庄稼地里就需要老天爷恩赐一场雨水。”
丁承平回头一看,露出笑容,“朱将军,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能跟丁先生一同出行我也很开心。”
“朱将军是将门之后,据说从小也是在军营长大,但似乎对庄家地满怀深情。”
“没有庄稼就没有吃的,当初我当兵也是从屯田开始,开垦荒田种植庄稼本来就是士兵的日常,在被齐帅提拔之前我可是做了多年的屯田都尉。”
“朱将军的屯田都尉似乎不是开垦荒田而是掌管战马,这是欺负丁先生不熟悉军务?”以才学在楚城闻名的云萧归鸿也从船舱走到了甲板上,还朝着两人拱了拱手。
丁承平对此人印象不佳,与他仅有的几次见面身边都有张子布与鲁子敬二人,用屁股想都他们三人关系密切,说不定两人一直追着自己索取姬妾就是此人出的主意。
本着不得罪但也不讨好的态度,丁承平只是拱了拱手,没有接话。
“云萧公子说的没错,在下在通州军营时确实掌管着两千匹战马,但仍然需要开垦荒田种植庄稼,而且我本人也更喜欢种地。”
“两千匹战马?那不少了。”丁承平想起当初文绪先生告诉他,整个武国只有一千骑兵,如今朱季文手上就有两千匹战马,看来夏国的实力远超武国。
“两千匹战马还要留下部分配种,按照一人三马的配置,也就堪堪够装配五百人,而这已经是我通州水师全部的骑兵数量。”
丁承平问道:“通州水师如今是不是蒙子明孟帅执掌?”
朱季文没有隐瞒:“是,之前是齐帅,齐帅被罢官之后由蒙帅执掌。”
“既然是水师,那只有五百骑兵已经不错了,据说武国整个加起来也就一千骑兵,不知我大夏有多少?”
“武国穷养不起骑兵,咱们会好很多,虽说无法跟北方的赵国比,但禁军、边军加起来,五六千骑兵还是有的。”
“也才五六千?”丁承平颇感意外。
“我夏国的骑兵规模是四十取一,总兵数二十余万,有五千规模的骑兵已经相当可观。”
“那赵国有多少大军?骑兵又有多少?”
“赵国长期与北方草原民族争斗不休,骑兵规模远非我们与武国可比,赵国骑兵数应当在八万之众。”
“八万骑兵?四十取一的话,岂不是赵国总兵力达到三百二十万?”丁承平被吓了一跳。
“丁先生,四十取一那是我夏国,武国十余万士卒才一千骑兵,这是一百取一,赵国总兵力估计在四五十万之间,但八万骑兵绝不含水分,而且真要动员起来,赵国能组建一支十五万人的骑兵阵容。”
“五千骑兵对十五万?这差距可真让人绝望。”丁承平耸耸肩。
“得亏我夏国江湖密布,如果也跟赵国一样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我大夏早亡国了。”朱季文感叹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骑射不利攻城,我们据城坚守,赵国的骑兵也莫能奈我何。”云萧归鸿淡淡道。
丁承平讪讪道:“养这十五万骑兵一年需要多少银子?”
“海了去了,通常情况下不算战马,一骑之费,可赡步军五人,按照一人三马的标配,消耗在一名骑兵身上的钱粮是普通禁军士卒的二十倍还多,丁先生擅长算账,自个算去吧。”
“养一名禁军一年下来大约需要五十两,一万禁军就是五十万两,养十万骑兵等于养了两百万禁军,等于每年需要一亿两白银,我的天,不敢想。”丁承平咋舌。
“所以武国人多年以来也只能勉强维持千人左右的骑兵队伍,不是他们不愿意,而是负担不起。”
“不对,赵国人养骑兵开销没这么大,他们会拉拢北方草原民族的战士为大赵效力,那些草原人从小马背上长大,但草原贫瘠,一些小部落有口饭吃就愿意加入大赵军中,赵国骑兵中草原人的比例不低。”云萧归鸿说道。
“云萧公子说的是,草原人儿能骑羊,少长则射狐兔,成年之后人人弓马娴熟,远非我夏族人能比。”
丁承平淡淡道:“草原人是游牧民族,我们是农耕民族,生活方式完全不同,不能简单对比,但我好奇的是赵国骑兵与草原人比起来谁更厉害?”
“只论骑术与射术,赵人肯定不如草原人。但赵国骑兵有更好的弓矢、更锋利的箭头。精锐部队还能穿甲戴盔,面对草原骑兵,全副武装的赵国精锐一个冲锋,草原人就全都趴下。所以这几年都是赵国人压着草原人在打。”
丁承平点点头:“看来赵国骑兵还是厉害。”
“不是赵国人厉害,是如今他们的边防统帅阎将军厉害。曾经的赵国骑兵纵使有更好的弓矢箭头盔甲也是被草原人打的抱头鼠窜,只能修建长城勉强抵御草原人的奔袭。但如今赵国骑兵在阎将军的调教下年年春天出关厮杀,却将草原人杀的片甲不留,哀恸四起,成就了杀神之名。据说在草原上,阎将军的名字能止小儿啼哭,也被草原人冠以“飞将”的称号。
朱季文看似是站在草原人的立场上叙述,但语气中对赵国这位边防统帅阎将军充满了敬佩之意,或者说是一种惺惺相惜之情。
丁承平对草原之事完全不熟,后世的史书也更多的是介绍游牧民族烧杀抢掠农耕民族的事情,到了现在更是强调民族大融合,突出的是不同民族之间的合作、不同文化艺术的相互传播影响,将那些不好的事情一笔带过。
所以他对赵国将军烧杀抢掠草原人的事情很感兴趣,他想了解真实的夏族人与草原人之间为了生存是如何斗争的。
这真是:
青海长云暗雪山,
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
——唐 王昌龄 《从军行七首·其四》
第363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朱季文只是一个武人,他只能从赵国征北大将军出关征战带来的影响这个角度来叙述草原人的故事:
赵国骑兵选择在春季出关,然后一路向北,看到羊群就杀,看到不长草的草甸子就烧,看到聚集起来的游牧民族就穿甲戴盔一轮猛冲。
杀的杀,烧的烧,这种打法对草原人的伤害是毁灭性的。
本来经过一个冬天的苦熬,人和牲畜都处在最虚弱的状态,根本承受不了长途奔逃。
年纪大的老人熬不住先死,怀孕的羊马来回奔逃,运气好的胎儿流了但母畜还在,运气不好的大小一起死。
死的全都是母羊母马,直接断了部落繁衍的希望,人就更加扛不住这种折腾。
大赵的骑兵自带干粮,遇上羊群杀完之后挑些好肉吃了就吃了,剩下的全都丢掉或者烧掉。
但是草原人不敢这么干,大夏骑兵回关内之后还有粮食可吃,他们的羊杀一头少一头,母羊因为流产不断死亡。
有时候自己的妻子、儿媳也会因为忙于逃命而流产。
最后部落就剩下一些男人和公羊公马,那样整个部落的未来就没了,一些小部落就这样消失在草原之中。
“草原人那么穷,抢他们有什么意思?而且为何要将吃不完的牛羊烧掉或者丢掉?不能派士兵将牛羊群迁回关内?”年轻的云萧归鸿发出灵魂提问。
朱季文笑笑:“云萧公子也是没去过草原,为了防止草原人入侵,一到夏季,赵国人就会将临近赵国边境地区的草原烧个干净,这是逼迫随着水草迁徙的草原人往其他方向走去而不是往南靠近赵国边境。那些牛羊没有草料供应,也会死在迁回关内的路上,所以赵国士兵不会为此浪费精力,都是直接将牛羊弄死让生活在草原上的狼或者鹰来蚕食。”
“原来如此,没去过草原确实不清楚这些细节。”云萧归鸿倒是坦率。
草原人穷的叮当响,他们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牲畜。
连他们上层贵族的生活水平都极差。
齐帅曾跟我们讲过,即便是草原部落的王,在物质生活中甚至不如夏民族一个普通财主。
不是草原上所有的部落都用得上砂锅、布匹、铁锅之类在夏族人眼里这些普通的日用品。
“对,这个我知道,在草原部落里,一个铁锅是能传三代的宝贝。”丁承平没去过草原,来自后世的他虽然不知道夏民族与草原人真实的斗争情况,但对草原部落物资匮乏的事情耳熟能详。
朱季文继续说道:
对草原人来说,牛羊马这些牲畜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命根子,一个部落要说被抢了太多牲畜,基本上当年冬天就过不下去了。
这就是为什么这几年赵国的阎将军在红盐池把草原人的老巢端了,赵国史书都会记载草原人相顾悲泣以去。
他们哭什么?一哭亲人被杀,妻子儿女多有丧亡;二哭家产被抢,庐帐畜产皆已荡尽,根本活不下去了。
除了牲畜赵国骑兵还会抢弓箭、刀枪、盔甲这些武器装备,这是草原人用来南下抢劫的工具。
没了这些,他们就没办法去打草谷,也就断了新的收入来源。
“这是防范于未然,虽然夏赵两国不对付,但我也觉得阎将军做的对。”
赵夏曾经是一个国家,人民百姓也同为夏民族,云萧归鸿会很自然的在这件事上站在赵国的角度来看待,所以他会拥护这位阎将军的做法。
丁承平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话,继续听朱季文述说。
草原人的弓箭制作不易,他们会非常爱惜。
箭矢会非常节省使用,据我所知,草原人如果没有把握射中,是不会轻易射出手中之箭。
“草原人没有铁匠也不懂采矿,根本就不会制作箭矢,这就是他们为何一定要南下侵犯赵国,要抓捕赵国人做奴隶的原因,因为他们需要这些人去帮他们炼铁,制作各种工具。”丁承平插话道。
“丁先生说的是,反正草原人非常珍惜手上的铁制箭矢,但尽管这样,他们手上的武器装备,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还是远远不如夏民族工匠的产出,这也是赵国骑兵面对草原人的优势。”
“所以就应该先发制人,这位阎将军的做法太对了,利用春季草原人虚弱的时候,将他们打怕、打残,这是为国为民,利在千秋的好事。”云萧归鸿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位阎将军的欣赏。
这时朱季文笑笑,“据说云萧公子的先辈是来自赵国云中郡?”
“是,我们先辈来自云中郡的萧家,迁徙到楚城之后,我们这一脉改姓氏成云萧,虽说这是告诫子子孙孙不要忘记自己的出身,但我本人对赵国并没有好感,我以自己是夏国人为荣。”
“云萧公子不要误会,真要追溯祖先,我们朱家也是来自如今的赵国某地,曾经的赵夏武是一个国家,我们的先祖带着部分族人来到楚城生活,又得到圣上恩宠成为朝中重臣,我并不会质疑你的忠诚,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情你不明白。”
“哦,还请朱将军直言?”
朱季文淡淡道:“赵国边防武将,比如说阎将军吧,这些年春天北伐草原人并不完全是为了国家与民族,也是为了自己。他们蓄养了大量私人部曲,会专门出关去屠杀草原平民。”
云萧归鸿只是皱了皱眉头,没有吭声,等待他的进一步解答。
你以为都是为了国家大义?
哼,其实赵国这些边防将领的目的更多是为了升官,而部曲的目的是发财,升官发财靠什么?正是草原各民族的脑袋与马匹。
缴获的马匹越多,赵国朝廷的封赏就越优厚,将领就能升的越快,也能得到更多钱财去养部曲,从而形成一个循环。
赵国对草原人有首级报功制度,这个制度只说按斩获升赏。但没说斩获的一定得是游牧民族的战士,也没说必须正面击溃敌军主力才行。
而且打一仗如果死了太多私人部曲,那就是削弱了自己的势力。
以后还怎么搞春伐,所以最好的办法是避开敌军主力,去偷袭敌人的后方营地,砍一些看家老百姓的脑袋回来报功。这样以最小损失获得最大斩获。还能得到最多朝廷赏赐,将领升了职,部曲发了财,朝廷长了脸,看起来三赢。
这真是:
泽国江山入战图,
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
一将功成万骨枯。
——唐 曹松 《己亥岁二首·其一》
第364章 思发在花前
“所谓春伐,就是避开草原人主力,去偷袭他们的后方营地,砍一些看家老百姓的脑袋回来报功。以最小损失获得最大斩获,还能得到最多朝廷赏赐,将领升了职,部曲发了财,朝廷长了脸,这叫做三赢。”
朱季文的话掷地有声,丁承平与云萧归鸿都皱起了眉头但无从辩解。
把自己代入到赵国边防将领这个角色,似乎也会如此操作。
“所以边疆的百姓就苦了,等到秋天,寒流南下,赵国的士兵退回草原,这时候马肥人壮的草原人就会在他们大汗的带领下南征,尤其是那些被春伐打残的部落只剩下男丁,他们更是会自愿做先锋开路杀进中原劫掠一番后再返回草原。有时候他们能大赚一笔,但更多时候会被反应过来的边军截断退路然后全部战死,但他们的大汗会沿着他们开拓出来的道路继续南下。双方在边境线上展开厮杀,一直持续到开春大河冰解,草原人退回草原。但到了第二年春天,赵国边军又会重复去年的经历,选拔骑兵出关扫荡,如此轮回生生不息。”
“所以这就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丁承平也不由得感慨一声。
“好了,不说了,我去各处巡视一番,云萧公子、丁先生请自便。”
“朱将军请!”
“丁先生,在下云萧归鸿,对诗词一道也有些许心得,船上生活沉闷无聊,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喝酒吟诗如何?”
“抱歉云萧公子,这次出使赵国,在下多安排了几名随从,我得去照看一番是否已经安排妥当,改日再向公子请教。”
丁承平本是随便找个理由摆脱此人,但不知对方是否揣着明白装糊涂。
云萧归鸿兴致勃勃的说道:“我陪你同去,身为使节团的副使,我也有责任将使团上下安置的妥妥帖帖。但是话又说回来,丁先生,你的随从可有点多,张大人身为出使大臣身边一个随从没有,我也只带了两名小厮照顾起居,而你却安排了六十多人跟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这次出使赵国的钦命大臣呢,这排场,啧啧。”
“在下是启奏过圣上,得到圣旨允许才如此。。。。。。”
丁承平话没说完,云萧归鸿抢着说道:“我知道,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对先生如此讲究排场有些好奇。”
丁承平苦涩的笑笑:“在下也不是讲排场,而是得罪了武国权贵。前些日子,武国人甚至深入交州残害了我岳丈一家,后来也是沿途尾随我的行踪来到楚城周围,还是朱将军带人将其击退,这次我随使节团前往赵国,担心武国人得到消息会再次派遣杀手前来,不得已才多带些护卫以策安全。”
“既有此事?”云萧归鸿大吃一惊。
“说一千道一万,也只是自己怕死而已,还请云萧公子莫要嘲笑。”
“哈哈,好说,丁先生倒是坦率的有趣。”
这时代的人都要面子,哪怕心里怕的要死,也会装作视死如归,丁承平这副自嘲平和的心态就显得尤为不同。
从夏国楚城到赵国燕都直线距离两千两百三十五里,曾经有一条运河贯通南北,不遇逆风,一昼夜顺水行四百余里,逆风亦行百余里。也就是说,假如一路都是顺风,楚城四五日便可到达燕城郊区,即使一路都是逆风,十五日内也是必到,这比夏国南方的交州到楚城还要便利。
但如今运河南北分为两国,夏国尤其害怕赵国会顺着运河南下,早已经将河流挖断。
因此使臣团前往赵国只能先乘船到边境的溆洲,然后改走陆路,穿过大片荒芜的无人地带抵达赵国的边境城市合阳城,再沿着赵国的驿站抵达燕城,路上所耗费的时间至少会是走水路的三倍也就是一个半月。
对丁承平来说这段旅程异常枯燥。
之前无论从武国逃回夏国还是从老家前往楚城,都有姬妾相伴,旅程虽然无聊但小日子并不难过。
如今的使节团没有一个女人,电视剧里丫鬟女扮男装假装随行的桥段压根不存在也根本不允许,无聊的他只能每日喝酒消愁。
在溆州时还见到了夏国权势滔天,具有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资格,却从不回楚城的军方头号人物——李允泽。
应该说夏国这些军方高级将领,比如李允泽又或者齐伯言,都是长相俊雅,文质彬彬之辈,至少表面上不像一个武将,更像是儒雅的文人。与武国蒯朔风那种从外表看就是历经沧桑的汉子截然不同。
在使节团众人去李府拜见李允泽时,对方也是客客气气,没摆任何架子,相反对使臣张恒之颇为器重,招待的宴席更谈不上丰盛,在李府也没见到任何女仆奴婢,这让丁承平对他印象颇佳。
而且李允泽听说丁承平也在使臣队伍时,还特意敬了他一杯酒,理由是酒精真是一件好东西,对士兵的帮助极大。
受到位高权重之人的赏识,丁承平也是一阵激动,当即就说道伤员直接使用酒精涂抹还是过于疼痛,其实用生理盐水来清洗伤口效果会更好。
对于此时代的伤员来说,有时候为了消毒甚至用烧红的铁具去烫伤口,或者不作任何麻醉措施就直接用刀砍去感染的四肢,那种疼痛更甚于酒精。
但丁承平觉得实在残忍,于是教会了李允泽军中大夫生理盐水的调配方法与麻沸散的配方。
生理盐水就是淡盐水,此时代的人也知道盐融化成水能消炎杀菌,只是一来食盐珍贵,二来不确定盐水浓度有时候适得其反。
因为?高浓度盐水可能刺激组织、延缓愈合?,而只有0.9%的生理盐水才具有最温和的清洁作用,如果比例过低又会达不到清洁效果。
所以丁承平告知了正确的添加比例,哪怕使用的是粗盐,只要不是输入体内,而是用于皮肤伤口的清洁那已经绰绰有余。
这真是:
入春才七日,
离家已二年。
人归落雁后,
思发在花前。
——隋 薛道衡 《人日思归》
第365章 醉来意气尚轩昂
麻醉散的配方此时代早已经流传。
但此前没有高浓度酒精,导致很多医者使用时没有太大效果。
丁承平也是在武国给蒯越冲做阑尾炎手术后才真正让此方重见天日。
于是也毫不吝啬的将此方告知了李允泽的随军大夫,并且亲手为一名士兵做了背疽发热脓肿的切开手术。
如果是以前,像这种身上脓肿导致发热炎症的手术,一般是两种方式,第一是涂抹草药将脓肿吸出,再治疗发热炎症,这样抵抗力强或者病情不严重的病人就能治好。
但遇到病情严重的病人,草药无法将脓肿吸出,或者脓肿已经扩大,为了避免伤情危及生命就会选择截肢的治疗手段,而且是在无麻状态下。
病人痛的死去活来不说,截肢也要冒着被细菌感染的风险。
如果是无法截肢的部位,更是只能等死!
如今有了生理盐水,有了添加了酒精的麻醉散,那问题就简单了。
将病人麻醉后切开脓疮,用生理盐水清洗,再敷上草药愈合伤口,只需几日,就能治愈。
大明开国名将徐达就是身患背疽导致伤口感染病故,后世则流传朱元璋赐蒸鹅致死的阴谋传说。
这个故事真假不去讨论,但丁承平为一名众人心中已经认定必死的士卒做手术却成功挽救其性命的事情传遍了李允泽大军。
普通大夫地位不高,但神医的身份足以让他得到李允泽更多尊重,甚至想让他留在边军效力。
是丁承平再三辞谢婉拒,表示不愿与妻妾长期分离,而且愿将手术之法传给军中大夫才勉强打消了李允泽的主意。
这也导致整个使臣团在溆州耽搁了大半个月。
当李允泽终于放使节团出关前赴赵国之后,全团上下所有人才如释重负。
“有个问题我想请问,为何赵国的城市都叫什么阳,比如我们目前要前往的边境城市叫合阳,从沅州前往赵国的边境城市叫南阳,除了都城叫燕城,其他比如黔阳、洪阳、洛阳等城市都带一个阳字。”
路上闲着无聊,丁承平也不是每日都在马车里喝酒睡觉,偶尔也会骑上高头大马,与众人聊天瞎侃。
张恒之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就不再搭理,尽管是他力劝圣上将丁承平加入使节团,但这一路上对他并不热情,几乎从不闲谈,只聊正事。
副使云萧归鸿倒是对他友好热情,见他问及,也就坦率说出:“ 赵国地名多取阳是因为遵循古人的山南水北为阳,所以河流以北的城市都叫某阳,比如洛水之北是洛阳,黔江之北是黔阳,我们要途径的合阳也是因为在巫水以北。”
丁承平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记得武国城市很多叫陵,比如宜城上游是武国的岷陵城,边境城市凯陵城,我当初逃难也是从禹城到乐陵城再搭乘货船返回,武国以陵取名又是何故?”
“武国是因为也就禹城附近是平原,其他地方都是崇山峻岭,他们只能在山腰腹地或者高地之中筑城,所以取名为陵。”
“云萧公子倒是见识不凡,那我夏国城市取名又有何特点?”
“我夏国城市名也都是遵循古制旧历,要说不同就是改郡为州,所以我们的一郡之地是叫溆州、吊州、通州、或者靖州、辰州、交州。”
“改郡为州?确实如此,今日受教了。”丁承平拱了拱手,他是真心钦佩,也从没想过城市起名会有这些原因。
云萧归鸿也拱拱手道:“是在下受教才对,没想到丁先生医术如此高超,背疽这种绝症都能治疗。”
“丁先生在武国时还治好过肠痈与痨病,听米大人说,他的一位族人因为用了丁先生说的方法,如今病情也好转很多,咳嗽的不怎么厉害,脸色也可见的好转。”朱季文补充道。
“肠痈也就算了,痨病不敢说能治好。”丁承平自己摇了摇头,然后看向远方。
众人见他神色有异,也就没再多问。
其实他是因为痨病想起了苏蕴清那柔弱秀美的弟弟,也因为他弟弟想起了苏蕴清本人,想到自己此番前往赵国或许能再见到她,心里也是一阵激动。
从夏国的边境城市铺镇到赵国的边境城市合阳县城,足足走了五天。
后世的国界或者省界就是一条线,线这边是一国一省,另一头是别国别省。
但赵国与夏国之间隔着一大片荒无人烟的沼泽,双方都不认为这片无人生存的土地是自己领土,相当于两国之间还有一个缓冲地带。
而且每年都会派出士兵前往这片沼泽之地将长得高大的植物树木统统砍掉。
这倒是能够理解,坚壁清野嘛,一个是让自己这方的视线更开阔,能看到远处的敌人是否偷袭,其次也是不让对方利用这些树木制作攻城器械。
两国之间的道路更加是泥泞不堪,几乎就没有可以下脚的好路。
从军的朱季文介绍,两国的边防军人也都会安排士兵去时不时的去破坏这条道路,就是为了增加对方行走的难度。
“那两国百姓需要来往怎么办?或者商人需要来往两国从事货物交易怎么办?”丁承平问道。
“那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像我们如今这样淌过这些泥泞的道路。”
丁承平无言以对。
自从他在晃县跟罗靖岳混过之后,他就知道真实战争与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也曾经幻想穿越古代,利用自己的千年智慧,使出一两个别人看不穿的奇谋妙计,像诸葛亮、张良那样,成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一代军师。
但现实是你没有上帝之眼,缺乏粮草,甚至都不了解山川地利,你什么都做不出来。
阴谋诡计的作用有,但真没有想象中那样具有决定性。
尤其看到脚下这泥泞不堪不能称之为路的道路,热衷于战场上立功的想法简直愚不可及。
这真是:
少读诗书陋汉唐,莫年身世寄农桑。
骑驴两脚欲到地,爱酒一樽常在旁。
老去形容虽变改,醉来意气尚轩昂。
太行王屋何由动,堪笑愚公不自量。
——宋 陆游 《自嘲》
第366章 少贪红粉翠花钿
提交国书、使团名单、随行人员以及货物清单,经过查验无误之后,还需等待对方朝廷的认可并且加盖印玺,一行人才能在赵国境内继续前行。
并且会派遣一支士兵沿途对使节团进行保护,当然也可以说是监督。
在合阳城等待文书的日子,使节团只能待在固定寓所不能随意上街闲逛,更不能去城中青楼嫖妓。
丁承平还好,有妻妾在身边时确实日日笙歌,但不在身边时也能受得了寂寞。
但不是所有人都如此自制,尤其是来源成分复杂的山寨兄弟。
“二当家,嘿嘿嘿。”
丁承平在屋里练字,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回头一看,见是王无双,问道:“有事?”
只见他有些扭捏,弓着身子,搓着双手,一脸贱兮兮的笑道:“二当家,每日都关这院子里,兄弟们有些闷,咱们能不能去街上转转?”
两人之前在山寨相处过一年,屁股一撅就知道想干什么,说是上街转转,还不是为了裤裆那点事。
丁承平皱着眉头道:“我们现在是出访赵国,出门在外会受到约束,虽说嫖娼不犯法,但还是告诉弟兄们忍忍,我会找机会让兄弟们开荤,但现在不行,咱们别惹事。”
“唉,好嘞,那我就先回去了。”
见王无双答应且返回,丁承平也就没当回事,跟这帮山寨兄弟,平日里相处的不算亲密,除了发银子时是他自己当面一个个发,也算联络感情,但其他事情都是通过王无双、黑娃等人在间接控制。
在他理解中,只要王无双跟黑娃没问题,其他的人也就不用担心。
王无双这人思维简单,一旦信任你或者认你当大哥,那就是你如何安排,他就怎么做,不需要问为什么, 也不喜欢问为什么。
黑娃这人有责任心,自己当老大让兄弟们吃了苦,也差点害死所有人。如今认了丁承平,那就会尽职尽责不会随便忤逆。
可问题在于这些兄弟大多是以亲族为纽带,遇到危险时不用担心遭到背叛,可以放心将后背交出去。
但平日里的管理,你总是哥们兄弟相处,没有一定的纪律约束那就一定会出问题。
王无双带着丁承平的话返回兄弟们的屋子,否决了大家出门去嫖娼的建议。
否决那就否决吧,大家在屋子里喝酒赌钱。
没曾想今日王无双手气好,大杀四方,桌上几乎所有人都输钱就他一个赢,被兄弟们起哄灌酒,然后多饮了几杯就醉倒了。
这时有人提议,喝了酒又输了钱,天天闷在屋子里又没啥事,不如出去嫖妓。
虽然也有人提到二当家不让大伙出门惹事,但历来是法不责众,只要众人都去,二当家又能如何,最多骂两句罢了。
而且嫖妓又算哪门子的惹事?
其他人一想,咱又不是嫖妓不给钱的主,还能惹啥事?在楚城时,三当家也会带着大家时不时去放松,二当家又从不过问。所以,走,潇洒去,只要咱们快去快回,二当家未必会知道,这三当家嘛反正睡着了。
有时候就是这么凑巧。
二十几人分成四拨,各自找了家简陋的暗门子潇洒放松,本来都是谈妥了价格,事也办完了,结账走人即可。
但是见几人口音有异,又似乎人数不多,于是青楼方就想敲诈勒索,临时提高了价码。
进来这间暗门子的兄弟是不多,但架不住隔壁间就有自己兄弟,于是留下一人继续耍嘴皮子,其他两人出去摇人。
但不知怎的,双方动上了手,落单的兄弟被对方打伤。等到众人来了之后,见到自己兄弟挂彩立马就出手不再留情。
这一下,坏了,事情闹大了。
犯事之后的山寨兄弟当然是溜回了夏国使臣下榻的驿馆,而且还没有告知丁承平,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糊弄过去。
直到第二天,合阳县衙门的知县大人带着数百捕快来到驿馆要人。
“这是贴票(相当于后世的逮捕令),赶紧把昨晚犯事的人交出来。”领头的捕头气势汹汹。
张恒之皱了皱眉头,拱手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是夏国使臣,这几日天天待在驿馆等候赵主放行,何来犯事之人?”
“还敢狡辩,带证人。”
一名被揍的鼻青脸肿的青楼看守从人群中走出来,抚摸着脸上伤痕哭诉道:“我昨日亲眼见到那伙打人的贼子走进了这间院子,而且他们口音与这人说话相似,反正不是我合阳本地人。”
“你能否记得打你那群人长什么模样?”捕头问道。
“能,虽说不敢全部认识,但能认得几个。”
“好,那就没什么可说了,这位大人,将你们的人都叫出来吧,让他认认。”
张恒之觉得此事荒谬,立马出声反对:“放肆,我是堂堂夏国使臣,又非作奸犯科之徒,岂容你们说搜就搜,说认人就认人,哪怕两国相战也不斩来使,凭什么拿人?而且辱我夏使就是辱我夏国,你们是想让两国兵戎相见吗?”
张恒之的长相就道貌岸然,一身正气;说话气势又足,拿着“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理由来阻止对方搜查认人也没有毛病,尤其是最后那就“你们是想让两国兵戎相见吗?”更是让对方的知县不敢随意造次。
不过对方也不蠢,拱拱手道:“我会将此事写成折子递上去,到时候朝廷会怎么做那就怎么做,诸位请了。”
看似放了狠话,又感觉没放,反正就这样带着几百人离开了,并没有强行搜索。
但张恒之也知道此事或许有蹊跷,于是也自查起来。
这时候朱季文神情有些不自然,看了一眼丁承平,然后朝着张恒之道:“昨晚丁先生的人有出去一趟,但我不确定是否是他们惹事。”
张恒之、云萧归鸿纷纷转头看向他,前者冷冷的一句话飘来,“还请丁兄去了解一番,看此事到底是不是与我们有关。”
丁承平沉声道:“是,我会去了解清楚。”
这真是:
休爱绿鬓美朱颜,少贪红粉翠花钿。
损身害命多娇态,倾国倾城色更鲜。
莫恋此,养丹田,人能寡欲寿长年。
从今罢却闲风月,纸帐梅花独自眠。
——明 兰陵笑笑生 《金瓶梅》
第367章 霜来共御千重寒
事情很快就了解清楚,丁承平一脸阴沉的看着眼前众人。
昨天领头出门的人又是王无双族人,只见他跪在丁承平面前,低声辩解道:
“昨日三当家喝醉了,因为这些日子兄弟们憋的难受,于是我提议出去找乐子,本来价格都商量好了,是对方欺负我们外地口音又以为我们人少所以临时加价,然后砖儿留下跟对方理论,其他人出去邀人,但是等我们回来时发现砖儿被对方打伤,于是兄弟们就动起了手。”
丁承平脸色不变,冷冷问道:“那你们打死了人没有?”
说话之人低头道:“不,不确定,但是昨日确实有人被打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然后兄弟们慌了就赶紧跑了回来。”
“那为什么回来之后不立刻来告诉我?”
众人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这群鸟人,昨日不是跟你们说了别出去惹事嘛,老子才特意留下陪你们喝酒赌钱,结果把老子灌醉之后还是出去了,你们这群腌臜货如今惹了事让二当家怎么办?”王无双立马朝着领头的人踢去。
“不是我怎么办,而是如今赵国人会将我们整个使节团怎么办?闹得不好甚至会让两国因此开战。”
丁承平一席话吓坏了王无双,本来在踢人的他也呆住了,“二当家,嫖个妓有这么严重?”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扫过众人一眼,然后看向王无双:“不是嫖妓严重,而是真打死了人会很严重,或许会上升到两国邦交的高度。”
“那怎么办?”
丁承平叹息一声,“你们先在屋子里等着,我去跟张大人说下这事。”
“哦,好好,二当家,你好好说说,跟张大人求个情,我保证兄弟们不会再犯。”王无双一脸慌张。
丁承平皱着眉头,但有些事又不太好说,只能先走出屋子。
实话实说,很多时候丁承平看不上山寨这些人,无论文化层次,还是平日里的生活习惯都跟自己节节不入,所以无论是之前在山寨之中,还是如今在彭家,他与这些人都没有走的太过亲近,只是让王无双跟黑娃去约束众人。
再说直白点,就是因为自己这次出远门,对众人留在彭府不放心,甚至担心他们会对自己的妻妾奴婢做出不轨之事,才将大家全部带到出使队伍中,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将所有人全部赶走,以免将来给自己惹上麻烦?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倒不是他有多善心,而是真要对众人说出这话,估计这伙人马上就会造反,砍了自己都有可能!彭府那一屋子的女人也会变成众矢之的。
但是纪律问题要引起重视了,丁承平在心里暗暗感叹。
而且话说回来,此事的发生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监管不力才是主要原因。
来到张恒之的房间门口,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番身上的着装,然后缓缓的敲了三下房门。
“进。”
丁承平推门而入。
见是他进来,张恒之道:“何事?”
丁承平见云萧归鸿与朱季文也都在房间内,再次叹了一口气,淡淡道:“了解清楚了,确实是我的人昨夜出去打了人,但不确定是否使人致死,但当时有被打者倒地一动不动,昨夜他们回来之后因为害怕也没有告诉我,对不起诸位,给大家惹麻烦了。”
房间内三人面面相觑。
朱季文开口道:“如果真打死了人,此事就不好弄了,赵国人真要追究起来此事能闹的很大。”
丁承平点点头:“是,我知道,所以现在应该如何解决?”
“既然此事确凿,把犯事的仆从交出去如何,这样是不是我们就没事了?”云萧归鸿提议。
没想到丁承平还没说话,张恒之首先反对:“不行,哪怕是我们使节团的人犯错,也要回国按我们大夏朝的律法审判,绝不能被赵国人定罪。”
云萧归鸿道:“这不就属于包庇?”
“包庇又如何?这事有辱国体,我夏国人凭什么由赵国人处置?坚决不可!”张恒之态度坚决。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云萧归鸿也没有跟张恒之去犟,只是把事情又推了出来。
张恒之的态度让丁承平很欣赏,咱的人犯了错,自己可以惩罚,但不能交出去让别人喊打喊杀,所以他也倾向于不交出去。
这种事在后世有个专门的词叫外交豁免权。
但现在该如何处理?此时代可没有什么外交豁免权这套说法,下回又上门抓人大家该怎么办?
张恒之虽然本能觉得不应该把人交出去,但此事之后该如何解决他也没有头绪。
朱季文将军也是愁眉不展,毕竟大家都没经历过。
只见丁承平轻叹一口气,看着众人道:“不如这样试试。”
云萧归鸿意外的看着他:“丁先生有解决办法?”
“我说出来大家参考参考。”
“丁先生有话直说。”
“我们使节团所有人都代表着夏国形象,确实不适合送出去被赵国人处置,但是保全国家颜面的同时也要避免战争的发生跟两国矛盾升级?。”
众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现在要迅速控制危机,避免形势恶化。”
众人不太理解,云萧归鸿问了出来:“那该如何控制危机又如何避免形势恶化?”?
“此事隐瞒不住,肯定能查的水落石出,所以我们必须把责任人与国家行为分裂开,强调这是“非奉君命”属于“个人私行”是使节团个别成员的礼仪失德,非邦交之罪。”
“那这不还是要将犯错之人送出去给赵国人审判?” 朱季文问道。
“非也,犯错之人,我们使臣团公开谴责,也承诺归国治罪,但不交给赵人惩罚。”
“但若是赵国人不同意又该如何?”
“花钱,没有什么事情是银子搞不定的,先去了解一番是不是真死了人,如果真死了,我们花钱办丧事,还花钱给死者亲属,甚至花钱将那间暗窑子给买下,如果死的人是我们自己的奴仆,主人不追究又有什么关系?”
这真是:
居上应存担责心,
霜来共御千重寒。
麾下唯吾可斥责,
他人休得辱半分。
第368章 厚葬死者慰心伤
“钱能解决很多事,我们出钱操办一场隆重的丧事,安顿好逝者的家人,再买下那几间窑子,把所有人的卖身契拿到手上,让他们不敢乱说话。这样,死的只是我们自家的奴仆,作为主人我们不追究,旁人又能说什么?
丁承平的提议一出,朱季文眼睛一亮,正打算出声称赞,但是见正副使臣都皱着眉头。
“如此作派似乎有违王道。”张恒之有些看不上此种手段。
丁承平沉声道:“手段低劣也在所不惜,如此既能维护夏国声誉,也能避免与武国人闹翻,是最适合当前的方法。”
“既是花钱,那将死者的卖身契买来就是,其他人的还买来作甚?也没必要办丧事了,草席一卷找个地方埋了就是。”云萧归鸿不以为意。
“不可,就是要大洒钱财显得隆重才好,让赵国人看到我们诚意,这样才有理由不交人到赵国衙门。”
张恒之正直但并不迂腐,在国家利益下也懂得权衡变通,在思虑一番之后,就同意了丁承平的意见。
云萧归鸿觉得为了个低级妓院的看门狗用不着如此大张旗鼓,但张恒之认可了,他也就没有反对。
几人私下一商量,派出朱季文将那几间暗窑子以及所属的暗娼龟公等人的卖身契都买了下来。
这就体现出效率的优势。
赵国的合阳知县只是将此事写成折子递交到州郡长官手里,因为涉及到外国使节,郡太守也不敢担责,只能再次上报到朝廷。
等到朝廷派出钦差大臣来合阳县调查时,事情已经完全变样。
首先是合阳县出事那条街连续几间暗窑子的老板已经变成丁承平。
发生冲突的那些暗娼、龟公、打手也都成了丁承平的仆从,卖身契被他捏在手中。于是证人证词也就变成了:当日自己饮了酒,夏国使馆确实来了人,但也有别的客人在,发生冲突时人太多,具体是谁冲撞了死者,自己记不清楚。
这时就不得不称赞夏国使臣团的“高风亮节”。
由副使云萧归鸿出面表态,虽然不能肯定是咱的人冲撞死者,但没关系,丧事咱办了,而且热热闹闹的办了七天;死者家中的破旧房屋咱也给修葺收拾了,家中两老咱也会每月给钱孝敬侍奉。
最后,当夜嫖妓的使节团成员也已经受了杖刑惩戒,以后也会严格管理成员不让他们骚扰到赵国百姓生活。
这一系列举动都是在赵国钦差大臣到来之前已经全部完成,此时就是察觉到事情有蹊跷,也说不出什么话,因为夏国使节团这一番做派都被赵国人看在眼里,并且得到了百姓们的口头称赞。
合阳县知县禀告说:“死者叫癞子头阿三,是本县一泼皮破落户,家住城南三里地的郁水沟,平日里游手好闲欺负乡邻。因为家穷卖身为奴替本地一大户人家看守宅院,半月日之前在一处暗窑子与人斗殴被打死,据证人言词是夏国使节团所为。”
派来调查此事的钦差大臣王灿虽年纪不大,但在赵国是家喻户晓,凭借着一首《登楼赋》被誉为赵国七子之冠冕。
或许是了解到这次夏国使节团内最高官职是五品的张恒之,所以赵国朝廷委派的钦差大臣也是五品官衔担任军师祭酒的王灿。
王灿年龄不大,但在赵国声名远播,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因为他凭借着一首《登楼赋》被誉为“赵国七子之冠冕”,有着赵国第一诗人之称。
在合阳县衙门,王灿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知县,一脸严肃道:“唐大人,卷宗我已经完整看过了,但你可知圣上为何委派我来调查此事?”
唐知县显得异常恭敬,拱手弯腰一脸谄媚道:“想必是圣上知人善用,大人文韬武略,必能将事情调查的清清楚楚。”
王灿没有在意对方的吹捧,珍而重之的合上卷轴,叹了一口气:“唐大人的卷宗写的清清楚楚,如果一切属实,那杀人者必定是夏国使臣,但此事有些为难,大人可知其中利害关系?”
合阳县唐知县也不是蠢人,稍微一琢磨就知道王灿说的“利害关系”是什么,轻轻道:“如今我赵国在北疆与草原人正在作战,是不愿此时与夏国人结仇,如果因此杀了夏国使臣,或许会引来他们报复,这样我赵国就要双面迎敌。”
王灿点点头:“没错,这次我来之前,朝堂上有过一番严重争吵,一种说法是要严厉处罚夏国使臣,以扬我赵国国威;另外一派的观点是将此事大事化小,暂时不招惹夏国,等我们北方战事解决,再集中力量对付夏国人。”
“属下完全明白,此事任由钦差大人办理,无论如何解决小人都没有意见,也会尽力去配合大人调查。”
王灿叹了口气:“唐大人能了解其中难处就好,对了,如今死者尸首何在?”
“王大人,其实此事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于是唐知县将夏国使节团这半月所做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听完整件事后,王灿大吃一惊:“你是说夏国使节团已经为这个癞子头阿三操办了丧事,还为他修葺老屋,并且公开许诺为其赡养父母?”
“是,丧事足足持续七日,就设在城南花柳之地,使节团的主使张恒之大人还亲临鞠躬,这事最近一周闹的沸沸扬扬,百姓们都说这癞子头阿三好命,居然能得到如此风光大葬。”
“嗯,看来夏国人也不想因为此事与我们闹翻,这是故意做给咱们看的。”王灿点了点头。
“王大人,对方已经递了梯子,你看我们应该如何接招?”
“既然他们也讲礼义廉耻,那我们就只惩恶首放过余人,其实我今日还带来了夏国使节团的通关文书,圣上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下官完全明白,不如我带些衙役陪同钦差大人一道找上门去?”
“可,此事没必要耽搁,我们今日就去。”
这真是:
夏使尘嚣犯赵疆,
厚葬死者慰心伤。
赵忧邦谊将事掩,
高举轻放案底藏。
第369章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赵国钦差大使抵达合阳县当日,在衙门里稍微了解了一番事情经过,就马不停蹄的带人来到夏国使节团休憩的驿馆。
“在下是赵国迎宾使王灿,欢迎列位夏国使节。”
“在下是夏国出使大臣张恒之,王大人的大名在我夏国也是如雷贯耳,今日一睹风采真是三生有幸。”
“哪里,哪里,张大人过谦了。”王灿诗才卓越但为人颇为自负,张恒之的话语让他非常受用。
“这是我国文书还有众人身份命牌,请王大人查验。”
“此事不急,我今日前来尚有另外一事。”
使节相见,首先就是查验身份与文书真伪,确保来使合法合规,然后才能给予通行。
如今对方不着急查验文书命牌,张恒之等夏国使臣也知道所为何事,所以脸色没有变化。
“据悉你们使节团有人牵扯到一桩命案?”
“非也,还请王大人明察。”
“嗯?”对于夏国人的否认王灿颇为意外。
在他眼里,此事涉及到外国使臣,合阳县知府敢将此事上报自然已经探查清楚,然后又听闻夏国使臣将死者风光大葬,这明显是心中有愧,担心事情闹大而故意为之。本想来个顺水人情,你随便交出一个凶手,我这边就地正法,此事就翻篇了。如今你居然否认,这是何道理?
于是他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合阳县知府。
唐大人出声道:“此事之前已经查证无误,能确定事发当日动手打死人的几名匪徒就是出自贵国使节团中,这些日子你们为死者风光大葬,难道不是因为已经查明出真相?”
“这位大人误会了,在下仔细问过下属,当日确有几人前往事发的青楼消遣,但伤人至死者非我使团中人,至于我们为死者风光大葬,那是觉得此事我等有人在现场但没能阻止祸事发生心中有愧,所以特意如此操办。”接话的是夏国副使云萧归鸿,这番话说的是风轻云淡,一派从容。
这下赵国两位官员有些不高兴了。
“既如此,那我派人将人证找来对质。”
“可,悉听尊便。”
但是人证找来之后,众人纷纷改变了当初证词,让这位唐知县大吃一惊。
当他正想说什么时,突然见王灿大人冷冷道:“既然此事与贵团无关,那就此作罢,还是赶紧检验通关文书,众人早日赴燕城面见我国圣上吧。缉拿真凶一事,唐大人慢慢审查不迟。”
唐知县一脸疑惑,但面上不显,低头拱手轻声回答:“是。”
文书、身份命牌都毫无问题,第二日就可沿着驿道前赴楚城,沿途担负保护的赵国部队也已经就位。
但是王灿本人原本应该陪同使节团一同赴楚城,但如今打算先行一步。
“王大人,这些日子我没有派人看守他们,想着他们也跑不了,没想到居然会将几家青楼买下,将他们的卖身契都攥在手中,那些人证自然得向着他们说话,是我大意了。”
事后唐知县派人去了解人证改口的原因,才得知许多事情。
“一个地痞无赖的死无可轻重,本来朝廷也有意大事化小,但夏国人这番做派让人不耻,既然人家屁股擦干净了,咱们也没必要在此事上再过多纠缠。放心,在楚城,我会想办法折了这群夏国使节的面子,无耻之人用些鬼蜮技俩还真以为能蒙混过关?”
唐知县感慨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与此同时,已经继续前行的夏国使节团内部,张恒之与副使云萧归鸿、朱季文也在商量密事。
“我觉得可以问问丁先生意见,在之前那件事上丁先生采取的应对方案极为妥贴,让赵国人说不出话来,也没有丢咱夏国使节团的脸面。”朱将军提议。
“可,丁先生处理问题灵活不迂腐,而且考虑的甚为全面,此事有他参与会更容易成功。”云萧归鸿也同意。
张恒之沉声道:“既然两位都觉得可以告诉他,那就听听此人意见。”
丁承平来到众人议事的营帐,然后听到了一个吃惊的消息。
这次出使赵国实则另有隐情,这一点他早已知晓,在齐伯言的府中,谋士李异、谢京就提前分析过。
所以当张恒之告诉他,此行的真实目的是打探赵国虚实,最好能了解到合阳城以及其他城市的士兵布防图时,一点都不惊讶,甚至觉得是理所当然,尽管此事并不好弄。
但使臣团此行表面上却是为当今圣上李登的侄女,前任皇帝李恒的亲生女儿瑞国公主李剑颜许配婚事。
“此行的目的是为瑞国公主许婚?许配给谁?”
“赵国太子宋元明已经娶妻,二皇子宋元清正是弱冠之年与瑞国公主正好般配。”
七十年前此片大陆还是统一王朝名曰大魏。
后来天下大乱诸侯割据,逐渐形成了北赵南虞分庭抗衡之态,再加上黄彦民单骑入禹城,得到八大世家的拥护,三国鼎立之势遂成。
二十年前,李博义掌握了虞国军权,在虞国曹皇帝临终之后黄袍加身,自立为帝,于是夏国取代虞国与北赵相持。
也正是在夏代虞的动荡时期,赵国皇帝宋行礼发动大军分三路攻打夏国。
李博义、李登还有年轻的皇族小将李允泽分别镇守夏国三大边镇,结果李允泽一战成名,全歼赵国名将欧阳燕的数万水军,因为其他两路也没有占到优势,赵国败军而还,三国鼎立之势依旧。
三年前李博义去世时不知为何没有将皇位传给自己儿子,而是传给了弟弟李登,惹得夏国朝堂人人瞠目结舌。
但李登得到了太傅孙昭以及米家还有军方左右大司马朱家以及全家的鼎力支持,所以皇位异常稳固。
李博义有一儿一女,在李登称帝时,李博义的儿子在亲卫护送下连夜离开楚城,如今在上大将军李允泽军中效力,而唯一女儿则因为年幼就一直被养在京中。
随着年岁渐渐长大,李登打算将自己哥哥的唯一爱女,有着瑞国公主之称的李剑颜许配给赵国二皇子宋元清。
所以,此次使节团拜访赵国,表面上的目的就是为夏国唯一的公主达成这门亲事。
这真是: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旃为墙,
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
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西汉 江都公主刘细君 《悲愁歌》
第370章 接待礼全却藏锋
表面是和亲,暗里是探访赵国边镇的布置以及设法绘制地形图,这就是夏国使节团出使的目的。
听完之后,丁承平皱起眉头。
“公主结亲一事不难,但想要绘制地形图以及拿到赵国边镇的行军布置图会有难度,赵国人肯定会提防我们。”
“丁先生也没有好办法?”朱季文问道。
“突然告诉我要弄这些,还真没什么办法。除非谁能过目不忘,那就能将沿途的地理山川绘制下来,但我没有这个能力,更是不擅长作画。又或者是拉拢赵国某知情官员叛变,但一时半会咱们什么情报都没有掌握,也不知道找谁下手,万一动员的人去告诉赵王,我们就必死无疑。”
“此事本就不易,圣上也只是让我相机而动,丁先生一时没有办法也不用自恼,我们继续等待机会,大家都不用着急。”张恒之倒是心态平稳,并不是一味要求完成任务。
使节团之前在自家的溆州与赵国合阳县都因事耽误了一些时日。
踏入赵国境内之后倒是没发生任何状况,沿着官道一路北上,每日准点行走三十里地,到了驿站就歇脚休息。
经过一个月时间,从农历二月走到三月初,终于来到了楚城附近。
赵国朝廷也派遣了仪仗队在城外相迎,一时间鼓乐齐鸣,显得颇为隆重。
丁承平仔细观察过,这仪仗队伍无论是站位还是行走的步幅都有严格规定,很是整齐有序,尽显大国风范。
正如王灿等“赵国七子”在夏国街知巷闻,张恒之这位夏国状元在楚国也有不低名声。
进城当日使节团就被赵王宋行礼邀请到楚国皇宫的大庆殿相见。
众人是乘马车走御道进宫,驾车的车夫统一坐在右侧,将左侧的尊位给让了出来,这就是所谓的“虚左以待”了,此番做派也是显示赵国对使节团的敬重。
赵国皇帝在养生殿接见了张恒之一人,丁承平这种从九品的官职尚不够格面见别国皇帝。
他新年期间几首火爆夏国的诗词还没有传到这里,所以他在夏国人面前只是一个小透明。
张恒之与赵王没有会面多久就走了出来,由赵国礼部的官员设宴款待了使节团一行。
“以飨燕之礼,亲四方之宾客,诸位远道而来的夏国朋友,请。”负责宴请众人的是赵国五品官员礼部侍郎李廷机,平日里以清廉着称,同时也是文采卓越的“赵国七子”之一。
众人默默举杯饮了一口。
使节团座次的安排也是极为讲究,遵循了“面朝大门为尊”原则,将主位给了张恒之,赵国的礼部侍郎坐在身边陪侍,而副使云萧归鸿身边也有另一名官员相陪,席间的歌舞、菜品丰富多样的同时也兼顾了夏国人的习俗与禁忌。
一直到此刻,赵国人的礼节可以说都是无可挑剔,展现了大国风范。
但就在三杯水酒下肚之后,挑衅开始了。
首先发言的是“赵国七子”之一的王灿,也是前往合阳县调查使节团杀人一事的钦差大臣。
只见他轻捋胡须,缓缓开口:“适才乐师所奏《破阵乐》,雄壮激越,令人遥想我朝太祖武皇帝当年驰骋中原,扫清六合之气概。太祖出身行伍,凭一刀一枪,奠定赵国基业,其行事磊落,如日月皎然。?不知南方士林,于此类开创之君,作何评述?”
简单来说,赵国皇帝是于乱世之中成为不世枭雄,凭借盖世军功统一北方,而南方夏国二十年前趁虞国皇帝去世,孤儿寡母的情况下篡位夺权,所以这番话语表面上是对自己王朝开国皇帝进行夸赞,实际上是对夏国皇室得位不正的嘲讽。
张恒之微笑回应:“王大人所言乃英雄创业之常情。我朝高祖皇帝亦起于布衣,承天命、顺人心,以礼乐教化安邦。治国之道,岂独恃武功?文治之功,或更泽被长远。”
领军将军欧阳胜,也是赵国怀化大将军欧阳燕的嫡长孙,哈哈大笑,声震殿宇:“文治?哈哈!张使君所言‘天命人心’。末将听闻,南方王朝更替常演‘禅让’大戏。前朝孤儿寡母拱手让出社稷,新朝便受‘天命’乎?此等故事,与我赵国先祖直面强敌、血战得国相较,未免过于,呵呵,过于儿戏了。”
宴会厅中的赵国群臣均发出低笑声,副使云萧归鸿面色微变,欲言又止。
表面上礼仪周全笑嘻嘻,言语中全是奚落嘲讽。
在后世的中小学课本里也有晏子使楚、唐雎不辱使命、蔺相如渑池会、烛之武妙语退秦师这种外交使臣为了维护国家利益与对方争锋相对的故事。
如今丁承平亲临这种国与国之间的宴会唇枪舌剑现场,感受到这种以自己国家为荣容,言语中不屑嘲讽他国的氛围,还觉得挺有趣,很新鲜。
见夏国使节团无人发言,王灿趁势接话:“欧阳小将军言虽直率,却道出一理:治国如驭马需刚柔并济,然过柔则易折。闻南方子弟多弃农经商、操舟游湖,也学习我朝书法诗赋,竞相风流。但不知马术弓矢,可有人娴熟?若逢边衅,是挥毫退敌,还是以辩才御寇?”
张恒之神色不变,从容答道:“王大人之虑,自有道理。然国之分工,各有所司。武士御外,文臣理内,士人研习经史、传承文明,乃立国之本。譬如建筑,栋梁承重,砖石固基,彩绘增辉,缺一不可。我大夏文教昌盛,典籍荟萃,此亦一国之力,非尽在刀锋。”
欧阳胜不屑道:“听说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也,不知贵为南方状元的张大人对“射”之一道可愿指点一番。”
说到射箭,如今在宴会厅也或许是比试投壶,丁承平精神为之一震。
要像众人刚才那样唇枪舌剑,在言语中相互针对,他确实不擅长,但比试投壶还是有些信心,于是连忙朝着张恒之使脸色。
这真是:
接待礼全却藏锋,
冷语如刀刺客胸。
为护国颜岂堪辱,
敢凭寸舌退敌容。
第371章 挽弓当挽强
赵国小将在宴席中言语挑衅想要与夏国使臣比试射箭。
想要跃跃欲试的不止丁承平,同样是将门之后,如今六品的武将朱季文也早对赵国人的言语不爽,咳嗽了一声,正打算说话接过这一挑衅。
却见张恒之淡淡道:“指点不敢当,但与这位小将军比试一番娱众人一笑倒是可以,不知将军是要比试射柳还是投壶?”
“由你出马与我比试射柳投壶?”欧阳胜有些惊讶。
“小将军不是点名让我来指点吗?
此话一出全场愕然。
张恒之状元之才而且深得夏国皇帝器重,文学、诗才、包括治理地方的才能这都不用质疑。
欧阳胜也只是用“君子六艺”来嘲讽看起来瘦弱不堪的他手无缚鸡之力。
使节团有武将随行,欧阳胜也清楚自己的目标是同样身披甲胄,威风凛凛的朱季文。
打算借嘲讽张恒之的方式抛砖引玉让朱季文下场,然后与后者比试一番。
没想到现在是张恒之接下了挑战,还任由自己选择投壶或射柳。
敢应承下来,说明有一定实力,欧阳胜也不敢托大,在仔细打量了对手一番后,沉声道:“今日天气甚好,草长莺飞、柳暖花春,不如诸位移步庭院,咱们比试射柳如何?”
“也好,诸位请移步观赏。”
张恒之没有对他选择射柳而不是投壶有任何不满意见,最先站了起来,而且那句请诸位移步观赏的话更是反客为主,整的自己像是主人,全场的赵国人是宾客一样。
这种感觉让众人都不舒服,但也说不出什么,毕竟在表面上张恒之也同样是彬彬有礼。
宴会厅的所有人都起身朝着庭院走去。
副使云萧归鸿走到张恒之身边,悄悄问道:“张大人为何不选择投壶?与武将比试射柳,如果对方使坏,拿出一张硬弓来,或许你都拉不开。”
丁承平也走到云萧归鸿另一边,同样低声道:“我有了一张自制的弓,不需要费太大力气就能拉开,尔恒兄只要瞄准就行,五十步左右精确度不逊任何弓弩,要不要我让人取来。”
“张大人,其实对方挑衅就是为我而来,为何你不让我出战,无论投壶或者射柳我不会输给他。”朱季文也来到了众人身旁。
张恒之笑笑:“放心,射柳而已,又不是与他做生死决斗,我未必输。”
“张大人切莫夸大,此人看似鲁莽实则胆大心细,身为武将与文臣比试,居然没选投壶而是射柳,说明此人城府极深,并不惧怕别人嘲讽讥笑。”朱季文担忧道。
张恒之还是一如之前的淡定:“诸位放心,我张恒之从来不是轻视他人之辈。”
投壶不需要耗费力气,只要投得准,距离可以是一两步,远也不过五到七步,青楼歌妓都能参与其中。
射柳就不仅仅是准确了,力气小一些是真拉不动硬弓。
所以武将与文官单挑,没选择投壶而是选射柳,赢了都会被人讥讽为胜之不武,输了更是难堪丢人。
所以王灿等人也围着欧阳胜在窃窃私语。
“欧阳将军,你选射柳有些不智。”
“王大人说的是,选射柳你是赢了不算赢,输了更难堪。”礼部侍郎李廷机也皱眉道。
“本来我以为是那位朱将军站出来,与他如何比试都可以。如今却是张恒之亲自上场,那我就绝对不能输,射柳我有十足信心,被人嘲讽胜之不武最起码也胜了不是。诸位大人放心,我个人脸面不重要,但我不会让国家丢脸。”
“既如此,欧阳小将军切莫轻敌,定要全力以赴。”
众人于是也就不再多言,只是为他打气鼓劲。
此世道有“东柳西桑,进益牛羊。”的说法,所以礼部官署庭院里就种植的有柳树。
赵国人并没有在弓矢上耍什么手段,呈上了不同拉力的弓箭让两人选择。
“张大人要如何比试?”欧阳胜只是看了一眼弓矢没有立马选择,而是开口问道。
张恒之淡定一笑:“射箭虽是君子六艺,但鄙人在此道上专研不深,不如就定在七十步,输家喝一杯水酒,比试五筹。”
“好,张大人先请。”欧阳胜答应的非常痛快。
此时代人一步差不多一米五,七十步就是一百米,后世奥运会的反曲弓比赛是七十米,复合弓比赛只有五十米甚至是三十米距离。
两人要在一百米的距离射断柳枝,其难度已经高于后世的奥运会比赛。
弓按拉力主要分为 战弓、猎弓、力弓?三类,战弓顾名思义就是士兵用于作战使用的弓,其拉力一般为 ?5至11力?(约30–66公斤);猎弓注重轻便与省力,拉力较小,多为 ?4至8力;力弓?是专用于力量训练或者各种测试,拉力远大于实战弓,甚至能达到15力(90公斤),岳飞曾经被誉为“挽弓三百斤”指的就是此类力弓,而并非战场实际使用。?
在欧阳燕眼皮子底下,张恒之挑选了一张猎弓,长舒一口气,朝着远处的柳树瞄去。
没有固定射哪棵树,哪一段枝条,只要你能射断任一枝条都算成功,哪怕是误打误撞。
只听到嗖的一声,箭从眼前飞过,一段枝条应声掉落,全场轰然叫好。
“没想到张大人竟然真的擅长射箭。”云萧归鸿被吓了一跳。
“好,张大人威武。”朱季文大喝了一声。
丁承平也被开了眼界,朝着他手中那张弓望去,虽然只是猎弓,但自己能不能拉得开都是问题,但换成自己制作的复合弓,要射断一支柳条似乎也能做到。
在张恒之露了一手后,赵国官员们全都面面相觑,脸上并不好看。
这是己方挑衅在先,如果参加比试的武将被这位夏国状元郎比下去,那赵国可要丢人了。
但参与比试的欧阳胜不为所动,看了一眼摆在面前的弓矢,选择了一张十力的战弓,很轻易的拉成满弓,朝着远处的柳树瞄准,然后一箭射出。
这真是:
挽弓当挽强,
用箭当用长。
射人先射马,
擒贼先擒王。
杀人亦有限,
列国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
岂在多杀伤。
——唐 杜甫 《前出塞》
第372章 状元北来惊燕州
在赵国礼部官署的庭院中,赵国武将与夏国状元郎在比试射柳。
先开箭的张恒之虽然使用的是一张仅4力的猎弓,但百米外的柳枝还是被他一箭射断,让夏国使节团成员各个振奋,也让赵国官员面面相觑。
但紧接着,赵国小将欧阳胜一箭射去,也命中一段柳枝,引来在场诸人的叫好声。
第一轮比试双方均射中,然后张恒之又举起了弓箭。
这回,在场的所有赵国官员都不得不叹服了,张恒之再一次射断了柳枝,说明第一次射中不是运气而是实打实的能力,这名夏国的状元郎看着瘦弱,没想到还真在射箭中下过功夫。
当然,欧阳胜也连续两次射断柳枝,双方二比二战平。
第三轮,张恒之简直如有神助,又是一箭命中,一截柳枝飘到地上。
东风送暖入庭中,
射柳英豪醉未休。
连中三矢惊鸿起,
状元北来惊燕州。
这回众人是真忍不住了,“赵国七子”之一的王灿当众创作了一首称赞张恒之的诗。
作为一介文人,能在七十步的距离连续三次射中柳枝,哪怕这是敌国之人也不得不说声佩服。
丁承平也没想到张恒之有这一手惊人箭术,其实他自己就擅长射箭,但也不敢保证能连续三次射中百米远的柳枝。在听到对方吟了一首诗后,那句“状元北来,”让他联想到“一剑西来”,所以他也脱口而出:
日朗之时,紫禁之巅,一箭西来,天外飞仙。
应该说这个搬运不很恰当。
原本的句子: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句式优美且霸气,但如今正是白日,勉强改成日朗之时是为了符合此情此景,但意境相差太远,这属于搬运失败。
但是那句一剑西来,天外飞仙在场众人吟过之后觉得颇为精彩,纷纷留意起此人。
此时欧阳胜的压力无形之中变的更大,但见他不动神色,只是瞄准的时间比之前略长,松手,箭出,也是一截柳枝被射落到地上。
“好,痛快,此番射柳真是大快人心。”在场诸人也被两人精彩的比试调动起了兴致。
当张恒之连续第四箭也射中之后,众人知道了,这位新科状元是他妈的文武双全。
一旦与赵国武将比试射柳四射四中的消息传回国内,他的名声会冲上天际。
状元身份又展露出这一手箭术,只要他不造反,迟早成为夏国朝堂第一人。
但是不声不响间欧阳胜也连续四箭射中了柳枝。
这下就刺激了。
第五箭,只要张恒之还能射中柳枝,那他就是胜了,哪怕欧阳胜也能射中但没有任何意义。
事实也是如此,张恒之箭术惊人且稳定,第五箭同样射中了枝条,或许是因为力道不够,枝条轻轻挣扎了一番,但还是飘落下来。
“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好个百步穿杨、五箭五中,好个状元郎张恒之,前有米咨如今又有你张恒之,夏国人杰果然层出不穷。”“赵国七子”之一,礼部侍郎李廷机赞道。
原本是在奚落夏国皇室得位不正,但因为张恒之展露了这一手箭术让人尊敬,连带整个国家也得到了他们尊重。
虽然欧阳胜同样是五箭五中,但没用了,众人的焦点始终在张恒之身上。
但是这番比试也吊起了众人兴趣。
“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刚才贵方的将军与我方比试了垂柳,如今谁来与我比试投壶?”
夏国这边,朱季文站了出来。
“我来陪这位将军玩玩如何?”
说话之人姿仪出众、面容白皙,同样是“赵国七子”之一,有着“傅粉何郎”美誉的何日安。
何日安是如今赵国皇帝宋行礼的养子,其父亲去世后,母亲被当今赵国皇帝纳入了后宫,所以何日安是在赵国皇宫长大,因为从小就生得俊俏无比,又是诗才风流,所以深受皇帝的喜爱。
据说皇帝宋行礼曾疑其涂粉,命其于烈日下食用热汤面,何日安拭汗后面色仍洁白如玉,证实其天生肤质。
从此就有了傅粉何郎的美誉。
还有一说,他少年时乘车去城外一游,但被街市上的年轻女子堵住去路。因为楚城这些年轻女子虽听说他的美貌,但究竟如何美,只是存在于想象之中,今日得知他出行,所以很多人携着竹篮聚集在这个路口等候。
掀开帘子见过之后,这群少女确实被俊俏的何日安打动,她们不自觉地把提在手上竹篮里的果子投到他的车里,下了一阵“果子雨”,大大小小的果子将他的车填得满满当当,也因为围观的人太多,他也只能打消去郊外旅游的主意返回宫中。
这两个传言都是在说这名叫何日安的男人相貌俊美。
丁承平见他越众而出后,也是觉得此人长相俊俏更胜自己。
刚才是赵国武将与夏国文人比试射柳,这回是赵国的才子与夏国武将比试投壶。
应该说这种比试有意思,表面上看都是是强弱分明,但刚才的比试分明是不分伯仲,那这次会不会不一样?
正如赵国武将欧阳胜刚才在射柳比试中没有大意,结果出人意外只是因为张恒之出人意料的强,这次比试投壶朱季文也是全力以赴,没想过要放水相让。
但同样是五筹比试,最终的结果又是一个平局,双方各自投中了三箭。
虽然说投壶比起射柳来文武之间的差距更小,几乎可以不论,毕竟没有对抗也没有力量需求,但所有人还是潜意识的认为是何日安取得胜利,大家都是拱手向着这位赵国美男子道喜,只有丁承平拍了拍朱季文的肩膀以示勉励。
“有意思,这次宴会太有意思了,刚才双方已经比试过了射柳与投壶,没曾想居然都是不分伯仲,那接下来我上吧,至于是选择捶丸还是吟诗,悉随尊便。”
赵国七子之首的王灿站了出来,一脸风轻云淡的模样。
而夏国使节团这边众人都看向了丁承平。
第373章 魂牵梦绕娉婷影
连续两次比试,夏国与赵国都战成了平局,求胜心切的赵国第一才子王灿站了出来。
“捶丸还是吟诗,悉随尊便。”
夏国使节这边都看向丁承平,春节前后的几篇诗作,尤其是《将进酒》与《青玉案.元夕》的横空出世,让他隐隐成为了夏国第一诗人。
当他正想开口时,云萧归鸿先一步说道:“比试诗词的机会不会少,今天才是来赵国的第一天,我先会会他,丁先生稍安勿躁。”
丁承平并不是非得出风头,轻轻一笑:“好,云萧公子加油。”
云萧归鸿也是以文采扬名于楚城,见他出战,张恒之自然没有意见。
他站起身,朝着对方拱了拱手:“王公的诗才在下在楚城早有耳闻,不如我们今日选择捶丸来切磋一番?”
只说诗词,“赵国七子”就是此时代巅峰,曾经也有武国跟夏国才子出使赵国,双方也都比试过诗才,“赵国七子”就从没败过。
云萧归鸿选择捶丸而不是吟诗,这种选择其实也在赵国人的意料之中,他们相视一笑,面带嘲弄之色,并没有多话。
王灿则回答道:“好,那就捶丸,让我见识下云霄公子的风采。”
相对来说赵国与武国人更喜欢捶丸,夏国人玩的不多,比如曾经的丁承平就从没接触过,直到去了武国蒯府,才接触到这种游戏。
但身为夏国顶级衙内的云萧归鸿对各种权贵文人间盛行的游戏都是了如指掌,具备一定水平。
只不过可惜,或许就是因为他什么都玩什么都会,也就导致任何一种游戏的水平都不是顶级。
丁承平只是看了两筹比赛就知道云萧归鸿必败。
第一筹中,云萧归鸿表现的还不错,用了两杆将球打进洞中,对方也是两杆。
第二筹,云萧归鸿三杆将球打进,连拿两分,但对方也是两分进账。
第三筹,云萧归鸿再次拿到了分数,但有运气成分;顶着赵国第一才子之名的王灿也是连拿三分。
第四筹双方都出现了失误,均没有得分。
但接下来就变成了王灿的独角戏,第五、第六、第七连续三筹云萧归鸿都出现了失误,导致一分没得,而对方稳扎稳打,三分进账,此时变成了三比六。
第八筹,云萧归鸿终于两杆拿下,但对方也得到一分,四比七。
还剩两筹,落后三分,想要逆袭必须在其中一局中打出一杆进洞,此时压力过大的云萧归鸿反而发挥失常,第九筹没有拿到分数,虽然对手也因为失误没有得分,但是三分差距足以取得最后胜利,第十筹就没有再行比试,云萧归鸿非常大气的投子认输。
“王工捶丸技艺精湛,小弟自愧不如。”
“哈哈哈哈,云萧公子不愧为名门之后,坦荡大气胸襟过人。”
“精彩精彩,今日宴席的几场比试都非常精彩,希望还能与贵使团再行切磋。”赵国礼部侍郎李廷机笑眯眯的来打圆场。
“我们还会在楚城逗留几日,会有机会与诸位再行讨教。”张恒之也是心平气和的应对。
在比试之前,赵国官员们对夏国使团出言讥讽,在赢了之后反而客气起来,没有在言语中再进行试探攻击,尽显自己身为主人的好客一面。
一时间再次宾主言欢。
宴席过后,李廷机也亲自送众人来到指定驿馆休息,临走之际说了句:“明日吾皇会在朝会之中再次接见张大人,还请大人莫要忘记,其他人等尽管在此处歇息,有什么需要可以提出。”
张恒之拱拱手道:“是,在下今晚会沐浴更衣,明日不会错过会见赵王。”
当对方微笑着点点头正打算离开之际,丁承平问了句:“对不起,请问李大人,身为夏国使臣是否可以去燕城街市上游玩耍乐?”
只见对方冷淡的回应:“在合阳城时,听说贵使团就因为外出而惹上了人命案件,还希望诸位能有些分寸,莫要再惹麻烦。”
丁承平拱拱手:“合阳县一事实属误会,但我们也会督促下属谨守赵国律法,在下是因为首次来到燕城想一睹赵国繁华,这次绝不会惹事,还请王大人宽容。”
“既如此,那随意吧,但务必要在我们的人跟随之下方可外出,此地是都城非比合阳县那种小城可比。”
“好,我们的人外出必会通知张大人,合阳城的事情抱歉了。”
李廷机只是再看了丁承平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丁兄是想去何处?”云萧归鸿问道。
“我有一位故人在燕城,想找个机会去见见她。”
“哦,巧了,我也有一位故人在燕城,不知丁兄的故人是男是女。”
“云萧公子可去过武国禹城?”丁承平问道。
“未曾。”
“那我们的故人不是同一人,云萧公子不用多问。”
“哈哈哈,我的故人是指我亲弟弟,他如今在赵国做生意,自然与你说的不同,我想丁兄的故人是一位女子吧。”
此时丁承平满心澎湃,有些激动的说道:“是,我的这位故人是女子。”
“既然提到了武国禹城,那我知道丁兄所说的故人是谁了。”
“哦,你说说看。”
“肯定是如今风靡燕城诗坛双骄之一的散花楼花魁苏蕴清。”云萧归鸿微笑着回答。
“对,就是苏小姐,你没有猜错。”
“承平兄,散花楼这种地方龙蛇复杂,最好还是不要去惹事的好。”张恒之听到他似是要去青楼约会花魁,所以忍不住劝道。
“尔恒兄放心,我不是为了寻花问柳,而是之前就与苏小姐有旧,此次我来赵国一个目的也是想为她赎身。”
“还要为散花楼的花魁赎身?承平兄,此事非不易于,务必要谨慎些。”
“放心,我绝不会惹事生非更不会强人所难,自会有分寸。”
“既如此,那你自己小心,但我明日早晨要去宫中面见赵王提议结亲,你去散花楼一事还是放到明晚,今晚就算了,不要多生事端。”
这真是:
驿路尘轻柳色新,
音书杳然久未迎。
行囊载得三秋梦,
心曲深藏万里云。
情切切,意殷殷,
辗转反侧怕相询。
魂牵梦绕娉婷影,
半是羞愧半是欣。
——《鹧鸪天》
第374章 折柳惊飞絮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恒之就乘坐赵国安排的马车进宫面圣。
当丁承平起床时,副使云萧归鸿也离开了驿馆不知去了何处。
简单食用过早点,他拉上朱季文就在院子里练习射箭。
“不行,哪怕是只有4力的弓我也拉的费劲,感觉像是有力使不出。”丁承平尝试了昨日张恒之五射五中的弓,别说射柳,拉成满弦都做不到。
朱季文在一旁笑道:“一名优秀的弓箭手需要三年以上系统训练,包括臂力练习、腰腹的配合、射箭技巧的应用,尤其是骑射、步射等复杂场景的模拟,形成肌肉记忆,才能随时随地拉开强力弓矢,丁先生没有训练过就别勉强了,会震得你双臂受伤。”
“呼,果然没这么容易。”丁承平只是拉拉弓就累的气喘吁吁。
“丁先生拉弓都如此费力,张大人居然能连中五矢,真是不可思议。”
“不能跟尔恒兄比,那家伙肯定有经常练习,这玩意是真本事做不了假。不过,虽然我弓都拉不开,但想要射中柳枝还是能做到。”
“弓都拉不开还怎么射柳,用弹弓?”朱季文有些好奇。
“看这个。”丁承平从身后拿出自制的复合弓。
看着他手上有些奇怪的弓矢,朱季文满脸疑惑:“这是给儿童用来射鸟兔的玩具?”
丁承平笑笑,“这可不是玩具,朱将军,不如我们也来比试一番,同样是七十步,一两银子一筹。”
“先生,莫要说我欺负你,我可当真了。”
“要的就是你当真,谁先来?”
“那就我先,给你做个示范。”朱季文信心满满。
“好,你来。”
让士卒将自己随身的弓箭拿了出来,朝着远处的柳树略微瞄准,一箭射出,柳枝断裂。
“不错,不错。”丁承平还拍了拍手掌,此时代可没有鼓掌以示欢迎的礼节。
“这也是与你们文人一起玩乐而已,这样射柳其实毫无挑战性。在军中,每逢重五、中元、重九等节日,大将军都会率领诸位将士举行射柳仪式:先以一人驰马前导,后驰马以无羽横镞箭射之,既断柳,又以手接而驰去者,为上。断而不能接去者,次之。或断其青处,及中而不能断,与不能中者,为负。”
“意思是射中柳枝还得让人骑马去将枝条接住才算?”丁承平咂舌。
“当然,光射柳又不能展现骑术,骑射本为一体,射中柳枝然后接柳成功,才是优秀的马弓手。”
“好吧,我连骑马都不会,看来只适合作步弓手。”正说话间,丁承平将自己的弓矢很轻松的拉满弦,一箭射出。
射中了柳枝,但没有断裂,反而是箭头插在了树枝上。
“哈哈哈,丁先生用我这支箭。”
“我这是青鹤翎箭,一两八钱银子才五支,很贵的,难道还比不上你这个?”
朱季文朝着他手上的箭看了一眼,淡笑道:“青鹤翎箭很好,但我这个是无羽横镞箭,这种箭箭头扁平,没有箭羽,飞行速度快,穿透力强,更适合射柳。”
“是吗?那我用你的箭试试,但这一筹算我输,欠你一两银子。”
朱季文只是笑笑,手起搭箭,开弓,瞄准,松手,只见远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又是一截柳枝飘落下来。
丁承平依然开口表示赞许,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起来也与朱季文一样很轻易的拉满弦,然后一箭射出,这回也射断了柳枝。
“好,丁先生果然有两下子。”
“看来真是箭的问题,你这个箭射出去比我的更快,力道也更足。”
“丁先生,我们再来。”朱季文因为他的出色表现而激发了斗志。
“来就来。”丁承平同样显得自信满满。
嗖嗖嗖,你来我往,同样是比试了五筹,朱季文没有任何悬念的五箭全中。
丁承平除了第一箭射中却没有断裂,在换了箭矢之后,后四箭也是全部射断柳枝。
“丁先生,没想到你还真能连续射中柳枝,不对,是这把弓有古怪。”
朱季文完全不在乎自己射箭比试赢得了胜利,反而对他手上这把弓产生了兴趣,因为刚才丁承平连4力的弓都拉不动,他可是亲眼所见。
而且他在射箭时的姿势也极不标准,一看就是外行,没有任何理由能在七十步的距离连续四次都能射中柳枝。
“要说古怪确实有一点,就是更省力些,像我这样的弱鸡也能轻易拉满弦,真要说起来我这张弓有些类似于弩,但射程会比弩更远。”
“能不能让我看看?”朱季文非常好奇。
“喏,给你,这玩意也没什么大不了。”丁承平将弓递给了他。
朱季文将弓拿到手上好一阵观摩,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这样设计,但确实毫不费力的就能将弓拉成了满弓状态。
搭上一支箭射了出去,有些意外的是居然没有射中柳枝。
他皱了皱眉头,仔细观摩手中的弓矢,再次搭了一支箭还是射偏了。
“为何我用你这把弓反而瞄不准?不对,是弦拉满了之后我双臂丝毫没有感觉到力气,这张弓没有反弹力道,我应该放低一些。”
丁承平其实不知道为什么他用自己的弓射不准,印象中曾经彭府那些下人,都是平日里没有射过箭的人,用起来似乎也还好。
但朱季文调整一番之后,这次射中了柳枝。
“果然与我料想的一样,你这张弓毫无后座力,与我平日里射箭的感觉不一样,需要稍微改变射箭习惯才能适应。总的来说,你这张弓就是拉成满弦更轻松了,其他地方与普通弓也没有什么不同。”
丁承平笑笑:“就是因为我的力道不足才设计出这个弓,其他的本就与普通的弓没有区别。”
“原来如此。”朱季文点了点头,突然猛地想起什么,“不对,刚才丁先生换箭之后也是四射四中,如果弓没有异常,那不就说明先生是天生的神箭手?”
这真是:
弓开如满月,
箭去似流星。
折柳惊飞絮,
欢声满石亭。
第375章 弱国言轻空自伤
朱季文将弓矢还给丁承平,突然想到个问题,沉声道:“之前半年与丁先生从宜城到交州,然后又一起来到楚城,这一个多月从楚城来到燕城大家也是朝夕相伴,我可从没见过先生练习弓箭。”
丁承平笑笑:“说句实话,我从小到大,或者说两世为人就从没摆弄过这玩意。一直到去年吧,去年在晃州恰逢罗家人造反,我出不去,才设计了这把弓出来,想多一个保命手段。”
“设计了弓箭出来也需要练习才是,就算这张弓能轻易拉满弦,但瞄准,力道、距离感、还有风向、甚至闷热天气与雨雪天气的手感可都不一样,这些岂能一蹴而就?”
丁承平挠挠脑袋,“好像我没怎么练习就能射的很准,你说的对,不同风向情况下瞄准的方向会不一样,甚至目标距离不同,你瞄准的位置也会不同,毕竟箭矢飞出去都是走抛物线,我在每一箭射出之前也会做出调整。”
“假如你之前从未接触过,为何知道箭矢是走抛线而不是直线?而且又是如何知道在不同距离下该怎样调整箭矢角度?”
“是吗?这个一般人不知道吗?但是我家乡的人应该人人知道,至于如何调整箭矢的角度,我也说不上来,但是自然而然的就会给出一个最舒服的角度,然后命中率还不错。”
见丁承平回答的语气并不像撒谎,朱季文摇头苦笑道:“看来丁先生是一位天生的射手,虽然力道不足,但对射箭有着天生的领悟力,我从小就学射箭至今十五六年矣,光是力量练习就足足坚持了三年!却也跟先生的水平不相伯仲。”
“哪有,正如将军刚才所说,骑射骑射,肯定是骑在马上射箭才能显出本事,我连骑马都不会,跟朱将军相比还是差远了。”
朱季文没有答话,突然又想到一事,开口问道:“既然丁先生擅长射箭,那是不是也擅长投壶?”
“你要说起投壶,那我真还没怕过谁。”
“来,我要挑战你。”
“放马过来,还是一两银子一筹,刚才我输了一筹,现在正好抵扣。”
丁承平的自信是有道理的,他对空间距离的判断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或许这就是天赋,反正投壶比试完胜朱季文。
两人又比试了一番捶丸,依然是丁承平完胜。
“也就是说无论射柳、投壶、还是捶丸、又或者是诗词,丁先生都能信手拈来?”朱季文被吓到了。
“你要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回事。”丁承平耸耸肩,不以为然。
“哈哈哈,太好了,赵国人昨日赢了我们一筹,肯定会找机会再来戏耍我们,下回由先生出马给他们来个下马威,让他们不敢再小觑我们。”
丁承平摆摆手:“酒宴之中的争锋没什么意思,输了也就那么回事,其实没人在意。”
“承平兄此话差矣,赵国七子为何能在三个国家都家喻户晓?就是因为每次宴席之中这些游戏比试都能胜过他人,也因为他们几人的出色,会给民众一个错觉,以为赵国人人都很优秀,会让人觉得赵国就高人一等。如今三国的文人士子都认为赵国的文化才是正统,都认为赵国才最应该一统天下,虽然这跟赵国实力最强有关,但这种舆论与道义的兴起,这种信息或者立场被传递到三国百姓心中,其实也跟赵国七子为代表的文人士子在各种场合表现自己的优秀,展现自己的出色有很大关系。”
丁承平与朱季文回头一看,原来是张恒之回来了。
“尔恒兄,见过赵国之主了?两国结亲一事没有太大问题吧。”
“此事在去年米咨大人出使赵国之时双方就有讨论,还是赵王自己最先提及,这次我们是答应对方的求娶,所以非常顺利。承平兄,我刚刚回来有一小会,见到了你与朱将军捶丸的最后一筹,而且也知道你无论是射术还是投壶也包括诗词都具备不俗造诣,希望你千万不要小看这些技艺,只要是代表国家与他国人比较,无论再小都很重要,对于国民自信的提升,对于国家外在形象的展现都非常重要。”张恒之语重心长道。
“我懂,放心吧。”丁承平笑笑,见张恒之还盯着自己,忍不住解释道:“宴会中的出色表现可以展现我们夏国人的出色,甚至是传达我们夏国的观点与立场,也可以通过出色的表现来争取舆论与道义的支持。下回赵国人还敢在宴席中挑衅我们,我会出手,尔恒兄放心。”
张恒之听到他这么说终于露出了笑容。
“尔恒兄,其实国与国的交往还是要靠真正的实力,弱国无外交,你不在餐桌上就在菜单中,真理只存在于弓箭的射程之内。想依靠宴会中的种种表现就赢得别国对自己国家的尊重没有太大意义,还是需要我们国家自身强大才行。”
“弱国无外交?不在餐桌上就在菜单中?”“真理只在弓箭的射程之内?”张恒之与朱季文分别吟着丁承平刚才说出的话,那副痴痴呆呆的样子似乎像傻了一般。
“承平兄,你就应该入朝为官,刚才说的真是精辟。”
“我现在也算在朝廷当官,虽然只是从九品,还请尔恒兄不要嫌弃我职位低微。”丁承平自嘲的笑笑。
“这次出使返回,我会再次奏请圣上封你一个实权官职。”
“别,尔恒兄,不需要为我影响到你自身,如今我官职虽低却经常能出现在圣上左右,如果我真有本事圣上自然也看得到,自然会提拔我;相反,如果圣上觉得我不堪大用,你再为我说话也没有太大用处。”
张恒之点点头:“这话倒是合理,既然如此,丁兄自己好好表现,我相信圣上能看到你身上的闪光之处。”
“好了,尔恒兄一大早就去面见赵王,应该还没吃过早餐,去吃些东西然后补一觉,我去房间里练练字,今晚我要去一趟散花楼。”丁承平的双眼眯了眯,像是闪烁着光芒。
这真是:
弱国言轻空自伤,
座上冷漠脸如霜。
欲说不平心中事,
低头哀叹不敢张。
第376章 为贪秀色临楚馆
人的情绪很怪。
大半年的时间丁承平从未想起苏蕴清,在今晚就能相见的时刻,整个下午却止不住的思念。
本来是在房间练习书法,但写着写着全变成她的名字,最后索性罢笔,站在窗前看着热闹的庭院,心绪飘到了远方。
他对苏蕴清的感情很复杂。
有人说女人很难忘记自己的第一个男人,其实男人对那些将第一次奉献给自己的女人也会怀有别样情绪。
丁承平知道苏蕴清对自己有好感但不多。
或者说连他也看得出苏蕴清真正喜欢的是武国王员外。
两人从一开始就只是一段露水情缘。
后来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原来王员外喜欢男人,那么苏蕴清跟自己在一起时还是完璧就解释的通了。
如今她也离开了王员外离开了武国,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不想去猜测,但是现在的苏蕴清会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吗?
丁承平眯了眯眼睛,神情坚定的表示:我要为她赎身!
好不容易熬到了日落。
“大毛,你陪我出去一趟,无双、黑娃你俩看着诸位兄弟,千万别到处乱跑。”
“二当家,你只带大毛一人或许不安全,不如多安排几名兄弟跟随。”
“不用了,散花楼的规矩只能带一名护卫上楼,而且赵国也会安排侍卫陪我同行。”
“那二当家自己小心些。”
刚走出房间,迎头见朱将军走了过来。“正好,丁先生是打算现在就去?”
“对,朱将军换了这一身打扮也是要打算出门?“
平日里朱季文都是一身甲胄示人,此刻却换成了澜杉儒袍,只是没有戴儒巾而是戴了交角璞头。
“正好我也想去散花楼见识一番,就与丁先生一起好了。”
丁承平笑笑,瞟了一眼远处关着的房门:“好,那就你我二人做个伴,走吧,朱将军。”
“丁先生,请!”
当两人走出院子后,刚才丁承平瞟了一眼的房门被打开,张恒之走了出来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大门口,赵国礼部的小官走上前来,“两位出门可要乘轿?”
“散花楼距离此处远不远?”丁承平问道。
“不远,也就相隔两条街,走路最多一个时辰。”
“那就走着去,顺便感受下燕城的繁华。”
朱季文当然不会拒绝,一行人在热闹的街巷中随意的浏览观景。
这片大陆三个国家的都城丁承平都已经去过,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首先是武国,或许是三国中最弱的国家,他的都城也是三国最小。
武国禹城分为?西侧少城?(宫殿官署区)与?东侧大城?(居民区)?周长约10公里,由武国开国皇帝太祖黄彦民主持扩建,前任宰相专门设有?锦官城?专管蜀锦生意。
禹城的房屋大多是使用木构与夯土结合,大型宫殿比较少。
夏国都城楚城是中轴对称布局?,皇宫位于北部,居民区(里坊)居南,形成“宫北市南”的分区结构,居住在东西两个区域的非富即贵,绝非平民可以染指。
因为夏国境内多河流,天气也是多雨潮湿,?所以随处可见竹木结构的房屋?。?
而赵国的都城燕城则体现了“?以中为尊?”的思想,宫城居于全城中心,皇城包其外,都城再包皇城,形成?三重套城结构?(“回”字形)。中轴线贯穿?都城、皇城、宫城?,强调皇权居中、统摄全局?。
只说都城面积,无疑是赵国的燕城最大,周长为五十里一百六十五步?,约合?29.1公里,吊打此时空所有城市。?
不过三国的都市都是市坊分离且都没有宵禁,眼可见的商业繁荣。
天尚未全黑,街道两旁依然热闹,走了有一个时辰,众人来到散花楼门口。
武国散花楼坐落在禹城最繁华的万里桥桥头;夏国散花楼是在楚城最热闹的玄武湖左右;而赵国散花楼坐落在燕城正阳门外的棋盘街。
一眼看去,街道两旁铺房栉比、百货云集,同样是燕城最繁华之处。
丁承平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硕大招牌,深吸一口气,跨进了散花楼大门。
“几位爷,可打算上楼还是在一楼吃食?”一进大门就有鸨母走上前来,带着职业性微笑,热情的恰到好处。
“上顶楼。”丁承平简单用手一指。
“好嘞,几位爷是吟诗还是喝壶花茶?”
三个地方的散花楼都一样,你想上楼要么就是赋诗一首,要么就是缴纳登楼费,只不过人家换了个好听的词——喝花茶。
丁承平朝着朱季文看去,见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有问题,于是朝着鸨母道:“笔墨伺候。”
“哎,马上来。”鸨母没有任何不满,非常高兴的转身安排。
毕竟青楼里面没有免费东西,笔墨纸砚同样会收取高昂费用。
这种上楼的诗词不需要你作的多么精彩,略通文墨即可。
丁承平也就没有浪费脑海里同九义的经典名篇,随意即兴创作了一首:
我踏月光过柳堤,
专寻巷陌燕莺啼。
为贪秀色临楚馆,
苏家小女玉容奇。
蕴露含春花解语,
清歌妙舞锦帐西。
而惹相思心已醉,
来逢佳人更痴迷。
这首诗通俗易懂,大意就是:我今晚踏着月色在街巷中欣赏着美好景色,然后来到了你家青楼,听闻有一位苏姓女子容貌美丽,擅长清歌妙舞,我仰慕已久,所以今日特来拜会。
表面上平平无奇,就是一副权贵子弟贪恋女色的平庸之作。
但是如果你把每一句的首字连在一起,这首诗表达了丁承平今晚来此的目的:
我专为苏蕴清而来!
丁承平与朱季文各带了一名侍卫走到四楼。四处看了看,此时虽然天刚黑,但宾客不少。
选择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点了一壶花茶,叫了些干鲜瓜果蜜饯。
当老鸨问要不要安排些女儿在旁边陪侍唱个小曲时,丁承平递出了一个五十两的银锭,朝着鸨母笑笑道:“我先与这位朋友说些私话,待会再安排你的乖女儿伺候,不过我倒是想问问,今日是哪位女儿主持打茶围。”
第377章 劝君心意付他人
“我先与这位朋友说些私话,待会再安排你的乖女儿伺候,不过我倒是想问问,今日是哪位女儿主持打茶围。”
见到沉甸甸的银子,还是五十两之巨,鸨母的脸色都变了,毫不犹豫的接过银子,身子还朝着丁承平挨了挨,一脸笑容道:“当然是我散花楼的镇楼之宝有着“诗坛双艳”之称的苏蕴清小姐,这位公子可以看看四周,这些公子老爷们可都是为苏小姐而来。”
丁承平再度环顾了一圈,心里放下心事,只要今晚在这里就行,他并没有将这些赵国权贵、文人士子放在心上。
朝着鸨母问道:“不知道苏小姐几时才会出来?”
“公子莫急,先喝些水酒吃些干果儿,如果真的寂寞也可以先让别的女儿来陪你坐坐,苏小姐如今的谱子可摆的大哟,什么时候出来完全由她自己的性子,奴说不准,也不敢说。”
丁承平笑笑,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杯,像是不经意的问道:“不知道这半年来,有哪位名门公子或者儒雅书生可曾入了苏小姐的眼缘,让她心甘情愿的扫榻相迎。”
“入奴家女儿眼缘的可不少,比如礼部侍郎李老爷、军师祭酒王老爷、傅粉何郎何公子等,我赵国诗词有名的诸位才子都与奴家女儿关系匪浅呢,但是想要登堂入室,还是差了些。”
丁承平得到了想知道的消息很是欣慰,对着鸨母一脸感激道:“好,知道了,鸨母先下去吧,我与这位朋友说些悄悄话,待会再唤你别的女儿来伺候。”
“哎,公子慢慢谈,有需要只管唤老身。”说完鸨母扭着她的大屁股,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离开。
见他一口就将杯中水酒喝了个底朝天,朱季文笑笑:“这位苏蕴清小姐就是你想要见的人?”
丁承平没有隐瞒,同样回了他一个笑容:“是,我与她在武国相识,为了救我而得罪了蒯府,所以她只能被逼离开,既然今日老天让我们再度在此相遇,我要为她赎身,今后朝夕相伴。”
“祝丁先生能达成所愿。”
“谢谢,我们喝一杯。”
“好,干。”
散花楼四楼的宾客越来越多,除了他们这一桌,其他各桌都有一两名歌姬相伴。
“丁兄你看,是昨日宴席中的那些赵国人。”
顺着朱季文的手指看去,果然见到了几张熟面孔,正是刚才鸨母口中入了苏蕴清眼缘的几位:王灿、李廷机等人,还有与张恒之比试射柳的年轻将军欧阳胜。但是没有见到被誉为傅粉何郎的何日安。
“赵国七子文采风流,与清儿谈得来并不意外。”
在丁承平的心目中苏蕴清已经是自己的女人,所以不自觉的以清儿来称呼。
两人差不多在散花楼待了有大半个时辰,时间已经从酉时来到了戌时,就在众人都有些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一阵慵懒的声音传来。
“今日妾身午后贪杯,多睡了些时辰,还望诸位公子官人海涵。”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淡粉纱裙的女子,摇曳生姿地从楼梯上缓缓走来。
她眉如远黛,目若星辰,肌肤胜雪,当真如仙子下凡一般。
丁承平的心猛地一颤,这不正是他日思夜想的苏蕴清?
来到四楼的苏蕴清开始一桌桌的打招呼,如果是她相识的宾客,会驻足聊上几句,而遇到不太熟悉的宾客也会送上一个笑容。
刚才没见到她来之前,丁承平是内心焦躁不安,度日如年,如今见到了人,反而放松下来,就这样双眼随着女人的步伐一桌桌的谈笑风生。
总会来到自己面前的,丁承平端起酒杯再次将酒水一饮而尽,然后闭上了双眼。
没有等待多久。
随着脚步声的逐渐清晰,还有那清淡甜蜜自己绝不会忘记的体香再次进入鼻中,虽然没有睁眼,但他知道人已经来到自己身边。
其实苏蕴清在他写过那首登楼诗之后就已经知道他来了。
散花楼并不缺懂诗之人,这么明显的藏头诗当即就被看穿。
立马有人将此事汇报给她,通过来人对其外形的描述,苏蕴清也猜到了是他。
但知道是他之后,也只是略微一愣,没有说什么,然后按部就班的梳妆打扮,直到此刻站到了他面前。
苏蕴清轻启红唇,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说道:“这位公子,许久不见。”
丁承平终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轻声道:“清儿,别来无恙。”
苏蕴清也正看着他,回了一句:“独行穿落叶,闲坐数流萤。”
这句诗出自前朝诗人林景熙的《溪亭》,意思是:夜晚,一个人走在落叶里,闲着没事就坐下来数萤火虫。落叶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萤火虫在空中飞舞,一闪一闪。
没有人陪伴,也不觉得孤单,因为有这些美好的事物相陪,虽然是一个人但也能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苏蕴清是借这首诗句来回答他,自己虽然是一个人,但过的还不错。
丁承平听后则浑身不是滋味,因为自己这大半年来左拥右抱,倚翠偎红,纸醉金迷,与她的独身一人完全不同。
于是在深呼吸一口气后,神情严肃的表示:“其实我这次来燕城是打算为你。。。”
没等丁承平说完,苏蕴清伸出右手放到了他嘴边,还轻轻摇了摇头。
丁承平的内心受到了极大打击:“你不愿意,为何?”
“公子今已启新程,清儿亦安此归宿。你我皆已沐新生,何必执恋旧尘途?”
“归宿?继续在青楼周旋于各色男人之中就是你所谓的狗屁归宿?”丁承平很生气因此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大。
周围的人也察觉到此处气氛微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苏蕴清没有发怒也没有生气,依旧是那种不着人间烟火的淡淡语气,“还请公子勿恼,妾身赠公子一首诗。”
“好,你说。”
只听她说道:
罗衣寒透立妆楼,
银汉无声夜悠悠。
君言赎我出尘网,
我恋笙歌忘俗愁。
红粉泪,锦笺休,
此心已随舞袖留。
劝君心意付他人,
莫为烟花空系舟。
——《鹧鸪天》
第378章 只把真情付卿颜
丁承平来到青楼,见到了心心念念的苏蕴清。
本来兴高采烈的想为她赎身,没曾想遭到拒绝。
满腔热情犹如浇了一盆冷水,彻底寒了他的心。
她还当众吟了一首词,大意是:我孤苦零丁的在这青楼之中,陪伴我的总是那黑寂无声的夜晚;今日你来为我赎身,可我不愿回到世俗中去;我的泪早已流干,心也已经死去,如今只想留在这里好好唱歌跳舞。还请你将一片真情用到别人身上,不要为了我白白耽误人生,我就像那绚丽耀眼的烟花,虽然美丽但短暂。
这首诗让丁承平的心像被针扎了一般,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知道傻傻的看着她。
苏蕴清对着他笑笑,继续走向下一桌打招呼。
“别走,我们还没说清楚。”见到佳人离开,丁承平粗俗的走上前去抓住了她手臂。
苏蕴清本就是万人瞩目,丁承平这一下闹的动静也不小,几乎全场的人都注视着两人。
等闲顾客见丁承平气质不俗、穿着富贵,言语中又似是旧识,并不会过来干涉,但也有使得丁承平的人。
一直注意这边动静的军师祭酒王灿走了过来,用一种老气横秋的语气说道:“这位似是夏国使节,昨日咱们才打过照面,怎么,这是想在我赵国耍横?放开你的手,苏姑娘诗才惊艳,深受我赵国文人士子敬仰,不容你等玷污。”
丁承平压根没有瞧他,依旧扯着苏蕴清的手,双眼也只盯着她:“我曾经以为让女人自己选择未来是我对她的最大尊重;但经历过一些事情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不需要让你们自己选择,我帮你做出的选择就是最好的路,散花楼的王员外何在,我今天要带清儿离开,请你出来开价。”
丁承平此时的霸道让苏蕴清也有些懵,因为印象中这个男人总是温文尔雅,并不会如此蛮横不讲理,当然,有时候因为吃醋也会小小的发狂一下,但那只是闺房情趣,做不了数,总体来说此人算得上是个温润如玉的男人,但今天却展现了他的另外一面,但是内心反而多了一丝涟漪。
“不管发生了何事,你要为苏小姐赎身也好,想要一亲芳泽也罢,此刻众目睽睽之下还请这位先生举止端庄一些,先放开你的手。”王灿皱起了眉头,他看过夏国使节团的人员名单,知道此人只不过是从九品的翰林待诏,一般这样的人他都不屑于瞧上一眼,多说这么两句话还是看在夏国使节的份上,其实他对丁承平此刻的放荡举止已经极为不爽。
“放开!”除了王灿,其他几人也走了过来,现在说话的是年轻将领欧阳胜。
见到对方的人都走了过来,朱季文也立马起身,甚至刻意走到丁承平的面前,用自己身体将他挡在身后。
“这是干嘛呢?”一阵轻柔的声音传来。
丁承平这回也偏头看了一眼,“王员外来的正好,我要为清儿赎身,还请你将她的卖身契拿出来,顺便报个数。”
与此同时他也松开了刚才情急之下扯住的苏蕴清胳膊,但是却又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掌,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放手!”欧阳胜见此人依旧旁若无人的牵着手,顿时火气也变得极大。
但是丁承平针锋相对道:“关你屁事!”
“好啦,这是在散花楼,诸位都少说一句,我的地方还是让我这个东家来解决。”
见到王掌柜亲自走了过来,王灿向着欧阳燕摇了摇头,然后几人稍微的退却了两步。
燕城散花楼的掌柜名叫王独鹤,同样是个喜欢眯着眼整日笑嘻嘻,给人一种人畜无害错觉的大胖子。
丁承平在楚城见到王断云与武国散花楼的王孤鸿是一对孪生兄弟,当时就有猜测,会不会赵国散花楼的王掌柜也跟他们一样是孪生兄弟,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这散花楼的王掌柜还真是三胞胎!
王员外上下打量了一番丁承平,依旧是笑眯眯的神情,还刻意拱拱手道:“这位就是丁承平丁先生吧。”
燕城散花楼的掌柜能知道自己名字,他没觉得意外,但是王灿等人却是一懵,因为他们从没想过王掌柜居然会认识此人,于是也重新打量起他来。
散花楼背景深厚,重点是王员外现身以后没有对丁承平大吼大叫,反而是礼仪十足,于是他终于松开了苏蕴清的手,右手握拳在内,左手在外也拱拱手道:“见过王员外,鄙人正是丁承平。”
终于松开了自己的手,苏蕴清也趁机退后了两步,自从王灿等人介入之后,她就一直没有作声。
丁承平见她后退了几步,让自己无法再抓住她的手,顿时心中不快,皱起了眉头。
“之前我有收到过断云兄长的来信,说是你要为苏小姐赎身?”
丁承平立马转过头再度看向王员外,一脸陈恳道:“是,我与武国的王孤鸿掌柜有旧,也与王断云掌柜相处良好,今日特意来为苏小姐赎身,还请王掌柜行个方便。”
他并不喜欢随意攀关系,但此时刻意说出与两位王掌柜有交情,是真心希望这位王员外能同意自己所求。
“清儿,你自己怎么说?”王员外笑眯眯的问道。
没等苏蕴清回答,丁承平抢先说道:“不需要问她,反正王员外需要多少银子才肯放人,你直说。”
“有钱了不起吗?真欺我大赵没有人能承担苏小姐的赎身费?我们是敬重苏小姐的为人,从不会强迫于她,哪有你这样蛮横不讲理的人,如果王员外你今日愿意让苏小姐放良,我王灿掏了这笔赎身费又如何?”
“哟,有人竞争呐,那我倒是要想想卖给谁了。”王员外故意道。
“既然有人争抢,那就价高者得,我欧阳胜也算一个。”
“这是要为苏小姐赎身竞价?那也算我一个。”又有远处的顾客站了起来。
“还有我,我也出价!”
“我出一千两!”
“我出一千二百两!”
好嘛,顿时散花楼乱套了。
这真是:
千金竞逐满堂喧,
只把真情付卿颜。
纵使旁人争意气,
历尽万难未等闲。
第379章 芳心不语意难收
散花楼乱套了,众人纷纷下场为苏蕴清竞相报价,就像菜市场一样嘈杂不堪。
丁承平皱起了眉头,他很讨厌此刻的氛围,这是把自己的清儿当成什么了?一件可以随意买卖的精致花瓶?
他自己报价那是因为两人有感情基础,此刻或许她有什么想法或者顾虑,但私下里可以开诚布公的沟通与解释,消除误会之后,就是一对神仙眷侣。此刻苏蕴清是散花楼的人,就像足球运动员所属某支球队,他想将人挖走当然要掏一笔转会费,但眼前这些人的喊价只会让他觉得恶心。
“我出两千八百两。”
“我出两千八百五十两。”
“够了,没你们的事,别他妈唧唧歪歪。”丁承平发怒了。
“艹,你算老几,价高者得,自己没有银子还在这里喧哗。”
“正是,没有银子就闭嘴,老子出两千九百两。”
青楼女子赎身费最高的是一位叫董小宛的女子,“秦淮八艳”之一,赎身费是三千两纹银。
如今苏蕴清的价格也到了三千两边缘,已经是此时空的天花板。
丁承平这次出使赵国是真做足了准备,于是从袖口里掏出了一张银票:“两万两!”
此话一出,全场被吓的目瞪口呆。
不是在场的赵国权贵拿不出这笔钱,而是没有人想过要为一位青楼女子花这么多钱,又不是镶了黄金的那啥,凭什么拿这么多银子出来为她赎身?
众人纷纷不再言语,退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王灿也傻傻的说不出话,他是个五品大员,也有赵国第一才子之称,可惜是个清流,他是真拿不出这么多钱,除非将燕城的房子卖了。
不过同行之人也有拿得出这笔钱的,就是年轻的将军欧阳胜,毕竟是将门之后,但要拿出这么多钱只为买一个歌姬,估计会被父母打死,所以心中虽然不服气,但也发作不得。
“怎么,不叫嚣了?继续出价啊,刚才不是叫的挺欢,还说要我闭嘴,来啊,继续报价,看谁能让我闭嘴!”丁承平也有些癫狂。
“好了,也喧闹一阵了,丁先生随我来包间说话。”王员外始终心平气和,非常淡定,脸上笑眯眯,似乎永远不会生气。
王灿则看不得丁承平这种小人作派,朝着王掌柜拱拱手道:“此人品德有异,实非君子,还请王掌柜慎重,勿要将苏小姐卖身于他。”
真是佛都有火,丁承平略微转过头去,冷冷道:“关你屁事!”
“你这人简直有辱斯文,若非看在是夏国使臣的份上,我早让人将你拿下了。”
“凭什么拿我?我用真金白银在青楼为歌姬赎身犯了你赵国哪条法律?就因为我给的钱多,所以派人拿我?”
“你,你,你,我还真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王灿被他尖酸刻薄的话语气的胡须上扬。
“没想过一介夏国使臣,在我国还敢如此嚣张跋扈。”欧阳胜也冷冷说道。
“哎,今天你就见到了。”丁承平也是真贱,故意怼着人说话。
“你!”王灿被气的咳嗽起来,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丁承平说不出话。
“好了,丁先生也少说一句,随我来吧。”王掌柜摇摇头,觉得眼前的两人实在好笑。
“王掌柜,我也出两万两,此人实在太可恶。”欧阳胜终于报价了。
“唉,这又是何必呢?欧阳少将军还是别蹚这趟浑水吧。”王掌柜也是拿这些人没有办法。
“我不蹚这趟浑水也可以,但你万不能将苏小姐卖与此人,否则我欧阳家唯你是问。”
“散花楼的人卖不卖关你屁事?而且你真以为凭你的什么欧阳家就能威胁得了散花楼?”丁承平也是在盛怒之下,完全不知道此事如今闹成这样是源于他的不冷静做派。
王掌柜倒是没生气,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四平八稳道:“我散花楼确实不怕威胁,但是欧阳少将军息怒,我会认真参考你的意见,好了,丁先生随我来吧,今日你惹的祸事够多了。”
对于王掌柜,丁承平还是能忍让的,毕竟自始至终都没有对他出言不逊。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苏蕴清,然后尾随着王掌柜走去。
朱季文也默默的跟着丁承平身后走去。
在两人离开后,苏蕴清恍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依旧微笑着与诸位宾客打招呼聊天。
包厢就在四楼的东北角。
“丁先生坐吧,这位将军也坐。”王掌柜笑眯眯的与两人打招呼。
丁承平拱拱手道:“刚才我心中有些气闷,所以在外头胡言乱语还请王员外勿要介怀,但我今日只为清儿而来,还请王掌柜肯割爱,我就一句话:两万两银子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看来丁先生是势在必得了。”
“是,我今天就要将人带走。”
“丁先生是夏国使臣?这次出访赵国是为了令公主与夏国二王子的婚事而来?”
“我是谁又为何而来,与王员外无关。”
“你看,如今丁先生有求于我但话语中却是如此咄咄逼人,这种态度可不应该。”
“抱歉,是我失言了,没错,我是跟随夏国使节团而来,也确实是为两国结亲的婚事。”
“那你今天得罪了王灿等人会非常麻烦,或许他们会阻挠这场结亲。”
丁承平不解道:“与我争锋相对是私事,两国结亲是公事,王灿号称赵国第一才子,又岂会如此公私不分?”
王掌柜笑笑:“什么是公?什么是私?凡尘俗事有时候又怎会分的如此清楚。”
“古人说,不以私爱害公义?,如果王灿等人因为与我的个人恩怨而阻扰两国结亲,那他枉为赵臣,枉为君子!”
王掌柜盯着丁承平的眼睛道:“好吧,我也不说这些了,毕竟与我散花楼无关,由着丁公子自己去面对,至于你想为清儿赎身一事,我的态度是,拒绝!”
“为何?就因为我刚才得罪了那个什么欧阳少将军,又或者是两万两还不够?”丁承平一脸愕然。
这真是:
万金一掷震满楼,
唇枪舌剑结私仇。
莫道风尘无傲骨,
芳心不语意难收。
第380章 岁月无情话沧桑
“你想为清儿赎身?我的回答是拒绝!”
“为何?是因为得罪了那什么欧阳少将军,又或者是两万两银票不够?”
“没错,刚才丁先生算是与门外的赵国权贵都闹僵了,如今让你堂而皇之的将人领走,你可有想过后果?或许我这家店都会被气血上涌的人群给掀翻。”
“散花楼难道还会怕这些人?我以为你们什么都不怕。”
王掌柜没有在意他的激将,依旧是笑眯眯的表情,朗声道:“我散花楼怕不怕外头的人可以另说,可凭什么要为了你而得罪他们?就凭这点银子?只要苏小姐依旧是我的头牌,要赚这两万两银子很难?”
这话很有道理,让丁承平哑口无言,散花楼没有必要为自己扛下所有后果。
“还有,你真堂而皇之的将人领走,未必能活着回到夏国。”
“你是说他们会袭击我夏国使节团?”
“护送不周,路遇山匪,使节团里死个把小角色,其他人平平安安,莫非夏国还敢为了此事与赵国开战?”
丁承平默不作声,夏国确实敢与赵国开战,但绝不会是替自己复仇。
见他终于冷静下来,王掌柜轻轻说道:“你说要为清儿赎身,可有问过她自己的意愿?”
丁承平自嘲的笑笑:“我曾经也认为个人意愿很重要,也会尊重她的选择,但经历过的一些事情教会我,不需要在意女人自己的意愿,我可以帮她做决定,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清儿不一样,她从来都是自己说了算。你要为她赎身?但我手上并没有她的卖身契,她若是愿意可以随时离开,我根本无法约束她。”
丁承平一懵:“为何会这样?”
王掌柜笑笑:“至于为何会这样,你应该去问我的胞弟王孤鸿。”
丁承平心头一热,拱拱手道:“既如此,我想与清儿单独聊聊,还请王员外行个方便。”
“今日怕不行,待会清儿还要主持打茶围,门外那些赵国权贵可都是为她而来。”
“那我也加入打茶围,然后寻个机会与她单独相处。”
“丁公子,这样如何:你与外头那些赵国权贵相处的并不融洽,待会也就别竞争了,你先离开。过两日找个时间你再与清儿单独见面,有什么事情你们当面说清楚。”
“好,那具体什么时候见面?”
“看清儿自己安排,到时候会派人去驿馆通知你,就在这两日之间。”
“行,我信你,但王员外可知我住在哪间驿馆?”
王掌柜笑笑:“这些事情难不住散花楼,你回去放心等待就是。”
“麻烦王员外,那我今日就先离开了。”
“好,丁先生慢行。”
王掌柜也站了起来,目送他离开。
丁承平走出包间,目光巡视了一圈,苏蕴清正在王灿那桌敬酒。
那笑靥如花的背影下依旧掩藏着说不出的愁绪,一如她笔下的诗词,从来都是将哀伤隐藏在极致欢愉背后的阴影之下。
带着内心的不甘,丁承平毅然决然的往楼下走去,同时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将她带回夏国。
散花楼的其他宾客见丁承平离开,也发出嘲弄的笑声与叫好声。
王灿等人也注意到了他的离去,轻蔑道:“此人真是鄙俗,明日与夏国使节的宴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年轻的将军欧阳胜只是不屑的“哼”了一声,似乎提到他名字都是一种侮辱。
苏蕴清虽然始终保持着淡淡笑容,却没有附和几人说话,眼睛只是不经意的往楼梯口瞟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一直到了四更天,散花楼才慢慢变的安静。
该离开的已经离开,该留宿的也已经去了各位女子闺房,苏蕴清直到此刻才能歇息卸妆。
王员外来到她房门口,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前些日子收到我夏国胞兄的传讯说是他要为你赎身,你的回答是不用搭理,可今日他本人真来赵国找你了,你有何打算?”
听到他的问话,坐在窗前正在卸妆的苏蕴清的手上动作也停了下来。
“据我了解,此人在夏国混的不错,深受齐伯言信任,虽说齐伯言如今官场沉浮,但肯定能东山再起,你的这位情郎前途可观。”
苏蕴清依旧没有说话。
“当然,赵国权贵间也有适合人选,去给王灿做妾、欧阳将军做妾都是不错的选择,但是何日安公子就别想了,注定是驸马,而且金乡公主善妒,跟了何驸马你的日子未必好过。”
“那你可知丁公子也是赘婿?”
王员外笑笑:“所以你是为此才不愿跟他?”
苏蕴清自嘲道:“古人云: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我又有何资格去挑三拣四,其实嫁不嫁人真没什么关系,我已经看开了,能得员外收留,就在这里了此残生也挺好。”
“我可没说会养你一生,如今你是花魁为我赚钱,肯留在此处我当然乐意,但你人老珠黄之后,没有了利用价值,散花楼可不养闲人。”
苏蕴清笑笑:“就是啊,等我人老珠黄又无子嗣,那些男人将我赶出家门时我又能奈何?难道那时再来求员外开恩收留?还不如一直留在此处,老了也能当个鸨母,继续为你培养新花魁。”
“其实宫寒可以治疗的。”王员外轻轻说道。
“那就等治好了在思虑嫁人之事。”
“为了弟弟,弄得如今遍体鳞伤,你可有后悔?”
“不后悔,妾身永远感激你与掌柜的再造之恩。”
“唉,可想知道你弟弟的近况?”
“如今妾身活着也就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了,还望员外告之。”苏蕴清回过头,一脸激动。
王员外走进她房间,从衣袖里拿出一封信,“这是你弟弟的亲笔信函,自己看吧,但是据说这些日子又咳的厉害了,酒精泡大蒜似乎未能彻底治愈他的肺痨,所以哪怕是为了你弟弟,也有必要见丁公子一面,你自己决定吧。”
这真是:
愁思满腹觉夜长,
强装欢颜掩愁肠。
人前笑对朱门贵,
眼底深藏骨肉伤。
念幼弟,天一方。
天涯望断路茫茫。
春风不解曲中意,
岁月无情话沧桑。
——《鹧鸪天》
第381章 橘生于北则为枳
丁承平从散花楼回来后虽然心情不佳,但也没有想太多。
很多事情如今自己不太清楚,需要与苏蕴清当面交谈之后才能确定。
但他始终相信,没有女人会愿意一直留在青楼而不从良,也相信自己在她心中有一定地位,纵使比不上王孤鸿,但肯定远超其他人。
而王孤鸿喜欢男人,不会对他造成威胁,这是肯定的。
第二天十点多钟丁承平才起床,吃过早餐之后就在庭院练习射柳与捶丸。
今日下午,按照惯例,赵国礼部官员会再次宴请夏国使节团。
他知道今日宴会上自己必将成为众矢之的,对方肯定会挖空心思来让自己出丑,而能选择的不外乎诗词、射柳、投壶或者捶丸。
但不好意思,他今日也正想趁此机会一挫对方锐气。
“丁先生已经起床了?那正好,昨日你们都不在,快来我的屋子,我有要事相告。”云萧归鸿刚从外头回来,脸上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将张恒之、朱季文人也叫到房间,就这四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
云萧归鸿轻轻说道:“我昨日与亲弟弟联系上了,去年被家族派到赵国来做生意,他答应帮我去弄赵国边防城市的布防图。”
“你弟弟有关系能弄到手?”朱季文很开心。
“是,要做生意当然需要在官面上有所打点,因此他也识得一些赵国官员,据说能弄到手,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静心等待即可。”
“会不会对你弟弟带来危险?”张恒之首先想到的不是情报或者任务,而是他弟弟的安全。
“张大人放心,吾弟虽然年轻,但从小就帮助家里做生意,为人处世经验都异常丰富,他不会让自己惹上麻烦。”
“如此就好。”张恒之放下心事。
“尔恒兄,我们什么时候会回夏国?”丁承平问道。
“今早的赵国朝会我又参加了,赵王决定派遣一德高望重的重臣携带国书与厚礼出使我国作为正式提亲。双方还会就嫁妆规格、陪嫁人员、公主在赵国的地位、护卫编制、以及聘礼之类的细节进行磋商,估计会待个十天半个月,然后与他们的使臣一起返回。”
? “好,我知道了。”丁承平点点头,既然还能待个十天半个月,那肯定有机会见到苏蕴清。
“对了,你昨日去散花楼发生了何事?今日许多相熟的赵国官员都对我的态度不太友好,昨日朝会上并没有人反对两国结亲,但今日却出现了反对声音,还好赵王力排众议,同意了这门亲事。”
丁承平不屑道:“反对者是王灿?果然是个伪君子。”
“反对者不是王公,而是赵国军中人物,我并不识得。”
“那就是欧阳胜昨日回家进了谗言,不惜用破坏两国结亲的方式来针对我。”
张恒之皱起了眉头:“你与欧阳将军发生了矛盾,何事?”
“没事,不用担心。”丁承平摆了摆手没当回事。
“这毕竟是在赵国,真出了事我们毫无办法,青楼这种地方还是少去为妙。”
“好,我知道了。”丁承平并不愿解释过多。
“过会,赵国礼部的官员会过来与我商谈迎娶细节,之后会有宴会,而且指名让丁先生参加,或许是你写的《将进酒》与《青玉案》已经流传到赵国,他们或会找你讨教诗词。”
丁承平自嘲的笑笑:“更有可能是对我昨日在散花楼的表现不满,今日想来教训教训我。不过正好,我也想会会他们。”
张恒之皱起了眉头:“你昨日到底做了什么?”
“朱将军陪我去的,除了想花钱为一青楼女子赎身,我什么都没做过,你可以问朱将军。”
朱季文肯定偏袒丁承平,毫不犹豫的背书:“是,昨日丁先生想为一青楼女子赎身,并且出价两万两,或许是因为他给的价格太高,让赵国人觉得丢了脸面所以双方有些争执。”
“两万两为青楼女子赎身?这也太高了,钱财得来不易,还是省着点花,不过仅仅为此的话倒也无伤大雅,行吧,以后小心行事。”
“好,我知道了。”丁承平点头答应。
丫没有猜错,今日赵国官员是打算给丁承平来个下马威。“赵国七子”出动了五人。
先是与张恒之洽谈公主迎亲的正事,丁承平并没有参与,但是宴会一开始,刁难就来了。
双方代表分为主宾刚刚坐下,突然对方押上了一名囚犯来到大厅中央,王灿率众而出,问道:“此人也来自夏国,但在我赵国屡次偷盗财物,不知是否夏国人天生善盗,还请夏国使臣丁承平先生答我。”
突然遇到此事,张恒之与云萧归鸿都是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而且指名让丁承平来回答,看来这是针对他的举动。
张恒之在思索安排此事的目的,云萧归鸿则在盘算如何才能辩解这名囚犯不是夏国人。
却见到丁承平不慌不忙的说道:“正所谓橘生南则为橘,生于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百姓亦然,在夏国自然安居乐业,勤勤恳恳;到了赵国嘛,也就只能做些鸡鸣狗盗、坑蒙拐骗的事,此事不足为奇。”
赵国其他官员甚至还来不及发出嘲讽奚落,就听到丁承平回怼的话语,不但应对巧妙,而且几乎不用思考,真是啪啪打脸。
站起身的王灿见众人眼光都看向自己,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呆愣了一会之后故意拱拱手道:“这位先生口齿伶俐,不知官居何职?”
丁承平知道他想干嘛,故意没有回礼,而是直接回答:“在下翰林待诏,从九品,不知王先生有何贵干?”
“既然只是从九品为何面对鄙人竟如此失礼,连行礼问好都不会么?难道你夏国已经无人可派,就选择你这么个人物作为使臣出使我国?”
一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指责好不威风。
却见丁承平眼皮抬都不抬,朗声道:“贤者使贤主,不才者使不才主。我最不才,故出使赵国。”
“你!”
王灿被气的呕血,本想指责他人品下流无耻,没想到他坦率承认,而且正因为自己无耻才会被出使赵国,这不就是表示自己国家也像他一样无耻?
第382章 知行合一
王灿等人因为昨夜在散花楼与丁承平有些小矛盾,于是今日宴会一开始就巧借名目打算来一波嘲讽。
先是抓了一名盗窃为生的夏国罪犯,想以点带面,群嘲整个夏国都是无耻之徒,结果被丁承平以南橘北枳打脸。
然后想针对他的官职低微与人品差进行抨击,却被他自嘲正因为自己人品差官职低才会出使赵国。
两次刻意针对都被他巧妙化解,也让众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起此人。
“这位夏国使臣嘴巴倒是会说,岂不闻古人云: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
这句话的意思是:狗不因为善于狂吠便是好狗,人不因为善于说话便是贤能,意思是你丫也就一嘴炮,在这里吹牛逼看似厉害其实啥也不是。
丁承平转头看去,说话之人今天第一次见,但相貌出众,仪表堂堂,一把胡须浓黑亮泽。也不管他是谁,直接回怼道:“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此之谓知行合一,言为行先。”
如果说之前双方还只是打嘴炮,丁承平用强词歪理诡辩学说辨的对方哑口无言,这番话可就上升到哲学角度让人无从辩驳了。
知行合一是明朝哲学家王阳明的重要学说,也是“我不明白”一生最推崇的精神偶像。
你刚刚说人不以善言为贤,是想表达说的好听不如实干重要,但丁承平偏偏要从哲学的高度告诉你会说的重要性。
“善言者,明辨是非,能正人心;善言者,传道授业,能启民智;善言者,激励人心,能聚力量;所以善言亦贤,言行合一为良,知行合一为上!”
一番慷慨陈词让全场肃穆,众人纷纷不敢与之对视。
这就要说无知者无畏了,欧阳胜见平日里最擅长说大道理的“赵国七子”各个愁眉苦脸不敢接话,于是站了出来:“这位丁兄口若悬河,只是不知你的身手是否也如你嘴巴一样利落,敢与我比试投壶否?”
能知道自己名字肯定也是去了解了一番,丁承平今日本就是想要打脸众人,自然应战,站起身道:“有何不敢?只是寻常比试没有动力。”
“哦,那你要如何比试?”
“规矩、方式你定,但我要求增加添头。”
“何为添头?”
丁承平盯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朗声道:“两万两纹银!”
宴会之中相互吟诗、投壶、捶丸这些都是文人士子之间的“雅”戏,也会以输家罚酒三杯作为赌注,以增加游戏的趣味性,但从没有过赌钱先例。
以投壶举例:
这项游戏是从古代礼仪演化而来,玩的是“君子之争”。玩者需要心平气和,戒骄戒躁。古人认为小小的投壶之戏,练习时间长了,可以端正心性、矫正懈怠。与喝酒时行酒令、歌舞喧哗比起来,投壶带有一种典雅脱俗的气质,也就是古人所说“雅歌投壶”的意思。
这样的游戏平日里绝不可能涉及到金钱这种俗物。
但丁承平是个俗人,更是个穷人。别看他如今几万两银票在身,但全家老小上百口人,重点是如今彭家在楚城没有产业,自己当个芝麻绿豆官也没有俸禄,按理说齐伯言应该支给他薪水,但是一栋大宅子赏他住了,也不好意思开口要钱。
再加上反感此人昨日同样报价两万两与自己争夺苏蕴清,所以想趁机狮子大开口。
“荒唐,诸位是夏国使臣,我等也是赵国君子,今日聚于此地,仿古人流觞曲水之雅意,本为寄情山水、切磋雅技,怎的竟提及以金帛为注?简直让雅事蒙尘,斯文扫地!”
说话之人就是刚才丁承平觉得胡须浓黑亮泽之人。
还没等他反驳,张恒之也说话了:“承平兄,不可,投壶之礼乃君子习礼修身之术。古人投壶,重的是礼仪姿态,比的是心境平和,何曾以钱财论输赢?以雅事行赌行,遗万年笑柄!”
见自己这边的最高长官也出声反对,丁承平只能遗憾的耸耸肩:“抱歉,那就不作添头吧,我也陪你们玩玩就是。”
欧阳胜见对方神情举止充满着不屑与傲慢,正要出声反驳,突然被人拉了下衣袖。
他回头看去,只见身后人说道:“他是故意用此等夸张表情与语气来干扰你心境,别被他影响到,深呼吸一口,保持平常心,不管他做什么说什么都视为跳梁小丑,投壶赢了即可。”
欧阳胜还挺听劝,确实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然后拱拱手道:“感谢孔彰兄劝戒,在下差点就着了他的道。”
身后之人轻抚胡须,先是对他的冷静沉着欣慰,然后脸色变得阴沉,低声道:“平日里文人士子投壶皆为三五步,而军中投壶多是七步,既然他如此傲慢,让你定规矩、方式,那你可选择七步,纵使被人嘲讽胜之不武,也在所不惜。”
“谢谢孔彰先生提醒,在下不会轻敌,也不会在意自己脸面,我也是以赢为目的。”说完,欧阳胜当众走向庭院中间。
“丁先生敢叫嚣添头两万两,看来是自信满满,如今否决了金帛为注,那我建议输家饮酒三杯如何?但是由我来定比赛规矩。”
“饮酒三杯就算了没意思,输者跳舞一曲,日后史书记载,欧阳将军宴会中为夏国使臣起舞助兴也是一段佳话。”
在场的赵国官员听到这番言论各个被气的炸毛,但强行忍住了,只是仇视的看向丁承平。
年轻的欧阳胜则面无表情,似乎全然与自己无关,开口说道:“好,我们就以跳舞为添头,但我建议投壶距离设为七步,咱们以每筹三箭,五筹定胜负如何?”
“可,谁先来?”丁承平也越众而出。
“抓阄,长木棍先来。”
“同意。”
抓阄结果是欧阳胜先投,只见他异常冷静的站在投壶处,瞄准了壶口,右手一抖,箭支直朝壶口窜去,第一箭稳稳投进壶中,引来现场赵国官员的集体高呼。
第383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好,干的漂亮。”
面对欧阳胜小将军第一支箭就射入壶中,赵国诸人都非常兴奋。
紧接着第二支箭又是稳稳当当投入壶中,这一下众人更开心了,叫好声频频传出。
第三支箭也投进去了,可惜在壶里转了几圈又弹了出来,场上诸人惋惜声一片。
但三支箭投中两支,七步远的距离,已然不错。
丁承平有些吊儿郎当的走上投壶点,与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欧阳胜对视了一番,在即将离开他面前时,轻轻说了句:“可惜了,少赚了两万两银子。”
正当欧阳胜皱起眉头时,眼前出现了惊人一幕:
丁承平似乎都没有看向壶的所在地,侧身站在投壶点,眼睛盯着手上的三支箭,极其随意的右手一抛,在一支箭还没落地时,又从左手递过一支箭,又是随手一抛,接着又递过一支箭,还是随手一抛,然后也没有观察投壶的结果就开始往回走。
随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传来,三支箭都稳稳的落入壶中。
所有人再次目瞪口呆。
欧阳胜也对眼前发生的事情不敢置信。
文人士子也好,将军士兵也罢,宴席之间是会偶尔投壶取乐,但不会将投壶视作每日必修的功课。
简单来说大家都是业余玩家水平差距不大。
但如今在一堆业余玩家中间突然冒出一个职业玩家,哪怕不是顶级水平,但也足够吊打这一群业余仔。
连续三箭都投进壶中不难,场上诸人也偶有为之,但丁承平展现的这一手水平,严重影响了欧阳胜的心态。
年轻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不够城府,容易受到外来环境的干扰,在第二筹的三箭中,本来他还顶住了压力再次投中两箭,但是当丁承平再次漫不经心的三箭全中之后,欧阳胜彻底崩溃。
第三筹的三箭全部射失,而对方又是三箭全中。
原本说好要比试五筹,但三筹战罢,丁承平就轻松取得胜利。
“扮猪吃虎,我们大意了,难怪此人区区从九品却会被选为使臣之一。”同为赵国七子,刚才特意提醒欧阳胜不要轻敌的孔彰叹息一声。
“从相貌上看,此人年纪甚轻,而且昨日在散花楼与苏小姐拉拉扯扯,明显两人相熟,能入苏小姐法眼估计诗词造诣也颇为不俗。”王灿喃喃道。
“正如王兄所说,此人从外观来看不过而立之数,写诗作词除了天赋更需要人生历练与感悟,谅此黄毛小儿又能懂得多少道理,不如下轮我去与他比试诗词。”
说话之人姓许名干,同为赵国七子之一,擅长哲理散文?与?情诗,其代表作《中论》被当今圣上赞为“成一家之言”。
“刚才此人说的知行合一可不是泛泛之谈,有着很深刻的哲理性,如果许兄真要与他较量一番,我个人建议选择情诗。”孔彰提议道。
“孔兄所言有理,此人或许擅长诡辩是非之理,那我出去比他比试情诗。”
“好,许兄去试试他的诗词造诣也好。”
许干因此长身而起,走到中央处,朝着丁承平拱了拱手:“这位丁先生投壶技艺着实不凡,今日良辰美景,宾主欢愉,不知先生可愿与在下一起吟诗作对?”
丁承平笑笑:“吟诗是吧,可以,但还没轮到你。”
“没轮到我是何意?”
“刚才这位将军跟我比试投壶可是说了添头,我还没欣赏到欧阳将军的舞姿呢。”
“你不要欺人太甚。”
“愿赌服输也叫欺人太甚?”
欧阳胜涨红了脸,双拳紧握,正要发作,孔彰赶紧上前拉住他:“欧阳将军,愿赌服输,莫要失了咱们赵国风度。”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缓缓走向场地中央,虽满心不情愿,但还是随着乐声舞动起来。
欧阳胜与其说是在跳舞更像是在耍一套剑术,而且动作犀利,虎虎生威,有模有样。
但赵国官员却无人叫好,甚至有些不忍直视,纷纷别过脸去。
丁承平在一旁看的认真,也不时点头:“果然是将门之后,耍的剑舞还挺有意思,如果此时有史官在,大概率会这么记上一笔:某日某时,赵国将军为夏国使臣舞剑助兴。”
他的口无遮拦让与不留情面,让张恒之多次皱起眉头,但无论如何在赵国人面前,张恒之依旧力挺这位旧友。
一首乐曲时间,剑舞表演结束,许干冷冷开口:“丁先生,舞也看了,现在可以与我比试诗词了吧。”
丁承平止住笑,眼神中也收回之前的傲慢:“好,轮到你了,这比试诗词怎么个章法?”
“你我二人同时作诗,一人定主题,一人定韵脚,一炷香之后,共同吟出诗篇,交由大家评判。”
“输者如何?不分胜负又如何?”
“我也不让先生舞剑了,输者就自罚三杯,如果不分胜负,那就主题、韵脚换人指定,我们再来比过。”
丁承平点点头:“公平合理,我没意见。”
“那先生想指定主题还是韵脚?”许干问道。
丁承平略微一思索,“那就先生指定主题,我选韵脚。”
“好,我定主题的话,如今是春季,听说先生昨日想为散花楼的苏姑娘赎身却求而不得,那就以春情为主题。”
“可以,那韵脚就选择“难”。”
“好,由此刻开始,让人计时,一炷香为止。”
对丁承平来说,头脑里那三五十篇流传千年的的同九义经典作品攘括了几乎常见的所有诗词类型。
如果是自己指定韵脚,那就绝不会输。可一旦是对方指定,而头脑里的诗词韵脚又不符合,那就只能靠自己临时去创作了。
但今天嘛,会赢的非常轻松。
一炷香时间到。
虽然此时还没有吟诗,但对方露出了迷之微笑。
丁承平不动声色的问道:“时间到了,是先生先来还是我先来?”
“丁先生是客,不如先听听先生高见?”
“好,那就我先来,诸位听好了。”
相见时难别亦难,
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
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
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
青鸟殷勤为探看。
第384章 红颜未老恩先断
“相见时难别亦难”这是李商隐大神的名作。
全诗以女性口吻抒写了深沉而复杂的爱情心理,在悲伤与痛苦之中蕴含着对爱情的灼热渴望和坚韧执着的精神。通过细腻的情感描写,展现了抒情主人公因爱情遭遇阻隔而产生的离别之苦、思念之情以及对未来渺茫的期待。
可以说这首诗完美契合丁承平如今追求苏蕴清求而不得的遭遇。
而“东风无力百花残”一句,也巧妙地将暮春时节,东风无力,百花凋零的景象与人物心境相结合,不但增加了诗词的情感浓度,也符合“春情”主题。
再加上贴合的韵脚,这首诗堪称完美。
所以当丁承平吟出整首作品后,对面的赵国官员再一次目瞪口呆。
“大意了,真大意了,此人来者不善,我们应该在之前仔细调查此人的身份背景才对。”王灿脸色极度阴沉。
“不知许公能写出怎样的诗作,若是平日里的水准大抵比不上这首相见时难别亦难。”孔彰叹了口气。
“哪怕是我,在这种即兴发挥的场合也写不出比这篇更好的作品。”王灿摇了摇头。
“以“难”字开篇,将相见的机缘难求与离别的心碎不舍层层递进,借暮春残景烘托断肠心境,又以春蚕吐丝、蜡炬成灰的千古绝喻,把至死不渝的相思推向极致,末了以青鸟探看的缥缈期许,为深沉痛苦留下一丝微光,全诗既是对苏蕴清求而不得的悲歌,更是理想幻灭的人生慨叹,含蓄朦胧中尽显深情绵邈的艺术魅力。想要在一炷香时间就写出如此佳作,还是我方指定的主题,这太难了,仅凭此诗就能断言此人才华在我众人之上。”
王灿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或许他昨日就想到了今天会被我们针对,于是提前做足功课,我不相信他是临时创作而来。”
孔彰无奈的笑笑:“不管如何,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许公能否作出超越平日的诗作了。”
可惜,被赵国一众人等期待的许干此时正面红耳赤内心焦灼。
他的“才子”之名货真价实,正因为”真“,在听到对手吟了这么一首可流传千古的名篇之后,升起了羞愧之心,因为自己的作品差太远了。
倘若在场的赵国官员违背良知,将我的诗作评价高过方才那首“相见时难别亦难”,那我定会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于是挣扎再三之后,许干闭着眼睛长叹一声,拱拱手道:“丁先生此诗非凡,在下甘愿认输,当自罚三杯。”
远处的孔彰也叹了口气:“只能如此,换成是我,也只有当场投子认负一途。”
王灿则盯着丁承平沉默不语。
此时宴席的氛围与之前变得截然不同,主客双方都没有欢笑,赵国人一方满脸尴尬,觉得有些憋闷,客人这边也是战战兢兢,不知道还有什么后手。
但真相是赵国人不敢挑衅了,有些畏首畏尾。
一开场的指桑骂槐、嘲讽官职身份,被对方化解只能算得上此人有急智;投壶惨败或许是对方喜欢烟花之地,经常玩乐所致;如今连最有把握的诗词都输了,而且鼎鼎大名的赵国七子在听了对手诗作之后被吓的不敢亮出自己作品。
这还让其他人哪里敢随便挑衅。
反正今日宴会一旦宣扬出去,丁承平必定声望暴涨,扬名立万,相对应的就是赵国七子的声名会急剧下降。
“要不要找他比试射柳?我不相信夏国还有第二个张恒之,看着瘦瘦弱弱却能精于骑射。”有人在礼部侍郎李廷机耳旁出主意。
“难道还要派出军中武将去向他挑战射柳?那就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今日暂且作罢,改日打探清楚底细之后再行商议。”
提意见之人面带愧色讪讪退下,不再言语。
反正这顿饭是双方都吃的难受,唯独丁承平一人开开心心,觉得出了心中一口恶气。
果不其然。
今日之事飞速传遍整个燕都。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再加上楚城传来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你的这位情郎诗才的确不俗,赵国七子加起来或许都略有不如。”
散花楼的王员外来到了苏蕴清房门口。
“诗词不过消遣娱乐,妾身枯坐青楼吟诗作词只是与士大夫们取乐讨好的手段;科举才是正途?,以经世致用之学用于国事,光大家族门楣才是男儿本色。”苏蕴清继续梳理着头发,脸上一片平和。
王员外笑笑:“没想到世人口中“诗坛双艳”的苏蕴清,反而如此轻视诗词一道,是否当初你就是如此劝弟弟发奋读书。”
提到自己弟弟,苏蕴清梳头的动作略微有些迟疑,脸上目光也变得愈发柔和,“我弟弟本大有可为,不会逊色夏国的张恒之,可惜天妒英才,如今我只期望他能多活两年。”
“既是为此,那你更应该见丁承平一面,今日传来的消息,你弟弟的情况比之前差了许多。”
“那就约他明日午时相见吧,无论如何也是应该与他说个清楚。”
“那我安排小厮去通知他。”
“谢谢王员外。”
“好说。”
赵国楚皇宫的东侧有一组大型宫殿,这是当朝太子宋元明的住所,也就是“东宫”。
太子已经娶妻,由皇帝宋学礼亲自指婚,太子妃是赵国大儒郑元经的女儿,平日里也写的一手好诗词。
在燕城,郑太子妃与散花楼的苏蕴清并称“诗坛双艳”。
宫廷后妃的生活其实相当枯燥,每日里五点就得起床,梳妆打扮之后得去向太后、皇后请安,这叫晨昏定省。
之后就是回到自己宫殿,除了身边伺候的丫鬟、宫女,或许一天都见不到外人。
吃的虽然精致,但品种变化不多,如果你耐不住性子,嫁到皇家后宫听着荣耀,其实是种煎熬。
这真是:
泪湿罗巾梦不成,
夜深前殿按歌声。
红颜未老恩先断,
斜倚熏笼坐到明。
——唐 白居易 《后宫词》
第385章 昼长无侣,自对黄鹂语
郑太子妃出身名门,家境优渥。
与一般权贵家庭的小姐终生生活在后院不同,她童年时期曾随着父亲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
其父亲虽是大儒但不迂腐,从未强迫她学习刺绣、弹琴等大家闺秀用于修身养性的才艺,反而是让她在乡间田野中长大。
溪流抓鱼、爬树掏鸟蛋、趴在地上斗蟋蟀,捶丸放纸鸢,扑蝶抓蛤蟆,郑太子妃在童年宛如男孩。
后来父亲为她开启蒙学,从此阅览群书,博学多才,开始写诗填词。
可以说她是在充满爱与自由的环境中成长,所以性格上较为活泼,对生活充满着童真与美好。
这与苏蕴清的童年截然不同。
苏蕴清同样出身显赫但家道中落。
童年时期先后经历母丧、父丧、家产被亲戚霸占,与弟弟相依为命。
为了光大苏家门楣,她花重金请名师来指导弟弟学问,并且自己也在一旁陪伴。
没有辜负她的付出,弟弟在县试、府试、院试连续三场考试排名第一成为案首,当时她非常欣慰,以为自己用不了多久就能熬出头。
可等来的是弟弟染上痨病,从此苏家彻底一贫如洗。
她放弃自尊,先后求助于苏家宗祠与外祖母的帮助,可杯水车薪,根本填补不了弟弟巨额医药费的窟窿,直到苏家宗祠与外祖母一系再不愿付出。
本就瘦弱的她,拖着更加瘦弱的弟弟,只能沿街乞讨恳求他人收留。
因为这样的童年经历,苏蕴清养成了敏感、不信任他人的性格。
郑太子妃与苏蕴清并称“诗坛双艳”,但诗词风格皆然不同,而且两人都不欣赏彼此。
郑太子妃的诗词文风?清婉、理想化?,强调真善美,回避人性阴暗面,具有浪漫主义的少女情怀,是世间美好,人生理想的歌功颂德。
所以苏蕴清极其反感她的诗作,认为她是没有经历人间疾苦的“幼稚”。
她自己的诗文聚焦?人性复杂、世态苍凉?,文风?犀利、冷峻、现实主义,会将自己的苦闷与悲哀隐藏在繁华与喧闹的阴影之下。
而这样的诗文在郑太子妃眼里又过于阴郁、黑暗,充满了无趣。
被赵国士大夫推崇的两大才女,彼此之间却相互看不上眼,甚至彼此仇视,这也是出乎意料之外。
但其实并不意外,童年经历决定了两人诗词风格的不同。
用后来丁承平的话说:两人的差异本质是?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的碰撞:郑太子妃是构建精神避难所,苏蕴清是撕开生活真相。前者的诗文是另一个世界,纯美暖阳;苏蕴清笔下是血淋淋的人性剖面。
但充满着童真童趣,满是对世界美好想象的郑太子妃并不喜欢后宫这种呆板单调的生活。
“奴婢恭请太子妃万福金安。”
“半夏,是不是到用膳的时辰了?今日是初几?你可知太子什么时候回宫?”郑太子妃躺在木榻上百无聊赖。
“回太子妃,尚未到用膳的时辰,今日是初八,太子去北方边塞监督三军,没这么快回来。”
?
“这宫中待的太无聊了,一点意思也没有。”郑太子妃转了个头,看向窗外。
“太子妃,我今日听到了一首新诗,非常精彩。”丫鬟带着笑容轻轻说道。
“是吗?谁作的,最好不要是那位青楼女人,我不喜欢她的诗。” 郑太子妃无动于衷。
“回太子妃,这是夏国使臣在今日礼部招待的宴席中所作,全诗如下:相见时难别亦难。。。。。。”
听丫鬟吟完整首诗作,郑太子妃突然蹦了起来。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好美的意境,好美的画面,你说这首诗是夏国使臣所作,难道是那个张恒之?”
丫鬟半夏红着脸轻轻回答:“太子妃,这首诗的作者是丁承平,今日事情是这样的。。。”
听完宴席中发生的事情之后,郑太子妃双手捂住了嘴巴,睁大着双眼,一脸不可思议道:“南为橘北为枳?投壶还这么厉害,又能写出这么美的诗,这位丁公子好厉害!”
“奴婢也觉得这位丁公子厉害。”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如果我也能化作青鸟,飞到空中去感受蓝天白云就好了,可惜被关在这厚厚宫墙之中,昼长无侣,自对黄鹂语。”郑太子妃一脸的落寞神色。
“太子妃,不如奴婢陪你去花园散散步?”
“也好,整日睡在榻上,我都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好想出去玩。”
“太子妃,不能说这种话,被皇后听到又会骂你不自重了。”
郑太子妃撇了撇嘴,“娘娘就爱拿这些规矩压我。”
说着,还是起身和丫鬟往花园走去。一路上,她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丁承平的那首诗。
到了花园,花香扑鼻,争奇斗艳,可郑太子妃却有些心不在焉,“在宫里太无聊了,再这样下去,我的诗作也会慢慢变成当初讨厌的怨妇风格。”
丫鬟惊喜道:“太子妃,你也作了新诗?”
“对,刚想好。”
“能否让丫鬟听听?”
“可以,你听仔细了。”
晓梦惊残,
推窗欲遣暮春去。
昼长无侣,
自对黄鹂语。
雁影霜痕,
秋在荒烟处。
凭栏伫。
寂寞深闺,
柔肠愁千缕。
——《点绛唇》
当天晚上,在礼部侍郎李廷机的府邸,赵国人终于打听到了丁承平的详细情况。
“此人在武国发明了酒精,还治好了肠痈,是蒯府座上宾,如今回到夏国成为齐伯言的谋士,年后还曾写下过《将进酒》与《青玉案》等诗作,如此看来,此人绝非平庸之辈。”
孔彰拱拱手道:“王公,你是我们赵国七子中诗词第一人,你觉得《将进酒》比你最好的诗作如何?”
王灿叹道:“吾尚不及也。”
“为何这样的人在此之前却毫不出名?”
“应该是他返回夏国不久,距离我们赵国又太远,因此名声尚未传到本地。”
王灿苦笑道:“但今天,我们帮他扬名了。”
“明日早朝,圣上是要召见此子?”
“不是,但也差不了多少,圣上是下旨让丁承平参加三日后的宫宴,并没有提及明日朝会一事。”
“看来,今日之事已经传到圣上耳朵里了。”
“哎。”
第386章 赎身未许意难平
丁承平一战成名。
夏国使臣都与有荣焉,能在诗词一道让赵国人自愧不如,这是两国交往二十年以来的第一次。
身为出使大臣的张恒之却愁眉不展的在房间里喝着闷酒。
倒不是他嫉妒,而是有些话想对自己多年的好友说,却又觉得说不出口,真说出口了他也未必会听。
丁承平的心态变化也值得玩味。
表面上彬彬有礼,可一涉及到女人就会变得情绪失控,火冒三丈。
在武国蒯府,蒯朔风也曾经试探过:“如果让你的妾室来陪我,你会如何?”
当时的丁承平可没有情绪失控,只是冷冰冰的回答,“好,我会照做,但我想离开蒯府。”
虽然也有不爽与抗争,可心态稳的一批。
之后张子布与鲁子敬的买妾、到昨夜王灿、欧阳胜站出来只是让他不要对苏蕴清动手动脚,他的反应却像甲亢一般烦躁易怒、情绪激动,这似乎不是好预兆。
当夜,收到了散花楼寄来的邀请函,苏蕴清邀他前去一叙。
丁承平满意的笑出声,早早上床睡觉期待第二天的相逢。
考虑到赵国礼部官员对自己不满,随行护卫未必会认真尽职,他将自己的六十多名兄弟全部派遣出去,走在路上浩浩荡荡的着实有些招摇。
约的是中午十二点,但他十点多就来到散花楼,并没有直接去见苏蕴清,而是选择拜访掌柜王独鹤。
“丁先生约我见面是为何?”王员外一如既往的热情,脸上肥胖的肉团相互一挤,让你都看不清楚他的小眼睛是不是睁开。
丁承平拱了拱手:“我思来想去,清儿前日拒绝我为她赎身一定有原因,我担心待会与她私下见面,也未必会说于我听,所以我想先来拜见员外,听听你的看法。”
“丁先生是觉得苏小姐有苦衷,所以才拒绝你为他赎身。”
“是,还请王员外告知。”
“我曾经说过,散花楼是做生意的地方。”
丁承平皱眉道:“酒精、花露水、琉璃这些配方我已经告知过员外的两位兄弟,如今也拿不出其他,直接用银票来买你的消息如何?”
王员外小声的问道:“听说丁先生是一位神医?”
丁承平反应过来:“王员外是有一位病人需要医治?”
“是,而且天下只有先生能治。”
“其实我的医术没有外人想象中出色,但是你可以将症状先说说看。”
“肠痈。”
“肠痈?那没问题,我允了。”丁承平长舒一口气。
肠痈就是阑尾炎,在没有手术、没有酒精、没有抗生素的年代确实是不治之症,但丁承平已经在武国做过一例阑尾炎手术,所以信心十足。
王员外依旧面带微笑:“如果不是昨晚已经约了先生来此一叙,我今日也会上门拜访。”
“既是肠痈,那病患会非常疼痛,而且一旦发展为?穿孔?并引发?腹膜炎?或?败血症?,数日之间就会死亡,真要治疗宜早不宜迟,不知病人如今在何处?”
“丁先生肯出手就行,如今病人也在运回燕城的途中,但要今晚才能抵达,先生需要什么治疗之物,我先帮你备好。”
丁承平将所需的工具、材料一一叙述清楚,然后随口问了一句:“不知患者是何人?”
王员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赵国太子宋元明!”
丁承平大惊失色:“什么?”
“如今知道了患者身份,你可以重新洽谈条件。”
“要为赵国太子做手术让我有些意外,但重新谈条件就算了,刚才已经谈妥,这样就挺好,还请王员外告之为何清儿不愿跟我而去。”
“丁先生不后悔?”王员外笑眯眯的问道。
“为何要后悔?如果赵国朝廷得知我能治疗肠痈,直接派出五百刀斧手来驿馆找我,没有任何条件,我也得去治疗。否则整个夏国使节团都得为太子陪葬。如今能换得清儿不愿跟我的内幕,还能得到散花楼的友谊,怎么看都是我赚。”
“哈哈哈,我有点明白为何以王孤鸿那桀骜不驯的性格,还有王断云那一脸市侩的德行都会在我面前称赞你,原来丁先生是真正的聪明人。”
“不说这些了,还请王员外告之。”丁承平拱了拱手。
王独鹤收回脸上笑容,难得的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虽然她从未说过,但我也看得出来,清儿心中最重要的是她弟弟。”
“明白,这个我也知道,不知道她弟弟如今病情如何,是不是也一同来了赵国?”
“她的弟弟还在武国,如今病情比之前几个月严重很多。”
丁承平也叹了口气:“想要靠酒精泡的大蒜水就彻底治愈肺痨果然是异想天开,唉,确实没这么容易。”
“丁先生也没办法了吗?”
丁承平苦笑着摇了摇头:“在这个时代要治愈肺痨,太难了。”
“那就只能是过一日算一日了。”
“还有什么原因?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弟弟。”丁承平一本正经的问道。
“清儿的童年经历让她对外人很难彻底信任,毕竟有着血缘关系的苏家宗祠还有外祖母一家都不愿长期为她弟弟承担治疗费用,听说丁先生只是一介赘婿,如果酒精大蒜无用,那又得用回像冬虫夏草、紫河车、阿胶、龟甲等名贵药材,丁先生你又能负担的起吗?”
丁承平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因为这笔负担确实不轻松。
见他不语,王员外继续说道:“除了弟弟因素,还有一个原因。”
“王员外请说,我有心理准备。”
“当初为了弟弟,清儿四处求爷爷告奶奶。为了药房能施舍一些药,跪在雨中祈求一个时辰都是常态,或许她不觉得辛苦,但身体熬不住,前段时间大夫帮她把脉,发现她宫寒,或许这辈子无法再生出孩子。”
“宫寒,生不出孩子?”丁承平知道问题在哪了。
这真是:
赎身未许意难平,
弟病膏肓泪暗倾。
身负千钧谁能解?
残灯孤影到天明。
第387章 两情如醉如痴
“为了治疗弟弟,年幼的清儿四处求爷爷告奶奶,为了药房能施舍一些药,跪在雨中祈求一个时辰都是常态,或许她不觉得辛苦,但身体熬不住,前段时间大夫帮她把脉,发现她宫寒,或许这辈子无法再生出孩子。”
“清儿的宫寒有这么严重?难道无法用药物调理?”
“或许能,但需要时间,至少现在还不行。”
丁承平点点头,“我明白了,童年经历让她很难取信别人。如今她有弟弟这个累赘,每年需要大笔银两支出,再加上自己生不出孩子,以色侍人终不长久,一旦男人变心或者对她不再喜爱,那个时候她又何去何从?所以对她来说,安心在散花楼赚钱,靠自己养活弟弟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王员外眯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容:“丁先生确与常人不同,能以清儿的角度去看待整件事情,并且体谅到她的难处。”
丁承平长叹一口气:“我肯定不会抛弃她,也不会因为生出孩子而嫌弃她,但要取信于她很难,毕竟这个时候任何男人都会这么说,但谁也无法保证一年之后,或者两三年之后是不是会变心。而且以我目前的条件确实无法负担她弟弟高额的治疗费用。”
王员外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他,小眼睛里似乎闪耀着光芒。
“王员外。”
“你说。”
“很抱歉,我改变主意了。”
“嗯,继续。”
“如果治好了赵国太子,我要一笔丰厚的赏赐,不管是你支付还是赵国皇室支付。”
王员外笑笑:“你想要多少?”
“十万两!”
“一国太子的性命值这个价,我允了。”
“谢谢。”
话说到这里,双方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之后就是说些没营养的话题,来个商业伙伴的相互吹捧,直到苏蕴清到来。
王员外非常识趣,苏蕴清进来之后就立马起身离开,没有做电灯泡,还细心的将房门带上,屋子里就他们两人。
苏蕴清今天身着一袭正红长裙,裙裾曳地,其上绣有繁复暗纹,随步履流转间隐现光泽。
发髻高绾,侧挽处缀以数朵绢制大花与珠钗,几缕青丝垂落于饱满颊边,平添几分慵懒柔情。
眼波流转,似含秋水,朱唇微启,似笑未笑,透出婉约大气之态。浓丽的色彩在她身上未见半分俗气,反衬得她妩媚中自带清冷,一颦一笑皆摇曳生姿,摄人心魄。
在她来之前丁承平有许多话想说,但如今看着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两人就这样相互对视着,寂静的房间能听到男人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
好一会之后,男人忍不住开口:“清儿,过来。”
女人看着他,忍不住轻叹一声,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脸上露出笑容,走到了他身边。
佳人近在咫尺,已经能闻到身上传来的曼妙体香,丁承平没有再犹豫,伸出双手将她紧紧搂住,然后低头去探索嘴唇,直到感受到那份冰凉,才心满意足。
女人也动情的回抱住他的腰。
一时间干柴烈火,也如握雨携云,此时无声胜有声。
年轻男女的关系只要突破了那一层,在私下无人时,一定会先发生点什么,之后才是互诉离别的愁绪。
进入到贤者时间,丁承平依然紧紧的搂着她,双手还在光洁细腻的背上来回抚摸。
此时的苏蕴清也是极尽温柔,好一会之后才探出头来,迎向他的目光。
丁承平忍不住在那娇艳欲滴的嘴唇上轻轻一吻,口腔里散出的那股淡淡腥味,让他尤为满足。
“清儿,你真好。”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在他的胸前。
男人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在思索一番后硬生生的忍住,只是拥着女人的双手愈发紧了紧。
女人此时脑海里也想起了自己弟弟,但她同样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用说,缓缓闭上了眼睛。
虽然一句交流都没有,但男人终于放下心事,近来一直焦躁不安的压力也得到释放,同样闭上了双眼。
不多时,男人轻微的鼾声传出,两人都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六点。
女人偷偷的亲吻让男人转醒,醒来之后又是双手紧了紧,似乎不愿女人离开自己怀抱。
“丁郎,要不要妾身服侍你吃些东西?”
丁承平摇了摇头,舒服的长叹一声:“此刻我只想紧紧拥着你,这就像拥着整个世界,根本不觉得饿。”
女子笑了笑,也就没再坚持,选了个舒服位置,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再次闭上眼睛。
良久。
“清儿,对不起,对于你弟弟的病情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丁承平一声叹息。
想要治疗肺结核必须提取链霉素。
虽然链霉菌存在于?土壤?和?鸡咽喉?等自然环境中,可通过采集土样或动物样本尝试分离。?但是要分离出链霉素必须在?显微镜下?识别菌株形态,而此时代没有任何精密设备跟无菌实验室,你无法真正确认是否为链霉菌。
所以丁承平无能为力。
苏蕴清对他掌握了自己弟弟病情恶化的消息并不意外,他与王员外交谈了一个时辰,自然会问到自己的事。
苏蕴清睁开眼睛,声音轻柔:“我知道的,丁郎能为我弟弟的事费心,妾身已经很是感激。”
她抬起头,再次与他对视,眼中满是温柔与理解。
丁承平心中有些愧疚,叹息一声,没有再说其他,只是抱紧了她。
此时突然有人敲门,一道声音传来:“丁先生,掌柜的要我来通知你,病人已经入了城门,大概一炷香之后就能抵达散花楼。”
“知道了,病人进了散花楼再来唤我也不迟,但是要先将我之前说的东西都准备好。”
“是。”
敲门之人离开后,苏蕴清抬头问道:“丁郎,怎么了,什么病人?”
丁承平低头在她嘴唇上轻轻一吻,轻声道:“还有一炷香时间,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见到他那副焦急可爱、跃跃欲试的模样,苏蕴清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这真是:
纱帐香飘兰麝,
娥眉惯把箫吹。
雪莹玉体透房帏,
禁不住魂飞魄碎。
玉腕款笼金钏,
两情如醉如痴。
才郎情动嘱奴知,
慢慢多咂一会。
——明 兰陵笑笑生 《金瓶梅》
第388章 兔丝附女萝
当赵国太子被抬进散花楼某个房间,丁承平也在苏蕴清的服侍下,穿好了衣衫鞋袜。
推开房门,是王员外本人在门口等待。
两人没说一句话,丁承平尾随着他离开。
来到一间房的门口,王员外说道:“先生要的东西已准备齐全,手术期间也不会有人进去打扰,一切就拜托先生了。”
“为了十万两银票我会尽力。”
王员外眯着小眼睛,露出了笑容。
丁承平进房间之后,门外突然闪出几十个彪形大汉,将房间门口团团围住,而这些彪形大汉身后,有一位身着明黄服饰的男人。
王员外朝着那人笑笑,走上前去。
围在明黄服饰身边的侍卫本想阻拦,但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无碍”,于是缓步退开。
“大夫之前跟我提过,手术需要一个时辰,我们去隔壁房间等待即可。”
“此人真能救下明儿?”
“如果此人救不了,那天下无人可救。”
“如果他真能救下明儿,能否让他长随在朕身边?”
“如果他自己愿意,我不干涉,但不能以性命相威胁。”
“他不是你散花楼的人?”
“不是,他是夏国人,姓丁,是我散花楼的朋友。”
“夏国人?可靠吗?”
“你额外再准备十万两银票与他,我保证可靠。”
“只要能救下明儿,朕不会在意那区区十万两银票。”
王员外笑眯眯的看着他:“我说的是额外准备十万两银票,你之前答应我的东西还是要拿出来。”
“放心,朕承诺你的一定做到!”
“那就好,走吧,我们去品茶等候。”
有酒精、有麻醉散、有大蒜素抗菌,还有其他止血消炎的名贵中草药,也包括被酒精消毒过的房间,各种刀具,蚕丝、阑尾炎不再是这片大陆的绝症。
丁承平只花了一个小时,就圆满完成手术。
当他洗干净身上的血污走出房间时,立马有人前去汇报,王员外与赵国皇帝宋行礼先后来到他身边。
丁承平朝着王员外点了点头:“一切顺利。”
宋行礼深吸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丁承平又简单说了些手术后病人的看护与料理方法,然后转头看向王员外:“散花楼可有洗澡的地方?我需要清洗一番,然后吃些东西,肚子已经咕咕叫了。”
“丁先生,我能否将患者转移到别的地方精心看护?”
丁承平转头看向赵王,拱拱手道:“我个人建议还是先留在此处,等到患者伤口愈合之后再转移,而且留在这里,我过来探望也更方便,万一伤口有什么变化,我也能及时处理。”
宋行礼一听,点了点头:“那就留在这里几日,也麻烦丁先生了。”
“好说,我虽是夏国使臣,但平日里没什么事,就当来散花楼找苏姑娘喝酒聊天,别人不会怀疑到我。”
“好,那就这样,我先离开了。”
“既然你要离开,把那十万两银票给付了,丁先生最近正需要用钱。”王员外突然开口。
宋行礼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二话没说,点了点头,让侍卫递上早已准备好的银票。
丁承平当然不客气,只说了句“谢谢”,没有任何扭捏与不适,就将银票收到袖中。
宋行礼见他这副模样不自主的笑笑,然后率领众人离开,但也留下了几名侍卫守护在房间门口。
当丁承平洗过澡再次返回苏蕴清房间时,摆满了一桌酒菜。
“太好了,我正饿的慌。”
丁承平丝毫不客气,刚坐下就端起一碗米饭扒拉了几大口,然后将菜碟里的大块红烧肉塞入嘴中。
还吐词不清道:“你也吃,这么多菜呢,我肯定吃不了。”
苏蕴清只是对他甜甜一笑:“妾身不饿,先侍候丁郎用餐。”
“对了,这个给你。”丁承平放下碗筷,从袖中掏出了那张银票。
苏蕴清接过银票一看:“十万两?”
“嗯,这是刚刚救人一命得到的报酬,你先拿着,这笔钱足够你弟弟这些年的吃药开支,不管是冬虫夏草还是成型的人参;阿胶也好、龟甲也罢,随便买,你手上有了这笔银子,我也就放心了。”
“你是为了我才去赚的这个钱?”
“这不废话嘛,你是我女人,你需要用钱,当然应该我去赚,也恰好今日遇到了这笔买卖,否则要弄十万两银子给你还真得好好费一番功夫。”
听到丁承平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再看向手中这十万两银票,苏蕴清也是百感交集。
这相当于后世,某个男人直接拿出一个亿交到某女孩手中,你猜这个女孩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不要怪女人物质,真的,真有人掏出这么一大笔数字时,男人也受不住。
苏蕴清在思索了一番后,轻叹一口气,然后就将银票收了起来。
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其他话,收纳好银票之后,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就这样看着他。
见其碗中米饭就要见底,露出了笑容,伸过手去,轻声道:“妾为丁郎盛饭。”
“好,多打点,我确实饿了,还能再吃两大碗。”
苏蕴清不动声色的给他盛了一碗米饭,还会时不时的拿起筷着在他碗里夹些菜肴,在烛光映照下,此时的景象就像一对成婚多年的夫妻那样和谐自然。
早出晚归的丈夫回到家中边吃饭边碎碎叨叨,温柔的妻子坐在一旁,巧笑嫣然的一边布菜一边听取丈夫的抱怨。
生活就是如此简单平凡。
用过饭之后,女人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亲自为他擦嘴。
享受着女人温柔的侍候,男人舒心的长叹一声,然后轻声道:“我想今夜留在这里。”
女子温柔的笑笑:“好。”
男人很是激动,“但我要安排人回去通传一声,免得尔恒兄着急误会。”
“丁郎自便,妾身在这等你。”
“好,我,我马上回来。”说完丁承平就一路小跑着离开房间。
看着他冒失滑稽的动作,苏蕴清不自主的笑了出来,同时心里默念道:这就是我今后的男人了。
这真是:
淡月移窗影半昏,
烛底笑靥如春。
眼波交处意难温,
纹银十万两,不负枕边人。
漫卷珍馐收倦色,
素手软语添羹。
两情相依共温存,
兔丝附女萝,缠绵共此生。
——《临江仙》
第389章 清儿何惧风浪
赵国皇帝宋行礼在返回皇宫后安排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调查丁承平的底细。
内侍监走到皇帝身后两步,拱手行礼道:“启禀圣上,这几日散花楼是否要封锁?以免泄露太子负伤的消息。”
“不需要,散花楼的王掌柜知道事情轻重,他会安排妥当。我倒是对那位能治疗肠痈的大夫有些好奇,这样的神医如果能留在朕身边那将大有益处。”
“此人似乎贪财又好色。”
宋行礼不屑的“哼”了一声:“就怕他不贪财好色,为我皇家做事还敢狮子大开口喊价十万两,真是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刚才他口中的苏姑娘是不是如今风靡燕城的苏蕴清?”
“正是此人,苏蕴清在燕城文人士子中颇有名气,与太子妃并称。”
“朕让太子娶郑氏为妻,意在彰显朕的“崇文”形象,既为炫才,也为争取士族文化认同,为将来一统三国,天下士子归心树立良好形象。其实女子无才便是德,无论是太子妃还是什么苏蕴清都没必要过于宣传。但是此女既能得到士大夫拥护,又能间接拿捏如此神医,将其纳入教坊司是个不错的主意。你去散花楼问问,看王掌柜愿不愿转卖,“
“是,臣知道该怎么做。”
“如此就下去吧。”
“回圣上,北方春伐打了胜仗,圣上是否改派他人去犒赏三军?”
“等几日看看,如果太子能在短期内大致恢复那还是太子去。”
“是,臣知道了。”
丁承平昨夜宿在散花楼。
第二日一大早,他在苏蕴清的服侍下洗漱完毕并且吃了早餐。
打开房门之时,王掌柜已经在门口等待。
丁承平心情不错,还能吹着口哨调侃道:“王员外,吃早餐了没?”
王独鹤先是朝着站在房门口的苏蕴清笑笑,才转头回答:“在下都忙碌一上午了,自然食过早餐,丁先生,我们去看看患者的情况。”
“好,你带路。”
丁承平还没有忘记回头对着女人使个眼色,大意是马上就回来。
两人走在无人的走廊上,王员外突然问道:“丁先生没有把太子的事情到处乱说吧。”
“昨日王员外就再三警告过我不要将此事泄露出去,所以连清儿都没说,我有安排人回驿馆向尔恒兄报信,但没有提赵国太子之事,王员外可以放心。”
“那就好,太子是国之储君,其病危可能被其他皇子或权臣利用,制造权力真空,而且赵国此时又正在北疆与异族作战,太子的病情或会影响军中士气。”
丁承平点点头:“完全明白,隐瞒太子病情是避免朝臣恐慌以及各种错综复杂的派系斗争,我对赵国的皇权之争没有兴趣,自然不会去乱说。”
王员外笑笑:“看来丁先生对宫廷权谋这块很熟悉。”
“不熟悉,也不感兴趣,不如我们快走两步,检查过太子伤情,我也好尽快返回。”丁承平的目的简直写在脸上。
王员外只是笑笑,不再言语。
赵国太子在昨日夜间就醒转过来了,但身体虚弱,浑身疼痛,尤其是下腹部。
“下腹胀痛正常,是因为手术中二氧化碳气体残留,哎呀,说了你们也不懂,反正3-5天就能缓解。太子的情况只要不发烧那就没事,这几日尽量喂流食。”
丁承平说的随意,身边站着的那位面白无须的老者则谨慎的多,朝着他拱拱手,用一种有些尖锐的的声音问道:“不知太子需要卧床多久?”
“最多一周,一周后肯定能下地走动,但是要安排人在身边照顾,不要牵扯到伤口。”
“那骑马需要多久?”
“还要骑马?那我估计需要一至两月。”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太子早些恢复?”
“恢复这种事要看个人身体状况,先观察吧,这一周只要不发烧,你们就能带太子离开,反正换药敷药清洗伤口这种事随便一个小厮都能做,只要太子自己不觉得痛,或者能忍受那就能骑马。”
“是,咱家知道了,谢过丁先生。”
“不用谢,我就先离开了。”说这句话时,丁承平是注视着王员外。
王独鹤朝他点了点头,于是他开心的打卡下班。
“咱家阅人无数,却也没见过如丁先生这般人物。”面白无须的老者眯着眼睛看着丁承平离开的背影。
王员外笑笑说:“据武国传来的消息,当初蒯朔风就是因为他目无尊卑,几度三番想要杀他。”
老者转头看向王独鹤,同样笑了笑:“要说此人是恃才放旷?却又有所区别,但王掌柜说的没错,此人确实目无尊卑,似乎脑子里就没有尊卑概念。”
王独鹤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掌柜还是去提醒一番,否则此人没有好下场。”
“我与他不过泛泛之交,他没必要听我的,我也没必要说与他听,只有自己经历了才会懂得畏惧。”
“那如果咱家出手对付他,王掌柜会不会置身事外?”
“这不太好,他与我两位弟弟都有交情,来帮太子看病也是卖了我的交情,在我眼皮子底下对付他,我很难不管不问。”
“既如此,那咱家知道了,王掌柜放心,我们不会动他。”
“如此就最好了,大家和气生财。”王员外眯着小眼睛,满意的点点头。
“是了,圣上让我来问你,苏蕴清卖不卖?”无须老者问道。
“圣上想买我散花楼的头牌?是纳入后宫还是买入教坊司?”
“纳风尘女子入宫会违背礼法,那些御史台的老爷们岂不是天天都会为此事上奏劝谏?圣上才不会做这等事情。”
“那贵人还是别折腾了,我估计苏小姐在散花楼也待不了多久。”
“王掌柜的意思是有人要为她赎身?”
“真是花钱赎身那到好了,如今我散花楼的头牌要离开还得我倒贴银子当嫁妆。”
“哦,为何如此?”
“还不是我那在武国的胞弟,他的意思是苏蕴清想要从良就让她离开;想要嫁人,我还得准备几万两银子当做嫁妆。而且谁要是敢去招惹她,那就是与他王孤鸿与我散花楼为敌!内侍监大人,你说这叫什么事嘛。”王员外叹息道。
这真是:
清儿何惧风浪,
背后有势可倚。
纵有千难万险,
也敢直面前行。
第390章 最是人间留不住
散花楼出现在这片大地已经一百二十年,他们的东家始终姓王。
王家自称来自赵国的云中郡。
但有好事者去调查过,云中郡并没有一门姓王的豪门大族。
王家只是经商,从不参与权利争夺,但各国的权贵包括王室都对散花楼非常忌惮,从不敢轻易招惹。
据说七十年前,不可一世的大魏王朝就是因为在散花楼得罪了王家中人从而江山更替。
如今散花楼的掌柜是一对三胞胎在打理:武国掌柜王孤鸿、夏国王断云、赵国王独鹤。
三人长相一模一样,性格也很接近,所以一般人无从分辨。
但他们的爱好完全不同。
赵国王独鹤好酒,顿顿不离,但他非常克制,每次只饮三杯,从不会多。
夏国王断云好吃,据说他吃过大陆上所有美食,而散花楼的厨娘也能媲美三国皇室。
至于武国王孤鸿?
一年半前的赵国云中郡某地,天空下着细雨。
王孤鸿在街市上见到一位瘦弱且全身污秽的女孩在药房门口苦苦哀求。
这样的事情,这些年他见过无数,本不以为意,直到他看到了女孩身边那位更加瘦弱但眉清目秀的撑伞男孩。
他就这样站在街上,眼睛眨都不眨,哪怕自己的头发、衣衫全被雨水打湿。
王独鹤懂医术。
他能看出那位男孩染上了肺痨,而这是不治之症!
无数次想要掉头离开,但脚就像钉在了那里,让他寸步难移。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条街上的行人也来来往往,但有一位没有撑伞的中年男人始终站在雨中一动不动,而在他视线的前方有一位女孩在泥泞的地上磕头,身边有一位撑伞的男孩在辛苦的咳嗽。
他叹息一声,终于迈开了步子,走向了两人,因为男孩的咳嗽声让他心碎。
他走到两人身边,眼神始终在男孩身上,完全不在乎脚边跪着的女孩。
他冷冷道:“你的弟弟是痨病?”
“是,请大爷救救我弟弟。”女孩不断磕头,溅起的雨水沾到了他的鞋与裤脚之上。
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心中极其厌恶,只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我懂医,你的弟弟很难治好,代价也极大,不值当。”
在心里,其实他还有半句没说出口,“不如把弟弟卖给我。”
没曾想女孩回答:“能活一年是一年!”
他只想要这个男孩,至于这位跪下磕头的女孩,爱死哪去死哪去。
于是,他苦口婆心的劝道: “你会很辛苦。”
“我愿意。”
“将来你会后悔,你的弟弟已经是累赘,他会连累你寻一门好亲事。”
“我愿意。”
“无论任何代价?”
“是。”
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女孩如此执拗,冥顽不灵。
他故意提高嗓门问道:“如果我要你做我的妾室?”
“只要你肯救我弟弟,我愿服侍大爷。”
“如我将你卖入青楼?”
“我愿入青楼。”
他很生气。
但是无意中的一瞥却见到男孩的手也是紧紧的扯着女孩早已湿透的衣衫。
他知道要分离这对姐弟不可能了。
于是他叹息道:“你起来吧,牵着你的弟弟跟我走。”
“是,谢谢大爷。”
自始至终,他的眼神都在男孩身上,从没在意过跪在地上磕头的女孩长相如何。
后来,在他的调教下,女孩成为了散花楼的花魁。
更重要的是,在他不计财力的支持下,男孩的痨病得到暂时压制,比前两年有所好转。
去年夏天,发生了一些事情,他劝服了女孩离开禹城。
但男孩被他留了下来。
从那之后,他更加精心的呵护男孩,投入的银两更是不可计数。
无奈,肺痨是绝症。
男孩躺在他怀里,轻轻的说:“将来我离开了,帮我照顾姐姐。没有她,我活不到现在。”
看着那张惨白的脸,他不忍拒绝:“好,我会照顾。”
“帮我姐姐许一个好人家。”
“放心,我会出钱让她风光大嫁,不会让夫家欺辱到她。”
男孩忍着疼痛,勉强笑了笑:“姐姐能得到托付,我就放心了。”
他的心像针扎一样,有些不甘心的问道:“那我呢?”
男孩注视着他眼睛,柔声道:“这一生我欠你的,下辈子还,好不好?”
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赵国散花楼。
丁承平连续三日都待在这里,苏蕴清对他是极致的温柔。
穿衣、洗漱、布菜,都是她亲力亲为。
在丁承平与彭大小姐相处时,哪怕是与同样出身青楼的蕊儿与孟欣怡相处,也都是让丫鬟来做。
虽然他很感动,但也有些不解,低头看着正在帮自己浴足的女人道:“清儿,其实有些事让丫鬟来做就好。”
苏蕴清没有解释,只是朝他笑笑,然后低头继续帮他清洗。
见女人自己不介意,他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去轻抚她的脸颊。
赵国太子宋元明的伤情好转的很快,本来计划手术后一周下床,实际上第三天就能下地走动。
他很感激救了自己一命的大夫,只不过丁承平对应酬他没兴趣,总是匆匆忙忙而来,然后快步离去。
驿馆的张恒之对丁承平连续三天不回也产生了疑惑。
但是每日都能收到他的亲笔回函,也是罗家族人前来汇报自己的二当家一切安好。
对于夏国使节,赵国礼部的招待标准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
之前主要招待的是出使大臣张恒之,但这一日宫宴,却指名让丁承平也参加。
张恒之只能让朱季文亲去报信,让他务必前赴宫中赴宴。
当丁承平终于回到驿馆时,张恒之将他招进自己房间,一关上房门就开始破口大骂。
“整整三日,你都没有回到驿馆,可还记得自己是个夏国使臣?可还记得自己身负皇恩重任?”
丁承平一听,虽然有些懵,但自己这几日确实只顾着与苏蕴清卿卿我我,将其他都抛弃了,所以没有反驳,只是道歉。
“你自由、散漫、恣意妄为、毫无纪律性,不以国事为重,不以责任为重,不以自己与同袍的性命安危为重,你枉为君子,我看错了你!”
这真是
阅尽天涯离别苦,
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
花底相看无一语,
绿窗春与天俱莫。
待把相思灯下诉,
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
最是人间留不住,
朱颜辞镜花辞树。
——民国 王国维 《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
第391章 德不孤,必有邻
“你自由、散漫、恣意妄为、毫无纪律,不以国事为重,不以责任为重,不以自己与同袍的性命安危为重,你枉为君子,我看错了你!”张恒之恨极。
丁承平知道他对事不对人的性格,虽然语气恶劣,但所说之话站在他的角度没有任何毛病,也只能一再抱歉。
“身为夏国使臣,驿馆不回,天天留宿烟花之地,想与你商量正事也找不到人,视国事如儿戏,这次事了回国我一定会参你一道,也为自己当初想举荐你做官而感到羞耻,从今以后,你不准再离开驿馆!”
这下丁承平不干了。
“你骂我可以,你说的这些我也都认,我自己也觉得做官规矩太多太麻烦,但不准离开驿馆不可能。散花楼的苏蕴清已经是我的人,我肯定会找时间再去见她,如果你不准我去,那,那我就上奏赵国皇帝让他特批我留宿散花楼。”
“荒谬,你是夏国人,是我夏国臣民,使臣团我说了算,赵国皇帝凭什么干涉?”
此刻丁承平有些犹豫,有些秘密不能乱说,多一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但是如今又要稳住张恒之,他又想时不时的去散花楼溜达,所以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说出来。
“尔恒兄,这几日我流连散花楼是个幌子,其实是赵国太子宋元明患了肠痈,而散花楼王掌柜找我去为他治疗。”
“什么,你说赵国太子患了肠痈?然后找你去治疗?为何会找到你?你能治疗肠痈?”
“至于为何找到我?那是因为在武国时,我为蒯府二公子成功治愈了肠痈,散花楼知道此事。三日之前我也为赵国太子实施了救助,手术很成功,短短三日已经能下床,身上的疼痛也缓解了很多。”
“你可有想过,如果你不治疗,赵国立马会陷入争权夺利的混乱局面,而我国或许能坐收渔翁之利。”
丁承平淡淡回道:“尔恒兄,你又可想过,如今我救治了赵国太子,将来一旦上位,或许也能看在这层关系上对我夏国更加友好。”
“是对你个人友好吧,如果夏国混不下去,你能在赵国受到重用。”
“不否认,我个人获利更大,但如果我不去治疗,赵王迁怒之下,你猜会不会拉我们整个使节团陪葬?”
张恒之听到这里,见丁承平也是寸步不让的看着自己,略微叹了口气:“不管如何,你与我的想法完全不同,咱们不是一路人。”
丁承平淡淡道:“之前我就说过,你大公无私是真君子,我自私自利是真小人,不管你如何看我,我始终尊重尔恒兄。”
“罢了,此事不用再提,你我今后只谈公事不论私交!”说完就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丁承平也叹了口气,心里默念道:我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向他人解释。
张恒之对他有多不满意有多愤怒,身为副使的云萧归鸿就有多亲热。
可是丁承平对他反而没有好感,只是随口敷衍,没有半句真话。
直到他说起:“我弟弟被赵国人抓了,想要通过他弄到赵国边境重镇的城防图,已无可能。”
“为何会突然抓了你弟弟?”
“具体不明,或许跟他去打探军情有关,如今还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我们使节团。”
丁承平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本来想找你一起商议对策,不过你不在。”
还真有正事找自己商量,丁承平对张恒之更加愧疚,沉声道:“那你们最后商讨出什么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既然对方已经有所防备,那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尽快将公主的婚事谈妥,能让我们安全返回夏国就成。”
丁承平第一时间想起了散花楼的王员外,但不确定能否办到,于是不动声色。
这次进宫出席宴会的成员包括正副使臣、朱季文将军与丁承平四人,原本论身份,丁承平不够格。至少前几次进宫,他都没有在觐见名单中。
当然,他已经见过赵国皇帝,还对他颇为亲切。
宴会厅就在日常主持朝会的大庆殿, 今天赵国方面是自皇帝以下所有在燕城的六品以上官员都参与了宴席。
对比前几次招待,只是由正五品礼部侍郎陪侍,规模与讲究完全不同。
作为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赵国皇宫也最为气派。
鎏金宫灯高悬,白玉酒盏闪耀,红烛尽在燃烧,青铜鼎中檀香袅袅,无论武国还是夏国的皇宫都莫与能比。
赵国皇帝宋行礼身着明黄龙纹常服,端坐高台之上;左侧下首,赵国二皇子宋元清一身银白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目光沉稳。右侧下首,夏国使臣张恒之身着墨色绣金锦袍,腰系白玉带,也是英姿勃发、仪表堂堂。
丁承平的官职低微,虽然得以参加宴会,但位置是在张恒之身后的第三列。
宋行礼端起酒盏,目光温和地看向张恒之:“古人云:德不孤,必有邻。赵夏两国山水相连,百姓互通,实乃唇齿相依,待贵国公主嫁入赵国,寡人必当举国同庆,愿你我两国永结盟好,百姓安居乐业!
张恒之起身拱手,恭敬回礼:“陛下盛情,臣代夏国君主谢过。使臣也预祝婚事圆满,两国盟好长存。请!”
“请!”全场大臣齐声道,众人都满饮了杯中之酒。
又说了些两国友好的吉祥话,饮酒三杯之后,安排了教坊司表演歌舞。
踏歌舞是这片大陆最有代表性的舞蹈,风靡三国民间与宫廷。
无论士大夫还是平民皆善此舞,大家手拉手踏地为节,边歌边舞,其舞步中带有沙场战舞延续下来的血性与杀气,也有一种独特的韵律与美感。
在丁承平眼里类似于后世的英歌舞。
欣赏舞蹈时,也能偷偷的吃些菜肴。
一般来说,宫宴非比其他宴席,它有着严格的饮食规矩,曾有官员在宫宴上“殿前失仪”而被斩首,所以大多数官员养成了“闻味忍饿”的不成文规矩,很多人只是嗅食物的味道解馋,不敢轻易进食。
第392章 明月何曾是两乡
宫宴中的菜品虽然丰富,总计不下两百道,但在分餐制下,每人面前不会太多。
天子正餐有26道菜品,其他依官职递减,反正摆到自己面前的只有六道菜:炖母羊羔、鱼翅、鹿尾、雪蛤、荠菜、樱桃。
也算有荤有素有水果,丁承平才不会客气,别人忍饿欣赏歌舞,他是吃的不亦乐乎。
一曲舞罢,宫女退场,众人都在回味刚才的精彩表演,突然高台之上的赵王看向了丁承平。
“听闻夏国使臣中有一位丁先生诗才卓越,不知能否在此情此景中吟诗一首,为酒宴助兴添彩。”
三日之前,丁承平以一首“相见时难别亦难”震惊赵国,逼的“赵国七子”之一的许干直接投子认负。正因为此,他才得到今日出席这场宫宴的资格。
如今让他在赵国百官面前吟诗,作的精彩,那就是名垂青史,作的质量差了,那就是满朝讥讽。
其实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也是检验他是否真有才学。
有没有真才学还不好说,但宫宴诗嘛,太过容易,就选择明朝夏原吉的《午日侍宴》来应付下好了。
只听他站起身,朗声道:
榴雨初收午日晴,
九天开宴集簪缨。
森森剑佩环龙衮,
袅袅笙歌奏鹿鸣。
酒进黄封金潋滟,
花簪乌帽翠轻盈。
百僚感戴欢何极,
拜舞金銮谢圣明。
这首诗作的大致意思是:石榴花般的雨滴初停,午后阳光晴朗,宫廷中九天之上设宴,聚集了众多官员。
森严的剑佩环绕着龙袍,笙歌悠扬,仿佛奏起了《鹿鸣》之曲。
美酒倒入金黄的杯中,波光潋滟,官员们头戴乌帽,帽上簪花,显得轻盈翠绿。
百官们感激涕零,欢乐无比,在金銮殿前拜舞,感谢皇帝的圣明。
既然是宫宴诗,必须得用华丽的辞藻和生动的画面来展现宫廷宴会时的盛况,让人仿佛身临其境。当然,顺便拍皇帝一个马屁这属于正常操作。
一诗作罢,场上官员都是懂诗词之人,纷纷叫好。
如果只是一场自己国家君臣庆祝的宫宴,有人吟了这么一首作品,旁人可以不再出头。
但今天是为欢迎夏国使臣的宫宴,夏国诗人创作了一首高质量作品,身为主人的赵国必须还以颜色。
于是大殿之上的诸位官员都看向“赵国七子”中的王灿,连皇帝都不意外。
王灿只能站起身来,朝着皇帝拱了拱手:“刚才夏国使臣是以宴会的奢华为主题,那我就为两国邦交和睦,永息干戈为题吟诵一首诗作。”
皇帝宋行礼开心的说道:“准。”
王灿清了清嗓子,轻轻吟道:
青山一道同云雨,
明月何曾是两乡。
他年若遂升平愿,
不负苍生泪几行。
“好,不愧为我赵国第一诗人,这首作品是以情动人,实在精彩,丝毫不逊色刚才夏国使臣那首辞藻华丽的作品。”立马就有官员出来捧场。
丁承平本来看王灿不爽,但这几日与苏蕴清解除了误会,当日那件小事也就显得无足轻重,没有必要在这种场合来刻意针对,因此没有出言再挑衅。
夏国使臣保持沉默,这边赵国人也不会在自己圣上面前作死,所以今日的宴会反而显得融洽很多。
又是皇帝宋行礼举杯,面带微笑的看着丁承平道:“丁先生千里而来,诗才卓越,人品贵重,实乃国之栋梁。朕观你才德兼备,若肯留于我朝,共理天下,岂不胜过远涉风涛、归去匆匆?”
这话一出,张恒之与云萧归鸿一愣。这是一国皇帝在公开挖墙脚,他们也回头看向丁承平,想知道他如何回答。
别说,丁承平还真考虑过。
他知道赵国皇帝或许会招揽自己,为的根本不是什么诗才卓越,而是看中了自己医术。
对穿越者来说,只要能一展拳脚,生活在哪个国家也没有区别。
但是如今自己的妻妾女儿都在夏国,自己以夏国使臣身份就这样投靠他国,全家老小的性命肯定不保。
于是他只能起身拱手道:使臣惶恐,使臣蒙赵王接见,已感皇恩浩荡,岂敢奢望位列朝班?我国君尚待臣复命,恐难从命。”
宋行礼再道:“天下英才,皆可为大赵肱骨,朕不以国籍为限,唯才是举。你若愿留,可授?鸿胪寺卿?之职,专司四夷朝贡、宴劳、给赐、送迎之事,卿诗才卓越,是最佳人选。”
此言一出,全场震撼。
因为鸿胪寺卿是正四品的官职,如今赵国的鸿胪寺卿是由礼部尚书戴敏兼任,赵国七子中官职最高也不过是礼部侍郎李廷机的正五品,夏国出使大臣张恒之三年三升官如今也只是从五品。
而丁承平在夏国的官职简直儿戏,翰林待诏只是为夏国皇帝提供文学侍从,属无品阶的差遣之职,甚至都算不上正式官员。
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赵国皇帝提供的这个职位足矣让人心动。
反正张恒之皱起了眉头,他真认为丁承平会答应。
却听到身后传来声音:“陛下如此厚待,使臣虽万死难报。然家国在望,不敢轻弃使命。”
面对着丁承平的再度婉拒,宋行礼态度温和而坚定,朗声说道:“朕不强人所难,可赐你?散骑常侍?虚衔,俸禄照享,待你归国料理完毕,若愿再来,赵国大门永为你开。”
丁承平再度拱手行礼:“使臣感激涕零,陛下仁德如天,宽厚若海。他日若得再来,定当效犬马之劳,不负圣恩!”
“好,朕希望有朝一日能再次见到丁先生。来,我们共饮此杯。”宋行礼举起酒盏,与他遥遥一敬。
丁承平赶紧端起酒杯回礼,一干而尽。
宋行礼对丁承平如此赏识,出乎满殿群臣意料之外,其中最觉难受的是“赵国七子”与张恒之。
张恒之是真担心他会抛弃故土成为赵国属臣,那他这个夏国使臣团就丢人丢大了,回国以后也肯定会被降职处分。
而“赵国七子”则认为圣上对丁承平的喜爱是因为诗才,偏偏他又是踩在众人头上博得名声。
所以“赵国七子”决定必须在诗词一道中找回场子,要找个机会与他来一场真正的比拼。
第393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
“赵国七子”决定在诗词比试中找回场子,最佳时机就是五日后的再次宫宴。
丁承平的身份信息在赵国君臣面前也已不再神秘:
入赘彭家,成为反贼,流落辰州,沦为战俘,蒯府提拔,发明酒精、治疗肠痈,逃离武国,寄寓齐府,韬光养晦,进酒元夕,横渠四句,才高八斗,诗压楚城,身份尴尬,官只翰林。
赵国皇帝宋学礼在高台之上冷笑一声:“夏王真无识人之明,如此人杰居然因为赘婿身份就不愿重用,无论是其发明的酒精还是一手神奇医术都足以用高官厚禄将其牢牢绑在自己身边。”
内侍监上前两步,低头行礼道:“陛下圣明,此人贪财好色,圣上如此厚待定能让他动心,就算此人不愿投奔我国,也能离间夏国君臣对他的信任,一旦离间成真,他也只有投靠我国这一条路。”
“既如此,那就送些礼物到驿馆去,指名都送与丁承平一人。”
“臣遵旨。”
“是了,再拟一道旨,恩准王灿等人与夏国使臣之间来一场赛诗会,就在五日后的宫宴之中,朕亲自做裁判。”
“是,臣领命。”
“还有,宣光禄大夫萧景桓觐见。”
“臣这就去办。”
赵国礼部官署。
官员日常办公的衙署虽然位于皇城中,但不在皇宫内部,而是在宫外有专门的办公区域。
所以朝会之后,这些官员都是前赴衙署处理政务。
“李大人,圣上旨意下来了,同意我们与丁承平之间再次斗诗,就在五日后的宫宴之中,圣上亲自评判。”
“好,这是我们赵国七子挽回声誉的最佳时机。”有人意气风发信心满满。
“但此人并不易对付,我读过他的 《将进酒》与《青玉案》,那首“相见时难别亦难”也是上上之作,我们不可轻敌。”
“事关我赵国文人荣辱,圣上知道轻重,而且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哪怕他诗才的确惊艳,只要圣上说我们赢,那就是我们赢。而且咱们也可以用技巧来弥补才华上的差距。”王灿冷冷道。
“王祭酒是有了能击败此人的办法?”
“暂时不好说,但此人并非不可战胜,我们有机会。”
“有机会就好,那此事就以王大人马首是瞻。”众人大喜。
丁承平得到赵国皇帝赏识,竟当着文武百官与夏国使臣的面为他封官,还是正四品之高。
这让参与宴会的夏国另外三名使臣也都有了自己的小九九。
朱季文的想法是大喜,丁承平得到赵国皇帝赏识说明他有本事,拒绝对方封官说明他忠义,如此忠肝义胆之辈应该多亲近,回国之后更要上奏朝廷予以奖励。
张恒之是愁,既是害怕丁承平真的投靠赵国, 也担心他回到夏国之后被人猜忌,那么下场不是含冤受死就是逼他叛逃,这是典型的反间计!
云萧归鸿则是忧,他担心丁承平出卖大家,如果真的叛变,投名状必然是大家人头,毕竟这次出使赵国的目的不纯,想弄到赵国边镇布防图,为夏国北伐做准备。
一时间三人各怀心思,使节团的气氛压抑。
回到驿馆,第一时间张恒之就叫上几人去他房间商讨对策。
门窗关好,几人在桌旁刚坐下,他就着急说道:“承平兄,你切莫沾沾自喜,今日赵王使的是反间计,让你我同僚互不信任,甚至是借我们的手来杀你。”
除了朱季文一懵,其他人了然于心。
丁承平轻松回道:“还好主事之人是尔恒兄,不用担心你们猜忌。至于返回夏国之后,我会辞去朝廷职务,相信齐帅自会信我,即使齐帅不信,我也可以返回上坪镇老家,经商耕地,做个富贵闲人。”
“丁兄这这么想?”张恒之注视着他,似乎想将他看穿。
“难道还有其他选择?如我叛国,家中妻妾女儿必然惨死,彭家对我有恩,我绝不会辜负家中妻女。”
张恒之点点头:“算你还有做人良知,此事就此作罢,但也要小心赵国人接下来的阴谋诡计。”
第二天,赵国皇帝就下旨,送来了许多礼物甚至是侍女。
丁承平二话没说,照单全收,选取了部分上交给张恒之,另外部分让自己的随从分配,侍女则直接赏给了无双等人。
第三日,赵王又赠送了礼物过来,同样包括侍女。
丁承平这里没有拒绝一说,你敢送他就敢收,财物美女多多益善。
而且今日还带来个消息,四日后的宫宴,赵国七子将会与他再次斗诗。
看着满院的礼货财物,张恒之皱了皱眉,忍不住说道:“承平兄,你应该拒绝赵王好意,原封退还,这样才能体现你富贵不淫,威武不屈的君子形象。”
“我倒是觉得丁先生收下的好,这样才能麻痹赵王,以为丁兄贪恋财货美色,反而不会用其他方式来针对我们。”云萧归鸿赶紧反驳。
朱季文挠挠脑袋,“我不知道该不该收,但我自己肯定不要,否则对不起朱家列祖列宗。”
丁承平则不想商谈此事,转移话题道:“还是讨论下几日之后宫宴斗诗的事吧。”
此次斗诗是一方出三人,分别进行飞花令、?联句成诗、曲水流觞。
人选这一块夏国使臣没有任何悬念,张恒之、云萧归鸿、丁承平三人联袂出战。
问题是这三项比试并不轻松。
飞花令?,得名于诗句“春城无处不飞花”。行令时,以某一关键字(如“花”“月”)为题,参与者轮流吟诵含有该字的诗句,且对字在句中的位置有严格要求。
例如:第一人说“花近高楼伤客心”(“花”在第一字);第二人接“落花时节又逢君”(“花”在第二字);第三人对“春江花朝秋月夜”(“花”在第三字);若接不上、背错或作不出,就算此人失败。
丁承平虽然脑海里有三五十篇经典名作,但数量太少,玩飞花令费力不讨好,曾经在青楼面对蕊儿与孟欣怡都惨败连连,如今面对赵国七子更是毫无胜算。
这真是:
春城无处不飞花,
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
轻烟散入五侯家。
——唐朝 韩翃 《寒食》
第394章 留欢不知疲
?联句成诗是指多人依次作句,合成长诗。汉武帝曾在柏梁台与群臣每人赋一句,合成《柏梁诗》,开创联句赛诗先河。
这种比试不但要展现临场原创能力,还要根据别人诗句的意思跟韵脚去贴合适配,对于如今的丁承平同样吃力。
曲水流觞?,起源于西周,魏晋时期盛行。参与者列坐溪畔,酒杯(觞)随水流漂动,停于谁前,谁即饮酒并赋诗。王羲之《兰亭集序》即记此雅事:“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而宫廷之中则是有人蒙面击鼓,鼓停,酒杯落在谁处,谁当场起立吟诗,不限题材不限韵脚,当日之中谁所作诗篇最为精彩谁胜。
如此比试丁承平倒能沉着应对。
但问题是三对三的比试不是每个人选一样,而是双方的三人都要参加三项比试,看哪方总体取胜。
丁承平坦诚道:“飞花令我不擅长,?联句成诗也很勉强,也就曲水流觞能立于不败之地。如果双方综合比拼,大概率是我们输,而且就是因为我。”
“丁兄切勿妄自菲薄,以你的诗才绝不会逊色赵国七子任一,甚至远在他们之上,飞花令只是看谁平日里积攒的诗词更多,不用怕。”云萧归鸿劝慰道。
丁承平苦笑:“就是因为我平日里积攒的诗词不够多,所以才不敢玩飞花令。”
云萧归鸿满脸不信:“竟有此事?朗诵别人诗作比现做诗词明显更容易。”
某人摇头道:“因为家境贫寒,从小买不起太多书籍,所以古人所作诗篇我看的不多,让我现作还能勉强,飞花令真不擅长。”
“飞花令也能当场创作,丁兄现作就是了。”
“飞花令要求甚高,现作的话又岂能样样如意?或许水准太差,不够档次。”
“好了,诗词输赢不用在意,承平兄尽力即可,但既然你说飞花令、联句成诗都不擅长,那我们上书改掉其中一项或两项,比如改成投壶赋诗,这样是不是把握大些?”
张恒之与云萧归鸿的区别在于,既然你说了不擅长,云萧归鸿会喋喋不休的问为什么你不擅长,还会证明这是一件容易的事;张恒之却不会去追究原因,而是根据你的结论马上去想应对办法,比如将你不擅长的游戏改成你擅长的投壶赋诗。
这就是做实事与擅虚言的人对于问题不同的理解逻辑。
投壶赋诗就是众人在投壶礼中赋诗助兴,这本就是“斗诗”雏形,不定题材与韵脚,与曲水流觞不同之处在于,谁投壶谁赋诗,能事先作好准备。
经过张恒之的申请,也经过赵国七子的反复取舍,最终选择的三项比试是:飞花令、谜语猜解与曲水流觞,虽然除去了?联句成诗,但也没有选择投壶赋诗,因为丁承平曾经展示过投壶技巧,赵国七子理所当然的拒绝这项提议。
几天之后就是斗诗,众人都在摩拳擦掌全力备战,丁承平却每日往散花楼跑,显得不以为意。
“我这是策略,尔恒兄要相信我,我越显得轻松,越是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反而能让对方产生更大的压力与包袱,让他们在与我们比试中畏首畏尾,不能展现出全部实力。”
“妙啊,绝妙,丁兄表面上是逛青楼喝花酒,实则是通过?信息误导?和?心理干扰?,让对手误判实力,产生轻敌与焦虑情绪。这种战术暗合兵法中的“?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属于典型的?心理战?与?信息战?结合。”云萧归鸿当场拍板叫绝。
“是吗?我有这么牛逼?”丁承平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兵法云:示弱惑敌。丁兄通过逛青楼的行为,制造“毫无准备”的假象,诱使对手放松警惕或过度自信;兵法又云:以逸待劳?。这是避免正面硬拼,消耗对手耐心与斗志,待其心浮气躁时再寻机反击。兵法还云:攻心为上。将你日日流连青楼的消息放出去,能增大迷惑性,使他们陷入心理压力,影响临场判断。”
“行了,这些都是废话,虽说诗词胜负不能说明什么,但毕竟代表着夏国荣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我不会阻扰你这几日去散花楼与苏蕴清会面。”张恒之早已洞察一切,冷淡回应。
云萧归鸿也乘机在丁承平耳畔边轻声道:“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丁承平朝着两人拱拱手,微笑不语。
但事实正如他戏言的那般,赵国七子因为他的放松感受到了极大压力。
丁承平每日都往散花楼跑,有心人随便一调查就能知道。
甚至不需调查,因为散花楼每日里都有诗作传出。
今日是:出舞两美人,飘飖若云仙。留欢不知疲,清晓方来旋。
? ?
明日是:春风正澹荡,暮雨来何迟?
又一日传出的是:何由一相见,灭烛解罗衣。
第四日是:玳瑁筵中怀里醉,芙蓉帐底奈君何!
这些诗作都是描述在青楼里买笑追欢、与歌姬寻欢作乐的云雨诗,句句香艳无比却不污、令人浮想联翩。
对了,这几首还都是大神李白的作品,诗的质量自己去品,你就说赵国七子得知数日之后要斗诗的人不但日日笙歌,还每日能作出这样的精彩作品,心里的压力能有多大。
原本入选赵国三人斗诗名单的礼部侍郎李廷机就因为承受不住压力,最终选择退出,众人力劝无果后,决议派出赵国最帅的男人何日安。
何日安虽然不是赵国最有才华的人,但他的加入是赵国人最后的倔强,也是绝不能输的最后一道屏障。
因为他是所有赵国女子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完美的神,绝不能有瑕疵跟污点的男人。
他不出战,输了,众人还能自我安慰,我们还有帅气俊俏,才华横溢的众神之神何公子在。
一旦输了,神的滤镜破碎,偶像神话彻底崩塌,赵国七子的形象地位影响力会直沉谷底。
而如今派他出战,也是向夏国使节团宣布:此战我们要赢!
第395章 余生只伴君旁
“这位何公子我见过,似乎很沉默也很低调,为何他参加,你就觉得赵国必胜?”
贤者时间,丁承平搂着姑娘,也在聊明日赛诗会的对手。
“丁郎的诗作是妾所见过最传神者,可称当世第一。”
这一点他很自信。
不是自己有多牛逼,而是搬运的诗词不是李白杜甫就是苏轼柳永,《三国演义》卷首语的作者杨慎这种都只配在一边拉拉彩旗,说句加油。
哪怕是小李杜、纳兰性德、李煜、李清照这些人随便选一个来此方天地都妥妥是当世第一,降维打击。
所以丁承平知道自己当得起这句评语。
“不过。”
肯定有转折,都这么牛逼了,自己女人还认为对手能赢,肯定有原因。
“何公子不能输,不管什么比试只要他上场就不能输,赵国的女子不能见他输,赵国的权贵不能见他输,赵国的皇室也不能见他输,不管是什么比试,一次也不能。”
这倒是能理解,就是造神嘛。
何日安已经被塑造成九天十地,四海八荒,当今世上,第一完人,赵国需要他的完美形象让士族叹服,让百姓崇拜,他的容貌是赵国的标签,是收服民心的重要手段,所以哪怕是诗词比试,他也不能输,形象不能毁。
“管他呢,输就输,赢就赢,我反正不在乎,如果不是赵国七子就是冲我来,我都不想参加,宫宴什么的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如搂着我的姑娘睡觉。”说完还将搂着的手紧了紧。
苏蕴清也将自己的身躯贴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好一会之后,似是下定了决心才柔声唤道:“丁郎。”
“嗯,怎么了?”丁承平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妾的弟弟或许时日不多了。”
丁承平一愣,但马上叹了口气,“他还能活多长日子?”
“今日收到禹城来的消息,最乐观也就今年年底了,或许也就半年。”
“你是想去一趟禹城,见你弟弟最后一面?”丁承平猜到了她的心思。
“嗯,如果,如果你能接受,我想陪着弟弟直到他离开。”
“为何当初没将他一起带来燕城?”
丁承平知道她与弟弟感情深厚,但男人在这种事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嫉妒的小心思。
自己的女人要离开身边大半年,甚至都不定下归期,这还是在交通信息极其不便的时代,每一次出门都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你让他如何舍得?
“因为掌柜的说他身子弱,受不得风,也坐不了船,禹城的天气更温润,留在当地更有利于他病情,所以我就一个人来了燕城。”
丁承平皱眉道:“当初你离开是因为得罪了蒯府,如今你回去岂不是很危险?”
“我只是个小人物,蒯府也知道当初是散花楼在帮你,蒯朔风日理万机又岂会每日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而且还有掌柜的能照顾我,这次回禹城也不会公开露面,没人会在意我偷偷回到禹城。”
“那我怎么办?”丁承平不愿争宠,但还是委屈的说了出来。
“丁郎,如今的我还是苏蕴清,我是为苏家而活,我的弟弟是苏家独苗,与我相依为命一起长大,我是阿姐,我不能不管他;待他走了之后,我就是丁郎的清儿,从今以后只为你而活好不好?”
听到枕边人如此深情告别,丁承平的心也彻底沦陷。没有再说话,转身压到了她身上,用行动表示他的态度。
女人也在热情的迎合,她在感激男人的通情达理。
整整一天,两人都是在房间里度过。
直到太阳下山,明月当空,他今日才首次走出房间呼吸新鲜空气。
“丁先生终于走出房间了。”
“我靠,王员外难道有偷窥嗜好,我这刚走出来你就等在门口,这不合情理,咱们又没约好,除非你一直在门口偷窥。”
“难道我在丁先生心目中是如此龌龊的人物?”王员外脸上带着习惯性的笑容,并没有因为他的无脑指责而生气。
丁承平很认真的审视着他的容貌,然后严肃的点点头:“你是,你的兄弟尤其是。”
“如果丁先生现在有空不如去看看太子?没有你的指示,他连离开都不敢。”
“有没有这么夸张?太子病情恢复的很好,我昨日就说可以离开,哪怕是骑马,只要小心一些也没问题。”
王员外笑笑:“还是先生亲自去瞧上一眼吧。”
“我还没吃饭,可不能耽误太长时间。”丁承平一脸不情愿的模样。
“好,请走这边。”
“对了,我能不能请散花楼办一件事?”
“你说说看。”
丁承平东张西望,见左右都没人,于是放低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道:“能不能帮我弄到赵国边境城市的布防图。”
王员外很诧异的看着他,然后开口问道:“听说赵国皇帝用四品的职位征召你做官,这些日子也在不断给你赏赐,可你却在图谋赵国城市布防图,看来丁兄倒是一位忠贞爱国之士。”
丁承平不知这是奉承还是嘲讽,也不在乎对方怎么想,“你就说能不能弄到,然后需要什么代价?”
王员外摇了摇头:“我们散花楼之所以能在三国都扎下根,不被三国皇室猜忌,就是因为我们知道本分,这种事我不会做,你去找别人。”
“当初你的两位胞弟不是也与齐伯言合作,将我弄回了夏国,为何到你这里又不行?”
“将你弄回夏国只是得罪蒯朔风,并不是得罪武国皇室,或者说武国皇室也乐于看到蒯朔风吃瘪;如今要我帮你弄布防图,这是直接与赵国皇室做对,此事我们不做。”
“所以散花楼看似在三国横着走,背景也强到离谱,但还是不敢得罪各国皇室,只在一定规矩内做事?”
王员外笑笑没有反驳:“你可以这么理解,丁先生请,前面就是太子的房间。”
这真是:
纱窗醉梦,
枕畔私语苦。
闻弟病深命似丝,
泪湿罗帕心腑。
此去山远水长,
唯将心字深藏。
待把残愁销尽,
余生只伴君旁。
——《清平乐》
第396章 以诗为剑,以笔为锋
丁承平不懂把脉。
他日常给太子的检查只是摸摸额头有没有发烧,看看伤口的拆线缝合,询问几句有没有哪里难受跟疼痛,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太子在此也调养了一周,恢复情况良好,如今可以随时离开,但是骑马的话,注意不要将伤口弄绷,其他没太大问题。”
大赵太子宋元明满是感激道:“感谢先生为孤治疗,不知先生可愿来我东宫做官?”
丁承平看了一眼散花楼掌柜,然后对太子道:“实不相瞒,我是夏国人,是王掌柜托付我来为你诊治,如今太子病情已基本痊愈,之后只要注意保养与休息即可,至于来大赵朝廷做官还容我私下考虑一番。”
“孤知先生是夏人,王员外没有隐瞒,孤还知道夏王并未重用先生,以先生之才华担任区区翰林待诏简直是种侮辱。”
“感谢太子看重,但家眷妻妾都在夏国,还容我这次返回夏国之后再作商议。”
“对对,先生家眷不能受到牵连。”太子也看了一眼王员外,然后放低声音道:“先生这次回夏国时,可以顺道去拜访合阳镇知县郑太守。”
丁承平一懵,“太子的意思是?”
宋元明笑笑:“实不相瞒,这位郑太守是在下大舅哥,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把这位大舅哥请出来为朝廷效力,先在边疆锻炼几年,以后再调回燕城重用。”
“大舅哥?也就是说郑太守是太子妃的哥哥。”
“正是,我会传一道密旨给郑太守,丁先生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联系他。”
“如此就谢过太子了。”
“好说,希望能再见到先生。”
“请。”说完,丁承平就离开了房间。
郑太子妃一家都备受赵国百姓尊敬,父亲是赵国大儒,擅长书法;大哥是清流,此前在私塾教书;太子妃自己则以诗词华丽优美而着称。
前几日偶然从侍女口中听闻丁承平创作的“相见时难别亦难”,顿时被诗句的美感以及表达的情义所感动。
侍女见每日里百无聊赖的太子妃对丁先生的诗词感兴趣,于是也就刻意去打听了解。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句诗好美,啊~我要疯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天哪,半夏,这位丁公子是何人,为何能写出如此美妙精彩的诗作。”郑太子妃躺在床上打滚,完全沉浸在诗词的世界中。
“回太子妃,这位丁先生是夏国使臣,据说明日会与王公子,何驸马来一场赛诗会。”
“明日,在何地?”
“就在宫中,明日会举办接待夏国使臣的宫宴。”
“好遗憾,我能入席就好了,好想当面见这位丁公子吟诗。”
“太子妃,你可以试试去央求陛上。”
郑太子妃撅着嘴巴道:“宴请外国使节属于“宾礼”,陛下不会让后宫女子参加,皇后都无缘更何况我。”
贴身丫鬟半夏带着笑容道:“不是的,太子妃,因为何驸马会在宫宴中吟诗,金乡公主昨日苦苦哀求了许久,最终陛下同意了金乡公主入席,而且皇后娘娘还有几位陛下的宠妃都得到了入席资格。”
“那我现在就去恳求陛下。”郑太子妃头也不回的往宫殿外跑去。
何日安是赵王宋行礼的“假子”,从小在后宫内院长大,因为对他过于宠爱,宋行礼将女儿——金乡公主许配予他,只是尚未完成婚礼大典。
昨日金乡公主还有何日安的母亲尹夫人联袂请求也要参加宫宴。
好说歹说下,宋行礼答应了请求,将宫宴标准降低为“曲宴”(私宴性质),于是后宫好几位何驸马的“粉丝”都得到了赴宴机会,自然包括以诗才闻名的郑太子妃。
不仅仅是后宫,整个燕城都躁动起来,平民百姓都知道明日宫宴中赵国七子会与夏国使臣来一场赛诗会。
“你说明日的宫中诗会谁会赢?”
“那还用问,当然是我们赵国,赵国七子可从没在诗词中败过。”
“听说上次宴会就输给了夏国使臣,叫什么来着,还跟散花楼的花魁苏姑娘相好。”
“那是何驸马与王公没参加,明日诗会,何驸马与王公会让夏国人知道我们的厉害。”
“就是,只要何驸马与王公参加,赵国必胜。”
“赵国必胜,打倒夏国。”
“何驸马必胜,何驸马是最帅的。”
原本招待外国使节的宫宴属于国宴,要讲九宾之礼。但宾礼繁琐隆重,最主要是后宫不能参加。
为了满足一众后宫嫔妃的愿望,赵王也只能将标准降格。
但变成私宴之后,原本能参加的许多王公大臣又失去了资格,于是纷纷上奏想要入宫赴宴,反正这几日为了这个宫宴是好一顿折腾,最终参加此次宫宴的人数远超五日之前。
上次宫宴是燕城六品以上官员全部参加,这次宫宴官员没有这么多,但参加的官员都携带了家眷,再加上后宫嫔妃的一二十人,导致整个大殿坐的满满当当。
宫宴降低标准也包括在饮食上,但摆在丁承平面前的还是六个菜,同样有荤有素有水果,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趁着赛诗会还没开始,赶紧吃些食物垫垫肚子。
大殿之上的其他人可不是为吃东西而来,基本上都是假装正经,实则四处观望。
其中何驸马是众人的焦点,尤其是后宫那些嫔妃,眼睛简直被闪出了火花。
跟后世那些花痴女见到什么张凌赫、肖战根本没区别。
原本丁承平的相貌也算俊雅,无奈被何驸马秒杀,不过也有一道眼神在寻找他的踪迹。
皇帝宋行礼知道众人在期待什么,他站立于高台之上,衣袂飘飘,目光望向远方,语气激昂道:
“朕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开疆拓土,唯愿我大赵疆域万里,国祚绵长。然文治武功,缺一不可。诗词者,乃我大赵之魂,士气之魄!今日朕设此诗会,便是要听那金戈铁马之壮歌,看那气吞山河之华章!尔等有凌云壮志者,尽管以诗为剑,抒发胸中抱负;有忧国忧民者,不妨以笔为锋,针砭时弊。朕要从你们的诗句中,看到我大赵的未来,看到我夏族人的脊梁,诗会就此开始!”
第397章 君行千里亦为邻
“赛诗会就此开始,先以飞花令开启今日对决。”
双方代表走到大殿中央,先是朝着皇帝行礼,然后面对面的打量对方。
左侧是夏国使节团的三人:张恒之、云萧归鸿、丁承平;右边三人是王灿、孔彰、何驸马。
丁承平与何驸马面对面,因为两人都相貌不俗,顿时成了全场焦点。
皇帝宋行礼说道:“前几日我听到一首非常精彩的诗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这首《将进酒》就是大殿之上夏国使臣丁先生所作。今日就以“君”为令,开启双方首轮比试。就从何驸马开始吧。”
何日安朝着皇帝拱了拱手,然后面向夏国三人,轻轻吟道:“君从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好。”满朝文武立马有人捧场。
丁承平笑笑:“轮到我是吧,劝君心意付他人,莫为烟花空系舟。”
赵国代表孔彰皱起了眉头:“不知这首诗是何人所作?我怎么从没听过。”
“散花楼苏蕴清,她前些日子为我作了一首《鹧鸪天》。红粉泪,锦笺休,此心已随舞袖留。劝君心意付他人,莫为烟花空系舟。”
“好诗,那接下来到我,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孔彰摇头晃脑道。
“好。”又是一阵欢呼。
轮到夏国使臣,云萧归鸿看了一眼张恒之,抢先答道:“巍巍致君期,韶华将比崇。”
王灿微微一笑,“我的运气不错,第五个字是君的诗词不少,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好。”
君在诗词中属于常见字,但一首诗中这个君字所处的位置却集中在第一个字与最后一个字上,中间位置,比如第六个字就极为少见,如今压力到了张恒之这里。
但他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诗人多说离君宅,不得青苔地上行。”
“好。”这句欢呼来自王灿,这是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惺惺相惜的情感。
何驸马见对方答出,很自然的说道:“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是我对吧。”丁承平笑笑然后脱口而出,“君行千里亦为邻。”
又是孔彰皱起眉头:“这句诗在下也没听过,不知?”
“这是当初我出门办事,拙荆思念在下作的一首《蝶恋花》:“冬来夜雨人骨瘦,冷冽寒风,吹得锦袍旧。君行千里亦为邻,小别更胜新婚后。丫鬟轻唤惊残梦,梦中檀郎,已在床前候。揉眼再瞧脸红透,相爱最难是厮守。”
“虽然语言质朴但情真意切,丁兄的妻子是一位良人,轮到我: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好。”大殿里的文武百官又开始高声喝彩。
云萧归鸿也没有思考,脱口而出:“使知君子心,交久道义彰。”
王灿接道:“红粉邀君在何处,青楼苦夜长难晓。”
没登大殿之上的欢呼声想起,张恒之就接道:“古人留轻风,千载瑶赠君。”
何驸马也轻巧的续上:“瑶琴宝瑟与君弹,琼浆玉液劝我醉。”
再次轮到丁承平,只见他吟道:“憔悴支离为忆君。”
孔彰笑笑:“这首诗作又是丁公子的某位妾室所作?”
“巧了,这首诗是我在武国与姬妾赏花时自创: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这首诗是原时空武则天的诗作,但丁承平确实在与姬妾赏玩时吟过,所以记得。
接下来又是质疑过丁承平的孔彰应对,“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云萧归鸿没有疑虑,立马续上:“羡君从此去,朝夕见乡中。”
王灿不紧不慢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张恒之也没有迟疑:“十五为君婚,二十入君门。”
又到何驸马:“座上转横波,流光注夫君。”
刚刚说过,诗句中第六个字是君字的比较少见,丁承平记不得几个,但不是巧了嘛,只见他吟道:“每日描眉待君归。”
孔彰一脸无奈的表情:“看这语境,此句诗词莫非也是令正所作?”
丁承平一脸坦然:“正是家妻所作,君劝妾描柳叶眉,每日描眉待君归。家书迟来一整年,墨迹未干泪已垂。”
孔彰点点头:“丁兄有位好妻子,到我了,含情转睐向萧史,千载红颜持赠君。”
就这样双方你来我往,每人一句,场上竞争激烈。
丁承平的累积最少,曾经与孟欣怡、蕊儿玩飞花令经常性两三轮就败北,但今日能硬撑七轮全凭运气。
比如苏蕴清昨日才对他吟过一首《清平乐》“待把残愁销尽,余生只伴君旁”帮他挺过一轮。
蕊儿拒绝张子布的那首《鹧鸪天》:昔日青楼笑语温,发丝赠君月黄昏。一帘幽梦日出散,雨打浮萍风卷尘。心已冷,泪犹存,哪堪旧客叩柴门?今朝得伴痴心人,不羡繁华只爱真。又帮他撑过一轮。
孟欣怡的那首《相见欢》:久别音信飘渺,泪啕啕。几度魂牵梦绕,疑君老。今日见,嘴角笑,眉峰俏。执手轻抚玉体。吻轻悄。硬生生的为他续命到了第七轮。
但运气总有用尽时。
其他五人是真才子,原创诗作不如他搬运的大神作品,但知识丰富,学识渊博,对古人诗词如数家珍,玩起飞花令来得心应手。
反而是他自己,头脑里的存货实在太少,底子太薄,玩飞花令是真的吃力。
有时候是这样,你遇到某个熟悉或者特别的场景,能马上联想起“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这样的诗作,但是要根据“君”字所在的诗句位置去联想曾经读过的各种诗词,知识储备不够的普通后世人是真玩不过古人。
所以丁承平没有太纠结,主动认输了。
飞花令取胜,大殿上的赵国群臣非常开心,但也有人感觉到怪异,比如王灿,比如郑太子妃。
因为丁承平回答的诗句,都是他姬妾的作品,当自己姬妾的作品不适合时,他就毫不犹豫的投子认负。
这番操作是何道理?两人想不明白。
第398章 凤台待驾结金盟
丁承平的认负导致夏国使臣团输了第一阵。
他神色平淡的朝着张恒之与云萧归鸿说了一句:“抱歉。”
两人都没说话,云萧归鸿点了点头,张恒之则直视了他许久才转过脸去。
第二场比试是对联拆解。
同样是一对一作答,比如丁承平出上联,由何驸马应对,如果对上了,则由何驸马出上联,丁承平来对,如此反复直到分出胜负。
皇帝宋行礼说了些场面话,第二场比试直接开始。
王灿咳嗽一声,不知为何突然朝着丁承平瞧了一眼,然后笑笑,对着张恒之吟道:“笑古笑今,笑东笑西笑南笑北,笑来笑去,笑自己原来无知无识。”
他不愧为赵国七子之一,上联以“笑”贯穿始终,从时空维度的古今四方延伸至对自身无知的自嘲,尽显自我反思的通透。
但张恒之没有思索太久,当即对道:“观事观物,观天观地观日观月,观上观下,观他人总是有高有低。”
“好,不愧为夏国状元郎,以“观”回应,同样覆盖事物理象与天地日月,最后落点于对他人各有长短的体察,与我上联的自我审视形成内外呼应。“观事观物”对应“笑古笑今”,从时空转向具体事物;“观天观地观日观月”对应“笑东笑西笑南笑北”,拓展认知维度至自然万象;“观上观下”对应“笑来笑去”,呈现观察的动态过程;“观他人总是有高有低”对应“笑自己原来无知无识”,以外物观照完成对上联内省的补充,上下联在结构对仗、意境递进上浑然一体,既保留了我在上联的自嘲意味,又增添了对世事的包容与洞察,真是妙哉!”
王灿的叫好声也得到了满殿文武百官的呼应,不少人也为张恒之叫好、赞叹。
坐在高台上的赵国皇帝宋行礼眼睛里也满是欣赏目光,柔声道:“张使臣到你了。”
张恒之先是朝着赵国皇帝拱了拱手,然后面朝王灿道:“南国帝姬,莲步轻移,携一川秀色来赴北庭盟约。”
王灿一愣,但立马对道:“北疆皇子,龙章初显,揽万里雄风共筑夏赵良缘。”
“好。”全场官员再次欢呼雀跃。
皇帝宋行礼也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共筑夏赵良缘。这个对子好,对的也巧妙。”
刚才王灿出的对子难度极大,首先是结构设计,对称要求极高,连用多个“笑”字,形成“总-分-总”的回环结构;还以“笑己”体现自省,这种思想层面的对称?比单纯文字对仗更难;最后就是平仄与词性双重约束。
反正就是文学素养稍微差一些就很难对的工整。
但是张恒之出的这个对子就意味深长了:它以夏国公主的视角切入,用南国帝姬点明身份,莲步轻移尽显公主温婉仪态,一川秀色既指夏国的秀丽风光,也暗喻公主的出众才貌,赴北庭盟约则直接点出联姻的核心目的,既展现了夏国的诚意,也带着对这桩婚事的郑重期许。
也就是说,张恒之的这个上联是想表达夏赵两国的友谊,而不是在意这次赛诗会的输赢。
当然,王灿的下联应对也是极为工整。
从赵国皇子的角度回应,北疆皇子明确身份,龙章初显凸显皇子的英武气度与未来可期,万里雄风既描绘赵国的辽阔疆域,也象征赵国的实力担当,共筑夏赵良缘则呼应上联的盟约,传递出赵国对两国联姻的重视以及对未来友好关系的憧憬。对仗工整,紧扣联姻主题,这番表态也彰显了赵国的气度与诚意。
也因为这个对联,原本双方浓烈的火药味都平缓了很多。
或许是感受到了刚才张恒之的示好之意,赵国第二名成员孔彰也是带着微笑的神态吟道:“走肖引马,龙种求凰牵玉线。”
云萧归鸿没有丝毫犹豫,回对道:“百友归夂,凤台待驾结金盟。”
“好,好,好。”宋行礼一脸微笑的连说三个好字。
这首对联是谜语联:上联中,“走肖”为“赵”字的拆分,“引马”指赵国骑兵战力强劲,“龙种求凰”直指赵国皇子求娶夏国公主,“牵玉线”点明联姻的美好期许。既拆解了“赵”字,又紧扣求亲主题,带着几分赵国皇家求亲的郑重与认真。
云萧归鸿的下联同样工整。“百友”组合为“夏”字的上半部分,“归夂”对应“夏”字的下半部分,“凤台待驾”表明夏国公主正等待赵国皇子前来缔结姻缘,“结金盟”寓意两国通过联姻结成牢固的同盟。既巧妙拆解“夏”字,又回应了上联的求亲之意,尽显夏国的端庄与诚意。
连续两个对联都不是以刁难为目的,而是充满了示好,强调两国的友情,这种读书人的谦谦君子之风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有戚戚然,满心欢喜。
但是接下来的云萧归鸿则耍了个小聪明,没有像之前那样和谐默契。
只见他吟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众皆哗然,都是不可思议的盯着场上的云萧归鸿。
云萧归鸿微笑着拱拱手道:“此四句被称为“横渠四句”,由身边的丁先生在元夕佳节当日在我夏国大庆殿亲口吟出,如今被我王作为治国的最高使命。实不相瞒,我自己也将这横渠四句誊抄在书房日日诵读已三月有余,至今没想到能有哪四句能与之媲美,今日作为对子说出来,还请赵国的饱学之士勉强试上一试。”
丁承平都被惊呆了,卧槽,还能这么无耻?
“横渠四句”之所以被称为“四句”不是“八句”“十二句”就是因为他没有下联,没有能与之媲美的另外四句话。在原时空堪称千古绝对,当然,他压根就不是对联。
如今云萧归鸿将这四句说出来让对方当庭对下联,尤其是对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四句话,这个难度可想而知。
第399章 美人相从为酒钱
云萧归鸿甩出了王炸作为上联,全场的赵国官员都傻了眼。
连赵国皇帝宋行礼也目瞪口呆没再言语。
明明刚才还是其乐融融把手联欢的局面,突然就变成了绝杀,这也是丁承平在心里高呼无耻的原因。
孔彰作为赵国七子之一,平日里以写赋闻名,代表作是《武军赋》和《神武赋》,此外还擅长写章表书檄,至于诗词会略逊王灿一筹。
如今这种千古绝对到了他头上,丁承平也好奇他会对出一个怎样的下联出来,或者像自己一样投子认负?
事实上孔彰没有认负,而是真对出来了,只见他沉吟了一会,随即朗声道:“观空色一如,观凡圣同源,观古今无隔,观万法皆缘。”
“好!”全场官员彻底沸腾,一些略通文采的女性家眷捂住了嘴巴感到不可思议。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话层层递进,构建了儒家知识分子的精神坐标:
“为天地立心”,意在为天地确立起生生不息的仁心,将自然规律与人文道德相融合;“为生民立命”,彰显了儒家以民为本的情怀,致力于为百姓找到安身立命的根基;“为往圣继绝学”,承载着传承儒家道统的使命,接续从孔孟以来中断的学术脉络;“为万世开太平”,则将个人抱负升华为对天下长治久安的终极追求,尽显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宏大格局。
孔彰对的下联,“观空色一如,观凡圣同源,观古今无隔,观万法皆缘”,则从佛家视角出发,展现了对世界本质的洞察。
“空色一如”源自佛教“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核心教义,阐释了现象与本质的统一;“观凡圣同源”打破了凡人与圣人的绝对界限,认为众生皆有佛性,只是被无明遮蔽;“观古今无隔”体现了佛教对时间的超越性认知,过去、现在、未来并非割裂的存在;“观万法皆缘”则点明了世间万物皆由因缘和合而生的缘起思想,充满了辩证与通透。
连丁承平都不得不佩服,原来可以从这个角度来应对这横渠四句,自己的时代千年来可没人将这几句话当成一个对联看待,这是真正的千古绝对,没想到在这个时空居然被人轻易对上了。
土着的智慧果然也不能小觑。
皇帝宋行礼也说话了:“孔卿这个下联对的绝妙,朕明日就前往大相国寺烧香礼佛,为我赵国百姓祈福,孔卿亦随我同往。”
孔彰连忙行礼道:“臣遵旨。”
行礼完毕之后他还激动的浑身颤抖,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都知道,此人已经入了皇帝的眼,此后前途不可限量。
但场上的对联拆解比试还在继续。
如今轮到何驸马与丁承平一对一的pK了。
两人之前也见过几次,但从没打过交道,都是从身边人来打听对方的事情。
比如苏蕴清这几日就多次提到这位何驸马,对他的评价是:有才华,人品也贵重,但崇尚空谈,不屑于做务实的事。
原本丁承平对他印象还不错,但这句“喜空谈不务实”让何驸马的形象在他心里大打折扣。
但何驸马对他的感观始终极好,所以出的对子并没有过于刁难。
只听他吟道:“才冠燕都,名花一顾缘诗骨。”
这个上联的意思是:丁承平才华冠燕城,这是对他的恭维,也是对他学识的认可;后一句“名花一顾缘诗骨”是说花魁苏蕴清以身相许正是因为他的才华,这也是恭维两人是才子佳人的结合,值得广为传颂。
他这些日子天天都在散花楼,稍微有心一打听就能得知与花魁苏蕴清相好,所以何驸马出这个上联就只是单纯的祝福,没想过要刻意刁难。
丁承平本来还在担心自己会拖后腿,但一听只是这?稍微思考了一番,根据唐伯虎的诗句“又摘桃花换酒钱”一句想到了下联该如何应对。
只见他就用自嘲的语气对道:“财通天地,美人相从为酒钱。”
你夸我有“才”,花魁以身相许也是因为欣赏我的才华;
我的回答是:是因为我有“财”,花魁跟我是图我口袋里那几两碎银。
丁承平的自嘲与调侃也引来了满殿官员的笑声。
可惜的是他与云萧归鸿一样不做人。
刚才的孔彰与何驸马,给出的上联难度都不大,云萧归鸿回敬的却是一个千古绝对,只不过被孔彰四两拨千斤般的化解了。
而这时丁承平也同样出了一个千古绝对。
只听他吟道:“烟锁池塘柳。”
一听只有五个字,原本不在意的王灿与孔彰都还带着笑容,但突然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满堂的文武百官也各个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偌大的宫殿顿时安静了下来。
烟锁池塘柳的意境好理解,就是烟雾笼罩着池塘,但重点是这五个字分别是“火金水土木”作为偏旁,以五行偏旁、修辞嵌套,还要注意平仄协调,你要完美的对仗那难度极大。
在原时空,自从有了这句上联之后就无公认的完美下联。
至于后世之人对的炮镇海城楼“,先别说在意境上有差距,这个时空可没有火炮,那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何驸马又该如何应对呢?
思考了大概一炷香时间,没有人觉得这个时间漫长,因为包括张恒之与云萧归鸿在内,几乎大殿里所有人都是皱着眉头在冥思苦想。
何驸马摇了摇头,看着丁承平拱手道:“在下认输,实在想不出,不知道下联是什么?还请丁先生明示。”
他的认输引来了部分人叹息,但叹息之后人人都是屏住呼吸盯着丁承平,看他说出的下联是什么。
只见丁承平耸了耸肩,双手一摊:“不知道,我也是无意中想到这个上联,但是久久对不出下联来,本来我就想找个机会与何驸马、王大人一起商讨,刚好今日赛诗会有对对子,我就说了出来,看来想为这句烟锁池塘柳要找个合适的下联是真不容易。”
第400章 杨柳秋千院中
何驸马当众投子认负,让大殿中的不少女眷唉声叹息。
有着赵国头号才子之称的王灿朗声道:“这个对子着实偏难,在下也一时半会对不出来。”
刚刚才对上一个同样堪称千古绝对的孔彰也自嘲道:“要给这句“烟锁池塘柳”对上一个完美下联,需要好好琢磨,短时间内臣也做不到。”
夏国的状元郎张恒之也摇头道:“我也没对出来。”
云萧归鸿倒是一脸轻松:“刚才横渠四句我对着吟读数月都想不出下联,孔彰兄片刻功夫就能对上,我已经惊为天人,既然丁兄与孔兄都说对不出来,想必天下无人能对,在堂诸公可有对出下联者?”
大殿里的文武百官纷纷摇头,“别的对子可以一试,这横渠四句与“烟锁池塘柳”确实难以完整对仗。”
坐在皇后身边的郑太子妃也叹息一声:“妾身也对不出。”
从当事人丁承平嘴里,到两国的首席才子王灿与张恒之,再到刚才已经大肆露脸的孔彰,再到满朝文武与以才华闻名的郑太子妃,人人都说对不出下联,何驸马也变得好受一些。
高堂之上的皇帝宋行礼看着众人道:“虽说有些遗憾,但对联拆解是夏国使节团胜了,现在进行下一项:曲水流觞。第一首就以和亲为题。”
宫廷版的曲水流觞经过王灿与张恒之确认,游戏规则稍微有些改变:
双方各派出三人站在大殿中央,相互交叉站位,就是一个夏国代表身旁站一位赵国代表,组成一个圈。
身后有一名宫女围绕众人跑动,会有另一名蒙眼的宫女击鼓,鼓停跑动的宫女也就停下;她站在谁身后,就有谁来吟诗,并且吟过之后由这名诗人为下一首诗词选择主题。唯独第一首诗是由皇帝提议。
一共进行六轮,也就是会有六首诗篇当场做出,其中哪一篇最为出彩,谁就是胜者。
如果运气真的很背,六首诗都由赵国或者夏国一方的诗人吟出,那你只能认为是老天都不让你赢。
这项游戏丁承平不害怕,除非轮不到自己作诗,否则脑海里那些千古名篇必能让夏国立于不败之地。
但真是那样吗?
双方作好了准备,相互围成了一个圈,六人都是充满着笑意,远处有一宫女在击鼓,身后也有侍女在奔跑,一段急促的鼓声突然中止,宫女站定,恰恰就在丁承平身后。
所以第一首诗就由他来作,本以为自己作诗就会立于不败之地,但这首诗词的主题是和亲!!!
夏赵两国和亲其实各有目的,赵国以求娶夏国公主一事来稳住后者,不想趁主力在北疆之时与夏国发生战争;而夏国派遣使者来协商公主婚事,恰恰是来打探赵国虚实,或许随时发动战争。
这些事情另说,但你当众朗诵出来的和亲诗肯定是要宣扬两国友好,和睦共处才合适。
可惜的是丁承平脑海里记得的那些经典名篇都是历届文人反对和亲的慷慨陈词。
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
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
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
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
?戎昱的这首《咏史》,直指和亲是“拙计”,将国家存亡系于女子是君昏臣懦的表现。末联以反问鞭挞主张和亲的臣子不配称为“辅佐之臣”,锋芒毕露。
李山甫的《代崇徽公主意》?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 这是以公主口吻质问朝廷牺牲女性换取和平,却让武将无所作为,讽刺军备废弛与统治者的逃避责任。
欧阳修的《唐崇徽公主手痕》?
玉颜自古为身累,肉食何人与国谋?
? 既哀叹女性成为政治牺牲品,更斥责权臣无能,将“肉食者”与“红颜”对比,凸显朝堂之耻。
王安石的《明妃曲》?
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
这表面是写昭君命运,实则暗讽朝廷恩义浅薄,连胡帮异族都不如。
清代王元节的《青冢》?
汉家多少征西将,泉下相逢也合羞。
? 这是指责将士无能,死后面对和亲女子亦当羞愧。
丁承平脑海里只记得这些坚决反对和亲的诗作,但在这样两国欢愉的场景下能吟出这些诗作?
其实古人也有一些宣扬和亲的诗词,但丁承平那只有九年义务知识储备的大脑是真不知道。
总不能第一首诗词就自认做不出来认输吧。
没办法,两国结亲的诗词想不出,但祝福新人结婚的诗词还是能想得起一首,只能凑合着用了。
只听他朗声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周南·桃夭》出自《诗经》。是一首祝贺年轻姑娘即将出嫁的诗。
全诗三章,每章四句,通篇以桃花起兴,以桃花喻美人,为新娘唱了一首赞歌。
全诗语言精练优美,不仅巧妙地将“室家”变化为各种倒文和同义词,而且反复用一“宜”字,揭示了新娘与家人和睦相处的美好品德,也写出了她的美好品德给新建的家庭注入新鲜的血液,带来和谐欢乐的气氛。
“美,诗美、情美、意美,好。”皇帝宋行礼开口称赞。
孔彰犹豫了半天,但还是忍住了没有说话,虽然这首诗偏题了,但确实是一首极美极为出彩的诗作。
所以他也只能强行挤出点笑容,朝着丁承平道:“请丁先生为下一首定主题。”
“下一首就以春为题。”
众人对视一眼都点点头,这几乎是最容易的诗词类型,但越是容易的主题你要把作品写的精彩反而很难。
鼓声响起,身后的侍女又开始绕着众人奔跑。随着鼓声中止,侍女停,结果又是在丁承平身后。
这回没有半点纠结,能选择的好作品数都数不过来,略微一沉思,他挑了一首自己喜欢的作品:
春山暖日和风,
阑干楼阁帘栊,
杨柳秋千院中。
啼莺舞燕,
小桥流水飞红。
——元 白朴 《天净沙 春》
第401章 半阙新词意难达
刚才众人都是皱眉不语,但丁承平吟了这首诗之后,王灿、孔彰等人争先恐后喝起彩来。
完美贴合主题,又是一首佳作,大家都是懂诗之人,自然出声叫好。
“丁先生两首诗了,还请为下一首定题。”
丁承平略微一想:“那就边塞诗。”
众人一听有些懵,王灿笑道:“丁先生去过北疆?”
“未曾去过。”
“那为何突然想以边塞为题?实不相瞒,无论在下,还是孔彰先生又或者是何驸马,都前往北疆感受过真实的边塞,也作过不少边塞诗,这个主题似乎对贵方不公。”
“没关系,在下也去过西南丛林的十万大山,那也属于边塞。”丁承平笑笑。
“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
众人再没有疑问,等待新一轮游戏的进行。
发令、鼓起、人跑、声停,人止。
众人一看,侍女又是在夏国人身后,这回变成了云萧归鸿。
王灿等人只能无奈笑笑,边塞诗他们是真能写的很出色。
丁承平更遗憾,因为他手上握着王炸。
王昌龄的《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首边塞诗可是被誉为“唐人七绝压卷之作”,而到了后来杨慎编选《唐人绝句》时,更是将这首诗排为“全唐第一”。
虽然只有短短四行,但是通过对边疆景物和征人心理的描绘,融情入景,把复杂的内容熔铸在四行诗里,深沉含蓄,耐人寻味。
整首诗意境雄浑,格调昂扬,语言凝练明快,可惜,没有机会在这个时空装逼打脸。
只见云萧归鸿思虑一番后,露出得意的神情,吟道:
楚江月冷浸芦花,
残笛声暗哑。
塞北征人应思家,
泪空洒,
半阙新词意难达。
西风又起,
锦书欲发,
问君到天涯。
众人一听默默点头,其中王灿问道:“听云萧公子的吴侬软语,这似乎不是词牌而是曲牌?”
云萧归鸿笑笑:“然也,此乃《越调 小桃红》曲牌,我夏国吴歌传统,以江南水乡生活为背景,多围绕女子的爱情主题展开,通过兰舟倚唱、月夜重逢等场景营造朦胧意境。
应该说他为了自己能脱颖而出在这首作品上也是花了心思:首先是在表达形式上,世人皆知唐诗宋词,而不熟悉元曲,其实词有词牌,曲也有曲牌。
云萧归鸿就是用元曲的格式腔调来述说了一个边塞故事。
而且他选择的角度也很巧妙,知道自己从未去过北疆荒漠,不熟悉大漠孤烟。于是以戍边将士妻子的视角来创作整首作品。
楚江月冷,笛声暗哑, 泪空洒,都是形容江南女子思恋远在塞外丈夫的真情流露。
半阙新词意难达是指妇人想给丈夫写信,但写了一半就写不下去了。
而且自己珍而重之写的这封信真能到达万里之遥的丈夫手中吗?
整首曲词都是围绕妇人的哀怨忧愁来述说边疆战争的残酷以及对平民百姓的伤害,虽说没有直接提到塞外风情,也没讴歌边疆战士的杀敌报国,但也不失为一个可取的角度。
所以众人都是点头表示认可。
王灿笑笑:“还请云萧公子来确定下一首诗词主题。”
云萧归鸿道:“诸位或许不知,我云萧家实乃云中郡的萧家分支,祖先改名成云萧,也是希望我等子孙勿要忘记出身,我名字里的归鸿之意也是寓意无论漂泊多远,都要心系故土。所以下一首就以思念故乡为题。”
众人微笑认可,于是鼓声再次响起,六人身后的侍女也再度绕圈而行。
在连续三首都是夏国使节吟诗之后,这一次终于轮到了赵国代表。
何驸马得到了吟诗机会。
大殿之上的女眷都情不自禁的欢呼起来。
以故乡为题来创作诗词对何驸马也有特别意义。
他的父亲早逝,随后母亲被当今圣上纳入后宫,宋行礼也非常喜欢从小就聪明过人的何驸马,还想要认他做儿子。
一次,何驸马便在地上画个方框,自己待在里面。别人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这是何家的房子。”
圣上知道这事后,就把他送回了何家。但宋行礼对他实在喜欢的不行,所以在其刚刚成年,就迫不及待的将唯一女儿许配给他,成就了如今赵国第一完人的何驸马。
只听他轻轻吟道:
转蓬去其根,流飘从风移。
芒芒四海涂,悠悠焉可弥。
愿为浮萍草,托身寄清池。
且以乐今日,其后非所知。
这首诗一出,王灿与孔彰相视一眼,都是眉头紧锁。
不是这首诗不好,全诗以蓬草与浮萍为喻。先说蓬草离根,便身不由己,随风飘转。海茫茫,道途遥远,蓬草的飘移也永无终极之时。
这是感叹人生于尘寰之中,毫无把握自己命运的能力,被外在的力量所支配,所牵制推移,永无休止。然后说但愿如浮萍一般,在小小的清池中获得安宁。
可即使得到安宁,也只是暂时的,姑且及时行乐吧,往后的命运,谁也不能预料。
这首诗与丁承平创作的第一首有点类似,诗作本身精彩,却跟故乡情的主题差的有些远,更像是对皇帝的抱怨。
坐在高台上的圣上没有说话,夏国使臣也没有任何意见,满殿大臣也不敢出声,只有一些女眷在欢呼雀跃。
“这首诗虽说与故乡情无关,但语言流畅,情真意切,何驸马的文采不错。”郑太子妃倒是给予了好评。
见众人没有异议,王灿勉强带了点笑容:“还请何驸马为下一首定主题。”
何驸马轻道:“那就咏物寄怀。”
咏物诗也是众人经常创作的类型。
古人说,一切景语皆情语。温润的阳光,吹拂的小草,流动的溪水,静伫的群山,包括亭台楼榭、花鸟虫鱼等等,都是可以感知和抒怀的对象。诗人们赋予它们意象,展示他们的文采,抒发心中的激情。
它是通过描写所托之物的外形特征,来抒发对生活的感触,解读所咏之物的外形,挖掘其内在品质;联系背景,探寻诗人自己的志向。
这对在场的六人来说,咏物诗没有任何难度。
第402章 伊思郎兮郎思伊
鼓声响起,侍女奔跑。
片刻,鼓声停止,侍女止步。
众人一看,又是在丁承平身后,又是他吟诗,满殿的文武官员也不禁窃窃私语。
见还是自己,无奈的耸耸肩,没有任何思考,朗声吟道:
驿外断桥边,
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
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
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有香如故。
陆游的《卜算子 咏梅》 是一首经典咏物词。
全篇以梅花自况,咏梅的凄苦以泄胸中抑郁,感叹人生的失意坎坷;赞梅的精神又表达了青春无悔的信念以及对自己爱国情操及高洁人格的自许。
整首诗作一出口,就迎来了孔彰、何驸马、云萧归鸿等人的大声叫好,殿中的文武百官也是纷纷称赞。
郑太子妃双眸微阖,睫羽轻颤,如聆听天籁。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笑,仿佛诗中清韵已化入心田,令其眉梢眼角皆染上柔光。
唯独王灿皱起了眉头。
第三场曲水流觞的比试只会进行六轮,在已经进行的五轮中赵国只获得了一次吟诗机会,而且何驸马那首诗作还主题不明。
丁承平一人就吟了三首,虽说也有一首主题偏颇,但其他两首毫无问题且诗作精彩。
在王灿心里,目前全场最出色的作品就是刚刚那首“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如果最后一次机会又是夏国使臣获得,那赵国必输。
就算吟诗的机会被自己这边获得,要想与丁承平的三首《桃夭》《天净沙 春》《卜算子 咏梅》相媲美也难度极高,除非是自己来作,而且运用“那种技巧”才有可能力挽狂澜。。。
王灿此刻的心理压力极大。
孔彰笑着说:“还请丁先生为最后一首确定主题。”
丁承平笑笑:“作为夏国使臣长途跋涉来到赵国,我也不由得思念起家中的妻妾女儿,最后一首就以儿女情长为题。”
情诗!最简单也是最难。
从不信神佛之说的王灿也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最后一首诗能是自己来创作,因为这是唯一反败为胜的机会!
鼓声响起,侍女再次跑动。
这次的鼓声也比之前更久,王灿屏气慑息忐忑不安,下嘴唇都已经被自己咬破尚且不知,双手的大拇指也深深的掐进了食指之中。
鼓声停,侍女也已经站定,王灿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最后的结果。
还是孔彰笑道:“王大人,最后一次机会是你的,我们就全指望你了。”
王灿都紧张的变了脸色,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似乎是自己得到了机会,勉强睁开眼睛,往身后看了一眼。
然后大口喘着粗气,赢了,赵国赢了,真的是我,这是老天爷都在期盼我赵国获胜,太好了,王灿说不出的激动。
“王大人,你还好吧。”孔彰看出王灿与平日里有些不同,如今脸上神色变的极差,而且非常激动,似乎浑身都在颤抖。
王灿紧张到牙齿都已经在上下打颤,舒缓了好一会,才挤出笑容朝着孔彰道:“我没事,再思虑片刻,这首诗马上成型。”
张恒之道:“不急,王大人可以慢慢思考。”
再次缓解一会情绪,如今说话已经正常,王灿恢复了自信,眼睛朝着丁承平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一字一句道:
香笺漫写相思句,
月透疏窗影共依。
霜染枫林红胜火,
露凝桂树冷侵衣。
肠回百转情难诉,
梦绕千重念未移。
长夜挑灯频顾盼,
伊思郎兮郎思伊。
整首诗一吟出,大殿之上惋惜声一片。
在这些赵国大臣眼里,这首诗还算不错,但不如刚才丁承平那首“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精彩,甚至也不如“小桥流水飞红”的质朴清新。
甚至有官员小声说道:“为何王大人写了这么一首诗,远逊于平日水准,还不如我呢,一首情诗为何会发挥的如此失常。”
“就是,此作是今晚最差,甚至不如那首《越调 小桃红》来的哀婉感人。
官员们议论的声音逐渐变大,甚至还发生了争吵。
郑太子妃却是皱着眉头思索:“不对,这首诗有问题。”
“有问题?”
“你们可以将这首诗再读一遍,是了,我知道了,你们将这首诗反着读出来试试。”
众人听到郑太子妃的话之后幡然醒悟。
王灿原创的这首“ 伊思郎兮郎思伊”是一首回文诗。
正方向读时,是描写一个女子在月光下写满对情郎的相思,霜林、桂露的清冷更衬出情意的炽热,长夜挑灯,梦转反侧,尽是对情郎的种种深情。
但是你反过来:
伊思郎兮郎思伊,
盼顾频灯挑夜长。
移未念重千绕梦,
诉难情转百回肠。
衣侵冷树桂凝露,
火胜红林枫染霜。
依共影窗疏透月,
句思相写漫笺香。
全诗就变成了以男子角度在长夜漫漫中对爱侣凭灯思念,锦字牵魂,将思念融入每一缕月光与桂香里。
在郑太子妃的提示下,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个写作技巧。
“这是回文诗!妙啊!王大人不愧为我赵国第一诗人,正面是女子思恋情郎,反过来是情郎思念爱侣,这样的设计简直神了。”
众人纷纷夸耀。
王灿在听到大家都明白了自己的一片苦心之后也是长舒一口气。
虽然这首诗作在文学性、艺术性、情感上都不如刚才丁承平那几首作品,但唯独在“技巧”上是肯定胜过了他。
问题是这首只有技巧的作品能为赵国赢得胜利吗?
夏国的三名使臣相互对视一眼,脸上也都是佩服神色,在短时间内,还是他人指定主题,要完成这样一首回文诗是真心不容易,赵国七子果然名不虚传,尤其是这位赵国第一才子王灿。
丁承平脑海里当然也有回文诗的佳作,无论是李禺的《两相思》还是大神苏东坡、朱熹等都有精彩的回文诗作品,比王灿临场创作这首“郎思伊”要强得多,可惜自己一时之间没有想到,否则也就轮不到王灿来独美。
如今这场曲水流觞到底是哪方取胜?要看高台上那位如何决断了。
第403章 添香红袖
在今日宫中举办的赛诗会中,第一轮“飞花令”以丁承平主动认输而赵国胜。
第二轮“对联拆解”以何驸马无法当庭对出“烟锁池塘柳”而夏国胜。
第三轮“曲水流觞”涌现出六首诗作,夏国一方四首,赵国一方两首。
刨去双方各有一首不符主题,剩下四首中夏国三首作品都是出类拔萃之作。
尤其是《咏梅》: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整首诗笔致细腻,意味深隽,是咏梅词中的绝唱,也是咏物诗里的巅峰力作,可以传承千年,历久弥新,让后人也不禁为之绝倒钦佩。
无论是文学性、艺术性、还是用词遣句的功力都明显高出其他作品一筹。
而王灿的“伊思郎兮郎思伊”可以说在今日之后,大多数人就不会再提及,随风流逝在记忆之中。
但作为一场限时限主题的临场作品,回文诗的出现,至少在“技巧”上有着绝对的含金量,你真将胜者颁给这部作品似乎也可以。
高台之上的赵国皇帝宋行礼发话了:“今日这场赛诗会异常精彩,飞花令展现了诸位的学识渊博,没曾想还能听到如此多的即兴创作诗词。”
顿了顿,他看了一眼大殿中央的丁承平。皇帝可不认为那些诗作真是他妻妾所作,更有可能是他假借妻妾之名自己随口创作得出。
“对联拆解,我听到了震人发聩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即日起,这也是我大赵的责任与使命。”
全场官员此刻纷纷站起拱手鞠躬:“吾皇圣明。”
“除了横渠四句,我也见到了夏国使臣释放出的善意,两国和睦相处、缔结美好姻缘是天下之福,百姓之福。”
众官员再次高呼:“吾皇圣明!”
“至于第三轮的曲水流觞,几首诗作都是精彩绝伦,丁先生可为天下读书人之楷模。今日宫宴的赛诗会也必定会广为流传,被后人引为佳话,即是如此,那我就以夏赵双方战和,大家不分胜负作评,不知张使臣与王爱卿可同意?”
张恒之拱手行礼道:“使臣以为如此甚好,也公平公正。”
王灿则回答道:“吾皇圣明!”
其实满大殿的文武百官都心知肚明,如果王灿这首回文诗真能力压丁承平的三首诗作,皇帝压根不需要询问双方,直接宣判谁胜即可。
正因为皇帝心中已有结果,但又要宣布成双方战和,还得让夏国一方心甘情愿,所以才出声询问他们出使大臣张恒之的意见,因为他在比试中曾释放过善意,肯定会非常识趣。
至于顺便提一句自己这方的参赛选手王灿,也让他表态是否同意这个结果,纯粹是为了国家脸面。以后这事传出去,别人一听你只询问夏国代表是否同意战和,那不就是说明赵国是败方?
见双方都如此识趣,赵国皇帝宋行礼也是十分高兴,“接下来还请诸位与夏国使臣享受宫宴美食。”
众人再次鞠躬,恭敬的回答:“是!”
然后就听到皇帝身后一阵尖锐的声音传出,大太监王吉恩安排道:“接着奏乐接着舞!”
宫宴正式开始,教坊司的舞女进场表演,大殿之上转变成一派歌舞升平的祥和景象。
丁承平其实对宫宴也好,赛诗会也好并不怎么上心。
所以最终结果如何,他都不太在意。
他更在意的是苏蕴清,因为过两日她就要离开燕城前往武国禹城了。
原本答应会在使臣团返回夏国以后才动身,但散花楼刚好要运输一船货物去武国,考虑到乘坐散花楼的货船会更安全,丁承平只得忍痛答应。
但这两日也就愈发不愿与她分开,只想朝夕相对。
又是在贤者时间。
两人躺在床上依旧紧紧相拥,但突然男人在女人手臂上咬了一口。
女人被吓了一跳:“丁郎,你这是作甚?”
丁承平充满醋意的说道:“金老爷子告诉我,女人只要在心爱的男人手臂上咬上一口,这个男人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她,我想反过来应该也一样,这样你这辈子就无法忘记我了。”
苏蕴清看着他那因为嫉妒导致面目全非的傻乎乎模样有些感动,但更多是觉得好笑,在他唇上一吻,然后笑道:“当丁郎那日将十万两银票递到我手上时,这辈子就无法忘记你了。”
“哼,我以为凭咱俩的交情可以讲点感情,没想到还是一笔买卖。”
苏蕴清故作生气道:“丁郎自己说的嘛,财通天地,美人相从为酒钱。”
“我那是对对子,算不得数。”说完紧了紧拥着她的手臂。
苏蕴清更是露出笑容,将头枕在他怀里,一脸安逸。
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两人早已明白对方心意,才不会为了一两句调笑之言影响到感情,而且“有财”是真能通天地。
“明日你是几点启程?我去码头送你。”
“好,大概是午时出发。”
“你去了禹城之后除了弟弟,不准去见其他人,不准去禹城散花楼主持打茶围,尤其不准再去勾搭别人不管是谁的安排,听明白了没有。”
听着他那能酸出半条街的话儿,苏蕴清再次笑出声来。
轻叹一声,仰起头,再次在他嘴角轻轻一吻,柔声道:“如今清儿有相公了,自然什么事情都听相公的。”
“这还差不多。”听到这话,丁承平的心理好受很多,突然又想起一事:“不行,我要给王孤鸿写封信,如今你是我媳妇儿,不准他再随意使唤你,无论任何事情。”
想到就去做,一丝不挂的丁承平真的连忙爬起来,衣服都没穿,就这样来到桌子旁,摊开了纸张,打算写信。
一直脸上带着笑容的苏蕴清也从床上起身,来到桌旁,为他将墨汁研开。
这真是:
留花翠幕,添香红袖,
常恨情长春浅。
南风吹酒玉虹翻,
便忍听、离弦声断。
乘鸾宝扇,凌波微步,
好在清池凉馆。
直饶书与荔枝来,
问纤手、谁传冰碗。
——南宋 赵彦端 《鹊桥仙》
第404章 多情自古伤离别
第二日,天空下着细雨。
丁承平也踏上了即将前往禹城的货船上视察。
“妾身就是这间屋子了,也有几名侍女相伴,船上干活的也都是散花楼多年的伙计,丁郎可以放心。”
丁承平在整个船舱里走来走去四处查看,虽然不知道该检查什么但就是一副不放心的模样。
“反正你就在这个房间里待着,不要随意走动,身边也不能离开侍女,哪怕上厕所都要有人相陪,最好弄个马桶在隔间。”
苏蕴清没有对他的唠叨啰嗦不满,反而一脸温柔道:“是,妾身记下了。”
见实在没有别的可说,丁承平来到她身前,长叹一口气道:“不管发生什么事要记得还有我在挂念你,不要做傻事,也不要自暴自弃,记得来夏国找我。”
苏蕴清很认真的点点头:“妾身会的,这边事了我就会来夏国寻丁郎。”
“最多一年,明年的春天,哪怕是你弟弟还活着,你也要来寻我,实在不行就带你弟弟一起来夏国。”
“好,最多一年。”
“你答应我了就不准反悔。”
“妾自会遵守承诺。”
丁承平伸出手臂将佳人紧紧拥在怀中。
“丁先生可以了,吉时已到,要开船了,咱们下去吧。”散花楼的掌柜王独鹤一直在旁边,直到此刻才出声制止。
“王员外,我与你兄弟三人的交情都不错,虽说散花楼对我有救命之恩,但我也有过回报,这次我把女人交到你们手上,可要帮我给保护好了,否则我们之间的友谊彻底凉凉。“
王员外笑眯眯道:“虽然我散花楼一向不怕威胁,但我尊重丁先生这位朋友,至于苏小姐的安全你不用担心。”
“那好,清儿自己保证,我走了。”
“丁郎保重,信我,事了之后自会来寻你。”苏蕴清也带着笑容。
“好,我信你。”丁承平一脸不舍的看着微笑的佳人,突然又说道:“临别之际,这首《雨霖铃》送你。”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柳永大神的《雨霖铃》本就是一首送别之作,本诗紧扣“伤离别”精心构思。
开篇,“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几笔勾勒出暮秋雨后的凄清环境,渲染离情,奠定哀伤基调。离别时刻,“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细腻描绘情态,将恋人难舍之情展现得淋漓尽致。别后想象中,“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深入刻画心理,尽显孤独痛苦。
此诗与当下丁承平难舍的离别愁绪有几分神似,所以当场吟了出来。
而苏蕴清也是被这首诗的情意打动,原本是一脸轻松的微笑,听完全诗之后,眼睛里也不禁饱含泪水,只是强忍着没有流出。
直到丁承平离开船舱,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才让眼泪潸然流下。
丁承平与王员外也走回到码头上。
长舒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飘着的绵绵细雨,丁承平心情极度失落。
“丁先生是回驿馆还是去我散花楼坐坐?”
“如今我还去散花楼干嘛,自然是回驿馆。”
王员外笑笑:“丁先生倒是坦率,只不过这些日子王灿、何驸马等人再三邀你喝酒相聚,你都推辞不去,如今有时间了不需要应酬一二?”
“我是夏国人,他们是赵国人,将来未必还有打交道的机会,我应酬他们干嘛,还不如回驿馆睡觉。”
“哈哈哈,丁兄倒是务实,如此态度可不像一般文人。”
“我本就不是一般文人,王员外再见,我走这条路。”
见丁承平自顾自的上了一辆马车往驿馆驶去,王员外带着笑容摇了摇头。
这两日宫宴赛诗会的一些细节也被传到了燕城的各个花街柳巷,诸多文人学子都在谈论这个话题。
谈论最多的是王灿的那首回文诗。
不知是不是有心人的故意误导,反正在赵国文人士子心中,这次赛诗会是王灿在最后关头,凭借着一首绝妙的回文诗力挫丁承平的三大巨作,挽大夏之将倾,扶狂澜于既倒,最终让赵国反败为胜,维持住了赵国七子诗词不败的神话。
但在真正知情人眼里,比如郑太子妃,则完全被丁承平倾倒。
当日丁承平做的那首《咏梅》被她日日吟诵。
“太子妃,又有诗作了。”
“半夏,别嚷嚷,我在写字,寂寞无开主。”郑太子妃正在临摹。
“太子妃,是丁先生又出诗作了。”丫鬟半夏知道自己的主子是什么性子,所以冒着被骂的风险再次说了一句。
果然,郑太子妃马上反应过来,“丁先生又做了一首什么诗?”
“是今日散花楼挂出来的镇楼之作,许多人都见到了,据说孔彰大人吟过之后当场哭了出来。”
“这么厉害?什么诗,你吟给我听听。”郑太子妃睁大了眼睛愈加好奇。
“哦,那奴婢就吟给太子妃听: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整首诗吟完,郑太子妃突然哇哇大哭起来,把丫鬟半月都吓傻了。
“太子妃,你别哭了,这随意哭泣“有失皇家体统”被皇后知道了会责怪你的。”
郑太子妃从小在田野长大,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根本没有这么多约束,此时被诗词感染,才不会管那些宫中规矩,只想发泄出来。
“哇~为什么丁先生如此伤感,是与他的什么亲朋挚友离别了吗?”
“是,据说散花楼的苏姑娘是丁先生相好,今日不知为何乘船去了别处,所以在临别时,丁先生做出此诗作为送别。”
“又是那个苏蕴清,我在宫里都能经常听到她的各种传闻,也能读到她的诗篇,她真长得倾国倾城,国色天香?”
从来不在意容貌只是喜欢诗词的郑太子妃第一次对一个女人的容貌产生了兴趣。 ?
第405章 相鼠有皮
在苏蕴清离开燕城之后,丁承平终于消停了,待在驿馆足不出户,但每日前来邀请他赴约的拜帖却明显增多。
因为赛诗会被有心人广为传播,虽然宣传的重点都是赵国诗人王灿的力挽狂澜,但丁承平以诗会中反派大boSS的形象出现,也让他在赵国文人士子中名声鹊起。
如今的茶馆,连说书先生都是如此形容:“要说那丁承平,嘿,是才华横溢风度翩翩,三首诗作字字珠玑,意境深远;如此危机关头,幸得天可怜见,最后一首诗终于轮到了我赵国第一诗人出场。只见好一个王公,沉着冷静,直面丁郎,脑袋这么一转,神之一手出现,一首千古绝唱从他口中吟出。你猜怎么着?那夏国才子丁承平顿时脸色乌青,被吓的是屁滚尿流,口中连忙高呼,鄙人望尘莫及。”
“还是圣上仁慈,想着两国邦交为上,夏国使臣团又是为结亲而来,最终才以双方战平论,总之,这夏国才子丁承平,从此之后是再也不敢在我赵国诗人面前耀武扬威,如今连散花楼都不敢再去。但是不得不说,此子也算颇有才华,打遍南方无敌手,可惜我赵国有王公坐镇,还容不得这些跳梁小丑来放肆喧哗。”
“好,说的好,再说一个。”围观的百姓阵阵欢呼。
云萧归鸿生气道:“这些赵国人也忒不知耻,明明是尔恒兄大度,在我方占优之后不予计较,勉强接受平局结果,略懂诗词之人就会明白丁兄的三首作品都是能传承千年的佳作,而王灿那首诗一月之后就不会有人谈及。”
昭武校尉朱季文表示:“事实上市井之中谈论更多的也是王灿力挽狂澜的故事,没人讨论他那首诗作。相反,丁先生的三首诗频频从赵国文人士子口中出现,还有元夕前后的《将进酒》《青玉案》等诗作也是。”
“就是,只要是知晓诗词之人就知道是我们夏国赢了,是丁先生的诗词独领风骚,可如今的宣传都像是他们赢了一样,真是不要脸。”
丁承平笑笑:“嗨,这算啥,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临场做出回文诗,你说双方打平我能接受。在我家乡有个阿米利卡村,村长川建国同志,虽然村子里天天有村民抗议闹事,但还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宣布自己赢麻了,还有我家乡附近有个巴拉特村庄,明明吃了败仗,被人丁只有他们十分之一的村子干了个六比零,还能全村庆祝十日表示自己赢了,居然还派遣村民向周边几十个村庄宣传他们赢麻了的事迹,这种不要脸的巴拉特赢学见多了,你会发现这些赵国百姓还挺实诚,起码没有诋毁我们夏国人的诗词造诣。”
“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朱季文嘲讽道。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云萧归鸿是文人,自恃身份没有粗言秽语,引用了古诗中的经典篇章《相鼠》。
这首诗的意思是:看那老鼠都还有皮,做人怎能不要脸面。要是做人都不讲脸面,活着作甚?不如去死。
几人在驿馆无所事事正在闲聊,突然张恒之从外头走进来,一脸阴沉。
“诸位随我进屋,我有事情要宣布。”
丁承平等三人面面相觑,没有说话,随张恒之走进房间。
众人刚坐下,张恒之说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据刚才收到的消息,赵国太子宋元明在前往北疆的路上突然从马上摔落,如今危在旦夕。”
“赵国太子从马上摔下来关咱们啥事?又不是我们去推了一把,事实上我们使臣团从未见过赵国太子,要诬赖也赖不到我们身上。”朱季文不以为意。
“这是好事,太子有恙,赵国政权不稳、权力真空会引发朝局动荡,最好是其他几名皇子私下斗争,大臣纷纷站队。只要赵国内乱,更适合我夏武两国趁机出兵攻打!”
“此事没这么简单。”丁承平皱着眉头道。
“丁兄怎么说?”
“不管此事是否有人故意为之,我想请问,如果太子真的病危或者因摔下马导致身上有疾,你们觉得谁最有可能接任太子?”
众人对视一眼。
云萧归鸿说道:“赵王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金乡公主不提,其中太子与二皇子是皇后嫡出,我们两次宫中赴宴也能见到二皇子坐在一旁,威风凛凛。其他两名皇子年龄太小又是庶出,接任太子可能性不大,所以二皇子宋元清最有可能继任太子之位。”
“如果赵国太子真的病故,由二皇子继位最为顺理成章,赵国朝中大臣也会如此规劝赵王。”张恒之也点头认可。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趟婚事就危险了,会黄。”
“二皇子继位太子与我们公主的婚事有何关系,如今婚事早已经说定,难道你是说?”朱季文突然明白过来。
“我国公主身份在这摆着,肯定不能做妾,可一旦二皇子想要继承皇位,能让一个夏国公主担任皇后?让夏国血脉继承以后的赵国天下?所以他想要上位就会推翻这桩婚姻。”云萧归鸿道。
“一旦二皇子上位,就算此时不推翻,将来也必定会找理由废了我家公主,重新找个赵国权贵的女子担任皇后之职,宫中可以养一个别国公主,也可以养有他国血统的皇子,但不能为帝!”朱季文也明白了众人意思。
“这些你们也都看到了,但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丁承平冷冷道。
“丁兄有话直言。”
“我向来以最恶毒的角度去揣测人性,你们觉得有没有可能是二皇子无法在赵王面前拒绝这桩婚姻,可一旦接受也就意味着他与皇位彻底无缘,于是他找机会阴了太子一手。如今太子生命垂危,赵王为了保证继任者的血统,甚至不用二皇子出面,直接由赵王来拒绝两国结亲,甚至倒打一耙,随便找个理由说是我们夏国破坏了两国联姻的基础,然后将咱们使节团直接赶回去。”
第406章 兄终弟及非天意
在这片大陆,夏民族的统治者政治联姻有一条单向性:可以“和亲”,但不迎娶外邦公主。
因为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以血统纯正为第一位。
赵夏武三国都是夏民族为主体,看似没有血统问题,但依然不会让他国公主成为自己国家皇后,这是源于礼法与身份。
举例说:如果夏国皇帝李登的女儿嫁给了赵国皇子宋元清,李登就是宋元清的岳父,如果宋元清成了赵国皇帝,夏国与赵国就变成了翁婿之国,你能见到自己国家的皇帝称呼别国皇帝为爹?这是赵国人无法容忍的。
再按照夏民族嫡庶的观念,宋元清的所有孩子都得称呼夏国公主为母亲,今后不管谁登上皇位都得称呼夏国皇帝李登为外祖父,或者称呼李登的儿子为舅舅,这样自己国家会始终矮邻国一个辈分。
虽然只是形式,但讲究礼法的夏族人也不会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此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皇帝不能迎娶外国公主做正宫。
所以丁承平才会如此猜测:“有没有可能是二皇子无法在赵王面前拒绝这桩婚姻,于是他找机会阴了太子。如今太子真的生命垂危,赵王为了保证继任者的血统,如今不用二皇子出面,会由赵王自己来拒绝两国结亲,甚至倒打一耙,随便找个理由说是我们夏国破坏了两国联姻的基础,然后将我们使节团直接赶出赵国。”
“为了不迎娶我夏国公主反而去故意伤害太子?这风险太大。而且可以上位之后,再找个理由罢黜我夏国公主,何必在这个时刻冒如此大的风险做这么危险的事?”朱季文不太相信这番言论。
“太子从马上摔下来或许只是意外并没有什么阴谋,丁兄会不会想太多了?”云萧归鸿也有些不信。
“其实我们此次前来的目的只是打探赵国虚实,公主不嫁给赵国皇子岂不是更好?”朱季文说道。
张恒之摇摇头:“朱将军此言差矣,是否攻打赵国,如今朝廷尚在犹豫。如果不打,那公主嫁入赵国肯定有利于两国关系;真要打了赵国,也不会影响到公主安危。还有一事朱将军或许不知,瑞国公主的身份尴尬,一直留在宫中不是一件好事。”
“瑞国公主的身份有何尴尬?我皇登基之后,这些年对她是宠爱有加,并没有任何无理与苛责。”朱季文反驳道。
张恒之叹口气道:“朱将军有所不知,据闻大将军米岱的幼子想要求娶瑞国公主!”
“万万不可!”朱季文顿时变了脸色。
如今与赵国二皇子谈婚论嫁的夏国公主李剑颜并不是皇帝李登的女儿,而是李登的哥哥前任皇帝李博义的掌上明珠,封号为瑞国公主。
夏国军方第一人是镇守在溆洲浦镇的上大将军李允泽,而前任皇帝李博义的儿子李德林如今正在他的军中效力。
大将军米岱是军方二号人物,门生故吏遍布夏国朝廷,在民间更是有米半朝之称。
在军方一号人物手里握着前任皇帝独子这个不稳定因素下,如果军方二号人物又求娶了前任皇帝的女儿,如今的皇帝李登恐怕半夜睡觉都会被吓醒。
这也会对夏国朝堂带来意料不到的震动。
云萧归鸿并不知道这事,所以皱眉问道:“米老将军为何会如此不智?别人可以求娶瑞国公主,米家万万求娶不得,难道他不知道?”
张恒之叹了口气:“所以我说将瑞国公主嫁到赵国来是最好归宿,夏国朝廷不能再发生如此剧烈的震荡了。”
朱季文也点点头:“无论是米家还是我朱家又或者是全家,掌握军政大权的世家大族都不适合迎娶瑞国公主,如此一说还真不如嫁到赵国来。”
一直没说话的丁承平道:“如今的问题不是我们想让公主嫁到赵国,而是人家赵国会如何打算,大家拭目以待吧,看这次太子受伤的风波会演变成什么结果,但是我建议尔恒兄要提前作好咱们随时离开的准备。”
就在各种猜测满天飞的四天之后,太子病逝的消息传到燕城,并且遗体也被抬了回来。
赵国皇帝宋行礼辍朝七日,百官素服临哭。
整个燕城禁屠三十日,外省减半,全国哀悼。
待在燕城的夏国使节团也被遣使告丧?,所有人等都要穿素服哀悼。
“这是赵国礼部侍郎李廷机递来的信函,大意是太子病逝属于重大国丧,皇子婚事需立即暂停,守丧期间不得举办吉礼,需等丧期结束后方可恢复婚嫁流程?。”张恒之将信函摆放到桌子上。
“太子病逝,平民一月内禁嫁娶鼓乐,官员三个月,宗室一年。这婚事肯定要被搁置。”云萧归鸿只是扫了一眼桌上的信函并未动手去拿。
“这是礼法所在,没有办法。”张恒之叹了口气。
“我更好奇是谁继承了太子之位?是不是二皇子。”丁承平问道。
“如今还在举办丧事,赵国不会在此时选出太子,但八九不离十。”
丁承平皱起眉头不再言语,心里却在想:太子先是得了阑尾炎,如今又是骑马被摔,结果就这么一命呜呼了。
根据“谁获利谁有动机”的原则来推断,二皇子的嫌疑不小。
问题是阑尾炎发作一般是阑尾因梗阻、感染或细菌过度繁殖引发的急性炎症,这不等同于下毒,难道也能人为干涉?
如果赵国太子的阑尾炎发作不是外力干涉,就是自己偶发,那骑马被摔也就有可能是偶发事件。
不对,阑尾炎也有遗传因素,而且跟饮食习惯有很大关系。
一个有着阑尾炎家族史的家庭,再长期食用高脂低纤维的食物会增加粪便硬度,从而形成阑尾梗阻风险,所以这也可能是外部诱因。
也就是说,如果我能得知赵国皇室中是否还有他人患过肠痈,而且掌握到赵国太子的日常饮食,就能判断出他是否被人故意谋害。
散花楼的王掌柜似乎与皇室关系密切,现在的问题是我应该将此事告知王掌柜吗?
丁承平在犹豫。
这真是:
太子病愈复坠亡,
新贵笑颜掩刀芒。
鞍辔松,马蹄狂,
谁在暗处耍流氓?
兄终弟及非天意,
事实真相终曝光。
第407章 沾赤汗兮沫流赭
当今世上只有丁承平能判断出赵国太子是不是死于阴谋诡计。
只需要去了解两个信息:第一,赵国皇室家族是否还有其他人曾患肠痈,第二:太子平日里的食谱。
可问题是查明清楚太子是否死于阴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更重要的是,赵国皇帝肯拿出四品官职来拉拢自己,但是在我为赵国太子治疗之前,肠痈是不治之症!如果赵国皇室中真有不少人感染过肠痈且导致死亡,那么赵国皇帝应该不计任何代价将我留在身边才对,哪怕是囚禁。
所以肠痈真是赵国皇室的家族遗传病?
丁承平一时之间也无法确定。
仔细思虑过后,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还是忍住了好奇心,没有去散花楼找王掌柜询问详情。
太子的丧事就在东宫举行,作为外国使臣并不需要全程参与,张恒之作为代表吊唁,丁承平等只是躲在驿馆的房间里偷偷喝酒。
一般来说“天子才七日而殡”,但这次赵国太子的丧事也隆重举办了七日才下葬。
“太子去世,太子妃如何了?听说郑太子妃还是一位才女。”丁承平问道。
“昨日赵王已经颁布了圣旨,封二皇子宋元清为太子,郑太子妃无后,会搬离东宫,至于如何安排我也不清楚。”张恒之回答。
“人走茶凉,东宫新人换旧人,但此事也由不得我们去关心,想必郑太子妃的生活还是无忧的。尔恒兄,我们使节团也差不多可以返回夏国了吧,此桩婚事已然告吹。”
“过两日礼部侍郎会给咱们一句交代,然后我们返回夏国复命。”
“还得多待两日啊。”
云萧归鸿笑笑:“自从苏小姐离开燕城,丁兄每日就是这副归心似箭的模样。”
“哈哈,今天天气真好。”丁承平一脸尴尬。
“报,启禀诸位大人,赵国太子来到了驿馆门口,请求与张大人还有丁先生见面?”
“新任太子来了驿馆?”张恒之与丁承平等人相互对视一眼,不清楚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快请,不,我们马上出迎。”
虽然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但先将人请进来才是待客之道。
众人随即跟随张恒之一起前往大门口迎接。
二皇子比之前的太子小了四岁,长相也截然不同。
之前的太子脸颊消瘦,尖长,更像皇帝宋行礼本人;而二皇子脸颊圆润,皮肤白皙,更像皇后,一身武士服的装扮,倒是显得英姿勃勃,精神焕发。
但丁承平却对二皇子没什么好感。
张恒之拱手道:“不知太子陛下前来是所为何事?”
太子宋元清笑眯眯道:“诸位夏国使臣是为在下的婚事而来,之前政务繁忙,如今终于得闲,理应前来拜见诸位。”
张恒之等人面面相觑,这纯粹就是借口,使节团来赵国已经小一个月,宫宴都参加了两次,真有心来拜见,之前难道抽不出一丁点时间?
如今前任太子丧事刚结束,你才荣登太子之位,就迫不及待的身披衮龙袍?来此,到底是何居心。
不过众人也是不动声色,张恒之笑道:“还请太子进屋里说话。”
“好,也顺势看看礼部官员有没有怠慢诸位贵客。”
“请。”
来到院里的正堂,双方分主宾坐下,安排下人奉上茶水,张恒之再次开口问道:“不知今日太子殿下前来有何指教?”
太子原本微笑的脸上顿时转换成悲伤神色,从椅子上站起来,长叹一声道:“昔日把酒言欢,今朝阴阳两隔。孤与前太子一母同胞,自幼手足情深,如今他突然离世,孤心中着实心痛。”
张恒之与云萧归鸿等人再次对视一眼,也没有接话,静静的听太子演绎“兄弟情深”。
“古制有云,天子诸侯之丧,既葬除服,谅闇以居,心丧终制——皇兄身为储君,虽未登基,然东宫之尊同于副帝,孤若仅守一年之制,于私愧对兄弟,于公难全礼制。”
众人已经隐隐猜到新任太子来做什么了。
张恒之蹙眉道:“太子的意思是?”
只见太子朝着北方拱了拱手:“孤已奏请父皇,愿以“心丧”之制为皇兄守孝二十七个月。”
张恒之淡淡道:“太子重情重义,令人钦佩。只是公主殿下年方十六,婚约既定,若延迟二十七个月,恐误了公主青春。且我国习俗,女子逾笄三年未嫁亦会被人耻笑,还望殿下三思。”
“孤岂不知公主芳华珍贵?然礼制不可废,手足情难断。此制非为拖延婚约,实乃为皇兄尽最后一份心意。为表诚意,孤已备下黄金千两、夜明珠十颗,以及大赵最上等的汗血马百匹,作为给公主的“守岁之礼”,每年生辰,孤必遣专人送至夏国,聊表寸心。”
千两黄金不算什么,也就值一万两银子。当初丁承平一甩手,就给了苏蕴清十万两。
但是汗血马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东西,是此时代最顶级的奢侈物。
所以他话一出口,朱季文、云萧归鸿就傻了眼,在他们心中,能为夏国带回一百匹汗血马,那可比什么公主值钱的多,甚至值得上十个公主。
赵国太子宋元清将礼单摆放到众人面前,连张恒之都神色稍缓:“太子诚意可嘉,只是我国主最看重的,是大赵与夏国的盟好。若婚约延迟太久,恐让世人误以为两国心生嫌隙。”
“张使臣多虑了。孤与公主的婚约,乃是两国盟好的纽带,岂会因丧期而动摇?孤已与父皇议定,待二十七个月心丧期满,便以太子之礼迎娶公主——届时孤将奏请父皇,封贵国公主为太子妃,十里红妆,举国同庆。且孤愿与夏国结盟,承诺大赵与夏国永世互通有无,边境永不兴兵。”
这真是:
太一贡兮天马下,
沾赤汗兮沫流赭。
骋容与兮跇万里,
今安匹兮龙为友。
——汉武帝 刘彻 《天马歌》
不知汉乐府是怎么唱这首《天马歌》的,用现在流行的说唱形式简单编创一下,或许非常有意思:
我崇敬的太一神所赐啊 天马神奇降临
浑身浸湿的汗水如血啊 嘴里流出的唾沫也是红色
奔跑起来雄姿优雅四蹄如飞啊 风一样已过万里
看今朝谁能配得上和它为伍啊 唯有真龙天子与之为友
第408章 思相离也
“张使臣多虑了。孤与公主之婚约,乃是两国盟好之纽带,岂会因丧期而动摇?孤已与父皇议定,待二十七个月心丧期满,便以太子之礼迎娶公主——届时孤将奏请父皇,封贵国公主为太子妃,十里红妆,举国同庆。且孤愿与夏国结盟,承诺大赵与夏国永世互通有无,边境永不兴兵。”
张恒之沉吟片刻,起身拱手道:“太子既有如此诚意,又兼顾礼制与盟好,使臣必当将殿下之意如实禀报吾皇。只是还需殿下亲笔手书一封,详述守制之由与婚约之诺,以便吾皇安心。”
赵国太子宋元清大喜:“这有何难?孤这便手书一封由使臣带回。待心丧期满,孤必遣重臣亲赴夏国,迎娶公主。”
张恒之再次拱拱手:“如此,使臣便静候佳音,还请太子节哀顺变。”
云萧归鸿等人也纷纷站起,以为此事谈妥,这赵国太子便会就此离开。
没想到他转过身抬手行了一礼:“听闻丁先生医术高明,不知能否为孤诊脉。”
丁承平本能觉得是自己为前任太子做肠痈手术一事被他知晓,但那是散花楼王员外邀约,又是赵国皇帝亲自过问,自不怕被他知道。于是拱拱手道:“在下虽然习过医术但从未学过把脉,让太子失望了。”
对方一愣,带着莫名的笑意:“先生习过医术却不懂把脉?”
“是,授我医术的老先生自成一派,与当世常用的“望闻问切”并不相同。”
“原来是这样,那在下打扰了,诸位请。”新任太子没有再说其他, 就这样离开驿馆,但是在走到大门口时回过头对着丁承平笑笑,让后者不禁打了个冷颤。
赵国太子离开之后,朱季文等人依旧处于兴奋之中。
“对了,刚才赵国太子的意思是给我们夏国总共一百匹汗血马还是每年都给一百匹?守孝二十七个月,这是差不多三年时间,是不是意味着能给我们整整三百匹?”
云萧归鸿笑道:“赵国太子说是给公主的“守岁之礼”,每年生辰遣专人送至夏国,那就是三百匹。”
“太好了,整整三百匹汗血宝马,这次我们赚翻了,赵国太子真是大手笔,这亲结的值。”
连张恒之都忍不住说道:“手书上写的明明白白,每年一百匹汗血马,有赵国太子亲笔信作证,但还是要真的收到才能作数。”
丁承平看着三人的兴奋劲,明明知道赵国二皇子是别有用心,故意将婚事拖延三年,却没人为公主说一句话,只在意赵国太子口中的汗血宝马,包括张恒之也是如此。
或许这也是“道德楷模”张恒之唯一的缺点:视女人如财货,哪怕贵为公主。
前几日聊天,明知道夏国或许会对赵国用兵,但张恒之力主将公主嫁到赵国,理由是瑞国公主身份尴尬,留在夏国如果被米家看中,会导致朝纲动荡。
张恒之是站在夏国朝局的角度去看待公主婚姻,不会在意她个人是否愿意,是否委屈。
当然,这是此时代人的共性看法,女人就是男人附庸,婚姻从不由己,连女人自己都这样看待,所以丁承平也不会去跟几人辩驳。
但是他对这位赵国新任太子感观并不好,根本并不相信他的所谓承诺,而且还隐隐约约觉得此人或许会对付自己。
一定要小心防范。
真要等待赵国王子守孝二十七个月,瑞国公主将年满十九。
如今赵国皇宫的御花园也有一名十九岁的如花少女正立于翠微亭下,望着树枝上一些叽叽喳喳的雀儿,看得有些出神。
“太子妃,有些吹风,切莫凉了身子。”贴身丫鬟半夏为她披上了一件织金披风。
郑太子妃回过神来,拢了拢披风,轻声道:“只是看见鸟雀在叽叽喳喳,不由想起了家乡的田野,这时候,老房子后面的田坎里油菜花该是开得最盛的时候。”
半夏垂首,不敢接话。
宫里最忌讳的,便是“思乡”二字。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碎步匆匆地赶来,在亭外跪下,双手捧着一封蜡封的信件:“给太子妃请安,这是宫外递进来的家书。”
太子妃接过信,缓缓拆开。
信是兄长郑林友的亲笔,字迹潦草,可见其心绪之乱。
信中不过寥寥数语,只是知晓了太子病故从而对她的几句挂念。
但感性的太子妃却哭了出来,哭的很大声。
在太子丧礼的这几日,除了在皇帝、宗室、百官面前公开的几次“哭临”,其实郑太子妃并没有太过哭泣。
至于“哭临”这只是一种丧事礼仪,类似“表演性哀悼”。?
但此刻的郑太子妃却哭的伤心,她哭的是自己,因为她想家了,此时的皇宫给她一种极度的陌生与寂寞,这不是家的味道。
“我要回家,我想见阿爹,我想见阿兄。”她喃喃自语,泪水终在她脸上决堤,信笺也被随手抛在地上。
半夏慌忙捡起信,看了一眼,也白了脸,急忙劝道:“太子妃,请冷静些!宫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后宫不得擅自归省,这是祖制!”
“古人云:“嫁女之家,三夜不息烛,思相离也。”寻常百姓家的嫁女之思,尚且能燃烛三夜,以寄离情,为何嫁到皇家反而不能思家?”郑太子妃猛地抓住半夏的手,眼中满是哀求与疯狂,“是为了防止宫闱秘事泄露?我什么都不会说!是为了节省开销?我愿散尽所有积蓄!还是为了防止外戚专权?我郑家世代书香,从不干预朝政!”
郑太子妃虽然年轻,也从不过问朝廷之事,只是写一些花儿鸟儿的美丽文章,但其实她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那些所谓的祖制,不过是冠冕堂皇的托词。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眼神中透出一种决绝。“半夏,备水,我要沐浴更衣。”
半夏一愣:“太子妃,你是要?”
“我要去见皇上。”郑太子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真是:
嫁女之家,三夜不息烛,思相离也。
取妇之家,三日不举乐,思嗣亲也。
——《礼记·曾子问》
第409章 难赎初心负故人
沐浴之后,郑太子妃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未施粉黛,只在发间插上一支白玉簪。
她轻步来到了赵王宋行礼休息的养心殿中。
“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福。”
“新妇(指太子妃)快快请起。”
“儿臣谢过父皇。”
“唉,这些日子也苦了你。”
“并不辛苦,但是儿臣有一事相求。”
“郑氏想说何事尽请直言。”
“是,儿臣是想回娘家住些日子,还请父皇恩准。”郑太子妃再次跪了下来。
皇帝脸上原本有些愧疚的表情瞬间凝固,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郑太子妃,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仿佛隔了一层看不透的迷雾。
房间里非常安静,纵使皇帝身边有太监伺候,但也不敢在此时说话,甚至呼吸都不敢大声。
见皇帝没有表示,郑太子妃咬了咬牙再次说道:“恳请圣上垂怜,准儿臣归家省亲!”
好一会之后,宋行礼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起来说话。”
太子妃缓缓起身。
皇上踱步到她面前,轻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妃嫔入宫,便再无归省之说,这不是朕一人能更改的。”
“那好,儿臣不回家乡,如今太子已逝,儿臣也没有骨肉在身,我想觅个清幽之地隐居,还请父皇允许。”
“你想去何处隐居?”
“合阳县!”
“为何是合阳?”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阿兄正在合阳县为官,想着有兄长在旁,儿臣也不至于太过孤独。”
“合阳也有一座朕的行宫,行吧,你去那里住些日子。”
“儿臣叩谢父皇恩准。”
“你下去吧。”
“是,还请皇上保重龙体。”
太子妃离开后,大太监王吉恩来到赵王身后,轻轻道:“圣上,画师已经绘制好了太子遗像,如今正在门口等候。”
“是了,这次为太子绘制遗像的不是宫廷画师,而是我大赵颇负盛名的李先生,快,请李先生进来,并且奉茶。”
“喏,臣现在就去。”
李唐,大赵第一画家,也是此片大陆最负盛名的画家,平日里喜欢游山玩水,恰逢这些日子来到燕城,于是大太监王吉恩亲去拜托他为太子绘制遗像,以供群臣瞻仰与怀念。
又过了两日,赵国礼部侍郎李廷机在驿馆设宴款待了夏国使节团,又携带了赵王?赐予的礼物,回馈给夏王的国书也正式呈递,手续流程基本完成,出使了三个月的使节团终于能返回夏国。
第二日,赵国七子全部到齐,欢送夏国使节团回国,并且由大赵第一诗人王灿作诗赠别,还有赵国民众夹道欢送,显得好不热闹。
赵国礼部官员直接送到了离城三十里的驿站,才挥手告别。
就在城外驿站大家进食时,丁承平见到了一位“故人”。
“三当家,你看这是谁?”罗家族人大毛、二毛将一名面容清秀的男子绑到了他面前。
“靖凡?为何你会在这里?”丁承平定眼一瞧,居然是当初在十万大山走丢的罗家族人罗靖凡!
罗靖凡一脸羞愧的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靖凡起来,有什么话大家敞开说。大毛、二毛,你们怎么碰上靖凡的?”
“刚才我与二毛出去给马喂草料,见马槽后方有人鬼鬼祟祟,于是上前一瞧,发现是靖凡,所以与二毛一起将他绑了来见三当家。”
丁承平对罗靖凡有印象。
看起来精瘦且文质彬彬,但他是山寨里为数不多习过拳脚之人。
更重要的是某个夜晚,他被众人叫醒来处理一件突发事情,山寨某兄弟被自己人那啥了,其中涉案之人正是罗靖凡。
没想到第二日,田湾镇的地方厢军攻打山寨。
这次进攻虎头蛇尾,对他们几无影响,毫无伤损,只有一名成员下落不明,就是此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罗靖凡!
当时的山寨大当家罗靖岳曾经发狠道:“再见到此人一定抽筋扒皮。”因为他最讨厌的就是叛徒,尤其是自己族人的叛变。
没想到如今却在此处碰上了。
丁承平倒是没想这么多,不但让大毛二毛给他松绑,让他坐在板凳上,还亲自为他倒了杯茶。
“靖凡,你我是一起共过生死的兄弟,记得当初从黔州逃往辰州时,有一次山顶滑坡还是你及时拉住我,否则我早就一命呜呼。后来你从山寨下来去了哪里?这些日子过的可还好?”
见丁承平还记得自己救过他的事,罗靖凡也有些感动,但一见大毛二毛的脸,就又不由再次低下了头。
“靖凡,有件事咱也不瞒你。山寨已经毁了,靖岳兄弟等大多数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你们罗家族人,除了你如今能见到的依然跟着我,还有极少数去了武国从军,大家都是兄弟,你有什么事可以直说,过去了的就让他过去。”
听到罗靖岳等人去世之时,他稍微愣了愣,但依然低着头不敢看向众人。
“行吧,既然你不想说那就不说,你现在是以何为生?是否愿意再跟我们一起?”
罗靖凡依旧不吭声。
黑子等罗家族人也都来到了丁承平身边,见他这个样子,忍不住骂道:“你他妈的狗杂种,背叛我们不说,如今三当家问你话也不回答了是吗?还懂不懂礼仪尊卑!”
“黑子,别说了。”丁承平制止住了众人辱骂,然后温和的对罗靖凡说:人各有志,看样子靖凡是有了自己的生活,那我也不勉强,这里有些银两你拿着,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见到丁承平真的拿出银票摆放到桌上,而且有两百两之多,罗靖凡也是大为感动。
“三当家,我?”
“拿着吧,以后好好过日子,咱们再见,再也不见!”
罗靖岳此时也终于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突然站起来道:“三当家,这钱我不能拿,是我对不起山寨诸位兄弟,我,我不想当山匪。”
“草,说的我们喜欢当山匪一样,他妈的,不是何绍贞那狗太监,咱们罗家族人用得着背井离乡隐姓埋名去十万大山当土匪山贼?你他妈的背叛族人,也不思报仇,今日不是三当家在这,老子一棍子打死你!”黑子一脸气愤道。
这真是:
曾于危崖挽落身,
今逢驿馆隔世尘。
风姿卓越人如旧,
难赎初心负故人。
第410章 此身已许丹青卷
“三当家,诸位兄弟,我罗靖凡对不起你们,我认。今后山鸟与鱼不同路,从此山水不相逢。”
“草,明明是你背叛了我们,背叛了罗家,还说的好像你很委屈一样,就应该将你抓去罗家祠堂接受宗族惩罚。”
“你要不同路也行,以后别说自己姓罗,咱们罗家没有你这样的捞种。”
“我早已经改名,从未自称姓罗。”罗靖凡倔强道。
“你?简直无耻至极!背叛族人,黑子哥,将这无耻之人按族规处置吧。”
“好了,大家都少说一句。”丁承平想起自己也曾被丁家赶出家族,起了一些惺惺相惜之情。
“当日田湾镇的厢军来攻打我们山寨,事后发现靖凡失踪,如今我们是在赵国相遇,说明靖凡至少没有投敌,虽说不辞而别也不算光彩,但毕竟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也没有找外人来对付大家,就别苛责了,从此各走各路。”
“三当家,这几个人是过来找靖凡的,我们一起绑来了。”罗家族人又绑了几人过来。
“放开他!”见到来人,罗靖凡突然变得激动,立马起身冲到被绑之人身边,想要为他解除束缚。
黑子使了个眼色,冲出去几个人将罗靖凡再次控制住。
“这是干嘛?”
此时赵国护送使节团离境的青年将军欧阳胜也走了过来。
“是李先生?你们为何绑住了我大赵第一画师?赶紧松绑,这是我皇客人,太子的遗容就是李画师绘制。”
见被绑之人是赵国皇帝客卿,丁承平赶紧让人松绑。
欧阳燕没好气道:“丁先生,听说你们使节团当初入境时就曾发生过不愉快,还请你约束手下,不要做违反我赵国律法之事,伤及我赵国平民百姓。”
丁承平赔笑道:“误会,都是误会。”
大画家李唐被松绑之后,还颤巍巍的指着罗靖凡说:“也放了他,他是我徒儿。”
立马有人回怼道:“此人是我罗家族人,并非你赵人,当初也是他背叛家族而去,今日抓获,我们按族规处置,与你赵国律法无关。”
皇权律法不下县。
在封建社会,如果搬出宗法族规来对某人进行惩罚,是不容任何人干涉以及说三道四的。
欧阳燕一看眼前这些人说话底气十足,当事人却低着头不敢反驳的模样就知道此事不便掺和,只是哼了一声就走到一边。
丁承平却出声道:“松开靖凡,这里也不需要这么多人围观;除了黑子之外,其他人也都散开。无双,带领兄弟们去外头吃喝,吃饱喝足之后扎营休息,不要耽搁了明日行程。”
当王无双将其他下属都带离,丁承平面带微笑,非常客气的说道:“李画师不嫌弃的话还请过来坐坐,靖凡也坐,我只是想与两位聊几句,没有恶意。”
今日见面之后,丁承平始终对靖凡客客气气,还有当初的救命之恩,罗靖凡倒是也信任他,坐到凳子上,还朝着李唐点了点头。
于是李画师也坐了过来。
“不知靖凡与李画师是如何相识的?”
欧阳胜看了一会,确定丁承平只是与他们聊天叙旧,之前围着的人也都各自散开,于是不再关心这边的事。
而丁承平也了解到了事情真相:
当日田湾厢军攻打山寨,在山腰间遇到了陷阱,有人毙命,数人重伤,众人畏惧不敢上前。
山寨众人左等右等,见短短两里地都冲不上来,于是派遣部分人出寨迎敌,其中罗靖凡领着数人冲在了最前头。
夏国的田湾县厢军平日里仗势欺负百姓还行,打不了硬仗,见山匪还敢向他们冲来,指挥使立马安排全军撤退,返回县城。
因为当日丁承平等人并不清楚这路攻打山寨的夏军来自何处,罗靖凡有心打探清楚,于是单枪匹马的跟在厢军身后。
然后很偶然的,在山脚凉亭处遇到了正在夏国民间采风的画家李唐。
虽然李唐身边就一名小厮跟随,但当时的罗靖凡以为此人不怀好意,不由分说上去就将二人击倒在地,然后检查其随身物品。
这一检查,发现携带之物全是作画的笔墨纸砚,还有一些有颜色的矿石,才知道自己误会了两人身份。
将李唐的画卷展开摊在地上,之前从未学习过作画的罗靖凡不知为何就是被感动的热泪盈眶。
李唐见他对着自己的画作目不转睛,于是两人就简单交流起来。
任何事情你想做到极致是真需要天赋,而罗靖凡也是首次知道自己这辈子真正想要追求的是什么。
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当庭跪在李唐面前,拜他为师学习作画。
李唐也在闲聊之中发现此人真有作画天赋,于是就收他为徒,让他跟着自己周游列国采风考察。
当听到是这样一番经历,丁承平也傻了眼。
“不知靖凡跟了李画师之后,如今可有自己作品?”
见丁承平不但不辱骂,还对自己的作品感兴趣,也点了点头:“一年多来我一直是跟随先生学习,偶尔也有尝试自己单独作画,这幅《山腰楼观图》就是我最新完成的作品。
李唐也在旁边夸赞道:“靖凡天分之高超出想象,将来成就远在自己之上。”
当丁承平将整幅画卷展开之后,也被画卷中的景物所震撼。
此图右侧,仅画江水、浅滩、远渚、烟树,山间一条小路迂回盘旋,经前峰山腰渡口直抵后峰山巅,临近山巅处有一片楼台亭阁,一登山行人已走近。右下临水山岩上两人指看远方美景;左侧最高峰画得半壁实半壁虚,虚处乃为江上水气所迷,上升成岚,后面还添上几座淡淡峭峰,启人高远不可测的“仰止”之叹。山际径路盘曲,有两人策杖而上,而楼观却深深埋藏在山坳幽谷中。该图近山浓重,远山清淡,又形成虚实对比。
整个画面既溶入了北方云山的雄厚,又写出了南国水乡的清雅,以淡墨浓笔将这片大好河山融于画中,哪怕你是外行也能感受到整幅画卷的磅礴之美。
这真是:
弃寨从师别旧友,
笔端山水心从容。
此身已许丹青卷,
漫把烟霞落纸中。
第411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丁承平看完整幅画卷,也不由感叹:“靖凡,你就应该吃这碗饭,继续努力下去,不用在乎别人,也不用管其他事情,你这辈子就是为作画而生,任何时候,任何困难都不要放弃。”
不像其他族人那样对自己谴责,也没有介怀自己当初没有任何交代就跟别人而去,罗靖凡也被丁承平的大气宽容所感动。
“三当家,我。。。”
“咦,你现在改名成萧照了。”画卷左侧有“跋”,上面的落款是萧照二字。
“我也是想重新做人,所以改了名字。”
罗家族人黑子不满的“哼”了一声。
丁承平赶紧打圆场:“名字只是一个符号,当时也背负着反贼身份,用真名出行确实不便,成名以后,生命安全得到保障,能光大门楣之时再改回罗姓即可。既然你是这种情况,那这些银子你也拿着。”
刚才见他不愿跟自己一群人回夏国,像是有了自己的生活,但又怕他日子过的艰辛,所以拿了两百两出来以示昔日情义。
如今见他是为了学画,又是如此天赋秉异,笔墨纸砚、有颜色的矿石那都是需要花费巨资购买,为了支持他的求学之心,丁承平再度拿出了三千两银票摆放在桌上。
他的大手笔也吓到了包括黑子等在坐的几人。
罗靖凡带着哭腔道:“三当家,您老人家不怪罪,我已经心生感激,这钱我不能拿。”
“好了,赶紧把银票收着,不要这么婆婆妈妈,我拿这笔钱是希望你能专研绘画,不要辜负我的期待,要成为了不起的丹青大师。”
“是,我一定好好努力,不辜负三当家的期待。”
丁承平笑了起来:“这就对了嘛。”
今日众人就在驿馆歇息,使节团的每日行程就是三十里地,然后入住赵国驿站,这是最经济也最安全的方式。
来到客房之后,丁承平还对黑子、无双等人再度解释:“罗靖凡当初离开确实不对,但此事过去了就不要再提,至于自己给他银两是真觉得他天赋异禀,所以也就略微支持。留在身边的其他兄弟同样,如果有什么特长天赋,或者有了其他打算想要离开,我都允许,也都会拿出一笔钱财出来以示支持。”
“三当家的为人是真没话说,我反正永远跟着你。”无双首先表态。
“我也永远跟着三当家。”众人纷纷表态。
黑子见已经如此,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选择了默默离开。
其实他在心底也是极为钦佩,不要看他嘴巴上对罗靖凡骂的凶,但那毕竟是一位罗家族人!怎么可能没有私心?见丁承平能赏识他的才华,还愿拿出数千银子去支持他的发展,黑子也是被感动的无以加复,只是他的表达方式不是嘴巴上的唠唠叨叨,而是会放在心底。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帮下属,云萧归鸿走了进来。
“丁兄,方不方便来我房间喝杯水酒?”
丁承平并不是很喜欢应承这位公子哥,所以淡淡道:“今日赶了三十里地,又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想早点上床睡觉。”
“我是有正事想与先生交谈,尔恒兄与朱将军也会一并邀请。”
“既如此, 那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能过去。”
云萧归鸿笑笑:“那就来吧。”
四人都来到了他的房间,门口还有贴身小厮看守。
“云萧公子找我们过来是有何事想说?”朱季文问道。
“我是想问一声,今日所见的两名画师都是丁先生旧友?”
“其中一位是赵国着名画师,我不认得,另外一人是我旧友。”
“当时你们展开了画作, 我扫了一眼,绝对是大师风范,此人前途不可限量。”
“云霄公子的意思是想趁他尚未出名之前先买下他几幅作品?”丁承平猜测。
云萧归鸿笑笑:“我云萧家不乏一些前朝大师的丹青妙作,刚才你不认识的那位李唐李画师的作品,我府中也有珍藏,如果只为了几幅画作,我也不用将尔恒兄跟朱将军一并叫来商议。”
丁承平皱眉道:“云萧公子有何事就直说,咱们之间不需要拐弯抹角。”
“既如此,那恕我直言。诸位,这次我们出使赵国的目的是什么?”
朱季文当即说道:“表面上是洽谈瑞国公主婚事,实则是了解赵国虚实,如果能得到赵国边防城镇的布防图就最理想了,可惜咱们一直在赵国人的监视之下根本没机会。”
“现在机会不是来了。”云萧归鸿笑道。
“你是说刚才那两位画师?”朱季文反应过来。
其他两人也明白过来,张恒之点了点头:“此事似乎可行,看承平兄如何说。”
丁承平在心里也把此事想了一圈,回答道:“那位李唐先生是赵国画师,我去委托他肯定不行,但是让罗靖凡想办法绘制一幅布防图应该没问题,首先他们的身份不容易被赵国士兵怀疑,而且他也有精确绘图的能力。”
“重点是刚才又收了丁兄银票,本就会想着如何才能报答你的恩情,所以丁兄出马肯定能行。”
丁承平皱了皱眉,他不喜欢云萧归鸿这种赤裸裸交易的说法。自觉是真心支持罗靖凡从事绘画才给的银子,不过绘制布防图毕竟是自己任务,于是也点点头:“好,我待会就寻个机会去找他商议此事。”
“如果真能收到赵国太子送出的汗血马,又能得到赵国边镇的布防图,那我们这次出使的任务能算是圆满完成,再加上赛诗会又扬眉吐气,回国之后我们必定能得到圣上封赏。”云萧归鸿开心道。
众人也是微笑点头。
罗靖凡没有让丁承平失望,在简单交流过后,承诺会为他绘制地图。
丁承平等使节团是沿着驿站每日三十里的速度缓慢朝着边境行走,需要一个多月才能抵达边境重镇合阳县。
而罗靖凡跟着李唐本就是游山玩水,略微加快速度就可以将三座边境重镇转悠一圈。
所以两人也就定下了四十天后在合阳镇再次会面。
这真是:
崆峒访道至湘湖,
万卷诗书看转愚。
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
——南宋 夏元鼎 《绝句》
第412章 岩穴如何又见君
夏国使臣团每日只行三十里,抵达驿站就整顿休息,身边还有年轻将军欧阳胜率领的三百赵国士兵沿途护卫,一路上无惊无险非常顺利。
丁承平曾担心赵国太子或许会对自己不利,事实上走了二十天没有任何动静。
今日太阳下山前又来到一处驿站,自有人去安排吃食,住宿、喂食马匹;丁承平等人则坐在一旁品茶休息。
“大赵还是厉害,全境竟有1600多个驿站,驿马都有5万多匹,驿夫2万多人;比我夏国与武国加起来多上一倍不止,真是没法比。”朱季文将军感叹道。
“驿站系统越发达,交通越便利,信息传递也更快捷,实乃好处多多,唯一坏处就是极大加重了朝廷负担,要养这些人力马匹花费可不少。”张恒之看着远处忙碌的人马叹息一声。
丁承平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这时,欧阳胜走了过来,表情严肃,对着几人朗声道:“明日开始我们会途径虎牢关,之后是渑阳县,大家务必要当心,不要向前几日那样私自小股人群离开队伍去攀爬山岳,一定要紧跟队伍,该处有山君出没,如你们落单成为山君饱腹之物莫怪我没有说明。”
丁承平微微一愣,“山君就是老虎,当初我们北来也走的这一线,似乎没有遇到。”
“当初你们使节团北来是初春时节,天气阴冷,山君也都是趴窝避寒,深藏在山林之中,较少在乡镇田野出没;如今气温回升,生物活跃,植被茂密,更利于山君隐蔽,且春夏相交又是山君发情之日,会频繁出没于乡村驿道,反正诸位切莫落单。”
丁承平诧异道:“渑阳乃中原地带,居然也有老虎,我还以为老虎只在东北或者我大夏华南。”
欧阳胜不屑地看他一眼:“如今我们所在的驿站就叫“关虎屯驿站”,明日会途径虎牢关、接着是“打虎亭村”,“五虎庙”“百虎围村”,渑阳县这一片好几十处地方都是以虎为名,你猜为何当地百姓会如此起名?”
丁承平咽了口口水:“好吧,我没想这么多,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虎牢关就在眼前,明日路过倒是要观瞻观瞻。”
欧阳胜道:“前朝周穆王曾在附近狩猎时遭遇猛虎,被卫士高奔戎生擒,穆王命人将虎圈养于此地山岗,故称“虎牢”,后来在此筑城也称虎牢城?。”
“原来如此,所以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在下知道了,明日起我们也会乖乖走在队伍之中,不会随意离开自找没趣。”
“嗯。”交代完,欧阳胜就走向自己下属,没再打扰几人。
“丁先生曾在十万大山里生活,难道没遇到过老虎?”朱季文笑笑。
丁承平想了想:“还真没有,主要是我们山寨就在乡镇不远处,并没有太深入十万大山丛林,估计深山里有。”
“那倒是运气不错,前几年间,我夏国黔州、靖州、通州甚至交州等地都时常能听到老虎夜间袭村、叼走牲畜甚至伤人的消息,以至于地方知县上任首要任务就是打虎除害。”
丁承平毕竟穿越过来才三四年,而且基本生活在人口众多的城市乡镇,并未亲眼见过老虎伤人,还挺感兴趣。于是就多问了几句:“那如何打虎除害?朱将军你赤手空拳能不能将老虎打死?”
云萧归鸿抢先道:“赤手空拳?那不可能,但只要有武器,哪怕是一把杀猪刀就有可能击毙老虎。我听闻前两年赵国的秦台乡,一位叫胡烈妇的女子就曾用杀猪刀从老虎口中救下自己丈夫,并且刺死了这只老虎。?”
“一名妇女仅靠一把杀猪刀就能杀死老虎?这么厉害!老虎这么壮,速度又快,就这么扑上来,一般人应该抵挡不住才是。”
朱季文笑道:“赵国女子胡烈妇杀虎一事我也有听闻,确有其事,事后为了纪念该女子壮举,甚至将其家乡改名成“杀虎刘村”。当初我在通州做屯田都尉时,也有组织士兵进山打虎除害,我们的策略不是依靠个人力拼,而是驱虎入疲。”
丁承平意动:“还请详细说说。”
“一座山头,或者一整个镇子乃至一县之地大多只有一只或者数只老虎,并不会像豺狼那样成群结队动不动几十上百,真那样的话哪怕持有武器的士兵也会渗得慌。”
丁承平点点头:“老虎不是群居动物,更像家养小猫咪,领地意识很强且范围也广,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确实一地的数量不会太多。”
“还有食物,没有三五个镇子甚至一两个县域之地的山中野兽,也根本不够老虎食用。”张恒之淡淡道。
“正因为吃食不够,所以才会下山攻击村庄里的家禽牲畜,甚至吃人。”
朱季文带着一丝骄傲的神气说道:“老虎虽然强壮,终究是血肉之躯并非神物,其耐力极差,虽然奔跑速度惊人但据我观察也就只能坚持三弹指到六弹指,极限情况下也不过半柱香时间。”
此时代没有时钟,不以分、秒、小时来计算时间流逝,常用标准是:一时辰(两小时)、一刻(十五分钟)、一盏茶(十分钟)、一炷香(五分钟)、一分钟是(六弹指)。
所以朱季文口中的三弹指到六弹指也就是三十秒到一分钟之间。
“老虎在极速奔跑半柱香之后会体力耗尽,此时连站起来都困难,此时围上去,他只会无力的挥爪、甩尾、朝你嘶吼龇牙,其实毫无威胁。”
丁承平点了点头,“老虎气力用尽自然就没有攻击力,那一般它需要多久才能恢复气血?”
朱季文自信道:“据我了解,至少也需要半个时辰才能勉强站立,至于继续高速奔跑逃窜或者伤人则需要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之后。”
“一旦知道了这些事情,要对付老虎似乎不难,尤其是人多都拿着武器的情况下。”
这真是:
白额频频夜到门,
水边踪迹渐成群。
我今避世栖岩穴,
岩穴如何又见君。
——唐 韦庄 《虎迹》
第413章 本是山林自在身
“看来只要了解老虎习性,想要对付它似乎不难,尤其是人手武器的情况下。”丁承平理所当然道。
“真要进山捕虎,我们会组织八到十人一队,分为惊扰手四至六人;控向手二至三人,补杀手一至两人;大家靠手势与口哨配合,全场保持沉默不喧哗,对老虎不追只驱赶,用铜锣、火把、竹哨、石块对它造成干扰,老虎智商低,会马上急速奔跑,等它冲刺几弹时间后,会短暂伏地喘息,另一名埋伏的惊扰手立即再次惊扰使其第二次全力冲刺,令其全程保持冲刺——短暂喘息——冲刺的节奏,只需要三四次的驱赶,一刻钟左右,老虎便会力竭伏地,此时补杀手上前刺死老虎即可。”
“妙哉,既有人数优势又分工明确,如此上山打虎肯定所向披靡;几类人中是不是控向手最重要?要指挥老虎按照固定线路逃窜,才能驱赶它逃往惊扰手埋伏的地方。”
“控向手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补刀手,虽说老虎累的没有气力趴在地上,但临死一扑也非人力能及,这就需要补刀手的经验与判断。一般进山捕虎都是最有经验实力最强的人作为补刀手。”
“原来如此,但还有有点不可置信,难道老虎在逃窜中就不会直接攻击惊扰手?”丁承平发出灵魂疑问。
朱季文笑笑:“不会,惊扰手并不怕老虎,且人人身披皮甲手持长矛,老虎只会欺负落单或怕他的生物,只要见人人拒不畏死且手持长物,他只会拼命逃窜,而血肉之躯终会力竭,一旦力竭就是待宰羔羊。”
“好吧,见朱将军一脸坦然且绘声绘色的模样,说明没少上山打虎。”
“这是自然,所以丁先生不用担心,我们使臣团有近三百人,还有欧阳将军的数百人在侧,老虎见到我们只会瑟瑟发抖,绝不敢朝我们袭来。当然,欧阳将军建议大家不要走出队列远离官道也是为安全着想,明日开始大家谨遵号令即可。”
“知道了,我怕死的很,绝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欧阳胜同样是坐在长板凳上喝茶休息,且距离几人不远。
朱季文的话全程听在耳里,听他对打虎过程的侃侃而谈也不时的会上下打量他一番,同样作为名门之后,同样是青年俊才,从此人条理清晰的安排捕虎事宜来看似乎不比自己差多少。
他知道如果以后赵夏发生战争绝不能小看此人。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未亮众人就早早起床埋锅做饭。
因为天气越来越热,众人都是清晨凉爽时赶路,在午后天气最热之前就能抵达驿站休息。
昨天听了一天如何捕虎,今日走进这片丛林,丁承平还有些小兴奋,想亲身体验下百兽之王在现实中如何威风。
后世的他也曾经在动物园见过老虎。但不得不说动物园里的更像一只只大号的金渐层,比如短视频里的宫百万;毫无野性,一点没有丛林之王的风范。
可惜的是一直走到驿站也没有遇到半只老虎影子。
朱季文哈哈大笑:“我们这么多人走在道上,别说一两只老虎,无论是狼群还是什么别的动物都会远远逃避又岂会走近?在野外最可怕的永远是人,并不是什么老虎豺狼。但是丁先生如果你哪次在野外落单了,那可真要当心。”
丁承平不自觉的摸了摸身后自制的“现代复合弓”,看来要将箭矢从五支增加到二十支才足够安全。
在夜晚,还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居然有野猪闯入了这间位于“虎岭村?”的驿站。
众人一阵忙碌,除了一开始慌不择乱下有一名士兵受到轻伤,但很快就将野猪捕获杀死,平息了此次野猪乱入事件。
第二天早餐,众人还分到了清水炖熟的野猪肉。
但这玩意真不好吃,肉质很紧,咬都咬不动,还有一股膻味。
主要是从军途中宰杀的猪马牛羊大多只是简单炖煮,也没有各种调料,野猪更是没有被阉割过,骚味甚浓。
习惯了精致饮食的丁承平无从下嘴,那些赵国与夏国士兵倒是吃的津津有味。
经过快五十日的长途跋涉,众人终于从燕城来到了赵国边境城市合阳县城。
从合阳县城南下,经过濡须口、一大片无人沼泽密林,然后横穿渠江水道,就能抵达夏国铺镇。
但是两地相隔三百里地,哪怕一日行军五十里也需要一周时间,所以夏国使臣团会在此休息几日,储备粮食。
欧阳燕率领的护卫团抵达合阳县之后也没有立刻返回,他们要目送使臣团完全离境之后才算完成任务。
“吱”的一声,丁承平推开了驿馆房门,朝着门口护卫的王无双点了点头,然后立马关上。
屋里的张恒之、云萧归鸿、朱季文早已经迫不及待,“如何,有没有得到?”
丁承平点头,且将怀里的几幅画卷拿了出来。
“三座边境城镇的布防图都有,还有直抵燕城的行军图,好,这真是太好了。”众人狂喜。
“有这几幅地图,这次出使就算大功告成,丁兄,你是首功。”云萧归鸿异常兴奋。
“完成任务就好,首功与否我不在意,而且能弄到这几幅地图实属巧合,并非我做了什么。”
“承平兄,你那位画师旧友是不是今后也会长期在赵国各地旅行游玩?”张恒之认真问道。
“不仅仅是赵国各地,也会来访夏国与武国,李唐画师在三国的地位都很高,来去自如。我明白你的意思,也已经跟他说好,会请他帮我绘制详细的赵国以及武国的山川河流地势图。”
“那真是太好了,还要请他务必小心,不要露出破绽,否则性命难保。”
“这倒是不用担心,先不说靖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他也会用特殊笔法先简要标记,等到有机会回到夏国再完成真正的地图绘制,然后托人送到我手上,我会与他保持联系。”
“如此最好,承平兄,其他不说,这绝对是实打实的大功一件!我定会启禀圣上为你讨赏。”
对于误闯驿站的野猪,有诗赞曰:
本是山林自在身,
贪食皇粮惹埃尘。
来时未晓归时路。
杀生取义也成仁。
我看世人皆刽子,
世人看我尽肥醇。
他日魂归高老庄,
翠兰身畔话忠贞。
第414章 登高径僻闻琴声
来到合阳县当日,丁承平就拿到了地图且交到了张恒之手上。
因为使臣团会在此地休整几日,他在无所事事下,第二日与一帮山寨兄弟登高游玩。
合阳县位于?两条大江之间??,整体以?丘陵岗地?为主,兼有低山残丘和低洼平原,地势由西北向东南倾斜,平均海拔只有三十米,所以县城最高的大蜀山也不过两百米。
丁承平骚气的拿着一把纸扇,在几十人的簇拥之下沿着蜿蜒的石阶向上攀登,本就是打发闲暇的无意之举,不在意景色也不为寻访山中古刹,所以走的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
山路愈发崎岖,草木也愈发繁茂。正当他踌躇着是否该折返时,前方竟隐约传来一阵琴声。
那琴声清越悠扬,如空谷幽兰,又似泉水叮咚,驱散了山林的寂寥。丁承平心中好奇,循着琴声走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崖边,有一座简陋的竹屋。竹屋前的空地上,一位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正端坐抚琴,身边站着一位妙龄丫鬟。
女子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丁承平看清她的面容,不由一怔:她眉眼间虽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却难掩骨子里的温婉与高贵,绝非寻常山野村妇。而女子在看到丁承平的瞬间,手中的琴弦也猛地一颤,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是丁先生?”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难以掩饰的激动。
丁承平愣了愣,随即拱手道:“在下正是丁承平,不知夫人如何认得在下?咱们应该并未相识。”
女子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福,眼中泛起泪光:“在前不久的宫宴之中曾见过先生吟诗,那首《咏梅》我日日诵读,尤其喜欢那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先生这首诗真是写进了我心坎里。”
丁承平恍然大悟,看来眼前这位女子是当日宫殿之上某官员家眷,扫了一眼她身边站着的丫鬟,想着自己身后这一大帮粗鲁汉子,担心有损人家声誉,于是拱手道:
“在下昨日随使臣团抵达此地,因为要在镇上休整两日,所以今日来登高游玩,没曾想误闯夫人领地,在下马上撤离。”
郑太子妃见他慌不则乱的欲要离开,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崖边静静看着。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会来此处?”突然叱喝声从身后传来。
丁承平担心山寨兄弟与别人冲突,于是快走两步,来到对方面前,拱了拱手:“登山游玩误闯此地,还望兄台勿怪,在下马上就走。”
来人正在上下审视眼前之人,突然山崖上传来声音:“阿兄,此人是夏国才子丁承平。”
“哦?你就是丁承平,刚才我前往驿馆拜见时只遇到张大人,在下合阳知县郑林友,失敬失敬。”
“咦,郑兄名字似乎听过?是了,先太子提及你是他大舅兄。”
来人惊愕道:“丁兄果然识得先太子,难怪我收到的最后一份太子手谕就是让我照顾你。”
丁承平有些发怔,想起当日前太子在招揽自己时说过,有需要可以联系合阳太守,没想到正是眼前之人,那刚才山崖上的女子称呼他为阿兄,莫非就是以诗才闻名燕城的前太子妃?
“相请不如偶遇,如果丁兄没有刻意要办之事还请来寒舍喝杯清茶。”
“好,恭敬不如从命,郑兄请。”
郑知县并未带丁承平前往山崖那间竹屋,而是转身绕到身后半山腰的另外一间,看来这里是他住所。
竹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细看之下,竟有一首是丁承平的诗作《将进酒》。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看来这位郑知县也是喜好诗词之人,并且临摹过他的诗句。
“先生的诗,如清风明月,总能让人忘却尘世烦恼。”郑太守一边给丁承平沏茶,一边微笑说道。
“郑大人过誉了,不过是些随性之作,不成大器。”
“丁先生太过自谦。”郑知县摇摇头,眼中闪烁着光芒,“古人云: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先生的诗,眷恋山水,崇尚自由,更有对人生的思索,这些都深深触动了我。”
两人从诗词谈到人生,从为官一方的责任说到半隐居山林的悠然自得,丁承平对眼前这位郑太守的印象极佳。
“其实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或许郑兄会误以为我是在挑拨离间。”
“哈哈哈,从刚才的言谈之中也能知晓丁兄是一位磊落的大丈夫,尽请直言。”郑太守不以为意。
丁承平的表情变得严肃,同时也盯着对方的眼睛道:“郑兄是先太子的人?”
对方一懵,但认真说道:“是,先太子对我礼敬有加,阿妹又曾是太子妃,我自是倾向先太子,可惜天妒英才。”
“郑兄就没想过,先太子是被人谋害了性命?”
“丁兄不要危言耸听,太子之死事关重大,我皇圣明睿智必定已经查得真相大白,寻常人等想要欺骗圣上也非易事,除非你有铁证让我相信。”
“我手上没有证据,但是太子妃在侧,问她两个问题,或许能判断出太子是否被人陷害。”
“阿妹已经不是太子妃,但皇妃身份也不方便随意见客,所以抱歉。”
“我与郑兄一见如故,当初在燕城,太子曾身患肠痈,散花楼找到我为太子医治,侥幸治好了他,太子出于感激想要招揽在下,这也是手谕让你照料我的原因。虽说肠痈并非下毒,但也有可能是被人引导所致,郑兄可以询问令妹,当初东宫的饮食是不是尽是些高脂低纤维食物,比如高温油炸类、火腿、风干熏肉等;然后皇室是不是也有他人曾身患肠痈,如果这两者都是,那太子的死我能断定绝非巧合。”
“东宫的饮食自然是太子爷自己做主,外人又岂能牵涉其中?”
“你去问问吧,看是谁引导了太子的饮食习惯,如果真有,那就说明我的猜测没错;如果没有,说明太子就是意外。”
“此事牵连重大,我要考虑考虑。”
这真是:
登高径僻闻琴声,
邂逅惊逢真贵人。
一语疑云翻旧事,
牵连重大意消沉。
第415章 一抹斜阳芦苇飘
“此事牵连重大,我要考虑考虑。”
丁承平道:“我言尽于此,如何做由郑兄自己决定,对了,我再多说一句,如果太子真是被人陷害,太子妃或许也难逃魔爪,郑兄三思。”
“丁兄,知道了是谁谋害太子,难道还能改变此事结果?或者说又能保护得了皇妃?”
丁承平一愣,淡淡道:“结果没有变化,但起码知道谁是谋害之人,寻找圣上庇佑或许能护得住皇妃。”
“总之谢过丁兄,此事我会考虑。”
“好,那在下不再提及。”
当丁承平从大蜀山回驿馆时又有些后悔,他觉得不应该对郑知县谈及此事。
当初在燕城时,不去对王员外提及,就是为了少惹麻烦,那今日也应该闭上嘴巴。
但是头脑里回想起刚才站在山崖上那位温婉与高贵的女子,算了,说了就说了,郑知县总不至于去向二皇子告密,就算要去告密,我也早已经返回夏国了。
此时,依旧在山腰那间竹屋,一名靓丽女子走了进来。
“皇妃。”男子起身行礼。
“阿兄,这里没有外人,你像曾经那样称呼我为小妹即可。”
“礼不可废,皇妃就是皇妃,微臣还是以礼相待的好。”
“随你,不知刚才阿兄与丁先生谈论了些什么,是否相谈甚欢?”
“丁先生是谦谦君子,自是相谈融洽,只不过。。。”
“只不过如何?”
“他问了我些事情,我回答不出。”
“何事?”
“丁先生说他曾为太子做过肠痈手术,此事皇妃是否知晓?”
“竟有此事?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我一点都不知晓?”郑太子妃一脸惊愕。
“那皇妃,之前东宫的饮食都是由谁安排?”
“饮食?东宫的食材来源和标准都是由皇宫统一规定,但烹饪、管理由太子典膳郎?负责,阿兄问这个作甚?难道认为太子之死是中毒引起?”
“那我这么问,最近一段时间,东宫的食材标准是不是与以往区别很大,多是一些高温油炸、火腿、风干熏肉之类。”
“你要这么问的话,似乎我嫁给太子之后,就一直是食用这些,新鲜蔬菜食用较少,我以为在宫里就是这般,难道不是?”
郑知县的脸色突然变的难看,有些犹豫,但还是问道:“皇妃,宫里是不是还有谁患过肠痈?”
“阿兄,你不应该打探皇家隐私,如果被圣上知道,这是死罪,我也不会回答。”
“皇妃,你告诉我,这个问题很重要,或许与太子之死有关。”
“莫非太子是被人害死的?”
“皇妃,你先回答我,皇家之中还有没有人患过肠痈?”
“有,据我所知就有两位皇叔还有一位长公主当初都是死于肠痈。”
郑知县被吓瘫到了地上。
夏国使节团在合阳县休整了两日,第三日清晨,在欧阳胜与合阳知县郑林友的眼皮子底下,众人缓缓走出城门。
“感谢欧阳将军一路护送,山高水远,江湖再见,请。”朱季文一身皮甲,精神抖擞的朝着对方行了一礼。
“请。”
“出发。”朱季文轻轻一跃跳上马背,余下的旅程,沿途护卫之责就全落在了他身上。
丁承平在马车里朝着郑知县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郑知县则全程脸色不变,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残阳如血,将天际染成一片悲壮的酡红。
赵国使节团的车马在泥泞的土路上缓缓前行。历经数月在夏国的斡旋,他们终于踏上归途,每个人的脸上都难掩疲惫,却也透着一丝即将归国的轻松。
在赵国境内时每日只行走半天就休息,来到了野外,众人反而开始加紧赶路。
“今日再走一段,这一片丛林泥泞不堪,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取水搭帐篷做饭都不方便,前面有片稍微高些的土丘,我们去前面休息,大家再坚持坚持。”朱季文骑着高头大马在队伍中来回走动,为众人打气。
两国边境的这片沼泽地广袤无垠,浑浊的泥水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光,枯萎的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朱季文勒住马缰绳,眉头紧锁:“大家提高警惕,这地方地形复杂,容易出事。”
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的哨声突然划破寂静。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暴雨般从沼泽深处的芦苇丛中射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扑队伍而来。
“有埋伏!”不知是谁大喊一声,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护卫们纷纷抽出佩剑,举起盾牌护住自己,但箭矢太过密集,不少护卫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朱季文从马上跳下,稳住心神,高声下令:“结阵防守!弓箭手还击!”可沼泽地泥泞湿滑,根本无法搭建稳固的防御阵型,护卫们只能在泥水中艰难挪动,被动挨打。
埋伏在暗处的弓箭手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他们藏身于沼泽中的土丘和芦苇丛后,箭矢精准地射向队伍的要害。
使节团的马车被射得千疮百孔,马匹受惊嘶吼,有的挣脱缰绳冲入沼泽,瞬间被泥水吞噬。
丁承平、张恒之等人一开始都是藏在马车之中,但眼见马匹失控,也都一个个走了出来,躲在盾牌手后头。
“怎么样?张大人、丁先生你们有没有受伤?”朱季文也来到了几人身边。
“没事,敌人此时弓箭太猛,先躲避一阵再反击。”张恒之建议。
“好,我也是如此想法。妈的,待会定要抓一两个俘虏,看是哪方的人特意在此地偷袭我们。”朱季文恶狠狠道。
“不是武国就是赵国,以赵国概率更大,妈的,只有他们才能准确掌握我们行踪。”云萧归鸿也是一脸恨意。
“但是赵国为何要偷袭我们?我们是来结亲的,也与赵国太子谈的融洽,重点是赵国正在与北方异族开战,杀了我们,在南边与我夏国再开启战争对他们有何好处?”朱季文反而不太相信是赵国所为。
“虽然不知道是何原因,但我能肯定是赵国所为,就是新任太子宋元清干的。”丁承平斩钉截铁道。
这真是:
一抹斜阳芦苇飘,
忽闻弦响矢如潮。
泥中血溅惊沙乱,
月冷霜凝路迢迢。
第416章 回马一枪残阳尽
“我能肯定就是赵国新任太子宋元清所为。”丁承平斩钉截铁道。
“两国交锋不斩来使,即使他不愿与夏国结亲也没理由杀我们这些使臣。”张恒之没有盲目他人的判断。
“此刻先不讨论这些,保住命再说。”朱季文没有再与众人进行口舌上的争辩,他目光扫过沼泽深处,试图找出敌人的踪迹,可茫茫芦苇荡中,除了不断射出的箭矢,什么也看不到。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名护卫突然惊叫起来:“朱将军你看,沼泽西南侧的芦苇丛晃动得格外厉害,那里很可能是敌人的主力所在。”
朱季文当机立断,命令一队人从东侧佯攻,一部分持盾待在原地吸引对方火力,自己则亲率精锐从西侧绕后。
借着暮色掩护,朱季文带着护卫们在泥水中艰难跋涉,终于摸到了敌人侧翼。他们突然发起攻击,想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可一阵冲锋,所见之处居然只有鸦雀从芦苇丛中飞出。
“不好,是埋伏。”
突然四面八方的弓箭朝着朱季文所在的方向袭来。
待在原地的丁承平等人也不好受,一开始只是正前方有弓箭射来,当朱季文率领精锐离开,东西两侧也射来了弓箭。
留守的使节团众人没想到两侧还有弓箭手,又没有了朱季文指挥,再次混乱不堪。
芦苇荡的厮杀很激烈,不到三百人的使臣团被分离出三块,不断有人中箭倒在泥污里。
重点是看不清远处的敌人到底在何处,有心想反击也无从做起,只能依靠盾牌与马车被动防御。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点火烧起浓烟,让敌人无法判断我们情况,然后咱们去与朱将军会合,在敌况不明下,我们集中起来无论是突击还是原地待援都更方便。”丁承平建议道。
“好,就这么办,拿火折子的兄弟一路点火,然后大家往西南侧转移。”张恒之高呼。
本就是六月天气,天干物燥,这一点火,芦苇就烧了起来,伴随着浓烟滚滚。
“大家尽量弯着腰,用湿布捂着鼻孔,往南边走,这是逆风向。”丁承平也不忘记提醒众人弯腰掩鼻。
或许是见到这边有人放火,远处的朱季文照葫芦画瓢,同样点火烧起了芦苇,而且正快速向他们这边转移。
不多时两股人碰头,朱季文述说西南侧也有很猛火力,于是两方人转头又再次向东撤去。
敌人或许是不想暴露真实面目,虽然一直在用弓箭保持火力压制,但始终没有靠近使节团,所以众人能从容离开。
当三股人集中一起后,不敢恋战,担心还有其他埋伏,朱季文下令迅速整顿队伍朝着东边远遁,离开这凶险之地。
一些轻重伤员能跟上的也都跟上了,实在跟不上的只能原地待命等死。
当使节团往东走了两三里地,身边没有箭矢再射来,天色也已经全黑,但远处的熊熊烈火,照亮一片。
朱季文恶狠狠道:“张大人,你们在这休息片刻,其他人随我反击。”
“朱将军,不知敌人多寡,既然已经逃出,为何不趁机离开?”云萧归鸿非常不解。
“之前确实不知道敌人多寡与方位,但现在我看得清清楚楚,弟兄们,咱们去回敬一波,将刚才沿途落下的兄弟都救回来。”
“是。”
“无双,黑子,你们也带人去,把刚才失散受伤的兄弟尽量救回来。”丁承平也发话道。
“好。”
此时原本在四面八方的敌人反而聚集到了火势燎原之处,朱季文却恰恰相反,将士卒分散开,朝着敌人包围而去。
这充分证明了他虽然年轻,但带兵经验丰富。
敌人也没想到夏国使臣团居然会杀一个回马枪,在数人中箭倒下之后,赶紧四散逃窜。
朱季文只是象征性的追击一阵,主要是抢救之前落下的伤员以及寻找俘虏,经过一个时辰的打扫战场,受伤的伙伴全部寻回。
通过清点人数,使臣团死亡十三人,重伤无法行走的士卒三十五人,能自己行走的伤者多达八十人,使臣团一共不到三百人,此战过后近乎一半人挂彩。
“无双,咱们的人伤亡如何?”丁承平忙不休的给众人包扎伤口与敷药,值得庆幸的是之前准备的生理盐水、酒精、艾草、菖蒲等药品充足。
“三当家,咱们兄弟死了一人,重伤六人,其他我看还好,主要是刚开始这些狗日的搞偷袭,咱们没有防备,导致一些兄弟挂彩。”
“我先去看看受重伤的几位兄弟,待会再为死去的兄弟安葬。”
“我陪你一起。”王无双乐呵呵的跟在丁承平身后,一点没有悲伤的感觉,“三当家,我刚才还抓到两名俘虏,嘿嘿,都是活的。”
“好样的,干得漂亮!这样我们就能知道是谁来追杀我们,虽然我也能猜到是谁。”丁承平有些激动的朝着王无双胸前轻轻捶了一拳,“对了,俘虏人呢?”
“刚才朱将军把俘虏要去了,他说要亲自审问。”
“嗯,让朱将军去审,他是专业的,应该能问出话来,咱们待会过去了解详情。”
“唉,好嘞。”
当丁承平问候好自己兄弟来到朱季文身边时,只见他冷冷道:“削去他一根手指,再不肯说,就继续削一根。”
“啊~”能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说,谁派你们来的,你说了,我就给你一个痛快。”
“我说,是上大将军李允泽派我们来的。”
“死到临头还敢诬陷,再削掉他一根手指。”
“啊~~”
“说不说。”
“我说,是吾皇李登派我来的。”
“真是冥顽不灵,再削掉一根。”
丁承平皱了皱眉头:“这些士卒居然这么顽强?不应该。”
朱季文冷冷道:“这些不是一般士卒,应该是死士,否则嘴巴没这么严。”
“报告将军,此人昏过去了。”
“那就问另外一人,不说就削他手指,手指没有了就削他脚趾,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这真是:
烈焰吞天卷浓烟,
乱弓声里除艰险。
回马一枪残阳尽,
凶徒四散遁野田。
第417章 阴养死士三千
使臣团返回夏国,在距离赵国边境仅一日路程的沼泽地遭到了弓箭手埋伏。
猝不及防下损失惨重,全团一半人挂彩。
但幸得击退了敌人,还俘虏了两名士卒。出人意料的是这两名俘虏嘴巴甚严,不肯透露任何信息。
朱季文使用军中常用审讯手段也无法让其开口。
“将军,两人都昏过去了。”
“那就将一人打醒,继续逼供。”
“且慢。”丁承平制止道。
众人也都回头看向他。
只见他来到朱季文身边,“朱将军,难道通过他的穿着、使用的弓箭,甚至说话口音也无法判断此人的大致身份?”
“大陆三国的军服制式与颜色的确不同,我大夏尚青色,武国是红色、赵国多为黄色;但你也看到了,此人穿着的是青色皮甲;如果是我这把弓被人缴获,自然能判断是江东老店打造;可缴获的这些弓箭只是寻常货色,箭头只有编号没有徽号,无法判断是哪国打造;至于口音?刚才两人说话都不多,所以我才说将人弄醒,哪怕不是回答我的问题,多说几句话也能判断出他是哪里人。”
“既然如此,要不让我来试试,正好药箱里曼陀罗花不少。”
“你要亲自动手?不怕血腥污了你的衣衫。”朱季文有些诧异他居然有此“嗜好”。
丁承平笑笑:“我有一种方法能让俘虏极度顺从、有问必答。”
“哦?那我倒是要见识见识。”
东莨菪碱:在后世医学上常用于防止晕车或者手术前的麻醉。
但是过量使用能使患者意识模糊,极度顺从,有问必答。可让人在不清晰状态下说出卡号密码,带人回家甚至配合转账,而且药物还会造成顺行性遗忘,也就是说受害者对服药后过程完全失忆。
可通过口服、注射、吸入甚至皮肤粘膜吸收,混入饮料或者直接喷洒都亲测有效,简直防不胜防。
后世那些酒吧舞厅,某些别有用心者就是通过这种东西针对“猎物”实现他那不可告人的目的。
而曼陀罗花中的主要成分就是东莨菪碱,丁承平可以通过酒精来提取纯度。
众人见他各种鼓弄,然后调制成了两碗药汤。
“给两人各喂一碗,待会我亲自来审问。”
“好,就由你来。”朱季文果断让开位置,站到一旁。
等了大概一刻钟,丁承平点点头,让人将其中一人摇醒。
众人屏住呼吸,看着他会如何审问这半醉半醒的俘虏。
“你能否感觉到手指疼痛?”丁承平的首个问题是询问他目前状态。
只见他看了一眼自己手指,然后摇了摇头,轻轻道:“不疼。”
云萧归鸿立马反应过来:“说话有入声,调子读得急促且短,干巴利索,一发即收,绝无半点余音。这是赵国云中郡人说话习惯,没错,他们就是赵国人!”
“入声是什么?不过他说话的语调确实与我们不同。”朱季文问道。
“赵国大多数地区说的都是官话,就是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即妈麻马骂三声四调最多带点儿化音,但云中郡一带说话口音更接近古音律,是四声四调,平声、上声、去声和入声。我云萧家出身云中,此人口音我一听就知是来自云中郡。”
丁承平看了一眼云萧归鸿,但不为所动,轻轻问道:“是谁命令你们来偷袭夏国使臣团?共安排了多少人?”
“是太子下的密令,我们共来了五百人。”
“果然是赵国太子!”众人不免露出愤慨之色。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就是单纯为了杀人?”
“太子吩咐擒拿夏国使臣丁承平,然后其他人等全部诛杀!”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他。
丁承平自己倒是心态平和,因为他早就感觉这位赵国新任太子会对付自己。
“除了对付我们使臣团,你们还有什么任务?”
俘虏木然的摇摇头:“没有了。”
“你的口音来自云中郡,但太子一般在燕城活动,为何你会是太子的死士?”
“什么是死士?我们只是战场上遗留下来的孤儿,被世人所不容,是太子在云中郡兴办宅院照顾我们,将我们抚养长大,让我们习武,教我们军阵兵法、帮我们娶妻;只有太子器重我们,把我们当人,所以我们誓死效忠圣上与太子,为大赵尽忠。”
“好,我清楚了,你完成了任务已经很疲劳,可以躺下睡会。”丁承平淡淡道。
“是,我现在就躺下休息。”说完,这名俘虏就这样倒在了泥地里。
丁承平又将另一人唤醒,问了类似问题,得到的答复也基本相同,口音同样来自云中。
“这位赵国新任太子真狠,圈养的死士不但忠心耿耿,居然连自己是死士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为赵国尽忠,为圣上效力。此人的心智手段皆非常人。”云萧归鸿感叹道。
“如果我现在说赵国前任太子是被这位二皇子所害,你们信不信?”丁承平自嘲的笑笑。
“原本我不信,但如今看到这位太子爷的手段,我不得不信。”
“我知道了,是因为丁兄看破了前任太子的死因,所以这位太子爷才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对咱们赶尽杀绝。”朱季文后知后觉道。
“应该是,上次那位太子爷来驿馆拜访,虽然我不清楚他如何得出判断,但大概是认为我已经知晓前任太子的死因,所以如今不惜代价来追杀我们。”
张恒之皱着眉头道:“好了,这些事以后再说,如今我们先要留得性命,或许那位太子还有其他布置,不如我们今晚再走上一段?”
“今日就在附近歇息,刚才历经一战士兵多有疲劳,不过晚上要安排人守夜,明日四更我们就起床埋锅做饭,然后趁早动身。”朱季文说道。
“就依朱将军所言,但是我建议将军安排几名士兵连夜赶路前往浦镇,让李允泽大将军派兵来接应我们。”
“在一个时辰之前,我就已经安排了三名侍卫各自携带三匹战马与干粮前往浦镇求援,只不过救援也需要数天时间,张大人先好好休息,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何事。”
这真是:
帝阴养死士三千,散在人间,至是一朝而集,众莫知所出也。
——《晋书·景帝纪》
第418章 鸟集者,虚也
夏国使臣团就在沼泽地附近的芦苇荡扎营。
割了些干草与芦苇铺在脚边泥泞不堪的土地上,士兵们倒头就睡。
张恒之、丁承平等人待遇稍好,尚能挤在一辆马车上休息。
一夜无话。
第二日凌晨三点多,众人就起身埋锅做饭,收拾营帐。
死者埋尸荒野,三十几名重伤员被抬入马车与一些木板车上,由其他士兵推着前行。
众人始终是小心翼翼,唯恐再次遇袭。
“启禀将军,后方五公里没有见到敌人踪迹。”
“再探,一定要小心谨慎。”朱季文一脸严肃。
“是。”
斥候跨上双马再次奔向后方。
“朱将军,这斥候一般能打探到什么信息?比方说,我们这几百人正在快速行军,如果被敌人斥候发现,能知道些什么名堂?”
“丁先生从未入过行伍?”
“如果当山匪不算的话,那就是没入过。”
“当初在十万大山,三当家对山寨选址门清的很,说的是一套一套,我还以为你在军中效力过呢。”王无双插话。
“嗨,为山寨选址那是我从古书中学的,对于打仗是真不在行。”
“斥候能观察到很多信息,比如远处树林突然群鸟受惊起飞,说明群鸟的下方有埋伏;野兽四处奔走逃窜,说明敌人正在疾驰奔向我军;敌人驻地上空有很多鸟雀,说明是空营;如果发现敌军打水的士兵打完自己先喝,说明贼人供水不足、军心涣散适合偷袭等等,一时之间也说不清,反正能观察到很多东西。”
“不是,你刚才举的几个例子其他不说,打水士兵先喝水怎么就能证明敌人供水不足、军心涣散了?我觉得这个不靠谱,不都是自己先喝饱再把水抬回营地?”
朱季文笑笑:“丁先生应该多看兵书,打水士兵不能自行先饮,必须服从统一调配?,这是军纪的核心原则,一旦有人胆敢违反就会严惩不贷,当然,军纪混乱各自为战的除外。”
“军纪要求严格我能理解,但具体到打水问题我真没细想过,但也是,既然要求军纪严格自然包括各个方面,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更何况是打水这种关乎全军的大事。”
“丁先生倒是一点即通。”
“我要学的还有很多。但是奇了怪了,这都已经过了午时,我们也行走了二十里,居然还没有发现敌人袭来,难道赵国太子良心发现打算放过我们?”
“昨日设伏袭杀等于撕开脸面,今日更加不会放过,或许是敌人追错了方向,没有寻到我们踪迹。”云萧归鸿说道。
“不管什么原因,反正我们再往前走个几里地就寻找一处居高临下适合躲藏伏击的地方扎营,咱们以逸待劳,看他们想玩什么花样。”
正如朱季文所说,也就不到三点钟,太阳正当头,使臣团走到一处竹林边缘就扎营不再继续前行。
“为何不将营地扎在竹林深处?这样敌人无法发现我们行踪岂不是更安全?”
“在丛林深处扎营是大忌,敌人使用火攻再围住四周,我们怎么活命?”
丁承平一拍脑袋,“把这个忘了,行,一切由朱将军安排,我不再逼逼。”
就在这片竹林边缘的高地,用马车跟辎重车围成了半个圈,然后士兵砍伐竹子制作“竹虎”与“竹签桩”作为营寨另外半圈的工事。
就是只扎了这么些个竹制藩篱作为防御工事,时间已经从下午三点一晃来到了夜间七点。
吃过晚饭,朱季文也安排了士兵轮班休息与守夜。
“估计敌人白天是找错了方向,或许会选择人最疲劳困顿的丑时(凌晨两三点)袭营,我先睡一觉,待会起来才有精力应付。”丁承平信誓旦旦道。
但是当他一觉睡醒时,天已经微亮。
“这是什么时辰,夜间赵国人没有杀来?”丁承平一脸懵。
“天空已泛白,正好五更天,丁兄起床了就好,赶紧吃饭,吃完我们还要拆掉篱笆与营帐继续赶路。”
“居然一晚上平安无事?这赵国太子在搞什么?”
“太子肯定是在燕城坐镇,你应该问负责袭击我们的将领在搞什么,昨日咱们忘记在那位俘虏身上打听一下是哪位将领负责这次行动了。”云萧归鸿懊恼道。
朱季文也来到两人身边,表情严肃,目光看着远方:“不管敌人玩什么花样,反正我们按部就班,每日行走半日,再利用半日修建防御工事,一天都不会含糊,直到援军赶到为止。”
他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
使臣团每日凌晨四点起床做饭,六点钟能吃到早餐,然后拆解收拾营帐、篱笆,差不多八点,开始一天的行程。
到了下午两三点就寻找地方扎营不再继续前行,然后利用三四个小时来修建防御工事以及做饭,吃完饭又到了八九点。
累不累你都得躺下休息,因为第二日的凌晨四点你又得起床做饭。
这样的生活节奏倒是容易适应,但事情有些不合理。
“要不就不打,动手了就肯定要将我们打死,为何这几日如此平静?”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丁承平一人,可没人能给出答案。
到了第六日,当他们再次扎营休息时,得到了一个好消息,李允泽派出部将嘉兴侯朱休穆率领着一千精锐前来支援,而这位朱休穆将军正是朱季文的父亲。
双方一会师,自然不再担心敌人偷袭,但是该做的防御工事一点没含糊,依旧是砍伐树木制作篱笆墙,众人忙到半夜才能吃到一口热乎饭菜。
众人将事情的始末说于朱将军听时,以他多年的从军经历也无法解释为何使臣团仅仅在第一日遭到敌人偷袭。
“你们真能确定是赵国太子所为?”
“确定,偷袭的贼子是云中郡口音,而且自己也承认是为赵国太子效力。”
“为何会这样?真要对你们痛下杀手这几日就不该错过,毕竟对你们这支使臣团的实力知根知底,要消灭你们绝对是轻而易举,如果不愿痛下杀手,那第一日的埋伏又如何解释?此事还真奇怪!”
这真是:
杖而立者,饥也;汲而先饮者,渴也;见利而不进者,劳也;鸟集者,虚也;夜呼者,恐也;军扰者,将不重也;旌旗动者,乱也。
——《孙子兵法 行军篇》
意思是:倚着兵器而站立,是饥饿;供水兵打水自己先饮,是干渴;敌人见利而不进兵争夺,是疲劳;敌人营寨上聚集鸟雀,是空营;敌人夜间惊叫,是恐慌;敌营惊扰纷乱,是敌将没有威严;旌旗摇动不整齐,是敌人队伍已经混乱。
第419章 功过任风吹
众人都不理解这次偷袭事件虎头蛇尾的真正原因。
与援军会合后,使臣团又花了两日终于无惊无险的回到了夏国境内。
上大将军李允泽操办了一桌丰盛的宴席款待丁承平一行人,而且在酒过三巡?之后再次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相邀他留在这里效力。
丁承平以不忍与妻妾分离为由婉拒。
见他实在不愿,李允泽也没有强求,还因为使臣团遭遇伏击,提供了报复手段。
“既然丁先生说赵国前太子是被如今的太子谋害,那我们就将此消息宣扬出去。”李允泽朗声道。
“我确实怀疑,但没有实质证据,也不清楚赵国皇室是不是真有肠痈这种遗传病,也不清楚东宫的日常饮食。”
李允泽笑笑:“此事是真是假都没关系,只要说的有板有眼,就能让赵国朝局产生混乱,那样无论是打是和,都对我夏国有利。”
“没错,此事就得宣扬出去,用离间计来报偷袭之仇。”朱季文愤慨道。
“此事大概率是真,只要将丁先生曾在散花楼为前太子做肠痈手术一事也顺带宣扬出去,肯定能让赵国许多人相信。”
“反正就这么做了,我会安排隐藏在赵国的探子去街巷中宣传此事,诸位放心,会给他带来不小麻烦。对了,你们获得的边镇布防图可否让我也绘制一份?”
张恒之当即同意:“能获得此图,承平兄居功至伟,绘制赵国地图本就是为我大夏军方服务,李大将军想临摹一份毫无问题。”
“如此甚好,大家继续喝,今日一醉方休。”李允泽笑了出来。
这顿饭反正是吃的宾主言欢,对丁承平来说,饭桌上还见到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年轻将军,看起来低调异常不苟言笑,但他却是夏国前任皇帝李博义的独子,如今皇帝李登的亲侄子——李德林。
在李允泽的军营休整了一日,众人乘坐大船返回楚城。
比起走陆路的日晒雨淋,颠沛流离,还是坐船要舒服的多。
此次出使赵国,手捏赵国布防图,诗词上也没落下风,虽然大概率瑞国公主的婚事黄了,但也有赵国太子的亲笔书信在手,所有人都极为满意。
无论是张恒之、云萧归鸿还是朱季文都打定主意上奏折为丁承平请功。
可就在众人抵达燕城码头的那日,岸上乌压压的挤满了朝廷官员。
众人一上岸,鸿胪寺会同礼部主客司的官员就来到张恒之等人面前。
当先一人声音冰冷如铁:“丁承平,你可知罪?”
众人面面相觑,张恒之拱手道:“胡大人,我等历尽千辛万苦今日才返回都城,不知何罪之有?还请胡少卿明言。”
胡宗炎,鸿胪寺少卿?,以孝闻名于夏国。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念道:“经查,丁承平在出使赵国期间,于合阳县纵容手下恣意妄为,嫖娼之后还残忍杀害赵国百姓,更有甚者,与合阳县大蜀山调戏赵国皇妃,此举严重有辱国体,破坏邦交情谊!奉陛下口谕,现将你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张恒之赶紧说道:“承平兄的仆从嫖娼误伤赵人之事确有发生,但此事别有内情,至于调戏赵国皇妃?绝无可能,胡大人,这其中定有误会。”
胡宗炎冷笑一声,显然不信张恒之的辩解:“事到如今,张大人也无须狡辩,世人皆知你与丁承平私下乃莫逆之交。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以为还能为他抵赖不成?左右,还不将他拿下!”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旁的差役立刻上前,就要扭住丁承平的胳膊。
张恒之厉声喝道:“住手,如今丁承平还是夏国使臣,未经陛下召见,尔等无权私自将人擒拿!我要面见陛下,亲自澄清此事!”
胡宗炎上前一步,朗声道:“张大人,陛下既然已下口谕,自然是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你要面见圣上澄清事实也可以,但此时不要阻扰我办案抓人,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尔恒兄,不用说了,不就是抓我去大牢嘛,还请兄弟亲赴一趟齐府,请他出面救我;然后再去一趟城南彭府,见见我家娘子,让她为我准备些吃食送到大牢来,估计我吃不惯牢里的饮食。”
“事到如今还讲排场,哼。”胡宗炎非常不屑。
“承平兄放心,这次出使赵国你立下的功劳绝非下属嫖娼以及误伤人命能比,我会据实禀告圣上,将你从大牢里救出来,还请兄弟勿要焦躁。”
丁承平笑笑:“好,麻烦尔恒兄了。”于是没有任何挣扎就这样跟着他们而去。
云萧归鸿则皱起了眉头,喃喃自语道:“莫非这是赵国太子使出的阴谋诡计?”
“极有可能,张大人,云萧公子,不如我们各自上奏,定要将丁兄给保下来,不能任由此等小事毁了前程。”
“丁兄留在赵国能成为皇帝近臣,四品大员,千辛万苦回到国内却遭人陷害被打入大狱,想想都是讽刺。”云萧归鸿自嘲的笑笑。
“也不算完全遭人陷害,承平兄确实督促下属不严,才会发生嫖娼杀人之事,只不过我认为其功远大于其罪,既要罚其罪那就要赏其功,我会将匣中数卷《赵境山川图》与《布防图》呈给圣上,看他如何奖罚。”张恒之一本正经道。
“我们这才刚刚回到燕城,估计诋毁赵国太子的反间计还没开始运作,人家的反间计却已经打通了我夏国朝堂,玩心术权谋果然还是这位隐忍的赵国新任太子更厉害。”
“好了, 诸位,在此别过,我要马上进宫。”
“张大人保重,我今晚回府也会马上书写奏章明日呈递给圣上。”
“好,大家各做各事,请。”
“请。”
码头上的人群渐渐散去,风依旧吹拂着河面,丁承平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只是一个开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对夏国来说是一场不愿回忆的噩梦。
这真是:
出使载誉归,
镣铐锁心扉,
敌国反间计
功过任风吹。
第420章 孤妃垂泪入墓堂
夏国使臣团以为赵国新任太子宋元清人在燕城,其实不然,他先使臣团一步早早抵达了合阳县城。
第一日埋伏使臣团失败,死士回城禀告时,他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小看了这些夏国人,我以为在有心算无心之下,五百人足以全歼这两百多人,没想到硬是让他们给逃脱了。”
“是属下无能,还请太子责罚。”
“我们损伤多少?”
“回禀太子殿下,死了七人,重伤二十六人,失踪两人。”
“除了失踪者,尸体都抬回来了?”
“是,都抬回来了。”·
“好,你下去吧,厚葬死者。”
“遵命,臣告退。”
“太子殿下,不如由臣率领骑兵去追击,我保证将其全部拿下。”将门之后,年轻且外形出众的欧阳胜自信说道。
宋元清笑了笑,“回去就回去吧,如果丁承平知道他们自己的皇帝也想杀他,你猜他会不会后悔没有留在赵国。”
“殿下的意思是已经针对此子实施了反间计?”欧阳胜反应过来。
宋元清没有解释,而是问道:“你刚才是说丁承平在大蜀山游玩时见到了郑皇妃?”
“是,我派去跟踪丁承平的斥候回报说,此人穿过大蜀山的一条偏僻小路遇到了正在山崖弹琴的郑皇妃,然后他马上就想离开,但此时郑太守来了,还邀请他去了半山腰的竹屋做客,一个时辰之后丁承平才离开。”
宋元清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然后淡淡道:“走,我们去见郑太守。”
“是。”
见完郑太守,宋元清就马不停蹄的离开了合阳县,一路日夜兼程,在丁承平在码头被鸿胪寺官员抓捕的当天,他也正好回到燕城皇宫。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事情办的怎样?”
“启禀父皇,我派了五百人前去,没能活捉到丁承平,让他给跑了。”
“他们队伍里有两百护卫,丁承平自己还有数十仆从,仅仅委派五百人就想要全歼敌军并且带着活口离开,你过于自负了。”
“是,此次失败皆是儿臣之错,所以我已经修书一封给夏王,信中挑明了丁承平在我国嫖娼杀人一事,是了,他还曾在大蜀山与郑皇妃不清不楚。”
“嗯,竟有此事?”
“听说郑皇妃一直欣赏丁承平的诗词,但两人在大蜀山相遇应该是偶然。”
“此事不能乱传,有辱我皇家名声,有几人知道这事?”
“斥候是欧阳胜将军安排,当日丁承平还见了郑太守,其他就没人知道了。”
“当日派出去的斥候直接杀掉,然后你敲打一番欧阳胜与郑太守,此事不得乱传,否则杀无赦。”
“是,儿臣知道,但万一丁承平此子在夏国乱说又该如何?当日在燕城,他与散花楼名妓苏蕴清就打的火热,几乎从不避嫌,这类风流才子最津津乐道的就是与这些红粉知己谈诗吟对。”
“我是看中了他的医术,但若此人恃才傲物又喜欢搬弄是非,那就让他从这个世界消失。”
“儿臣明白,父皇,那郑皇妃如何处置?身为我皇家女眷,终日在外抛头露面也不合礼数。”
高台之上的皇帝宋行礼叹了口气:“当日是见你兄长去世怕她心情烦闷,特意批准她去散心隐居,如果郑氏心性不定,那也就别待在合阳县了,想要隐居?那不如直接去为明儿守陵。”
“知道了,儿臣马上去办。”宋元清拱手行礼之后缓缓退出了养生殿。
来到宫门之外的宋元清也为自己得到内心想要的结果而露出了笑容。
守陵是什么?它不是简单地看守陵墓,而是要把死去的太子当成活人来侍奉。
每天早上5点,守陵妃子就要起床梳洗。梳洗完毕,穿上朝服,到陵墓前请安。跪在陵墓前,磕三个头,然后说:太子吉祥,臣妾给你请安了。昨夜睡得可好,今日想用些什么?
说完这些话,还要在陵墓前站一个时辰,假装在侍候太子起床。
中午要传膳,把饭菜摆在陵墓前的供桌上,有鸡鸭鱼肉,有山珍海味,摆得满满当当。妃子要站在旁边侍膳,就像太子真的在吃饭一样。一站就是一个时辰,腿都站麻了也不能动。
晚上要侍寝,当然不是真的睡在陵墓里,而是要在陵墓前守夜到子时。守夜的时候要点着香,念着经,时不时还要说几句话,比如太子累了吧,臣妾给你捶捶背。
这还只是日常,逢年过节更麻烦。
大年三十,守陵妃子要在陵墓前守岁,一夜不能睡。正月初一,要穿上最好的衣服,给太子拜年。清明节要扫墓,端午节要挂艾草,中秋节要供月饼,冬至要烧纸钱。
最变态的是忌日,这一天,守陵妃子要绝食,以示哀悼。从早上到晚上,一口饭不吃,一口水不喝,如果你身体本来就不好,绝食一天直接晕倒都有可能。
所以守陵从来就不是恩赐而是一件苦刑,那种精神上的折磨,直到你闭眼离开这个世界。
守陵妃子不能离开陵墓方圆五里,等于是终身监禁。
她们不能见家人,家人来看她们,守陵太监都不让进,她们见不到任何外人,甚至都不能随便和宫女说话,怕泄露宫中秘密。
唯一的娱乐就是念经,可念的都是《地藏经》《往生咒》《金刚经》这些关于死亡和超度的经文。天天念这些经,那还能是有七情六欲的正常女人?
所以时间一长,那些守陵的妃子都会发疯。
疯了的妃子怎么办?按规矩,关进静室。
静室是什么地方?就是一个小黑屋,四面都是墙,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送饭的小洞。被关进静室的妃子,每天只能吃两顿饭,都是粗茶淡饭。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理她,就这么关着,直到死。
被关进静室的妃子,基本上活不过一年。不是饿死,就是疯死,要么就是撞墙自杀。
而这,就是原本活泼开朗,充满了童真趣味,充满了对世界美好幻想,又诗才出众的郑皇妃接下来将要面对的命运。
这真是:
皇陵幽寂月如霜,
孤妃垂泪入墓堂。
昔时欢笑田园梦,
今朝枯魂伴君王。
第421章 御史台狱茶自香
丁承平被关进了监牢。
但他所待的监牢并不是普通大牢,而是?御史台狱,这是专门关押犯罪官员及?皇帝交办的重大案件人犯的地方。
御史台狱的关押环境与生活待遇比一般的衙门监牢要强上太多。
起码比武国蒯府的私人监牢要宽敞,而且马桶也冲刷的干干净净,石床上铺着稻草,房间里还有石桌与石凳供你休息,甚至你花点钱还能要到笔墨纸砚与油灯。
最重要的这是单人间,只会关押你一人。
看守御史台狱的狱卒也各个都是人精。
谁知道如今被关押在此处的官员会不会东山再起?所以他们都是抱着谨慎,跪舔的姿态在小心伺候,说不准将来某位官员东山再起,自己也会被提拔重用,又或者是因为他的东山再起自己沦为阶下囚,以至于连累整个家族,当你不止一次见过类似事情之后,这些狱卒个比个的会来事。
所以如今丁承平的感觉不像是被关进了监狱,而是自己前往大城市旅游,找了一处环境一般的青年旅社,倒是这旅社的工作人员十分热情。
“除了不能洗澡,我竟找不出任何不满。”丁承平都有些想笑,看着石桌上那飘香万里的清茶,也不客气的端起轻酌了一口,“嘿,口感鲜爽甘香,就像是带着淡淡的清香和回甘,这还是明前龙井,好家伙,原来监牢也可以这么舒适。”
“丁兄对环境还满意否?”
丁承平循声望去,云萧归鸿微笑着走了进来。
他拱拱手道:“刚才我还在想这御史台的大牢怎么与地方衙门里的大牢差别这么大,原来是有云萧公子的打点。”
“御史台狱本就与其他监牢不同,不过打点还是要有的,否则丁兄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大恩不言谢,希望将来能有机会报答云萧公子今日之恩情。”
“丁兄过虑了,先不说这次出使赵国你立下的巨大功劳,只要有齐公、尔恒兄、我与朱将军在身后全力支持与活动,你就能无罪释放甚至升官进爵,最不济也不过是将你派到偏远乡镇去做个九品知县。”
“不管如何,在下先谢谢云萧公子的鼎力相助。”
“丁兄客气,你看看还有什么需求尽管提,我保证让你在这待的舒舒服服,惬意顺心。”
云萧归鸿很满意,自从见识过他的诗才,自己就有心巴结,可丁承平对他的态度一直不温不火,并不热情。
这次难得有机会在他面前示好,可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
包括张恒之、朱季文在内,大家都知道,以丁承平立下的功劳,下属杀个把赵国人压根不叫事。
这些高官权贵家里谁还没打死过仆从奴婢?根本没人在意,更别说只是一个赵国人。你真要宣扬出去,或许夏国百姓还会高呼杀的好,杀的妙!
略微一分析就知道应该如何抉择,当然是重注押宝丁承平,趁此良机争取到他的友谊。
所以在张恒之直接前往皇宫,朱季文回府写奏折的同时,他先来到御史台大狱布置好这一切。
“我很满意,但或许在监牢里日子会闲的无聊,云萧公子如果方便,弄两套兵书来看看,在下感激不尽。”
“小事一桩,不就是兵书嘛,我回府之后就让仆从给你送来。”
丁承平与云萧归鸿正在监牢里谈笑风生,突然传来一阵呜咽的哭泣声。
原来是彭凌君在小翠的陪伴下急匆匆的从彭府赶到了监牢。
“郎君!”终于见到了自己情郎,彭凌君更是止不住泪水流淌。
“娘子莫哭,我没事。”见到自己媳妇哭泣,丁承平赶紧出声安慰。
“丁兄与家人团聚,那小弟先行一步,不过嫂子切莫关心则乱,我保证丁兄不会有事,数日之内就能平安回家,请了。”云萧归鸿行了一礼就将空间让给了丁承平的家人,自己潇洒离去。
而此时,面见圣上的张恒之也口述完了整个使臣团出使赵国的经历。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丁承平的仆从误杀赵人确实有错,但我们已经妥善处理,此事当时赵国人并没有追究,当地百姓也称赞我们后事处理的合理妥善;赵王不止一次表达过想让承平兄留在赵国为官,并且给出了鸿胪寺卿?这样的官职,但丁兄毫不犹豫的就予以拒绝,如今他们以国书形式追究此事,是想让我们自己除去丁承平如此人杰,此次我们回国就曾遭受赵国太子安排的五百弓弩手埋伏,还是上大将军安排了嘉兴侯朱休穆率领精锐接应才能平安回国,所以望圣上三思,勿要中了敌人的反间之计。”
张恒之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事无巨细的将事情一一道明。
可惜,刚直不阿的他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整个出使经历,尤其是赵王用四品的鸿胪寺卿?去讨好丁承平一事万万不能当面提及。
如果赵王赏识的是他张恒之,愿意用正四品的官职去拉拢,那夏国皇帝李登会高兴,因为他已经给到了张恒之五品位置,而且是三年三升,你用更高一些的官职待遇去拉拢,这是理所当然。回国之后李登也可以给张恒之升官,也能给四品,甚至三品或者更高都在所不惜。
这样的事宣扬出去或者记录在史书之中是君圣臣贤,云龙鱼水,是后世之人羡慕感慨的一时佳话。
可如今丁承平在夏国不过是从九品的“天子玩具”,此次出使赵国也是张恒之力荐,不是李登授意;如今赵王能直接给到正四品的官职,这不是妥妥打他的脸,是嘲讽他识人不明?更值得嘲讽的是今日抓他去大牢的鸿胪寺少卿?胡宗炎只不过是从五品,这要是在赵国,反倒成了丁承平的下属。
如今他能怎么办?
不在意赵国太子愤慨的国书指责,然后肯定丁承平这次出使赵国的功绩为他升官,但是他又能升到什么位置?
这真是:
御史台狱茶自香,
石床草枕亦安详。
待得云开天日朗,
与友并肩立朝堂。
第422章 官场从来风浪恶
夏王又能为丁承平给到什么官职?
当赵王将四品官职公开诉之于口,你将他从九品的闲散官职升到正五品也会让此人有心里落差,会让他与天下人一样觉得自己吝啬,不珍惜人才!
哪怕你给他升到正四品!人家也不会去感激,会觉得理所当然,因为赵国皇帝给的四品官职在前,自己还要落下一个拾人牙慧、东施效颦的骂名。
但是仅仅因为赵国国君的戏言就直接将他升到三品或者更高?同样会遭天下人耻笑,会觉得自己这个夏王没有主见,是受制于人,而且从自身角度来说也不愿意给丁承平这个赘婿升到如此高位,这也会让夏国群臣反应激荡,绝对会有夏国官员上奏弹劾。
所以此事很不好办,尤其是赏罚功过不太好具体落实。
只见夏国皇帝李登不动声色的问道:“张爱卿,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张恒之没有丝毫犹豫:“丁承平的仆从在出使他国期间嫖妓违法且误杀他国百姓,虽说他并不知情,也不是他的主使;但与他长期纵容,管理不严有绝对关系,所以臣认为该罚!但是他将后事处理妥帖,并没有在赵国百姓面前丢了我大夏国体,按《大夏律》规定,下人犯错而主人不知情者可以罢官或者罚金,以资效尤!”
李登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既然犯错该罚,有功自然也要赏,否则会寒了群臣与天下百姓之心。丁承平在出使赵国期间,言语得体,举止端庄,于诗会之中维护夏国脸面,又巧施妙手得到《布防图》与《赵国山川图》这样珍贵的军情资料,按功论赏应该官升四级,臣以为可以将丁承平升格到七品,然后外放做一任知县,磨砺他的性情与意志,以备将来委以重任。”
从张恒之的角度看,丁承平有才华,但为人也放荡不羁,代表国家出使在外而仆从犯错,无论如何当主人的就是有错,这不需要洗,必须予以惩戒。
在燕城期间,丁承平也罔顾正事不见人影日日与青楼女子鬼混,这样的事情也被他不喜,所以在重用之前必须先打磨他的性情与意志,因此最理想的方式就是把他外放出去担任地方官,让他亲自感受民间疾苦,将来再调回都城予以重任,而且此时外放出去也能回避京城的各种流言蜚语。
这是公平公正的有赏有罚,既符合法制,也是对此人的磨砺,是为夏国的将来谋福。
张恒之这样建议并没有故意偏袒,哪怕从中有一丝对丁承平的怜惜与照顾,也是为了夏国的未来,而不是朋友情谊。这也符合他一贯以来的作风,从不徇私枉法。
李登沉吟了一会,也比较认可他的方案,但还是问道:“赵王许他四品官职,朕只封他七品,不怕世人嘲讽或者他自己心有不甘?”
张恒之回道:“赵王之言表面上是千金买马骨,实则用心险恶,专为挑拨我君臣关系,还好丁承平识破奸计并未上当。臣以为无论做人做事但求无愧于心,做错该罚做对该赏,丁承平的功劳按律法规定官升四级合情合理,无任何指责之处,我相信他自己也能体会圣上的用心良苦,天下百姓更会因为圣上的公平坦荡而敬畏佩服,至于那些无知宵小的不当言论不用理会。”
“嗯。”
此时张恒之的谏言已经完全说服了皇帝李登,但是他突然想起一事:“对了,赵国太子指责丁承平在合阳县城大蜀山调戏赵国皇妃,此事又为何故?”
“这个臣不知,臣等从燕城返回时,确实在赵国边境合阳县整顿了数日。丁承平也因为无所事事曾向我请示去大蜀山登高游玩,在他返回驿馆后并未告知我有遇到赵国皇妃。而且皇妃一般都在深宫内院,即使外出身边也不乏皇家护卫,又岂会被丁承平随意调戏?此话一听就是刻意栽赃诬陷,想玷污他的人品。”
“好,朕知道了,今日暂且将他关在御史台狱反省自己的罪过错误,明日我让御史大夫米常辉亲自办理此事,详细了解事情始末之后再行论处,朕不会冤枉也不会纵容无德无行之人。”
“吾皇圣明。”张恒之随即躬腰行礼,放下心中大石。
只要皇帝认真听了自己这番辩护,那丁承平就不会受到太大惩罚,而且御史大夫米常辉正是与丁承平颇有交情的光禄卿米应发的父亲。
当夜,楚城,云萧府。
“吱”的一声,房门被推开,云萧归鸿抬头一看,立马起身行礼:“父亲。”
礼部侍郎云萧安走进儿子书房,往桌上看了一眼,说道:“吾儿在写奏折?”
“是,今日乘船返回时,随行成员丁承平被鸿胪寺少卿?胡宗炎抓去了御史台狱,儿想写一封奏折为其辩护。”
“听说你们此行收获不小,立下了大功?”
云萧归鸿不疑有他,坦率道:“是,丁承平得到了赵国山川地势图,以及边镇布防图。”
“哦,如此珍贵的地图你们是如何得到?”
云萧归鸿有丝不喜,虽然是自己父亲,但这种事情属于机密,似乎不应该由礼部侍郎来关心,所以他也只是说道:“丁承平有一旧友是画师,是从那画师手中而得。”
“那位画师是何人?”
“不知,丁承平没有告知我们。”
“他是怕被你们知道了之后抢夺他的功劳?”
“或许。”
“有此功劳在,此人这次不会有事。”
“是,儿子也这么认为,此人才华横溢,儿以为我们云萧家可以多多亲近,将来少不了好处。”
“亲近大可不必,而且你的奏章也别写了,或者不要提到丁承平一事。”
云萧归鸿抬起头看向父亲,一脸不可思议:“为何?”
云萧安坦然道:“因为揭发丁承平在出使期间有不轨行为的正是为父!你身为儿子,自然不应违背父亲去偏袒对方。”
这真是:
功过纷纭惹争议,
朝堂暗斗几人知。
官场从来风浪恶,
一纸圣谕判归期。
第423章 山中偶遇竟成仇
“因为揭发丁承平在出使期间有不轨行为的正是为父!”
云萧归鸿色变道:“父亲为何要构陷丁承平?此人有大才,与其交好对我云萧家有利。”
“何来构陷?此子在出使期间难道下属没杀人?此子在合阳县时难道没有调戏赵国皇妃?”
“丁兄下属杀人一事确实有,但调戏皇妃一事我不知情。”
“我与此人没有仇怨,不会冤枉他,我说有调戏赵国皇妃那就是有。”
云萧归鸿直视着父亲眼睛,不解道:“发生在赵国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为何父亲会知道?”
云萧安回避了儿子目光,“反正丁承平的事你别掺合,为父也是为你好。”
突然屋子里安静下来,好一会之后,云萧归鸿轻轻道:“父亲,我们云萧家从云中郡迁来楚城已经两百年,早已经在此地生根发芽,当初你说让弟弟去赵国做生意,算是狡兔三窟,我认可;但如果你是想要放弃祖宗先烈在这片土地好不容易攒下的荣誉、田产、财富、重新回到赵国去,我觉得并不明智。”
“既然你已经猜到了,那我也就实话实说,有些事情你不懂。”
“你是担心赵国对夏国用兵?父亲,这次我去了燕城,赵国将精力都放在北方防线,如今是武国与我夏国在思索是不是对赵国用兵,南北西三面夹击下,即使强如赵国也会脱掉一层皮,难道父亲就看不明白当前形势?”
“看不清楚形势的是你,小孩子家懂什么,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云萧家。其他我就不说了,等时机成熟自然会知晓,反正你最好与丁承平划清界限,不要去帮他说话,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你照做就行。还有,这些日子你最好少出门,少说话,少发表意见,少惹事,学会多用眼睛观察,就这样。”
说完云萧安就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云萧归鸿一脸不服气。
第二日早朝,以云萧安为代表的部分官员对使臣团在赵国的某些行为大肆抨击,尤其是指责丁承平行为举止不端,有辱国体。
张恒之据理力争,直到他在百官面前当众呈现出《赵国山川图》与《布防图》才作罢。
皇帝李登出奇的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让御史大夫米常辉亲自审理此事。
而在此过程中,云萧归鸿并没有像张恒之一样当众为丁承平辩驳,整场朝会下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朱季文有上呈奏折,但他没有参加早朝,在昨晚连夜去了通州水军赴职。
早朝散后,年近六十的米常辉亲自来到御史台狱审讯丁承平。
“丁翰林,有人举报你在出使赵国期间,因为监管仆从不严,导致其在赵国误杀百姓,可有此事?”
这事是真,只能一顿巴拉巴拉解释,反正是尽量解释跟自己没关系,只是仆从的恣意妄为,重点是事已经完美解决,并没有损害夏国形象。
“那么举报你在合阳县调戏赵国皇妃一事,你作何解释?”
这事丁承平是第一次听说,刚开始还以为对方是不是在搞笑,然后又在想难道苏蕴清是赵国皇帝的私生女?最后听清楚了是合阳县,这才反应过来。
“当日我去大蜀山登高游玩,无意中闯进一片私人领地,确实有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在山崖弹奏,因担心自己唐突,所以赶紧回头离开。此时遇到合阳知县郑大人,他邀请我去半山腰的竹屋饮茶,我也就随他去了,至于山崖上的女子是何人,鄙人并不知晓。”
“那你后来回到驿馆,为何不将此事告诉出使大臣张恒之?”
丁承平尴尬一笑:“我与郑大人见面一事有告之张大人,至于山崖上的弹琴女子我压根就没当回事,刚才你一问,我也是费了好半天的劲才想起。在我眼里这就是萍水相逢了一陌生人,根本不值一提。”
“那为何赵国太子会指控你调戏皇妃?”
“我现在也可以亲笔写一封文书,派人送到赵国去,指责赵国太子欠我一两银子不归还。”
“荒谬,一国太子岂会如此儿戏?”
“好,我不开玩笑,但任何指控都需要证据,赵国太子指责我调戏皇妃,可有实质性证据?”
“有。”
丁承平一懵,好奇问道:“居然还真有?什么证据?”
米常辉轻飘飘的说道:“两个人的证词,一个是监视你的赵国斥候,一个是你刚才口中邀请你喝茶的合阳县郑知县。”
丁承平皱了皱眉头,郑知县是前太子的人,而且自己与他交谈过,觉得他为人正直,不会做出这种毁谤声誉之事,难道是屈服于二皇子的压力?
“丁翰林,你对两位证人的证词有何解释?” 米常辉将两份证词拿在手上晃了晃。
只见丁承平叹了口气:“我一回到楚城码头就直接被人带到了这里,并没有与仆从有过任何交流,至于调戏皇妃一事更是刚才大人问起,才知道有这么回事。登山那天, 有五六十名下属一直跟在我身边,我做了何事见了何人,米大人可以去调查,如果说你手上有两封未能证明笔迹的信件就是证词,那我身边的六十双眼睛与嘴巴算不算证据。”
“你的下属当然是为你说话,不用刻意交代,他们也只会说出一些对你有利的话。”米常辉身边的礼部侍郎云萧安说道。
丁承平不假思索,立刻反问:“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两位证人都是赵国臣子,他们也会听命于赵国太子,刻意按照他的意思来编造证词?”
云萧安讥笑道:“丁翰林的意思是堂堂一国太子会故意与你一个翰林侍召过不去?”
丁承平冷冷道:“云萧大人,难道令公子没有对你说起,我们离开赵境之后曾经遇到了赵国死士的偷袭?”
云萧安突然变了脸色,一句话都说不出。
米常辉看了一眼身边的云萧安又看看丁承平,默默的在纸上记了几笔,然后盘问就此结束。
这真是:
流言蜚语陷牢狱,
山中偶遇竟成仇。
待得云开雾散去,
洗却污名雪耻羞。
第424章 钦点即用
丁承平回到楚城的第四天,楚王宫迎宾殿,夏国大朝会。
御史大夫米常辉越众而出:“启禀圣上,关于丁翰林在出使赵国期间被指控的两大罪名,臣已经彻查清楚,这是审判案卷,还请圣上过目。”
“好,呈上来,不过爱卿也当众说出结果,让满朝文武得知使臣团在赵国到底发生了何事。”
“是,对于赵国太子的两项指控,其一,丁翰林随从嫖妓杀害赵国平民一事的真相是:丁翰林的随从曾前往某青楼嫖妓,事后返回驿馆,当夜该青楼某护卫与人发生争执毙命,但没有证据表明是我使臣团成员所为。不过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出使大臣张恒之出面为死者收敛尸体,大办丧事,并且支付了足额银两给其父母妻儿。”
“很好,死者为大,张爱卿此举甚合我心,使臣团这番举动也符合我夏国君臣视民如子的优良传统。”
“其二,指控丁翰林调戏赵国皇妃一事也纯属子虚乌有,丁翰林虽然于某日前往大蜀山游玩,但身为夏国朝臣又岂会识得赵国皇妃?所以两件指控皆是妄言,是挑拨赵夏两国关系也是离间我夏国君臣关系之计,还请圣上明察。”
“好,那爱卿以为应该如何回复赵国太子的指控?”
米常辉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高台,再次迅速低下,朗声道:“启禀圣上,依臣之见,回复需分三层,既显我夏国气度,又不失邦交分寸。”
“你说。”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第一层,当以礼相待,致谢赵国太子告知此事,毕竟两国邦交,互通消息是应有之义,先示以友好,避免落人口实;第二层,需陈明真相,将臣彻查所得卷宗摘要附于回函之中,详细说明随从嫖妓杀人案中,我使臣团既无实据牵连,又主动善后的经过;至于调戏皇妃一事,可着重强调丁翰林与赵国皇妃素不相识,此等指控荒诞不经,显然是有人蓄意挑拨;第三层,当表明立场,恳请赵国太子明察秋毫,严惩造谣生事之人,以正视听,维护两国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
皇帝李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问道:“众爱卿以为如何?”
百官之首,太师、太傅、太子太保衔的孙昭往前越出一步,带着独有的苍老声音道:“老臣以为米御史所言甚是,但臣有一补充,国书之中,还应提及我夏国历来重视邦交,绝不容许有人破坏两国关系。同时,可委婉提醒赵国太子,若有人借此生事,恐难辞其咎。如此,既表明我方态度,又不失强硬。”
皇帝李登缓缓点头:“孙太师不愧为国之重臣,老成持重,此举也维护了我国国体,朕甚欣慰,就照此言执行。张爱卿,由你起草一封回函给赵国太子,务必措辞得当,既不失我夏国风范,又能让他认清真相。”
张恒之出列,躬身回答:“臣遵旨。” 身为翰林编修本就是皇帝的笔杆子,这种事自然落在他头上。
“丁卿是否还关押在御史台狱中?”
身为御史大夫的米常辉回应道:“是。”
“传朕口谕,丁卿出使赵国期间,虽遭人诬陷,却始终坚守臣节,未曾辱没我夏国颜面,此事既已查明,即刻无罪释放;又因他屡立功勋,为我夏国换得重要行军图册,论功行赏连升四级,朕特简其为辰州田湾县知县,钦点即用。”
“臣遵旨。”
与此同时,丁承平正躺在监牢的石床上看着云萧归鸿带来的兵书。
但两个时辰过后,兵书依然停留在第一页,他压根没看进去。
此时他脑中如波澜壮阔、惊涛骇浪的大海,如果大脑像是计算机的芯片,说明此时正在高速运转。
因为有件事情他想不通,觉得极为怪异。
他被关进御史台狱四天了,可除了第一日的云萧公子再也没见其他人来监牢看过他,妻子彭凌君除外。
即使是云萧归鸿,也就是入狱第一日帮他打点好了一切,然后又安排了仆人送来兵书,之后几天也没有来过。
一起出使赵国的张恒之与朱季文压根就没有任何消息,也没让人送来只言片语。
如果说与这二人是“塑料兄弟情”那齐伯言也不闻不问就不合常理了。
自己是他的幕僚,纵使本人不方便出面,也应该会安排亲信哪怕是随便派一个小厮来牢里对自己安抚两句,表达他对自己的支持与信任,说上一句:不要担心,我在外头为你活动。
至于关系不错,在十万大山认识的田湾知县米应发,倒有可能是故意回避,毕竟这几日审讯自己的是他父亲御史大夫米常辉。
如果自己罪孽深重,众人纷纷与自己划清界线那还情有可原。但如今这事,再对比自己的功劳,稍微用脑子想想就知道不会有事,这时候不正应该来雪中送炭大献殷勤?
按照他自己的估计,这几日自己这里应该门庭罗雀,能见到许多不认识不熟悉的达官贵人来向他表达支持才对,比如汤行俭这种投机分子就绝不会错过这种机会,可事实上没有任何人来访!
他在入狱当日就曾经问过狱卒是否允许探监,也得到了肯定答复,自己妻子也是一日三次的前来送餐,并未受到任何阻拦,所以此事非同寻常。
突然一阵咳嗽声传来。
一位面白无须,身穿明黄服饰的官员当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官员。
丁承平立马起身,整理了一番自己着装,规规矩矩的站好。
门下
朕膺昊天之成命,承圣祖之贻谋,思与群臣共治天下。
尔丁承平,性资端谨,才识通敏。出使赵国,遭人诬陷,而守节不移,正气凛然,未辱我国声威。其忠肝义胆,足为朝野楷模;其坚贞之操,实乃臣僚典范。
且卿获取之《城防图》乃关乎社稷安危之要策,为我朝边防巩固立下赫赫功绩。兹特嘉尔之勋,晋尔之秩,连升四级,简授辰州田湾县知县,钦点即用。
辰州田湾,地接蛮夷,俗尚剽悍,治理非易。望卿到任之后,须勤劝农桑,兴修水利,以厚民生;悉心狱讼,明断是非,以彰法度;宣达朝廷德泽禁令,以化风俗;按期督征赋税,以裕国用。
望卿毋负朕之倚重,毋怠尔之职责,庶几政通人和,地方晏然。
钦哉!
谢恩。
第425章 相拥共话离别醉
一切正如丁承平预想的那样,屁事没有,只是白白蹲了几天监牢,不过也换来了一个七品知县。
谢恩之后,传令太监转身而去。
狱卒赶紧跑过来鞍前马后?,嘘寒问暖,各种问候。
他也没摆架子,之前如何现在也如何,反正是和和气气的与对方说了几句,然后许诺将来外派回京会将他调到自己身边,将狱卒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但这也就更诡异了,既然自己摆明着没事,为何那些平日里与自己关系不错的人就没有一个来监牢秀一下存在感?
带着满腹疑问走出大牢,抬头看了一眼炙热的天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先去哪里。
他有三个选择,首先是回家,回到城南彭府去见自己的妻妾,这是他本人内心最渴望的。
其次是去皇宫门口致谢,因为皇帝钦点他为七品知县,而自己就在京城,需要去宫门口作揖感谢圣恩。
第三就是去齐府,自己是齐伯言的幕僚,平安无事之后首先去面见“主公”这是礼节。
一番思索之后,他决定哪都不去,就在这御史台的大门口等着。
御史台是夏国最高的监察机构,就位于皇城附近,便于直接对皇帝负责,参与朝会、奏事、纠察百官。此时也有一些官员在进进出出,见到他伫立在一旁也都会上下打量一番,但没人上前套交情,而且眼神里还有着某种不屑,似乎都知道他是谁。
丁承平也懒得去搭理别人,只是不理解为何如此。
等了有一盏茶时间,一辆马车由远及近,直接来到御史台的大门口停下。
他露出了笑容,还没等马车停稳,车里的人也还没下来,直接翻了进去。
然后马车里就传来了惊喜声,接着是哭声,还有男人的笑声。
马车里的说话声持续了有十几分钟,然后男人的声音传出,“去宫门口。”
马夫得到指令,掉头往皇宫驶去。
来到皇宫大门口,丁承平走下马车,整理了一番着装,认认真真的鞠了三躬,再度返回车内。
马夫得到的指示是“接着去齐府。”他什么都不需要问,直接调转车头,又往齐府驶去。
在马车里,丁承平坐在正中间,两只手各自搂着一个女人,好不快活。
而这两个女人分别是他的妻与妾——彭凌君与小翠。
在彭凌君的脸上香了一口,丁承平一脸惬意。
“郎君,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家中一切安好。是了,散花楼王员外还有石门县的王爷各自派人来送了两回银子,每次都是几万两,银票我都让小翠收着。”
听到彭凌君说到银票,小翠也赶紧点了点头。
“反正我们也缺钱,他们送银子来就拿着,不用不好意思,但咱们不去找他们要。”
“是,妾身知道。”
“对了,菲儿这些日子在府里可还安份?有没有对你无礼。”
他口中的菲儿是夏国皇帝赐给他做妾的宫女。
这段姻缘比较搞笑,因为一次入宫时被她突然喊了一声“小丁”,丁承平就看着她背影随口吟了一首诗。
没想到这事被皇帝知道了,或许是想成就一段佳话,就将此宫女赐给了他这位才子。
听起来是件好事,但因为相处时间尚短,不知品性,再加上是皇帝赐婚,丁承平担心此人或许会在府里摆谱,比如不尊重彭凌君这位女主人,所以才有此一问。
至于其他两名妾室——花魁蕊儿与孟欣怡,他丝毫不担心,那是绝对不会造次。
在问出口这个问题时,丁承平一直盯着小翠的反应。
彭凌君或许会因为顾忌菲儿的身份,说出言不由衷的话来,但小翠猛的听到自己询问,她的脸部本能反应会相对真实。
结果却是:在听到丁承平问话之后,小翠的脸上一片平淡祥和,没有任何不悦或者愤怒。
彭凌君的回话也同时传到了他耳里:“菲儿妹妹在府中还算本分,并没有冲撞过我。”
“还算本分?”丁承平对这个评语不太满意。
彭凌君笑笑:“菲儿妹妹曾经对我表示,家里人口不少,大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些小生意为府里补贴家用,当时也没有收到王爷与王掌柜送来的银子,她是担心我们坐吃山空。”
丁承平点点头:“这个建议倒是不过分,但是你们有男人,赚钱的事交给我,不用为此操心。”
“妾身倒不是反对做生意,我彭家本就是畜牧起家,只是我记得相公曾建议你不在楚城的这段日子我们最好闭门谢客,少惹事端,所以否决了她,我想等郎君回来之后,听从你的意见再来决定。”
“乖了。”丁承平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乘机在她唇上又吻了一口,“你这么说之后她什么态度?”
“菲儿妹妹也就认可了,每日早晚也会来我房间请安问好,总之礼仪十足。”
“这就行了,不能要求太高,毕竟是皇帝指婚,咱惹不起,但是放心,只要她不尊重你,我就不会给她好果子吃,就算咱不敢离婚,也可以冷落她。”丁承平对她的戒备挺深。
“其实菲儿妹妹不难相处,也没有颐指气使,丁郎无需如此。”
丁承平转过头看向小翠:“那菲儿有没有欺负过你,或者蕊儿跟怡儿?”
小翠听到这个问题先是一懵,然后赶紧摇头。
“怎么,哑巴了?相公问你话,你只会摇头或者点头?”
小翠顿时满脸通红,结巴的说道:“奴,姑爷,没有哑巴,四夫人也没有欺辱过妾身。。。”
“什么乱七八糟,你喜欢称呼我为姑爷,我倒是无所谓,四夫人是什么鬼?明明是你先入门,要说四夫人,那也是你。还有,要自称妾,你不是奴了,你是奴,那你相公我是什么?”
小翠看了一眼彭凌君,轻轻回答:“是。”
丁承平顺势将她紧搂在自己怀里,嘴里喃喃道:“真是个笨丫头。”
彭凌君倒是面带微笑的看着两人。
这真是:
驿路尘霜重,
车帘突揭风微。
惊鸿一瞥凝眸处,
悲喜泪沾衣。
软语能消相思,
温香暗绕闲愁。
相拥共话离别醉,
倩影伴人归。
——词牌《圣无忧》
第426章 枕边共话盼儿孙
来到齐府一打听,原来齐伯言并未在京城,而是去了南方治理大江。
在使臣团出使赵国不久,皇帝李登力排众议再次启用了他,只不过未受兵权,想着马上面临洪涝来袭,于是指派齐伯言为河道总督去交州治理酉水。
夏国全境有五条大型河流,都是东西走向,贯穿全国流入东边大海。
北边是巫水与渠水,赵夏两国就是依托这两条河流为分界线,但是两条河流之间包裹的上百里纵深区域却因为道路难行,沼泽遍野,看着土地肥沃实则是无人区,并没有两国百姓生活其中。
中部主要是?水,西边的辰水则是从武国流入到夏国境内,最终与巫水汇合;而南边最重要的河流就是酉水。
齐伯言将家眷还有两大谋士李异、谢京都带在身边,一起去了交州。
导致如今楚城齐府只有陆管家与一些老迈的仆从,而且也是闭门谢客不问世事,所以才没有人来监狱探望,甚至陆管家都不知道他回燕城一事。
而且齐伯言也写了一封亲笔信留给他,所以丁承平释怀了,之前的疑惑烟消云散。
拜访了齐府,其他事情不再重要,直接回家。
回到彭府,入大门前需要跨火盆?,说是跨过火盆可以?驱邪避晦?,烧尽霉运。
在大门外还要将他身上穿的衣服全都丢在火盆之中不让带进屋,说是要与之前不好的日子彻底告别,再往身上洒些柚子叶浸泡过的水净身,说是可以?去除晦气。??
作为穿越者,并不在乎这些讲究,但彭府上下对此套仪式深信不疑,于是丁承平懒得麻烦,由着她们折腾。
但进府之后第一件事是沐浴更衣让他十分愿意配合,他本就是喜爱洁净之人。
在小翠的侍奉下,丁承平舒舒服服的用浴桶泡了个澡,浑身舒畅。
在外人尤其是彭大小姐面前,小翠会很拘束,不敢与他有任何互动,绝对恪守主奴本分,没有任何僭越。
但在私下里,她也会展现出自己的温柔多情,或者说是全身心的付出。
在他温柔的注视下,小翠舔了舔嘴角,还用力耸了耸鼻子,动作十分可爱。
丁承平伸出双手将她揽入怀里,两人再次缓缓坐进浴桶:“是不是有些腥?”
小翠红着脸,先是摇摇头,然后点点头。
“本来挺能干一姑娘,嫁人之后变傻了,不过没关系,老爷我不介意,我就喜欢傻姑娘。”
小翠没有说话,只是身子紧靠在他宽阔的胸怀中,姑爷平安回来了,真好。
洗完澡出来先去跟无双、黑子等人打个招呼,交代一些事情,也是宽慰兄弟们焦躁的心。
如今的彭府是以丁承平为核心融合了来自不同利益的群体,一旦他出事,府里立马鸡飞狗跳,比如这些生活在内院里的各色女子,谁都不敢保证一旦丁承平回不来将会面临着什么命运。
搞定了兄弟之后,自然是回到内院去看望已经分离数月的女人。
当他在内院一冒头,“爹爹,爹爹。”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就摇摇晃晃的朝他跑来,丁承平一把将她抱住,还在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是他的干女儿彭宜芷,此时不到两岁,与他相处的时间也不长,如今又分开了数月,居然还能记得他且如此亲热,丁承平也是惊呼意外。
而他的亲生闺女丁且宁却躲在廊檐的一根圆柱子后面,很是吃惊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丁承平抱着干女儿来到亲闺女身边,先是摸摸她的头,见她没有抗拒,才放下干女儿,将自己闺女抱在怀中。
“宁儿,叫爹爹。”
或许是他脸上笑容带来的安全感,比彭宜芷还大几个月的丁且宁也轻轻的唤了一声:“爹爹。”
“乖了。”丁承平也在她脸颊处亲了一口,“爹爹陪你们玩游戏好不好?”
“好。”抱着他裤脚的干女儿大肆欢呼。
干女儿彭宜芷的性格更加活跃开朗,无论是骑竹马还是捶丸投壶也都玩的尽兴投入,丁且宁只是在骑竹马或者放纸鸢时略微有些热衷,对投壶与捶丸并没有兴趣。
丁承平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谁表现好一些都会出声鼓励,也因此彭宜芷越发表现的积极。
“芷儿真棒,这一球打的精彩;宁儿加油,差一点点就进了,真棒。”
他的大呼小叫也让各个屋里的女人都走了出来,且各个脸上面带笑容。
晚上,丁承平与妻妾们一起吃饭,还包括两个女儿。
小宜芷主动来到丁承平身边,抱着他的腿不愿离开,眼睛还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受不了这种眼神凝视的丁承平主动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还主动夹菜喂到她嘴里。
见自己的亲闺女眼神里也有羡慕之意,只是怯生生的不敢靠近,于是他张开手臂道:“宁儿也过来,爹爹也抱着你吃。”
在众人的视线鼓励下,小且宁也走向丁承平,被他同样一把抱起,放到了另外一只腿上。
“这样你都不好吃饭了。”彭凌君带着笑意嗔道。
“没关系,反正小翠在布菜,来,夹一块红烧肉到我嘴里。嗯,真香,还是家里的菜好吃。”
几个月来,彭府也是首次感受到如此热闹温馨,而原因就是他丁承平回来了。
当晚,他留宿在彭凌君的房内。
芙蓉帐暖,春风一度之后,两人依旧抱在一起。
“郎君很喜欢孩子呢!”
“小朋友天真可爱,我自然喜欢。”
“如果妾身今晚能怀上就好了。”
丁承平在她嘴角上轻轻一吻,大言不惭道:“这种事又不麻烦,今日不行那就明日,明日不行就后日,我们多做几次,肯定能怀上。”
彭凌君没有说话,只是头在他怀里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在他身边。
这真是:
久别归来跨火盆,
柚叶洗却客中尘。
美妾侍奉志意满,
稚女绕膝眼神真。
放纸鸢,竹马奔,
满堂欢笑暖重门,
芙蓉帐里春宵短,
枕边共话盼儿孙。
——《鹧鸪天》
第427章 天教分付与疏狂
叶声落如雨,月色白似霜。
今夜月色很美,而燕城城南一栋两进的宅院主卧依旧亮着烛光。
好一会之后,彭凌君睁开眼睛:“丁郎,如果其他妾室怀了孩子,那就姓丁吧,妾身,妾身的第一个男孩姓彭,之后的孩子也姓丁。”说完还更加紧了紧抱着他的手臂。
丁承平叹息一声:“当初入赘彭家,无论是你还是彭老爷都对我不薄,更是因为我,彭家才遭遇灭顶之灾,连彭老爷与诸位夫人都客死他乡。一直以来彭家没有负我,而是我亏欠彭家,如今做了官有了些名望就重新恢复丁姓,这让我有何面目去见因我而死的彭家众人?”
“但是这样的话,或许会影响你的仕途,会让大家看不起你,而且其他妾室的心里或许也会不平。”
“你这小脑瓜子每天想这么多不相干的作甚?如果有人不喜欢我,那就不打交代;实在不行咱就不当这个官。至于其他妾室的想法更加不用理会,有人愤慨不平那就赶出去,这个家里我说了算,我说孩子姓丁那就姓丁,我说姓彭那就姓彭。其实且宁宝宝姓彭就挺好,但是我见你一份心意,也就不忍拒绝,以后的孩子,不管谁肚子里出来的,名字一概姓彭!”
见自己郎君如今出人头地却不忘昔日情谊,彭凌君也是感动不已。
但是对她来说,能有一个姓彭的男孩继承彭家姓氏,不让彭家香火断绝就足够了,自己的丈夫能重振丁氏也没什么不好,但此事不急,将来再议。
一夜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彭府就有客来访,丁承平在一进院的客厅会见宾客。
“恭喜丁兄加官进爵。”
“同喜同喜,圣上封我做田湾知县,我想必定有米大人在其中斡旋。”
米应发哈哈笑道:“圣上又岂会容忍他人随意干扰自己决定?不过丁兄担任田湾知县确实是在下进言。”
丁承平朝着米应发身边的周大人酸溜溜的说道:“既是米大人举荐,不知可否将身边的周主簿借我一用?有周大人相助,我定能把田湾县城治理的井井有条。”
“丁兄过分了,周大人可是我的左膀右臂,当初咱们不熟你想挖角也就算了,如今咱们是朋友你又当我面挖墙角?小心我翻脸。”
“米大人,你如此激动作甚,我是借嘛,可以打借条,保证有借有还。”
坐在一旁的周大人只是微笑不语,看着两人围绕自己开着玩笑。
“丁兄,咱们是朋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钦佩米兄为人,有话尽请直言,在下洗耳恭听。”
“如要混迹官场,最好不要标新立异,恃才傲物。”
“米兄似乎意有所指。”
“丁兄,你是赘婿。”
丁承平皱了皱眉头:“米兄的意思是?”
“昨日圣上当庭封你为知县,朝中官员基本都是反对之声,明明你立了如此大功,但众人依旧不喜,你可知原因?”
“就因为我是赘婿?”
“我朝律法沿袭前朝,而前朝规定赘婿甚至三代以内都不能做官,如今为你破了祖宗规矩,大家皆有怨言。”
丁承平心平气和道:“我记得齐帅曾说过,本朝也有捐官,当初表示过如我想做官,他就有办法。”
“是,本朝是有捐官,但都是一些闲差或者由吏部委派,这些人没有上升渠道,无法进入权利中枢,大家自然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你是圣上钦点,如无大错将来肯定会被重用,这是众人不愿见到的。”
“难怪昨日在御史台进进出出的官员都像是认识我,眼神里却又充满着不屑。”
“所以,丁兄为何不重回丁家?如果实在不愿重归族谱,那就另起炉灶,只要恢复丁姓,能省下很多麻烦。”米应发苦口婆心道。
“谢谢米兄好意,但入赘彭家是事实,我也不以为耻,其实丁家彭家我不在意,恢复丁姓也行,但我这人脾气不好,在不违法乱纪下,你越介意我以彭氏自居,我还就打定主意认彭氏为宗!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看不上我那不来往就是。”
“丁兄,这又何必,官场之中多一个朋友肯定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米兄不用再劝,我意已决。”
“既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不过丁兄打算何时动身?田湾属于最要缺,朝廷规定,最要缺知县得到任命的官员须在二十日之内启程赴任,如今你是圣上钦点,众人可都是会紧盯着你。”
“我昨日才从大牢里放出总得让我歇息两日,不过米兄放心,我会按时赴任,不会延迟更不会逃避,这样,我明日就赴吏部交接手续。”说完这话,见米应发眉头紧皱,丁承平又多问了一句:“米兄特意让我去担任田湾知县,是不是那里发生了事情?虽说田湾是边疆,但我记得武国入侵之前,也算一片祥和之地,不至于成为最要缺。”
米应发勉强挤出点笑容:“武国入侵之后,十万大山里的异族纷纷迁入辰州,时常与当地百姓士兵发生争执,某些县城已完全落入了异族之手,田湾县城就是异族控制最严重的地区之一,上任田湾知县是我米家族人,可惜被异族人当街刺杀致死。”
“居然敢当街刺杀朝廷命官?”丁承平也是被吓了一跳。
“是,我那族兄就是在田湾县城的街市中被当庭刺杀,后来吏部也委任了几名田湾知县,但都不敢赴任,所以昨日在朝中争吵不断时,我说让你前赴田湾任职,众人才停止争吵没再异议。”
丁承平苦笑一声:“米兄倒提了一个好建议,这是唯恐兄弟我日子过的太舒坦,心怀嫉妒?”
“哈哈哈,丁兄如前往田湾担任知县至少不会被异族人刺杀。”
“为何?”
“你可知如今几乎统治了田湾县城的异族是哪里人?”米应发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这真是:
我是清都山水郎,
天教分付与疏狂。
曾批给雨支风券,
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
几曾着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
且插梅花醉洛阳。
—— 北宋 朱敦儒 《鹧鸪天·西都作》
第428章 此心何惧赴边城
“你可知如今几乎统治了田湾县城的异族是哪里人?”
“莫非是三苗族?实话实说,我虽然在武国待过,但与三苗族打交道不多,而且他们还一直想置我于死地。”
“丁兄放心,如今在田湾县最活跃的异族是你的老朋友,否则我为什么会推荐你去赴任,其实这正是周大人的主意。”米应发回头朝周大人看了一眼,他也正微笑的看着两人。
丁承平略微一思索就想到了答案:“你说是我的朋友?那就是花瑶族了。”
“没错,如今在田湾闹事的正是八部花瑶,朝廷官员中想要获得他们的信任并不容易,而你是最佳人选。”
“花瑶人重情义,守承诺,居然是他们在闹事!明白了,我会尽快前往田湾赴任,看当地发生了什么。”
“如此就拜托了,而且你一旦能解决田湾县的异族问题,证明了自己本事,朝廷中的这些官员也就不会再用赘婿这个事情来质疑你的官位。”
丁承平自嘲的笑笑:“要质疑你,你无论做了什么他都能找到理由继续质疑;你的所作所为并不会改变他们的想法;不过我不在乎,我也不是为了去向他们证明而赴任。”
送走了米应发与周大人,丁承平在思索另外一件事——他的安全。
武国的蒯朔风想要杀自己,甚至不惜派遣无当飞军中的精锐来夏国暗杀,一旦被他知道了自己前往辰州任职,那他要杀自己岂不是轻而易举?
自己身边虽说有好几十名山寨兄弟护卫,但绝对拦不住无当飞军,那怎样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这是一个大麻烦。
“公子,散花楼的王员外托人送来一封信函,请你过目?”
“好,谢谢晴儿。”
晴琪舒花四女是他从武国带回来的婢女,其中晴儿最受他赏识,如今是府里的大管家。
看完信函内容之后,丁承平抬起头:“晴儿,帮我安排一顶轿子,叫上展护卫,我要出门一趟。”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当丁承平与三位王员外都相处过之后,同样是在那张笑眯眯的圆脸之下,这三胞胎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
武国的王孤鸿隐忍,赵国的王独鹤自傲,夏国的王断云腹黑。
相对来说,他更喜欢与夏国的王断云打交道。
丁承平坐在轿子里眯眼休息,突然听到前轿夫报了一句,“轿子来借道。”
后轿夫立马应道:“劳烦靠边稍。”
对面的轿夫却没有停下,也立马喊道:“前有寿星公,缓步礼让恭。”?
自己这边的轿夫却也没让,再次喊话:“稳抬官轿,劳驾借过!”
对方却也及时回应:“京中大儒,烦请侧行!”
丁承平听到之后掀开轿帘,说了句,“咱们让。”
在他发话之后,轿夫才往边上靠了靠,将轿子放了下来,让对方先行走过。
丁承平是一直掀着帘子,想看看是什么人,但对方并没有向他这样撩起轿帘,所以始终不得而知。
不过这只是一件小插曲,他并未放在心上。
来到散花楼门口,打发轿夫寻一阴凉处等候,他与展护卫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虽然已有几个月没有出现,但如今的丁承平在散花楼也算是名人,立马就有小厮上前嘘寒问暖,并且领他上四楼寻了个靠窗座位。
没多时,王员外走了过来。
“在下昨日刚出大牢,今日就收到王员外邀请,我想应该不是偶然。”丁承平面带微笑的站起身,拱了拱手以示敬意。
“我是听闻丁先生要离开楚城前往外地任职,所以趁早将你请来,把事情说清楚了,这样也省的丁兄患得患失。”
“什么事情,还望王员外请教?”
王断云笑眯眯道:“丁兄为何来到楚城可还记得?”
“只有大城市才能防止无当飞军的暗杀。”
“那你如今敢前往辰州任职?”
“实话实说,确实在头痛此事。”
“之前没觉得,如今细看之下,丁兄确实相貌不俗。”
丁承平一脸嫌弃的模样:“你果然是王孤鸿的亲兄弟,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对你没兴趣。”
“我是感慨长得好看的人运气就是好。”
“怎么说?”
“你的相好托人送来了一封信件。”
“清儿的信?走水路至少要四个月,她就已经到了禹城?”
“也就只有你相信会走水路,弟弟病危,她又着急相见,又岂会优哉悠哉的走水路前往?当然是一路穿山越岭走陆路,用时也就两个月,估计她到禹城时,你们使臣团都还在赵国境内。”
丁承平被气急:“果然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当初在燕城还特意弄了一艘货船让我上去视察,原来这都是障眼法。”
“哈哈哈哈,丁兄先看过信件再骂。”
虽然生气,但确实关心她的近况,连忙拆开信函快速浏览了一遍。
“看完信件之后还生气否?”王员外故意嘲弄道。
“哼,大丈夫又岂能与女子计较。”
王员外笑笑,轻声道:“孤鸿找蒯朔风谈过了,他以后不会再针对你,从今而后你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出行。”
“谁知道蒯朔风会不会坚守承诺,不过还是要感谢你们兄弟的出面调解。”丁承平再次拱了拱手。
面对他的质疑,王员外没有生气,继续说道:“会不会守承诺不重要,但蒯朔风的确没时间搭理你。”
“哦?是武国皇帝最近在找他的麻烦让其应顾不暇?”
“半月前,武国以蒯朔风任主帅出兵陇山!”
丁承平一懵:“蒯朔风出兵攻打赵国的陇山郡?他有多少军马?”
王员外点点头:“十五万大军!毕竟北伐是武国前宰相马季常的梦想,而蒯朔风又是前宰相最忠实的信徒,自然会沿着他的足迹走下去。”
“哪来的十五万大军?据我所知,整个武国都没有十五万大军。韩家家主韩昭晦手握四万兵马镇守汉州;李家李崇勋的两万精锐在南方镇守云州;三万禁军在禹城周围,降将孟有德的一万军马在江州驻防,这些军队蒯朔风都无法调动,他手上满打满算也就两万野战部队加五千无当飞军。”
这真是:
十万大山起纷争,
挂念旧友胆气横。
纵使刀光藏险路,
此心何惧赴边城。
第429章 忽传敌骑已围城
“据我所知,整个武国都没有十五万大军,蒯朔风能掌控的满打满算也就两万野战部队加五千无当飞军。”
王员外点头同意道:“你说的没错,估计还得留下五千至八千人守在巴州防止孟有德叛变,所以他最多能派出两万士兵北伐,再加上几万百姓运输粮草,总人数能有个八九万,虚张声势下号称十五万大军合理。”
丁承平也明白了:“是因为蒯朔风如今忙着北伐,所以你说他没时间来搭理我。”
“正是如此。”
“赵国骑兵主力如今深陷北疆草原,武国突袭他陇山郡,我夏国会不会对赵国发起攻击?”
王员外笑眯眯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总之,谢谢王员外带来的好消息,武国与赵国的战事我不关心,但是前往辰州赴任,我倒是更有自信。”
“估计丁先生此去辰州花费必定不菲,这里有三万两是你的酬劳。”王员外掏出一张银票。
“我妻子说,这几个月,你这边已经送过两次钱,每次都有好几万,孤鸿员外的酒精或者琉璃杯就卖的这么好,我能分到这么多?”丁承平不解的问道。
王断云耸了耸肩,一脸的言不由衷:“那我不知道,武国的经营我没资格干涉,反正他让我把银票转给你,我就转给你。”
“大恩不言谢,我算是发现了,来到这个世界最大的福气就是认识了你们王氏三兄弟。”
王断云意有所指道:“我倒是觉得你最大的福气是找了个好女人。”
“女人,你说我妻子彭凌君?是,她是个好女人,能娶她为妻是我的荣幸。”
王断云笑笑没有接话。
从散花楼出来,丁承平决定乘轿前往张府。
自己能从大牢里平安出来,少不了张恒之的美言,没曾想扑了个空。
从他妻子口中得知京师大儒杨修文邀请他前往书院讲学,或许会持续好几日。
丁承平跟京师大儒可没打过交道,只能返回彭府。
轿子在路过隔壁汤府时只见大门也是紧闭,他没有多想,直接回到家中。
下午又是在院里陪着两个孩子玩耍,晚上则换了个房间安寝,今日轮到孟欣怡。
连续几日丁承平只是在家里陪着妻女美妾,也有一些书生士子呈上拜帖想邀请他参与一些诗会或者宴席,可都被他婉言拒绝,除非是张恒之,米应发这种旧友,否则他一概不见。
六日之后,有官员将官服、敕牒、腰牌、以及官印等信物备齐,丁承平也前往吏部完成了各种手续,理论上来说,此时他就可以去辰州赴任了。
他再次呈上拜帖想见一次张恒之,可惜,不知是故意还是人真不在府中,反正未能如愿,在又耽误了两日之后,丁承平决定南下。
出使赵国不能携带家眷婢女,去辰州任职却没有这些禁忌,甚至朝廷鼓励官员携带正妻及子女赴任?,认为家庭有助于约束官员行为。
只不过朝廷给出的路费只有三十两,其他你自己承担。
丁承平虽然买不起楚城的大宅院,但手上不缺银子,包一艘大船,走水路前往黔州,再改走陆路是最省时省力的方式。只不过在决定留守人员安排时犯了难。
他看着眼前跪下的晴儿,脸上委屈的表情几乎要哭出来,只能出声道:“罢了,我本想将府中的重任全交给你,既然你想跟在我身边,那就随我一起去,我重新选个管家留守。”
“谢公子体谅。”晴儿这才破涕为笑站了起来。
丁承平往罗家族人看去,“豆腐,你性格沉稳,所以留下看守宅院,昨日一位兄弟伤口感染病逝,还有些兄弟受伤太重需要数月静养,旅途颠簸不利于他们伤情恢复,所以都留在楚城休养。”
豆腐点点头:“三当家放心,我会照顾好兄弟们。”
“嗯,楚城不像其他城市,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众多,切记不要惹事,平日里最好大门紧闭。一周去逛一次窑子,但不要再犯在赵国时的错误,就算被人坑了银子,那就坑了,大不了下回换一家消遣,受到了委屈要忍,等我回来解决。”
“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绝不会给三当家为难,等到兄弟们身体好一些,我们就一起来辰州寻三当家。”
“行,但一定要以兄弟们的身体为准,我给你个标准,至少半年,半年以内不准来辰州寻我。”
“哎,好嘞,我会等兄弟们的身体完全康复再过来。”豆腐也露出了笑容。
算上在监牢待的四天,这次回到楚城仅仅半个月,丁承平就再次离开。
在武国跟赵国时,有这么一段时间,他天天待在青楼,给人一种风流倜傥的印象,可在楚城,他从未去过“秦淮河畔”。
他的诗词在如今的楚城青楼特别火,在赵国与“赵国七子”对诗的事迹也已经流传开来,所以楚城的歌姬花魁们都想一睹风采。
丁承平在不久之后还真去了秦淮河畔,但谁都想不到是在“那样”的情况之下。。。
如今的夏国朝廷每日都像菜市场那样吵吵闹闹。
大臣们分成两派,围绕是否对赵国主动作战一事争锋相对。
米应发是强硬派,他建议主动出击,但就在丁承平离开楚城的前一天,他的母亲过世,只能辞官返回丨州老家为母丁忧。
最终还是强硬派占据了上风,武国在一个月前已经出兵汉州攻打赵国陇山郡的消息传来,让夏国朝廷的官员都非常亢奋。
于是皇帝李登下旨,整备军马,运输粮草,往沅州与溆州增兵,打算一个月后分三路大军袭击赵国。
就在众人志得意满的时候,突然收到了沅州八百里加急的军情文书。
皇帝李登打开一看,是镇守在沅州的右大司马全老将军的求援信,因为荆城遭到了赵国军队的猛烈进攻。
就在同一日,上大将军李允泽的八百里军情也传到了皇帝李登手中,溆州两座边防重镇浦镇与黄岩镇也遭到了赵国军队的围攻。
这真是:
烽烟乍起满边城,
南北军书急递声。
谁料庙堂筹策处,
忽传敌骑已围城。
第430章 数点疏星牵远念
本来是想出兵攻打赵国,突然接到自己边防重镇被赵国攻打的消息,这让夏国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此时也不容考虑,皇帝李登当机立断道:“我会亲率三万禁军精锐赴沅州支援,朝中由太子监国,太师孙昭、枢密使何绍贞、御史大夫米常辉,你们三人辅佐朝政。”
“圣上,那溆州两地又该如何?”
李登沉吟了一会,淡淡道:“溆州在李允泽大将军多年的操持下,城防固若金汤,暂时不需要支援,再观察看看。如若真的事急,你们再行安排。”
太师孙昭回道:“老臣明白。”
“李卿,赶紧去安排吧,我要在七日之内启程!”
兵部尚书李庸匆匆行了个礼就离殿而去。
而此时,丁承平已经在船上,悠哉悠哉的与周大人在下棋聊天。
周京濮今年四十三岁,因为多次考取进士未中举,于是去田湾县担任主簿一职。
米应发成为田湾知县后,发现他是个人才,于是招揽为己用,如今视他为左右手。
丁承平本想借他为自己效力,米应发坚决不肯,但恰逢母亲去世,要辞官回乡丁忧,这才松口让周大人随他而去。
“此行有周大人相伴,我无忧矣。”
“丁大人切莫高兴太早,要解决田湾之事并不容易。”
“哦,到底是发生了何事?为何隐居在十万大山里的花瑶人会突然攻占县城甚至当街刺杀朝廷命官?”
“我也不太清楚,当地知府上报的奏章对此事含糊其辞,我也不能肯定。”
丁承平冷哼一声,“我接触过花瑶人,绝非滥杀之徒,能让他们做出如此过激行为肯定事出有因。”
周京濮笑笑:“丁大人能如此想就好,如果只听一面之词就做出决定肯定无法顺利解决此事。”
“这个我懂,放心吧,我肯定会了解清楚之后再去思索解决之道。”
周京濮看了一眼丁承平,不再说话。
“是了,周大人可知齐帅近况?不知他如今怎样了?”
“丁大人无须担心齐帅,他好着呢,如今交州、越州、包括黔州、靖州四郡之地都由他节制,实权比当初更大。”
“这么厉害?不就是治水嘛,这工部尚书也未必能节制南方四郡。”
“齐帅这个河道总督可是直接受命于圣上,不归工部管辖,而且两个月间就疏浚了上千公里河道,还兴修了几座大坝,让交州百姓在干旱时节也有水用。”
丁承平咂舌道:“齐帅厉害,带兵打仗不说,这治理河道也是把好手,但是要做这么多事估计没少花钱。”
“花钱肯定不少,但是朝廷拨出的款项不多,是齐帅有本事,能化到大量的资金来助他治水。”
“化缘?”丁承平颇为惊讶,“谁这么好心肯拿出钱财来治水?”
周京濮笑道:“自然是交州、越州、黔州、靖州四郡之地的士绅富商,哪怕不看齐帅的面子,也得看李构王爷的面子。”
丁承平点点头:“这倒是,李构王爷在南方几郡颇有声望,他这次如此相助齐帅,看来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李构王爷与朝中几乎所有大臣都关系不错,他的为人处世让人挑不出刺来。”
“看来周大人也与王爷打过交道。”
“是,之前跟随米大人时,前往靖州调查酒精一事与王爷打过交道,我被他的气度深深折服。”
“靖州调查酒精?那不就是我夫人?”
周京濮笑笑:“是,我也是在那时识得的尊夫人。”
“好吧,不管怎么说,齐帅依然受圣上信任那我就放心了,身后靠山硬朗我也能挺直腰板,唯一可惜的是齐帅没再掌握兵权。”
“对齐帅来说,如今这般更好,比带兵强。文治武功,从来都是文治在武功之上,如今齐帅出将入相,从武官转为文官反而名望更盛。”
丁承平只是笑笑没有反驳,此时代的人有此认识没有问题,但后世之人都听过一句话:枪杆子里出政权。
从京师楚城到黔州宜城需要二十日。
船只偶尔也会停靠在路过的城镇补充淡水、蔬菜、粮食等物资。
丁承平也会趁此机会上岸走走看看,但赵国攻打夏国边镇的消息尚未流传开,他始终都不知道此时两国已经开战。
更不会知道赵国开战的理由就是他丁承平草菅人命,无法无天,还勾引赵国皇妃未遂。
在船上的这二十日里,他留宿的最多的是蕊儿房间。
毕竟是花魁出身又经验丰富,与丁承平这位老司机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彼此之间最为契合。
相对来说,他去菲儿房间歇息的次数最少,只有区区一晚。
“咯吱”一声,丁承平推开房门,这也是他近些日子第二次踏入米茗菲的房间。
“明日中午就能抵达宜城,然后我们会乘坐马车走陆路前往,不过辰州贫瘠,沿途道路也是坑坑洼洼,坐马车会有些颠簸,还望菲儿不要介意。”
“老爷今晚来此就是想跟我说这些,担心我受不了接下来的乘车之苦?”
丁承平有些小尴尬,“哈哈,也不是,嗯,今晚我宿在这里。”
“那妾身安排丫鬟为老爷盥洗手足。”
“好,你安排。”
丫鬟帮两人洗漱完,将木桶铜盆之类拿出房间,他示意道:“我们安寝吧。”
当米茗菲为他除去贴身衣物后,丁承平当先爬上了床,盖上了薄被,整个身子面朝着里头墙壁侧着,还闭上了眼睛,嘴里嚷嚷道:“最近几日有些不太节制,今晚好好休息一晚。”
这话说的让菲儿有些懵,手上动作都静止了。
但是一看他的这副模样,菲儿什么都没有说,继续除去身上衣衫,然后吹灭蜡烛,在他身旁躺下。
一夜无话。
到了宜城并不是所有人都前往辰州,丁承平让展护卫带着一些银两前往靖州负责修葺上坪镇老宅。
毕竟如今还跟着他的彭家人中,属于彭家家生子的男丁只剩下展护卫一人,其他人都死在了无当飞军的弓弩之下。
这真是:
满城灯火万家欢,
独立江边意惘然。
数点疏星牵远念,
空凝远山泪漫漫。
第431章 忘川谷里斜阳在
在大半年前降将孟有德还在夏国黔州与齐伯言隔江对峙之时,武国把持朝政的几大世家就提议发动北伐。
这不是八大世家想要穷兵黩武自取灭亡,而是一盘事关经济的大棋。
北伐赵国的战略核心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断陇!切断赵国对陇山郡的控制。
在陇右地区,活跃着一支统一了大陆西北的野狼部落,他们有丰富的战马、牲畜、甚至是粮食。
武国前宰相马季常就曾经上奏皇帝黄怀瑾:自陇以西,可断而有也!
这个“有”不是占领,而是控制资源流动。
直接点说,切断野狼部落与赵国的联系,用武国的蜀锦、铁器、包括酒精、花露水等物品与他们换取战马、粮食,缓解武国的资源瓶颈。
占领陇山郡后,还可以将原本属于赵国的百姓掳获至武国,这样既能削弱赵国实力,又是增强了武国自身的人口储备。
在战马、人口、粮食的三重诱惑下,武国朝廷对北伐心心念念。
后来孟有德从夏国撤军返回江州郡。
尚书令庞公琰提议,趁赵国骑兵主力深陷北疆草原,联合夏国一起出击,在西北与南方同时对赵国发动攻势,从而达到武国切断陇山的目的。
经过一番权衡博弈,反对战争的重要官员或被免职或被打入大牢,武国朝廷终于上下一心,于是派遣使臣出访夏国联合抗赵。
与此同时,武国内部正在调兵遣将积极准备,他们早已打定主意,不管夏国是否出兵,他们都会北伐。
武国的军事安排是:汉州守将韩昭晦,率领数千偏师攻打赵国云中郡,此路只为惑敌,吸引敌人大量援军驻防,会用频繁骚扰的策略,让敌人不敢动弹且无力支援陇山战场。
而蒯朔风将亲率主力大军攻打陇山郡三大边镇:拔河关、狄道、襄武城。
经过一个月行军武国军队终于抵达拔河关城门口,本来陇山道路崎岖,蒯朔风没有携带大型攻城器具,要破此关并不容易,但赵国守将却弃城而逃,白白将城池送给了武国人,城中数万百姓也成为俘虏。
蒯朔风安排亲弟蒯朔川驻守此城顺便转移百姓财物返回汉州郡,他却亲率大军继续攻打狄道。
狄道守将王劲出身寒门,本为世家子弟所不齿,是赵国皇帝慧眼识珠力排众议启用他担任狄道太守。
狄道本有守军一万五千人,联合拔河关撤退而来的数千以及别地支援而来的近两万赵军,总兵力超过四万,本该据城而守以待后援。
可惜王劲以为蒯朔风劳师远征士兵疲劳,结果出城背水布阵。
蒯朔风大喜,安排盾甲兵冲锋在前,无当飞军的弓弩手在后,只一阵就冲溃了守军,赵国士兵不是投降,就是后撤途中跌水溺亡。
王劲收拢了一万余人想要据城坚守。
但此时赵国士兵已经被城下的武国士兵吓破了胆,仅仅三日城门被破,王劲自杀殉国。
同样的套路,蒯朔风仅委派少量军队留守此地,安排谋士文绪迁徙当地百姓归国。
蒯朔风率领大军继续前行,前方百里就是此次北伐的终极目标——襄武城。
襄武城是西北难得的富庶之地,但城池本身没有高大城墙,而城外几十里都是成片的麦田。在整个陇山郡,襄武城附近也是难得一年能收割两次粮食的地区。
襄武城守将徐志手下本有四万兵马,之前狄道太守求援,他分出去了两万。
虽然陆陆续续也收拢了部分溃军以及后方城池派出的援军,但总兵力也就四万出头。
不能据城坚守,只能野外迎敌,在没有骑兵以及重甲步兵的情况下,武国的无当飞军堪称无敌,最终徐志投降武国,襄武城沦陷。
蒯朔风半月之内连下三城,一时之间风光无二。
拿下襄武城后,前方就是陇山郡的州府所在地萧门关,萧门关有天下第一雄关之称,城墙最高处达二十米,厚度也有十四五米,如果没有攻城器械,等闲情况下很难攻破此城城门。
所以蒯朔风也停下了继续进攻的脚步,派遣士兵收割粮食,驱赶城中百姓前往武国,在野外积极修筑壕沟等防御工事成为他的主要工作。
而与此同时,赵国却兴兵三十五万分三路南征夏国:
一路是怀化大将军欧阳燕率领大军二十万攻打夏国上大将军李允泽亲自镇守的溆州浦镇。
一路是太尉郑勤率领五万大军攻打溆州黄岩镇,而镇守在此处的夏国统帅正是朱季文的父亲前将军嘉兴侯朱休穆。
最后一路是赵国皇帝宋行礼亲率十万大军攻打夏国沅州乌宿城。
太子宋元清则在燕城监国总理朝政。
当蒯朔风在陇山郡连下三城的消息传到赵国燕城时,满朝震动,不少官员提议停止南征,至少将一路士兵撤回,以保护陇山郡与云中郡免受武国侵犯。
但监国的太子宋元清不为所动,否决了百官提议,并未下诏追回南征大军。
赵国朝廷官员不知道的是,早有两路大军朝着萧门关与云中郡而去。
这两路大军虽然总兵力不过六万,但都是清一水一人三马配置的标准骑兵,其中一路的统帅姓田,而另一路的统帅姓阎。
阎田两位将军也是赵国朝廷如今最负盛名的统帅,在武国与夏国乃至赵国人自己的心目中,他们两人以及他们的骑兵部队应该远在北疆草原的深处,谁也不知道原来他们早已经偷偷返回。
就在赵夏武三国都卷入到战争的泥潭中时,拖家带口的丁承平也终于来到了十万大山。
没有直接前往田湾县城,而是第一时间返回到曾经生活了快一年的忘川寨缅怀感慨,还特意牵着孟欣怡的手,再次在忘川谷里欣赏落日余晖,欣赏百花争艳的美丽景色。
当两人沉浸在这片依旧美好的山谷里中时,恍若时间从未流逝,一如从前。
但物是人非,原本四百人的山寨如今只剩下几十,崭新漂亮的木屋也都倒塌了不能使用,偶尔几栋坚挺并未倒塌的房子也都因为雨水或者动植物的侵蚀变得斑驳不堪,各种苔藓早已经覆盖这片建筑群。
这都是在告诉众人,此地早已经不是当初的一寨临川,忘尽浮华。
这真是:
三国烽烟卷地来,
雄关易主骨成苔。
忘川谷里斜阳在,
身旁佳人泪盈怀。
第432章 明月入帘风拂床
“三当家,吃饭了。”
“好,我马上来。”
丁承平牵着孟欣怡的手在曾经生活过的忘川谷深处散步,听到下属呼唤,与她缓缓走出谷中。
无双见到两人,当即走过来问道:“三当家,我们今晚是否就在这里歇息?明日是去田湾县城?”
“这段时间我们都会驻扎在这里,暂时不去县城。”
“为何?”
“明日我们去拜访花瑶族的朋友,奉姓花瑶族的寨子就在隔壁山上,你陪我一块去。”
“好,跟他们相处的还挺愉快,这个我愿意,嘿嘿。”
“黑子,待会吃了饭,你派几个兄弟,将这封信还有我特意准备的酒精、盐、铁、一些蔬菜种子送到刘姓花瑶的寨子去,当初在不知我生死的情况下还能护住蕊儿与怡儿等丫头的性命,这份维护之情我永不忘记。”
“明白,待会我们就去。”
“那大家吃饭。”
就在山谷外层搭了一些帐篷,众人生火做饭,洗漱之后就此安歇。
住帐篷与府里不一样,因为数量有限,丁承平与众女同住一屋。
一路上无论是在船上还是乘轿或是住在驿馆里,众女并没有一起睡过大通铺,所以这晚上还弄的有些尴尬。
要说明的是王无双等山寨兄弟睡的帐篷没有大通铺一说,每人抱点干草往地上一躺,衣服都不用脱,有些甚至草料都没有,就这样抱着自己的武器随便找个角落一坐或者一躺,晚上就这样对付。
如今几女看着帐篷里,两排下来整整齐齐堆积了满满草料还垫了丝绸作床单上面摆着棉被的大通铺,大家不知道自己该睡在哪。
“几个丫鬟,芸儿、小月儿、晴儿、琪儿、舒儿、花儿、你们六人睡左边这一排,凌君、怡儿、蕊儿、菲儿与小翠跟我睡右边这一排。至于宁儿与芷儿你们想跟睡谁,由你们自己决定。”
“那我要跟爹爹睡。”干女儿彭宜芷毫不犹豫的说道。
“好,今晚芷儿睡我旁边。”丁承平将她抱了起来。
而亲闺女丁且宁只是默默看着两人并不说话。
哪怕彭凌君再三询问,她也只是用眼睛看着彭宜芷没有任何表示。
只有当丁承平放下干女儿,将她抱起,面带微笑的再次问起,今晚宁儿也睡在爸爸旁边好不好时,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众人和着衣服躺在铺了绸缎的干草堆上,睡的顺序也就是丁承平刚才随口说的那样。
但是当两个小宝贝睡着之后,丁承平似乎又改变了主意。
“琪儿,睡着了没有。”
“公子,我,我没有。”丫鬟琪儿顿时从床上坐起,脸上有些烧红,心跳的也比平常快。
这时帐篷里没人说话,异常安静,但其实所有人都没有睡着,都能听到丁承平的说话。
“好,没睡着的话就过来将芷儿与宁儿抱到你们那边去,就睡在你身边,一边一个。”
听到是让自己照顾“小小姐”,琪儿赶紧答应,然后轻轻的走过来,接过一个宝宝走回自己的床铺。
晴儿也不动声色的起身,从丁承平手上接过另外一名孩子,放到自己身边再重新躺下。
“好了,大家睡吧。”丁承平话是这么说,但自己却并不安分。
整个帐篷里的女子无论什么身份其实都是他的女人,只要他想,随便予取予与,但是在大家都在一个屋子里的情况下,尤其是正妻彭凌君在场,大家还是多少有些顾忌。
一开始睡在最边上的他还只是侧身抱着小翠,并没有太过离谱。
但是没多久,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见他在小翠耳旁说了几句悄悄话。
后者红着脸轻微的点了点头,于是他将小翠整个抱到自己身上转了半圈,变成小翠睡到最边上,而他等于是睡到了小翠与菲儿的中间。
然后他在小翠嘴唇上轻轻一吻,就转过身子面朝着菲儿。
米茗菲本是仰躺着,见丁承平突然来到自己身边,也就转过身子面向着他。
丁承平露出一脸贱笑,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腰,还凑过身子吻了她一口。
米茗菲有些摸不着头脑,对他这番亲热举动有些不太理解,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自从出使赵国回来之后,在众女中他对自己是最冷淡的,此时突然的热情不太合常理,而且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可不信其他人都睡着了。
“菲儿。”
“老爷,何事?”
“在众人之中,你最有见识也精通术数与管理,所以我有件事情想委托给你。”
“老爷请说。”
“十万大山里有一种叫竹蔗的植物,我也称之为甘蔗,这是一种宝贝,我能把他制作成白糖,不但口味绝美,还有特别用处。”
“竹蔗我知道,之前的辰州知府每年都会给宫里进贡竹蔗还有竹蔗制成的红糖,市面上也有得卖,只是价格较贵,平常人家食用不起。”
“是,甘蔗本就是生长在这十万大山之中,或许交州的南方一带也有,但之前我没在意。不过他除了能制作成红糖更能制作成白糖,白糖的纯度更高,保质期也更长,而且色泽如霜雪也更有卖相。至于价格?反正将来的售卖对象都是权贵人家,贵一点才好,不贵反而不好卖。”
“既然老爷已经有了想法,你想要妾身如何做尽管吩咐,妾唯命是从。”
“乖了。”丁承平满意的笑笑,突然又想起一事,犹豫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其实我心中有个疑问一直想问你。”
“什么疑问?老爷不妨直说。”
“好,那你也不要生气。”
“老爷这番话说的妾身惶恐,不知是何事?”
“你是不是圣上派到我身边的探子,又或者你是被派到圣上身边做探子,只不过如今被打发到了我身边。”
丁承平这番话一出,帐篷里的所有人都被吓的睁开了双眼,甚至有人情不自禁的呼喊了出来。
这真是:
古木阴阴六月凉,
幽花藉藉四时香。
丝桐清夜作三弄,
明月入帘风拂床。
——宋 裘万顷 《 次余仲庸松风阁韵十九首》
第433章 君心妾意皆堪许
“你是不是圣上派到我身边的探子,又或者你是被派到圣上身边做探子,只不过如今又被打发到了我身边。”
丁承平一语惊出千层浪,孟欣怡还有她的笨丫头芸儿都先后情不自禁的喊出声来。
不过两人也记得赶紧将口捂住。
丁承平并没在意其他人的反应,只是眼睛看着米茗菲,眼神里充满着柔情,脸上也没有任何不满或者生气。
米茗菲的反应很平静,没有生气没有愤怒,而是同样好奇的看着他。
屋子里很安静,众人都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比平日里更轻。
好一会之后,米茗菲轻轻道:“不知我在哪里露出了马脚?”
“你还真是?皇帝老子还挺看得起我,就封了个从九品的芝麻绿豆官,也需要在身边安排细作?而且是像你这样才情出众的女子,放在我这种人身边属实有些糟蹋。”
“原来老爷只是诈我,但如果不是我露出了马脚,为何老爷今日会有此一问?”
“那你说说,到底你是圣上的人,还是被安排在圣上身边的人?”
“老爷觉得呢?你觉得我是不是圣上的人。”
“之前我会觉得你是被安排在圣上身边的人,可如今我不敢确定。”
“哦?为何你会觉得我是被人安排到圣上身边?”
“因为你姓米,虽然我从未打听过你的身世,但大概率你出自米家,毕竟米半朝嘛。被米家长辈送到宫中成为宫女,圣上或许对你对米家有所顾忌,于是顺水推舟将你打发出宫许配给我,这样既消除了麻烦又不得罪米家,是一举两得。”
“原来如此,因为老爷从一开始就对我不太信任,所以一直以来对我也是冷冷清清,只不过为何今日突然要直抒其言?就不怕我禀告陛下,这样彭府上下或许都会被连累。”
“那你会不会去向陛下告密呢?”丁承平笑笑。
“哈,这算不算一个把柄,似乎我现在可以要挟老爷了。”
“没错,现在可以要挟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老爷赐给妾身一个孩子,不过,不是今天。”说话一直都是大大方方的米茗菲此时也变得有些脸红,甚至都不敢跟枕边人对视。
丁承平摇了摇头,一脸苦笑道:“还以为是个机灵的,原来也是个笨丫头。”说完凑上去亲了一口,同时双手将她轻轻的揽入怀中。
好一会之后,将头埋在丁承平胸口的女子轻轻说道:“我是出身米家,不过是旁支,父亲因为沉迷赌博早早败光了家产,我母亲也被父亲典押给了别人不知所踪,当时我十三岁,原本父亲也是要将我典押给赌坊,是我告诉他,可以让我入宫当宫女,不但每月都有赏钱,一旦入选就能有三十两的安家费,这样就能替他偿还赌债。”
“入选宫女的安家费这么高?我当了七品知县这赴任千里之外的安家费也才三十两。”
“普通宫女的安家费是五两银子加一匹绸缎;而我识字,能小教皇子读书,所以才是三十两。”
“原来如此,你继续说。”
“然后父亲就同意了,让我进宫去选宫女,还好我争气,也选上了,让父亲拿到了安家费,而且我每个月也有三两的俸禄,也都是寄给了他。”
“你一分都没留下。”
怀中的女子抬头看了一眼丁承平,脸上带着笑意:“全数寄给了父亲,一分都没留下。”
丁承平叹息一声,搂着女子的双手也紧了紧。
帐篷里一直都很安静,除了丁承平与她,始终没人开口说话。
好一会之后,菲儿继续说道:“就这样过了六年,我的俸禄从每月三两涨到了五两,但还是一分不剩的全数寄给了他,可惜父亲始终沉迷赌博这点银两根本不起作用,后来宗族看不过眼,嫌他败坏家族声誉将其赶出了米氏宗族,在没有了宗族庇护之后,赌坊的人也不再顾忌,对他拳打脚踢,后来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然后呢?”
“然后我跪求女官能让我出宫操办父亲的身后事,不知为何被圣上知道了。虽然不允许我出宫,但圣上为我出钱买了棺木,并且找了地方安葬。”
“原来是这样,但是圣上为何会将你派到我身边来?”
“妾身确实喜欢老爷的诗,那日在宫中也是真的情不自禁喊出了声,后来被圣上知道是我犯下的罪过,就私下对妾身说,我本应该被直接赶出宫,但是因为之前在宫中表现良好,这次就网开一面,并且会如我所愿许配给老爷,但也对我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观察齐帅是否与李允泽大将军有联系。”
丁承平一愣:“什么意思?把你安排到我身边却是去调查齐帅?”
“是,妾身不敢骗老爷,这确实是圣上的意思。”
丁承平皱着眉头沉默片刻,倒是理解圣上的担心,齐伯言是他信任且打算重用的武将,而李允泽摆明了听调不听宣,而且手上还有前任皇帝的儿子,这是能威胁到他皇权统治的存在,自然不希望齐伯言与对方走的近。
而自己是齐伯言的亲信,或多或少能掌握一些他的秘密,当自己一不留神将事情告诉给了枕边人,就有被他知道的可能。
如果圣上费尽心思在我身边安插探子是为打探齐伯言的动向,那说明他也会安排别的人采取各种不同的渠道去掌握情报。
“就说嘛,明明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圣上怎么会将人安插到我身边,这多不划算。为了齐帅倒真有可能,也值得花费这个血本,那你一旦得到情报会如何与圣上取得联系?”
“密信传给皇城司指挥使,普通人只会以为是一张白纸,其实内有乾坤。”
“嗨,我还以为是什么呢,那不就是用柠檬或者橘子汁或者白醋写出的字,纸上不显,但是用烛火一烘烤就会显现出来,这都是老掉牙的玩意。”
米茗菲却非常吃惊:“老爷为何连这个都知道?这可是宫中的不传之秘。”
这真是:
帐底灯明意未休,
疑云渐散语清柔。
君心妾意皆堪许,
不向深宫锁旧愁。
第434章 枕上春宵慢品尝
丁承平没有上帝视角。
他并不知道谁是探子谁不是,他只是“有病”——受迫害幻想症的末期癌变患者,一副总有刁民想害朕的想法盘绕在他脑海中,估计这辈子都无法治愈。
他对菲儿从未信任过,不会因为跟她上了床就有所改变。
像今晚这样将事情当众宣之于口如果是在京城他肯定不敢,也是到了这山高皇帝远的十万大山才敢吐露心声。
可也有一个问题:万一她不承认该怎么办?
丁承平还真想过,如果不承认或者无法判断她是否探子,那就将她软禁在田湾的后宅之中永远不让她出门见人,甚至不排除直接咔擦。
如果皇帝问起,那就是十万大山多毒雾瘴气,佳人不幸病逝。
如今她坦率承认没有隐瞒,而且理由充分合理,但也不能排除这番话里含有水分,比如盯齐伯言是真,但也顺带盯梢自己,看自己是不是李允泽安排到齐伯言身边的密探之类。
不管如何,如今她肯承认那事情就好办的多。
虽然丁承平不会放松对她的警惕,但起码想到了一个更适合对付她的办法,不用像之前那样残忍无情,那就是日后再说!
对一个女人而言,她的第一个男人总会有些特别,如果还怀了这个男人的孩子,情愫又会变的不同。
想彻底让她变成自己人,给她一个孩子确实是最省心的办法。
安排睡大通铺,丁承平本来没想过要发生点什么,但此时不发生一些事情似乎都不太合适,于是双手将她一扯,让其紧贴到自己身上,嘴唇吻了上去。
这真是:
月透营帐影半窗,
揽腰交颈效鸳鸯。
鬓松钗乱浑不顾,
碧纱帐里翻红浪。
花颤蕊,蝶蜂狂,
并蒂芙蓉付丁郎。
君心莫急催云雨,
枕上春宵慢品尝。
第二日天气晴朗。
大部分人继续留在这山谷中,丁承平携王无双等数人,挑着盐、铁、粮食等物品往奉姓花瑶的寨子走去。
刚走到山脚下,就遇到了几名花瑶族人背着箩筐下山。
见是王无双,众人异常兴奋,一人往山上跑去,其他人围着他在叽叽喳喳。
丁承平知道花瑶人喜欢王无双这种大腹便便的男人,认为是有福气。
而且无双也与他们生死相随一起围猎武国的无当飞军,赴宴喝酒又是敞快不含糊,性格直率磊落的花瑶人自然更喜欢与他相处。
丁承平也甘愿站在一旁成为背景板,事实上他也是特意将王无双拉来拜访花瑶族,就是希望如果自己与花瑶人发生冲突,能有他在一旁缓和双方关系。
在花瑶人的簇拥之下,众人来到半山腰悬吊处。
奉姓花瑶的寨子在山顶,但没有路能上去,平日都是通过长绳索将人一个个吊上去,今日也一样。
曾经历过这一切,丁承平很平静的坐到竹筐中,缓缓升空。
上到山顶,却见到全寨的人不分老幼全部来到了村寨门口,身后还摆放了整齐划一的两排长桌,很明显是刚准备好,因为不少人是刚放下桌子才向几人小跑过来。
丁承平本以为花瑶人不喜欢载歌载舞,参加过几次花瑶人的“讨念拜”节日,都是沉默哀悼纪念遇难的祖先,氛围比较庄重。
可今日,众人是欢歌笑语的围在几人面前,还准备了大碗的美酒醇酿,以及大块的熏鸡熏肉。
面对几乎递到自己嘴巴的酒碗,丁承平毫不含糊一口饮尽,赢得众人阵阵欢呼,然后好客的花瑶人又将熏鸡熏肉怼到了自己面前,这就让他有些难受了,因为这鸡与肉根本是生的。
看着王无双丝毫不顾的咬了一大口熏肉,其中一大半还是肥肉,丁承平心想这肯定要拉肚子,但也实在架不住对方的热情,在众目睽睽之下,人家表示友好的举动,你只能同样的咬上一大口放进嘴里咀嚼。
肉质特别硬但也有着竹子橘皮等熏过的香气,口味挺特别。
后来才知道,这是花瑶人特有迎接贵客的礼节,叫拦门酒。
进入山寨没几步,就在两排长桌上坐下,众人又来劝酒吃肉。
这回丁承平果断推托,“我想找瑶王说些事情,你们劝无双喝,他尤其喜欢喝你们花瑶人酿的酒,吃你们花瑶人烤的腊肉。”出卖起兄弟来,他是眼睛都不眨。
奉姓花瑶的瑶王年龄不小,而且不懂夏族语言,让他有事情与一名懂夏语的汉子说。
但这名汉子在奉姓花瑶族中身份普通,想了想,也就没再开口,去找刘姓花瑶的瑶王洽谈或许更合适。
吵吵闹闹、载歌载舞、喝酒吃肉,花瑶人是真的热情。
还好此时刘姓花瑶的瑶王带人来到此处,丁承平才终于能真正脱身。
“呼,你们花瑶人太热情了,刘兄是为我而来吧。”丁承平与刘姓瑶王随意在寨子里漫步,特意寻了个人少一些的地方。
“是,你昨晚托人送来的礼物,无论是盐还是铁,包括粮食、蔬菜种子,如今我们都很难获得,这些都很珍贵,所以我今日特意来感谢你。”
“刘兄客气,当初我音信全无,刘兄依旧能守护我姬妾不受侵害,是在下感激不尽,对了,这里有两万两银票,如果你们的山货或者手工制作在县城换不到东西,那就用这个。”
“两万两?我们全寨上下所有人的财物加在一起都不值这么多钱,这让我怎么敢收下。”刘姓瑶王望着手上的银票也是呆住了。
“拿着吧,咱们是朋友,我没钱的时候也没跟你客气,当初派人来接怡儿蕊儿,没能给你带任何东西就是一句谢谢,但现在我手上能闲出一点银子,我看兄弟似乎最近日子不好过,那就拿去花,别嫌少就是。”
“好,既如此,我刘姓花瑶永远当丁兄是朋友,只要你不背弃,我们绝不背叛!”刘姓瑶王颇有些神色激动。
“这就对了嘛。”见他肯收下银子,丁承平很是开心。“是了,如今我们花瑶族的兄弟与田湾县城的夏族人是不是闹的不愉快?”
第435章 布袜青鞋为长吏
“是不是如今我们花瑶族的兄弟与田湾县城的夏族人闹的不愉快?”
“丁兄的意思是武国人又要攻打夏国地盘了?”
丁承平给了自己一巴掌,“嗨,是这样,当初我去武国是被人抓去当奴隶,如今我又跑回夏国了,而且还当上了官。”
“夏国的官?看丁兄的意思,你就是田湾新任知县?”
丁承平目不转睛的盯着对方,轻轻回答:“是。”
听到他亲口承认,刘姓瑶王反而沉默下来,低头看着手上的银票。
这都不用问,肯定是花瑶族与之前的田湾知县发生了什么矛盾,所以才如今这副模样。
丁承平也没说话,就这样眼色柔和的看着他,感受到眼前的目光,刘姓瑶王也抬起头,半点不让的与他对视。
“丁兄可知道之前发生了何事?”
“不知道,所以我没有去田湾赴任,先来见我的朋友,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而且我信你。”
“好,我说给你听,当初武国人退走,夏国朝廷颁布法令:辰州两年内免去任何赋税,而且鼓励我们十万大山里的异族搬迁到辰州生活,还会分给我们土地,农具,粮食,并且教我们开垦荒地种植庄稼。”
丁承平点点头,此事他听周大人说过。
“但是当我们族人真来到县城时,知县找我们索要好处,还要求分得的土地每年一半产出都要交给他,这也就算了;但是当我们有族人开始耕地后,田湾知县却来找我们族人收取人头税、婚礼捐、丧葬捐等各种巧设明目的税款,我们族人没钱缴纳,知县就派人将其打残,并且剥夺了土地与房屋转手就给了别人,这种事不是一例两例,我们八部花瑶加起来有三十多例,你要说这不是针对我们花瑶人,我都不信。”
“然后我们族人下山找知县要说法,结果朝廷出动当地厢军不问青红皂白就开杀,我们又死了几名族人。明明是你们的官员贪赃枉法,却让我们背锅,还说我们不服教化,又派遣大军攻打我们山寨。既然要打那就打吧,我们击退了你们的围剿,还专程对那位欺辱了我们族人的知县予以了刺杀,用他的人头在我们死去的族人面前谢罪。”
“然后你们知府就下令封锁我们的物资,不让我们得到盐、铁、粮食等物品,让我们生活逐步艰难,往日我们做腊肉腊鸡都会抹上厚厚的盐巴,因为这样能存储更久,但如今只能熏干风吹,根本没有盐可用。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攻打你们的县城,杀了辰州区域的所有狗官。”
丁承平全程没有作声,其实他早就想过会是怎么回事,后世的历史书上说的明明白白:不是某些少数民族强悍凶狠,而是被逼出的生存抗争。
就拿这事来说,朝廷的政策是好的,但是当地知县贪得无厌,先是索要好处,然后索取一半产出,还不满足,还要征收各种苛捐杂税,对人家又是喊打喊杀,出了事的解决方式又是简单粗暴只知道派遣大军围剿,这种带血的统治,换来的只会是更深一层的来自骨子里的仇恨。
别说异族,当初自己民族的边将孟有德被逼反去武国,不就是因为朝廷在处理上过于偏袒,导致他们彻底失望才远走他乡。
这个时候丁承平不得不开口:“我不知道之前的知县如何,也不知道辰州知府颁布了什么政令,但是我一定会公平公正的对待田湾县的各个民族,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刘姓瑶王自嘲般的摇摇头:“我们不会再相信夏国朝廷。”
丁承平皱皱眉,“如今是我在田湾任知县,刘兄不信我?”
“我信你,但你不是皇帝,就算这三年你与我们相处融洽,也给了我们土地、田产,但是三年后呢?你任期一结束,来了新的知县,他是否会与你一样?到时候又是对我们征收苛捐杂税,打骂我们族人,各种盘剥要挟,我们又该怎么办?”
这话让丁承平没法接,因为事实就是如此,他担任知县双方可以友好相处,问题是三年以后呢?
“未来的事情我无法保证,但即使要战斗要反抗,你们也需要物资与武器,这三年我们友好相处,我会按照朝廷政令给予你们应享受的权利,至于以后是打是和?那就以后再说。”
“哈哈哈,当初第一次见到丁兄,就觉得你与寻常夏国人不同。好,我信丁兄的话,这三年我们友好相处,至于以后是打是和,那就以后再说。”
“这就对了,我们求同存异,把这三年过了再说,其实三年之后夏国还存不存在都需要另说。”丁承平想起今天听到的消息也是摇了摇头。
“怎么了?”
“今天一早周大人去了田湾县城打探消息,没想到打听到赵国正在攻打我夏国边镇。”
“赵国?似乎是夏国北方一个更强大的国家,听说比武国与夏国加起来都强大的多。”
“是,赵国的实力更强,但是想要攻下夏国也没这么容易,不关他们的事,我能管好田湾这档子事就不错了。”
“既然如今是丁兄主持田湾县政务,我会让族人远离此地不给丁兄带来麻烦。”
“不用,不影响刘兄族人的正常生活,你们需要交换物品或者买卖商品,一切如旧,只是与夏族百姓发生了纠纷还请不要擅自解决,来衙门找我,我一定不偏不倚,公平公正。”
“好,我信兄弟的承诺。”
“对了,我或许还需要刘兄的帮助。”
“什么帮助?”
“人!如果刘兄不介意,我希望能有你们花瑶族的兄弟加入我田湾县衙担任衙役。”丁承平露出了微笑。
“你要请我们族人担任田湾县的衙役?”刘姓瑶王大吃一惊。
这真是:
落落漠漠何所营,
萧萧澹澹自为情。
十年不肯由科甲,
老去无聊挂姓名。
布袜青鞋为长吏,
白榆文杏种春城。
几回大府来相问,
陇上闲眠看耦耕。
——清 郑板桥 《范县呈姚太守》
第436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你要请我们花瑶族人担任田湾县的衙役?”刘姓瑶王不理解丁承平的想法。
“咱们田湾只是一个小县,按照朝廷配置,不过知县、县丞、主簿、典史加教谕,也就这么五个人。但是三班衙役,巡检、驿丞这些都需要有人来做,反正得招人,为什么不能是你们花瑶族的兄弟?放心,我每月都会发放薪水,不让你的兄弟白干。而且一旦衙役中有你们自己的族人,平日里下山交换物资或者买卖货物也不会被人欺负。
丁承平邀请刘姓瑶王派出自己族人来县衙担任衙役,让他大为吃惊,但一回过神就同意了这项示好决议。
辰州其他地方不说,田湾县城附近就是花瑶族人最多,通过刘姓瑶王能搞定八部花瑶,对他治理田湾县城有很大好处。
没有了花瑶族的后顾之忧,丁承平也就带着大几十号人朝着田湾县城而去。
最开始的一周异常艰难。
艰难的地方在于丁承平将县衙差不多三百名“临时工”全部开除。
这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些衙役、杂役、书吏等人员虽然不属于朝廷委任的地方官员,但都是田湾县城的老油条,有些甚至在县衙工作了四十年,况且他们都是本地人,身后有着本地大族商贾的支持。
所以被开除之后天天来县衙闹事,让丁承平无法正常开展工作。
这就体会到人多的好处了,王无双等五六十名山寨兄弟换上衙役的服装往那一站,再加上两百多名花瑶人的支援,人数上已经不落下风,而衙门的人还都手持武器。
丁承平对这些闹事的人并不留情,第一天是警告,第二天又来就开始直接抓人!
一周的时间田湾县的大牢已经装下了六百多名闹事者,此事在当地影响极大。
于是一些本地大族开始四处托人找关系,比如当地厢军的负责人——张指挥使。
丁承平与张指挥使打过照面,前年还在十万大山当山匪时,张指挥使曾经率领厢军攻打过忘川寨,只不过厢军太废,压根没冲到山寨门口就草草的撤退返回,两人并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丁大人,下官也听过新官上任三把火,但你这是唱的哪一出?上任第一天就将县衙这么多吏役赶了出去,这些人在田湾县城辛辛苦苦操劳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样做也太绝情了,况且没有了这些地头蛇,你的差事又靠谁去办理?”
“至于如何办差就不劳张指挥使担心了,你我不是一个系统,各自做好分内事,别学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张指挥使是收了钱财来解决问题,却没想丁承平根本没给他好脸色,这让爱面子的他如何能接受。
“丁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马上就要征收秋税了,你也需要本县那些大户商贾的配合,不如此时先卖他们一个人情。”
“秋税?朝廷下令免去辰州地界两年赋税,为何还要收秋税。”
张指挥使自嘲的笑笑:“免去两年赋税那是今年与明年,可往年欠的税款依旧要追缴,丁大人是还没好好看过往年积欠的账簿吧。”
“这几日被这档子事浪费了太多精力,还没来得及了解。”
“虽然我未曾看过你县衙的账簿,但也略知一二,田湾县往年积欠的税款可不是个小数目。这样吧,丁大人,我帮你牵头与本地的士绅商贾沟通一番,让他们想想办法帮你应付燃眉之急,是了,这里有五百两,是城中几家大户专门孝敬你的。”
张指挥使是懂人情世故的。
从职责入手,让你觉得为难,然后又拿出银子来贿赂,虽然那些本地大户为张指挥使与丁承平各自孝敬了一千两被他贪污了一半,但起码是尽心尽力在帮人办事。
丁承平二话没说接过银票,但是嘴里振振有词道:“正好,这五百两就充当税银了。想要我释放被关押的那些人?也不是不行,每名犯人三十两,交钱就释放。”
张指挥使猛的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姓丁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来衙门里闹事堪比谋反,我只要上表一封奏折,这些人包括身后谋划之人全是死罪。如今每名犯人我只收三十两,更不追究其他人等,已经是我的格外开恩,还请张指挥使将消息传递出去,三日之内没有将人领回去或者继续来衙门里闹事者,全部以谋反论处,到时候还得请张指挥使出动厢军来抓捕这些谋反之徒。”丁承平刻意拱了拱手,那一脸贱笑的表情实在是太坏了。
“哼。”面对丁承平的油盐不进,张指挥使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含恨离开。
被无缘无故剥夺了工作,那些吏员想要找个说法其实情有所原。
但问题就出在,他们只是临时工,不受大夏律法保护,知县有权解聘他们,而冲击县衙又的的确确属于谋逆的罪过。
丁承平的做法不通情理但合法合规,没有任何指责之处,现在谋反的帽子一扣,所有人都战战兢兢。
没得说,只能选择交钱!
大多数吏员都是本地大家族的子弟,平日里通过他们也捞了不少好处,三十两不少,但咬咬牙也得出,否则会连累整个家族。
只用了两天,大牢里被关押的六百多号人就差不多全部赎了出去,这是差不多两万两银子,丁承平赚的盆满钵满。
田湾县只是个小县城,人口经济都落后,每年应缴纳的粮税、人头税等折合成银子是两,每月折合1250两;而夏国一些富庶的县城每月能缴纳上万两。
但丁承平检查账簿时却发现,田湾县之前累积的欠税款项多达四万三千两。
“周大人,田湾县城为何会有如此之多的欠款?这几乎相当于三年的税款总额,难道之前三年田湾县一分钱税款都没交?”
对于两天时间就讹诈到两万两银子的丁承平来说,田湾县一年一万五的税款应该是毫无压力,为何还会积欠四万多两,他无法理解。
这真是:
新官上任三把火,
敢向沉疴动旧基。
笑纳贿银充税赋,
欠账堆里破迷局。
第437章 漫天风雪为一人
曾经担任过田湾县主簿的周京濮苦笑一声,然后哀叹道:“丁大人,税收主要是两部分,第一是丁银,我田湾县城前年是四万七千六百五十二人,成年男子是八千七百三十九人,按每丁一年缴纳一两算计,就是八千七百三十九两;第二是田赋收入,田湾县登记的的田产是十八万亩,因为我田湾属于边疆,亩产低,每亩田赋银是0.04两一亩,这就是七千二百两。”
“这个数字还好,一个五万人的县城,一年缴纳一万五千两,这不算多。”
“丁大人,辰州是边疆,边军的几万士兵和地方厢军的的日常开支是也是由我们来承担,训练得加饷、购买武器得加饷、剿匪还得加饷,这每一亩又合了0.07两。
丁承平皱着眉头道:“这就是一万两千六百两。”
“正常的赋税加上承担的边军摊牌加起来是两万八千两,但是米大人前年在担任知县时,实收税银只有两。”
“为何差了这么多?”
“?士绅、官僚、生员免税特权泛滥,一些百姓也纷纷效仿。”
丁承平点点头:“有些百姓将自己的田产过户到士绅、官僚门下,这样他们的田产就免除交税,明明县衙的账簿上登记了十八万亩田产,但实际上交税的田产没有这么多,是这意思吧?”
“丁大人虽说是初次为官,倒是也懂得这些事情。”
“还有什么原因?”
“旱、蝗、疫连年不断,再加上今年又历经战争,百姓大量逃亡,户籍失实,?“有户无人”或“有人无户”? 成为常态,征税无从谈起。”
丁承平再次点点头:“户籍中有人,但此人却已不在,或许是离开,或许是死了,反正找不到人来征收他的丁税。”
“没错,第三就是正税之外,官吏加征“火耗”(银两熔铸损耗)、有些吏员征收的火耗远超正常税额。导致百姓不堪重负,宁愿逃亡或依附权贵。”
“我懂你的意思,正常情况下五十亩田产应该征收这户百姓2两银子,但这些征收税的吏员会去要二两五钱,甚至三两,四两。导致百姓宁可荒废农田进山当匪也不愿种田。而多征收的这些银两不会入库房,只是变成了这些吏员们的收入。”
“谁说不是呢,所以丁大人一上任就有勇气将这些吏员全部开除,在下属实佩服。当初米大人对那些吏员的贪赃腐败也是极为愤慨,但他没有办法,还得用这些人去收税做事,也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丁承平笑笑:“我之所以敢开除他们是因为有周大人这位真正熟悉田湾县城的地头蛇相助,再加上身边不缺干活的兄弟,还有如今花瑶人站在我身后,自然不需要那些依附百姓为生的寄生虫。”
周京濮也笑笑:“丁大人过奖了,对于田湾县我确实知根知底,我也会尽力帮大人处理好县衙的各种事务。”
“之所以税收收不上来,还有一个原因周大人没有提及。”
周京濮一脸从容道:“丁大人说的是,本地大族、士绅、商贾通过贿赂官员,隐匿田产、人口,甚至操控赋役分配,使税负转嫁于贫民,他们对资产的藏匿也是导致税收收不上来的重要原因,但是对于这些人又有不同。”
“我明白,当出现紧急情况或者急需大量资金时,比如州府临时摊派银两或者服役任务,通过这些人能让我马上解决问题,所以一直以来对这部分人也都是隐忍与让步。”
“但是丁大人一上任却是拿他们开刀。”
“你是指这六百多人的赎身费?我还后悔呢,区区三十两我要的实在太少了,应该每人索取五十两,妈的,我真是太仁慈了。”
看着丁承平在那不像假装的懊恼,周大人也只是微笑着摇头。
“丁大人,你可有办法征收税款?说句实话,对一个外放官员来说,收取税款,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职责。”
丁承平摇摇头:“朝廷不是表示这两年免税嘛,之前的欠款关我屁事,暂时不将精力放在收税上,粮食才是第一位,田湾虽然偏僻,但粮食是一年两熟,还是赶紧将秋粮种植下去才是正事。”
“好,此事交给我,我带着人去处理。” 周京濮当仁不让的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所以我说,有周大人在,我无忧矣。”
周京濮离开后,丁承平却在思如何才能有效征收税款的问题。
作为穿越者,其实他是很好的办法,这是在历史中证明过的,只不过他如今人言轻微,做不到而已。
首先就是大明首辅张居正的两大改革措施:
清丈土地加一条鞭法的施行。
比如田湾县城县志中登记田产十八万亩,但这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没人清楚。
这些年有没有开垦荒地?能不能将那些“隐田”“寄田”给寻找出来?这都是可以做的,虽然费时费力。
一条鞭法的执行可以减少中间盘剥,提高效率,比如定额公示,透明无私,每家每户按照田产数量、丁口人数列出每户应缴纳税额,而不是任由征收的官员随便乱收取,?并且将税单刊印成册,张贴于县门、集市、里正之家,确保家家知晓。这样人人清楚自己应缴纳的数额,也就不会因为害怕官吏的剥削而荒废农田。
其次就是雍正帝的三大改革:官绅一体当差纳粮、摊丁入亩、火耗归公。
历朝历代,有功名者(秀才及以上)、官员及其家族可免除徭役和部分赋税。这一政策本为优待读书人,但逐渐演变为?避税工具?。大量平民将土地“投献”给士绅,名义上成为其佃户,实则由士绅代收租税后按较低比例上缴,形成“?寄户制?”。这样大大减少了国家征收税收的基础。
如果这些人也需要缴税,那平民也不需要将田产寄宿给士绅,而且真正掌握大量土地的都是这部分人。
至于“摊丁入亩”?是将人头税逐步摊入田亩,使税负与财富挂钩,而非人口,减少逃丁避税动机。
火耗归公,就是你多收的银子全部属于国家不让私人贪污。
如果能实现张居正与雍正的这几项改革,又何愁收不到税银?但这是一个区区七品知县根本无法做到的。
这真是:
谁言天公不好客,
漫天风雪为一人
一条鞭法名青史
世间已无张居正
第438章 士绅暗计阻农桑
丁承平在为田湾县城十八万亩田产的种植操心,而当地的士绅商贾却在思索如何对付这位新任知县。
“绅为一邑之望,士为四民之首,咱们士绅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丁承平此子油盐不进、不识抬举,将咱们的人从县衙全都赶出,阻碍我们发财的路,诸位,你们说此事怎么个弄法?”
“必须赶走此子,本来衙门里的几名书吏都是我的人,正在运作一些田产、房屋的转让,这都需要衙门盖章,如今这事落到了他手里,肯定不会给我好果子吃。”
“不如我们联名上书辰州知府,就说这位丁知县贪赃枉法,鱼肉乡里,诸位以为如何?”
“此举甚妙,但要联名上书还可以组织乡民再立一块石碑,碑上只刻“遗臭”、又散布民谣,将此人形容为“贪酷之吏”等到知府大人下来巡视,就会知道我田湾县城的民愤震天。”
“此法可行,只是所费时间颇长,如果此人也有背景,知府老爷未必会卖力气对付。”
“有背景怕甚,咱们也可以联络在京同乡官僚或大员,罗织罪名在京师参他一道。”
“好,虽说费些时日,但这两步都走,一是上书知府大人告他贪赃枉法;其二就是联络在楚城的同乡官僚去弹劾此人。”
“除了官面行动,我们还要架空他的政令执行,比如想收税,他们又岂会知道某片田产所属何人?没有我们提供信息,衙门这些新人根本无法识别真实户主,看他到时候如何收取。”
“对,我们还可以鼓动乡民拒交税款。”
“没错,就这么办!这几项主意同时进行。”
“除了这些,我还有一个主意,但是隔墙有耳,就不公开说了,诸位拭目以待就是。”
“好,就让我们看看唐员外有何妙手。”
与此同时,白日里忙了一天,一口水都没能喝上,丁承平刚回到田湾县衙的后院,下人来报,周大人来了。
只得抬起早已经疲惫的双腿,再次返回前院公堂。
“丁大人,今日我去金坪镇主持秋粮播种并且调查往年欠缴的粮税情况,结果该地的士绅与宗族长辈全部避匿,虽然围观者众,但闲看者皆是无粮无事之人,我一问三不知,想要找到那些田地的主人,但没人肯站出来,反正就是不配合,不播种,也不说话,这事不太好办。”
丁承平点点头,“我今日白天在其他几个镇子跟你的遭遇差不多,衙门号召百姓播种秋粮是为他们自己好,但偏偏意气用事,这背后肯定是那些士绅宗族在煽动民众与衙门对立,其实耽误了播种对我毫无影响,即使我被革职,也不缺一口饭吃,那些百姓如今不播种今年冬天他们吃什么?难道去挖树根刨观音土?”
“丁大人,百姓愚昧,你且宽心别急坏自己身子。”
“此事是我没处理好,不应该一棍子打死,当初周大人劝我不要操之过急,是我刚愎自用,对付这些士绅大户应该予以分化拉拢, 团结一部分,孤立一部分,打击一部分,这样我们的工作才好展开。”
周京濮眼睛一亮:“丁大人此言甚有道理,不将所有的士绅大户都推到对立面,而是应该区别对之,我对各乡镇的家族都比较了解,那就重新拟定对策。”
“好,还请周大人帮我分析,田湾各个乡镇到底哪些家族势力适合我们拉拢团结,哪些家族适合被拉出来作为打击典型!”
两人商谈到夜间九点,确定好对策之后丁承平回到后院歇息。
当夜凌晨两点许,突然田湾县衙火光骤起。
一名身着普通麻布短衫之人手握淬毒匕首摸进了县衙后院的主卧房,却见床榻空空如也——夹墙暗门后射出一支弩箭,刺客瞬间毙命。
“走水啦,走水啦。”
这时众人被惊醒,大家赶紧寻找水源扑灭火苗。
因为被发现的早,只有后院鸡棚起火被烧毁,损失并不大,但是院中却摆放着两具尸体。
刚救火回来的王无双见到两具尸体呆住了,赶紧上前辨认相貌。
“这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花瑶人,难道是刺客?”
站在丁承平身边的黑子淡淡说道:“就是刺客,一个是在主卧发现,被三当家亲自射杀,另一人是在书房被我射杀。”
“为何没留活口?”
黑子淡淡道:“他手上拿着武器,我担心被他逃走伤害到三当家的诸位夫人,所以对准心脏一击必杀。”
“那可知是何人所为?”
丁承平出声道:“等周大人来了必然会知晓。”
“三当家,你可有受伤?”
丁承平笑笑:“无双放心,我没事,虽然从未想过会有人来刺杀,但平日里的谨慎让我对此类暗杀举动并不担心。”
自从当初知道无当飞军不远千里尾随至上坪镇后,丁承平就十分在意自己的安全。
无论是燕城彭府,还是如今的田湾县衙,他都在专业人士的指导下布置了几个机关。
妻妾居住的几间卧房,每一间都有夹墙暗门与翻板陷坑;在书房以及主卧的地砖下也埋伏了空瓮,这样能听到比平时更远一些的脚步声;在庭院里,则铺设了碎瓦片代替石板,这样有人一踩踏就会发出声响,而平日里进进出出的丫鬟却不会踩到。
更重要的是丁承平每晚是随机选房间入睡,并没有固定的逻辑规律,哪怕亲密如彭凌君、孟欣怡,也不知道他会去陪谁。
今晚在卧室里听到庭院传来瓦片被踩碎的声音时,他敏锐起身,与菲儿一起藏到了夹墙之后,当见到有人摸黑闯进来时,毫不犹豫的用自制弓弩击杀了此人。
“三当家,你也别自大,即日起这在内院之中也要设立暗哨守卫,不能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好,黑子研究这院子里适合放置暗哨的地方,虽然我不想麻烦兄弟们,但看如今的情况是有必要二十四小时设置守卫。”
这真是:
士绅暗计阻农桑,
夜半偷摸闯公堂。
幸有机关藏夹壁,
谨慎方得避凶殃。
第439章 双骄争艳如蝶舞
周京濮也来到了后院,面对着地上两具尸体沉默了许久。
当他与丁承平人来到书房后,周大人开口了:“这两人虽然穿着普通服饰,但非百姓,应该是录属于本地厢军的士卒。”
“你的意思是那些士绅买通了张指挥使,由他安排人来刺杀我?”
“不是,此事跟张指挥使无关,这两名死者虽然来自厢军,但都是本地人。”
丁承平点点头:“张指挥使跟我没有太大利益纠葛,为人出头还不至于到谋害朝廷命官的地步,此事一旦败露是以谋反论处,不值当。”
“不对,我与本地士绅也没有这么大仇恨,驱赶了那些吏员,是会让他们受到不小损失,但只要想办法赶走我,为何要选择刺杀?谋害朝廷命官的责任他们同样承担不起,拿来的把握瞒天过海?”
“如果真是为了刺杀你,他们大概率会把锅甩到异族人身上,前一任田湾知县就是死于花瑶人之手,如今再死一个也不稀奇;但也有可能这两名刺客的目的不是为了刺杀你。”
丁承平一愣:“不是为了刺杀我?那他们大晚上的携带匕首来县衙干嘛,难道是为了赏月。”
“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赶走你,最好让你惹上杀头之祸。”
丁承平眯了眯眼睛:“周大人请直言,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其实很简单,他们或许是来偷你的官印,朝廷可是有规定,官员丢了大印要杀头,所以我认为这两名刺客是以放火引起混乱,乘机偷取你的大印,然后报上朝廷,这样你必然倒霉。他们却不会受到牵连,如此朝廷新派一个知县,不像你这样强硬的话,自然会跟他们合作。”
“可能性很大,我也不觉得他们是想来直接刺杀我,因为不符合利益最大化原则。”丁承平点头认可。
周京濮笑笑道:“如今丁大人无事,又有这两具带凶器的尸体作为证据,正好可以利用,起到我们打击一批人的目的,同时冷落另一批。”
“这样的话,当我们想团结最后一批士绅的时候,他们就会感恩戴德的接受。”丁承平也笑了出来。
“这是这样,为了惑敌,还请丁大人装作受了重伤的样子。”
“没问题,反正这几日我就躲在后宅之中,其他事情就全交给周大人,我会让无双、黑子、还有花瑶族侍卫都听你的命令。”
“如此就更好了,还请丁大人将官印与我一用。”
“拿去,之前一直就摆放在书桌上。”
丁承平毫不在意的将官印递给了他。
与周大人商谈完事情,丁承平再次返回到卧室。
看着菲儿坐在书桌前,他轻轻来到身后,双手放在她肩膀上:“是不是刚才被吓到了?”
菲儿仰起头看向身后的男人,双手交叉轻捏着他的双手,轻声道:“现在想起来有些后怕,刚才还是妾身第一次见到流血。”
丁承平嗅了嗅:“嗯,血腥气都已冲洗干净,但如果菲儿害怕,我们还是换一间屋子?”
“丁郎,刚才那名刺客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丁承平俯下头在她嘴唇上吻了一口,“别想这么多,我们换个房间,今晚我会陪着你。”
“好,有丁郎陪着,妾身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当两人正打算起身时,突然有人敲门。
“何人?”
“老爷,我家小姐想请你过去。”
“知道了,你先回去陪着你家小姐,待会我会过来。”
“是。”
丁承平深吸一口气,脸上勉强笑笑:“怡儿从不会公开争宠,或许是被今日之事吓到了,我先陪你去另外一间屋子,然后我去哄哄她,总之今晚我陪你。”
“嗯。”
“来,我们动身。”
将菲儿安置在一间新厢房,他先后在各人的屋子都坐了坐,对每一个人都适当安慰一番,包括琴棋书画四婢也是。
众女中孟欣怡最为胆小,尽管好一顿哄但还是抱着他身子不撒手,让丁承平万般无奈。
“怡儿乖,今晚事发之时菲儿在我身边,她也亲眼见到了那人流血,我今晚应该陪她才是,不如你今晚让芸儿相陪好不好?”
“不要,我就要丁郎,我也害怕。”
丁承平第一次为自己妻妾众多而苦恼,尤其是想一碗水端平都做不到。
“要不,今晚你与蕊儿一起睡?”
“不要不要,我就要丁郎,要不你先把我哄睡着了再去找别人。”
这真是要了亲命,发现刺客的时候是两点多,救完火,又商量了一番对策如今是三点多快四点,这等她睡着估计就天亮了,自己对菲儿的承诺肯定无法兑现。
但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子对自己欲罢不能,又能怎么办?
丁承平搂着她轻轻说道:“你这个屋子的床挺大,要不今晚我们三人一起?”
孟欣怡被丁承平的言语给吓到了:“这似乎,似乎不太好。”
“就当是睡大通铺嘛,怕什么,前几日我们在山上不也这么睡?”
“还说呢,那天晚上你与菲儿那样,所有人都听见了。”孟欣怡脸上露出红晕。
“听见了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我的人,而且今晚就你与菲儿,怕什么。”
“我还是觉得不太好。”孟欣怡有些犹豫。
“反正我意已决,要不今晚我们三人,要不我现在去陪菲儿,你自己选。”
“那,那,那三人就三人嘛,但是你今晚不准使坏。”
“好,今晚我不使坏,就是抱着你睡觉,陪着你。”
当他来到另外一间房对菲儿说明情况后,她也不禁脸红起来。
但思索一番后也同意了丁承平的说辞,两人来到了孟欣怡房间。
吹掉蜡烛,卸掉衣衫,三人挤在了同一张床上。
丁承平睡在中间,两只手各自搂着一人,心里美滋滋。
但男人这种动物从来都是得陇望蜀不甘满足,本来答应了孟欣怡不使坏,可结果却是另外回事。
这真是:
庭院深处,劫火余灰冷,肤白如雪。
双骄争艳如蝶舞,笑容甜如新月。
偎肩无语,眉意万丝,醉眼春波叠。
娇声轻喘,一宵欢意难歇。
谁道风月无情,只识缠绵,尽把柔肠结。
晓镜慵妆云鬓乱,犹记红唇烈焰。
帘外莺啼,窗中曙色,不觉芳时别。
醒来空对,满庭花影清绝。
——《念奴娇》
第440章 火起县衙捕影悬
往日的五更三点(约早上4点12分)?,天还未亮,伴随着一阵锣声,田湾县城门就会大开,方便百姓出行,无论是出城耕种庄稼或者是进城做些蔬菜瓜果的买卖一切随意。
但今日天空已微亮,田湾县城却城门紧闭,不让通行。
只见一队举着火把,全副武装的衙役在县衙门口列队,各个神情肃穆,整装待发。
城门口比往日聚集了更多士兵把守,告示栏中也贴出了最新通缉令,所有县城百姓才知道今天凌晨发生了一件大事:县衙失火,新任知县丁大人被刺客所伤,性命攸关。
一时间鸡飞狗跳,衙役在城里横冲直撞,一间间民宅被粗鲁的撞开,县衙在大肆抓捕嫌犯。
普通的庄稼汉子,一般都是住在县城外的小镇或者村子里,更方便他们种植庄稼,小农经济的自给自足也不需要他们日日进城买卖东西。
住在县城里的百姓主要是乡绅与士大夫阶层,他们不但在村子里有大屋,也会在县城里买上一套甚至数套宅院,还包括街边的门市店铺。
当然,县城里也会有些小?商人与手工业者,比如木匠、铁匠、泥瓦匠等,还包括没有田产的贫穷百姓,他们或者成为雇农,或者成为小贩、苦力、佣工而活。
流动人口在这种偏远小县不会太多,偶尔一些赴京赶考的书生,游方僧道、走方郎中、脚夫等也会暂居在城中的客栈。
对田湾县来说,还会有一些从十万大山里走出的异族来城里交换山货,以换取他们需要的盐、铁锅、锄头、粮食种子等日用品。
等到时间快九点,城门才缓缓打开,不少百姓赶着往城外跑去,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一时间整个县城的百姓都闹的人心惶惶。
“你听说了没有,衙役们刚刚冲进了杨梅坳的张员外家,当时他正在书房里看书,还没等反应过来,冰冷的锁链就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张家可是有族人在京城做大官,为何还会被抓?”
“听说是他买凶刺杀丁太守。”
“竟有此事?那张家可算完了,刺杀太守可是死罪。”
“谁说不是呢,不知道会不会连累九族。”
“听说鸡岩村的熊家更惨,全家老小都被抓去了县衙大牢。”
“为何全家都抓了?连孩子都不放过,这是犯了多大的罪孽。”
“是熊家在衙役上门搜捕罪犯时仆人上前阻扰办案,说是犯了什么“殴打官吏”跟“聚众抗法”之罪,听说轻则杖刑、徒刑,重则流放甚至死刑。”
“哎哟,这么严重?不好,我老叔家闺女就嫁到了熊家当妾,应该不会被连累吧。”
“那可不好说,我劝你早点去跟祠堂宗族反映,将你老叔家革出祠堂,这样或许不会受到牵连。”
“哎,我现在就回村子里告知此事。”
“听说乌金村开私塾的谭秀才也被带回县衙问话了。”
“王秀才是个饱读诗书的文人,他可是个好人,为何也会被抓去县衙?”
“那谁知道?听说也是跟刺杀知县大人有关,好像是王秀才知道刺客身份但不肯告知衙门。”
“哎哟,这可真冤,说出来不就好了,这惹祸上身还会害了王家全族。”
“谁说不是呢。”
通过这些出城百姓的口口相传,田湾县附属的九个村子都听说了知县老爷被刺杀,也闹的整个县城都鸡犬不宁。
而且每个村都至少有一个大户或者有名望的乡绅被抓去大牢,连带的恐怖效应更是传播甚广。
田湾县下属的枫香塘村——唐家大宅。
“唐员外,你可得拿个章程出来,这可如何是好。”众人都是忧心忡忡。
“杨梅坳的张家那是在京师朝中都有人,可如今也被抓去了县衙大牢,我们可怎么办?”
“是呀,我们怎么办?”
“诸位莫慌,我先了解清楚,这县衙闹刺客一事是真是假?”
唐员外四十出头,个子高高瘦瘦,是田湾县城唯一有盐引的商户,所以流经田湾地区的所有食盐都得经过他的手才能出售,也是县城最有钱的商户。
“这哪里有假,肯定是真,我家守夜的仆人也说今晨在县衙方向看到了火光,能证实有人放火。”
“既如此,知县大人死了没有,刺客被抓住了没有?”
“那不得而知,今日在城里负责抓人的是县太爷的左右手——当初的主簿周大人;现任主簿、县丞大人都没有参与此事,说明他们不是丁知县的亲信。”
“周京濮大人?当初米应发在任时,我与他打过交道,关系还算密切。记得周大人跟随米知县去京师了,既然如今又回到田湾县,说明这位丁知县是米大人的亲信,那倒是可以去攀攀交情。对了,周大人今日四处拿人用的是谁的印信?”
“自然是知县大人的印章,城门口布告栏里标识的很清楚,内容是擒拿刺伤丁大人的凶手,盖的是田湾县印。”
“意思是丁大人只伤不死,然后刺客逃走了?”
“应该是,唐员外,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大家莫慌,我们是想对付丁大人,但咱们又没有安排人去刺杀他,说明此事跟我们无关。”
但是众人都用充满怀疑的神色看着他,其中一人慢吞吞的说道:“但是,那日唐员外明明说另有后手,会让我们拭目以待,难道刺客不是唐员外安排?”
“刺客并非在下安排,你们也不要轻信道听胡说,既然县衙要查那就让他们查几天,看能得出什么结果。”
“就怕他们查不到真正凶手,反而将我们抓入大牢屈打成招,那才是真个冤枉。”
“放心,真到了那种时候,我会出面保下诸位。”
“有唐员外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唐员外还有诸位。”
“彭员外有何想说?”
“丁大人一来县衙就将我们的人全数打发,咱们派人去闹事,结果统统打入大牢,但是并未上刑也没有立案,只是要求每人三十两赎身,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为何要弄的这般复杂?”
“彭员外的意思是?”
“花钱!既然他丁大人喜欢银子,那咱们就给银子,一个衙役名额要多少两,一个书吏要多少两?你敢报价,我就给钱,这事不就解决了?”
这真是:
衙鼓惊破五更天,
火起县衙捕影悬。
户户惶惶传骇语,
银钱能买太平年?
第441章 妾身已孕满庭芳
“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那咱们就给银子,我倒要看看这位丁大人能有多大胃口。”
“彭员外的主意倒是不错,但是如今丁大人被人刺伤,他还会跟我们谈这些?”
“我来之前收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彭员外赶紧说。”
“被关入大牢的熊家满门在我离开县城之时就已经全数释放。”
“哦,为何?是因为找到了凶手?”
“是不是找到凶手不清楚,但我知道熊家孝敬了一千两银子。”
“所以丁知县被刺伤一事是假,他今日闹的这出戏只是为了捞钱,而目标就是我们这些田湾县的大户?”众人明白过来。
“如果真是这样,对我们也不是坏处,只要他爱钱,事情还有的谈。”
“那为何张指挥使说,丁大人不肯收下我们给的一千两银子,反而充公成了税款?”
“今日也张贴出来了,丁大人说我们缴纳了五百两税款。”
“直娘贼,原来是张指挥使吃了回扣,那就是说丁大人嫌弃我们孝敬的太少,一开始拿捏衙役那些人是故意向我们示威?”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这样,我今日回县城,去找这位丁大人谈谈,看他到底想怎么样,如果真是为银子,只要不是太过分,咱们几家凑凑就是。”
“行,那就彭员外去打探下情况。”
一直没说话的唐员外突然开口说:“彭员外确信自己能见到这位丁知县?”
彭员外突然长叹一口气,轻声道:“根据老家传来的消息,或许这位丁大人与我彭家还有着一些渊源。”
“既然有渊源,为何不早说?”
“我也是这两日才打探清楚他的情况,之前我也想象不到。”
“不知有何渊源?”
“这就说来话长了,但是我要说的是,这位丁知县是一位赘婿,而入赘的正是彭家,靖州上坪镇彭家。”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与此同时,田湾县衙的后院,丁承平正与两位女儿玩游戏。
“吃饭啦。”
他从地上爬起,“走,宝贝们,我们去吃饭。”
当丁承平来到院中的凉亭,环顾一圈,“没见到蕊儿?”
贴身丫鬟小月儿赶紧回答:“小姐刚刚去茅房了,咦,咪咪还守在茅房门口。”
孟欣怡故作生气道:“前几天咪咪还每天围绕在我身边,这两日在蕊儿姐姐身边寸步不离,哼,变心了。”
丁承平笑笑:“猫咪是一种很警惕的动物,对它们而言,上厕所是一件危险的事,所以你在上厕所的时候它蹲在厕所旁边,那是为了保护你。”
在穿越之前,丁承平也养过猫咪,所以对这些事情门清。
因为老鼠不但喜欢啃食粮食还喜欢咬书本,在没有印刷术的时代,书籍的珍贵可想而知,所以衙门里与一些读书家庭都会养些猫用于守护粮仓与书房。
田湾县衙就养着几只狸花猫,威风凛凛的特别好看,丁承平的众妾室都挺喜欢它们。
一顿简单但温馨的晚餐,众人吃的是有说有笑。
“这只猫咪是挺喜欢你,从吃饭开始到现在就一直黏在你身边,蕊儿,是不是你偷偷喂它好吃的了。”丁承平也发现猫咪始终围绕在她身边。
蕊儿自己也有点懵,“我这些日子没有喂过它,都是晴儿在照顾。是了,今日午睡时,它还跳进我屋子里,轻手轻脚爬到我身上闻了闻,之后就趴在我脚边睡觉,我睡了多久咪咪就陪了多久。”
“猫咪肯定是觉得蕊儿姐姐最漂亮,所以每日跟着你。”孟欣怡酸溜溜的说道。
“明明前几日都还对我爱理不理,这两日倒是亲近了些。”蕊儿也低下头,轻轻的抚摸猫咪的背。
当丁承平走到蕊儿面前时,猫咪忽然从地上蹦了起来,挡在了他面前。
丁承平笑出声:“怎么,这是要跟我决斗,要想做一位保护女神的骑士?”
其他几人也笑了起来。
突然丁承平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激动的问道:“蕊儿,不会是你怀孕了吧?”
众人一听,纷纷转头看向蕊儿。
蕊儿懵在当场:“妾,妾身没有感觉到有任何不适,吃饭正常,没有呕吐,只是最近小便多了些。”
丁承平微笑道:“猫咪的嗅觉感受能力比我们人类强四十倍,在怀孕初期,体内激素刚开始变化,身体还没有任何外在反应,包括脉象也没有任何反应之时,猫咪就能通过鼻子闻出来。”
众人都像听天书一样看着他。
“你刚才说前些日子,这只猫咪还对你爱理不理,但这几日却是守在你身边黏着你,上厕所蹲门口,睡觉在你床脚边,刚才我走过来又是拦在我身前,这些举动都是猫咪在设防保护你,而保护你的原因是因为你怀孕了。”
“真的吗?猫咪能知道我已经怀孕?”听到自己相公如此说,蕊儿也神情激动起来。
“我信郎君的话,当初我怀孩子,大夫也把脉不出,但最终证实郎君说的没错。”彭凌君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来作证。
“那要不要找个大夫来把把脉?”孟欣怡也是非常激动。
“或许怀孕日子尚浅,大夫把不出来,但是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晴儿,即日起,咱们的饮食要变变,以孕妇的标准重新安排。”
“是,我会重新安排。”大管家晴儿站在一旁点头回答。
“蕊儿,今晚我陪你。”
“但是,但是,如果妾身真个怀孕,今晚不适合伺候老爷。”见众人都看着自己,蕊儿也有些不好意思。
丁承平眼睛里全是温柔的光,嘴带微笑轻轻说道:“今晚是我陪你,不是让你伺候我,希望肚子里的宝宝能健健康康。”
众女看着蕊儿那没有任何变化的肚子,又看着丁承平那炙热的态度,心里都有些羡慕。
尤其是米茗菲,她那嫉妒的小眼神简直要溢出来,随即垂下眼帘,试图掩盖其中翻涌的酸涩,同时也在心里给自己暗暗鼓劲,我也可以。
这真是:
狸奴护主异寻常,
细辨幽芬识暗香。
形影相随且相伴,
妾身已孕满庭芳。
第442章 多年旧恩今欲报
妾室蕊儿怀孕,虽然还没有完全证实,但丁承平对她的态度极致温柔,众女都看在眼里,纷纷流露出嫉妒神色但不敢宣之于口。
当夜他也确实留宿在蕊儿房间,对她百般恩宠。
在彭凌君的会意下,蕊儿的生活标准也得到明显提升,虽然平日里丁承平喜欢与众女一起吃饭,大家吃的都一样。
但每日饮用的糖水甜汤、水果之类,妻与妾的标准可天差地别,如今蕊儿升级成了跟彭凌君一档,甚至更高。
比如后世常见的银耳与燕窝,在这个时代可是妥妥的稀罕物,彭凌君自己都舍不得食用,可如今蕊儿怀了身孕,当天夜间就给安排上了。 ?
这两日整个县城被搅动的天昏地暗,丁承平却毫不关心,只想更多陪伴在自己的妻妾女儿身边。
但是周大人突然将一份拜帖送到了县衙后院。
丁承平打开一看,抬头问道:“这位彭员外是何背景,你不能打发非得我去见面?”
周京濮笑笑:“背景不详,我只知道樟枣溪的彭家一直是从商做药材生意,但他说与你颇有渊源,我就将拜帖送了进来。”
“颇有渊源?为何我不知道。”
周京濮轻声提醒道:“丁大人,此人姓彭。”
丁承平明白过来,心中顿时冒出一个想法但还需证实,于是点头道:“那就将人请到衙门后院的会客室,我去见见他。”
会客室没有外人,丫鬟安排茶水之后也已经离开,丁承平在门外略微站定才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见到他出现,一身圆领袍服,头戴四方平定巾的彭员外顿时起身行礼。
“丁大人好。”
“彭员外客气,请坐。”
丁承平缓步走向客厅主位。
彭员外再次坐下,端起茶水轻抿了一口,微笑道:“听闻丁大人深夜遇袭,如今看来似乎并无不妥。”
他也不尴尬,神色坦然道:“遇袭是真,如此操作只为抓到幕后真凶,看谁胆敢谋害朝廷命官,我必追究其责任。”
“原来如此。”
丁承平也眼神注视着他,淡淡道:“不知道彭员外今日来县衙见我是为何事?”
眼前的彭员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脸色歉然道:“不知丁大人可曾听过一位叫彭金农的人?”
丁承平没有太多犹豫,轻微点点头:“岳父彭老爷曾给在下看过一幅画,画中内容是一片竹林,署名正是彭金农。”
眼前的彭员外一脸愧疚的站起身来行礼:“鄙人彭明杰,彭金农正是在下祖父,不知丁大人能否让鄙人看看那幅画卷?”
丁承平没有再搭腔,就这样看着他,心里却在感慨。
当初彭府老爷曾带自己进入藏宝室,特意将这幅画卷展开,郑重的告诫道:“这幅画或许能让彭府在最危急的时刻拯救全家命运。”
并且告知了这副画卷的来龙去脉:彭府先辈曾在这位彭金农落难之时,援助了他三千两银子,这位彭先生表示将来必有回报,而这副画卷就是证明。
他真相信了,一直珍而重之的将画卷妥善珍藏,几次搬迁都不离其身,始终视它为一张翻身的底牌。
可今日在辰州见到了这位彭金农的后人,不是自己落难之后对方如天神下凡般的拯救自己,而是卑微的妄图跟自己攀个交情。
丁承平的内心也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有些替彭家先辈当年的慷慨疏财急人之难不值。
但他脸上不显,好一会之后淡淡道:“好,你要看看那就看看,此幅画卷正好带在身边,稍等,我去帮你取来。”
丁承平双手抱着一个樟木箱子重新走了回来。
原本画卷只是用绵纸包裹,放在一个布袋子中,还是后来他用一个上好的樟木箱来存放这幅画卷。
没有了之前的那份小心翼翼,将木箱摆放在木桌上,右手虚空一挥:“彭员外自己打开就是。”
彭明杰躬身行礼,双手打开木箱,再小心的取出画卷,轻轻从手上摊开。
先是仔细揣摩画中的题跋与印章,然后轻抚其画,整个过程甚为恭敬。
丁承平却只是站在一旁神情冷淡,静静地看着。
也就几分钟时间,彭明杰将画卷合拢,小心的再次摆放到木箱之中,神情肃穆还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猛的睁开双眼,看向丁承平,双手一拱,沉声道:“在我小时候,曾听祖父提过一事,三十年前他做生意被合伙人坑骗,导致资金出了问题,得到一位族中故交施予援手,此人正是靖州上坪镇的彭老爷。”
丁承平没有任何表示,场面略有些尴尬。
但彭明杰没有在意,继续说道:“我们跟随祖父一路迁徙,来到如今的田湾县定居,此地远比靖州贫穷落后,我们这一脉也是勤勤恳恳了三十年才有如今的微薄家当。祖父二十年前还曾在病榻之上充满遗憾的感慨,未能回报彭老爷当年的援助之恩。”
丁承平皱了皱眉头,依旧没有插话。
“这些年我们条件略微好转,也知道彭老爷的后人依旧在上坪镇生活,但还请丁大人宽恕,鄙人虽然记得彭老爷的好,但心里想着反正这份恩情欠了这么多年也就不差多一年两年,所以一直没有联系贵府,今日说起来还真是有些惭愧。”
在丁承平听来这事大概就是:我知道你对咱们家有过恩惠,心里记得,但是这份恩情欠了这么多年,你也没来找我们偿还,那我也就不主动找你,咱们揣着明白装糊涂。
明明是自己祖孙三代人在朋友雪中送炭之后没有回报,如今却能堂而皇之的坦率承认,这人到底是想干嘛?
他自嘲的笑笑,用略带揶揄的语气问道:“所以,今日彭员外来此是为了偿还当年的借款?”
对方一本正经的回答道:“是也不是,当初彭老爷的这份恩情非几千两银子能比,是对我这一脉的再造之恩,今日在下前来是想对丁大人承诺三件事。”
“哦,愿闻其详。”
这真是:
府内春深宠正浓,
忽传故人递书封。
多年旧恩今欲报,
世事如棋笑长空。
第443章 乘舟偶效于陶朱
“今日在下前来是想对丁大人承诺三件事。”
“你说说看。”
彭明杰沉声道:“上坪彭老爷这一脉与我们一样也出自德顺彭氏,但之前始终不被宗祠认可,如今我向丁大人承诺,必定会让宗祠接纳你这一脉。”
丁承平眨了眨眼睛。
彭老爷已经逝世,自己妻子彭凌君也一直在鼓动自己恢复丁姓,只是期望有一个孩子能延续彭家香火,压根没想过再回德顺彭氏。
但他知道,彭氏祖孙三代虽然在上坪镇自力更生成就了一番事业,但自始至终都梦想着能重回德顺彭氏大门,也就是所谓的认祖归宗。虽然自己不理解这份近乎于偏执的坚持,但他尊重这种想法。
如今听到彭明杰如此肯定的表态,也就充满疑惑的问道:“为何你能让德顺的彭氏宗祠接纳我这一脉?”
彭明杰坦率回答:“或许丁大人不知,今年三月初德顺彭氏的族长病逝,嫡系一脉并没有后人,经过族中长辈商议,最后决定由家父担任族长。如今我父亲也已经回到德顺接管了彭氏宗祠大权,所以,现在要推动上坪这一脉回归祠堂正是时候。”
“为何德顺彭氏的那些宗族长辈会选你父亲担任族长?你们这一支不是都已经外迁了吗?”
彭明杰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容,淡淡道:“这是我们祖孙三代三十年中不间断努力的结果,虽然人没在德顺,但族中发生的各种事情我们都有参与,需要捐钱捐物时也从不吝啬,是这么多年的持续付出才让那些长辈看到了我们这一支的忠诚,所以在嫡系一脉断绝之后,选择由我父亲担任族长。”
丁承平轻叹一声,去年夏天,曾想让彭老爷的棺木埋葬到德顺彭氏祖地,哪怕有朱季文的几百士卒同行示威,也无法让对方屈服,反正就是坚持不许。
如果族长早一些由彭明杰的父亲担任,或许此事就能完美解决。
但是话又说回来,彭明杰他们祖孙三代三十年里不断为德顺彭氏持续付出,其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宗族里的话语权。
这么拼命想要得到宗族话语权,会不会其中一个目的正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只是因为尚未掌握宗族权柄,所以才始终没有与上坪镇这边联系。
想到这里,丁承平心中一颤,对眼前这位彭明杰的好感也极速上升,并没有一开始的嘲弄之情。
略微沉吟之后,他轻轻问道:“你说三件事,还有两件是什么?”
听到丁承平的语气变化,彭明杰终于能长舒一口气,面带笑容继续说道:“我知道是谁安排的刺客来县衙作乱,但他并非为了刺杀丁大人,而是想寻得你贪赃枉法的证据。”
“哦?你说说看,到底是何人指使,我估计寻找证据是假,想要得到我的知县官印才是目的。”
丁承平如此轻描淡写的回应也是表示自己并非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已经猜到了背后指使之人,只是尚未有证据。
“据我了解安排刺客的是枫香塘村的唐家,他们也是田湾县首富,据说唐家在京师也有着极其庞大的人脉。”
丁承平沉吟片刻:“据我了解,京师的朝廷重臣中没有谁姓唐,不知他们的靠山是谁?”
“唐承鑫,京师大儒杨修文的学生,同时也是枢密使何绍贞的干儿子,如今官阶是承直郎。”
“什么玩意?何绍贞的干儿子?认太监为父?”
“如果不是得到何绍贞的提携,唐承鑫一个举人身份怎么可能拜大儒杨修文为师?又如何能成为京官,一般的进士都无法留京待选。”
“这就是唐家的依仗?承直郎不过是正六品没比我高多少,而且是散职没有实权,这种背景就敢派人来县衙刺杀朝廷命官,他是活腻了?”
刚刚自己都承认刺客是为官印而来,现在却放大音量嚷嚷着刺杀朝廷命宫,看来是想对付此人,彭明杰仔细审视了一番丁承平,带着笑容道:“何绍贞是圣上宠臣,枢密使也是位高权重,在这偏远蛮荒之地,唐家估计是横行霸道惯了,自然没将大人放在眼里。”
“行,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
彭明杰拱了拱手,轻声道:“这幅《竹墨图》是祖父留下的墨宝,虽然不是名家之作,但对于我等子孙也是一个纪念,还请丁大人能不弃前嫌的将这幅画卷卖给在下。”
重回彭家是彭老爷祖孙三代的梦想,哪怕如今都已经去世,能让三代人的骨灰重新葬回到德顺彭氏祖坟,能让几人的名字重归德顺彭氏族谱,估计彭老爷等人在天之灵也会得到安慰。
这也算自己这个上门女婿为彭家做出的一点点贡献。
就这一个原因就对得起当年那三千两银票的付出。
所以丁承平没有犹豫,“好,我本就不懂得欣赏画作,留在我这也是浪费,看得出彭金农老先生是一位守诺之人,难得你也一片赤子之心,我就做主将这幅画作卖于你。”
彭明杰赶紧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银票交到他手上,“如此就感谢丁大人了,从今以后有任何差遣尽请吩咐,在下绝对义不容辞。”
丁承平接过银票并未打开查看金额,而是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入赘彭家,就是彭家人,你我本是亲戚,那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大家相互帮衬,不过认祖归宗一事就拜托给你了。”
“放心,我马上修书一封交到父亲手上,还请丁大人告知彭老爷最好能前往德顺一趟。”
丁承平叹了口气:“岳考已于去年夏天过世,但他临死之前都以未能重归彭家为憾。”
“还请丁大人节哀顺变,没想到竟听此噩耗,不知如今的上坪镇彭氏是谁当家?”
“拙荆彭凌君。”
彭明杰一愣但也马上反应过来,难怪自己收到的资料中,这位丁大人是上坪镇彭氏的上门女婿,原来是这样。
丁承平也拱拱手道:“将来我的孩儿会继承上坪镇彭氏这一脉的香火,还请彭员外继续操作此事。”
“丁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办的妥妥帖帖,不会让你失望。”
这真是:
志在投秦,入境遂称于张禄;
名非霸越,乘舟偶效于陶朱。
——北宋 范仲淹
第444章 数语平息干戈动
送走了彭员外,丁承平叫来了周大人商议,一番思索后决定拿唐家开刀。
如今县衙全在他的掌控之下,没有人能为唐家通风报信,直到官兵封锁了枫香塘村的唐府大门,对方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虽然当地的唐家族人众多,三千多人的村子超过半数姓唐,但根本来不及反应,现任族长以及直系亲属就被官兵逮捕关进了县衙大牢。
这一石激起千层浪。
有唐家族人站出来率领族人闹事反抗,而且拉拢了整个村子以及部分邻村的乡亲,不分男女老幼,众人手持农具或者木棍打算前往县衙闹事。
但丁承平已有准备,早早就将手头上的所有人全都埋伏在了枫香塘村的路口。
当初罗家族人为何造反,他心里头可是门清。
手上能利用的就是几十号山寨兄弟与两百名花瑶族人。
不到三百人要控制住四五千人的骚乱看起来很难,实则一点也不容易。
但谁让后世的小视频里什么都教呢。
无论是欧公子还是阿美莉卡,平日里闲出蛋疼的百姓们就喜欢上街游行,时不时的投掷或者攻击维护治安的警察方阵,在这些极其容易发生抗议骚乱的国度,警察一方有着丰富的驱逐经验。
丁承平从那些小视频里学到了三个重点:瓦解核心人员、制造分割、进行心理压制。
首先是众衙役用盾牌阻挡抗议者,并且试探对方反应。
鉴别谁是刺头,是谁带头闹事,盾牌兵后面有专门抓人的突击小队,一旦锁定目标,盾牌开出一个小口,派人利索逮住对方闹事的人,然后口子再关上。
丁承平深知目不是与所有人对抗,而是迅速识别并抓捕带头者、煽动者。一旦核心人物被清除,这群人就陷入了无序状态。?
这时骑兵出动,依靠气势打压,将人群分割。
没有现代化的催泪瓦斯没关系,用来消防救火的唧筒(激桶)就是很好的替代工具。
这是最接近“现代洒水车”功能的设备,由长竹筒或木筒制成,内设带棉絮的活塞杆,通过人力抽拉产生正负压,将水吸入并喷出,可远程喷射水流,射程可达8米以上。
用这玩意清场将人群隔离开并且堵住了关键路口不让通行。
人一旦被驱离分散,身边的同伴减少到一定规模,打破了“人多安全”的心理,那么就很容易屈服。
这时候就需要丁承平出面了,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扩音器,站在稍微高一些的土丘上,对着众人喊话:
“乡亲们!我是本县知县丁承平!请大家放下手上武器不要再推推嚷嚷!唐家族长被人蛊惑,安排刺客对我行凶,如今人赃并获,我缉拿罪首归案,并不会牵连无辜人等,也不会随意捉拿不相干的唐家其他支脉。你们应该回家守护好自己的田产土地,以免被有心人所图。”
此话一出,站在近处的乡亲们面面相觑。
“谋害朝廷命官是死罪,不但当事人会被砍头,家产也会抄没。但是不相干不知情者无罪,你们是想成为帮凶,连累家族亲人还是速速返回家中证明此事与自己无关?”
“如果再行抵抗不愿回家者就以帮凶论处,来人,将那位手持锄头正往前挤的汉子拿下,这就是帮凶。”
闹事者有些不是唐家族人,如今听到是谋害朝廷命官,又看着身边的伙伴被隔离成几部分之后还没有衙门的人多,于是有些人就退缩了。
“此事与我无关,我,我回家。”
丁承平忙不迭的喊道:“给愿意回家的乡亲让出一条路!今晚之事既往不咎!”
包围的衙役从中散开,让出一条路口,一些百姓当先返回。
一旦有人带头,马上就有大量百姓跟随,看着离开的人越来越多,一些唐家族人也开始偷偷撤离。
丁承平继续蛊惑道:“唐家族长安排行凶一事基本证据确凿死罪难逃,家产也会被充公没收,但是朝廷办案要讲究流程与手续,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你们听得懂就听,听不懂就罢了。”
确实大部分百姓不懂这句话是啥意思,朝廷办案本就需要讲究章程,这有啥可说,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但总有一些饱经人情世故之人听懂了他的意思,而这些人大多有一定文化阅历,在唐家辈分较高,号召力较强。
他们心里一琢磨,振臂一呼,“咱们也回去。”于是他这一脉的唐家人自然也都追随而去。
有大佬带头,其他唐家族人也纷纷放弃抵抗,转身回村。
就是这样简单的分化伎俩,数千闹事者没有多久就分散四去。
而丁承平这堪称魔幻的处理手段,让站在一旁亲眼目睹的周大人与彭家彭明杰目瞪口呆。
在返回县城的路上,彭明杰感慨道:“丁大人的手段真是鬼神莫测,料到唐家族人会聚众闹事不难,但如此雷霆万钧的解决手段却让在下佩服不已。”
周京濮也感慨道:“几年前,米大人刚来田湾县城,当时镇上一恶霸肆意欺辱乡民,米大人为百姓出头将此人打入大牢,却也遭到其族人的聚众闹事,当时双方冲突大打出手血染县衙,导致八人死亡重伤二十余人。本是为民除害的好事,却为百姓带来了灾难,不是米大人背景深厚,差点就被革职查办。但今日丁大人面对着数千人的聚众闹事,硬是无一人伤亡,原本抓了二十几人,也被尽数放了回去,既能迅速解决问题,又没有带来严重后果,丁大人这一手确实让人佩服。”
“周大人说的是。”
周京濮再道:“那些唐家的族老今晚回去一商量,联想到刚才丁大人的所作所为,明日肯定会来县衙示好。”
彭明杰轻抚胡须,莞尔一笑:“对如今的唐家来说,赶紧选出新任族长并与前任撇清关系,再将他的族中财产转移到自己手中。一旦新族长确立,财产也被瓜分,那大牢中的人是死是活他们也就不关心了,最多会央求丁大人给他们唐家一点脸面,留个全尸。”
“所以我才说,明日唐家那些人会来县衙示好。”
这真是:
三百士卒控要津,
分割切断散千民。
数语平息干戈动,
不愧黎民父母心。
第445章 惊闻赵骑卷尘来
“对如今的唐家来说,赶紧选出新任族长并与前任撇清关系,再将他的族中财产转移到自己手中。一旦新族长确立,财产也被瓜分,那大牢中的人是死是活他们也就不关心了。”
“所以我才说,明日唐家那些人会来县衙示好。”周大人叹道。
丁承平也笑笑:“想要来示好也容易,给银子就行。我的目的本就不是将这些士绅大族全部除掉,要当好这百里县域的父母官也需要他们的支持相助,如今能对这些士绅起到威慑作用,从此配合我的治理,喜闻乐见。”
正如这几人所料。
第二日,唐家就派出代表来到县衙,不是为了被关押在大牢中的族人求情,而是向丁承平示好。
在各种明示下,唐家甩出了一张高达五千两的银票。
与此同时,之前几日被关押的各士绅大族,也纷纷慷慨解囊,顺利的将自己族人赎了回去。
这一顿敲打,田湾县的各世家乡绅也知道这位新任知县不好惹,但是爱钱。
只要你有所图,这些世家大族反而能放下心来,并且愿意与你打交道。
在彭明杰的提议下,县衙将之前赶走的部分官吏又重新聘请了回来,当然,这又要花上一笔银子。
不过经过此事之后,丁承平要求全县之内赶紧完成秋季播种一事得到迅速跟进。
而且他还趁此机会重新丈量田湾县的田地与人口,并且对十万大山的各支异族进入县城生活与交换货物大开绿灯,一时间百姓安居乐业,河清海晏。
田湾县城的安宁祥和并不是这片大陆的全部。
西北方向,赵国的陇山郡省城萧门关城门被打开,征西将军陈玄泰亲率步骑兵三万往一百五十里外的襄武城行去。
急行了一昼夜,在距离目标二十里外的大道上停下脚步,步兵就此休整,一万骑兵继续前行。
而此时驻防在襄武城的是武国忠武将军蒯朔风。通过斥候侦查,他也已经知道赵国士兵即将前来。
看过地图与沙盘后,蒯朔风向投降自己的原襄武城守将徐志问道:“徐将军久经沙场,依你看,我手下这支部队能否挡得住陈玄泰的进攻?如果你是我该怎么做?”
徐志恭敬说道:“我军弓弩手天下无敌,但襄武城城墙太矮没有城防优势,不如放弃此城去狄道依城墙防御,不主动与陈玄泰寻求野外作战。赵国骑兵虽然精锐但缺乏攻城重武器,一旦不能获胜,时间长了,便会军心离散,那时就有机可乘。赵军此时距离我们不到二十里,骑兵一个时辰就能来到城下,不如我们就此主动撤退。”
“徐将军所言,在兵法上没有问题,撤是肯定要撤的,但不是现在,一场仗不打直接撤退会极大影响将士们士气;相反,打一场胜仗之后再撤,效果反而更好。”
“蒯将军说的是,末将谨遵蒯将军指示。”
蒯朔风点点头,然后喊道:“传令下去,安排五千长枪兵去城外驻防——列方形阵。”
“得令。”
“徐将军随我来城墙上观战吧。”
“是。”
当两人来到城楼之上,蒯朔风看着远处的沙尘皱了皱眉,然后回过头问道:“徐将军怎么看?”
徐志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从远处尘土飞扬的情况看,尘高而细,说明是一支纯骑兵向我们而来,如果是步兵的话,尘土扬起的更低但面积更广。”
“你我所见略同,此时前来的应该只是陈玄泰的骑兵方阵。”
果然如两人所言,不到半个时辰,赵军的先锋来到了城门两公里外,所见之处黑压压一片,但全是骑兵。
陈玄泰自然也见到了对方布置在城门前的长枪兵。就这么粗略一看,对方人数只有自己的几分之一,而且又全是步兵,不由得轻蔑一笑,就这点兵力还想挡住我一万铁骑?岂不是螳臂当车。
没有放狠话,也没有打嘴仗,更加没有休息,而是直接下令:“前军出击!攻下襄武城。”
赵国骑兵立即如潮水般冲了上去,马蹄铮铮,烟尘滚滚,来势汹汹。
而蒯朔风站在城头上,淡定的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慌张,只有一丝不苟,是科学家对于实验数据的那种一丝不苟。
他始终关注着赵国骑兵与自己的距离,两千米的时候他没有动,一千米的时候,他仍然没有动,五百米的时候,他依旧没有动。
直到骑兵距离城墙三百米的时候,蒯朔风这才大手一挥,五百名早已经上好弦的无当飞军迅速登上城墙。只见五百支密集的方形箭簇瞬间就向赵军射了出去,仿佛稻子遇到了收割机 冲在最前面的赵国骑兵顿时就倒下了一大片。
陈玄泰见状大惊,但他毕竟久经沙场,仅仅几秒钟就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做出任何改变,依然指挥后续部队继续向前冲。
因为他知道,虽然武侯连弩的杀伤力很强,准确度也很高,但装填时间却比弓要长很多。故此陈玄泰判断,在弩装填的那一刻是安全的,而且以骑兵的速度能冲到城门下,所以他没有因为自己士卒的大量伤亡而停止进攻。
但他错了。
他遇到的是一阵紧接着一阵的箭雨,中间没有什么停息,如黄河泛滥般一发不可收拾。
陈玄泰迷茫了,因为蒯朔风将两千无当飞军分成了四队,一排弩手发射的时候,另外三排弩手则退后装填箭矢,四个梯队轮流发射,从而保证了攻击的连续性,这种战术类似于近代欧洲的火枪兵采用的排射战术。
蒯朔风不愧是曾跟随前宰相南征北伐的武国名将,而无当飞军更是骁勇善射。 虽然陈玄泰发疯式的让自己部队往上冲,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个个的从马上跌落下来。
在丢下无数尸体后,他终于清醒过来。再这样下去,自己这五千骑兵先锋会被全部打光,于是不得不下达了中止进攻撤退的指令。
这真是:
惊闻赵骑卷尘来,
列阵长枪密似排。
连弩飞蝗摧劲旅,
将军谈笑凯歌回。
第446章 战争胜负凭国力
蒯朔风在襄武城城墙上见到了敌军溃败,手上帅旗一挥,身后的鼓手精神大振、拼命擂鼓,城墙下的拒马、木栅栏等物被移开,五千长枪兵缓缓追了上去。
赵国征西将军陈玄泰收拢败军之后并没有立刻撤回,而是在三公里外摆出了一副楔形阵与武国士兵遥遥相对。
见对方的长枪兵方阵队列整齐的朝着己方缓缓而来,陈玄泰也是被气笑了。
“蒯朔风竟敢小觑于我,只安排如此少量的步兵方阵就敢冲击我的骑兵军团,好,让你见识见识我赵国铁骑的真正实力。”
不甘心失败的陈玄泰似乎看到了复仇机会,指挥部队卷土重来,再次向武国军队发起冲锋。
但出人意料的是,武国军队中排在阵前的长枪兵只是幌子,军阵中主力竟然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那些让人望而生畏的无当飞军。所以等赵国骑兵进入射程之后,长枪兵散开,又是如蝗的箭雨射出,赵国军队人仰马翻、尸横遍野再一次遭到了重创。
见此情景的陈玄泰才不敢再战,只能无奈撤出战场,与二十里地之外的步兵会合。
此时蒯朔风没有再追,命令长枪兵打扫战场,俘获敌俘,回收箭矢。
后世电影《英雄》中那个超远距离、全方位、饱和火力打击的秦军箭阵,在实际中是不存在的。
一来太费钱,第二弓箭手都是军中精锐,培养难度极高,堪称冷兵器军事体系中最昂贵、最耗时、对体能与技术要求最严苛的兵种之一。
一般情况下需要至少三年才能培养出合格的弓箭手。
按照正常的培养途径,第一年?:打基础,练“铁胳膊”。不接触实弓,仅通过拉空弓、举石锁、卷重物等方式训练全身发力链条(脚→腰→背→肩→臂→指),形成肌肉记忆,每日训练强度极大,常致手臂肿胀难握筷。
第二年?:上实射,练“稳心态”。从近距离固定靶开始,逐步拉远距离,要求每一箭姿势、节奏、发力完全一致;同时通过“射礼”等仪式训练心理稳定性,以应对战场噪音与压力。
第三年?:实战化训练,包括射移动靶(飞鸟、走兔)、不同天气、光线条件下的射击、阵列齐射、轮射等,此时才可能换用更强力的战弓。
即使按最低标准,?至少需3年?才能成为“合格”弓箭手;若要成为无当飞军这样的顶级弓弩手,不但需要先天性的良好身体素质,也需后天更长时间的练习。
即使在长期系统训练的情况下,无论古今中外比如宋、明、英国?,据史料考证,在一万名士兵当中,也只有5%–15%?(?500–1500人?)可成为?合格弓箭手?,其中?1%–3%?(?100–300人?)方可达到精锐水平。而在后世的高考中,211的录取比例有5%,985的比例在2%-3%之间与精锐弓弩手的成才概率相当。
武国拥有这五千名无当飞军水准的弓弩手,即使按2%的平均概率来统计,相当于从三十万士兵中精挑细选而出,而如今整个武国的士兵数不过十万出头。
至于费钱就更不用说。
丁承平购买的五支青鹤翎箭就花费了一两八钱银子,折合后世一千八百块。而九品官员每月俸禄才二两银子,堪堪买得起五支箭矢,其价格昂贵可见一斑。
至于无当飞军使用的方形箭簇具体制造成本不明,但绝不会低于青鹤翎箭。
所以来一轮万箭齐发,场面上是壮观了,但耗费的银子就是四千两,够两千五百名百姓一年的吃食开支,你一时开心,射它个十轮,这就是两万五千名百姓一年的口粮。
因此蒯朔风在敌人撤退之后,并不是眉开眼笑的欢庆胜利,而是第一时间安排士兵去清扫战场,将那些箭矢回收。
一些钝了的弩矢会安排铁匠重新打磨,断了箭杆的驽头则重新配置,这些资源的回收利用甚至比一场局部战争的结果更加重要。
撤退二十里地的陈玄泰平日里总是听闻武国无当飞军的精锐,今日终于亲眼见到了,但这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要知道一名骑兵的培养与花费更是在弓箭手之手,即使赵国以骑兵闻名,征西将军陈玄泰手上也就这一万骑兵,一日之间就折损一半,让他心里吐血。
而武国上下全加在一起也只凑得出一千骑兵,根本不敢轻易出战,那可是宝贝疙瘩。
陈玄泰琢磨着真要对付无当飞军只能延缓攻城,必须安排木匠制作盾牌,并且在盾牌夹层中添加铁片与牛皮,再加上远比一般盾牌更厚的轻硬木材,依靠重盾兵去迎战无当飞军的强射。
通过斥候的调查,发现赵国士兵不急于攻城而是在各种砍树,热火朝天的大肆制作坚盾,蒯朔风也察觉到了敌人意图。
将城中百姓与大量士兵赶紧往后迁徙,只安排三千名无当飞军与两千名长枪兵继续坚守在襄武城。
但城池之前的道路已经被挖断,为了迟滞赵国步兵推进,挖了一个深达四米,宽七八米的大坑,如果你不将道路填平,无论骑兵还是步兵都难以前行,而你填埋道路又会在无当飞军的射程之内。
真实战争本就没有这么多的奇谋妙计,就是最简单直接的国力消耗比拼,纯粹就是看武国的弓矢更多,还是赵国士兵更不怕伤亡。
赵国人迎着头顶上的强弩齐射,在盾牌保护之下缓慢填平道路,但在快要完成之时,武国军队又会安排长枪兵出城冲杀一番,就是这样的反复拉扯消耗,赵国士兵耗费极大代价终于填平道路,冲到襄武城下。
而此时武国士兵已经悄无声息的从西门出城撤退,有三千名强弩手断后,赵国还不敢派出骑兵猛追,只能继续缓缓前行。
赵国在西北战场上就是如此艰难的逐渐收复失地。
这真是:
襄武城头鼓角鸣,
奇谋百计付烟轻。
战争胜负凭国力,
谁见空城奏凯声?
第447章 东路战事已沉寂
与焦灼的西北战场反复拉锯的情况相似,赵国南征夏国的三路大军也是差不多的艰难局面。
首先是东路战线,赵国太尉郑勤率领五万大军在黄岩镇北渡口与夏国统帅前将军朱休穆隔着渠江南北相望。
因为赵国缺乏大型船只,想要横渡水流湍急的渠江对黄岩镇南渡口发动袭击无异于自取灭亡,郑勤只是派遣部将尹卢率领士兵六千人乘坐轻舟三百艘在下游三十里河道狭窄处渡江攻打溆州京口镇。
京口镇守军不足千人,防御设施等级也不高,连忙升起狼烟求援。
朱休穆分兵两路,水师顺江南下,自己亲率骑兵支援,成功截杀尹卢率领的六千赵军。
尹卢本人虽然成功逃回北岸,但夏国水师也登上北岸继续追杀,在赵国援军抵达之前成功将其斩杀,携带其人头返回南岸。
此战斩杀赵军一千人,俘虏三千人,夏国守军士气暴涨。
因为此战赢的过于轻松增强了自信心,而河对岸的赵军又没有制海权,朱休穆采取疲劳战术,不间断的派遣小股夏军对敌人发动骚扰。
不是在船上对北岸赵军发起弓弩强射,就是时不时的登上北岸发动偷袭,北岸赵军防不胜防,甚至被逼的退回岸边二十里扎营。
郑勤率领的东路兵马并不算多,五万人中有三万是运输粮草,修筑工事的平民百姓,真正作战部队也就两万余人。
再加上身居太尉一职在赵国已经登峰造极,随着年龄渐长,性格上也是不求有功但求富贵无忧的稳健心态,他此时最大的愿望不是继续建功立业而是保住官爵传于子孙。
所以从部将尹卢被斩杀之后就越发保守,只让士兵坚守而不让出营地作战。
夏国的朱休穆年纪不到五十正值盛年,半年间多次偷袭挑衅北岸赵军都顺利得手占得便宜。
于是在一个浓雾弥漫的夜晚率领精锐万人打算渡江袭营。
但这次偷袭被对方斥候发现,一直稳健保守的郑勤突然率领大军来到岸边渡口埋伏,当朱休穆率领士兵登上北岸,尚未来得及整装队列时,早已埋伏好的赵国士兵突然从四面八方杀出,朱休穆的登岸部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
还算他用兵谨慎,安排了三千弓弩手待在江中支援,当发现有埋伏后,士兵立即在船上开弓射箭。
郑勤并不知道夏国在江中安排了多少援军,只见到遮天蔽日的弓矢源源不断从浓雾中射来,担心自己部队损失过重,袭杀了一阵后率领大军退去,这也给了朱休穆收拾残军退回南岸的机会。
但此战赵军也斩杀夏军数千人,报了京口镇一战损失数千士兵之仇。
重点是经此一役后朱休穆再也不敢率领大军登上北岸作战,只是偶尔安排弓箭手在江中激射一阵,聊以自慰。
东路战线的战况也就趋于平淡,双方开始默契的只是吆喝而并不发生实质战斗,无论是赵国太尉郑勤还是夏国前将军嘉兴侯朱休穆都将目光放到了其他战线上,等待其他地方分出结果。
中路战线。
赵国由怀化大将军欧阳燕率领大军二十万攻打溆州浦镇,而夏国的守将正是上大将军李允泽。
欧阳燕与李允泽二十年前就曾经围绕浦镇展开过激烈的攻防战,最终是李允泽大破欧阳燕,年仅二十岁的李允泽一战成名,也成就了夏国军方第一人的声威。
二十年后卷土重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浦镇是夏国在渠江北岸为数不多的据点之一,也是最重要的据点。
因为渠江在浦镇段河道最为狭小,水流也最为平缓,在某些干旱少雨的年月,你甚至可以步行跨过渠江。
所以夏国也常年在浦镇留有重兵,并且是军方第一人李允泽亲自镇守。
这次赵国南征总兵力不过三十五万,其中二十万就集中在浦镇,也能证明赵国君臣对此地的重视程度。
欧阳燕研究了浦镇地图二十年,对周边的山川河流,地形地貌都了如指掌,虽然自己率领的大军人数已经是敌人的三倍有余,但他还是觉得应该继续削弱李允泽的守军人数。
于是他大张声势的派出部将率领两万士兵佯攻浦镇五十里之外的张家柳与七十里之外的柳家屯。
张家柳与柳家屯也有渡口能前往渠江南岸,只是这两处地界都水流湍急,一般情况下都不会选择从此处渡江。
李允泽一阵琢磨,虽然大致判断对方是佯攻,是有意分散自己士兵的计谋,但为确保万一,也不能不防,于是派遣部将各率领两万士兵援驰张家柳与柳家屯。
当欧阳燕打听到李允泽真的分兵后,立马派遣主力大军向浦镇袭来。
二十万大军声势震天,哪怕分出了两万士兵还有十八万之众。
而李允泽本来有六万多守军,此时只剩下两万多人。
夏国士卒听闻到城外战鼓雷动,眼前旌旗蔽日的士兵后都被吓的面无人色。
包括李允泽身边的部将也是人人露出不安神色,毕竟已经太久没有发生战争,无论是士兵还是将军都一时半会无法适应如此宏大的场面。
唯独李允泽神色平静,在站前动员中,他声音洪亮的对着自己的部将与士兵喊道:“两军交战胜负在将领的指挥而不在于士兵的多寡,我军南临渠水,北靠山陵,进退自如,而赵军是千里跋涉而来,早已经人困马乏,而且对方主帅不过是我二十年前的手下败将,这有何惧?纵使赵国皇帝宋行礼亲来,我也视它为插标卖首耳。”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诸位将士听令,此战之后,我必然奏请圣上为诸位封赏,该成家的成家,该赏田的赏田,此战我们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为自己博取一个前程,为自己争得一个美好明天,夏国必胜!”
“必胜!”
“必胜!”
“必胜!”
李允泽成功激发了己方将士的信心。
这真是:
雾锁渠江鼓角休,
输赢往复各添愁。
东路战事已沉寂,
坐看烽火盼边收。
第448章 二十年,硝烟重燃
光激发了士兵的自信心并不能保证一定能取得战争胜利,还需要一番军事上的布置。
二十年没有发生战争有弊也有利。
弊端刚才已经体现,无论是士兵还是将士都对敌人充满着恐惧。
有利之处是守城的各种物资真的充足,无论粮草还是武器又或者其他。
李允泽下令:偃旗息鼓,示敌以弱。
其实你无论是示敌以强还是示敌以弱,欧阳燕都会发动士卒猛攻。
浦镇虽小,但它在夏国各城中城墙最为坚固。
而且浦镇与赵国边境合阳县相隔的两百里路程中间几乎全是沼泽,并没有高大树木,欧阳燕没有携带也无法就地取材制作出大型攻城设备。
所以高大的城墙成为了极佳掩体,半个月间欧阳燕发动了数起进攻,都无功而返。
见战事不顺,欧阳燕颇为着急,眼睛始终盯着墙上地图,突然他的视线集中到了渠江中间的一段浅滩。
浦镇是一个军事小镇,镇上并没有太多平民百姓。
城中囤积的各种物资基本是依靠渠江从南岸源源不断的运输过来。
而下游十五里地的渠江中间有一段浅滩,在那个浅滩中就囤积了一部分武器与粮草。
为了切断浦镇的物资获取来源,欧阳燕决定夺取浅滩。
想到就去做,他随即安排部将率领两万士兵前往。
有谋士劝阻:“浦镇就在岸边,我军要绕过浦镇深入下游去攻打浅滩,万一敌人派出水军截断我军后路,这是自取灭亡。”
欧阳燕却认为:“我的十几万大军已经将浦镇围了个水泄不通,敌人绝对攻不出来。我们也不为占领浅滩,只是将各种物资毁去,断绝敌人的后援,此事能做到。”
说完之后,欧阳燕就将任务安排下去,与此同时对浦镇的三个大门也攻打的愈加频繁。
就在两万士兵乘坐轻舟越过浦镇之后,突然间浦镇东西两门外的赵军营地遭到偷袭。
李允泽之前派出了四万士兵去救援两个渡口,但是士兵派出之后也可以回援。
当派出的援军将赵军击退之后,早已经火速回到了浦镇。
欧阳燕认为自己将浦镇围的水泄不通,但事实是浦镇南门外就是渡口,能通过渠江把士兵运出跟运回。
所以当夜,李允泽将士兵从南门渡口运出,然后反包围了欧阳燕东西两门外的营帐,同时李允泽也派兵从城中杀出。
前后夹击下,赵军慌乱之中并不知道有多少敌人,只看到处处都是火,处处都是夏军,受惊的士兵只能往北而逃。
北门外的赵国士兵营地没有受到袭扰,但是听闻东西两侧的营帐被袭,也开始连夜后撤。
解除了围城之困,李允泽从容派出水军包抄偷袭浅滩的赵军后路,没有任何意外,夏军水战无敌,两万士兵被全歼!
经此一役,欧阳燕的二十万大军损失惨重,只能远遁三十里驻防,不敢再轻易进攻。
围城战加上抢占浅滩的两万人,赵军的损失加起来不过四万,但这四万全是赵国的步兵精锐。
欧阳燕率领的二十万大军中,精锐步卒也就不过六万人,剩下的十来万都是普通百姓或工匠。
这些人上战场打顺风战还行,可以跟着嫡系兵团后面吆喝,可一旦敌人稍微硬朗难缠,最先崩溃的就是这些百姓。
所以这一战赵国的中路大军基本被摧毁,至少没有了继续威胁浦镇的实力。
西路战线。
这一路与其他两路的战局完全不同。
因为这里是王见王,双方的最高统帅都是各自皇帝。
所以这里的赵夏对抗除了战场上对城池的你争我夺,还有舆论宣传上的对抗。
首先是夏国皇帝李登发表檄文指责赵国不顾盟友之约,不顾两国友好,擅自挑起战争,简直罪无可恕。
赵国发表的檄文还是围绕之前那两件事做文章:夏国使臣团出使赵国之际,居然无端端的杀害赵国百姓,而且使臣团成员丁承平调戏赵国皇妃,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必须将此人千刀万剐才能消除赵国仇恨。
赵国的公开檄文当然是回应此事子虚乌有,纯属赵国污蔑,并且列出夏国收集到的证据予以驳斥。
但私底下,夏国皇帝李登却派出重臣私下联系赵国皇帝宋行礼:表示可以将丁承平的人头送到赵国去,以平息赵王的怒火换取赵国退兵;并且在瑞国公主的婚事上也可以适当让步。
因为李登也知道,如今赵国二皇子成为太子,肯定不适合迎娶别国女子成为太子妃,只要不对外公开,他愿意将瑞国公主许给你赵国太子为妾。
在李登眼里,这件事的真相如何,谁对谁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有点诗才但也不过是赘婿的丁承平,一个只是哥哥的女儿,如果牺牲这两人就能避免这场战争这可以接受。
宋行礼一方面同意了这两条建议让李登去做准备,但另一方面却对夏国在巫水北岸的几个军事重镇发起了猛烈进攻。
这让夏王李登感受到了奇耻大辱,公开谴责宋行礼的无耻行径。
宋行礼是一边跟李登打嘴炮,今天同意明天反对,一天一个主意,反正你要密谈,我同意且配合;但另一方面,动手攻打夏国城池时绝不含糊。
就这样两国分别派出使臣密谈了快一个月,夏国巫江北岸的军事重镇被打的只剩下最后一个乌宿城,李登终于死心,知道对方不过是缓兵之计,纯粹是在消遣戏耍自己。
于是也不再派遣使臣密谈,双方在战场上见分晓!
这一切丁承平并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自己只是夏国皇帝眼中随时可以放弃的棋子,不知道作何感想。
此时他已经整合好了田湾县城的资源,秋粮播种一事也终于完全落实。
也收到了夏赵两国正在边境上大打出手的重要军情,虽然不知道这场战事居然还与他有关。
但他内心深处觉得自己肯定会陷入到这场战争之中,所以本能的觉得自己应该提前做些准备。
这真是:
二十年,硝烟重燃。
你带二十万兵来复仇,
我守两万卒在浦镇。
墙坚,粮足,胆更壮。
你围我,我绕你。
火起,营乱,兵溃。
渠江浪拍岸,
历史又回转。
第449章 北岸孤城战未休
夏王李登与赵王宋行礼打了一个月嘴炮,谁输谁赢不好说,但在战场上,赵军节节胜利,如今夏国在巫江北岸,只剩下一座城池——乌宿城,而且该城也陷入了敌人的重重包围。
赵国分三路攻打夏国,总兵力达三十五万,其中西线只有区区十万,看似人数不多但这一路最为精锐,因为赵国占据了巫江上游的所有城市,虽然水军作战能力不足,但是运输物资没有问题,西路战场的十万大军都是通过水路将粮食、草料、器械等物资源源不断运往前线。
其他两路南征士兵超过三分之二是运粮、修筑防御工事,没有专业训练的服役百姓,将他们派上战场会一触即溃,而且他们的恐慌害怕还会影响到真正精锐部队的士气,非到万不得已,将帅们都不会派遣普通百姓出战。
但西路军的十万士兵有九万是长期训练的精锐战士,只有一万人是船工以及各种工匠,修筑各种防御工事的服役百姓,包括随军商人等,战斗力在三路南征军中最强。
夏王李登在巫江南岸的庐阳城坐镇,隔着巫江能看到北岸的乌宿城在敌人的围攻之中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被攻破。
在庐阳城与乌宿城之间的这段巫江中也有一段浅滩,李登曾派遣战将孙大盛率领一万水师企图从浅滩登陆北岸去救援乌宿城的夏军,可惜被早有准备的赵军半路截杀,损兵折将之后只能狼狈返回,暂时驻扎在浅滩之中。
之后赵军趁着巫江水位变浅,在夜间乘坐小船从下游登上浅滩,对孙大盛的部队发起偷袭,夏军无数战船被毁,士兵溃败,更是退出了浅滩。
因为浅滩距离巫江南岸更近,水位也更浅,赵国士兵打算架设浮桥从浅滩登陆南岸直接攻打庐阳城,吓的李登躲在庐阳城的高墙之内从此不敢去巫江边巡视。
但赵军只是虚张声势,尽管浅滩的赵国士兵架设了浮桥,但只是连接北岸,方便士兵从北岸来到浅滩。
这让李登非常慌乱,一旦巫江北岸的乌宿城被破,赵国人就能全无后顾之忧的直接从北岸进驻到浅滩上,到时候真有可能架设浮桥然后登陆到巫江以南。
而且赵国士兵已经在浅滩上囤积物资粮草,似乎在等待攻破乌宿城之后就全军往巫江南岸进发。
这就要提到赵国七子中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孔彰了。
他向宋行礼献策道:“战争非儿戏,不思胜当先思败,如今浅滩与北岸仅靠一座浮桥连接,却囤积了上万士兵与如此多的物资,夏国水师强大,万一毁掉浮桥,之后对浅滩上的我军士兵进行围歼又当如何?我军连撤退的后路都没有。”
赵国皇帝一听觉得有理,连忙下令让浅滩上的赵国士兵撤回,物资能运回就运回,运不回也就不要了,先撤兵。
毕竟是皇帝亲自下达的指令,浅滩上的将军收到撤军的命令也就果断撤回。
就在赵国士兵从浅滩撤军的那个夜晚,武国士兵正在上游五十里处制作了很多芦苇筏子,他们正准备顺江而下火烧浮桥,但因为赵军撤退及时,最终只导致粮草等物资被夏军缴获,兵力未受到太大损失。
经过这番对浅滩的争夺战,赵王宋行礼意识到不能跟夏国去比拼水师,而要毫无后顾之忧的挥军南下又必须先拔掉巫江北岸的最后一个据点,于是对乌宿城采取了更加猛烈的攻势。
夏国水师强大,横在巫江之上全无对手,但赵国安排了精锐弓箭手驻防在江边,让他们始终无法寻得登陆北岸的机会。
“如此下去,乌宿城必然会被攻破,你们有什么办法?”皇帝李登在庐阳城中心急如焚。
以右大司马全老将军为首的军中诸将只得面面相觑,众人并没有救援的法子。
唯独礼部侍郎云萧安悄悄的上了一道折子,询问皇帝李登是不是可以找赵国议和。
不知什么原因,李登否决了他议和的提议,于是云萧安也没有再提及。
虽然无法得到外部援助,但镇守此城的全文辛将军倒是指挥若定。就像是大海中波涛汹涌下的一叶扁舟,虽然摇摇欲坠但硬是没有翻船倒塌,从夏秋时节一直坚持到了深冬腊月乌宿城依旧坚挺。
皇帝李登每日看到关于北岸的战事情报都已经麻木,今天是赵军在乌宿城外堆起了高大土山,然后朝着城内放箭,我夏军士兵见到箭如雨下十分恐惧,如再无援助或许今晚就会城破。
结果第二日收到的情报又是全将军指挥若定,主动出城攻击了赵军两座营垒,还抢到了若干粮草器械。
尽管情报每日反转,但乌宿城依旧在坚守,给了夏国人此城永不会攻破的错觉。
在前线与赵军僵持了半年,时间已经从盛夏来到了寒冬,夏王李登也在思索是不是应该返回燕城。
如今三条战线上都是互相僵持的局面,东线依旧围绕渠江对峙;中线在渠江北岸的重要据点浦镇依然掌握在李允泽手中;而东线,虽然巫江北岸其他几座重镇都已经丧失,但只要乌宿城能坚挺,那其他几座城镇就迟早能收回来。
自己继续耗在庐阳城似乎对战局没有任何帮助。
“报,探子从武国传来的军情。”
“武国的军情?念。”皇帝李登并不太在意。
“昭明四年(夏国年号)九月底,武国忠武将军蒯朔风率领五千无当飞军掩护主力撤退,与数倍于己的赵军交战,最终全军覆没,蒯朔风战死!”
“蒯朔风战死?无当飞军全军覆没?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发生的?”李登顿时傻了眼。
“信函中有此战详情,请陛下过目。”
“快快,赶紧递上来,给我瞧瞧。”李登在催促身边的太监。
当他从太监手上接过信函,摊在手上仔细一看,读到文中对那场战役的描述后心里被震撼的久久不能平静。
这真是:
北岸孤城战未休,
惊涛拍岸意难收。
遥看北斗思退路,
一寸河山一寸愁。
第450章 壮志也无违
把视线回到三个月前。
永和十九年(武国年号)九月二十二号,赵地陇山郡狄道城。
蒯朔风率领士卒顽强的抵挡住了如潮水般的赵军进攻。
当他终于能褪去铠甲略微放松一下时,谋士文绪来到营帐之内。
蒯朔风抬头一看:“何事?”
“启禀将军, 拔河关、狄道城、襄武城三地的十数万百姓与物资中的最后一批人还需要十日就能抵达汉州郡。”
蒯朔风叹了口气:“每日行走十里,十日就是一百里,狄道城到汉州郡间隔四百里地,赵国的北疆精骑一昼夜就能奔跑三百里,哪怕陈玄泰手上的骑兵差一些,顶多两日就能追上,如今我们的守城器械基本耗尽,无当飞军也缺乏弩箭,要再多守十日并不容易。”
“将军,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如我们边打边撤,如今狄道城的外墙基本倒塌,再坚守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好,传令下去,明早三更做饭,四更启程,我们去拔河关。”
蒯朔风的北伐大军是七月初从武国汉州郡出发,路上行走了一个多月,直到八月中旬抵达赵国边境拔河关。
但短短半个月时间,蒯朔风就连下三镇,将势力范围拓展到了襄武城。
他本想坚守襄武城,切断赵国与西北野狼部落的联系,但敌人实在太强,自己又兵力不足,只能裹挟三城的百姓与物资返回汉州。
四百里地的距离,对于拖家带口携带各种物资的百姓来说至少需要行走四十天。
也就意味着蒯朔风需要抵挡住赵军四十天的进攻,而且还要尽量减少己方损失。
他只留下了三千长枪兵与五千无当飞军断后,其他士兵跟随百姓一同返回了武国。
经过一个多月的血战后,如今他的八千士卒也只剩下了一半。
第二日,经过半日行军,蒯朔风的部队撤到拔河关驻防,当天傍晚见到了追随而至的赵国士兵。
二十三号,陈玄泰率领赵军猛攻拔河关,一天之日三次攻破城门,双方根本就是在城里打起了巷战,但最终还是武国军队顽强的将赵军顶了出去,陈玄泰无奈退军,但拔河关也失去了继续坚守的意义。
二十四号,蒯朔风同样安排三更做饭,四更天还未亮就出发,全军离开赵国的陇山郡,往武国汉州郡方向后撤。
走了半日,蒯朔风在一个山谷地形的背坡上安营扎寨。
如果敌人敢追来,只有一个狭窄的路口可以通过,而武国军队则可以站在半山坡上往谷中射弩箭,这是一个极佳的防御地形。
二十五日,蒯朔风没有动,因为他估计今日赵国军队大概率会追来,他决定利用这个山谷地形狠狠的收割一波。
刚过午时,远处果然出现了赵国骑兵的踪影,但丁承平的几千士兵早已经严阵以待。
突然之间,整个大地都在震动,从远处传来沉闷的沙沙声。
蒯朔风皱起眉头,口中喃喃道:“这是赵国人在马蹄上动了手脚?没有意义吧,我们本就知道赵国骑兵追在身后,还刻意隐藏马蹄声作甚?”
正常的马蹄声?因为金属马蹄铁与地面撞击产生的声音一般会清脆、响亮,是那种“哒哒哒”的声音。
而包裹马蹄通常是为了隐藏踪迹的偷袭,在明知道身后有骑兵追击的情况下,你是否隐藏马蹄声没有太大意义。
尽管还未看清楚赵国骑兵的身影,但已经进入了弓弩手的射程范围,蒯朔风一声令下,“射击!”
紧接着耳朵里传来了金属撞击的声音,蒯朔风脸色巨变:“全副武装的重骑兵,这不是之前陈玄泰的骑兵部队,而是赵国最精锐的骑兵——虎豹骑!他们不是应该在北疆吗?”
虎豹骑是赵国最核心的作战力量,该部队成员均从百人将中选拔,以战斗力强悍着称。
虎豹骑有重骑兵与轻骑兵两种兵制,其中重骑兵都是承担关键战役的攻坚任务,而轻骑兵则负责长途运动奔袭。
双方的配置并不是一半对一半,在两万虎豹骑中只有六百七十一是重骑兵,一个是盔甲成本太高,其次也是轻骑兵需求更为广泛。
但在此时,要对抗站在半山腰手持武侯连弩的无当飞军,重骑兵才是最适合的那个。
虎豹骑的统帅田茂也是身经百战的悍将,面对眼前不利的地形,他把精锐虎豹骑排成大纵深阵列,重装骑兵在前,轻骑兵在后,不顾伤亡的向山上的无当飞军发起冲锋。
无当飞军因为多从事山地作战,除了手上的弓弩就是以腰刀为主,缺少抵御骑兵冲锋的长矛,虽然凭借地形密集结阵守备但挡不住虎豹骑一波接一波的冲锋。
双方就是在这样一个狭窄的山谷里搏命。
这场战斗从中午一直持续到傍晚,大约四千多人的无当飞军,挡住了两万虎豹骑一整天的来回冲击后,最终全军覆没,几无一人生还,蒯朔风本人也死在阵中。
但是田茂的虎豹骑也被打残,两万人的骑兵损失了一半,甚至因为这场火拼太过惨烈,吓的田茂与征西将军陈玄泰不敢再深入武国追击,只是草草收兵而回。
当蒯朔风阵亡,无当飞军全军覆没的传到武国都城禹城后,举城陷入巨大的悲恸与肃穆之中。
消息初抵时,皇帝黄怀瑾正在宫中处理政务,闻讯后笔落于案,旋即身着素服,亲赴蒯府主持哀悼。
然后整个禹城都悬挂白幡,全城连续三晚关闭城门,市井间弥漫着压抑的寂静。
但是当消息传到赵国都城燕城后,监国的太子宋元清则在朝廷中大发脾气,大骂虎豹骑统率田茂愚蠢无能,征西将军陈玄泰平庸怯懦,收复区区的陇山郡三城竟然耗费了如此大代价,连最精锐的虎豹骑都阵亡了一半。
只从双方的伤亡对比来看,赵国确实损失更甚,骑兵就损失了一万五千人,死伤的精锐步兵与弓弩手更是不下四万。虽然收复了丢失的三座城市,但已经人去楼空,所有百姓与物资都被转移到了武国境内。
而武国的损失则是唯一可以震慑赵夏两国的山地丛林特种部队无当飞军的全军覆没。
这真是:
外侮需人御,
将军赋采薇。
师称机械化,
勇夺虎罴威。
浴血东瓜守,
驱倭棠吉归。
沙场竟殒命,
壮志也无违。
——1943年 毛泽东 《五律·挽戴安澜将军》
第451章 天威所至,贼寇必亡
在收复陇山郡三城后,赵国太子宋元清代替南征的皇帝宋行礼发布了告赵国百姓的大捷檄文——“露布”。
朕膺天命,抚驭寰区,惟欲四海乂安,兆民乐业。
然武国蒯朔风,阴怀不轨,于烈武(赵国年号)十三年八月,率师犯我陇山边境,拔关掠地,荼毒生民,致使狄道烽火不息,襄武烟尘弥漫。
朕乃命征西大将军陈玄泰、中领军督虎豹骑?田茂统率六师,恭行天讨。
征西将军陈玄泰运筹帷幄,虎豹骑英勇无敌,于烈武十三年九月底,与贼军在狄道山谷决战。贼军凭高据险,以武侯连弩顽抗,我大赵骑兵冒死冲锋,血战终日,终将贼军击溃,贼之精锐无当飞军尽数歼灭,贼首蒯朔风授首。经此一役陇山诸郡复归我赵,三郡百姓重见天日。
此战之胜,实赖陛下圣明,将士用命,天威所至,贼寇必亡!
今特意布告中外,咸使闻知。仍遣官祭告天地、宗庙、社稷、山川。於戏!戡乱止戈,式彰文武之烈;论功行赏,用酬忠义之劳。共戴昇平,永绥福履。
檄文整的文绉绉又激情盎然,但主要想表达的意思是这次战役赵国赢麻了。
收复失去的三城,取得敌军统帅首级,全歼了不可一世的无当飞军,大赵威武,大赵牛逼。
近乎于同一日,武国也发布了告全国百姓的胜利檄文。
大意是此次北伐达成了己方的军事目的,缴获了十余万百姓与各种物资回国,彻底击溃了赵国在西北陇山郡的军事布置,歼灭赵国数万精锐士兵,让赵国大伤元气。今后数年都将无法威胁到武国西北以及汉州郡的统治。
可惜统帅蒯朔风为掩护主力与百姓安全回国,亲率少量士兵断后,在遇到数倍于己的敌人猛攻下,虽斩将无数,最终还是不幸为国殉难。除此遗憾外,此战终归是我武国赢麻了。
少年皇帝黄怀瑾还派遣士兵去战场寻得了蒯朔风尸体,并且在禹城亲自为他主持盛大葬礼。
葬礼上蒯朔风被追封为“忠义侯”,让人寻味的是皇帝下旨由蒯朔川继承蒯朔风之前的爵位与官职,也就是担任新的蒯家家主,而蒯朔风的儿子蒯越冲反而被家族边缘化。
。。。
与此同时,丁承平正在田湾县衙感受着妻妾相陪的温馨。
因为朝廷有规定,官员及其家属不能在辖区内直接经商,于是他委托彭明杰代为生产了大量无烟炭在临近几个县镇售卖,大受百姓欢迎。
为此还专门开通了一条从辰州田湾到黔州宜城的物流专线,这样能在宜城走水路将无烟碳运输到燕城乃至全国各地售卖。
除了无烟碳,他还让彭明杰暗地里生产了大量酒精、玻璃瓶与白糖,除了白糖少量销售外,剩下两样物品都没有对外公开售,全部积攒在自己手中。
不仅如此,他还在想方设法积攒粮食,可以说除了彭凌君手上的几万两银子以外,他自己手上的银票以及从田湾各大乡绅手上榨取的银子全部都投入到收购粮食中。
而且田湾县衙的衙役也被扩充到了一千五百人,其中一大半都是来自十万大山里的异族,尤其是以花瑶族为多。
这一千五百衙役更被他当成了士兵在操练,让众人叫苦不迭。
此时代练兵讲究三点:长杆兵器的使用;体能的强化;队列阵法的操练。
而丁承平则不然,虽然也重视体能练习,但他更在乎的是命令传达的执行能力与个人纪律的约束。
他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只是让众人练习站军姿、转向走、起步、跑步走。
虽然此时代每个将领都会练习这些内容,但丁承平的要求极为苛刻,在众人眼里简直到了变态地步。比如他会要求每一列每一行的士兵都动作整齐,甚至你脚抬起的高度都完全一致。
然后就是整理宿舍。
衙役们的住宿环境非常恶劣,基本上就是每人一捆稻草,你随便选个地方往下一躺,没有私人生活物品一说。
但他的要求同样严格,就算是睡在稻草上,他也会命令每人睡在固定位置,身下的稻草堆放的整整齐齐。
尤其是站军姿,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下来动都不准动,身体也不能歪斜,身上痒也不准挠,违令者就会严惩,这点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
哪怕是丁承平自己的嫡系,那些跟着他从山寨走出来的兄弟,几乎每一个都受到过他的严厉批评与惩戒。
如此严苛的训练要求,又是日复一日每日都在进行,总有人不愿意坚持。
丁承平也没有二话,不愿意练习的就任由他离开。
如此高要求的训练标准,又有残酷的惩罚机制,同样也伴随着极高的福利待遇。
坚持训练的衙役每日的吃穿住标准与普通衙役简直是天壤之别。
如果吃穿住还是表面,那最大区别就是饷银的发放。
夏国最精锐的禁军每年的饷银标准是:下等禁军3.6-6两;中等禁军8.4两;上等禁军12两;地方上的厢军甚至没有饷银,只是能保证一天两顿饭吃。
但丁承平承诺给坚持下来的普通士兵每年饷银五十两,训练中表现最好的人会成为统领,每年发放六百两饷银,也就是统领的月薪是士兵的年薪,每月月底当场兑现绝不拖欠。
当士兵们坚持一个月真的从丁承平手里拿到二两银子时,所有人都激动的不知所措。
尤其是训练中表现最好的一名花瑶族人,他拿到了唯一的每月五十两饷银,更是让所有人嫉妒。
第一个月如此,第二个月又是一文不少的将银两发到了众人手里,第三个月依旧没有任何克扣的发放银两,这让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不参与训练的衙役没有薪水,曾经还能依靠欺辱百姓或者借助衙役的身份捞偏门赚钱。
但丁承平上任以来完全禁止众衙役捞偏门,一经发现就直接开除。
要知道他们如今的衙役身份还是依靠身后的家族花银子才买到,根本不敢再像曾经那样为所欲为。
第452章 若个书生万户侯?
花钱进来的衙役还好说,一直跟着丁承平出生入死的这群山寨兄弟怨气更大。
曾经他们每个月能得到五钱饷银,三个月一发,共计一两五钱,虽说这笔开支丁承平依旧在发放,但兄弟们从不是靠这个赚钱,而是靠出任务。
以前每次出任务的兄弟都会得到一两银子报酬,哪怕只是跟随丁承平前往各个乡镇巡视,保护他的安全就属于任务之一。
可现在虽说没有取消这项福利,但自从练兵之后,那些没有坚持训练的山寨兄弟就被完全边缘化了,每日就是无所事事的在庭院里看着其他兄弟在热火朝天的训练与坚持。
有时候觉得没意思又会偷摸摸的返回到训练队伍中,但是坚持两天又觉得太辛苦想要退出,到了月底还要计较自己训练了几日却又没有得到应该分给自己的饷银,反正就是抱怨声不小,甚至有哗变的可能。
“两柱香时间到,立毕,众人吃饭。”丁承平看着眼前逐渐像模像样的士兵,心里也得到了一丝安慰。
突然王无双与黑娃等人走到他身边。
“二当家,我们有事想找你商谈。”
“好,我们去书房说。”丁承平放下碗筷,带领几人来到了书房之中。
王无双有些扭扭捏捏不知道该如何表示,还是来自罗家的黑娃开口道:“二当家,如今兄弟在私底下有些怨言。”
“你说说看,什么怨言。”
“兄弟们抱怨你处事不公,而且卸磨杀驴。”
“处事不公,卸磨杀驴?比如说呢?”丁承平其实猜到了两人想说什么。
“自从你来到田湾当知县后,尤其是最近几月,你完全疏远了大家,有啥好差事也不让兄弟们上,你把银子都给了别人,对不起大家一直以来的忠心耿耿。”
丁承平脸色没有变化,淡淡道:“每个月能按照我的要求坚持训练下来的人都能得到二两银子,表现最好的兄弟能得到五十两,这是我在三个月之前公开说出来的,无论是跟我一起来到田湾的山寨兄弟,还是花瑶族的兄弟又或者是田湾各大家族安排进来的衙役,我都是一视同仁公平公正。”
“二当家,这话就是狗屁,去他妈的公平公正,我们是提着脑袋一路跟着你走到今天的自己人。当初在上坪镇,我们十几个兄弟帮你运输棺木返回彭家,结果却被武国人杀的干干净净,当时你说公平公正了吗?出使赵国回程途中遇到偷袭,我们兄弟拿性命护在你面前,那时候你说公平公正了吗?那些花瑶人或者田湾各家族的衙役能像我们这样为你卖命?你现在说公平公正,现在开始嫌弃我们,这还不是卸磨杀驴?”
丁承平转过头看着刚才一直在喷脏话的人,还笑了笑:“不错,大毛,有长进,这话说的在理。”
“二当家,我没读过什么书,但我认一个理,自己人就是自己人,就应该照顾、应该偏袒,有银子就应该给咱们自己的兄弟。因为只有自己人我才会拿命去帮你挡箭,你不是自己人,去你妈的。”
丁承平从衣袖中掏出手绢,在自己的脸上擦了擦,看了身边其他人一眼:“无双,黑子你们怎么说?”
“二当家,我觉得大毛说的没错,真出了事还是只有我们自己人才信得过,当然应该偏袒,那些当官的谁不偏袒自己人?”
王无双挠挠头,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有些为难的说道:“我相信二当家肯定不会对不起自家兄弟,但二当家,你知道我们书读的少,有时候不懂你为何会这样做,不如你把你的想法说出来。”
“好,也是应该对你们解释清楚。”
“大毛,也包括黑子,你们都是罗家人,当初咱们造反一度占领了二十多个县城,为何突然之间溃败,你们可想过原因?”
几人摇摇头。
“当初我们十几万人驻扎在晃县附近,明明一仗都没打,为什么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败了?”
“一个是缺粮,一个是汤家反水,麻痹的,不是他们反水我们怎么可能输?”
“黑子,大毛,在当时的情况下,就算汤家不反水也会有其他人反水,只要知道我们没有粮草了,那些人就会离我们而去,或者直接拿我们的人头去向朝廷请功。”
“按照二当家的说法,我们岂不是更应该不信任外人,因为那些家伙都是为钱才加入我们,一旦哪天你没钱了,不就一窝风散了?那你现在还把钱都给了他们,不怕重蹈覆辙?”
“黑子,你信不信大毛或者二毛?敢不敢把后背交给他?”
“当然敢。”
“为何?”
“大毛二毛跟我同宗同族,咱们是自己人。”
“那你信不信无双?无双是王家人,不是你的族人。”
“我们跟三当家出生入死,当然信得过,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说的好,如今还有几个既不是罗家族人也不是来自王家的山寨兄弟,你信不信他们。”
“信,毕竟同生共死过,我信得过。”
“所以,那为何你不信花瑶人跟其他家族安排进来的衙役呢?”
“花瑶人好一些,毕竟也一起打过武国贼人,田湾各个家族安排进来的衙役,我信不过。”
“好,那我告诉你,能按照我的要求坚持训练下来的人,我信得过。罗家族人如今就你们这些了,王家族人也不多,我更是被丁家逐出了门户,咱们就算抱团,满打满算也就这几十号人。你们都知道,如今正在打仗,或许有一天我们也会去战场,到时候身边的人你都信不过,那这场仗还怎么打?我现在要求的这种训练,就是希望将来有一天,你姓罗,他姓王,有人姓李,有人姓张,姓什么都没关系的情况下能将后背放心交给他。”
“二当家,难道每天做这样的训练就能让那些花瑶人,包括田湾各家族的衙役到时候能把命都交给你?我不信!”
这真是:
男儿何不带吴钩,
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
若个书生万户侯?
——唐 李贺 《南园十三首》
第453章 朔风卷暮寒
“二当家,这样训练就能让那些花瑶人,包括田湾各家族的衙役到时候能把命都交给你?我不信。”
丁承平笑笑,“不试试你怎么知道?黑子,我了解你,你是不屑我的训练方式,所以这些日子都是在旁边干看着。你瞧瞧无双,明明是个小胖子,一站军姿就冒汗,但这几个月还不是坚持下来了?你们也都见过各国的士卒,无论是朱季文手底的夏国精锐,还是赵国士兵,或者是本地厢军。扪心自问,从气势、仪态,散发出的自信包括自律性以及服从性来说,你们觉得有哪支军队比如今我手底下的这些人更强?”
“二当家,你的这些人只是个花架子,看起来不错,气势很足,我人少一点是不敢惹,但是他们未必拉得开弓,也不懂军阵,连长矛都没用过,放到战场上根本没用,我自信在战场上能比你的这些人更能保住性命。”
“是,如今他们还不够出色,体能还需要练,军阵也得学,最起码得看得懂旗语,至于长矛也好,弓箭也好,是需要练。”话锋一转,丁承平朝着黑子淡淡道:“或许你在战场上能保住性命,但是他们却能帮我赢得战争的胜利。”
众人一愣,黑娃情不自禁道:“就靠他们?”满是不信的态度。
丁承平没有再解释,而是说道:“三个月前整个县衙的一千五百衙役都有跟着我训练。如今你们都看到了,花瑶族或者十万大山里出来的异族人,全部都能坚持下来,那些田湾各世家出来的也有不少在坚持,反而是咱们自己兄弟,六十多人坚持下来的只有不到二十个。为什么?自己不愿坚持却又嫉妒他人能拿到银子,还认为是我卸磨杀驴?你们是我的人,难道不应该比其他人表现更好,做他们的表率?”
几人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当初在山寨时,大家穷的叮当响,是我建议给大家发放薪水,后来咱们在宜城见面,你们愿意继续跟着我,我也同样给大家发薪水。如今,我没有断过你们的薪水,如果眼红我给别人更多,那你们来训练不就完了,只要坚持下来,你觉得我会克扣你的薪水?还是那句话,谁能坚持下来,我这银子就给谁。”
“既然二当家你这么说,那明天起,我保证咱们山寨的兄弟一个不落的全部参与你的训练。”
“好,我看看到时候有多少人能坚持下来,咱们兄弟中一个月里表现最出色的,我会单独拿出二两银子作为奖励。”
“二当家,你不要小瞧了自己人,我向你保证咱们山寨的兄弟全部能坚持下来。”
丁承平笑笑:“如果真能让咱们山寨兄弟一个不落的坚持下来,你也享受统领待遇,每月五十两饷银,我说到做到。”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当黑娃等人离开后,丁承平长舒一口气。
对于王无双与黑娃的为人,他信得过,但其他人却未必。
况且见识过后世那支以纪律闻名的世界上最好的轻步兵之后,丁承平是真不怎么看得上以宗族为纽带的杂牌军。
如果山寨这些兄弟在黑娃的带领下能严肃纪律,端正作风,那他当然也乐见其成。
当他吃完晚饭,正想去后院见妻妾女儿时,周京濮快步走了过来,“丁大人,武国传来了最新消息。”
丁承平皱了皱眉:“武国的消息?啥事。”
只见周京濮一脸激动道:“蒯朔风北征赵国陇山郡,撤退回国时因为亲自断后遇到了赵国精锐虎豹骑的围攻,结果战死沙场,无当飞军也全军覆没。”
“什么?蒯朔风死了?”丁承平脑子一懵。
“是,这是刚收到的战报,你自己看。”
丁承平立马接过信函翻动起来。
蒯朔风一直想要杀了自己,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当他终于意识到这种想法之后,丁承平就在思索逃离。
最终在散花楼的帮助与齐伯言的声东击西策应下,成功回到夏国,但丁承平对蒯朔风这个人并不反感,甚至还有些欣赏。
他是一个纯粹的军人,有着自己的理想,也忠于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国家。
如今突然得到他战死沙场的消息,谈不上高兴,反而有些惆怅。
无当飞军的全军覆没也让他颇为感慨。
当初还在山寨时,几十名无当飞军就能让他们几百人的山寨束手无策,甚至联合了花瑶族上千人去围剿依旧被对方全身而退。
后来在楚城附近,在齐伯言的筹划下,朱季文亲率十倍的优势兵力对无当飞军进行伏击,没想到还是让他们逃遁逃离。
在野外丛林中他们真是无敌的存在,连齐伯言都感慨,如果赵国人有十万无当飞军,或许夏赵两国都会被他们灭国。
在武国时,无当飞军还保护过自己,说实话,丁承平对他们也挺欣赏,只是可惜这帮人太狠太残暴了。
不说当初田湾县被他们无情杀害的其他人,因为自己受到牵连的彭家就是被无当飞军给灭了满门。
如今蒯朔风死了,无当飞军也不复存在,悬在自己头上的追杀令可以真正不用介怀了,但心里似乎并没有这么开心。
推开后院的大门,丁承平抛开了脑袋里的各种离愁情绪,面带微笑的将跑到自己身边的干女儿抱在手中。
但他却是朝着蕊儿的房间走去,如今蕊儿已经怀孕三月,丁承平每日都会来她的房间坐一坐聊一会。
蕊儿的妊娠反应并不严重,至少比当初的彭凌君要轻松很多。
在每日的饮食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蕊儿都会更多的吃一些带酸味的食物,据说这叫“酸儿辣女”。
虽然自己不太介意,但彭凌君也包括蕊儿自己似乎都希望到时候能生一个男孩。
丁承平更在意的是,当初彭大小姐生产时自己不在身边陪伴,听小翠说还闹出了大出血的状况,差点就一尸两命。
所以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一胎自己一定要在蕊儿身边陪伴,要亲眼见证自己的孩子来到这个世间。
这真是:
陇山云低雁断,
沙场血溅霜染。
虎豹骑围摧劲旅,
无当飞军落野滩,
将军骨未还。
曾是丛林猎豹,
长驱敌胆皆残。
一诺许国终不悔,
百战英豪天地间,
朔风卷暮寒。
——《破阵子》
第454章 刀枪不入、遇水不沉
时间来到了腊月。
西北的战事已平定,赵国三路大军南征伐夏的战争仍在僵持。
如今三线作战都不太顺利,再加上军中闹起了瘟疫,赵国皇帝宋行礼在思索是不是应该退兵。
“启禀圣上,中领军督虎豹骑?田茂将军正在帐外。”
“哦,田将军来了?快请。”宋行礼不由得精神一振。
田茂掀开门帘,走到大帐中央距离皇帝二十步的地方站定,行礼道:“吾皇万岁,臣来迟了。”
看着风尘仆仆,满面风霜的田茂,宋行礼也是一脸感慨:“将军辛苦,北方战事如何?”
“北疆草原各族已不用担心,就近的小部落已全部效忠我大赵,那些较大的部落也被赶到了沙漠以北,还有阎将军率领的精锐骑兵坐镇,数年内北疆当无战事。”
宋行礼大喜:“好,北疆已定,我们即可全力对付夏武二国,之前朕已经收到露布,但你详细说说西北战事的具体情形。”
“是,臣之所以姗姗来迟,就是因为先去陇山支援陈将军对付武国入侵,这武国的蒯朔风真是个人才,手底下的五千无当飞军也确实硬朗的让人敬畏。。。”
田茂花了一炷香时间,以客观角度描述了西北三城丢失到收复的全过程。
宋行礼的脸色越来越青,哪怕最后听闻蒯朔风战死,无当飞军全被歼灭也没有任何高兴的迹象。
好一会才缓缓道:“武国人寡国弱,只是凭借着山川地利之险阻我赵国入侵,如今席卷我陇山郡三城百姓而去,凭白增添了十余万人口,对付区区五千弓弩手居然损我上万虎豹骑精锐,这等损失过于沉重。”
“臣指挥不力,还请陛下恕罪。”田茂赶紧跪下求饶。
宋行礼叹了口气:“你起来吧,此事暂且记下,待你立功赎罪。”
“臣定当肝脑涂地,报答陛下不杀之恩!”田茂颤巍巍地站起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
“你这次来带了多少兵马?”
“西北一战损失惨重,经过太子手书,阎将军允许,我从北疆精骑中补充了万人,其中不乏各草原民族的骑射好手,换上我军装备后,无论骑术还是武艺皆是百人敌,就是配合的默契度上有些欠缺,但只要多实战几场,能展现出他们的超绝实力。”
“也就是说,你率领了两万精骑前来,人人都能以一敌百?”
“以一敌百不敢说,但只要不是无当飞军那种对手,面对三五倍的敌人绝对能将其全歼。”
“好,本来我都在思虑是不是退兵,如今三条战线上的战事都不太有利,粮草损耗巨大,军中又闹起了瘟疫人心思动,但既然朕的虎豹骑精锐来了,倒是可以冒这个险!”
田茂赶紧行礼道:“还请圣上下令,田某义不容辞。”
“不急,你先下去休息两日,星夜赶到此处,诸位将士不辛苦,马匹也受不住,等我准备好一切,自会来通知你。”宋行礼眯了眯眼睛,嘴角上翘,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似乎胜利就在眼前。
“是,臣告退。”
“去吧,这两日好好休息,我会安排军妓前往你的驻地慰劳众将士,这几日你营中的饮食也会是最高标准。”
“谢陛下。”
当田茂离开之后,宋行礼看着远方自言自语道:“既然虎豹骑来了,那此战倒是可以这样安排。李登呀李登,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隔着巫江在卢阳城坐镇的夏国皇帝李登此时在思索是不是应该离开此地返回楚城。
“来人。”
贴身太监从营外走进来,行礼道:“ 陛下,何事?”
“传旨,?封齐伯言为殿前都指挥使,让他星夜赶往卢阳城来。”
“喏。”
李登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此时卢阳城有右大司马全老将军,还有一些年轻骁勇之将在他身边,但依然觉得不够安全,于是想到了被他冷落一年的齐伯言。
殿前都指挥使是禁军最高统帅,从官职来看是从二品,在军中只低于听调不听宣的李允泽,之前是由大将军米岱兼任,如今觉得禁军只有交到齐伯言手中他才放心。
但此时齐伯言并不在卢阳也不在楚城,而是在南方的靖州,在为?水中游段修筑防洪设施。
其实今年整个一年他都在南方几个州郡来回奔波,修理贯穿夏国中部与南部几条河流的水患。
现在,李登不愿再埋没人才,哪怕朝廷所有人都反对,他也要重新启用齐伯言, 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连续两日,赵国军队对巫江以北唯一的夏国城池攻打的更为激烈。
在赵军围城六个月后,城内很多夏国士兵患病,此时能继续参加战斗的只剩下不到五千人,而且粮草也快要吃光。
而守城的全文辛将军依然在给士兵打气鼓劲:“将士们,相信我,只要能再坚守十天,最多十天,敌人一定撤军!不光是我们的士兵患病,北人来我南方江河边生活一样会患病,甚至更严重,我们的粮食快要见底,敌人的粮食也一样被消耗殆尽,为何这两日敌人攻的更猛烈了?因为这是最后一口气,敌人是要拼最后一把,要么拿下我们,要么就会退兵!所以兄弟们,我们只要坚持,一定能获得最后胜利。”
全文辛也是将门之后,夏国右大司马全老将军的幼子。
半年来,巫江南岸的夏军多次想要登陆北岸对乌宿城施以援手,可根本攻不进去,得亏全将军指挥若定,才让此城被围攻半年之后依然坚挺。
但是随着田茂率领的虎豹骑悄悄到来且休养了数日,改变西部战线的变局出现了。
而此时,丁承平依然在田湾县衙训练士卒,囤积粮草,还根据十万大山里隐藏的特殊植被制作了一系列的藤甲与盾牌。
选用山林中老藤制作的甲胄与盾牌真如《三国演义》里形容的那样:“刀枪不入、遇水不沉。”
至于怕火?除了铁甲以外,无论是布甲还是皮甲都不防火。就算是铁甲,你在里头也会搭上内衬,外头披上布袍,这一样不防火,而且还可以制作“防火涂料”涂抹在盾牌上,这样即使被火箭攻击,也只会冒烟不会燃烧。
所以一切都很完美,丁承平在默默积攒着自身实力。
第455章 靖康耻,犹未雪
腊月是巫江区域一年中最冷的季节。
北岸的中上游城市气温能低到零下十度,南岸的中下游城市也在零下四度到七度之间。
在腊八节这天,赵国军队对乌宿城发动了持续一昼夜的猛烈攻势,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堪堪离去。
乌宿城统帅全文辛将军预言,五日内,甚至是三日之内赵国军队必会退兵,他们已然获得了此次战役的胜利,如今倒是可以摩拳擦掌期待对赵国的反击,被摁在城里揍了半年,如今终于轮到自己扬眉吐气。
但就是在这个凌晨,北岸的激烈鏖战刚刚结束,天空中还冒着火光,雷鼓喧天的吵闹声音还在向远处传播。
驻守在南岸卢阳城的夏国守军早已经见怪不怪,这半年来,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太多次。
巫江的水流量在腊月比夏季要少上三分之二,最浅显处甚至能骑马淌过河流。
但是能骑马直接过河的地段距离卢阳城至少一百二十里,你真绕这么远淌过巫江对南岸城市发动进攻需要来回奔波二百四十里,你的人马会被累垮不说,也容易被沿途的夏国士兵发现踪迹。
就算你运气好没有被斥候发现行踪,只凭借没有攻城器具的骑兵,也无法对类似乌宿城这样的坚城造成任何威胁。
但是,如果你有内应,能在约定的时间将城门打开,全大陆最精锐且全副武装的重装骑兵能冲到城里像坦克一样碾压一切,想想都是一件可怕的事。
而这件可怕的事情即将上演。
今夜驻防北门的将领是姚泰,而他是礼部侍郎云萧安的侄女婿。
原本是禁军统领的他这次跟随皇帝李登来到卢阳城,也是在云萧安的美言下才得到镇守北门的机会。
而现在,北门大开,赵国的两万虎豹骑精锐如入无人之境般冲进卢阳城中。
铁蹄声踏碎了卢阳城凌晨的寂静,如同沉闷的惊雷,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响。这些身着重甲的骑兵,手中的长刀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森寒的光,所过之处,无论是来不及反应的巡城士兵,还是从睡梦中惊醒的百姓,都陷入了无边的恐惧。
“护驾!护驾!” 县衙方向传来凄厉的呼喊,夏国皇帝李登在侍卫的簇拥下,跌跌撞撞地往南城门跑去。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亲自坐镇的卢阳城,会在一夜之间沦陷。
半年来,他看着北岸的乌宿城被赵国军队反复攻打,却始终坚信气运在夏国一边,也认为卢阳城的防线会比乌宿城更加固若金汤,甚至还在盘算等乌宿城的赵国军队退兵后,派遣齐伯言挥师北上,收复失地。
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姚泰此刻正站在北门的城楼上,看着赵国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城中,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但在云萧安的威逼利诱下,早已没有了退路。
礼部侍郎云萧安此刻正躲在城中一处隐秘的宅院,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暗中勾结赵国,就是为了在这场战乱中谋取更大的利益,如今卢阳城破,李登被擒,他的计划终于迈出了关键一步,送出了一份最昂贵的投名状。
街道上,厮杀声越来越近,但南城门还有一段距离,李登的侍卫们虽然拼死抵抗,但面对赵国虎豹骑的精锐,无异于以卵击石。
很快,侍卫们的尸体便铺满了整条街道,李登被赵国士兵团团围住,他看着眼前这些冷若冰霜的敌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的皇帝生涯,从这一刻起,已经结束。
卢阳城的百姓们蜷缩在自家屋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和哭喊声,心如刀绞,原本以为腊月的寒冬已经最是难熬,却没想到,城破带来的痛苦,比寒冬更甚。
乌宿城的全文辛将军还在等着赵国军队退兵然后发动反击,却不知南岸的卢阳城已经易主,整个战局,在这个寒冷的凌晨,彻底扭转。
虎豹骑占领卢阳城后,迅速控制了各个城门和重要据点,统帅田茂站在无人的街上,看着被押解过来的夏国皇帝,眼中满是轻蔑。
“比起武国的蒯朔风,纵使战死还能得到我的尊重,而你?不外如是,真以为凭借巫江天险就能高枕无忧?如今卢阳城破,你有什么话说?”
李登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眼中充满了悔恨和不甘。
而此时的乌宿城,全文辛将军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赵国军队的营帐灯火通明,似乎还有庆祝的声音传出,不由得眉头紧锁。
他觉得不太对劲,明明打了败仗,为何营帐中还能传来欢呼声?而且最后时刻赵国军队的撤退太过仓促,不像是打了败仗的模样。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但此时乌漆墨黑,他又不知外界发生了何事,只能将疑虑放进心底。
差不多四点多,卢阳城全数在赵军的控制之下,夏国守军已经缴械放弃了抵抗,赵国皇帝宋行礼在一万精锐的陪伴下,火急燎燎的赶到卢阳城。
没有任何犹豫,宋行礼第一时间就去面见夏王李登。
当他踏入关押的偏厅时,李登正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昔日帝王的威严荡然无存,唯有满身的狼狈与绝望。
宋行礼身着明黄色龙袍,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他缓步走到李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夏王陛下,别来无恙?”宋行礼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在寂静的偏厅中格外清晰。
李登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他死死地盯着宋行礼,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心中充满了悔恨,恨自己不该涉险,也恨以全老将军为首的夏军将领都是饭桶,卢阳城居然会如此轻而易举被攻破,他至今不知道自己是被人出卖。
宋行礼绕着李登走了一圈,目光扫过他身上沾染的尘土和血迹,轻轻说道:“你以为巫江是不可逾越的天险?可你忘了,人心才是最坚固的防线,也是最容易被攻破的堡垒。北岸的乌宿城我费尽心思花了半年时间调遣了各路大军就是拿不下,为何这卢阳城我一击就破,夏王可知其中缘由?“
这真是: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宋 岳飞 《满江红》
第456章 孤城难御敌
“人心才是最坚固的防线,也是最容易被攻破的堡垒。北岸的乌宿城我费尽心思耗费半年都拿不下,为何这卢阳城一击就破,夏王可知其中缘由?“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李登虽然不喜对方高高在上的语气,但是成王败寇,他此时也不能不答,强忍着心中不忿,咬牙切齿道:“不知。”
赵王没有在意他的愤慨语气,反而微微一笑,“云萧安已经先夏王一步归顺于我,而今晚卢阳城的北门城守是姚泰。”
宋行礼此举也是断了云萧安的后路,从今以后他只能一心一意的为赵国效力,夏国之大已经容不下他。
当听到是被人出卖,李登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在自己面前总是毕恭毕敬、看似忠心耿耿的云萧安,竟然会是背叛自己的人。
他想起自己当初还对云萧安委以重任,甚至将他的侄女婿姚泰派去镇守北门,如今想来,真是天大的讽刺。
“你想怎么样?”李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宋行礼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登,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我想将夏国土地纳入赵国版图,至于你?”宋行礼顿了顿,目光在李登身上停留了片刻,“念在你曾经也是一国之君,我不会杀你还会赏赐一处封地,许你荣华富贵安度余生。只不过你再也不是什么夏王陛下,还要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忙?”
“你夏国乌宿城的城守全文辛是个人才,我希望你明日能亲自劝他归降。”
李登听到这话,如遭雷击,他猛地站起身,“你?不可能!朕不会干如此昏庸之事。”
宋行礼只是笑笑:“我也是为了城里的黎民百姓,如今卢阳城已在我大赵手中,乌宿城本就千疮百孔,又被截断了援军道路,终有一日也会破城。明日你能劝降,那我自当善待守城将士,安抚城中百姓;如果非逼我攻入城去,那时我会将此城夷为平地,难道你想见到此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模样?自己想想吧,明日我再来见你。”
“无耻!”李登被气的浑身颤抖,但没有任何办法。
宋行礼轻蔑的笑笑,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李登自从被田茂擒获之后,就思考过自己的处境。
他知道自己不会死,而且大概率衣食无忧、荣华富贵,只是帝王的尊严将不复存在。
如今赵王也当面对他做出了承诺。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被俘了夏国还没有亡,楚城的文武百官肯定会拥护自己儿子继承皇位,继续抵抗赵国入侵。那自己就会是一个有利用价值的棋子,比如明日,赵王就让自己去劝降乌宿城守将全文辛。
就算夏国已亡,自己也会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因为武国尚存。
赵王如果胸怀一统天下之志,势必要做给武国人看:他对俘虏优待,对曾经的夏王优待,这样会动摇武国君臣的抵抗之心。
可明日让他有何脸面去面对昔日由自己一手提拔,如今在风雨飘渺中抵抗赵国入侵半年的铁血将军呢?
他李登也丢不起这个人。
与此同时,乌宿城的全文辛将军一夜未眠。
他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在城里四处巡视,甚至还派出斥候出城打探赵国人是否有退兵举动,可派出去的人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直到中午时分,在城门警戒的部将急忙派人来寻他,“赵国大军今日又来围城了。”
全文辛不做他想,第一时间赶到北城城楼上,注视着远处的赵国大军。
“将军你看,那是明黄的“御驾旗”,赵国皇帝本人来了。”
“注意戒备,不要分心,不管谁来都一样,有我在,乌宿城就在!”
“将军,一辆马车朝着我方驶来。”
“让弓箭手做好准备但是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搭弓射箭,大概是劝降的使者,不管如何两国交锋不斩来使。”
“得令。”
马车在城门外三百步处停下,因为横在面前的是护城河,对方过不来。
但是当全文辛看清楚对方的使者面容后如遭晴天霹雳,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对方马车上的使臣居然是自己国家的皇帝。
在身旁护卫的推搡下,李登迫于无奈的喊话道:“全将军,为了全城百姓的安危,打开城门投降吧。”
全文辛没有说话就这样目视着对方。
身旁的护卫再次推搡了他,李登没有办法,只能扯着嗓子喊道:“我是夏国国王李登,朕现在命令乌宿城将士打开城门出来投降,迎接赵王陛下检阅。”
此时全文辛终于开口,他威风凛凛的站在城头,朗声回答道:“?君虽被执,岂可令臣民背社稷?你既已降敌,便非吾王!我夏国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
李登被护卫用武器抵着后背,身体微微佝偻,脸上写满了屈辱。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刚才那句降令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不敢抬头看全文辛,不敢看那些曾经对他俯首称臣、如今却满眼失望的将士。
宋行礼坐在后方的华盖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轻轻挥了挥手,身旁的传令官立刻骑着骏马往前来到李登马车身旁,高声喊道:“全文辛,你父亲全老将军也已经投降我国,如果你此时归降,我王必当重赏,保你全家富贵,如若执迷不悟,待我大军破城,定叫你满城将士与百姓鸡犬不留!”
全文辛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宋行礼,“赵贼休狂!我乌宿城将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说罢,他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苍穹,“众将士听令!加固城防,备好滚木礌石,今日与乌宿城共存亡!”
“与乌宿城共存亡!”
“与乌宿城共存亡!”
城墙上响起震天的呐喊,声音穿透云层,在天地间回荡。
这真是:
君王辱朝班,
守将血未寒。
孤城难御敌,
丹心比金坚。
第457章 山河有泪泣国殇
当对面孤城的士兵高喊“与乌宿城共存亡!”时李登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已经彻底寒了夏国将士的心。他仿佛看到了乌宿城破后,血流成河的惨状,看到了全文辛战死沙场的身影。
但此时已经由不得他,全文辛宁可战死也绝不会投降。
当载着李登的马车退回到赵王?龙辇身边时,赵王宋行礼特意伸出了头,朝着他笑笑:“李登,你手下的将领比你有骨气,可惜跟错了人,而且咆哮错了对象,既然他要战死,那我就成全他。只不过全城百姓都会为他不理智的行为买单,这到底是英勇呢还是愚蠢?”
李登没有说话,只是眼睛一直瞪着远处的全文辛。
赵王宋行礼似乎早已料到今日会劝降无果,也做好了其他准备,只听声音轻飘飘的传来:“传令下去!攻城!城破之后全城百姓屠灭殆尽!”
李登再不敢看眼前景象,默默闭上了眼睛。
赵国在西线有十万大军,但此前围攻乌宿城的士兵最多只有四万到五万,既要在其他几座城池中安排守将,又要防止南岸庐阳城的夏国士兵登岸支援,所以大量部队被安排在了外围不敢轻易妄动。
可如今巫江南岸的卢阳城已经被赵国占领,不但收拢了大量夏国降兵,之前埋伏在巫江岸边的生力军也能调来攻城,再加上乌宿城守军在坚挺半年之后确实损耗巨大,早已经摇摇欲坠。
当战事从午间持续到傍晚时分终于城门被破,赵王连忙派遣田茂的虎豹骑进城收割。
乌宿城,这座巫江北岸最后一座夏国城池终成为赵国领土。
攻破此城后,宋行礼兑现了自己的屠城承诺,城里所有百姓与士兵被杀,在将全城抢劫一空后,一把火烧毁了此城。
全文辛本人早早的战死在城头,并没有看到全城百姓被俘虏后集中被坑杀的情景。
全文辛的父亲全老将军并没有如赵王宣传的那样早已经投降赵国,之前一直是在庐阳城的一所宅子里闭门不出,没有说投降也没有说不投降。
但是当小儿子战死在乌宿城的消息传到他耳朵后,他起身长叹一声,选择了自尽。
看守的侍卫将全老将军自尽的消息传到了赵王宋行礼的耳里。
大太监王吉恩恭敬道:“陛下,全老将军也算是为主尽忠了,是不是收殓尸体给予厚葬?”
哪知道宋行礼满是不屑的说道:“这老东西其实心里是想投降我国,但见到儿子死战不降,自己的家族又全在夏国为官,他这是用自己的命去换取家族其他人的高官厚禄,但不管怎么说,给予厚葬吧,总归他有个好儿子。”
“是,臣现在就去办。”
赵国三路南征大军,本来都不太顺利,宋行礼起了退兵的心思。
但现在拿下了巫江北岸所有城镇,南岸的卢阳城也尽在掌握,再加上俘虏了夏国皇帝,军队士气大振,于是继续南下。
当夏国人听说自己皇帝都被赵国人俘虏之后,恐慌被蔓延,沿途县镇的百姓纷纷离开自己的家园往南方逃命,各个城池的地方厢军部队不是弃城而去就是主动投降,赵国西路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如一柄利刃直插夏国心脏。
与此同时,夏国东路的守将嘉兴侯朱休穆居然主动从自己阵地上撤军,赵国太尉郑勤率领着五万大军也开始渡过渠水缓缓向南推进。
唯独中路的上大将军李允泽不为所动,依旧坚守在溆州浦镇的前线,让赵国的怀化大将军欧阳燕无法前进寸步。
但他也派遣了两万士兵,保护着前任皇帝李博义的独子李德林返回楚城。
当皇帝李登在卢阳城被赵国俘虏的消息传到楚城后,整个朝廷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提议应当立即让太子李纯阳继位,然后统筹全国兵马抵抗赵国入侵。
但也有官员提议,应该迎回前任皇帝的独子李德林来继承皇位。
还有官员提议应该立即去向赵国求和,无论任何代价都要想办法将皇帝李登给迎回来。
也有为了自己利益说要迎其他皇室成员继位。
反正就是各派代表谁也说服不了谁,大家每天都在争吵不休。
也有一些官员,根本不看好夏国能扛住这次赵国进攻,直接北上去迎接“王师”。
当然,还有一些官员虽然不看好这次夏国与武国的战争,但他们还不至于北上投敌,而是南下躲避。
在南下的官员中有一个人非常惹眼,那就是云萧归鸿。
目前传来的消息是礼部侍郎云萧安已经投靠赵国,按理说云萧归鸿应该北上迎接“王师”,但他却选择了南下。
他是打算去通州投靠水师都督蒙子明。
最终楚城的夏国朝廷各官员在太师孙昭与大将军米岱的斡旋下达成了统一意见:太子李纯阳继位,从全国各地调兵遣将北上对抗赵国入侵。
于此同时也派遣重臣去与赵国求和,能将战事化解那更理想不过。
但就在赵国各方应该团结一致的情况下,居然发生了一场内斗。
李德林率领两万士兵来到楚城外围,但城里的新任皇帝、大臣都不敢让他进城。
甚至双方一度在城门口发生了摩擦,导致部分士兵伤亡。
最终是嘉兴侯朱休穆率领着三万大军赶到楚城,李德林才骂骂咧咧的率领两万士兵离开。
而朱休穆的三万大军与楚城本身的三万禁军也成了众人对抗赵国南征大军的底气。
这个时候,齐伯言收到了李登传来让他担任殿前都指挥使的圣旨,他在思索一番后打算去楚城任职。
一直在石门镇悠哉悠哉的王爷李构劝齐伯言暂时不要北上,因为他手上的调令是前任皇帝李登的安排,但如今的楚城是新皇李纯阳说了算,他手上这个任命诏书没有任何意义,新皇可以随时否决。
但齐伯言感念李登对自己的信任,决定不顾一切的返回楚城。
“国家在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逃避,无论什么官职,什么身份,保家卫国是我作为一个军人所必须做的。”说完他就离开了李构的王爷府,乘船北上。
对于宁死不降的全文辛将军,有诗叹曰:
金戈铁马踏残阳,
山河有泪泣国殇。
寒鸦盘旋泉路近,
我心归处是故乡。
第458章 伯言南去凭孤胆
腊月之后,赵夏两国的战争发生了巨大变化。
除了怀化大将军欧阳燕率领的中路军依旧被阻挡在夏国国境以外,赵国的东西两路大军长驱直入奔楚城而来。
齐伯言急匆匆的从南方回到楚城,第一时间就进入皇宫求见新皇李纯阳,表示愿意率领三万禁军北上抵抗赵国入侵。
但果如王爷李构所言,李纯阳否决了他手上的任命诏书,不同意他执掌禁军,更不允许他将禁军带去沅州与赵国作战。
站在皇帝身旁的大将军米咨说道:“伯言,如今赵国分兵两路朝着楚城而来,城中就这六万兵马,你要率领一半人北上沅州对抗赵国的西路大军,万一你败了怎么办?万一敌人的东路大军先一步攻打楚城又怎么办?”
齐伯言朗声回答:“敌人的东路军毫无威胁,虽说也有数万之众,可战斗力不强,朱将军的三万大军据坚城而守绝对不会让楚城陷落。”
“好,就算敌人的东路军毫无威胁,那西路军呢?数十万大军呼啸而来全是赵国精锐,更有虎豹骑在侧,野战从无败绩,你只率领三万人应战,岂不是羊入虎口?我军本就兵少为何还要分兵不据坚城防守?老臣以为,禁军不能动,留在楚城与朱将军的三万军队一同备战,同时再号召天下臣民组建勤王军队来楚城支援才是应敌之策。”
新皇李纯阳对大将军米咨的建议非常认同,于是朗声道:“我意已绝,先皇认命的这道诏令不符合如今实情,朕不同意齐卿担任殿前都指挥使,这个职位还是由大将军米咨担任,不过朕认命齐伯言为讨逆大将军,去南方征调各地厢军入京师护驾,卿即刻前行。”
齐伯言回到楚城的当天,就被新皇李纯阳再次打发离开,三万禁军也无法调动。
他仰天长叹,但随即就义无反顾的往南方而去。
在三国当中,武国的常规军队规模只有十万人;而夏国是二十万。
其中与武国接壤的辰州有两万边军;原本镇守在西北沅州对抗赵国入侵的全家军有三万人;溆州浦镇听调不听宣的李允泽手下有六万人;溆州东路由前将军朱休穆率领的朱家军三万人;燕城有四万禁军;通州还有两万精锐水师,这支部队曾是齐伯言的嫡系,如今统帅是蒙子明。
看起来兵力不少,但如今能调动来防御燕城的兵力却寥寥无几。
首先是辰州两万边军,这支军队先后经历过孟有德叛乱刺杀边军统帅李利广,随后被驱赶,去年又恰逢投降武国的孟有德回夏国入侵,辰州边军曾遭到重创战斗力大不如前;而且辰州距离燕城又有两千里地,前往黔州境内还不通水路全是交通难行的山路,调这支军队来守卫楚城怎么看都是得不偿失。
镇守沅州的三万全家军随着卢阳城的陷落与乌宿城沦陷已经全军覆没,死的死降的降,还包括皇帝李登带来的一万禁军如今也已经全部投降赵国。
算到这里能排除六万人。
李允泽手底下有夏国最精锐的六万步兵,但从来都是听调不听宣,他在溆州宛如独立王国,其实朝廷也下令让他派遣部分士兵回燕城救援,但李允泽置若罔闻,到是派了两万大军跟随李德林来争夺皇位,失败之后,这两万大军再次返回溆州。
如今他也有正当理由,欧阳燕的大军在溆州以北虎视眈眈,他推托战事吃紧无力支援,朝廷毫无办法。
算到这里是十二万大军。
接下来就是原本镇守在溆州东部黄岩镇的朱休穆率领的三万朱家军。
朱休穆的三万大军镇守在溆州东部蕴含深意,第一是防止赵国入侵,当赵国太尉郑勤率领五万大军南征时,就是这支军队在东路抵抗。
其次,这支军队还担负着监视李允泽的使命,夏国朝廷一直以来都害怕李允泽造反,在他身边不安排一支能听朝廷指挥的军队,皇帝又怎么睡得着觉。
朱休穆确实忠于皇室,当燕城传来命令让他放弃黄岩镇火速回援时,他二话不说率领三万大军全速回归楚城。
如今楚城的主要战力就是他的三万人与三万禁军。
还剩下最后也是最精锐的两万通州水师,如今朝廷也在不断发布政令让蒙子明率领水师支援楚城,但他迟迟没有动身,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夏国二十万大军中朝廷如今能调动的只有六万人,齐伯言还想分一半离开楚城北上,谁继承皇位都不会同意。
如今给了他一个讨逆大将军的虚名,由他自己筹集粮草收拢士兵,从本质上说是新皇李纯阳压根不信任他,随意打发他离开楚城,不要在这里多事。
但谁也不知道的是,齐伯言还真就从一个光杆司令成为了挽救夏国命运最重要的那个人。
齐伯言南下首先前往的是通州水师营地。
不知道他与如今的水师统帅蒙子明说了什么,但就在齐伯言造访水师营地的第二天,蒙子明率领通州的两万水师北上前往楚城。
而他自己继续南下。
齐伯言再次来到了石门县,来求见出了五服之外的王爷李构。
李构是为数不多能远离京师的李氏皇族成员,他在石门县的口碑声望极佳,附近的达官权贵也都卖他的面子,李构也经常出钱出力为当地修桥修路,在百姓中也有着极高善名。
齐伯言再次来见他就是想让李构出面为他征集士兵筹措粮草与饷银。
“齐帅放心,夏国一旦没了,我这安乐洒脱的王爷也做不成,既然新皇任命你为讨逆大将军,你只管去征召士卒,粮食、金钱之物我会帮你想办法。”
“有王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对了,王爷是不是与丁承平一直有联系?”
“是,我与他有些生意往来,始终保持着紧密联系。如今他在田湾打击豪强、缓科劝农,听说是政绩斐然,深受百姓爱戴。”
这真是:
赵骑扬尘踏破关,
夏廷朝野尽惶然。
伯言南去凭孤胆,
搅动风云待挽澜。
第459章 半年攻守易行
“如今他在田湾打击豪强、缓科劝农,听说是政绩斐然,深受百姓爱戴。”
齐伯言点了点头,一脸严肃道:“既如此,希望王爷托人帮我给他带一封信,内容就是让他来石门县找我。以此子的才华担任区区七品知县太屈才了。”
王爷李构笑道:“齐帅是打算让他帮你筹建军队?”
齐伯言摇摇头:“筹建军队有我自己就行,但如今我急缺银两,此人有非凡的经商头脑,我需要他帮我赚银子筹措粮草。”
李构哈哈笑道:“齐帅果然识人有术,此子别的不敢说,经商赚钱绝对是一把能手,用他来搞钱是一招妙手。”
“但在此之前,还得多多麻烦王爷。”
“放心,我无条件支持你,会倾尽所有!一个普通士绅商贾,赵国人能容忍,但我姓李,一旦夏国完了,我的一切都将化为灰烬,根本没得选。”
“不管如何,末将谢谢王爷。”齐伯言站起身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军礼。
李构只是微笑的看着他,没再多言。
依靠王爷李构的声望,附近县镇的世家大族、士绅商贾纷纷为齐伯言捐纳粮草银两。
而他也靠着李构给他筹集的粮草银两开始征召各地厢军前来报到。
夏国厢军的战斗力极其拉垮,把人调集过来并不能直接上战场,还需要一番严格的训练备战。
于是齐伯言就在石门县驻扎下来,操练士兵之余也不忘记继续打探赵夏两国的战事进展。
从沅州到楚城只有不到一千里地,沿途也没有夏国的正规军集结,地方上的厢军、衙役以及百姓组成的抵抗队伍对赵国士兵威胁不大,甚至纷纷主动投降,但他们的行军依旧没有想象中迅速。
因为粮食缺口巨大。
沿途的百姓或许是听闻了乌宿城被屠城的消息,都是拖家带口的往南跑,那些县城的太守听闻赵军即将打来,也是第一时间烧毁粮仓然后从容撤退。
偶尔会有几个县城的官员率领百姓投降,但既然都投降了你不能再去劫掠当地百姓的粮食吧?
赵王宋行礼一开始是真把夏国这些县郡当成自己的臣民,约束士兵不能随意抢劫百姓,只是将县衙粮仓的储备粮食取出来食用。
可问题是根本不够吃,这也就逼的赵军对投降的夏国百姓进行劫掠。
这一劫掠,百姓更害怕,也造成其他县郡的百姓不敢再投降,不是将粮食烧毁就是隐藏,赵军缺粮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
只能依靠自己国家的百姓从本土运输到夏国境内来。
原本还能靠水路补给省时省力,也不会太增加百姓负担与粮食耗损,但依赖河流运输最大的弊端就是寒冷的天气。
冬季河流的水量普遍较小,运输的困难瞬间增加。更可怕的是,今年冬天是寒冬,巫江、渠江等河流中游全部结上了冰,运输反而被中断。
虽然遇到了粮食缺口困难,宋行礼依旧觉得这一次是最有可能将夏国纳入自己国家版图的机会,所以在咬牙坚持向南推进。
丁承平穿越过来的第一个春节是在上坪镇彭家度过,当时媳妇怀孕,彭家生意蒸蒸日上,美好的未来显而易见,他过的是非常惬意。
第二年春节他昏迷在武国军营,好不容易苏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成为了一名武国奴隶,前途一片灰暗。
第三年春节来到了夏国京师楚城,一家人整整齐齐,本以为能过上一个舒心的春节,没想到张子布与鲁子敬天天呈上拜帖想要买他的妾室,给他整的是烦不胜烦。
今年春节,回到了辰州田湾,如今的他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威,妾室蕊儿又怀有身孕,本应该是幸福美满但心中隐隐藏着不安。
这些日子关于赵夏两国战争的消息突然多了起来,还都是夏国一方战事不利的传闻,其中最炸裂的当属皇帝李登在卢阳城被赵人俘虏。
他对皇帝李登没有太多想法,脑海里更多是对自己命运的担忧。
“丁大人,朝廷的诏令。”周京濮风尘仆仆的走进县衙后院。
丁承平摊开一看,嚯,这封诏书字数还挺多:
着各该督抚分饬所属,各就地方情形妥筹办理,并出示晓谕,或筑寨浚濠,联村为堡;或严守险隘,密拿奸宄。无事则各安生业,有事则五卫身家。一切经费均归绅耆掌管,不假胥吏之手。所有团练壮丁,务必先来守卫京师。。。
“这封诏书的意思是让各地官员或者有实力的士绅自己组建军队去护卫京师?这不就等于是将经费钱粮甚至组建军队的权利都下放给了地方?那以后地方军阀实力强大之后又岂会听朝廷命令?这不就是让人天下百姓都来学李允泽?”丁承平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手上这封诏书,不明白如今的朝廷在想什么。
周京濮尴尬的解释:“如今朝廷可用之兵不够,他也是希望各地组建勤王军去对抗赵国,至于这样做是不是会导致地方郡县的实力增强,他已经无暇顾及。当务之急是保住楚城,先应付赵国入侵。”
丁承平冷哼一笑:“原本我练兵还需要偷偷摸摸,打着征召衙役的名头,数量上也不敢太多,如今倒是可以光明正大的招兵买马,妈的,可惜银子不够。”
周京濮感叹道:“不得不佩服丁大人的先见之明,半年之前我也听闻赵国南下攻打我国边镇,整整半年时间,我军明明在三个战场都不落下风,还有李允泽大将军斩敌数万的消息传来。没想到腊月开始突然战事逆转,赵国人变得无往不利,还真是让人唏嘘不解。”
“我也不是什么先见之明,真没料到此战会打成如今模样,谁也想不到这场战争突然就变成了亡国之战。”
周京濮好奇的问道:“丁大人为何当初一来田湾就决定拉扯出一支效命于自己的队伍,还给出如此高的饷银?我一直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真是:
烽烟席卷大地,
诏令民间起兵。
半年攻守易行,
天下三分未定。
第460章 何须马革裹尸还
“其实我一直不理解丁大人为何早早就打定主意建立一支听命于自己的队伍,甚至不惜给出如此高的报酬。”
丁承平笑笑:“我一开始也只是想做个尝试。”
“什么尝试?”
“说实话,我看不上如今各国的军队,哪怕是号称精锐的无当飞军,或许单兵作战能力不俗,尤其是在丛林环境下,但这不是我想象中精锐之师的模样。我也不知道能否把我想象中的精锐之师复刻出来,但总要尝试一番。”
“那如今这支队伍丁大人自己满意否?说实话,在下从未见过如此雄壮、听命、纪律严明的队伍,这一千号人放在我夏国是妥妥的精锐之师。”
丁承平摇摇头道:“说实话差的远了,他们还缺一股灵魂,没有那种为国而战舍生忘死的精神。但是我的队伍大多数是异族人,哪怕是夏族人,他们也缺乏为国而战的精神,最多是愿意为家族而战。当一支队伍思想都不能统一时,真到了战场上他们会畏怯,稍微遇到强硬的敌人就会自发的想要逃命,一旦有人先逃命,其他人纷纷效仿,整个队伍也就立马散架。”
“丁大人说的是人之常情,没有人会舍弃生命为别人而战,任何部队都是安排督战队在士兵身后,一旦违抗命令者斩,一旦主动撤退者斩!没有督战队的约束,军队根本不成形。”
丁承平只是笑笑并不言语。
“是了,还有一件事。”
“周大人直说。”
“辰州知府韩大人要求田湾的厢军前往省城报到,说是非常时期,军队集中在省城更有利于统筹安排,还要求今年我们田湾的税款粮食全部运往省城结算,他自会安排人来催缴。”
丁承平冷哼一声:“这厮的野心也暴露的过于早了,朝廷自建勤王军的诏令刚宣布下来,他就开始筹谋财政大权,还想把整个州郡的厢军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如果朝廷势大,他就低头臣服,如果朝廷力有未及,他就是权势滔天的土皇帝,没有李允泽的实力偏偏想去学李允泽自立为王?难道他不知道辰州有边军存在?没有正规军队在手还想着掌控一州之地真是愚蠢。”
“那丁大人打算怎么做?”
“该上缴给朝廷的粮食银两一分不少,知府那里不需理会。”
“万一他派遣士兵来田湾又如何?”
丁承平不屑道:“吾剑也未尝不利。”
“是,属下明白了。”
“二月二,龙抬头”。
夏国百姓都认为此日龙神苏醒,会带来春雨,象征春耕正式开始。
辰州这一片更是把二月初四视为专门的“备耕日”,农户们整理农具、修补犁耙、祭祀二郎神,祈求风调雨顺。
丁承平本来把精力已经转向了田湾百姓的春种上,突然收到李构王爷的信函,看过之后他皱起眉头,然后找来周大人商议。
周京濮看过之后没有马上发表意见,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事。
“前几天我收到了米应发大人的来信。”
“他怎么样?”
“米大人原本在老家丁忧,但正月丨州遭到赵国东路军的入侵,虽然米大人组织族人联合当地厢军与衙役以及一些民间团练部队进行了抵抗,但不是赵国正规军的对手。赵国军队占领了丨州之后还掐断了前往楚城的道路,米大人没有办法,只能率领残余族人与其他丨州乡邻逃亡靖州石门县。”
“米大人也去石门县了?”
“是,因为他也听说齐帅在靖州石门县征召士卒,而且也得到了李构王爷的全力支持,所以打算前往投奔。”
“虽然这封信上齐帅没有提任何要求,但是意思我懂,是想看我是否还认他为主,罢了,我放弃田湾知县的官职,舍命陪君子就是。”
“丁大人为何要弃官?如今是朝廷有诏令,各郡县可以组织团练并且前往燕城支援,你以田湾知县的身份率领本地百姓前往燕城共赴国难这是应有之举。而且丁大人,没有了田湾这一亩三分地,你的兵源与粮饷又从何而来?”
看到他那别有深意的表情,丁承平明白过来:“周大人的意思是,田湾虽小却是我的根基,即使打了败仗也有一个退路,而且出征之前更应该薅一笔本地士绅商贾的羊毛,让他们为我出钱出力出人?”
周京濮微笑着点了点头:“丁大人虽然年轻,到也懂得为官之道。”
“好,周大人帮我约县里那些士绅商贾来县衙喝茶,如今适逢国难,必须让他们再吐些粮饷出来。”
除了见县城这些士绅,丁承平还特意跑了一趟刘姓花瑶的寨子。
看着满地的盐、粮食种子、铁制农具、布匹、还有银票,刘姓瑶王抬起头,一本正经道:“丁兄是想我率领花瑶八部的族人与你一起前赴燕城作战?”
丁承平赶紧双手推诿,“不不不,刘兄误会,不需要这么多人,如今正要春耕,我给你们花瑶族也准备了很多荒地,还会安排县丞与主簿大人教你们耕种,你们的族人好好准备春耕就行。”
瑶王皱了皱眉:“丁兄赠我族人荒地农田,本应该是我们感谢你的大恩大德,这地上的礼物又是何意?”
“是这样,目前县衙共有一千五百多名衙役,其中大半都来自你们花瑶族,这次作战我想率领一部分花瑶族人随我北上,还希望得到刘兄许可。”
“只率领一部分?打仗不是人越多越好?”
“我也想多多益善,但条件不允许,无论钱粮我都只够维持这一千余人,而且也不能因为战事耽误了春耕,反正不需要刘兄另外派遣族人,就县衙的这几百人能让我带去前线就已经感恩戴德。而且你放心,出征期间,每个人每月二两的薪水一个子都不会少,如果真因为战事有所牺牲,我会按照抚恤银?五十两、?安葬费?十两的标准发放,绝不克扣。”
“这半年来,丁兄对我花瑶族诸多照顾,几百族人在你县衙做事,不但强化了军事技能,每月还能赚到不少银两,说实话,如今我寨中男儿各个想去县衙为你当差,好,没问题,我同意了,那八九百族人在战事期间会誓死效忠于你。”
这真是:
军歌应唱大刀环,
誓灭胡奴出玉关。
只解沙场为国死,
何须马革裹尸还。
——清 徐锡麟 《出塞》
第461章 嘱咐桑麻事远征
田湾县衙如今有一千五百多衙役。
能按照丁承平的要求坚持训练长达半年的只有七百余人,还有五百多人坚持了超过三个月,有这么两百多号人断断续续加入又退出,退出又加入但始终没能坚持下来。
在离开之前,他将这两百多人全部辞退,引起了部分士绅不满,毕竟都是交了银子才得到这个差事。
但田湾县城丁承平说一不二,纵使不满也只能放在心里。
剩下的一千三百多人,他也没打算全部带去,经过一番思量,决定只带八百人前往,留下了五百人维护田湾县的治安与民生。
“我离开期间,政事一律由向县丞与张主簿负责,你们首要任务是春耕,绝不能耽误与荒废;闲暇之时组织镇上的士绅百姓继续修建长田湾水库,虽然修建水库辛苦且耗费银两但岁在千秋,你们一定要坚持,等我回来会视察工程进展,如玩忽职守必将惩罚。”
“遵命,大人。”
“向县丞,五六月份要做好上忙与夏粮的征收工作,但是切记,无论税银还是粮食都是交给朝廷派遣的漕军或?解户?,坚决不交给知府大人派来的人,听明白了没有?有违者唯你是问。”
“是,如果知府大人派遣士兵来我田湾,那该如何应付?”
丁承平把视线转向杨县尉:“老杨,你是县衙的老人,我将县城的治安就交给你了,记得不准欺辱百姓,严禁“吃拿卡要”。谁敢犯我禁令者严惩不贷,当然,只要你等循规守矩,我回来后必有奖赏。”
“丁大人放心,卑职懂得该怎么做。”
“好,至于向县丞担心的事情,我也交给你了。”
杨县尉有些不自信的回答道:“我?”
“我会留下几百衙役,如果知府派了人来,咱们就说没有钱粮,如果他敢动手耍横,那就干他娘的,不用害怕,一切由我承担。”
“明白了,卑职绝不会堕了我田湾县衙的威风。”
“好,县衙的事情就如此安排,你们先去找周大人预先支取一年薪水。在我手底下,只要你循规蹈矩的做事,钱财方面绝对不会亏待。”
众人喜笑颜开:“谢丁大人。”
丁承平挥了挥手,打发众人离开。
县衙的几名重要官员离开后,丁承平将视线转向罗家族人黑娃。
“黑娃,这次你与你的族人都留下,无双随我去靖州。”
“三当家,如今你是看不上我等了吗?”黑娃语气非常冷漠。
“你想啥呢,我是觉得你比无双冷静,想把家里托付给你。”
王无双在旁边嘿嘿一笑。
黑娃看了一眼王无双,然后又将视线回到丁承平身上,“三当家你说,托付我啥事?”
“听好了,三件事情:哪怕我离开之后,也会让彭员外不断生产琉璃、酒精与白糖,我也会留下几百人听你指挥,你要想办法守住从田湾县到黔州宜城这条运输通道,无论是粮食还是酒精等物品,或者是兵力运输,从宜城走水路最为便捷,所以一定不能让什么山贼强盗阻断了这条线,一经发现不管是谁杀无赦!”
见丁承平是真安排任务,黑娃也就释然了,点点头道:“三当家放心,我用人头保证这条道路的畅通。”
“第二就是保护田湾县衙的安全,如果辰州知府敢派人来捣乱,你协助杨县尉将人给我打出去。如果他们人很多,就去找花瑶人相助,我已经跟刘姓瑶王说好了,真出事他们会派人帮你。”
黑娃再次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三当家放心。”
“第三不用说,保护好我的妻小,平日里不需要去后院打扰她们生活,但是有人敢闯县衙,不管是谁,都给我拦下,杀无赦!”
“明白,只要我活着,绝不让人欺辱了三当家的家眷。”
丁承平笑笑:“如此,我也就安心了。”
如果说安排县衙与罗家族人的事情还算顺利,回到后院,向诸女交代自己要去前线打仗,这就吓坏了一屋子的妻妾侍婢。
“好啦,好啦,别哭哭啼啼的,各回各屋去,待会再来找你们,我先与夫人说几句话。”
丁承平算发现了,这女人跟男人就是不一样,跟男人谈事情,大家伙一起谈最有效率,张三交代几句、李四交代几句,事情就吩咐好了,有安排不妥之处,当场指出,当场修改,省时省力。
但是跟女人商量个什么事情就得一个个来,这人一多,大家都哭,你完全没法弄,想哄都不知道该哄谁。
见众女已经依依不舍的离开,丁承平来到彭凌君身边,搂着她的腰肢扶她起身,然后一起来到床沿边坐下。
“郎君,你非去打仗不可吗?我们就在这田湾县过咱们的小日子,天塌了也有那些大官们去顶。”
丁承平长叹一口气:“你可知道当初为何齐帅还有李构王爷等人这么热心的帮你来武国救我?”
后知后觉的彭凌君道:“难道他们就是想让你去帮他们打仗?”
“这个世界不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当初他们肯出手救我,就是看中了我,或许是我手上掌握的一些小玩意,或者是我的能力。如今齐帅写信邀我去助他一臂之力,我无法拒绝。一旦真不去,将来等待我们的绝对是家破人亡。”
听到这话,彭凌君忍不住浑身颤抖,紧紧抱住了他身子。
“别哭,你这一哭我心都碎了。”丁承平也反搂着她,双手在她背上轻拍以示安抚。
好一会之后,见她的情绪略微缓和下来,丁承平才道:“你放心,你相公我手无缚鸡之力,就算去了前线也不会去战场杀敌,我只是负责一些后勤保障,不会有生命安全,一旦事情不妙,我会偷跑回来,只要你别嫌弃相公我不是大英雄就好。”
“妾身不要郎君当大英雄,我只希望郎君能一直陪在我身边。”说完更是将自己整个脸都埋在了丁承平胸前。
这真是:
丁郎将别田湾城,
嘱咐桑麻事远征。
深闺忍泪牵衣问,
何日卸甲换锄耕。
第462章 八百就八百
田湾的夜晚宁静祥和,县衙后院的主卧亮着星星灯火。
官府提供的房子不会在窗棂镶满贝壳,就是普通的纸糊,所以在院中能透过光影看到屋里的情形。
两个人影坐在床前相互依偎,这是一幅最普通也最美好的生活画卷。
丁承平捧起彭凌君的脸,用拇指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柔声道:“当好这个家,看好咱的女儿,蕊儿还有三个月就要生产,好好照顾她。不知是不是我没那个命,连续两个孩子出生我都不能在身边陪伴。”
听到郎君托付起管理家宅的责任,彭大小姐的心绪也变得不像刚才那样伤感,一本正经道:“郎君放心,我会照顾好大家,丁郎要不要先为蕊儿妹妹肚里胎儿起个名字?”
“起名字?好,我想想,声徽无惑简,丹青有馀绚,如果是男孩就叫简青,是女孩叫简徽。彭简青,彭简徽,不错,都挺好听。”丁承平很满意自己的选择。
“是,妾身记下了。”
“那好,我也去其他几个屋转转,今晚或许不过来睡,你好好休息。”
“是,妾身理会得。”
走出彭大小姐房间,他长叹一口气,难怪古人说最难消受美人恩,这还有好几个等着呢,丁承平往东边厢房一看,往菲儿房间走去。
菲儿不像彭凌君那样哭哭啼啼,丁承平只是将她抱在怀里并没有说太多话。
“平日里帮夫人管理好家里中馈,如果想我了那就,嗯,那就。。。”
如果想丁郎了,我会礼佛朗诵经文祈求菩萨保佑丁郎平安。”
丁承平一愣,本想说自己不信佛,但是转念一想,每日在这院子里也属实无聊,礼佛朗诵经文也可以打发时间,也点点头道:“好,如果想我了就诵读经文或者养养花草,我会经常写信回来,会单独给你写信。”
菲儿抬起头,听到男人承诺会单独给自己写信,脸上露出了笑容。
然后丁承平走进小翠、孟欣怡、蕊儿的房间。
小翠是个死心眼的,还纳了一双新鞋给他,却不敢提出任何要求。
孟欣怡会吵着闹着想让丁承平今晚留下陪自己,说是也想要个孩子,被他好一顿哄才打消了念头。
蕊儿即将成为母亲,浑身都散发出一种母性的光辉,能每日见到丁承平在她屋里说说话,聊聊天就已经很满足。
“我知道大家都嫉妒我腹中的胎儿,所以我不留你。”
丁承平看着她那张微笑的脸,伸出手在她肚子上轻抚道:“我已经为宝宝起了名字,男孩简青,女孩简徽,你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我们的孩儿。”
“简青,简徽,我很喜欢这两个名字。丁郎放心,我也会照顾好自己与孩儿。”蕊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脸上尽显温柔。
从蕊儿的房间走出来,丁承平看向西厢最末端那个房间,毫不犹豫的走了过去。
房间里也亮着蜡烛,说明屋里的人也没有休息。
当他推开房门,屋里的女子们一愣,随即几人都站起身,低头喊道:“公子。”
丁承平见几女都是红着眼眶,径直来到几人面前,拍拍这个脸蛋,给另一人挽起鬓角发丝,又轻轻撞了撞第三人的手臂,在每人耳畔都说了几句悄悄话。
只见三人都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看向他。
然后丁承平才来到最后一个女子身边,轻声道:“晴儿,今晚你陪我好不好。”
眼前的女子猛烈的点头,眼睛里流出了泪花。
丁承平没有属于自己的卧室,但是书房里也有床铺。
琴棋书画四女从武国开始跟了他已经两年,早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虽然在外人面前只是婢女,但丁承平同样将几人视作自己的女人。
只不过平日里真应付不过来才没有随意招惹,但他觉得应该在自己出征之前给四女一点名分。
所以对其他三人做出承诺,而晴儿则是今晚陪他。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丁承平在晴儿的伺候下起身。他没有惊动后院的其他女人,只是让王无双带着兄弟们在县衙外等候。
黑娃也已经在门口等着他,身边还跟着一些罗家族人。
“三当家,一切都安排好了,”黑娃低声道,“在你离开之后,县衙的守卫会增加一倍,后院外墙我也会安排信得过的弟兄每日巡逻不会让人靠近,诸位夫人的安全你不用担心。”
丁承平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就交给你了。”
“三当家放心,”黑娃沉声道,“我黑娃在,家就在。”
丁承平走向马车,王无双等几名头领翻身上马,剩下的几百名弟兄拿起盾牌武器排成两个队列整装待发。
他回头看了一眼县衙大门,那里静悄悄的,想必后院的众女还在熟睡。咬咬牙,挥了挥手,然后走进马车:“出发!”
马蹄声响起,队伍缓缓启动,朝着县外的大道而去。
阳光渐渐升起,洒在他们一行人身上,也洒在田湾县的土地上。
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也不知将会面临什么,但他别无选择。
乱世之中,没有谁能独善其身,想要守住自己的安稳,就得先守住这天下的太平。
丁承平的行走路线就是这半年多来贩卖白糖与无烟碳的物流通道:走陆路前往黔州宜城有六百里地,然后从宜城包船走水路前往石门县是一千二百里。
整个行程需要二十多天,但这已经是最快最轻松的路线。
丁承平此行携带了八百名士卒,这是刻意为之。
他并不迷信,但对于一个喜欢历史的人来说八百早已经不是一个数字。
霍去病八百骑兵战匈奴。
张辽八百精锐破孙权。
李世民八百死士玄武门对掏。
朱棣八百亲兵奉天靖难。
谢晋元团八百壮士死守四行仓库。
以上种种还有什么理由不派出八百人出战?
丁承平也期待着这次率领八百将士出征能为自己成就一段异世界的传奇人生。
这真是:
八百就八百
不是数字的堆叠
是封狼居胥的尘烟
是威震逍遥津的呐喊
八百就八百
不是简单的聚散
是玄武门出鞘的寒刃
是燕王府举义的旗幡
八百就八百
不是冰冷的计算
是四行仓库的残垣里
中国军人不倒的尊严
八百就八百
是我手中攥紧的剑
让传奇的薪火
在掌心重新燎原
第463章 雨打寒窗惊晓梦
山一重,
水一重,
山隔水遮望眼空,
身栖客舍中。
雨蒙蒙,
思蒙蒙。
雨打寒窗惊晓梦,
何日能重逢。
——《长相思》
才刚离开妻妾女儿,丁承平就满是对家人的思恋,他的八百虎贲却对自己能离开田湾镇前往真正的战场兴奋不已。
米应发率领着历经过战事的族人与百姓跋山涉水朝着石门县前行。
齐伯言也正在快速收拢来自北方以及各地的厢军与流民,并且将他们训练成能上战场的士兵。
每日里如流水般的耗费银子与粮草,王爷李构却眼睛眨都不眨。
当这些心怀夏国的忠臣义士还揣着支援楚城的梦想时,听到了又一个惊天噩耗:楚城沦陷。
赵国西路军平定卢阳城与乌宿城后,赵王宋行礼就指挥全军扑向夏国京师——楚城。
十几万大军奔嚣在山林田野中,夏国百姓望风而逃。
但赵军却受制于粮草不济反而行军缓慢,如今全军待在一个小破县城中,已经苦等了运输粮草的百姓整整两日。
“陛下,这不是办法,沿途的夏国人望风而逃,粮食不是被烧毁就是被隐藏,据斥候回报我们身后最近的运粮百姓需要到明日午时才能赶到此地,而且这一批粮食也只够大军食用五天。”
自己的大军势如破竹,却被粮草拖了后腿,导致如今前进不得,赵王宋行礼也是愁上眉头没有丝毫办法,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你们说说都有什么良策?”
虎豹骑统帅田茂发言道:“夏国人自恃江山险固,精锐皆守边关,腹地空虚。都城贵族奢靡已久,武备废弛。”
赵王不耐烦的打断他发言,“田将军不需要提众人皆知的事情,我们缺的是粮草,不是惧怕敌人抵抗,如果粮草充足,我军将一马平川直捣夏国楚城!现在要解决的是粮草,你如果不能变出粮草就不要在这妄议。”
营帐诸将大气都不敢喘,赵王宋行礼已经被粮草一事整的心浮气躁,众人可不敢随意在老虎嘴上捋胡须。
但田茂不为所动,拱了拱手继续说道:“臣以为与其所有人都在这白白浪费时间等候,还不如由我率领骑兵孤军深入,只带随身粮草,沿途取食于敌,绕过途中所有要塞,直扑楚城。”
“田将军的意思是为了保持快速的机动力,步兵全部抛弃在此,你只率领骑兵突袭,这样只需要随身携带数日口粮,不需要漫长的补给线,沿途也不攻占任何城池,直接攻打楚城?”
“是,这是最高效的办法,刚才说了,夏国精锐都在边关,就像一只外壳坚硬的螃蟹,腹部却柔软不堪,等我大军缓缓抵达楚城时,敌人各路援军也早已抵达,等待我们的又会是像乌宿城那样的攻坚战,不仅费力不讨好,粮草也供给不上,到时候还得灰溜溜退军。”
“不可,楚城是天下坚城,城中百姓多达百万,还有敌人精锐禁军数万。你又没有攻城武器,虎豹骑虽然野战无敌,但攻城不利,敌人也不会出城与你田野交锋,想要攻打楚城必然是一场耗时耗力的攻坚战,还不如等送粮百姓赶来,我们稳扎稳打,先立于不败之地。田将军如此激进冒失或许会损失我军数万精骑的性命,万万不可!”
“田将军,这几万精骑可是我赵国以举国之力才勉强养护下来的宝贝疙瘩,可不能随意用来冒险,臣反对。”
“臣也反对,想要攻打一国之都从不是靠偶然与运气,田将军的策略或许能尽快赶到楚城之下。但你告诉我,面对乌宿城,我们十万大军围了半年都毫无办法,最终还是硬扛才拿下,你凭借区区数万骑兵如何攻破楚城大门?”
“莫非楚城也有内应,与卢阳城一样?”
“如果有内应,那情况又不一样,还请田将军明言。”
“是是,如果有内奸埋伏,我支持田将军冒险。”
营帐中诸位大臣七嘴八舌,皇帝宋行礼也将视线转到他脸上:“田爱卿,你说说看,如此用计所图何为?”
田茂朗声道:“臣在楚城没有内应,如果诸位将军有,还请告知我如何联系。”
“那你此计如何破敌?敌人据城防守,你又能奈何?”
“你如何保证此行安全顺利毫无危险?”
田茂没有在意众人质疑,向着皇帝拱了拱手:“臣以为军贵神速,如果连我们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在数日之间赶到楚城对他发起进攻,敌人也想象不到,至于具体如何破城,只有真去了楚城亲临战场才能知晓。”
宋行礼问道:“如果你千里奔波而去发现无机可乘又如何?”
“我会率领骑兵返回此地,并且接受陛下惩罚。”
宋行礼又道:“如果你无功而返,损兵折将又如何?”
“臣愿领军令状,如果未能攻破楚城反而折损士兵超三成,臣愿以全家一百余口的性命为将士陪葬。”
“田将军,这又是何苦?”
“还请陛下恩准。”田茂跪了下来。
“也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田将军既然想率领骑兵先去探探路,那就去吧,一路小心隐藏行踪,事不可为就别勉强,如果真损兵折将,朕也不会拿捏你家人性命,反而会善待你的妻儿父母,如果真能创下这不世之功,朕封你为王!”
“谢陛下厚恩。”
“你打算几时启程?”
“即刻启程,我会率领军中全部骑兵轻装上阵,先去后方索取粮食,然后星夜赶往楚城,看能否寻得一线生机。”
“朕此刻亲自陪你去征调众骑兵。”
“谢陛下。”
在十余万南征大军中包括虎豹骑在内共有四万多骑,但田茂转念一想,其他骑兵的素质与虎豹骑相差甚远,而且虎豹骑的配置是一人三马,其他骑兵最多一人两马甚至一人一马,会严重拖累自己的行进速度,而且浪费粮草。
于是田茂一狠心,放弃了其他骑兵,只率领自己的虎豹骑风尘仆仆星夜兼程的往楚城赶去。
正常大军每日能行四十里就是极限,运输粮草的百姓能行走二十里就已然了不起。
但日夜兼程的虎豹骑能行三百里。
区区数日,田茂率领的两万虎豹骑就来到了楚城的城楼之下。
第464章 一朝功业顿成灰
赵国骑兵即将来到楚城的消息引发了夏国百姓与朝廷的恐慌。
虽然田茂这几日专走山间小路,昼伏夜出,但还是在距离楚城三百里的时候被夏国斥候发现,并且火速回楚城报信。
所以夏国朝廷早早关闭了城门,还临时从城中征召了大量百姓来守城,目前城中携带武器的百姓与士卒能超过十五万。
当田茂率领骑兵来到城下时,发现楚城四个城门都是严阵以待,并无可乘之机,强攻肯定不行。
为了这次机会,田茂压上了自己全家一百余口的性命。
虽然陛下仁慈,承诺放过他的父母与妻儿,可没承诺放过其他人,尤其是他自己的性命。
但田茂对赵王没有半分埋怨,心中全是感激。因为他知道为了支持自己的突袭,赵王会承受多大压力。
十余万大军本就断粮两日,他率领的两万虎豹骑又将后续粮草中的大部分据为己有,十万大军肯定会再次面临粮食不济的局面,那个时候要么选择杀战马,要么选择啃树皮。
战马宝贵,但你让士兵啃树皮吃观音土又会导致哗变。
而他自己的两万骑兵也已经在宰杀战马充饥,不说其他,《大赵律令》早已经清楚写明“?盗马者死,盗牛者加(刑)”的法律条规。
所以此战不胜,哪怕是保存了所有士兵,自己也只有死路一条。
如此风险为什么还敢赌命?
因为他脑海里真有一条疯狂的攻城计划。
他不敢在众人面前说出真相,就是担心此计一旦被人识破就彻底凉凉。
多年以前,他亲自来夏国勘察过楚城周边的地形。
楚城西有辰水,地势又是西北高东南低,于是一个大胆的计划形成。
田茂让少部分士兵围住楚城的四座城门,每日射几箭,装腔作势,吸引夏军注意,而派遣主力部队在楚城上游筑坝蓄水。
夏国的城外斥候也曾发现了赵军举动,但夏军的将领们却以为赵国人只是在建造营垒,打算长期对峙消耗,所以并未在意。
但数日之后,待水位蓄到足够高时,田茂下令掘开了堤坝。
滔天洪水如巨龙般冲向楚城。城墙在洪水的冲击下轰然倒塌,城中军民死伤无数。
后来的史书是这样记载这历史性的画面:“水从城西灌城东,入注为渊,今熨斗陂是也。水溃城东北角,百姓随水流,死于城东者数十万。”
没等田茂的虎豹骑攻入城内,只是洪水冲垮楚城的西门,整个城池就已经乱成一团。
新任夏王与他信任的朝臣们做出了一个耻辱性的决定:不再正面抵抗,放弃都城向南逃跑。
但田茂早已料到众人会从南门出逃,派遣了精锐骑兵尾随其后,然后衔尾追杀。因为此时他的兵力不够,或许你从北门或者东门逃窜,反而有一线生机。
最终的结果是,新任夏王李纯阳以及许多夏国重臣都被田茂抓获,而李家其他宗室则被他屠了个干干净净。
除了屠戮李氏皇族宗室,田茂还焚毁了李氏宗庙社稷、掘毁了李氏王陵,这算得上是对一个国家最彻底的羞辱。
他更将楚王宫数十年来积累的珍宝洗劫一空。
楚城陷落,新皇与朝中重臣被赵国人擒获的消息传开之后,更是让夏国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楚城以北的所有城镇,除了上大将军李允泽所统治的溆州,其他地方全部归降赵国。
也因为得到连片城池的主动投降,极大缓解了赵王宋行礼的粮草问题,如果夏国真能坚持几日,哪怕已经拿下了楚城,他也只能无奈撤军。
胜负往往就在转瞬之间。
当赵国的步兵终于抵达楚城,田茂将囚禁多日的夏国朝臣全部安排在城门口下跪迎接。
赵王宋行礼身着鎏金铠甲,腰悬镶嵌着夜明珠的佩剑,在一众威风凛凛的士兵簇拥下,缓步踏入楚城。
昔日高耸威武的城墙,如今斑驳不堪,城门也在洪水的浸泡下微微变形,只有那两排见不到头的下跪官员,仿佛在诉说着这座都城曾经的威严。
宋行礼越过城门,目光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夏国降臣,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
突然他在一道身影面前停住脚步。
“咦,这位莫不是米咨米大人,曾几何时米大人前来我赵国燕都,那可是侃侃而谈,还记得朕曾经问过阁下,如果我对夏国用兵,你夏国当如何?不知先生当日是如何说的?”
宋行礼这番故意嘲讽的话语一出,跟随在他身后的赵国官员纷纷笑出声来。
米咨此时羞愧的不行,跪在当场默不作声。
“回禀陛下,臣记得当时米大人是如何作答。”跟在身后的赵国臣子说道。
宋行礼没有回头,一副好奇的模样,“哦,你说出来帮米大人回忆回忆。”
“当时米大人说道:赵国或有征伐之兵,但我夏国也有御敌之策。”
“哎呀呀呀,这御敌之策就是像如今这般跪在城门口迎接我赵国大军入城?”
“哈哈哈哈。”赵国官员肆无忌惮的笑出声来。
米咨突然站了起来,大喝道:“赵贼,我大夏还没有输,上大将军李允泽会收复楚城将你们赶回去。”说完还朝着赵王宋行礼冲了过去。
“且慢。”赵王话刚出口,身边的护卫已经手起刀落,米咨倒在了血泊之中。
投降的众位夏国官员纷纷蜷缩着身子往旁边躲去,远处的百姓更是被吓的四处飞奔,整个楚城都乱套了。
宋行礼抬手示意身旁的侍卫将米咨的尸体抬下去,声音洪亮如钟:“夏国臣民听着,夏王倒行逆施,重用奸邪之臣,夏使在我赵国为非作歹,残害百姓,故本王“恭行天之罚”。 ?朕念及百姓无辜,既往不咎。凡愿归顺大赵者,皆可安居乐业;若有顽抗之徒,定斩不饶!”
话音刚落,阶下立刻响起一片“谢主隆恩”的呼喊声,夏国降臣们纷纷磕头如捣蒜,生怕稍有迟疑便引来杀身之祸。
宋行礼满意的点点头,眼神一扫,让人控制住城内混乱的百姓,跟着带路的士兵往夏王宫方向走去。
这真是:
魏兵数万入川来,
后主偷生失自裁。
黄皓终存欺国意,
姜维空负济时才。
全忠义士心何烈,
守节王孙志可哀。
昭烈经营良不易,
一朝功业顿成灰。
——明 罗贯中 《三国演义》
第465章 楚宫宴罢剑光寒
赵王宋行礼来到夏王宫,田茂早已经站在殿外等候召见。
当内侍传唤他进殿时,他深吸一口气,整理着装,稳步走到宋行礼面前,恭敬地行礼:“臣田茂,参见陛下!”
宋行礼双眼放光面带笑容:“田将军,此番攻破楚城,你居功至伟,朕封你为南平郡王!”
田茂躬身谢恩:“陛下谬赞,此乃陛下洪福齐天,将士们奋勇杀敌所致,臣不敢居功。”
宋行礼哈哈大笑,随即正色道:“朕已下令,在楚城设立郡府,由你暂任郡守,负责安抚百姓,整顿城池。待局势稳定后,再论功行赏。”
田茂再次行礼:“臣遵旨!定当不负陛下重托!”
“好,今晚就在这夏国的楚王宫迎宾殿犒赏三军。”宋行礼此时非常得意。
当田茂离开后,跟了宋行礼五十年的内侍监王吉恩来到身后轻轻说道:“今日田将军没有按照礼仪在城门口迎接王师,而是独自在这夏王宫门口等候,陛下不得不查。”
宋行礼犀利的回头,神色不悦的朝着王吉恩狠狠的瞪了一眼。
“臣说错话了,还请陛下责罚。”
“下不为例。”
“是,老臣遵命。”
田茂立下这不世之功,在犒赏三军的晚宴中自然成为众将领巴结奉承的对象,在众人的刻意恭维下,田茂也有些飘飘欲仙,对于递向自己要求对饮的酒杯来者不拒,是宴席上最亮丽的那道光芒。
远处的皇帝宋行礼看着众人欢闹的饮酒场面脸上也是一片笑容。
内侍官王吉恩则站在赵王身侧,神色平静的看着眼前一切。
最终田茂喝的酩酊大醉,在宋行礼的要求下,将他送进了原本属于夏国皇帝的龙床上安寝。
这本是一场赵国官员士兵的庆功宴,但也有几名夏国人参与其中。
其中最有名的当属夏国京师大儒杨修文,他在对田茂敬酒时满口仁义道德,称赞对方“保全了百姓、避免生灵涂炭,此为不世之功。”
剩下几名夏国人都是夏国朝廷里的中高级官员,同时也是杨修文的学生。
宋行礼需要这些夏国文人领袖的支持与依附,他发动战争的幌子是夏国使臣为非作歹残害赵国百姓甚至勾引皇妃。
虽然连三岁儿童都骗不到,但舆论上还是要证明赵国发动这场战争的“正义性”与“必要性”。这时候就需要这些大儒站出来为他发声,为赵国辩经。
做戏做全套。
第二日,赵王就发布了缉拿丁承平与张恒之的诏令。
城破之后,虽然许多朝廷官员都被田茂的虎豹骑抓获,但总有漏网之鱼,张恒之就不在其中。
作为上次出使赵国的主使臣,他自然要为使臣团成员杀赵国百姓一事担责。
至于丁承平?作为调戏赵国皇妃的罪魁祸首,表面上当然也要除之而后快。
连续几日,赵王宋行礼都在为如何处置曾经的夏国中高级官员而烦闷。
比如夏国朝廷第一文臣太师孙昭,又比如大将军米岱。
这两人一文一武在夏国朝堂举足轻重。
孙昭本就是江东名门之后,孙家四代出了三个宰相,可以说荣冠一时;而米家更是被夏国朝堂称之为“米半朝”无数官员名流不是他家子弟就是米家的门生亲朋。
能得这两人归降,对治理江东这片土地会省下很多事端。
但昨日,赵王宋行礼一时得意忘形,出言羞辱米咨,导致他被自己的护卫当街砍死,他出言制止已有所不及,如今想要米咨的父亲率领米家门生子弟投降难度极大。
果不其然,宋行礼亲自去孙家与米家拜访都吃了闭门羹,两人都以自己年迈为由请求告老归乡,不愿入赵国朝廷为官。
但宋行礼对两人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既然米咨已经死在自己面前那就不怕再得罪米岱,你不想当官?可以,我让你退休还送你大房子,但不是回乡而是去燕城隐居。
大将军米岱自是不愿,但没有办法,在众多赵国士兵的保护下,米岱以及直系亲属全部被赶出了楚城。
见到赵王宋行礼对米岱的毫不留情,孙昭在权衡利弊下,答应出来为赵国做官,短期内的任务是安抚官员与百姓莫要造反。
在楚城休整了十来日,原本宋行礼还在犹豫接下来的行军方向,但很快就不需要犹豫了。
溆州的上大将军李允泽听闻楚城被破,新皇再次被俘虏之后,竖起了大旗,立李登的侄儿,更是李登之前的皇帝李博义的儿子李德林为帝,年号永年,同时号召夏国百姓拿起武器反抗赵国入侵。
如今楚城以北也只有李允泽的溆州没在赵国的统治之中,于是宋行礼将视线转向了溆州。
“传令下去,让怀化大将军欧阳燕率领大军攻打溆州浦镇,吸引李允泽的主力大军。令太尉郑勤不需要再赶往楚城,而是转道西北,攻打溆州在渠水南岸的东南郡县。我会亲率大军攻打溆州的西南郡县,先将渠水南岸的城池全部拿下,断了李允泽的粮草物资,最终再与他在浦镇决战!”
宋行礼的战略眼光绝对正确,一直以来为了防止赵国大军入侵,李允泽的军队基本都布置在渠江北岸的浦镇,但是物资粮草都是渠江南边的县镇支持。
欧阳燕如今还在渠江北岸与李允泽对峙,不期望他能破敌,但二十万大军拖住李允泽的六万精锐还是能做到,然后宋行礼分兵两路,一路蚕食溆州在渠江南岸的广大县郡,慢慢缩小包围,在弹尽粮绝没有外援的情况下,李允泽纵使有通天之能也只能束手就擒。
只要击溃了李允泽这支溆州精锐,在赵王宋行礼眼里,夏国的军队就等于全被击溃,那么整个夏国也就唾手可得。
而且拿下楚城之后,城中储备的粮草足够十万大军食用数月,没有了粮草这个后顾之忧,他绝不相信还有人能击溃自己大军,于是他让田茂镇守楚城,亲率大军往北方的溆州杀去。
这真是:
楚宫宴罢剑光寒,
降士归心未肯安。
莫道江东无劲旅,
六万死士待征鞍。
第466章 暂别都城待重来
当日楚城的西门被洪水冲垮,新任皇帝李纯阳不是想着赶紧堵住缺口,而是不顾百姓与守城将士,只想着自己率领部分精锐禁军南逃,让张恒之对这位新皇非常失望。
平日里那些高官们满嘴仁义道德、礼义廉耻,看起来道貌岸然、仙风道骨,可真正危险来临时却各个自私自利、寡恩少义,做出的却是让人不耻的行径。
所以,当皇帝率领着大量朝廷官员从南门逃走时,张恒之没有跟随,而是主动找到了前将军朱休穆。
皇帝逃跑之前下的最后一道诏令就是让前将军朱休穆担任楚城太守,率领城中守军抵挡赵国人攻城。
就在这危急存亡之季,朱休穆没有推脱责任,肩负起城防之职为皇帝逃亡争取时间。
张恒之找到他的原因是,想要挽救此时的夏国,必须要借助上大将军李允泽的兵力,于是他没打算南逃,而是想亲赴溆州求援。
李允泽是李氏皇族宗亲,深受前任皇帝李博义信任,在李登当上皇帝后,他也敢出面维护李德林,不让他被谋害。
李登被俘的消息传来,大臣们在考虑新皇时,李允泽没有自己称帝,而是公开支持李德林来楚城争夺皇位。
所以张恒之觉得能将瑞国公主李剑颜带到溆州,或许能打动李允泽派兵救援楚城。
朱休穆同意张恒之的观点,但他不能背弃皇帝交与他的守城职责,于是调拨两百人给他,在皇宫找到瑞国公主后一行人从东城门离开打算前往溆州。
但是当张恒之率领五百人保护瑞国公主从东门离开时也遭到了赵国骑兵埋伏。
众将士赶紧结长枪阵挡住虎豹骑的突击,给张恒之与公主等人争得了逃跑时间。
可惜,张恒之等人没能跑多远,最多也就数百米,殿后的士兵就全倒在血泊之中,虎豹骑不仅仅全身铠甲刀枪不入,同样配备弓弩,而夏国的长枪兵却没有配备盾牌。
虽然此时不断从东门涌出的百姓分散了赵国骑兵注意力,但依然有这么十几名虎豹骑朝着张恒之追来。
对方不知道跑在前面的是谁,只是本能感觉到是大人物,毕竟普通百姓不会有士兵保护,所以穷追不舍。
眼看着骑兵追到,又有部分士兵留下垫后阻挡敌人的追踪,可惜没有护甲的普通夏国士兵完全不是百里挑一的虎豹骑对手,甚至想略微延缓敌人的速度都做不到。
朱休穆的士兵虽然武力不如虎豹骑,但纪律性极佳,纵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没有士兵逃跑或者反水而是依旧不顾性命的不断有人殿后阻挡敌骑追来。
张恒之此时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找朱休穆弄到几匹战马,否则不会如此被动,前方五百米处就是一片灌木丛,如果能逃到丛林深处或许能避开这些骑兵追击。
400米,300米,200米,只有不到100米,灌木丛就在眼前,但张恒之身边的士兵也越来越少,此时身边只剩下三五个人。
身后的马蹄声也已经越来越近,其实此时几人早就在对方的弓弩射程之内,但对方想要活捉,所以才迟迟没有放箭。
正在此时,突然一支箭从张恒之的身旁极速飞过,然后就听到身后一阵沉闷的哐当声,似乎是对方的骑兵从马上摔了下来。
然后又是数支弓箭从几人身旁穿过。
“张大人,公主、趴下!”耳旁传来熟悉声,张恒之果断趴到地上,眼神左右巡视说话之人,果然见到前方不远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年轻将军朱季文!
身后追击的骑兵有数人因为战马被射中而摔倒在地,身穿重甲的好处是刀枪不入,可一旦摔倒在地也很难立刻爬起,而且因为铁甲的重量也更容易造成内伤。
见到敌人来了支援而且箭法不俗,赵国骑兵也就勒马没再追击而是扣动弩箭进行反击。
但是朱季文这边的弓箭手越来越多,赵国骑兵也就没有再追,待倒地的同伙勉强站起后,对方反而边打边回撤。
朱季文也就没有再追,径直来到张恒之身边。
“公主,张大人,你们怎样?”
“为何会在此处见到朱将军?”张恒之也是很意外。
“我们通州水师今早赶到了楚城,蒙子明将军正打算率领部分士兵进城,没想到见到的却是此番景象,我率领一部分士兵来东门接应,正好遇到你。”
“通州水师的战船在何处?”
“二十里外的码头。”
“太好了,你派些人护公主去船上,然后你我率兵去南门接应圣上。”
“如果圣上走的是南门那就不用担心,孟帅亲自去了南门,我先护送公主与你回船上。”
“那也行。”
朱季文安排道:“你们继续前往东门查看,遇到朝中重臣就派人引到船上来,我带几个人先护送公主与张大人回船。”
“张大人这匹马给你,公主,不知你会不会骑马?”
瑞国公主眉如柳叶,眼眸清澈,鼻尖微翘,唇若樱瓣,身穿藕荷色直领对襟褙子,内搭素纱抹胸,下穿湖水绿百迭裙,腰间系绞银丝蹀躞带。
虽然也是一路奔跑而来但未见狼狈之相,此时面对朱季文的询问,她轻微的点点头,语气轻柔的说道:“我会骑马,这位将军不用担心。”
“好,那末将的这匹马让与你骑。”
于是几人前往二十里外的码头,而这里是两万通州水师的驻地,田茂的虎豹骑就算知道这里有一支水师,估计也不敢过来强攻,毕竟骑兵再强横,面对水师也是无能为力。
此时楚城已破,最主要是人心惶惶,谁也没有上帝视角,并不知道田茂只有区区两万骑兵就敢攻打夏国都城。
通州水师能做的也就只是趁赵国士兵还没能完全控制住都城时,救助一些落单官员,收拢起部分士卒,尽量减少损失。
不知是遗憾还是庆幸,当蒙子明前往南门接应时,并没有遇到皇帝李纯阳等人。
在半个时辰之前,逃出南门的夏国皇帝与一些主要官吏已经被田茂本人给擒获住了。
这真是:
帝弃孤城逐雁飞,
残兵浴血护金闺。
惊逢水师穿云箭,
暂别都城待重来。
第467章 骇浪蹴日回
蒙子明率领水师在南门接应,虽然错过了皇帝一行人,但也救助了一些中高级官员,尤其是收拢了大量的禁军精锐,为将来的反击保留了火种。
前将军朱休穆见大势已去,也率领嫡系士兵跟随儿子来到了通州水师驻地。
最终通州水师从水路离开了楚城。
虽然张恒之建议前往溆州投靠李允泽,但蒙子明、朱休穆等人都建议前往南方的石门县投靠王爷李构与讨逆大将军齐伯言。
此战,夏国非常耻辱的被田茂以区区两万骑兵就攻破了都城,但稍显安慰的是,蒙子明的两万水师毫无损伤,还从城中收拢了两万多精锐战士。
而他们将是未来反攻楚城的攻坚主力。
其实真正死在赵国骑兵手上的夏国士卒并不多,有部分是跟随将领投降了敌人,但大部分夏国禁军与朱休穆的士兵也都分散逃出了楚城。
有一些是直接逃回了家乡,更多的士兵也是往南方逃窜,有些成为了流寇,有些也是听说了齐伯言在南方练兵,朝着石门县而去。
此时夏国的中心隐隐有朝着石门县转移的倾向。
当丁承平收到楚城沦陷的消息时,他正率领着八百勇士还有一些重要物资来到了黔州宜城。
物资都装上了船,但是舟师却不肯开船,哪怕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都不管用。
受到寒潮与强对流天气的影响,辰水中下游段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形成雷暴大风甚至龙卷风天气。
在河面上遇到强降雨与雷暴大风天气非常危险,随时都会导致翻船,所以哪怕是有经验的老舟师都不敢随意起航。
如果是一般人遇到这种事,肯定是自叹运气不好,迷信一些的甚至会去求神拜佛祈祷天气的转变。
但丁承平是谁?他是穿越而来的后世之人。
你以为短视频中只有那些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妖精对着你“么么哒”或者“学猫叫”?那上面也有正儿八经的科普学习视频。
当丁承平听说天气不适合时,没有着急去反驳或者吵闹。
他首先是从宜城知县编撰的《地方志》中查阅最近十年该月份的天气与气象资料。
然后根据气象运筹学几个核心指标,比如风浪与船只稳定性关系,通过分析辰水历史气象数据,结合船只型号的稳性参数,计算出?浪高临界值?。
根据他的计算,船只倾斜达42°仍具安全性。
接着是确定风向与风速阈值?:黔州近日的大风虽使浪高激增,但他判断?风速不会持续超过25 m/s?(约8–9级风),否则将超出船队锚泊与投放的安全边界。
第三是利用黔州二月份的?历史同期天气得到一个大概值。
最终通过计算得出以下数据:
有效浪高小于等于3米,这样船只能正常在江面上行驶,哪怕外表看起来颠簸危险。
最大瞬时浪高小于等于4.5米,也就是说极限情况下船只的倾斜度不会超过45°,是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十米高度的风速小于12米每秒,这是保证在航行时船只不会被大风吹离,能依靠舟师与水手的力量控制住船的方向,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
能见度大于1海里,视线决定了航行安全。
潮汐高度差大于等于1.5米,实在出现意外,可以利用潮汐差进行抢滩登陆,确保人员安全。
当丁承平把求得的这些数据说给舟师一听,并且再三保证一定安全之后,终于有舟师被打动,冒着大风大雨启动了船只。
“这位大爷,如果出了事,你的性命可比老头我的珍贵,但这是你自找的,在阴曹地府中见到阎王爷可别埋怨于老汉。”
丁承平淡定的笑笑:“放心,虽然这一路看着凶险万分但真心没有危险,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要相信科学!”
气象运筹学是基于军事历史与气象学交叉领域的一种新型学科。
听起来很玄乎,但所运用的数学知识基本都是小学范畴,完整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有着中专学历证书的丁承平对自己的计算能力非常自信。
事实胜于雄辩。
虽然舟师一路上心惊胆颤,也遇到了狂风暴雨天气,某个晚上整艘船晃动更是的非常剧烈,丁承平的八百士兵几乎人人都出现了晕船现象,但船只确实有惊无险的驶向了石门县码头。
这可不是侥幸,更不是丁承平拿自己与八百将士的生命作赌注,这是穿越者利用后世学来的知识解决现实问题的重要体现。
这是丁承平第三次来石门县。
第一次是跟随彭老爷来鉴宝增长世面。
第二次是与妻子一起从交州转道此地,本打算回到上坪镇彭家,可结果运输棺木的彭家族人还有山寨兄弟都被无当飞军无情杀害,吓得他连夜前往楚城投奔齐伯言。
今天也是来投靠齐伯言,但与上次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八百名威风凛凛的士兵,八千担粮食,还有着数百担的其他物资。
丁承平的大手笔也让来码头迎接他的人颇感意外。
在前往王爷府的路上,齐伯言的首席谋士谢京感叹道:“丁先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这大手笔,啧啧,尤其是粮食,如果是太平岁月,这八千担粮食最多也就一万两银子,可如今这战乱时期,这八千担粮食至少值五万两,而且是有价无市!”
另一位谋士李异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丁先生是在辰州田湾县任职吧,谅这偏远小县总人口不过五六万,绝不会过十万,一年总税收哪怕足额征收也不过一千多担,丁先生才任职半年就能弄来这么多粮食?莫不是将全县百姓的粮食都搬空了?”
丁承平笑笑:“放心,我还没有这么贪赃枉法,百姓的粮食我不会动,该上交给朝廷的税粮也不会动,这些粮食是我这半年以来自己花钱购买的,知道齐帅在这里练兵肯定会欠缺粮草,所以我就全部抬了来。”
这真是:
骇浪蹴日回,
惊涛激云上。
我舟一叶轻,
势与水天抗。
——清 张问陶 《临江叹》?
第468章 旌旗猎猎赴石门
丁承平有惊无险的来到了石门县。
齐伯言派遣自己的两名幕僚谢京与李异前往码头迎接。
众人都知道他讲究排场,当初来到楚城避难,身边不但有一妻三妾几名俏婢,还有七八十名仆从跟随。
出使赵国时,出使大臣张恒之没有随从,副使公子哥云霄归鸿也不过两名仆人,但此子却大张旗鼓的安排了六七十人陪同出行。
虽然众人从未公开提及,但私下里都认为这个赘婿行为浮夸好讲排面。
但这次来石门县的排面还真是让人瞠目结舌,三人同为幕僚身份,但两人在面对丁承平时却不由自主的谨小慎微,宛如面对一方诸侯。
“粮食就不提了,丁先生带来的士卒也是极其雄壮,在下从未见过如此自信昂扬,纪律严明、整齐划一?的士兵,从外表看似乎不是我夏族人,莫非是十万大山里的异族精锐?”
丁承平也回头看了眼跟在三人身后,走路肃静,抬头挺胸的两列士兵不由为之一笑,武艺不敢说,但是精气神这一块绝对吊打当世所有精锐战士。
齐伯言的首席谋士谢京能如此夸赞自己训练的兵也是让他老怀欣慰。
但丁承平没有说是自己训练的结果,而是淡淡道:“他们中大多数都是来自花瑶族,我与他们的瑶王关系不错,所以特意借给我这些族人,这份人情不好还呐。”
谢京也赶紧点头:“是是是,数百名如此精壮的汉子绝对是一个部落的核心力量,能借给丁先生来勤王这是一份天大恩情,等我们还师旧都,将赵国人赶出国土,必将启奏陛下赏赐这些花瑶人一个息身之所,与我大夏世代交好。”
“陛下?”
谢京赶紧解释:“楚城陷落,先皇李纯阳也成为了阶下囚,这是我夏国耻辱,如今上大将军李允泽拥护李德林称帝,年号永年,已经广发诏令告知天下。”
丁承平没有就此事继续商讨,而是换了个话题:“如今赵国大军有何动向?可有朝着南方而来?”
“这些军情还是等丁先生见到了齐帅与王爷之后再行商议。”
“好,那我们快走几步。”
“丁先生请。”
在石门县的城南教习场,丁承平见到了齐伯言与李构王爷。
但是当他的八百士兵一出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只见丁承平身后的两列士卒步伐整齐,气势如虹,自带一股无形威严,与广场这些站没站相,东倒西歪,身体瘦弱,衣衫不整的士兵比起来完全是两个世界。
齐伯言和李构王爷眼中满是震惊与赞赏。
丁承平率先开口:“王爷好,齐帅好,属下丁承平来了。”
齐伯言只是简单回了句:“好。”
王爷李构笑道:“倒是有些日子没见到丁先生了,你这身后的士卒是?”
“他们是花瑶族人,此次是随我来护卫君主、匡扶社稷。”
王爷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是了,这笔银两是这几个月的分红,丁先生请过目。”
丁承平赶紧伸手一拦,“如今恰逢国难,齐帅组建勤王军正需要大笔钱粮,以后分红王爷不需要再给我,直接交到齐帅手中即可。”
李构笑笑:“分红就是分红,属于你的那份我无权处理,交到你手之后,想如何使用是你自己的事。”
“既如此,还请齐帅收下,这是我的一份微薄之力,不要嫌弃。”丁承平接过之后转手递给了齐伯言。
齐伯言没有扭捏直接收下,再次回了一句:“好”。
这时候谋士谢京插言道:“丁先生此行不仅带来了八百雄壮士兵,还有八千担粮食与数百担的其他物资,我已经安排人去码头卸货了。”
齐伯言与王爷对视了一眼,后者诧异道:“这可真是出人意外,丁先生这半年的田湾知县是如何当的?连本王都好奇起来。”
这时,一名斥候急匆匆的走过来汇报,“米应发大人率领上万族人与百姓已经走来到了县城二十里外。”
“米大人终于来了,走,丁先生,我们一同去迎接。”
“好,我们同去。”
也是巧合之极,同一日当中不仅是丁承平从西南赶来,米应发率领族人从丨州风尘仆仆的也赶到了石门县,还有就是蒙子明率领的两万精锐水师船队也在同一日抵达,同时还带来了关于赵国军队的最新动态。
当夜,李构王爷安排妻妾陪侍瑞国公主在内厅饮宴,自己在外堂大摆宴席为众人接风洗尘。
夏国朝廷的大多数中高层官员在破城时被赵国俘虏,但总有一少部分人运气不错逃了出去,其中有这么二三十名官员遇到了蒙子明率领的水师队伍,此刻也都来到了石门县。
如果只论官职,丁承平的七品田湾知县几乎是在场众人中最低,应该与齐伯言的两名谋士谢京李异,还有汤家族长汤行俭同在厅外就坐。
但他却被安排在了首席,与王爷自己、齐伯言、朱休穆、蒙子明、张恒之、米应发、胡宗炎等人一桌。
在场诸人中有些与他交好,比如米应发;有些打过交道,比如朱休穆与蒙子明两位将军;张恒之在外人面前也从不会让丁承平难堪,所以他们都没有表现出与他同桌有任何不满。
鸿胪寺少卿?胡宗炎曾经在楚城针对过丁承平,但那也是奉了皇命。
如今自己也是寄人篱下,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对王爷的座位安排表示质疑,只是不断用眼神上下审视着他。
“丁兄,我敬你一杯,大家都做过田湾知县,但是当周大人说起此半年你在当地做的种种事情后,我真是钦佩不已。不但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还能训练出八百精锐且为齐帅带来八千担粮食。想我米家本是丨州大族,可一路上还得啃树皮喝露水,连祖宗牌位都保不住,一路颠沛流离才能逃到这里,为兄比你差远了。”
丁承平赶紧站起身,手上也端起一杯酒:“米大人千万别这么说,在下也听人提及,米大人散尽家财组织了数万乡民保卫家园抵挡敌人入侵,只不过面对赵国精锐还是力有未逮。但米大人这份爱国情操在下心向往之,理应由在下敬大人才是。”
这真是:
旌旗猎猎赴石门,
四方壮士动乾坤。
散尽家财赴国难,
还师旧都慰忠魂。
第469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李构王爷府的晚宴上。
在敬过主人之后,米应发起身敬的第一杯酒居然是身份低位的七品知县丁承平。
两人对饮了一大杯,彼此都觉得畅快,米应发看着眼前之人,突然脑海中起了一个念头:“刚才在踏入王爷府邸之前,我刻意去校场见识了兄弟的八百士卒,在下也跟花瑶人打过交道,何时有过如此雄壮模样?不知丁兄能否念在昔日情义上答应我一个不情之请?”
“米大人言重了,尽请直言。”
“帮我训练从丨州带来的万余族人乡亲,将他们训练成精锐,假以时日能依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收回故土。”
米应发此言让同桌所有人都惊讶不已,尤其是王爷李构与齐伯言。
两人都见过丁承平的士卒,确如米应发所言雄壮非凡,但一开始还以为是花瑶族战士本身如此,没想到是丁承平训练所致,那二人就对此感兴趣了。
当着众人的面,丁承平也不好说太多,只得笑笑道:“米大人今日刚到,还是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我们改日再说。”
“别改日了,就明日,早晨城南校场见,我要亲眼看看丁大人是如何训练他们的。”
“有意思,没想到丁先生还擅长训练士卒,本王明日也要去瞧上一眼。”
“今日在校场是有几百士兵展现的风貌与别人完全不同,极其自信又纪律严明,我从军多年也未见过,没想到是丁先生麾下,那明日早操我也要去看看。”将军朱休穆说道。
“刚刚齐帅也跟我提到丁先生带来的异族士兵极其雄壮,米大人、王爷包括朱老将军都对此赞不绝口,说的在下也很好奇,不如明早大家同去校场检阅一番,看看丁先生带来的兵到底有何不同?“通州水师如今的统率蒙子明也对此产生了兴趣。
见大家都这么说,丁承平只能尴尬的笑笑:“那就明日同去吧。”
众人得到反馈继续吃吃喝喝,丁承平来到王爷李构身旁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王爷,能不能帮个忙?”
“你说?”
“不知校场士兵伙食是什么标准?”
“每日两升米,晚上会有酱菜,每五日会有肉酱或者腊肠,有醋作为调料,是齐帅亲自监督饮食,绝无克扣。”
丁承平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王爷,我的兵能不能由我自己安排饮食。”
李构与身旁的齐伯言对视一眼,但很快猜到了他的意思:“丁先生的兵每日饮食标准是什么?说来听听。”
“每日两升半糙米蒸饭,杂小豆煮之,早晨一个鸡蛋,晚上二两肉食。”
“每日?”
丁承平点点头,“每日,三日之中必有牛羊肉,正常是一日猪肉或腊肠一日牛羊肉一日鸡鸭鹅肉。”
李构看着他道:“这般饮食需要的银子那可就海了去了。”
“这样士兵每日训练才有力气,但我也知道耗费巨大,所以只养得起这八百人,其实我还给了每位士兵每月二两银子的饷银。”
齐伯言今天很少说话,但此时插嘴道:“古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大家都是加入勤王军,都是为了救助国家,如果饮食搞区别对待不利于大军团结。”
“我的意思是,这八百人的每日饮食由我自己负责,不与其他士兵同吃同住。”
“不可,刚才已经说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果你的士兵吃的更好,住的更好,其他士兵会觉得不公平,这是会引发哗变的。”
“那就竞争上岗。”
“什么意思?”齐伯言不太理解。
丁承平出口解释:“其他士兵想要改善待遇也可以,达到我那八百士兵的训练要求。谁能做到,我们给谁更好的吃住,有一个是一个,有一百个就一百个,相同的训练标准,谁达到谁享受。”
齐伯言几乎没有思考就反驳道:“不可,这样会出乱子。”
丁承平不理解的摊开双手:“为何不可?我觉得这办法挺好。之前的田湾县衙有一千五百人,也不是每一个都能达到我的训练强度,反正我一视同仁,只有坚持训练的士兵才能吃饱饭吃好饭,才能拿到饷银;本来有这么一两百人一开始也不愿意坚持训练,但后来却能慢慢的坚持下来,我觉得这种竞争机制更有利于筛选精锐之士。”
齐伯言淡淡道:“但如今我们不是只选精锐,我们需要更多的士兵去完成战术任务,想要击败入侵的十几万赵军,单靠你的八百人远远不够,我们需要十万甚至二十万大军,而二十万大军的培养不可能走精英路线,你明不明白?”
丁承平一时傻了眼,觉得有些道理但又不能完全说服他。“培养精锐不好嘛?或许只要五万精锐就能击败赵国的二十万大军。”
“谁都希望培养精锐,但是你的方法筛选不出这么多精锐。法不责众,当你的训练要求超过半数或者更多人完不成时,你的所谓奖励就没有意义,懂吗?”
丁承平摇摇头:“不懂。”
齐伯言倒也没恼,再次解释道:“你只训练一千五百人,用饷银或者其他条件去促使大家努力达到高规格的强度,在你心目中哪怕这一千五百人没有一个人做到,是不是也无所谓?”
“是。”
“但结果有七八百人能做到,所以你给了他们饷银或者更好的饮食条件,但你要知道那些完不成训练的七八百人会嫉妒,会眼红。”
“是会眼红嫉妒,但我是公平的,想要饷银就自己努力,你不努力而别人努力,你凭什么羡慕他人?”
“丁先生,你还不够了解人性,你认为这是公平,做得到的人拿饷银,做不到的没有。但是那些完不成训练的士兵不会认为自己能力不行,只会记恨你给了别人饷银而自己没有。当这样的人很少时,他们不敢发作,有怨恨跟嫉妒也只会放在心里。但我现在手底下有十余万士兵,哪怕有六万人能坚持你的训练然后得到奖励,但是你猜猜看,在剩下达不到训练要求的四万士兵他们眼红嫉妒的话会做出什么事情,会老老实实在一边反省为什么自己做不到吗?”
丁承平顿时汗流浃背,讪讪道:“不,他们会闹事会哗变!几万人的哗变会造成严重后果。
齐伯言难得露出微笑:“你终于理解了,所以当军中人数很多时,你需要的是从众,切记。”
“受教了,要训练指挥几万人甚至几十万人的大军与几百人时完全不同,是我没有意识到这种困难,感谢齐帅的教诲。”
他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第470章 校场声威动九霄
丁承平想打造强军,奉行士兵不在多而在精。
这个想法没错,但不适合如今已经有了十余万素质低劣勤王军的实际情况。
如果他一意孤行,大概率会造成勤王军的分裂与哗变,史书上则会将他视为又一个纸上谈兵的赵括。
在田湾县,他的精兵计划出人意料的顺利来源于三个原因:
第一是花瑶族人在十万大山里的生活太苦了,每一名花瑶族男子都为丁承平开出的二两银子薪水眼红,是真的玩命去练习,就为能挣得银子回家补贴家用。
第二是罗家族人虽然不满丁承平搞的这套强兵计划,但在王无双与识大体的黑娃约束下,私下里的埋怨不至于发生哗变。
第三就是衙役中田湾其他家族的成员太少,在县衙没有话语权,敢怒不敢言。
就是在这样一种阴差阳错下,丁承平在田湾县的强兵计划推行的非常顺利。一开始就有大部分人能够按照他的要求执行,然后在这部分人的引导下,剩下的人中又有部分怀着不服输或者其他情绪也都坚持了下来。
当整个过程变成了一个正循环,一千五百人能有一千二百多坚持,那剩下的两百多人也就只能灰溜溜的离开却无法引起任何波澜。
想通了事情缘由,他不再矫情,没有就伙食或者住宿问题有任何意见。
但依然要求自己的部下按照之前的训练去执行,无论吃什么,住哪里,全都要做到纪律严明、整齐划一?。
而丁承平的部下与别的士兵最大区别也就是在这八个字上。
第二天早操,李构王爷、齐伯言、朱休穆、蒙子明、张恒之、米应发还有逃到此地的朝廷其他官员都来到了校场。
就在一众夏国文武官员的眼皮子底下,丁承平的八百士兵出尽了风头。
八百人的方阵无论步行,站立、转身、还是下蹲,每一个动作都是整齐划一、干脆有力;横排、竖排甚至斜排你一眼看去全都是在一条直线上。
“兴复夏室,还于旧都!”当丁承平把口号喊出来时,八百人的齐声呐喊甚至响彻天地。
齐伯言、朱休穆、蒙子明等人从军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协调、八百如一的士兵队列;那些文官则更加没有见过,不少官员甚至流下了热泪,口中喃喃道:“有如此雄师,我夏国兴盛有望,收复楚城有望!”
校场的其他士兵也纷纷来到一旁观看,此时的围观者起码上万人。
“刺,收,劈,档。”随着他的口令变化,士兵们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变化。
丁承平不懂武艺,但也知道真实战场上的交战不需要那些花式动作,就是最简单的长枪突刺、刀盾劈砍、弓弩齐射,所以他的练习也就是长枪手直刺,收回;刀盾手斜劈、盾挡这几个固定套路。
“雁行阵、玄襄阵、方形阵、圆形阵。”
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电脑游戏比如《三国群英传》《三国志9》《全面战争-三国》里也有着各种阵型的站位搭配,谁年轻的时候还没玩过几款历史模拟类策略游戏。
随着丁承平的口令变化,几百名士兵迅速转变自己的站位,组成相应的阵型,无论是迅速程度、协调性、还是动作的精准度,以及士兵们一丝不苟的训练态度,让场边每一个人大气都不敢喘,就这样干眼发愣的站在那里。
连身经百战的老将军朱休穆都不得不感叹:“如果我大夏有这样的精兵二十万,不,只要十万,不,五万!只要给我五万这样的精兵,不能收复楚城,我提头来见!”
其他人没有作声,只是盯着眼前的年轻人,区区半年时间,还是在贫穷落后的辰州,钱、粮、精兵,一应俱全,此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丁承平的士兵出操完毕,被安排前去吃早餐。
齐伯言当众宣布:“丁字营今日加餐赏肉。”
这番宣言也让校场边的其他士兵都动了动嘴唇,眼露羡慕之意,但没有人吭声,因为这些士兵刚才的早操表现早已经将所有人征服,加餐赏肉一日完全应该。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文官们看到今早的操练之后,纷纷感慨着大夏兴盛有望,大喜而去。
齐伯言、朱休穆等人却皱着眉头来到了丁承平身边。
“丁先生对军阵是不是不太熟悉?”此时对他印象颇佳的朱休穆主动提道。
丁承平也没有避讳,坦率承认:“我只是在古书中看过一些军阵的战法所以自己胡乱的让将士练习了一番,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诸位将军指点。”
朱休穆点了点头:“丁先生所列军阵看是好看了,但不实用,真实的战场是数人一组,多则五十、二十五人一队,少则十一二人,更少则三五人一队,以常见的鸳鸯阵举例:以十一人?为一队,包括弓弩手、盾牌手、狼筅手、长枪手、短兵手等,分工明确、长短兵器相互配合杀敌,不强调阵型站位的绝对死板,而是灵活跑位杀敌为主。
丁承平一听就知道自己根据游戏里学的那些阵法站位只是个花架子,顿时诚恳的说道:“还请朱将军不吝赐教。”
朱休穆此时对他是异常喜爱,满脸笑容道:“蒙帅,如果你不介意,还请让小儿朱季文去对丁先生的士兵指点几日?”
朱季文录属于通州水师,蒙子明是主将,出于礼貌也需要征得他的同意。
孟帅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排着整齐队列,没有喧哗、正在排队打饭的丁字营士兵,轻轻点点头:“可。”
丁承平赶紧抱拳道:“谢谢孟帅、朱帅,由朱季文将军来指点最适合不过。”
因为身份低位一直没说话的朱季文此时开口道:“丁先生,没想到你练兵也这么厉害,今天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其实阵法很简单,也不需要掌握太多,掌握好五十人阵、二十五人阵、然后十人阵、五人阵各一套即可,我看你的士兵人人都配备藤盾、弓弩、少量配备长枪,我会根据你士兵武器的特点做出专门的军阵设计。”
丁承平大喜:“那就拜托了。”
此时,丁承平也才明白,真正战场上的军阵都是根据各自队伍的特点做出的针对性设计,而不是像游戏里那样标准化的套路。
这真是:
校场声威动九霄,
藤盾长枪列阵牢。
莫道书生无将略,
精兵五万复南朝。
第471章 麻绳攀顶试锋芒
真实战场上的士兵军阵不仅跟使用的武器有关,也跟你的战术目的有很大关联。
鸳鸯阵就是古之名将戚继光为对付倭寇而专门设计,你用此军阵去对付弓弩手就未必适用。
要实行攻坚任务,或者以包围敌人为目的任务,又或者打算撤退全军时,使用的军阵都不相同,哪怕同样是对付骑兵,面对以骑射为主的轻骑兵或者冲锋为目的的重骑兵也会有不同安排。
丁承平不清楚在这些不同环境下应该如何有效安排士兵军阵,于是他虚心向朱将军请教应该如何设计出能发挥这支部队最强大战力的军阵战术。
士兵们每日里除了演练军阵,还需要练习体能。
而体能这块丁承平有自己独特的方式,而且再一次亮瞎了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夏国军方“土着”。
他根据后世的特种兵综艺设计了一个障碍物竞技作战,一共五个关卡,全军团800人分成20个小组,每四人一组参加角逐,争夺第一名。
丁承平的八百士兵平日里很有纪律性,绝不会大吼大叫,也不会出现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嘻嘻哈哈打闹说笑的场面,唯独在这项障碍物比赛中,哪怕没有轮到自己比赛,也会在观看别人比赛时情绪激动,为他们的表现叫好或者遗憾。
想要一口气完成这五个关卡还是很有难度的。
第一关是五十米助跑之后匍匐穿越铁丝网;第二关是爬过一个八米高的障碍网;第三关是闯过薄木板组成的障碍,再扛起三十公斤的重物往前奔跑五十米;第四关是拖着重物爬过泥潭;最后一关是攀爬十一米高的麻绳。
在半年之前,丁承平刚设计出这个游戏时,全团1500多人只有不到三十人能在半炷香之内连续完成这五项游戏。
经过半年的强化训练,如今这八百人全部能在规定时间中完成游戏。
丁字营热火朝天玩游戏的场景也让别的士兵非常好奇,很多人站在旁边观看,而且指指点点,相互讨论。
尤其是看到其中一些人累的气喘吁吁,需要歇息一会才能坚持游戏时,会给人一种原来你们也不行,还不如我的错觉。
通州水师的一名游击参将在自己士兵的怂恿下找到蒙子明与齐伯言,能不能让他的人也试试这个游戏。
齐伯言二话不说,当众宣布,“丁字营四人一组的冠军今晚晚餐加肉,但是其他士兵中,谁能在半炷香的时间内完成这五个项目就能晚餐加肉。”
这一下激发了众人兴趣,水师、朱家军、禁军、还有一些自告奋勇的厢军与流民纷纷登场,但出人意料的的是先后尝试了两百多人居然无一人能在规定时间里完成这五项游戏,绝大多数参与者都是倒在了最后一个任务面前——攀爬十一米的麻绳。
很多人压根就不懂爬绳子,而且还是在体能极速消耗之下。
一连尝试了两百多人都没有能完成这五项游戏者,也是把众人给惊的目瞪口呆。
朱季文坐不住了,“要不我来试试?”
他是将门之子,从小就在军营长大,而且一直严于律己,身体素质惊人,尤其擅长射箭,能轻松拉满十三力的战弓。
之前观摩了丁承平的将士比试,见人人都能做到,虽然有些人是气喘吁吁,当时没觉得这几个游戏会有多难。
但随后见到自己的下属还有禁军精锐以及自己父亲的精锐士兵下场,居然无一人能做到,他产生了兴趣。想亲自下场试试这几个游戏到底难度有多大。
朱季文也不是自己一个人下场,还吆喝了比较信任,身体素质同样出色的三名下属一起尝试这个游戏。
四个人都是第一次玩,所以在游戏中并不像刚才丁承平的士兵那样争先恐后,他们几人会游刃有余在前期保存体力。
五十米的慢跑轻轻带过,匍匐铁丝网时也没有刻意追求速度,四人轻松完成。
第二关攀爬障碍物,通过几十轮的观察,朱季文早已经知道最边上的麻绳会更紧实,更容易受力,所以顺着木杆踩着麻绳轻松翻过。
第三关扛重物,这是他们通州水师最为熟悉的力量训练方式,经常会要求士兵穿着几十斤的铠甲再携带粮食等重物野外拉练。
而对于朱季文来说这样的训练从来都是以身作则,身体力行。
所以第三第四关也都没有费太大力气就轻易完成。
当他来到第五关面前,看着这个十一米高的麻绳却有些犹豫,齐伯言在身后喊道:“半炷香的时间已剩下不多,朱将军打算尝试第五关吗?”
朱季文并没有慌乱,而是等待三名下属都来到了自己面前,然后他大声喊道:“大家一起上。”
“是。”
只见四人都向上一跃,顺着绳子不断攀爬。
但其中一人不懂得攀爬绳子,除了第一下蹬上了麻绳,之后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再往上移动,虽然不断尝试,但始终爬不上去,终于放弃。
有一人爬到了差不多七米高度,但他没有掌握攀爬绳子的技巧,不懂得用双脚勾住麻绳使用巧劲,只是单纯使用手臂的力量,最终因为力竭顺着绳子滑了下来,而且双臂还在不断颤抖,无法再使出力气,于是也放弃了攀爬。
朱季文也不懂得攀爬绳子,这也是他来到第五关时有些犹豫的原因。
但他硬是凭借自己超出常人的手臂与腰腹力量,最终爬到了顶端,当他在最高处用力敲击锣鼓时,整个教武场都发出了叫好声。
另外一名士兵也爬到了顶端,而且他比朱季文更轻松,只是碍于面子,稍微放了放水,让朱季文第一个登顶。
不过他的登顶同样迎来了全场士兵的热烈叫好,在全场围观士兵的心态中这是属于自己人,有一种既然他行,或许自己也行的奇妙心思。
这真是:
障道争先意气扬,
麻绳攀顶试锋芒。
笑看诸营皆折戟,
独见朱家虎将强。
第472章 声东击西解溆忧
朱季文与他的一名下属都在半炷香之内登顶成功,成为丁字营以外的首例,引发了全场围观士兵的欢呼。
齐伯言当众喊道:“今晚刘三刀享受额外的鸡腿待遇。”
“谢齐帅。”
蒙子明也当众宣布:“即日起,刘三刀从进义校尉升任武德郎,专职负责我通州水师的每日早操。”
“是,属下必效全力。”
齐伯言看着远处围观的士兵大声道 :“是否还有人愿来尝试?半柱香之内完成五关游戏者赏一个鸡腿。”
“我来。”
“我试试。”
“还有我。”
“俺也是。”
原本围观众人都开始打退堂鼓,但是亲眼见到有人能完成之后,又恢复起了信心,不少士兵涌上前来挑战这五关游戏。
齐伯言走到丁承平面前,淡淡道:“昨日我不同意你的士兵享受额外待遇,但今日又以鸡腿来鼓励众人,你可知两者区别?”
“知道,如果明确有两种标准,那么士兵们不会认为是自己差而是觉得你不公,这样会引起哗变;现在是同一种标准但极少数优秀者当日有奖励,能让优秀者自豪,其他人甘心,反而是对全军气势上的鼓舞与刺激。”
“孺子可教也,走,今日最新军情到了,我们去商讨对策。”
自从李允泽捧起李德林为帝,以齐伯言为代表的石门县众官员纷纷上表以示忠诚,愿意听取李德林号令,甚至派遣人员前往溆州汇报石门县的人事、物资、兵源情况。
李允泽听闻后大喜,一道诏令传了下来:封齐伯言为大将军,朱休穆继任父亲朱老将军的爵位担任左司马,蒙子明担任右司马,米应发、张恒之、胡宗炎等文官也分别升了一级或者数级,然后要求齐伯言率领石门县的十数万之众挥师北上前往溆州救驾。
众人听到嘉奖令后没有显得十分兴奋,王爷李构首先发言道:“虽然我们在此练兵已经一个多月,但实力比起赵国的步骑兵来说还是远远不如,此时就出征北上恐伤亡太大,而且粮草供应也会有不小缺口。”
“军令不可违,听说赵王宋行礼已经亲率大军奔赴溆州渠江南岸的西南诸县,赵国太尉郑勤也率领数万大军在蚕食溆州渠江南岸的东南诸县,怀化大将军欧阳燕又率领大军正在猛攻溆州渠江北岸的浦镇。如今溆州三面被围如果没有外援接应,肯定会被赵国侵吞,难道诸位想亲眼见到我夏国在一年之内连续三任帝王都成为赵人阶下之囚?”朱休穆的发言让在场众人都变了脸色。
张恒之淡淡道:“还请齐帅告知如今溆州的真实军情。”
齐伯言朝着蒙子明点了点头,蒙子明咳嗽两声,沉声道:“据今日收到的消息,赵王宋行礼的五千先锋已经进入溆州西南的黄茅园镇,但一进入溆州境内就遭到了当地守军的猛烈打击,赵军五千先锋折损过半因此畏惧而不敢前行。然后赵军改变了行军路线,避开了黄茅园镇、小横拢乡、统溪河镇,直奔大江口而去。”
“可有溆州地图?”
“这是地图,溆州地势由东南向西北倾斜,四周山峦重叠,境内以山地、丘陵为主,整体呈?不规则多边形?,东西较宽、南北略窄。大江口镇是溆州最西端,从大江口往北穿舒溶溪乡、均坪县、观音阁、就能抵达渠江南岸的低庄。一旦赵国拿下了低庄县,就等于掐住了溆州咽喉,北岸的浦镇将接收不到任何粮食与物资。”
“也就是说,赵国人也不愿陷入溆州境内层层抵抗的焦灼战况,而是借道沅州直奔大江口而去,想以大江口为跳板直插低庄。”
朱休穆将军的发言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赵军真能如此顺利占领低庄,李允泽的大军可都在溆州北岸与欧阳燕对峙,那到时候浦镇的大军岂不是成了瓮中捉鳖?
“赵国东路军的进攻路线又是如何?”
“与西路军类似,一开始赵国太尉郑勤的东路军是想攻打溆州南部的龙潭县,可遭到了猛烈抵抗,让赵国东路军损失重大,在连续冲击多次未果后,东路军也改变了线路,不再痴迷攻打溆州南部,而是绕开了龙潭县、葛竹坪、北斗溪、两丫坪南部中部腹地,借道丨州直奔最东边的三江镇而去。”
“如果赵军占领了三江镇,就可沿着油洋乡、双井县、深子湖县然后朝着低庄而去,赵军的目的应该是东西两路大军在低庄会师。”
“八九不离十,如果我是赵军统率也不会让大军陷入溆州南部与中部的泥潭之中,借助跳板直插低庄,控制住渠江南岸渡口,勒住浦镇咽喉才是最佳策略。”
齐伯言的表述让众人纷纷点头。
当大家都愁眉苦脸在思索应敌之策时,丁承平却很诧异的看着众人。
在忍了半天之后终于发言道:“其实可以不用在意敌人的作战用途,他打他的,咱们打咱们的就是。”
“丁大人有何见解?”
众人纷纷抬起头看向他。
面对众人的目光扫视,丁承平脸色沉着没有不安,回想起后世三十六计中最有名的一条围魏救赵,指着地图中的楚城说道:
“既然如今赵国大军全都奔着溆州而去,那么楚城必然空虚,如果我们要挥师北上,完全可以声东击西,表面上声势浩大假装要去溆州救援,让敌人分兵防御,但其实我们直奔楚城,直接收复京师!一旦我们能重新收回楚城,也会让溆州境内的十数万赵国大军面临粮草短缺风险,那溆州之危自当迎难而解。”
他见众人依旧沉思不语,继续说道:“对于楚城我们也可以有两种策略,如果赵军楚城兵弱,那我们直接挥师拿下,如果楚城有敌人精锐士兵把守,那我们就围而不攻,等待攻打溆州的援军回援楚城之时,我们利用以逸待劳之计将敌人的回援大军打败,这样解救溆州之困岂不是更加理想?”
这真是:
帐内筹谋意未休,
赵兵压境众人愁。
奇兵欲向楚城去,
声东击西解溆忧。
第473章 锦囊遗计人难料
在军事会议上,丁承平提出了声东击西围点打援之计。
说完之后他还有点小兴奋,虽然自己不懂军事,但带着五千年的智慧与见识的穿越者就是牛逼。
围魏救赵,三十六计之一,这可是另一个时空五千年里最顶尖军事智慧的结晶。
而围点打援与战术穿插更是我军在那个艰苦奋斗的年代最常使用也最有成效的两大军事神技,无数经典战例都是这两项军事战术灵活运用所致。
面对如今似曾相识的“大好局面”,丁承平头脑里自然而然蹦出了这项对策。
但在自己如此清晰解释了此战术的布置与安排之后,满屋子的将领居然无一人叫好,依旧是皱着眉头低头思索,这就让他有些无法理解了。
绝不可能是众人没有察觉到自己这个战术的巧妙之处,难道是自己某些情报没有掌握清楚,此战术并不适用如今局面?
过了一会,依旧没人回应,丁承平有些受不了此时的静默,主动问道:“是不是我刚才提出的战术有何不妥?”
众人抬头朝他看了一眼,又再次低下头去盯着地图思索。
还是老将军朱休穆说道:“丁先生此计确实不妥,你想声东击西,假意声援溆州实则攻打楚城?”
“是,此时敌人在楚城的守军必然不多,我等率领大军包围京师,如果敌人回援,那我们就以逸待劳击溃敌人的回援大军,如果敌人不回援就收复京师。”
“以逸待劳?如果敌人回援的是数万精骑,到时候楚城大军再出城两面夹击,丁先生觉得我军可有必胜把握?”
“数万精骑?”丁承平有些发愣。
朱休穆叹了一口气:“好,我再说一种可能,如果我们率领大军攻打楚城,但赵军不回援而是继续攻打溆州,你能若何?”
“那就他打他的,我打我的,先把楚城收复,在图谋解决盘踞在北方各地的赵军士兵。”丁承平理所当然的的说道。
“丁大人,你这种安排将圣上的安危又置于何地?莫非你就是故意如此,想让赵国人杀了圣上,然后造反当这夏国之主?”
丁承平顿时被吓的汗流浃背,连忙挥摆双手:“朱将军,你可千万别误会,我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齐伯言适时出声打断了两人谈话:“好了,不开玩笑,如今我们面临的问题很多,首先是粮草不济,其次是士兵的作战素质有待提高,但圣上下了诏令让我们北上支援,我们就不能无动于衷,蒙子明将军听令。”
“属下在。”
“由你率领两万水师北上,将渠江控制在我军之下,让敌人无法合围低庄,最差情况下也要保证能将浦镇的圣上与李允泽大将军通过水路救出。”
“末将听命,誓死保证会将渠江控制权拿下。”
“朱休穆将军听命。”
“末将在。”
“由你率领一万朱家军,乘坐水师船队前往溆州,刚才说过溆州地势由东南向西北倾斜,四周山峦重叠,境内以山地、丘陵为主。你的大军从深子湖码头进入溆州的山地丘陵之中,利用各种山路隘口对敌人予以打击,尽量敌人两路大军在低庄会师。切记,你不用不在意一县一镇的得失,而是想办法在运动中歼灭敌人兵力,让敌人畏惧不敢前行。”
“是,末将明白。”
齐伯言再次深情的说道:“朱将军,从深子湖进入低庄,沿途皆是山区,无法有效的给予你粮食补给,或许会苦了你。”
“齐帅放心,末将知道该如何在山区打游击战,运动战。”
“朱将军切莫勉强,如果事不可为就保存主力退回到深子湖码头。”
“末将知道。”
“蒙子明。”
“齐帅还有什么吩咐?”
“无论什么情况什么原因,一定要派遣部分船队死守深子湖码头,一旦见到朱将军的士兵退回,立刻从水路实施救援。”
“是。”
“你们兵少,切莫正面与敌对抗,以牵制为主,尽量利用航道或者地形优势与敌人打游击,然后我会率领步兵北上支援大家。”
“是。”
李构王爷看了看地形图,叹了口气道:“也只能如此了。”
丁承平在朱休穆那句“造反”之后就再也不敢开口。
实事求是的说,他在想到声东击西围点打援的战术时确实从未考虑过皇帝的生死安危。
他的想法就是最纯粹的夺取地盘,比如收复楚城,你皇帝死不死,或者李允泽的大军是不是全军覆灭他确实不太在意。
但这是皇权社会,忠君是一切选择的前置项。
一旦你的战术安排是让皇帝冒险,或者不以皇帝的安危为目的,哪怕最后取得了战争胜利,你也会因为各种原因会被皇帝怀恨在心,随便一个莫须有的原因就是全家满门抄斩的结局。
不是其他将领没有看到此时楚城防守薄弱适合声东击西,而是在皇权社会下,他们从来不敢如此选择。
“丁大人留下,其他人各自前去准备。”齐伯言看了一眼众人道。
“是。”
众人离开时,纷纷朝着丁承平看了一眼,张恒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忍住了没有开口,随着众人离开房间。
米应发则特意绕到他身旁,还朝着他点了点头,以示支持。
王爷李构则颇有深意的朝着他神秘一笑,但也没有任何表示。
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与齐伯言之后,丁承平主动开口:“抱歉,刚才在讨论作战安排时,我的想法不太成熟,但我真没有别的意思。”
他突然想起当年看《三国演义》时,魏延被诸葛亮认定身后有反骨,临死之前还要安排马岱取了他的性命。
希望齐伯言不是这样看待自己,丁承平心跳加速,唯恐自己步上魏延的后尘,那就得不偿失了。
齐伯言开口道:“你是难得的人才,懂得经商、有一手神奇医术、治理郡县也井井有条,带兵练兵更是信手拈来,具备一定军事眼光。”
听到这里丁承平更害怕了。
无数经验表明,一顿夸奖之后的“但是”才是这番话题的中心意思,而且先扬后抑通常不是好事。
这真是:
诸葛先明识魏延,
已知久后反西川。
锦囊遗计人难料,
却见成功在马前。
——明 罗贯中 《三国演义》
第474章 夏为苍生赵为殇
“你是难得人才,懂得经商、有一手神奇医术、治理郡县也井井有条,带兵练兵更是信手拈来,具备一定的军事眼光。”
丁承平此时慌乱无比,但脸上不显。
齐伯言也是盯着他在上下巡视,继续说道:“如今我倒是理解为何武国的蒯朔风想杀你,明明是如此难得的人才。”
虽然没有“但是”,可这话怎么看都比“但是”更危险。
丁承平脸上勉强挤出点笑容,还想解释一番。
齐伯言伸出手制止道:“不用过多解释,你对世家大族甚至皇权并无太多敬畏之心这显而易见,可我不是蒯朔风,他是武国世家大族的家主,平日里重视血统与门第,他容不下一个不敬畏权势门第的年轻人,但我不会。但是丁先生,你也要学会隐藏自身不露锋芒,不要让人轻易看透你的想法,否则将来被人惦记,暗中使用手段对付,你将防不胜防。”
“谢齐帅教导,我会加以改正。”丁承平赶紧借坡下驴。
“嗯,其实我将你从田湾召到这里,本是看中你的经商天赋,希望你能为我大军筹集钱粮。可这几日却发现你治军练兵也颇有一套,如今倒是不知将你放在哪个位置才能更好的体现价值。”
“我跟着王爷经商筹粮吧,如今大军出动在即急需粮草,我愿意承担此事。至于我的治军与练兵只是恰逢其会,并不适合如今局面,况且我连战阵都不熟悉,如今也是靠朱季文将军指点。”
“好,那这段时间你就跟着王爷去筹措粮草。”
“是。”
从房间走出来后,丁承平长舒一口气,被安排去搞后勤筹措粮草其实他挺愿意,起码没有生命危险。
经过与李构王爷的沟通协商,考虑到大军即将出发,丁承平主动承担起制作军粮的任务。
此时代的士兵出征,军粮主要是各种硬的硌牙的“饼”——包括小米锅巴、麋饼、糗饼、?石头饼等。
这些食物总的特点是:原料易得、工艺简单、耐储存、便携扛饿?,不以味美而着称,实际是非常难以下咽。
做法倒是简单易行,将食物煮熟然后晒干,制作成块状或者饼状,吃的时候就这样硬嚼或者泡水。
丁承平也没有太好的其他方式,想要在这个时空制作出真空罐头类产品有些不切实际,他也只能是利用在田湾县制作的大量白砂糖混入食物中进行口味上的改良。
比如三粮饼。
这是由某美食考古团队于2025年复刻并测试,专为模拟古代行军环境设计。
主要成分?是粳米、小麦粉、黄米,毕竟这三大主粮成本低、易获取,再搭配上黄豆、白砂糖、盐、花椒粉。所有材料混合打粉,加入猪油揉匀,擀厚1.5厘米,切5厘米方块,蒸20分钟至全熟,烘干或晒干。
可直接干吃,他的口感介于桃酥与杂粮包之间,行军过程中无需加热生火蒸煮,适合行军途中快速补充能量。
与此时代现有的各种“饼”比起来味道口感会好很多,而且营养更全面,但成本也高了太多,这是为水军还有朱休穆那些将要从事山地丛林打游击的的精锐士兵准备的食物。
至于剩下的士兵,丁承平准备的就是炒面与炒米了。
“炒面”与“炒米”就是将小麦、粟米、水稻以及其他能得到的各种杂粮全部打成粉状,加入盐巴炒熟即可。
饿的时候随便抓一把塞进嘴中,或者泡水成糊糊食用。
最大的优点也是不需要在行军途中开火做饭,便于携带与隐藏踪迹。至于营养单一?,长期食用导致维生素缺乏,比如患上夜盲症、口角溃烂这些,暂时不考虑,毕竟活着是第一位。?
而且丁承平还让李构王爷大量制作了直径0.2米,长1米左右的的布袋,将炒米炒面装在里头,让士兵背在身上,这一袋子十三四斤就是一周口粮,能极大减轻后勤运输的压力。
相比较而言还是丁承平八百丁字营士兵的军粮最为“奢侈”。
这次从田湾来到石门县,丁承平把米饭与肉装在竹筒里,用蜡封口蒸熟,众人一路吃的不亦乐乎。
有点类似后世的竹筒饭,但是竹筒饭的保质期会短很多,而且搬运竹筒也会增加重量,只适合短途或者乘船环境。
十天之后,蒙子明的水军与朱休穆的朱家军就踏上了征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结果。
与此同时,赵国西路军的先锋军团已经绕过溆州漫长的南部与中路防线直接攻打了西部边镇大江口。
同样遭到了守军的顽强抵抗,但是赵军毕竟精锐且人多,短短两日就攻破城门。
先锋军将领是年轻的将门之后欧阳胜,他刚踏入县衙后堂正想稍事休息,一身盔甲都还没卸下,突然有下属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何事?”
“禀将军,属下在城门口遇到一名自称是夏国使臣的人。”
“夏国使臣?他来干嘛。”
“他说夏国皇帝李德林愿意投降我国。”
“派人将这位使臣拖下去,砍了。”
下属有些诧异,抬头问道:“莫非此人是来诈降被将军识破了意图?”
“我才不管他是不是诈降,将士们从去年七月入夏国作战至今已经十月,一路吃尽苦头却没捞到半点好处,楚城被田茂的虎豹骑攻下,无数金银财宝尽归其有,我们得到了什么?李允泽在溆州经营了三十年宛如独立王国,肯定也囤积了不少金银财宝,如今我们将士们正要攻破溆州去分得应有的财富,接受了投降,那些金银财宝还能是你的吗?所以不管真假,直接砍了,我这是为兄弟们谋福。”
“原来如此,属下明白了,感谢将军为下属考虑。但两国交锋向来不斩来使,不如将他赶走,以免伤了将军威名。”
“声名有个屁用,不斩他,他去后方向陛下投降,你怎么办?必须斩了他,断了夏人企图投降的后路,这样当兄弟们攻破浦镇之后才能得到最大实惠,去办吧,少啰嗦。”
“属下得令!”
这真是:
丁氏筹粮改炊方,
欧阳挥刀斩使郎。
一样烽烟两样意,
夏为苍生赵为殇。
第475章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完全不在乎夏国使臣是真投降还是假意诈降,在赵国将士心里溆州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金银财宝就在眼前,谁敢阻碍他们发财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溆州最大的问题是兵少,李允泽将各个县镇的百姓都组织起来修建防御设施层层抵抗,还派出了部分精锐在敌人几个必经之路进行偷袭埋伏。
虽说取得了不错效果,但是赵国人马上就转移了进攻路线,硬是凭借人多武器装备精良的优势啃下了溆州东西两端最大的县城:大江口与三江县。
“低庄!敌人的目的是两路大军会师低庄!我们一旦丢掉低庄县城,渠江南岸的物资与粮食无法接济浦镇,溆州就完蛋了。”久经战阵的李允泽对自己辖区内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
“大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别慌,我们有水军优势,最不济也能通过渠江离开,但现在还没到最后关头。”李允泽安抚好部将焦躁的内心,然后淡淡道:“低庄城无险可守,要想守住低庄就必须守住观音阁,我会亲率数千士兵前往驻守,但是观音阁城墙太小,容不下太多士兵,邓贤听命,你率领五千士兵在观音阁县城十五里外的庞山修筑营寨,到时候与县城互为犄角,共同抵抗赵国入侵大军。”
“得令,末将现在就派遣士兵前往。”
“大将军,你离开之后浦镇又怎么办?如今欧阳燕这老匹夫不计代价的每日攻城,此地没有你坐镇恐难以抵挡。”
“欧阳燕不计代价攻城只为拖住我们大军不能前往南岸支援作战,我会留四万人在此,当无忧矣。”
“那敌人的东路军呢?大将军前往观音阁镇守,敌人从三江县经油阳乡、双井镇、深子湖县攻打低庄又如何?”
“唉,所以我手中的兵力实在太少,朱褒听令。”
“末将在。”
“这几个县镇的乡民早已经被动员起来,县镇之间的交通道路也已被挖断,敌人想走大道并不容易,你率领七千精锐埋伏在这几个县镇的大山之上,专门针对敌人的运粮队下手,最好能伺机烧毁敌人的粮食粮仓,这样就能逼得东路军不敢过于深入溆州。如果我还能有一支精锐能不断骚扰赵国西线的后方粮食运输队就好了。”
短暂抱怨之后李允泽再次恢复强大斗志,“传令给南方的齐伯言,让他派遣一支部队攻打楚城,占领京师后能掐断赵国西路军的粮草供应,然后让他派遣士兵不断骚扰赵国西路的运粮大军,只要能守到敌人断粮那刻,胜利必将属于我们夏国。”
丁承平建议不管溆州生死直接攻打楚城,众人哪怕也看到了此计身后的好处,但不敢照做。
如今李允泽要求南方军队收复楚城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但此时身在石门县的齐伯言等人并不知晓。
李允泽绝对是军事指挥的天才。
他在前往渠江以南的观音阁之前,特意通过南城门走水路绕到浦镇以外,率军夜袭了欧阳燕大军的营地。
此次偷袭杀的赵国大败,死伤数万人,折损粮草、武器、马匹不可计数。
欧阳燕不得已率军退后五十里安营扎寨收拢溃散士兵,此战严重打击了这一路赵军的士气。
哪怕是退后五十里扎寨的营地也发生了士兵哗变,在欧阳燕亲率精锐杀了数百人之后才勉强镇住。
此战之后,李允泽觉得欧阳燕的大军即使再敢来围攻浦镇,也一定是人心惶惶,只要有数万精锐留守在此,时不时的通过水路绕道城外去偷袭敌军营寨,欧阳燕就不敢将全部大军压上攻城,那浦镇就不会陷落,他也就能安心前往观音阁守城。
东路也出奇的顺利。
朱褒率领七千人前往埋伏在连绵山脉之中,居然无意中在双井镇附近遇到了敌军运输粮草的大部队。
数千夏国士兵从天而降,朱褒本人一箭就射杀了运粮军的主将,群龙无首的赵国士兵顿时四散而逃。
熊熊大火燃烧起来将这数百车的粮食烧了个一干二净。
原本赵国东路军先锋都已经抵达了深子湖县,可就是不敢再往前进军,反而撤退回到油阳乡与大部队汇合。
李允泽自己也在观音阁多次打退赵国西路军先锋部队的冲锋,埋伏在庞山的邓贤更是衔尾追击颓败的赵军,如果不是身边护卫以命相舍,先锋将欧阳胜差点成为夏军俘虏。
一时之间围攻溆州的三路赵军都收到了重大挫折。赵军不是后撤几十里扎营,就是徘徊原地不敢再深入。
赵王宋行礼在中军大营接见了狼狈撤回的先锋将军欧阳胜。
“启禀陛下,夏国上大将军李允泽就在观音阁,观音阁城门虽小,但李允泽在外城之后又修建了一座半月形的瓮城。我率领士兵攻进城门之后反而成为了敌人活靶子。驻守此城的夏国士兵虽然不多,但射术非常精湛,我部伤亡太大只能后撤,如果不是胡奋将军恰好来援,末将也不能再见到陛下了。”
“你亲眼见到了李允泽?能确定是在观音阁的城楼之上?”
“属下确定,不但城楼上飘着“李”字帅旗,我也在城下亲眼见到了他那一身标志性的明光铠甲。”
“知道了,欧阳少将军先下去休息,我们会拿下观音阁,而且是很快。”
“是。”行礼之后欧阳胜就离开了御帐。
“这李允泽可是夏国第一名将,还请陛下勿要轻敌。”站在一旁的内侍监王吉恩恭敬的行礼道。
宋行礼只是随意瞥他一眼,冷哼道:“朕从不会轻视任何敌人,既然李允泽有修筑瓮城,那就传令下去,让胡奋部挖掘地道,不能从正面进攻敌人城门,我们就走地下。”
“是。”侍卫赶紧去传达使命。
胡奋也是赵国名将,当天来到观音阁城下,远远看着这个依山而建的小县城城门时就没打算硬闯,而是与赵王宋行礼一样不约而同都想到了掘地道这一有效手段。
这真是: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宋 苏轼 《念奴娇·赤壁怀古》
第476章 纵是英雄难回天
观音阁的战事还在继续。
赵国名将胡奋想挖掘地道攻进城内,可意图早已被看穿。
李允泽非常狠,在胡奋的士兵挖空城墙,用炸药炸开缺口时,他没有让士兵去填补,而是等赵军攻进来后,他才让城墙上的士兵将打湿的棉被扔到墙底下去堵住缺口,同时弓箭手万箭齐发。
湿棉被堵缺口这一招非常实用,被打湿之后的棉被死沉,几十床这样的棉被堵在洞口处三五名士兵同时使劲都无法推开,而且堵住洞口的湿棉被还能防火,比沙袋或者石头管用的多。
再加上城外庞山之上还有援军能时不时骚扰攻城赵军的后路,让胡奋非常难受。
“观音阁城门前的道路太窄,我们无法发挥出兵力优势,而且庞山之上还有敌人营寨,我认为暂缓攻城,先解决掉庞山上的夏军,再集中实力对付观音阁城内的李允泽。”经过数日鏖战,胡奋认为各个击破才是对付此城的最优策略。
没等他将命令安排下去,就有探子紧急来报。
“报,夏国大军直接朝我中军营帐而来,将军赶紧后撤吧,前军已经抵挡不住。”
“夏军?驻扎在庞山上的夏军又攻过来了?”
“是观音阁的守军朝着我部而来。”
胡奋大惊,“李允泽还敢出城攻我大军?”
“将军,前军已经溃败,咱们还不撤的话会被夏军全歼。”
“众将听命,立刻后军变前军,丢掉所有辎重,你安排人断后,大军紧急后撤十里,不,后撤二十里扎营!”说完胡奋就赶紧逃命而去。
李允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让赵国十数万大军有力无处使,始终没有太好的攻城办法,再加上石门县的精锐水军也已经在来溆州的路上,就这样坚守下去或许能创造奇迹。
但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破。
就在李允泽不眠不休一心想为守住观音阁而努力时,有四万精锐士兵镇守的浦镇城门大开,夏国才当了不到一个月的皇帝李德林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跪迎赵国的怀化大将军欧阳燕进城。
李德林投降了。
浦镇的四万夏国精兵并不清楚原因,除了极个别反对者在投诚之前被李德林斩杀以外,普通士兵只是听命行事,他们甚至以为是李允泽亲自下的命令。
欧阳燕进入浦镇以后,赶紧将夏国的四万精锐分散整编进了自己的队伍之中。
对赵国来说,李德林的投降不仅仅是为他们省下了攻打坚城的麻烦并且收拢了四万精锐,还在于赵国一直以来都没有夏国水师配备的那种高大楼船、桥船,只有轻快型的斗舰、艨冲。如今完整得到浦镇的精锐水师以及船队、工匠之后,水军这最后一块短板也已经被弥补齐全。
欧阳燕派遣探子连夜将李德林投降的消息送去了赵国西路军的中军大营。
当第三日赵王宋行礼收到此情报后仰天长啸,顿有天下尽在掌握之感,他发布命令让欧阳燕率领水师封锁渠江,然后率领赵国精锐从浦镇向南攻取低庄,最终形成对观音阁的包围,宋行礼要李允泽当着他的面投降。
事实上经验丰富的老将欧阳燕在占领浦镇的第一时间就率军南渡夺取了整个溆州的物资供应重镇低庄,并且派遣水军封锁了渠江。
而低庄的丧失从战略层面已经能宣布溆州沦陷,哪怕李允泽的军事战术指挥能玩出花,也已经无力回天,只剩下苟延残喘。
“为何整整四天没有收到浦镇的军情消息?就算陛下没有时间回应,其他副官为何也都没有消息传来?”李允泽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回上将军,从昨日起,我已经派遣了四波探子返回低庄打探消息,但始终没有人回来。”
“再派再探!”李允泽脸色极其难看。
“是。”
当大帐之内只剩下他自己时,李允泽自言自语道:“莫非赵军通过渠江已经占领了低庄,封锁了观音阁与浦镇之间的联系?”
就算是做最坏的打算,他也只以为是低庄意外失陷,而不敢想象被他一手捧成皇帝的李德林会投降赵国。
半天之后派出去的探子又没有回来,李允泽已经能确定低庄沦陷。
当即率领三千精锐士兵打算回援低庄,可惜在半路上遭到了赵国大军的埋伏,而飘荡的帅旗上豁然印着“欧阳”二字。
一阵激烈厮杀后,他没有选择硬突,率领士兵再次返回到观音阁,埋伏的赵军也没有追击,让他能够从从容容撤退。
又过了四五日,低庄方向的赵军收到命令,开始往观音阁缓慢推进。
而观音阁正前方的赵军也在庞山山脚下建立了各种防御设施,不以歼灭为目的,只是防止山上的夏国士兵干扰到大军攻城。
赵王宋行礼本想亲自前往观音阁的城楼之下劝降李允泽,但在众将力劝之下最终打消了这个装逼满分但也或许会成为李允泽力挽狂澜的机会。
赵国名将胡奋直言:“如果自知身处绝境之下的李允泽亲率士兵出城攻打我军待如何?那时列阵在前的圣上安危会成为我军唯一软肋。”
主打听劝的宋行礼没有认为这是侮辱,反而赏了胡奋一级,并且由他担任主将亲率大军攻城,而自己在十五里之外的中军营地等待胜利消息。
胡奋安排使臣去观音阁城楼下劝降李允泽且许以高官厚禄,并告知了夏王李德林投诚的消息。
纵使低庄方向的赵军拿出了李德林的各种信物作证,李允泽还是不信且坚持不降。
如此,只能南北两路赵军同时攻城。
将领的指挥再出色,士兵再勇猛,百姓再积极配合,但弓矢武器总有用尽时。
观音阁是小城,储备的武器粮草不多,一开始的李允泽也没想过死守此地,本就是抱着实在不行就返回低庄通过水师从渠江逃亡的想法。
所以在赵军南北两路超过二十万大军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进攻下,只有数千士兵的观音阁在坚守五日弓矢早已射尽的情况下城门终被攻破。
这真是:
孤城血战矢弦空,
忍看城破出日东。
纵是英雄难回天,
残阳犹照衣甲红。
第477章 故主归降山河碎
李允泽脱掉了标志性的明光铠,简单易容后想混迹在百姓中躲避赵军搜捕。
但赵王宋行礼就是为他而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甚至不惜屠杀全城百姓。
士卒与百姓撕心裂肺的痛苦呻吟声实在让人无法忍受。没有办法,李允泽从躲避的民房暗处走了出来。
他被胡奋的士兵五花大绑后送到了十五里外的赵国中军大营。
赵王宋行礼趾高气扬道:“你可愿臣服于我?”
李允泽抬起头与赵王对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见李德林。”
赵王宋行礼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你想亲口问他为何降我?”
“是。”
“我大赵授命于天,致天之罚,夏王荒淫无道,人神之所共疾,天地之所不容,李德林降我乃顺从天命有何不可?”
“无需多言,你让我见李德林,我就降你。”
“朕许诺李德林富贵终生,也已命他北上燕城,朕说话算数。至于你?朕如今改变主意,虽说有些可惜,但留你在世上终是不妥。我不想十年或者二十年之后大赵基业毁于你手。”
李允泽闭上眼睛,轻叹一口气:“二十年来,我为了此子与先皇李登反目成仇,君臣失和,国家动荡。当初李登在卢阳被俘,我就应该第一时间领兵回援楚城,可惜心中有了私念,不以国事社稷为重,只让李德林率军回楚城争夺皇位,导致大好河山被你各个击破。”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如今溆州已得,夏国再无抵抗之师,朕将挥师南下,一统江东。”
“我大夏还有半壁江山,南方还有齐伯言坐镇,赵王想饮马江东,我看恐难如愿。”
“哈哈哈哈,一个齐伯言何足道哉?我大赵能征善战之将可比齐伯言者不下千人,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你夏国精锐已被我消灭干净大势已去,纵使放你归山也无计可施。”
“哦?那赵王放我离去试试?”
“不用激我,朕不会上当,也不会放你离去。说遗愿吧,只要不太过分,朕依你。”
“还请赵王悬吾目于楚城南门之上。”
“为何?”
“吾要亲眼见证南方的齐伯言大破赵军收复楚城。”
“此事绝不会发生,但朕如你所愿!”
当李德林投降、李允泽被杀的消息传到石门县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赵国立国七十年来只换了四任皇帝,夏国今年半年时间或许就将迎来第四位皇帝。
夏国的李氏皇族除了投降的李登父子加李德林,大多数都在楚城被田茂杀了个干净。
要论血统,如今够资格继承皇位的只剩下出了五服,在石门县颇有声名的王爷李构一个人。
于是,以齐伯言、张恒之、米应发、胡宗炎为代表的夏国朝臣纷纷来到王爷府,恳求李构称帝继任夏国大统。
其中张恒之言道:“今先皇已降,天下无主,赵主蛮横,欺辱我国,不久更将挥师南下,兵祸将至;王爷仁义着于天下,如今当应天顺人,既皇帝位,名正言顺,以讨赵贼,事不宜迟,便请择吉。”
李构大惊:“张大人此言差矣,吾虽为夏之宗亲,乃臣子也;若心怀此念,是反夏矣,此事切不可再提。”
“非也,如今夏国乃危急存亡之秋,百姓惶惶不可终日,王爷若避嫌守义,恐失众人之望。”
“要僭居尊位,吾必不敢,可再商议长策。”说罢李构居然袖手而去。
突然遇到这样的事,李构不是兴奋而是发愁,没同意也没拒绝,只是表态说要考虑考虑。
当晚,王爷府的会客室迎来了另一批人,其中身穿绿色官服的姓厉、青色官服的姓屈,很多年前丁承平第一次来石门县鉴宝,陪侍在王爷身边的正是这两位官员,品级不高,一个七品一个八品,却是李构真正信任的心腹。
于此同时,在座的还有一位文士装扮留着八字胡的书生,此人是王爷府的孙姓幕僚,还有一位身着华美绸缎的中年人,他是王妃的亲弟弟,姓沈。
除此之外,还有石门县四大士绅家族:谢氏、贺氏、虞氏、夏氏的家主以及他们的姻亲代表共十六人。
可以说在座的这十六个人以及身后的十六个家族才是王爷李构在石门县获得极高声望,动不动修桥修路、捐款捐物、能承担起齐伯言十几万大军军费与粮草的幕后功臣,是他真正的底气来源。
“王爷,如今李氏宗亲式微,齐伯言等人推选你出来继任大统既是无奈之选也是众望所归,窃以为其中没有阴谋,况且王爷一旦成功登基,这些人就是从龙之功,从此我大夏百姓有主、君臣一心,实百利而无一害,所以下官以为王爷应该顺应民意,择吉时登基。”
“王爷,齐伯言、张恒之、米应发、胡宗炎等人都是先皇李登旧臣。尤其是齐伯言,先皇曾顶着整个朝廷的反对压力也要破格提拔他,齐伯言对先皇的感情毋庸置疑。如今赵国入侵,时局不稳,他们才想将你推出来领导群臣力挽狂澜,可一旦时局有变,军队又尽在其手,到时候王爷又何去何从?”
“孙先生,你说的时局有变是指?”
孙姓幕僚淡淡说道:“万一齐伯言收复了楚城,将赵国赶回北方。但此时赵王将先皇李登放了回来,以齐伯言的忠心耿耿,王爷又当如何自处,这夏国又将由谁说了算?”
众人脸色大变,皆不敢言。
好半晌后,有人谏言道:“不如王爷先登上大宝,然后私下里与赵王议和,渠江以北的领土咱不要了,但劝他不要南征就此罢手,且,且将先皇等人。。。”
“妄想,赵王有鲸吞寰宇之志,如今我夏国精锐被他剿灭的七七八八,他绝不会与我等议和,其二,如今西南边陲还有武国尚在,哪怕故意做给武国人看,赵王也会对先皇礼敬有加,某些念头就别想了。”
“唉,那我们应该如何是好,这位置坐还是不坐?”
此事影响深远,众人一筹莫展暂时谁也不敢妄下判断。
对于战死沙场的李允泽,有诗叹曰:
独守危城隘口,
旌旗卷落荒丘。
棉被封关凝血色,
劲箭穿云射敌酋,
功亏恨未休。
谁料浦镇突变,
素车白马成囚。
故主归降山河碎,
壮士难允报国愁,
泽风泣暮秋。
——《破阵子》
第478章 赵军百万视草芥
石门县的王爷府,李构的亲信嫡系正在为他是否接任皇位而发愁。
最终还是孙姓幕僚建议:“登顶大宝实乃千载难逢之机,王爷绝不能错过。但王爷也要向天下人表明态度,这皇位不是你争来的,是齐伯言、米应发、张恒之等人一再坚请才勉强接受的,避免日后有人想打清君侧或者得位不正的旗号反对王爷,而且王爷必须自己挑明将来如果迎回先皇,你就主动退位。”
“那将来赵王真将先皇送了回来又当如何?”
“所以王爷在继位之后要大力扶植忠于自己的势力!齐伯言的实力在于军权,我们争不过也不与他争,但要牢牢掌控粮草饷银的调度,以此作为控制他的命门;然后恩威并施那些忠于先皇的重臣,比如张恒之、米应发、胡宗炎之流。第三就是南方各地的知府知县,王爷即位之初应当尽量安抚,然后将愿意忠于王爷的官员调到朝廷来,而在地方上则安插上信得过的自己人在重要的州郡担任知府知县,再来看看将来时局会如何变化。”
众人纷纷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孙先生的提议非常稳妥。”
出人意料的是李构依然没有表态,而是突然拿起龟卜算了一卦,结果卦象大横,这是明显的天子之兆。
众人纷纷跪地磕头,李构也因此下定决心。
夜深,十六家族的家主从王府走出来,突然厉姓官员拦住了所有人。
“诸位,我等虽是王爷旧部,但朝中资历浅薄,今后朝堂时局变化更为凶险,想要与齐伯言这种权臣,米应发这种顶级世家大族对抗,还需要大家同舟共济、群策群力,希望诸位不要为了蝇头小利做出伤害我们十六家族共同利益的事。”
“厉大人言之有理,咱们石门县有句老话“你想走的快,那就轻装上阵,独自前行;你想走的远,那就团结你的亲朋,结伴而行”。如今面临未可知的风险与压力,我们十六家族正应该团结一致,同气连枝。夏员外,如若不弃,我想为犬子求娶你家千金。”
“巧了,我也正想与谢家攀亲,此桩婚事甚合我意,孙先生,听说你家千金明年及笄,我家嫡长子也是明年及冠,不如我们也结个亲家?”
“甚好,还请夏员外今后多多照顾小女。”
“沈员外,不如我们两家结个亲家可好?”
“贺员外,我们两家结秦晋之好如何?”
在场的十六家族纷纷联姻。
第二日,以齐伯言为首的重臣再次上表请李构继位,这回他明确以“德薄”为由推辞。
第三日,齐伯言等人联络了更多官员与军中将领上表,王爷李构再次推辞,称“才疏学浅”然后返回府邸不见众人。
又一日,齐伯言、张恒之、米应发等文武官员,全部跪在王爷府门口上表血书,泣诉国之岌岌可危,?旦夕覆灭,还请他出来担此重任,王爷李构再三推辞不过,“勉从天命”。
三辞三让之后,于当年七月二十九日,筑坛于石门?县苏宝顶,方圆九里,分布五方,各设旌旗仪仗,群臣皆依次序排列。
齐伯言、米应发请李构登坛,进冠冕玉玺绶带,面南而坐,受文武百官拜贺为帝,年号“兴炎”。?
新皇登基必大赦天下,重赏文武百官。
于是在家乡洪州养老的原左大司马朱老将军晋升为太师,成为百官之首;齐伯言晋升为大将军,成为军方第一人。
朱休穆继承了左大司马职位,成为军方第二人,水师统帅蒙子明担任右大司马。
张恒之升任御史大夫,米应发担任户部侍郎、原本只是鸿胪寺少卿?的胡宗炎则成了礼部侍郎,而丁承平也连跳数级担任了鸿胪寺卿的官职,同时兼任田湾知县。
因为待在石门县的官员实在不多,有不少职位空缺,很多人都是身兼数职,实际权利远比他本身的官职要大。
颇为玩味的是李构的亲信嫡系比如整日陪侍在侧的厉姓、屈姓官员反而没有任何升迁,他们的官职依旧挂靠在石门县衙,但人却活跃在李构身边,帮他处理各种具体事务。
新皇选了出来,摆在大家面前的困难依然严峻。
赵王宋行礼拿下溆州后,率领大军前往楚城暂歇,他手头上的实力暴涨。
原本西路军就有十二万精锐,如今欧阳燕的中路军在吸纳溆州沅州等夏国精锐之后,能征善战的士兵也多达十二万,东路军则是保留了三万精锐驻守丨州,剩下的近二十万赵国百姓一部分回归赵国,一部分则在夏国境内分到了农田土地,就此安家落户。
中秋佳节刚过,宋行礼让田茂率领四万骑兵镇守楚城、怀化大将军欧阳燕率领四万精锐驻防溆州,胡奋率领两万大军驻防在沅州境内,然后亲率十四万精锐,又征召了六十万百姓运输粮草,号称百万大军挥师南下。
当消息传到新成立的夏国朝廷时,人人被惊骇的不敢言语。
石门县有王爷府邸,但李构为了显示自己平易近人与勤俭之风,直接把石门县衙当成了皇宫,登基之后日日在县衙办公处理政务,开朝会也就在县衙大堂。
“众爱卿说说看,赵贼百万大军向我石门而来,应该如何御敌?”
“真是百万大军到好了,就是不知道水分有多少,我都不好计算。”丁承平喃喃道。
众人都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纷纷转头目视着他,皇帝李构好奇问道:“丁爱卿,你在说些什么?”
丁承平回过神来,面朝皇帝行了一礼,信心十足道:“赵王号称百万大军,如果他真有这么多人,那这场仗我们必胜!”
众人更是不解,“为何他有百万大军反而是我们必胜?”
“很简单,他们的粮食不够吃。”丁承平的神色平和,没有半分刻意与勉强。
众人更加好奇:“你怎知他们的粮食不够吃?”
这真是:
三辞才登帝王坛,
暗结姻盟羽翼攒。
赵军百万视草芥,
粮草不济心安然。
第479章 不可回避的祭日
“你怎知他们的粮食不够吃?”
“百万士兵每人每日需要两升粮食,这就是二百万升也就是两万石。从楚城到石门县如果走陆路,有一千六百里,士兵每日四十里,需要四十天,所以一百万人来到前线需要八十万石粮食!”
众人一听,有些人皱着眉头,有些人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有些人则认真盯着丁承平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重点来了,要一路运输这八十万石粮食到前线,沿途会耗损多少粮食呢?运输粮草的民夫每日只能行走二十里,他又只能背负五十斤的粮食,但他每日也需要食用2斤粮,如果民夫走完这一千六百里的路程需要八十天,等于他需要食用一百六十斤粮食,这根本不划算!所以只能采取分段运输的方式,每一段只送一半的粮食提供给士兵,自己沿途食用一半,这样我们能求得耗损系数是207.5,也就是说每运输一斤粮食到前线沿途会浪费二百零七斤。”
当丁承平用极其轻松的语气把百万大军需要的粮食沿途耗损干净利落的报出准确数字时,所有人都呆在当场。
县衙里没人说话,大家都是不明所以的眨眨眼睛,继续听他吹牛逼。
“这也就意味着要运输八十万石粮食他们沿途会耗费近两亿石粮食。你们谁能告诉我,夏国,或者说夏赵武三个国家加一起,一年粮食总产量有没有两亿石?或者告诉我楚城外的仓库到底有多少积粮?”
“据我了解,丰收情况下我夏国一年的税粮足额征收能到一千五百万石,灾年不到一千二百万石;武国丰年是一千万石,灾年更是只有六百万石;赵国百姓更多,耕地面积更广,每年能收到四千万石税粮,三个国家加一起一年粮食总产量丰收年份的话能到两亿五千万石,但你要留大部分的粮食给百姓食用不能全部收缴。至于燕城的库存粮?不会超过一千万石,因为去年辰州经历了武国入侵,当时征召了十数万大军前去平叛,耗费了不少储备粮。”新任户部侍郎米应发淡淡回应。
“所以说,他哪来的百万大军南征?有这么多兵也没有这么多粮。”
“那按照丁大人估计,赵国能派出多少士兵南征?”礼部侍郎胡宗炎问道。
“问的好。”丁承平淡淡一笑,“如果是走陆路,赵国最多能派出十五万大军,因为这就要消耗掉三千万石粮食。但如果沿途士兵还能做到就地征粮,获取30%的粮食补给,那么总需求可降至两千万石;如果赵军是分批次行军,将军队分为3个批次依次出发,可将峰值粮食需求降低至一千万石以内,刚好符合米大人说的燕城粮食的总库存。”
“丁大人反复强调走陆路?”有人注意到了他的用词。
“没错,如果能走水路,用大型船舶运输粮食,会极大减少路程消耗,因为不需要几十万百姓肩挑背扛,路程中的耗损才是大头,我刚才说了路程消耗是战场士兵消耗的207倍!”
“所以我们针对赵国南征的部署方案也就很明确了,赵国士兵虽然精锐,但我们不需要与他们硬拼,只需要让他耗费掉海量粮草,在粮食耗尽之后我们再奋起反击,这样就能将赵贼驱赶到国门之外。”有人立马振奋起来。
“但是李德林投降赵国,溆州的几万水师已经被赵国人收编,当初我们水师战舰刚进入渠江就遇到了赵国水师的封锁,算我反应快,才能安全撤回来。”蒙子明淡淡回应。
“那就这样,连夜组织百姓挖断舞水与辰江,让江水决堤河道改口,这样渠江的水师无法南下,赵国想要攻打石门县,只能走陆路而来。”齐伯言冷冷道。
“而且决堤舞水河道还能阻碍赵军南进,等到洪水散去起码需要一个多月,又能耗损敌人不少粮草。”蒙子明也同意齐伯言的策略。
“但是决堤河道,会席卷舞水中下游通州、洪州甚至部分靖州的县镇,淹没大量宝贵耕地、冲毁无数民房,导致数十万百姓溺亡或者流离失所,会有无数百姓背井离乡、家破人亡。”张恒之皱着眉头。
“张大人,往好处想,正因为这些县镇的农田被淹,也让敌人没有了补给,这样正符合我们消耗敌人粮草的策略。”
“但是百姓那边。。。。”
“张大人,如果让赵国人打到石门县来,我们全都战死,从此国将不国,你提百姓还有什么意义?”
“没错,现在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如果牺牲几个州郡的百姓就能击败赵国,我愿意做这个千古罪人,让上天的惩罚都集中到我身上吧!”某位官员惺惺作态道。
虽然话题是丁承平引起,但具体要如何应对他一句话没说,因为众人提议要将舞水河决堤让他想起了后世“我不明白”也做出过类似举动。
当灾难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他们就会大义凛然的畅谈什么牺牲精神或者价值比,甚至不惜高呼让惩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但真的天降怒火估计他们又不愿承担了。
无奈张恒之一个人势单力孤,最终在这个衙门大堂,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这个简陋的夏国朝廷上下达成了一致:决堤舞水河,不惜一切代价阻挡赵军南下。
“如果真要决堤,那我还有个建议。”
“丁大人请直说。”
“决堤不是越早越好,而是等一部分赵国士兵进入到了辖区内再进行;第二,我建议蒙帅的两万水军与朱将军的一万精锐提前穿插到舞水河北岸的广褒城镇去。”
“穿插到舞水河北岸?”齐伯言一听这话,立马翻开地图研究起来。
“富则火力覆盖,穷则战术穿插。”这是经过战火洗礼屡试不爽的战术名言,后世的每一个华国人都耳熟能详。
虽然丁承平不知道应该让这两支机动性与作战能力最强的夏国部队具体去承担什么任务,但提前让这两支部队埋伏到敌人身后肯定会有好处。
这真是:
晚霞割断雨声。不可回避的祭日
焚香一炷,花园口
就泪流满面
黄河风声不息。老蒋
有御笔亭台。让历史
无以言说
夕光像刀子,插入水中
河南
就渗出了鲜血
是你用层层叠叠的生命
阻击一场抗战
花园口,
我们站在黄河的身边
大喊!一片民国时期的村庄
在眼前的水里
探出哀伤的
手臂
——当代 静川 《花园口》
第480章 男儿胸有青云志
丁承平建议蒙子明的通州水师与精锐的朱家军穿插到赵军身后作战。
这项提议得到了齐伯言的支持。
“这个主意甚妙,蒙将军听令,你率领水师船队前往舞水中上游阻止赵军通过水路运输粮草,不需要与他们水师缠斗,只针对运输粮队进行打击;等到舞水决堤就通过辰水前往巫江中游,这是敌人撤军返回赵国的必经之地,你预先埋伏在此,对撤退来此的敌人予以狠狠打击!记得,先针对水师与船队入手,等到赵国水师完全瓦解再对沿途的步兵进行袭杀。”
“末将得命!”
“朱将军听令。”
“末将在。”
“你率领一万精锐前往通州布防,不,我将那一万禁军也给你,在战争初期同样是尽量保存战力,不与敌军正面交锋,以赵军的运输粮队为目标,但是当赵国大军溃败以后,你要火速赶往容华道埋伏,在舞水决堤后船舶无法北反,赵军想要逃回楚城必然会经过容华道,这是擒拿赵王的最佳良机!”
“末将得命,但是齐帅,这一万禁军也被我带走,石门县就只剩下十余万新兵,你们能应付得了赵国精锐步骑兵的冲击?”朱休穆质疑道。
齐伯言笑了笑:“朱将军放心,一切有我,只要能让赵军饿着肚子来到石门县,哪怕我们再弱也能在战场上击溃他们!”
“末将明白了,马上就去准备。”
“齐帅,既然舞水决堤不忙在一时,不如先派人前往通州、洪州等地,让当地官员组织百姓南下,提前撤到石门县以南的地区来。”张恒之不忍心百姓被抛弃,于是再次提议。
“几十上百万的百姓南迁而来,我们储备的粮食可负担不起这么多百姓的吃喝。”米应发疑虑道。
“承担不起也得承担,这都是夏国臣民,哪怕一起挖树皮、嚼草根、吃观音土,也不能就这样不闻不问的放弃他们。”张恒之的态度很坚决。
“张卿所言深得吾心,想办法在南方等地继续筹措粮草,都是我夏国百姓,应该提前组织他们南渡避难。”当了皇帝之后就很少在众人面前开口的李构突然说道。
“既然陛下仁慈,我会照办。”齐伯言没有再推诿,一口承诺下来。
米应发见齐帅揽过了这事,也就没有再开口反对。
丁承平则点点头,张恒之果然还是他印象中的张恒之,官做的越来越大,但依旧是嫉恶如仇,一心为民!
开完军事会议,众人都从衙门里走出,丁承平来到校武场,想看看士兵的训练情况,突然见到了一个似乎不应该在此处遇见的人。
“云萧兄,为何你会在此?而且这是在作甚?”
眼前之人正是云萧归鸿,只见他一身泥泞似乎数月没有洗澡,而且还在搬运木材,这种贵胄公子做这种重体力活让他非常吃惊。
此人从小就有神童美誉,也是楚城官二代中的佼佼者,当初与丁承平一起出使赵国也立下过不少功劳,平日里非常爱惜自己形象,没想到半年不见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云萧归鸿见到如今的丁承平也是酸涩一笑,从官服上看就知道此人与半年前从赵国出使回来时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而且这几日都在校武场干活,自然也知道这里最精锐的一支士兵就是他的部下,要说心里没有一些想法是不可能的。
“难得丁大人还能称我一声云萧兄,在下知足了,不耽误大人办正事,请。”说完,还稍微退开一些。
一直以来丁承平对他的印象不是很好,主要是当初鲁子敬与张子布始终纠缠自己妾室的事情让他很烦,而且怀疑那两傻子就是受到此人蛊惑。
但今日见到他如此凄凉的模样也有些不忍,实话实说,在出使赵国期间,云萧归鸿对他多有照顾。
“云萧兄为何这副尊容?”突然想起一事,“兄弟没有留在楚城?”
赵王宋行礼曾刻意颁布诏令奖赏云萧安,夸他为赵国攻下卢阳城立下首功。
这事传到夏国,众人心知肚明,所以才好奇为什么他没有留在楚城而是来了此地。
云萧归鸿一脸严肃:“我是出身云萧家,但我也是在楚城长大,我是夏人,我为夏人身份自豪,我父亲的所作所为与我无关,我绝不会离开生我养我的夏国前往赵国。”
这个回答让丁承平意外。
这个时空里他见过太多只忠于自己家族而对国家观念淡泊的人。
记得刚成为武国俘虏,跟随武国军队攻打夏国城镇时,有不少夏国百姓赶几十里山路去武国军营贩卖蔬菜草药,这说明普通百姓缺乏国家认同感。如今赵王统治了夏国北边的一半领土,也没听说哪里有夏国百姓造反暴动,而是很平静的接受了赵国统治。
所以眼前这位看似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却有如此强烈的家国情仇让他这个后世人觉得很不真实。
见丁承平只是迟疑的看着自己并不说话,云萧归鸿漠然道:“如果丁大人也把我当成奸细,认为我来此地是为了打探军情,还请大人与我保持距离,免得被人误会。”
“云萧兄这是说哪里话,在下从没这么想过,走,这活你别做了,我们去喝酒。”说完还主动搭手将他肩膀上的木料放下。
“丁兄,实不相瞒,我父亲如今重新回了云中郡萧家,也在赵国做着大官,你对我这么客气或许会给你带来麻烦。”
“既然你说父亲在赵国做大官,那为何你还能在这里做事?是谁敢用你不怕被连累?”
“蒙子明蒙帅,他信我的为人,如今我在通州水师任职。”
丁承平笑笑:“既然蒙帅能信你,为何我不能?走吧,你这副小身板不适合干这个,以后跟我混,保你有肉吃,当兄弟的不会亏待你。真好,周大人去了米大人那里,我正头痛身边缺个头脑活络的人帮我料理各种杂碎的事务,有你小子帮我正合适。”
这真是:
运筹帷幄决千阵,
一笑相逢泯旧痕。
男儿胸有青云志,
赤子心牵故土魂。
第481章 忍将碧血染旌旗
丁承平丝毫不担心云萧归鸿是奸细,因为这样的公子哥没必要吃这种苦头。
相貌本事越普通,身份背景越无可挑剔的人才适合做奸细。像他这种几乎把奸细两字写在脸上,所有人都会下意识提防的人干不了奸细的活,属于典型的风险大,效益低。
周京濮非常有能力,这半年帮了他良多,深受信任,可惜是米应发的爱将。当初跟着他同赴田湾也只是借调,如今已回到米大人身边。
所以他对云萧归鸿的到来非常开心。
“这段时间朱季文将军也在帮我训练士卒,我对他也非常满意,毕竟咱们都是战场上一同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伙伴,你说我去找蒙帅要人,他会不会同意将你与朱大人都让给我?”
云萧归鸿笑笑:“我又不是通州水师的嫡系,对蒙帅来说可有可无,你想要挖朱大人或许没这么容易。”
“走,我们去问问,趁他如今还在石门。”
果不其然,蒙子明同意将云萧归鸿转让给丁承平,但涉及到朱季文时却拒绝了,不过答应在这几个月将朱季文调到他帐下效力,继续为他训练丁字营的士兵。
“有些遗憾,蒙帅太小气了,不肯将朱将军转让给我,不过能得到云萧兄也算稍感安慰。”
“看蒙帅刚才一直在整顿衣甲器械,这是水师要出征?”
“是,根据探子回报,赵国大军已经朝着南方而来,蒙帅会率领水师北上作战。”丁承平毫不犹豫的回答。
云萧归鸿笑笑:“你真不怕我是细作?作战这种事也敢告诉我?”
“首先我真不认为你是细作,而且敌人来袭,本就要准备作战。我又没有透露水师将前往何处,也没有告诉你会去多少人执行什么任务,不该说的一句没说,我说了的你自己也能观察到,这有何不可?”
“丁兄坦白的让我无话可说。”
“走,我给你一个任务,但首先要去见齐帅,这件事必须经过他的许可。”
“好。”
有着受迫害妄想症的人可不会轻易相信别人,虽然丁承平真认为他不是奸细,但不该说的、不应该让他知道的事情也一句不会让他知道。
云萧归鸿接手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在十几万新军中挑选能把石头扔的比较远的士兵。
丁承平让工匠根据玻璃瓶的形状雕刻了一些重量相差不大的木头瓶,然后让云萧归鸿去统计能扔到超过三十米的士兵人数。
统计出来之后,还会去训练这些士兵,让他们能投掷的更远。
罗家族人小毛,在投掷玻璃瓶中算得上佼佼者,虽然看起来瘦瘦弱弱,但他能在训练中将玻璃瓶扔到八十米远。
于是他也就成了众士兵的教官,专门传授能把瓶子扔的更远的动作要领。
“但是练习扔石头能有什么用处?射箭或者弓弩都比石头的威胁大,而且杀伤距离也更远。真要投掷,我看投掷长矛都比石头管用,实在不行也可以使用弹弓。”云萧归鸿不太理解。
“我也知道拉弓射箭更好,但一个合格弓箭手的培养三年起步,现在哪有这么多时间?而且弓矢箭头都需要花钱,我去哪整这么多铁矿来制作箭头?还想投掷长矛?我看把你给投掷出去更合适,真是个败家子。”丁承平一副不当家不知盐米贵的小气模样。
身边的朱季文笑道:“我使用的那根马槊,是最顶级的“柘木”,这种木头生长极其缓慢,质地极硬且韧性惊人。而且匠人在制作枪杆时不是整根直接使用,要先将上好的柘木劈开,中间嵌进长长的竹片或牛筋,然后再用鱼膘胶粘合。这还不算完,外面还要缠上一层层浸过油的麻绳或丝线,最后反复刷上几十遍大漆历时三年才能制成。但是这样造出来的马槊,即便被千斤重物压弯了,松开手也能瞬间弹回原状,才符合“刚柔并济”的特性。我就这么一支,可舍不得随意投掷出去。”
丁承平嘴里不断发出啧啧声:“这一听就很值钱。”
“普通士兵哪怕十年饷银加一块都买不起这么一根。”
“可我还是不明白扔石头有什么用?”云萧归鸿皱眉道。
丁承平邪魅一笑:“等到战事发生你自然会知晓,他们会是战场上的奇兵。”
要应对即将发生的战事,武将们在拼命训练士卒,文官在积极筹措粮食、准备各种物资。
丁承平的任务是监管军粮制作,相对来说这是一份轻松的活。
真正艰难的是劝百姓放弃自己的家园拖家带口往南方转移,而这项工作由自告奋勇的张恒之亲自主持。
可他低估了迁徙百姓的艰难与复杂程度。
新皇李构发布了迁徙令并且宣告天下,但在诏书内容上没有提决堤一事,只是以赵国入侵为理由要求各地百姓往南迁徙,强调南迁是保全性命与家族延续的唯一出路。
虽然有地方官员的干预甚至带领衙役强迫百姓转移,但有大量百姓不愿离开故土,甚至一些大户人家齐聚族人与官兵对抗,还发生了流血事件。
张恒之看着双方为此发生争斗着实心痛,但又不能把真实理由公之于众。
见到那些不愿离开故土家园的百姓于心不忍,苦口婆心的规劝又起不到丝毫作用,张恒之这段时间的内心也是极度煎熬。
百姓是无辜的,他们不知详情不愿离开家园也没有错,可又不能白白看着他们牺牲掉性命,所以张恒之只能一咬牙一跺脚直接发狠,组织各地厢军、衙役直接武力镇压!
强迫所有百姓必须南迁,甚至不惜主动放火烧毁百姓的房屋与庄稼,此事闹的是沸沸扬扬,民怨四起。
各个乡镇发生的冲突事件不计其数,不少百姓与官吏都在冲突中受伤甚至死亡。
而张恒之也成为了百姓们口中的“酷吏”,被无数人谩骂与唾弃。
这真是:
丁郎选士试投石,
书生迁民意惨凄。
莫道相公藏妙计,
忍将碧血染旌旗。
第482章 骨肉流离道路中
夕阳西下。
张恒之走在田埂小路上,身后跟着几名衙役牵着一匹瘦马。
他的眼窝深陷,满眼憔悴,一身官袍上还沾着未洗去的泥点和血渍。
一群被驱赶的百姓路过,其中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认出了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怒火,颤巍巍地举起拐杖,指着他骂:“张大人,你好狠的心!我们祖祖辈辈守护着的田地庄稼,你说烧就烧,你还是不是人!狗官!酷吏!你不得好死!”
张恒之还没有反应,身后的衙役赶紧围到他身前,生怕那些激动的百姓冲上前来。
驱赶百姓的厢军士兵听到吵闹声也快步走了过来,唯恐发生事端。
张恒之挥了挥手,阻止士兵的靠近,他站定身子看向这些背井离乡的百姓,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群百姓他眼熟。
昨日在李家村,甚至是他亲自动手点燃了第一间屋子。火光前里,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看着眼前被烧毁的屋子哭的撕心裂肺,但是他转身就将老妇人身旁的织布机也丢进了火海之中。
“你走不走,再不走的话,你们李家的二十多个牌位,还有你身旁这没断奶的小孙子我也扔进火海之中。”
老妇人怕了,被这些官兵逼迫的没有办法,只能抱起在地上哭泣的孙子,再收拾起丢在地上的祖宗牌位,跟着衙役一步三回头的离开这从未远离过的家乡。
尽管张恒之觉得自己所做之事问心无愧,但此时却无法面对。
“张大人,前面又起冲突了!”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带着惊慌,“前面王庄的百姓不肯离开,说要守着祖坟,数百村民与我们三十多名衙役打起来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马,我的马。”赶紧从衙役手中牵过马匹,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冲突的方向疾驰而去。
没有几里地,远远地,就看见尘土飞扬中,一些百姓拿着锄头、镰刀和厢军扭打在一起,有人头破血流,有人抱着被推倒的孩子嚎啕大哭。
他翻身下马,大喝一声:“住手!”
百姓们就算不认识他也能通过官服颜色知道来人是个大官,于是纷纷住手。
混乱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愤怒,有怨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一个中年汉子从人群里站出来,他的胳膊被砍伤,鲜血顺着衣袖往下滴,盯着张恒之的眼睛像要喷出火来:“狗官,你有种就杀了我们!我们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土地上,绝不跟着你去南方当流民!”
张恒之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知道你们恨我,我也恨我自己。但我今日在这里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你们现在不走,再过十日,这里将寸草不生,鸡犬不留!”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人群里一片死寂。
中年汉子愣了愣,随即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们会信?是官兵烧了我们的房,毁了我们的田,现在又来编瞎话骗我们!”
“赵国铁骑二十天之前已经南下,一路望风披靡,不用多久就会来到这片土地,到时候你们又如何守得住自己的家园与财物?”
“哼,就算是赵国人打来了也不会将我们百姓全部处死,更不会烧毁我们的庄稼与房子,你们如此行径比赵国人更无耻!”
张恒之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此时耳中传来远处整齐的队列踏步声。循声望去,是附近厢军听闻王庄出事,特意派遣士兵来支援。
他回避了刚才中年汉子的问题,面色冷清道:“我只说一句,如果你们不走那就杀无赦!不要逼我出此下策。”
见到大量手拿长武器的士兵前来,王庄的百姓在极其不情愿之下只能放下手中农具,收拾行囊,携老扶幼,离开家乡朝着未知的南方走去。
类似的事情在这方圆几百里的土地上频繁上演,但如此强硬的态度下,南迁的效果却是极佳,有超过八成的百姓得到了转移。
不断有百姓迁徙到石门镇等附近乡镇,这边也安排了临时收容点进行对接。
石门镇的临时收容点就在东城外的一大片空地上,此刻该地像一个被强行拧大的漏斗,不断涌入衣衫褴褛、面色惶惶的百姓。
土黄色的尘烟里,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牛车轱辘的吱呀声,搅和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负责收容的小吏也忙得脚不沾地,反正场面上极其混乱。
从陛下到张恒之再到齐伯言,大家口头上都支持让百姓迁徙到石门县等南方的各个城镇中来,但石门县的朝廷没有做好接纳上百万流民的准备。
丁承平凭借着后世同九义的常识性认识,列出了针对流民的一系列管理办法,而这些措施得到了皇帝李构的认可,全部照搬实行。
比如消毒,每日会安排士兵将艾草、雄黄点燃熏烟消毒。
比如清理垃圾,为了防止鼠疫、霍乱的流行,也会安排人员每日将囤积的垃圾进行处理。
更是利用告示、锣鼓队宣讲“病从口入”、“瘟神怕干净”、“饭前洗手”、“少喝生水”、“咳嗽掩口鼻”等通俗道理。
是“少喝生水”而不是“喝开水”。
因为丁承平发现当数以千计的流民出现在你眼前时,你根本无法保证让每一个人每一天都能喝到烧开的热水。
石门县处于广袤的平原地带,并不是十万大山那种多木材的地方,普通百姓人家烧开水喝都是奢侈,更何况是流民。所以丁承平也只能让士兵看守附近的井水,保证水源干净不受污染而已。
还有就是利用以工代赈的机会为流民们提供劳务机会,让他们动手养活自己而不仅仅是靠朝廷的施粥救济。
也会安排郎中二十四小时坐堂为有需要的病人免费治疗,而且一经发现流感、发烧、发热、咳嗽等症状就全部隔离。
在丁承平眼里,仅仅这些措施对待这些流民还远远不够,在实际处理中也遇到了很多问题,虽然是来自后世的穿越者,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这真是
时难年荒世业空,弟兄羁旅各西东。
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
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
——唐 白居易 《望月有感》
第483章 惊破君王一统梦
在夏国朝廷正忙于接收南迁的各类百姓时,赵国大军正以迅猛之势不断南侵,所到之处望风披靡。
“报,启禀陛下,前面的村子空无人烟,许多房屋被烧毁,农田也被破坏。”
赵王宋行礼不屑的笑笑:“如今是秋收时节,为了防止我大军就地征粮,齐伯言居然不惜摧毁百姓庄家,这也是够狠辣的。夏国尽是这种残暴不仁的酷吏当权,难怪上天要令其灭亡!传令下去,沿途如遇赵国百姓不得随意欺辱,大军前进不得损坏庄稼农田当绕路而行,我大赵是堂堂仁义之师,如今也是代天罚夏之无道,我们要收拢夏国百姓的人心。”
“喏。”
陪侍在身边的内侍监王吉恩垂手道:“陛下真是仁慈之君,上天会看在眼里。”
“拿下夏国之后就是武国,到时候我们从云州郡、陇山郡、还有夏国的辰州三路出兵,看他武国又能如何应对。终有一天这片大陆会重归一统,而我就是开创不世功业之君。”
自从拿下溆州斩杀李允泽之后,赵王就有些飘飘然,对如今还有半壁江山的李构政权完全不当回事,也看不起齐伯言毁屋烧田驱赶百姓的无耻做法。
但是王吉恩却提醒道:“陛下还是要谨慎,正所谓小乱入城,大乱避乡,浩劫入野,自古以来百姓应对灾荒、战争都有一套自己的避乱原则,可如今?齐伯言却大动干戈如此大规模的迁徙百姓似乎不太寻常。”
“哪里不正常?我赵国士兵多是精锐之士,又号称百万,齐伯言是夏国名将,如今手上只有一些乌合之众,无法与我军正面对抗。他也只能从粮草上下功夫,所以南迁百姓烧毁庄家,不让我军补给,希望我大军粮尽撤离。实话实说如此应对倒也不错,但是他算错了一件事情。”
“还请陛下恕臣愚钝,不知齐伯言哪里错了?”
宋行礼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我大军会缺粮难道他就不缺粮吗?我倒是希望他能把这方圆数百里的百姓全部迁到南方。或许我大军都还没有赶到石门县的城楼之下,他的粮草先一步食尽,到时候数十万上百万的流民无法控制就会发生暴动,或许他们反而先崩溃了都不需要我们出手。”
“如果真是如此,那齐伯言也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赵王宋行礼认为夏国南面政权也会缺粮,或许会被这上百万的流民拖垮。
其实还真是。
自从接收第一批流民开始,整个石门县无论士兵还是百姓的粮食供应就已经变成了限量分配制,哪怕是朝中大官都只能一日两顿,一干一稀,严禁奢华。
对丁承平来说倒是解锁了新奇体验。
在后世看电视看史书,或者是听父母那辈感慨曾经的苦日子,都会提到吃树皮、嚼草根、挖观音土。
丁承平还以为吃树皮是抱着一棵树将树皮剥开就这样生啃,还寻思着应该怪有嚼劲。
现在才知道压根不是自己脑补的画面,而是剥下树皮,先把他晒干,然后用碾子碾成粉末,过筛之后,混入小麦、粟米、黄米等各种杂粮掺在一起,揉成面团之后做成面条或者捏成馒头蒸熟了吃。
而且他们吃的是树皮内层比较嫩的部分,外面那层跟沟壑一样的表皮是不吃的。
丁承平第一次尝试混杂了树皮的面条时压根就没感受到有什么异味,就像是在吃一碗正常的杂粮面。
而且要说哪个树皮好吃点,那首选榆树皮,有一种独有的清香气味。
不过树皮就是树皮,比起后世的精细白面,那差距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对于习惯了精细化饮食的丁承平来说偶尔尝鲜尚可,真要天天吃这玩意,那他估计会寻思是不是应该投降赵国换取荣华富贵。
赵夏之战,如今夏国朝廷指望着赵国大军粮食耗尽然后不战而胜;赵王也在期待接收了大量流民的南朝朝廷因为粮食不够而提前崩溃。
双方都缺粮,但都在硬撑,就看谁会先一步倒下。
真实的战争就像是两个人比烂,看谁烂的更迅速更彻底谁先倒下,那另一方就是胜利者,没有小说或者影视剧里那么多的酣畅淋漓、荡气回肠。
从八月十五号宋行礼清点大军南征开始,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五日,他也已经率领大军来到通州中部,只要再有五日就能抵达靖州境内,而石门县就在靖州南面。
因为北人不善水战,宋行礼更是晕船,因此他没有跟随水军南下,而是率领步兵前往。
刚过下午两点,赵军寻找到一个地势稍高的平地扎营布寨,虽然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更加没有发生过袭营事件,但赵军对待扎营依旧是无比认真,没有任何敷衍应付。
营地四周围了一圈栅栏,栅栏外还挖了壕沟,营地正面甚至挖了土墙,营地外也有拒马、栅栏等物阻挡骑兵进攻,晚上也有安排士兵守夜。
可以说营地的防守无可挑剔,肯定是一位赵国名将在主持。
但天有不测风云,有些事情会超出人类的想象。
八月的夏国非常湿热,与北方的干热完全不同,像一层黏糊的薄纱,裹住全身,连呼吸都带着水汽。
当夜子时,绝大多数士兵都已安然入睡,毕竟凌晨三点就要起床,四点埋锅做饭,五点就要开始新一日的征程,出阵在外的将士没有夜生活一说。
但是今晚赵王宋行礼始终睡不安寝,心头总有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在榻上翻来覆去终于坐起了身,似乎是这燥热的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闷,听着营寨外的虫鸣声,让他极度不喜。
他掀开营帐走到户外,嗅了一口湿润的空气,然后用嘴巴大口大口的呼吸。
他在营地外随意走着,看到一名士兵手上的烛灯被一阵莫名的风卷得噼啪乱颤,他皱着眉挥手示意士兵赶紧将烛火拢好,“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切勿走水。”
但是这个“水”字刚落下,突然听到西北方向传来一阵异响。
这真是:
野外结营气如虹,
夜枕西风意未慵。
忽听轰隆闷声响,
惊破君王一统梦。
第484章 残兵夜哀嚎
赵国大军就在通州一处平地扎营,只是地势比周围略高了一些。
“报!启禀陛下,西北方向传来异响,像是,像是闷雷在空中翻滚!”斥候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打破了夜晚的静谧。
宋行礼也注意到了异象:“慌什么!不过是雷雨前的闷响,传我命令,让守夜的士兵加强戒备,谨防夏军趁雷雨夜袭!”
他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山崩地裂般的轰鸣,原本明亮的夜空也被成群的鸟儿遮挡,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宋行礼也感受到了此事的不同寻常,脸色变得煞白:“派人去西北方向看看!”
一直随身伺候的大太监王吉恩出声道:“莫非是地震?”
随着声响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大风。营帐里的帅旗被风声吹的猎猎作响,滔天的水汽裹挟着泥沙扑面而来。
“决堤了!是舞水河决堤了!水流朝着营地方向而来。”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
“陛下,我们赶紧撤,是附近的大河决堤了,此处危险。”
洪水像一头挣脱枷锁的凶兽向着四处扩散,浑浊的浪头高达数丈,嘶吼着冲向赵军营地。
营寨外的壕沟、土墙、拒马在洪流面前不堪一击,瞬间被冲得支离破碎。
士兵们在水中挣扎哭喊,来不及反应的人瞬间就被浪头卷走,营帐被冲得七零八落,粮草、军械在水面上漂浮碰撞,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宋行礼被内侍和亲兵死死拽住,才勉强没被洪水冲走,他望着眼前的惨状,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陛下,快往高处走!洪水还在涨!”太监王吉恩的破锣声带着哭腔,指甲深深嵌进宋行礼的胳膊里。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往营寨后方的高地爬去,沿途全是混乱的景象。
平日里训练有素的赵军精锐,此刻在天灾面前脆弱得如同蝼蚁。
有的士兵抱着断裂的梁柱随波逐流,有的则死死抓住栅栏的残骸,发出绝望的呼救。
更远处,原本星罗棋布的村庄早已被洪水吞噬,只露出几截光秃秃的树梢,农田更是一片汪洋,成熟的庄稼连影子都看不到。
“近些日子又没有下雨,为何堤坝会突然被洪水冲毁?难道是夏国朝廷故意为之?”背着皇帝的大太监王吉恩在自言自语。
“齐伯言,好狠的心!”背上的宋行礼回头望着洪水来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布满血丝。
他终于明白王吉恩之前的提醒并非杞人忧天,齐伯言哪里是在南迁百姓、烧毁庄稼。
他是在布局,是在用舞水河的洪水作为武器!
洪水还在不断上涨,高地周围的水面越来越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木和牲畜尸体混合的腥臭味。
士兵们的哭喊渐渐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只有洪水拍打岩石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宋行礼瘫坐在地上,望着眼前看不见尽头的洪水,之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惊悸与后怕。
他原本以为这场战争比的是谁更能熬,比的是谁的粮草先耗尽,却没想到齐伯言会用如此决绝的方式,以千里良田、无数百姓的家园为代价,给了他致命一击。此刻的赵军,别说五日之后抵达靖州,就连能不能活下去,都成了未知数。
夜色越来越浓,冰冷的雨水倾盆而下,和洪水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将这片大地彻底淹没。
宋行礼蜷缩在高地的岩石下,听着身边士兵压抑的啜泣声,第一次对这场志在必得的战争,产生了深深的恐惧。他不知道这场洪水会带走多少人的性命,也不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百万大军,还能剩下多少。
而在百里之外的石门县,齐伯言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北方被洪水笼罩的夜空,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空中下起了细雨,雨水打湿了衣袍但他却浑然不觉。
“齐帅,刚接到探子回报,昨日凌晨,舞水河已经决堤。”副将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却又透着一丝沉重。
齐伯言没有回头,只是轻声的回答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的视线往城下看去,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铺满了大地,密集的人头攒动,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这城门外的数十万百姓如今已经成了夏国朝廷最大的心病。
丁承平提议的以工代赈是个好主意,能让无所事事的百姓有事可做,不至于发生混乱,又能靠着自己的双手赚钱,但是这无法解决粮食紧缺带来的困境。
石门县本就有数十万百姓,又从四面八方聚集了数十万士兵,如今城门口又是数十万南迁的百姓。
为了保证作战士兵的口粮,有人提议将城门口的数十万百姓往南方其他城市继续驱赶!
普通流民无法进到城里来,只有那些大富之家,缴纳了足够多的银钱或者粮食才被允许进入,更多的贫寒百姓听从号召,放弃一切,拖家带口来到石门县,本就指望着朝廷施舍,可如今夏国朝廷却打算将他们再次驱离。
正如赵王宋行礼预料的那样,数十万流民听到自己又要被驱赶时,发生了暴动。
城内的守军与自己的百姓发生了激烈冲突,最终手无寸铁的百姓死伤无数,城外数十万人再次被驱离,至于他们能够前往何处没人知道,但是不允许回到北方。
数百里土地上被洪水真正淹死的赵国士兵并不多,但是数十万为赵国士兵提供粮草的百姓伤亡巨大。
其实百姓与士兵的死亡还在其次,更大的损失是粮草,在洪水的无差别攻击下,本就缺粮的赵军粮食几乎被毁了个干净。
将士们不得不屠宰驮运重物的牛羊骡子,然后是杀马,然后是两脚 羊,人在绝望关头总要活下去。
夏国这边也没有太大区别,石门县的菜市场也有“菜人”公开贩卖,其价格略低于狗肉。
所以从本质上来说,古代战争就是两个人比烂,看两个无可救药的人谁先一步躺下。
这真是:
西北惊闻雷动,
平沙骤起洪涛。
万马奔腾摧营垒,
千杆旌旗摧作碎,
残兵夜哀嚎。
北望尸浮寒水,
南观民怨如潮。
饿殍街头无人问,
白骨堆边血泪飘,
流民泪沾袍。
——破阵子
第485章 富则火力覆盖
这次舞水河决堤的影响巨大。
几十亿吨的泥沙顺着决口涌入广褒平原,淤塞河道,淹没田野,漫溢湖泊,堵塞交通,形成了穿越通州、洪州、靖州三郡44个县的泛滥区,而且洪水过后蝗灾复至,地表突兀凸凹,到处沙丘堆移,无法耕种,对当地农业造成严重破坏。此次决堤造成将近两百万夏国百姓流离失所。
但它只造成了7452名赵国士兵被洪水淹死或者失踪。
对于十四万南征军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大,但是粮草损失让赵军绝望。
原本是分四路南下,因为洪水围困导致其中的三路大军放弃了南征,而且三路大军都发生了士兵哗变,内耗之下严重影响了军心与作战素质。
唯独皇帝宋行礼亲率的这路大军在继续坚持,硬是在洪水与黄泥之中开辟了一条道路,但原本最精锐的这支军团,如今也只剩下不到四万士卒,而且马匹牛羊全被屠戮干净。
在此期间无数将士规劝皇帝宋行礼放弃南征,返回楚城休养生息,灭夏不在一时。
但他不为所动,坚持南征,在砍了几个力劝放弃的将军人头之后,众人只能咬牙坚持。
宋行礼还这样欺骗自己的士兵:打进石门县就有数不清的金银、吃不完的粮草,与其啃一个月的树皮草根返回楚城,为何不争取在半月之内攻下石门县吃香喝辣?
众士兵一想也是。
本就已经断了粮草,如今返回楚城也得一个多月,为何不咬咬牙拿下石门县?
所以又四十天后,赵军终于来到石门县的城楼之下,只不过如今的赵军已不再是当初精锐骁勇的模样,人人面如菜色,似乎武器都握不紧,因为士兵们已经半月食不果腹。
城墙上的夏军也没有强上多少,之前还能一日两顿一干一稀,可这段时间早已经变成一天一顿。
说真的,赵军再不出现,估计夏国军队自己也要开始崩溃。
两支即将崩溃的军队就在这样一种滑稽可笑的局面下相遇了。
赵王宋行礼没有来到城楼之下,派出的是小将欧阳胜作为先锋。
欧阳胜虽然年轻但异常沉稳,没有贸然派兵直接攻城,而是先派出使臣劝降。
城楼上的齐伯言自然不会如他所愿。
或许是对自己这方的防守有着十足信心,丁承平也在城墙上方观摩。
使臣劝降无功而返,欧阳胜面色不变,右手一挥,又一人骑马冲出赵军军阵来到城楼之下。
“齐伯言,我大赵百万天军已至,尔等忠勇可嘉,然玉石俱焚,殊为无益。若放下武器,有序出降,我保证所有将士生命无忧,有愿留者择优入我赵国大军,愿去者发给路费。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时,格杀勿论。勿谓言之不预也。”
“孙青,汝本受命守疆,朝廷待尔不薄。孙家也是我大夏名门望族,然外敌压境之际,汝不思报效,或困于私怨,或慑于兵威,竟甘为敌前驱。此等行径,上负国家倚重之恩,中愧同袍手足之情,下辱家族门楣之清。昔人骂赘阉遗丑,尚论出身;今尔等自毁长城,是自绝于忠孝,其行可鄙,其心当诛,一条断脊之犬,还敢在我军阵前狺狺狂吠!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然后手上令旗一指,城墙上的士兵直接矢如雨下,孙青连人带马被直接射杀在城墙之下。
刚才赵国使臣来劝降,齐伯言没有下令动手。
但面对曾经的战友,如今却投靠赵国的孙家嫡子他没有客气。
孙青的爷爷就是孙昭,曾经的夏国百官第一人,孙氏家族的投降对赵国安抚夏国北方各大世家大族起了极大促进作用,这也是齐伯言无法忍受他来劝降的主要原因。
欧阳胜见此情景,没再犹豫,抽出手上宝剑,大喝一声:“攻城!谁能第一个攻上城头赏百金、封千户!”
话音刚落,早已红了眼的赵军士兵们如同饿虎扑食般冲向石门县的城墙。
他们手里的刀枪因为长时间饥饿和奔波显得有些沉重,但在百两黄金和千户侯的赏赐下,以及城门后想象中堆积如山的粮草,如同强心针一般注入了他们疲惫的身躯。
城墙上的齐伯言倒是神态平和,没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手上令旗一转,众士兵就箭矢如蝗,巨石如雨,朝着城下的赵军倾泻而下。
虽然有盾牌作为掩护,但跑动中总会有部分身体无法被完全覆盖,不少赵军士兵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面的士兵如同潮水一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
他们太饿了,饿到已经忘记了恐惧,只剩下对食物的渴望和对生的执念。
“丁大人,是不是轮到你的秘密武器出场了?”齐伯言转过头,微笑着看向丁承平。
“好,也顺便检验一下实战效果。”
在得到同意之后,齐伯言举起令旗在头顶上旋转了一圈,然后快速的往下一挥,城墙上数百名士兵拿起玻璃瓶,用火折子将玻璃瓶里的布条点燃,然后纷纷往城楼下砸去。
只见被玻璃瓶砸到的区域,无论是人还是木盾或者是攻城车纷纷被点燃,而且一时半会还扑灭不了,随着被燃烧的众人越来越多,城楼下变成了一片火海。
丁承平的秘密武器就是燃烧瓶。
这玩意最早出现在后世的西班牙内战中,是士兵用来对付坦克的实用性武器。将玻璃瓶里灌上大半瓶高浓度酒精或者汽油,然后用布条点燃,强烈的撞击会使玻璃瓶破裂,里面的酒精会洒向四周。
酒精被布条引燃后一起剧烈燃烧,粘到哪里就烧到哪里,甚至能渗入到坦克的缝隙中引发内部燃烧或者爆炸。
这种利用玻璃容器与化学燃料的组合,制作超级简单但破坏力不俗,也成为后世很多国家百姓游街和不对称作战中的标志性武器。
丁承平还在田湾县时就预感到自己或许会上战场,所以制作了许多酒精与玻璃瓶,这次携带数百箱来到石门县,没想到第一场战事就立下大功。
“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火力覆盖。”
虽然这只是弱化之后的版本,但已经让他颇为自豪。
这真是:
穷则战术穿插,富则火力覆盖。
进似狡兔脱窟,退若潜龙归海。
巧设疑兵惑敌,奇袭隘口夺寨。
战术全凭想象,偏若战神归来。
第486章 士兵湿甲亦难容
终于迎来了石门县的攻防战。
赵国先锋欧阳胜派遣自己的精锐攻城,没想到被丁承平自制的燃烧瓶打了个措手不及。
欧阳胜在后方看着这惨烈的一幕,眉头紧锁,为了防止损伤过大,他没有恋战,早早的鸣金收兵。
虽然第一天只有几百人伤亡,但是敌人那种燃烧弹能源源不绝供应的话,此城根本无法攻破。
而赵军已经断粮半月,根本无法长久拖延,到时候不用再战,自己军队就会承受不住先一步崩溃。
他将白日的所见所闻赶紧向中军大帐的皇帝宋行礼汇报。
听了欧阳胜的叙述,宋行礼也皱起了眉头,“你是说夏国士兵投掷琉璃瓶?然后引发了火焰,烧死烧伤了两百多名士兵?”
“是,此事千真万确。”
“琉璃瓶何其珍贵,当初武国蒯府一连十天,每天拿出五百个琉璃瓶出来贩卖,即使是打折也能卖到三十五两的价格,这件事轰动一时。后来散花楼也从蒯府手中弄了些琉璃运到赵国,我花费四百八十两买下了十支,一直视若珍宝,你现在告诉我夏国人把它当石头扔?”
“末将不敢欺骗圣上。”
“你能否弄到一个样品?”
欧阳胜显得非常为难,“那琉璃瓶从城墙上砸下来时已经全部破碎,不过某些受伤士兵的伤口有琉璃瓶碎渣,要不要我拿来给陛下看看?”
“琉璃的碎渣?可以,你现在就去弄来给朕瞧上一眼。”
“是,末将现在就去,陛下稍等。”
当欧阳胜离开中军营帐后,大太监王吉恩轻轻说道:“陛下,丁承平当初被武国蒯朔风俘虏过,也就是在那段时间,蒯府先后弄出来一些神奇的物品——比如酒精、琉璃瓶、花露水。”
宋行礼猛地回头:“你是说这些物品都是丁承平弄出来的?”
“回禀圣上,自从丁承平从武国逃回夏国后,蒯府就没有再售出琉璃瓶,不过酒精与花露水一直在售卖,但后来的花露水没有再使用琉璃瓶包装。但是夏国的李构王爷就是如今的兴炎帝,却开设起了琉璃工坊售卖琉璃瓶,还有比花露水更持久芬芳的香水问世,你要说这两者之间与他没有关系,似乎说不过去。”
“当初此人一手医术治好了明儿的肠痈,我就想过要把他留在身边。是散花楼的王掌柜再三警告我,除非此子自愿否则不得用强,为此我才没有动手,早知道他有如此本事,拼着与散花楼翻脸也要将他拿下。”
王吉恩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安静聆听,他很清楚以自己的身份什么时候可以接话,什么时候应该闭嘴。
欧阳胜将士兵伤口上扎的玻璃碎片小心的收集起来拿到了赵王面前,经过他的反复揣摩能确定就是琉璃瓶的碎渣,甚至工艺与手感与自己皇宫里的珍藏都完全一致。
宋行礼安抚了欧阳胜几句,表示对他依旧信任,但明日要加大攻城力度。
年轻的将门之后也是颇为激动,承诺明日会不惜代价攻破城门。
宋行礼点了点头,就让他回营去为明日的战事做准备。
但在欧阳胜离开之后,赵王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帅案上的地图沉默不语,好一会之后才喃喃道:“吉恩,你说我们能否攻下这座城池?”
“陛下,你累了。”
“今年我已经五十有四,古人云,五十而知天命。我知道,这次或许是我一统天下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顿了顿,赵王继续说道:“我有想过齐伯言很出色,事实上我从未小觑于他,但他居然能狠下心肠决堤舞水河实在超出了我的理解。那些粮草,那些攻城器械,那些运输粮草的百姓尸体,全都泡在洪水里从我身边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流走。我戎马半生,从未感受过死亡离我如此之近,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害怕。但我是王,我是赵国的王,也是全天下的王,我不能退缩,我要打败他。齐伯言?不过是个遗腹子,朕有何惧?明日让大军继续攻城,我绝不相信夏国真能把琉璃当成石头来扔!咳咳咳。”
“陛下,还请保重龙体。”
“我没事,明日,你随我一起去前方观战,我要看看区区一个方圆不过百里的小县城,他的城楼到底能有多无坚不摧!”
“喏。”
第二日。
欧阳胜为防止敌人的火攻做了充足准备。
每一名士兵身上都裹着湿毡、生牛皮或浸水的麻布,甚至连手上的盾牌也全部浸湿,攻城车不但套上了顶盖,还在上面铺满了两层厚厚的湿棉布,而这正是向曾经的夏国上大将军李允泽偷师而来。
还组织专门小队携带?水囊、沙土、湿被?等,在火起时迅速扑救,防止火势蔓延。
自认为万无一失后,没有任何废话,欧阳胜大手一挥,赵国再次攻城。
昨日亲临战场前线,见到不少赵国士兵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活活烧死,那种临死前的哀嚎与凄惨的呼喊让丁承平不忍。
战事结束尸体被清理之后,他也曾走下城墙打开城门,来到这片“地狱”感受赵国士兵当时的绝望处境。
看着城墙上与地底下被赵国士兵用指甲抠出来的一道道抓痕,可知被燃烧瓶烧在身上是有多么疼痛。很久没有想起曾经的他不由的感叹还是后世的和平生活更美好,哪怕自己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屌丝,但起码能平平安安的活着。
反正他今日没有再亲临战场前线,就躺在校武场的草地上,望着蓝蓝的天空,一个人发呆。
欧阳胜以为今日的战事会不一样,但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夏国人的琉璃瓶似乎无穷无尽,更可怕的是琉璃瓶里扔出来的燃烧弹能在湿棉花、生牛皮上持续燃烧。
无论是盖了湿棉被的攻城车还是浸水的云梯只要被那琉璃瓶的火焰沾到就马上被点燃。
那些全副武装的赵国士兵与昨日一样是在熊熊烈火中挣扎、哀嚎、哭泣,让人不忍直视。
这真是:
琉璃瓶落焰腾空,
士兵湿甲亦难容。
战场灿烈无眼看,
独卧荒坪望苍穹。
第487章 行多有病住无粮
连续两日的战事都是从早晨一直持续到了黄昏。
丁承平的肚子咕咕咕的叫了起来,如今他已经很适应饿着肚子主持工作,不会像刚开始那样只要一饿就全身难受,精力无法集中,心情极度烦躁。
喝上一口井水,真甜。
肚子里的那种饥饿感也消失不少。
“二当家,我们连赢三日了,只是今日有十几名兄弟受伤但只有一名兄弟较为严重,已经让大夫看过,没有生命危险。”罗家族人小毛兴冲冲的跑来报喜。
“九米高的城墙还有燃烧弹怎么能让这么多人受伤?”丁承平颇感意外,“走,去看看受伤的兄弟。”
“赵国人跟疯子一般,不要命的往城墙上冲,今日都被他们冲上来三次。”
丁承平停下脚步,满脸疑惑道:“燃烧弹威力巨大,用水或者沙子在短时间里都扑灭不了,又岂能让他们冲得上城墙?”
“今日战斗持续到正午时,齐帅就禁止我们使用燃烧弹了,我与投掷营的兄弟一个下午都在后方休息。偶尔把我们换上去投掷一两个又赶紧让我们下来,下午我们都没什么表现,那些受伤的兄弟都是弓弩手,是后撤不及时被攻上城墙的敌人用朴刀所伤。”
“知道了,先去看看受伤的兄弟,待会我去找齐帅问问情况。”
石门县只是一座小城,城墙“周三里五分”,约合后世?1.6公里,但他一面环水,只有三面城墙。
按照三米一组士兵(两人前后站位)的配置,城墙之上总共也只能站一千多人。
齐伯言手上有十余万士兵,但是能拉得开一张战弓的也就寥寥三千余人,而丁承平从田湾拉来的这800士卒人人都能拉弓射箭,尤其花瑶族人更是其中翘楚。
与后世影视剧里弓箭手“无限连发”不一样的是:真实的士兵每射一箭就会交换后排的士兵射击,而每名士兵射击五箭之后就会换整组轮换休息。
石门县看似有十余万将士,其实弓箭手满打满算也就四组而已。
因此丁承平组织的投掷营非常重要,理论上来说只要玻璃瓶管够,投掷营能真正做到“无限连发”。
但齐伯言今日之战从正午之后就对投掷营有所保留,下午的硬仗宁可守城士兵出现伤亡也不让他们出战,肯定是针对赵军有了什么对策,所以丁承平想要去打探一番。
来到齐伯言的帅营,营帐里不少人在来来回回。
丁承平径直走到他身边,面带微笑道:“齐帅辛苦了,有没有吃过晚餐。”
“原来是丁先生,吃饭倒是不忙,你来找我有何事?”齐伯言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将全部精神放在了帅案中的地图上。
“听说今日午时之后就没有再使用投掷营,我想来打听一番是不是齐帅有了什么破敌的奇谋妙计。”
齐伯言此时挺直了身子,看着面带微笑的丁承平道:“那你以为我为何下午激战不再使用投掷营呢?”
丁承平想都没想直接说道:“我只能想到两个理由。”
“居然有两个?你说说看。”
“第一是诱敌,让赵军误以为我们的燃烧弹快用完了,这样他们明日就会攻的更猛烈一些,到时候投掷营上城墙,就能更加有效的打击敌人的有生力量。”
齐伯言不置可否,淡淡道:“另一个理由是?”
“使用燃烧弹会让城门下变得一片火海,对于守城当然利好,但也阻碍了我们大军攻出城去,我觉得齐帅或许是想出城与敌人决战。”
“知我者丁郎也,幸好丁先生不是敌人,否则我寝食难安。”
“哪有这么夸张,虽然我不知道齐帅为何想出城迎敌,但此计肯定成功,赵国人绝对猜不到你敢出城迎战。”
“丁先生为何如此自信?赵国军中也不乏有识之士,你能断定他们看不出这其中玄妙?”
与此同时,赵国中军大营。
“今日差点就能攻上城墙,每到关键时刻敌人就会安排投掷手来投掷一波琉璃火,但我能断言敌人这种武器应该剩下不多,明日我们继续对三座城门发起猛攻,看他们还能有多少。“欧阳胜恶狠狠道。
赵王宋行礼将围在自己眼前的将军扫视了一圈,“你们怎么看?”
“末将同意欧阳将军的看法,琉璃这种珍贵易碎品作为投掷物肯定不会有太多,据末将粗略估计,今日夏国人投掷的琉璃瓶足足超过三千个!而昨日投掷数超过五千!第一日往少了说也有一千个,臣觉得夏国人最多只有一万个,顶天了!”一名武将信誓旦旦道。
“一万个琉璃瓶,就算以三十五两来计算这就是三十五万两银子,够咱们四万士兵吃喝一年,如果是齐伯言手上那些废物,足够养他们十万人,所以末将也觉得夏国这种琉璃火武器不会剩下太多。”
“末将附议。”
“臣附议。”
赵王宋行礼依旧不为所动,淡淡道:“所以你们觉得明日应该怎样攻城?”
“攻城战除了强攻无外乎水攻、火攻、土攻!石门县虽然邻江,但地势高于舞水,而且我们无法掌控舞水上游,水攻无法实现。至于土攻?齐伯言乃夏国名将,必然会在城中四处准备大瓮监听地底情况,况且还有琉璃火这种奇物,挖掘地道进攻反而正合他们心意;至于火攻?更不用提,敌人的城门经过特殊改造,如今他们自己扔的挺溜,丝毫不惧火焰。所以说来说去只剩强攻一途!”
赵王宋行礼轻轻叹了口气:“既如此,那诸位将军今日好好休息,明日继续攻城吧!”
“是!”
“陛下,要不要我今晚带些士兵佯攻一番?以此干扰敌人的判断?”
“敌人有城池坚守,佯攻没有太大意义,倒是我们要防备他们伺机偷营。”
“是,末将知道了。”
“陛下,我们的士兵这半个多月就没吃饱过,如今士气也到极限了。”一名武将突然放低了声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这真是:
行多有病住无粮,
万里还乡未到乡。
蓬鬓哀吟长城下,
不堪秋气入金疮。
—— 唐 卢纶 《逢病军人》
第488章 琉璃疑计费思奇
“陛下,我们的士兵这半个多月就没吃饱过,如今士气也到了极限。”
“近几日可还有百姓送来粮食?”赵王宋行礼倒是心态平稳。
“据探子回报,最近一批送粮的百姓在十五里外,明日能赶过来。”
“军中还剩下多少战马?”
“不到五十匹,全是斥候队在用,不能再杀了,斥候没有了战马我们大军等于是两眼抓瞎一抹黑。”
“传令下去,借调斥候队的战马,让五十名夜间能看清楚路的士兵前赴十五里之外将粮食驼回来,但是要求送粮的百姓明日依旧赶到营地来。”
“是,属下这就去办。”
“嗯,你们都下去休息。”
等到所有武将谋臣离开,赵国皇帝宋行礼依旧看着石门县的地图在发呆。
好一会之后,他轻轻问道:“王卿,你怎么看?”
大太监王吉恩陪伴了宋行礼五十年,在人前从不多言,但私底下却经常会提出一些让赵王受用的建议。
“臣认为或许有诈。”
“怎么说?”
“臣不明白为何夏国人非得将这么厉害的武器用琉璃来装,难道用陶罐不行?明明陶罐的成本与琉璃一个是天一个是地。”
赵王宋行礼突然激动起来:“对,我就是觉得哪里有问题但又说不上来。为何赵国人非得用如此珍贵的琉璃来制作这种武器,为何不选陶罐?”
“以臣之见,夏国人选择琉璃而不用陶罐只有两个原因。”
“你说。”
“第一是这种琉璃瓶看上去价格奇高,但实际制作成本很低,与陶罐差不多,所以他们才用琉璃瓶来制作。”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算两者制作成本相近,但外人不清楚,他们同样可以用陶罐来制作而把琉璃瓶卖出去赚钱!一个琉璃瓶卖五十两轻而易举,有钱为什么不赚!何必白白浪费这么多用来投掷。”
“那就只剩下第二个原因,这种武器陶罐装不了,或许会腐蚀或许会提前爆炸,只能使用琉璃。”
“嗯,这个理由靠谱很多。”赵王宋行礼点了点头,“那你觉得夏国人手上还剩下多少这种琉璃火?”
“臣不敢妄言,但臣觉得会比诸位将军估计的要多。”说完之后,内侍监王吉恩想了一会,又补充道:“会比诸位将军估计的要多得多。”
赵王宋行礼长叹一声:“不愧是从小与我一起长大的伴伴,你我所见略同。”
王吉恩行了一礼,但没有接话。
宋行礼又道:“从这两日战况来看,今日午时之后,齐伯言是故意没让他们的投掷队出战。为这场战斗他们准备了至少三个月,如此犀利的武器不可能三日就用尽,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也觉得齐伯言在使诈,或许他就是希望我们明日加大攻城力度。”
“既然已经被圣上知晓了意图,那我们明日休战,这样就能避免陷入他的圈套。”
宋行礼苦笑道:“伴伴,你不懂。有时候你明知前面是个坑,也只能毫不犹豫跳下去,摔了一身伤你还得微笑着表示不疼。如今阵中士气低下,将领们又一心想要复仇,如果你不打,他们心气神一丢,我们连最后那一丁点取胜的希望都会失去。况且齐伯言又怎会如我所愿?即使我不出兵,他也会想着法子来挑衅逼迫我军出战。”
“那齐伯言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为何他非得让我们明日重兵去攻打他?”
“我看不透,完全看不透,我对着这张地图已经看了整整两个时辰,我完全猜不透齐伯言想打什么主意?”
“那不如明日我们谨慎一些,虽说派遣重兵攻城,但也注意中军的保护,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就赶紧撤出石门县范畴。”
宋行礼再叹一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当夜,对赵军来说得了个好消息,五十名士兵驮来了大量物资,而且押送这批百姓的赵军虽然人数不到三百,却有着超过五百匹战马。
于是在一百五十名士兵的牵引下,这五百匹战马也一同送到了石门县的赵军营地。
当夜的赵国士兵难得的奢侈了一把,不但各个吃了一顿饱饭,还难得吃上了肉干。
这也让他们对明日的战事更有信心。
话说两头。
齐伯言也在问丁承平同一个问题:“陶罐不能用来制作这个燃烧弹吗?为何非得用琉璃瓶?”
只见他回答道:“陶罐可以呀,燃烧弹的重点是高浓度酒精沾上点燃的布条,你用陶罐或者玻璃瓶本质上没有区别,因为我只需要一个能摔得碎的容器。”
齐伯言恨铁不成钢的骂道:“那你为何非得用琉璃瓶?早知道用陶罐岂不是更好,这几日糟蹋了多少钱。”
“又没花你的钱,王爷,不对,如今是圣上,圣上琉璃工坊的琉璃瓶可一个都没摔,如今摔的都是我从田湾带来的,我都不在意,你心痛啥。”
“还总说别人败家,最败家的就是你自己,明明能卖几十两一个,却非得在战场上将它们统统摔碎,真是无法理解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很简单,因为玻璃瓶好看,摔起来多带劲,我就喜欢美丽的事物,所谓颜值即正义!”
“滚!你给我滚出帅营,跟你多说一句话能让我少活十个月。”齐伯言被气的够呛。
第二日。
赵国士兵一大早就列好阵势,还把几乎所有的攻城车、投石车等攻城器械亮了出来。
因为这些器械的数量有限,几乎全部集中在了一个城门面前,而其他两门算是佯攻,分散守城军的火力。
齐伯言在城头上注意到了赵军安排,二话不说,除了有大量攻城器械的城门以外,居然把另外两座城门都打开了。
只见两座城门的吊桥缓缓放下,夏国士兵不断涌出在城墙下列阵,城头上也站着弓弩手待命。
对赵军来说,你龟缩在高大城墙身后我无可奈何,今日居然敢列阵野战?简直求之不得。
没放任何狠话,甚至都没等夏军在城下的军队列阵整齐,三路赵军都朝着城门口冲去。
这真是:
粮断营中士气低,
琉璃疑计费思奇。
忽见敌城两门开,
求之不得破城急。
第489章 黑曜寒锋破甲轻
连续三日的攻城战让赵国人感受到了燃烧弹的威力,所以在今日战争中,士兵们依旧裹着湿毛毡、浸水的麻布与厚厚的棉被。
虽然燃烧瓶依然会在湿棉被上燃烧,但没有直接接触到皮肤上,能稍微延缓士兵们的痛楚,等到火势太大时也可以随时抛弃。
想法虽好,但裹着厚厚的湿棉被,赵军的行动力会大减。
丁承平只带了八百士兵来到石门县,这八百人不但经历过高强度的纪律与体能训练,还是武装到了牙齿。
身上的藤甲与手上的藤盾都是十万大山里生长在高山或悬崖边、?由多年生长的老青藤?藤蔓编织而成,这种青藤的韧性极强,一根就可拉动近2吨重物,其内部结构如钢缆,由多根细丝围绕主筋缠绕,受力均匀分散?。
编织成甲后,还会用?桐油反复浸泡、晾晒达5次以上?,桐油能使藤甲更坚韧、防水、轻便,并能浮于水面。
《三国演义》的描述:“其藤生于山涧之中,盘于石壁之上;国人采取,浸于油中,半年方取出晒之;晒干复浸,凡十余遍,却才造成铠甲;穿在身上,渡江不沉,经水不湿,刀剑皆不能入,因此号为‘藤甲军’”。
事实证明这段话不是夸张而是写实,因为这样锻造出来的藤甲藤盾确实刀枪不入。
藤甲藤盾的使用在后世的史书上多有记载:明代抗倭、郑成功收复台湾、清军远征黑龙江,藤牌兵都曾是主力。尤其是雅克萨之战中,清军藤牌兵利用藤牌抵御沙俄哥萨克骑兵使用的火枪铅弹,据《清史稿》《广阳杂记》等史料记载“枪矢不能入”“火器无所施”,且?自损为0?,成功击杀30余名俄军。 ?
史料记载能挡子弹或许是夸大,但如今丁承平让装备了藤甲藤盾的士兵去迎战赵国士兵的冷兵器,那真是绰绰有余,属于降维打击。
除了防护自身安全的藤甲藤盾,丁字营士兵手上拿的长枪长矛也是特别制作。
枪矛的木杆大多采用拓木与檀木,这不算稀奇,但是枪头与矛尖使用的不是普通铁器,而是天然黑曜石。
黑曜石是火山喷发的熔岩遇到水迅速冷却后由于矿物来不及结晶形成的一种非晶质的玻璃体,大多呈纯黑色,简单来说他就是一种天然玻璃,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
但是他比后世的手术刀还要锋利数百倍,无论是赵军身披的皮甲、棉甲、纸甲又或者是铁甲都能轻松切割或者戳穿。
所以当两兵相接时,赵国士兵的朴刀与长枪无法砍破丁字营身披的藤甲、藤盾,而丁字营这边的长矛与长枪就像是捅纸片一样能轻松破开赵军的甲胄。
以为是棋逢对手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势均力敌,结果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边倒的屠杀。
城墙下区区两百名丁字营士兵以雁行阵站位,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将攻到自己面前的数百名赵国士兵全部斩杀,无论是城楼上的自己人还是远处的赵国人都是看的目瞪口呆。
而此时,冲出城门的夏国士兵也完成了阵列站位。
城楼上连续急促的鼓声适时响起,夏国士兵受到鼓舞,全军朝着远处的赵国军阵冲去。
欧阳胜主攻的是东门,领军超过八千,北门与西门是佯攻,安排的士兵不算多,各自只有两千人马,目的是牵制一些夏军的弓弩手与投掷营。
这几日每天攻城的总人数都在一万左右,前天损失超三成,昨日是两成。本以为今天就算攻不下敌人城池,损失也会差不多时,不到一个时辰,欧阳胜就收到情报,进攻其他两门的士兵全军覆没,更可怕的是敌军从西门攻出来后直奔赵国的中军营地而去,而北门出来的夏军正朝着自己的攻城大军而来。
欧阳胜慌神了,“妈的,难怪今天不使用琉璃火,我还以为是夏国人用完了,原来是为了出城作战刻意保留。当大军被截断后路,敌人再出城向我军杀来,我们这支攻城军会全军覆没。特顾不上其他了,大家听我号令,后军变前军列玄襄阵稳步前行,前军变后军列圆形阵阻挡敌人进攻,大家往中军营地撤退。”
齐伯言见城楼下的赵军回撤摆出防御阵型,而两里外的赵国士兵更是列阵远去,他知道其他两门出击的夏国士兵攻击顺利,于是不犹豫,擂鼓并打开城门,让早已准备好的大军也攻了出去。
赵军以为自己列出防御阵型能稍微延缓夏国人的进攻,只见夏军先锋在五十米之外停住脚步,然后无数的琉璃火朝着自己的头上袭来。
虽然赵军的弓弩手在不断射箭,但夏军前排的盾牌兵将自己的士兵保护的严严实实,而赵国人的盾牌皮甲却对燃烧弹毫无办法。
仅仅数分钟时间,赵国士兵就无法再坚持阵列站位,接着就有人带头后撤,之后就是所有人撒腿分散逃命,防御部队瞬间瓦解,夏国士兵则保持着锥形阵朝着敌人撤退的方向追去。
赵军来到石门镇的士兵不到四万人,前三天作战死伤六千多,今日又派出了一万二攻城,此时留在中军大营的尚有一万五千人而且十里地之外的后军营地还有六千多士兵。
从西门而来的夏国士兵也就万余人,还没靠近赵军的中军大营就被斥候发现。
按理说此时应该出营地列阵与对方搏杀,但不知为何,赵王宋行礼没有选择抵抗,而是号令大军朝着后军营地撤退,而此时还有数千伤员遗留在中军营地。
欧阳胜的运气不错,北门出来的夏国士兵还未完成对攻打东门的赵军主力形成合围,被他先一步逃出包围圈,虽然部下士卒死伤无数。
可等他率领残部赶到中军营地时,却发现早已树立起了夏国军旗,这时的他只能带领残军慌不择路的朝着后军营地逃去。
这真是:
黑曜寒锋破甲轻,
琉璃火起军阵惊。
赵军大将魂飞处,
一杆旌旗入敌营。
第490章 天数茫茫不可逃
打铁趁热。
齐伯言趁着北门、东门、西门的三路大军顺利会师,于是亲率三万余人朝着赵军的后军营地杀去。
战场上讲的是一个势。
明明此时赵王手底下的士兵加起来与夏国士兵数量上相差不大,但撤退到后军营地的赵军列阵想要与夏军对抗时,却输的一败涂地。
得亏昨晚送来了五百多匹战马,否则赵王宋行礼本人都会在战场上被活捉。
赵军败了,败的极惨。
当齐伯言命人挖断舞水河时就已经注定不愿放弃此次南征的宋行礼必将吃下一场败仗,但这场败仗来的这么迅速,败的这么惨还是让人意外。
亲率四万大军仅仅是攻城的第四天,赵王宋行礼居然只有不到五百名士兵跟随在侧仓惶北返。
但是他不认为这场战事的失利有什么大不了,觉得只要自己能安全回到楚城就依然占有半个夏国,等自己恢复元气,又可以南征讨伐,夏国的南方政权只是在苟延残喘。
夏国这边非常兴奋,有官员就提出此时应该趁势北上,“收复楚城,还于旧都”,但齐伯言却给兴奋的众人泼了一瓢冷水。
“昨日收到的消息,半月前,有部分从石门县流窜到麻州的流民在中伙铺造反闹事,他们攻占当地县衙,抢劫粮仓、杀害百姓,为非作歹,无恶不作,而且此举迅速得到了小龙门县、铜鼎县、聂家冲等地的响应,各地流民纷纷造反闹事攻打县衙,如今这股流民已经席卷了大半个麻州,似乎还在向东边的芷州而去,麻州、芷州是我大夏经济最繁华最富饶的州郡,一旦落入反贼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难怪齐帅一改往日稳健的风格,昨日提出要在今日与赵贼决一死战,你是想早些解决眼前危局,腾出手去对付造反的流民。”米应发后知后觉。
张恒之急道:“流民之祸只是疥疮之疾,赵国入侵才是心腹大患,在下以为还是应当先将赵国人全数驱逐出我国领土,再回头对付流民。”
礼部侍郎胡宗炎朝着众人扫了一眼,“臣支持张大人观点,虽说攘外必先安内,但此时情况却又不同,朱帅与蒙帅已经提前埋伏在容华道与巫江,正是收复全部国土将赵贼赶出我国的最佳时机,如此时调转枪头去对付流民是因小失大,如若让赵王缓过气来,想要再收复楚城可谓难上加难。而且流民?派一大臣去安抚劝降,招他们入朝为官,一旦谈妥还能派遣他们去对付赵国大军岂不是更理想?”
“妙,胡大人这一石二鸟之计甚为巧妙,臣附议。”
“臣也附议。”
众人纷纷同意继续北伐,对于起义的流民则采取安抚为主。
“伯言,你以为如何?”听到众人表态之后,皇帝李构将视线再次转到齐伯言身上。
“可,我会亲率大军北上收复楚城,但是流民也不可不防,得派一重臣领兵驻守在此我才心安。”
“说到守城大将人选,臣倒是有个提议。”一直没说话的丁承平此时插嘴道。
齐伯言也看向他,脸上的表情颇为玩味。
皇帝李构问道:“丁大人有何提议?”
“臣以为朱季文朱大人是守城最佳人选。”
众文臣只要齐伯言肯北伐而不是调转枪头去对付流民就满心欢喜,他们并不在意谁来守城,而且朝中仅剩的三大名将,蒙子明与朱休穆在北方作战,齐伯言又要北伐,也是时候提拔新生代将领担当重任了。
众人纷纷同意丁承平的提议,齐伯言也点头认可,大家商议的重心也就变成了如何为北伐军补给粮草。
好不容易开完会,众臣先后离去,齐伯言叫住了丁承平,“丁大人如无要事,不如陪在下走走。”
“固所愿也。”
两人来到街上,朝着南巷走去,齐伯言就住在城南校武场的军营之中。
“我有想过你带来的士兵精锐,但也没想到恐怖如斯。两百人列好战阵,一盏茶的功夫就将数倍于自己的敌人全部斩于马下而己方零伤亡,这太不可思议了。”
丁承平嘿嘿笑道:“这全是朱大人的功劳,是朱大人教会他们如何列阵如何搭配。”
“是,演练的战阵与队列确实是朱季文传授的我夏军中最常见的式样,但为何别人使出来就没有你的部下如此有威力?”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的部下也是占了武器优势。”
“你部下使用的藤甲藤盾不错,结实耐用防御力拉满而且还轻便,不像铠甲死沉,穿着不便,我夏国又缺乏铁矿,要打造一副铁甲成本实在惊人。不知你使用的是什么树木的枝条?”
“是十万大山里特有的一种青藤,大多长在悬崖峭壁间,也是极难采摘。”
“那你为何短短半年就能弄到如此多的藤甲藤盾?你有办法寻找这些青藤?”
“我对十万大山又不熟,又岂会知道这玩意长在何处?我是将花瑶人积攒上百年的存货全部买了下来,也就堪堪打造出这一千多套藤甲,藤盾稍多一些能有个一千七八百个,只不过剩下的都留在田湾呢。”
“材料太少,采摘也不便,无法大规模普及有些可惜。”
“也不可惜,藤甲虽然刀枪不入但也存有致命缺陷,如今是赵国士兵初次接触不了解藤甲习性,所以才吃了大亏,等到他们了解藤甲习性之后,我们夏军都穿藤甲出战战或许会引来大祸。我是贪它穿在身上轻巧不影响大军行动,所以才人人配备。”
“你是想说藤甲怕火?”齐伯言试探性的问道。
丁承平一愣,立马叹服道:“齐帅果然见多识广,藤甲最怕火攻,一点就燃。”
“我也是偶尔听你的部下谈及,会将藤甲反复暴晒然后刷一种油质,但凡喜油的器物都需要防火,所以有此猜测。”
“齐帅英明。”
“藤甲穿在身上如遇火攻确实不便,但是藤盾拿在手上还是很适宜,遇到火攻直接弃之不用,敌人没有使用火攻,你这藤盾那就堪称防守的绝佳利器了。”
这真是:
纷纷世事无穷尽,
天数茫茫不可逃。
——明 罗贯中 《三国演义》
第491章 众皆忙碌他最闲
丁承平与齐伯言在石门县街市上随意散着步。
“藤甲藤盾让我欣赏,但我更在意的还是你为士兵们配备的矛尖与枪头,那是什么玩意?居然如此锋利,连铁甲都能轻松凿穿,这也太惊人了。”
“黑曜石,是火山喷发而成,田湾往南的合浦县有一座活火山,我就是在那附近捡到的这些黑曜石。”
“你在田湾当这半年知县挺忙啊,而且你怎么知道火山附近就有黑曜石,为何曾经的合浦知县从未上报朝廷有这么一种奇物?”
“我是之前在那附近当过山匪,知道有这么一座火山,然后带着妾室去附近游玩时无意中发现此物,也是曾经在古书中看过黑曜石的介绍才能识得。”
齐伯言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充满好奇的问道:“那你手上还有多少这种黑曜石?”
“几乎没有了,这种黑曜石虽然锋利但质地很脆,稍微一使劲就会粉碎,我也是想着装备一批专门用来破甲,这不刚好就在赵军身上证明了他的锋利。”
“如果是像你说的这样,锋利但很脆,其实可以用来做箭头,那杀伤力绝对惊人。”
“齐帅说的是,主要是我捡到的黑曜石太少,做成箭头估计一场战斗就全消耗了,有些舍不得。”
“反正你总是能出人意料,酒精、琉璃、香水、无烟碳随便拿出来一样就已经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带出的兵也比其他人出色,甚至还认识别人都不知为何物的黑曜石,只生长在悬崖峭壁间的青藤你也有办法弄来给自己的士兵装备成甲胄与盾牌,似乎就没有什么事情能难住你。”
“哪有,这都是凑巧,我也没这么厉害,否则当初也不会被蒯朔风追的只能逃到楚城来投靠齐帅,如此才勉强保住一条小命。”
“对,还得再加上一条,以蒯朔风的权势滔天居然还杀不死你,能让你远遁两千里活着回到夏国,这都说明你绝非常人。”
丁承平尴尬的像是吃了屎一样难受,什么时候被人追杀而不死也算得上荣耀了。
“不说这些,其实之前在县衙我本是想让你接手石门县的城防一职,而你却当众推举朱季文,是故意不想担此重任?”
“担任石门县的城守?是从没想过,当时就是单纯觉得朱将军是合适人选,而且我与他的关系也不错,所以就推荐他了。”
“行吧,你没想过那就算了,此次收复楚城你可愿随我一同北上?”
“如果齐帅非得让下属一同出征,在下自当万死不辞。”
“行啦,不用说的这么大义凛然,我知道你的性子,比起去战场立功你更愿意待在后方过舒坦日子,将你手上那几百箱燃烧弹拿一半给我,你就留在这管理军粮吧。”
丁承平大喜:“谢齐帅体谅,燃烧弹这东西想要制作随时都可以,齐帅尽管都拿去,我不需要留。”
“好,那我也不跟你客气,这批燃烧弹我全拿走,攻城时用得上,正好我缺乏攻城器械。”
“好说好说。”
“那就这样,我回去准备准备或许就这几日就动身,你给我们安排一批军粮出来。”
“齐帅放心,我会竭尽所能为齐帅多备粮草。不会让远征的将士们饿着肚子作战。“顿了顿,丁承平收回嬉皮笑脸的的表情,一脸严肃道:“有一件事齐帅最好要考虑清楚。”
齐伯言发现了他的态度转变,但依旧心平气和:“你说。”
“齐帅,万一,我是说万一,赵王宋行礼用先皇的命来交换你不攻打楚城,你会如何抉择?”
齐伯言皱了皱眉没有作声。
“好,我换一个说法,如果赵王将先皇释放回来,你又当如何?这个天下又当以谁为君?这件事很重要,牵连也很广,或许事关我夏国未来国运,窃以为比是否收复楚城更重要。”
两人之间静默了许久,好一会后齐伯言才开口:“你觉得应该如何?”
“我知道先皇对齐帅有恩,但先皇已经是先皇,如今是兴炎朝,天子就在石门县,还请齐帅能明白此中道理,否则即使你将赵国人赶出国土收复了楚城也会有生命之危!”
齐伯言与丁承平眼睛对视,两个人都没有眨眼,轻轻道:“兴炎帝继位之初曾明确表示他只是暂居高位,今后若能迎回先帝,他会退位只任石门县的潇洒王爷。”
“齐帅,陛下怎么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做臣子的应该如何做。”
“好了,我懂你的意思,大庭广众之下别说这些,小心隔墙有耳。”
两人走到齐伯言的营帐门口,“那齐帅好好休息,我去为大军调拨军粮。”
“好,辛苦你了。”
“这有啥辛苦的,都是分内之事。”
“总而言之谢谢你,有些事情我确实没有细想,这些日子我会想个清楚。”
丁承平笑了笑,拱手行礼然后离开。
齐伯言看着丁承平的背影也不自觉的点了点头,但似乎是又想起某事,再度皱起眉来。
足足休整了七日,齐伯言才率领八万大军出征北伐。
因为沿途的靖州、洪州、通州等地全是被洪水淹过的无人区,无法征召当地百姓运输粮草,只能走水路而上,然后再征召黔州百姓运输粮草到通州,这些事情都需要多方协调,还需要重臣去主持操办,所以米应发在六日之前就已经快马加鞭奔赴黔州。
张恒之也在五日之前奔赴麻州,他的任务是去安抚几支造反的的流民队伍。
说实话此项任务非常难办而且危险,朝中重臣都不愿去,而张恒之却是主动请缨。
已经升任礼部侍郎的胡宗炎也是身负重任于三日之前离开了石门县。
他的任务是潜入吊州、丨州包括楚城等地,联络心中还是倾向夏国的权贵大族,暗中组织百姓反对赵国统治,以此声援齐伯言的北伐。
几乎所有人都是重任在肩,唯独丁承平在享受战争期间难得的休闲时光。
今日他将第一次踏上石门县的青楼——寻芳阁。
这真是:
奇才屡出惊朝野,
懒向疆场觅战功。
众皆忙碌他最闲,
寻芳阁里醉春风。
第492章 到处相逢是偶然
事实上丁承平对青楼并不热衷。
家里已经有了一妻四妾,还有几名俏婢望眼欲穿等待恩宠,更有心心念念的苏蕴清在武国陪伴弟弟没有来到身边,他才没有心情再去招惹其他女人,更何况是青楼女子。
苏蕴清承诺无论弟弟病情如何,半年之后就会来寻他,可一年过去了,人影不见、消息全无。
果然是越漂亮的女子越会骗人,好在他早有心理准备,就知道这女人不会轻易放弃弟弟转而投奔男人。
不过此时夏国正在打仗,时局混乱,一个漂亮女人真要孤身奔波千里来寻找丈夫,估计丁承平会更加担心后怕睡不着觉。
在石门县这几个月每日忙忙碌碌过的倒挺充实,压根没有时间去考虑情欲之事,但架不住众部将中不少人喜欢这种调调,而且打了胜仗又立了战功,作为奖赏也应该带着他们去青楼宣泄一把。
这才有了今日的集体买醉宿娼。
因为曾经在赵国合阳县出过事,如今他对召妓这事管理甚严。
以前是随意让王无双带着兄弟去镇上最便宜的窑子消费,他本人不闻不问。
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都会事先打探清楚青楼的后台与背景,再决定是不是能去或者一次性去多少人。
寻芳阁作为石门镇最大的青楼,背景不难调查,一个做香料生意的本地世家,家主姓夏。而夏家后台正是曾经的李构王爷如今的兴炎帝。
也正是因为背景实力滔天,击退赵军攻城还没几日,这寻芳阁就已经开门营业,而且生意还挺不错。
第一次上门只是来看看环境,顺便跟店家打个招呼,混个眼熟。不想发生那些没眼力见的事情以免大水冲了龙王庙。
“大爷几位?可有相熟的女儿?”鸨母在店门口迎接丁承平一席人,脸上笑的那是一个灿烂。
“二十来位,都是这次守卫石门县立了大功的将士,只要你家女儿能好生侍奉,不会少了你好处。”说完就将一锭五十两的纹银扔到了鸨母手中。
丁承平不是来挑事更不是来装逼打脸,所以直接表明身份告知目的:爷是来消费的,只要你把我的兄弟伺候舒坦,不差钱。
鸨母见到银子笑的更加开心,非常热情的邀请众人走进大厅入座,扭着大屁股晃来晃去,还时不时对着丁承平抛个媚眼,恶心的他直打冷颤。
寻芳阁的布局与晃县怡红院的布局类似,上下两层结构,一楼大厅饮茶、二楼包间饮酒,只是这寻芳阁更加宽敞开阔。
花魁行首们也是在二楼表演歌舞,想要她们陪伴饮酒,你得再出一笔银子。
不过丁承平一行人只是在大堂找了个角落安坐。两人一桌,每人身边都有两位歌姬陪着聊天喝茶吃果,还能时不时弹一首曲儿助兴,撩拨的众人是蠢蠢欲动。
自己这帮弟兄不是读书人,更不是那些习惯摆谱又好面子的大财主,来到这种场所不是为了饮茶听曲吟诗,所以很干脆,坐下饮了一盏茶就招呼鸨母安排留宿事宜。
“这位客官,是你们所有人都安排留宿?”
丁承平又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 除了我,其他兄弟都安排上,不知道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够了,够了,还有得剩,不知这位爷是打算去楼上坐坐?还是有什么别的要求。”
“嗯, 我是打算去楼上坐坐,还请鸨母将你们东家唤来,我找他商量个事。”
鸨母一愣,仔细上下打量着他,带着警惕的神色问道:“不知这位爷怎个称呼?”
“丁承平,田湾知县。”
“找我们东家有何事?”
“商量个买卖。”
“既是商量买卖为何不直接去东家府中,来这里找奴婢通传是何道理?”
“你也看到了,我的这帮兄弟早已经唇干舌燥,我此行的主要目的还是照看兄弟,只是刚好想起你们寻芳阁的东家似乎是做香料生意的夏家,所以顺便聊上几句看有没有买卖可做。”
“大人无虚言?”
“自然是真。”
“那请大人上楼饮茶,奴婢这就派人去通知东家。”
“刚才你是说这银子还有的剩对吧?”
“是,留宿是一人二两,大人的二十八位兄弟不过是五十六两,还有这花茶。。。”
“好了,没让你算这个,我是想说既然银子还有的剩那就全赏你了。带路,我上二楼包间等待。”
“好嘞,丁大人这边请。”
丁承平除了担任田湾知县,还是鸿胪寺卿,这可是正四品官职。
如今石门县朝廷的高级官员不多,每一个都是如雷贯耳大名鼎鼎。
夏家跟石门县朝廷羁绊颇深,自然对每一个重要官员都打探的清清楚楚,当鸨母派人前往夏府通告此事时,家主夏一帆打算亲自前来。
丁承平上到寻芳阁二楼,刚拐过弯路过第一间包房时,突然两个人联袂走了出来。
放眼望去,居然还都是自己认识的人,只不过从没想过这两人会走在一起,应该是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两个人。
“居然是丁大人,没想到能在此地见到大人,自从丁大人平步青云后,在下都不敢打招呼了。”来人热情的朝着丁承平拱手致意。
“原来是汤大人,确实有些日子没有见到了。”丁承平也拱了拱手。
汤家族长汤行俭曾经出卖过一同造反的罗家族人,因为也投靠了齐伯言,在楚城时又是丁承平的邻居,所以两人保持着表面上的来往。
如今在石门县碰到也不稀奇,毕竟汤行俭也是在为齐伯言效力,但他身边的这个年轻男子让丁承平颇感意外。
只见汤行俭满脸微笑道:“丁公子或许不认识,我来为你引荐,这位是新朝重臣,鸿胪寺卿——丁承平丁大人,在前几日的守城战中,丁大人手底下的士兵可是出尽了风头,连齐帅都多次称赞。而这位是文章飘逸的丁家村人士丁志诚,咦,你们都姓丁,或许五百年前还沾亲带故呢。”
这真是:
到处相逢是偶然,
梦中相对各华颠。
还来一醉西湖雨,
不见跳珠十五年。
——宋 苏轼 《与莫同年雨中饮湖上》
第493章 欲寻海外充饥物
“这位是新朝重臣,鸿胪寺卿——丁承平丁大人,而这位是文章飘逸的丁家村丁志诚,咦,你们都姓丁,或许五百年前还沾亲带故呢。”汤行俭开了个玩笑。
但他不知道的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两人都觉得颇为尴尬。
丁承平想了想,还是拱手道:“丁公子好。”
丁志诚也拱拱手,回了一句:“大人好。”
汤行俭很懂得察言观色,如果说一开始以为两人不认识,那现在也发现两人之间似乎别有隐情。再联想到丁承平在楚城的府邸是彭府,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丁承平表面上不动声色,朝着汤行俭又拱了拱手道:“我这边约了人,就不打扰两位了,汤大人,我们改日再叙。”
“改日在下登门拜访丁大人。”
“好说,好说。”
丁承平在鸨母的带领下进入一间包间等候夏家来人,没将刚才见到的两人当回事。
但此时外面两人的态度却发生了极大变化。
“丁先生是与丁大人有矛盾?”
“此事已经过去,在下不想再提。”
“抱歉,丁先生,刚才答应你的事,现在全部作废。”
“为何?刚才我们明明谈得如此投机。”
“刚才我并不知道丁先生与丁大人有矛盾。”
“我与他之间的事又不会影响到我们与汤家主的友谊。”
“抱歉,影响到了,我不想与丁大人为敌,说句实在话,如今的丁大人我惹不起,你们丁家村更加惹不起。”
“他现在很了不起吗?”
“你说对了,丁大人现在很了不起,我也需要巴结他,在齐帅那里,丁大人可比我的地位高得多,其实就你们这档子事,如果丁大人能插嘴说上一句,马上就能办下来,比我去说话有用的多。”
“他是在朝中为官还是在为齐公办事?”
“你是问丁大人?他如今表面上还自认是齐帅的人。但我刚才说了你或许没仔细听,丁大人如今是鸿胪寺卿,这可是实权四品官职,与我的武德大夫这种虚职七品不可同日而语。”
“为何他能做到如此高位?明明他只是,只是。。。按照朝廷规定,他不能做官才对。”
“你是不理解他明明是赘婿,却能升到如此位置是吧。”
“汤家主也知道?”
“整个楚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丁大人在楚城的府邸就在我隔壁,府邸大门口挂的是“彭”字牌匾。
“哼。”
“你先别“哼”,如果丁大人想要对付你,今夜你们丁家村就能被夷为平地。”
“给他十个脑袋也不敢去丁家村撒野。”
“或许他不敢,但只要一句话他就能让丁家村消失。”
“有种他就去,看摆放在祠堂的丁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他敢不敢动。”
“我不与你争论这些,反正此事我现在不会接手,银票还你,请。”
“汤家主,此事与他丁承平并无关系,我们与你的来往也与他无关,为何你会因为今日见到他就毫不犹豫的断了与我们丁家的友情?”
“这还不明显吗?你们丁家的友谊远比不上我跟丁大人的友谊。”
“你,没想到汤家主是这么一个无耻小人。”
“哼,还请你把嘴巴放干净些,不管怎么说我也是朝廷命官,你辱骂朝廷命官当杖一百。”
“你?”丁志诚看着原本都已经谈好一切的汤行俭就这样突然翻脸不认人却又无可奈何,至于让他去求丁承平?却又拉不下脸来,只能回到丁家村去禀告族长,看事情该如何解决。
而这一切,在隔壁包间等待的丁承平并不知晓。
鸨母也没有让丁承平一个人傻坐在包间等待,而是将寻芳阁里的诸位花魁行首一一派遣过来陪着丁承平饮酒唱曲。
别说,此间青楼的花魁也是相貌才情皆不俗,并不逊色他家中出自怡红院的两位妾室,但丁承平对此没有太大兴趣,连逢场作戏都懒得应酬。
恰好这个时候夏家家主赶到了包间,将这些莺莺燕燕赶了出去。
“丁大人好,不知唤在下过来是有何指教。”
“夏家主好,请坐,一件小事无需如此紧张。”
“呵呵,倒是让丁大人见笑了。”
“听说夏家主是做香料生意,不知这香料主要是产自何地?”
“实不相瞒,我夏国并不生产香料,但是与我夏国隔海相望的地方还有些小国,他们身着与我夏国人不同的服饰,说着不同的语言,有些人的相貌也不相同,但是那些地方却出产一些我们国家没有的香料,我就是将那些国家的香料引入到国内从而赚些辛苦钱。”
“香料明明是利润报酬极为丰厚的生意,却被夏家主说的如此委屈,怎么,是害怕我想掺和进来?”丁承平笑道。
“丁大人如蒙不弃,愿意投资入股在下高兴都来不及,又岂会害怕?实不相瞒,只说在海外国家的香料采购价确实不高,卖到我夏国的售价也让人心动,但是丁大人你可知远洋运输的风险多大?有时候遇到暴风雨,整支船队会在旦夕之间倾覆,那损失的可不仅仅是货物、船舶更是众多船员的性命,而这可都是我夏家在承担。”
“正所谓利益越大,风险也越大,夏家主说的没错,在大海上航行确实困难重重,这份钱不是人人都能赚的,我也不是想插手夏家的香料生意,是想像夏家主打听一个事,你可知道红薯为何物?或者是叫番薯、甘薯、苕这样名称的东西?”
见丁承平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夏家主认真思考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
“那夏家主经常跑海外的船员可有在你面前提及一种叫土豆或者马铃薯,洋芋、土芋的东西?”
“这土豆又是何物?”
丁承平急的皱起了眉头,“妈的,这玩意该怎么形容?土豆外形通常呈扁圆形或短粗状,表皮颜色多为黄褐色,内部肉质多为黄色或白色。??其表面相对光滑,触感无明显黏腻感。??红薯外形常见细长、纺锤形或块状,表皮颜色以紫红色为主,内部果肉多为橙红色、黄色或紫色。??新鲜红薯表面可能带有少许泥土,削皮后肉质摸起来略有黏性。不知道夏家主是否懂我在说些什么?”
这真是:
青楼偶逢陡生变,
议定前约尽推翻。
欲寻海外充饥物,
粮荒束手最犯难。
第494章 来都来了
寻芳阁的老板夏家主做香料生意,因此他们有一支远洋经验丰富的船队,也会经常出海造访海外诸岛。
在如今的大夏朝,水稻的亩产量大概在120-200斤,跟后世杂交稻上千公斤产量完全没法比。
红薯的亩产量能到1000-4000斤,于是丁承平就想通过夏家去海外寻找红薯、土豆、玉米等粮食作物的种子回来,解决大夏朝粮食不足的问题。
好不容易对着夏家主说清楚了自己的意图。
“丁大人的意思是,你口中的红薯能达到亩产4000斤?海外有这么神奇的粮食?”夏家家主也被吓到了。
“这个是理论值,而且新鲜的红薯含水量高,要按照四比一甚至五比一来折算干重,所以亩产大概是200到800斤,但是红薯、土豆、玉米等作物最大的好处是能在干旱贫瘠的土地上种植,不像水稻对农田的肥沃程度以及充沛的水量有很高要求,虽然贫瘠土地中的产量会低一些,但也能有不错的收成,而且种植红薯、土豆等作物不像种植水稻这么费事。”
“明白了,如果真像丁大人所说,那这红薯、土豆、玉米可都是好东西,下回我的船队出海航行,一定会吩咐负责人详细了解当地的各种农作物情况,并且会刻意引进一些当地的粮食种子回来给丁大人过目。”
“如此就最理想了,感谢夏家主的支持。”
“是我要感谢丁大人才是,如果真寻到了如此高产量的粮食种子,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夏某一定不会忘记丁大人今日的提携之恩。”
“好说,此事就交给夏家主去操心了,真寻得了这些粮食种子,如果你们无法分辨真伪,可以随时来找我。”
“今后少不了要经常麻烦丁大人,但是能多聆听大人教诲也是我等草民的荣幸。”
“夏家主太过客气。是了,前几日守卫石门县的战事我部下将士多有立功,或许这几日都会来这里消遣娱乐,还请夏家主有所照顾。”
“丁大人麾下那是各个英雄豪杰,在下亦有耳闻,平日里想请都请不到,难得今日大驾光临。我保证,只要是丁大人的部下在寒舍消费一律免单,也算是在下一份小小的心意。”
“使不得,使不得,夏家主是开门做生意,哪有做生意不收钱的理,你要这么客气我可不敢让士兵来了,还是城里最便宜的暗门子适合我的兵。”
“这话就太见外了,既然丁大人不愿让在下过于吃亏。那这样,丁大人的部下来我寻芳阁消费一律五折,这样我能收回成本,大人麾下的将士也能得到实惠,至于什么暗门子那种低俗之地,实在配不上我们大夏国的威武之师。”
“行,那就五折,感谢夏家主慷慨。”
“听闻丁大人的家眷并没有随军一同来到石门,这些日子筹谋战事也是颇为辛苦,不如今日也趁机在楼里好好安歇。我寻芳阁花魁芳芳色艺双绝,最懂伺候男人,大人可以一试,保证你如沐春风,身心俱泰。”
“我今日只是陪兄弟们前来,然后找夏家主商谈正事,实在没有想过这些。”
“丁大人就不要谦辞了,今晚必须留下,让在下稍尽地主之谊。”
“既然夏家主这么客气,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夏一帆大喜,“如此丁大人稍坐,我现在就去将芳芳请来。”
“好,麻烦夏家主了。”
丁承平原本是没有寻花问柳的想法,但夏家主太过客气,而且他这几个月来也确实憋着一口气:苏蕴清的不见踪影,妾室蕊儿临盆在即,每当夜深人静也会思念远在田湾的妻妾儿女。
正所谓来都来了,那就放纵一日。
他本就不是道貌岸然的卫道士,这些日子独掌一县也习惯了发号施令,这种大权在握,能随意指定他人生死的掌控感,也让他渐渐产生“我高于常人”的信念,认为自己无需对普通人负责,只向“历史”或“上帝”交代。那么在男女之事上稍微放纵也根本不是问题。
其实这样的心态极度危险,长期迷恋这种感觉,会导致将他人视为工具或数字,而非有情感、有尊严的个体。这种“去人性化”会让他做出错误且致命的决策,甚至合理化自己的一切自私且暴力的行为。
香港武侠小说大师黄易先生就曾经在作品《寻秦记》里多次表示:绝对的权利会让人绝对的腐化!
这也是历史上许多雄才大略的皇帝老了之后昏庸无道的原因。
不过此时的丁承平对这种绝对权利的追求与感悟还没有如此深刻。
芳芳作为寻芳阁花魁确实有倾国倾城之貌,摇曳顾盼之姿,或许诗才远逊于苏蕴清,但这张脸蛋着实迷人。
每一任寻芳阁的花魁都会改名成芳芳,直到她被新人取代。
几杯水酒下肚,腹中火焰升起,眼神逐渐迷离,丁承平此时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能看到眼前的美丽女子。
他动了动喉咙,朝着眼前的人儿轻轻一勾手,嘴里生硬的喊道:“过来。”
花魁芳芳没有拒绝,不敢拒绝,也不想拒绝,她慢步朝着丁承平走去,洁白的牙齿轻咬着下嘴唇,眼神里也全是渴望。
两人已经面对着面,眼对着眼,彼此的喘息声对方都能感受到。
女子身上好闻的味道传来,丁承平不由的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女子知道,眼前的男人绝不容许挑衅,不容反驳,只能完全顺从。
但她是花魁,她了解男人,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场面。
她用极其温柔慵懒的声音说道:“爷,我们去奴婢的房间可好,这里不太方便。”
早已经忍受不住,想要不顾一切就此发泄的丁承平听进去了,虽然他此时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好一会之后,他吞了口口水,颤声道:“好,你领路。”
花魁芳芳露出微笑,右手很自然的挽了挽耳旁的头发,转身而去。
这真是:
来都来了,
就别端着上位者的黑脸,
与花魁的交杯已温三巡,
眼球里全是芳芳的倩影。
来都来了,
管它什么红薯土豆和玉米,
把家国情怀放一放,
先醉倒在这温柔的春风里。
来都来了,
放纵一晚又有什么关系,
权当是犒劳守城的辛劳,
明日再回到那众生皆苦的天地。
第495章 他日卧龙终得雨
男人很奇怪。
之前三个月身边没有女人,他过得同样精彩,也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可一旦开了口子,尝到了那食髓知味的美妙感受,却又开始贪恋起这种侍奉。
一连三日,丁承平都夜宿在寻芳阁,宿在花魁芳芳的床榻之上。
此时的他头脑里很活跃,一会想起苏蕴清,不知她弟弟情况如何;一会又想起妾室蕊儿,不知她生的是男是女,可有为自己添加一位男嗣;一会又想起妾室米茗菲,米家子弟却又成了先皇李登的探子,可如今先皇被囚,她是会继续效忠还是会将心思转到自己这里?
丁承平不敢肯定。
此时花魁芳芳正好从被子中露出了头,朝着他甜甜一笑,咽下去嘴里的口水,趴在他身上喘息。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随意的用右手抚摸着她光滑的脸颊。
“大人为奴婢赎身可好,奴今后尽心服侍官人。”
称呼从大人变成官人,展现出但凡能成为青楼花魁的女子没有谁是省油的灯,都懂得如何讨好男人。
可此时的丁承平正好想到了米茗菲,而这个稀里糊涂得来的妾室却是先皇李登的探子,虽然目标不是自己,但也足够他引起重视。
再想起三日之前,夏家家主对他部下的骄人战绩还有他身边有没有家眷陪伴都清清楚楚。这可是双方第一次见面,丁承平虽然调查到夏家背后有圣上撑腰,但除此之外却什么也不知道,而别人却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
突然丁承平就冷汗直流,虽说夏家主未必是敌人,但自己的松懈疏于防范也着实不该。
此时再低头看向身边的女子,想到刚才那句为她赎身的情话儿,丁承平心底说不出的厌烦。
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再让自己身边多出一个不知忠于哪方的探子。
但是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轻抚着女人脸颊,“是了,突然有些肚饿,你们寻芳阁的黄酒滋味不错,去帮我叫一桌酒菜来吃可好?”
“是,奴婢这就去。”
“不忙,先帮我更衣,我要解手。”
花魁芳芳扫了他一眼,含情脉脉道:“怕官人觉得房间有异味,奴没有摆放马桶,不过奴也可以伺候官人更衣。”
丁承平站到了床边,就在他满脸不可思议之下,看着半蹲身子的花魁芳芳。
原来她说的更衣是这样。
之后她叫人上了一桌酒菜,两人在烛光下享受了这顿充满着柔情诗意的晚餐,只不过自这晚之后,丁承平再也没有来过寻芳阁。
大军已经出征在外,军粮的制作告一段落,平日里没人会吃那些难以下咽的炒米炒面,生火吃热食才更符合正常人的口味。但是丁承平还是很忙,忙到汤家族长汤行俭前后上门了三四次,才堪堪与其见面。
“丁大人贵人事忙,还请原谅老夫的打扰。”
“还真是赶巧了,前几回汤大人上门确实是在下有要事处理。怎么样,汤大人近来应该不忙吧。”
汤行俭自嘲的笑笑:“在下可不像丁大人这么本事,我倒是想忙碌起来却又无事可做,本以为在楚城是人才济济,没有我效力的机会。可如今在这石门县,除了齐帅,其他人还是不拿正眼看我,也就丁大人对在下以礼相待温文尔雅,唉,早知如此,我又何必舔着脸费尽千辛万苦来到此处。”
丁承平心里腹诽道,别人为何不拿正眼瞧你,难道你真的心里没数?不过表面上不能这么说:“汤大人不要着急, 人心中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不用太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知道应该做什么就行。”
汤行俭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对,丁兄弟真是我的知己,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人心中的成见就是一座大山,这话说的太对了、太对了。”
丁承平在心底打了个冷颤,真是瞎了狗眼被你当成知己,突然想起他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所以忍不住问道:“汤大人的家眷也一同来到石门县了?当初赵国人攻破楚城,贵府没有太大损失吧?”
“不得不说跟着齐帅是我这辈子下的最英明的一个决定。”
“怎么说?”
“当初齐帅从南方回到楚城,本来是想掌握禁军然后出城去与赵国人决战,可惜先皇李纯阳不许,还将齐帅赶出了楚城。”
丁承平点点头:“是,这事我知道,封了齐帅一个虚有其表的征讨大将军,让他来南方征募新兵。”
“正是,当时我汤家所有人都不看好齐帅,觉得他不受先皇器重,将来未必成事。是我力排众议押宝齐帅,听闻他要来南方征兵,我就变卖了燕城的房产与各种器物,筹措了一笔钱,并且亲率族人义无反顾的离开燕城跟随他来到此地。如今事实证明了我的眼光,如果我们还留在楚城,或许汤家已经亡了。”
听得出他是真心为自己的选择而骄傲,丁承平也在内心叹息一声:这狗日的其他不说,眼光确实毒辣,认准了齐帅,就敢拿着全族性命去豪赌。在齐帅最困难的时候,不放弃不背叛,还砸了所有钱财与族人的性命力挺,就冲这份情义,齐帅就不会辜负他,而且也正是他的豪赌,也避免了汤家族人在楚城城破之后沦为俘虏。
“汤大人这份气概与胸襟确实让人佩服,一般人也很难做到,所以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嘿嘿,咱别的本事没有,可一旦认定的事就绝不会动摇。以齐帅的本事,我坚信他能东山再起,如今也证明了我当初的眼光正确,真要听族中那些没有见识的平庸之辈所言,我汤家早就亡了。”说此话时,汤行俭洋洋得意。
看得出来他也承受了不少压力,应该是之前汤家族中有不少人反对他的做法,可如今证明了他的正确,也就顺势帮他稳定了整个局面,现在的汤家应该是没人敢反对他的了。
丁承平见到他那得意的神情终于忍不住问道:“记得汤大人曾表示想将爱女许给齐帅为妾,如今已经成事了吗?”
这真是:
他日卧龙终得雨,
今朝放鹤且冲天。
——唐 刘禹锡 《刑部白侍郎谢病长告》
第496章 敢凭血肉拒强兵
丁承平当初去田湾任职,将楚城彭府的人带去了七七八八,只是安排了极个别仆人看守院子,还让当初出使赵国时受伤的罗家族人留在府里休养。
三个月后,受伤的山寨兄弟觉得自己已经康复,在豆腐的带领下千里迢迢的追到田湾与丁承平等人相聚。
所以楚城城破时,彭府上下就三五名老弱奴仆。
楚城繁华光鲜,大富大贵之家多如牛毛,哪个府中不是三进四进甚至五进六进七进的气派宅院?
彭府这种两进小院压根就没被城守田茂放在心上,赵国士兵冲进里头逛了一圈,没发现珍贵玩物,也没有年轻貌美的女子妾婢,就这样扬长而去,反而让彭府的仆人保住了性命。
那些有女眷的富贵家庭就不敢想象会发生何等惨事了。
丁承平也正是想到此点才会关心起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汤家族长小女儿下落。
“记得汤大人曾表示想将爱女许给齐帅为妾,如今是已经成事了?”
听到他的追问,汤行俭面露尴尬之色,含含糊糊道:“小女尚幼,资质愚钝、未谙世事,恐难以照顾齐帅生活起居,还是不提为妙,不提为妙。”
丁承平虽然听的不明所以,但大概是齐帅拒绝了他的联姻,因此不好意思再提,当即点头示意不再多问。
或许是为了转移话题,汤行俭主动提到了几日之前与丁志诚见面一事。
“这次赵贼北来,沿途郡县几无抵抗,然到了我晃县境内,众百姓纷纷拿起武器誓死不从,丁家村就是其中之一。但他们在守护家园与赵贼搏斗中死伤不少村民,于是丁志诚找到我,想让我在齐帅或者圣上面前美言,从而得到朝廷的追封与赏赐,如果能给部分丁姓族人赏官封爵那就更理想了。”
丁承平皱着眉头问道:“为何志诚会来找汤族长,你们曾经打过交道?”
“当初在楚城时,我拜访过大儒杨修文,而丁志诚当时正在他门下求学,一来二去也算打过交道。后来赵贼攻破楚城,大儒杨修文投靠赵人,如今专为赵国入侵我夏国发表煽动性文章,什么“代天罚罪”等等。丁志诚似乎不满老师的此种做派,于是离开楚城返回家乡,前不久我们在晃县街市上见过一次,于是这次托人找到了我,想让我帮他丁家获得朝廷封赏。”
“原来如此,那丁家是沽名钓誉还是真的与赵贼士兵进行了斗争?”
“此事是真,我还真去了解过:赵贼这次南来一直缺粮,会派出士兵去各个乡镇搜刮百姓,丁家村也遭到了盘剥。但是丁家村老族长性格刚烈,誓死不从,再加上族人甚多,于是就与征粮的赵国士兵发生争执,动起了手,最终将十数名赵国士兵全部打死。后来赵国人派出了一支两百人的精锐进村围剿,没想到中了丁家人的计谋,反而吃了大亏,怏怏而去。或许是在其他地方找到了粮食也或许是觉得没必要与这个村子再纠缠,反正赵国人没有再派大军前来,如今吃了败仗而去,赵国人肯定也无法对丁家村如何了。可是在第二次冲突中丁家村也死伤惨重,田地被毁,房屋被烧,家家戴孝。所以丁志诚来找到我,述说丁家村的惨剧,想得到朝廷认可与封赏。”
丁承平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观察到他的表情有异,汤行俭试探性的问道:“丁大人觉得是否应该帮丁家族人去申请朝廷封赏?丁家这次直面赵贼,不说功劳也有苦劳,但毕竟只是守护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也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有更加可歌可泣的事迹,如果封赏了他们,其他人也来求赏是不是不好办理?反正齐帅如今出征在外,我也见不到圣上,所以此事我给搁置下来,想看看朝廷风向再说。”
“为国牺牲理应得到表彰,至于如何封赏那要看朝廷制度,至于担心封赏了丁家而其他人也来求赏?这事完全不用担心,该赏的都赏,还要把这些节烈义士的事迹宣扬出去,要告诉夏国百姓一条最基本的道理:保家卫国人人有责,只要你敢拿起武器反抗赵贼,朝廷就会奖赏你个人,奖赏你的家人与整个家族,只有更多夏国百姓敢于站起来反抗,才更有希望将赵国人驱逐出我们夏国人的领土。”
“好,丁大人说的真是太好了,说的汤某惭愧不已,也是精神振奋。”
“这事我会找机会禀告陛下,汤大人也不用着急,请耐心等待,我也会据实禀告陛下汤大人如今的苦恼,相信陛下了解之后会重用汤大人。”
这下汤行俭是真的激动起来,不自主的站起身子,有些颤巍巍的说道:“如此就太感谢了,丁大人如果真能在陛下面前帮在下美言,我,我,感激不尽,愿肝脑涂地报道大人的知遇之恩。”
“汤大人无需如此客气,你我同在齐帅帐下办事,相互照料也是理所应当,是了,如果丁家村的事情真办下来了,还请汤大人不要在丁志诚等丁家族人面前提到我的名字。”
“是是是,在下理会得,谨遵丁大人吩咐。”
丁承平在新皇李构面前是真说得上话,正四品的官职不提,在李构还不是皇帝之前,两人就有商业上的紧密合作。
而且如今圣上也在有意无意的拉拢他,希望丁承平能更靠向自己,为自己卖命。
所以当他向陛下表示应该表彰丁家这种为国牺牲的节烈义士时,很容易得到了许可。
并且指派汤行俭专门负责此事,寻找各地反抗赵贼入侵的典型家族代表,并且通通封赏与嘉奖,以鼓励全国百姓对抗赵国之心。
而作为被树立起的典型,丁家这次义举得到了朝廷极其高规格的重视与超级优厚的赏赐待遇。
这真是:
丁氏村前不妥协,
敢凭血肉拒强兵。
朝廷旌表传天下,
唤醒江东百万民。
第497章 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
作为这次反抗赵国入侵的百姓代表,丁家村得到了让各大家族都垂涎的赏赐。
首先是实物奖励,丁家被赐田三万亩!
第二:为丁家村几名牺牲的妇人追封诰命,比如族长丁远桥的妻子就在这次冲突中不幸牺牲,于是被朝廷册封为“国夫人,还有几名掩护幼童转移而被赵国人击杀的妇人也被封了“恭人”“宜人”“安人”的称号。
第三:允许丁家在当地重新修墓、立庙、设祠?,由晃县知县负责为丁家村的节烈义士立祠纪念。
第四:朝廷派出了一些擅长文章的官员,专门为丁家村牺牲的一些重要成员写墓志铭,用于宣传表彰其事迹。
最后,也是丁家族人最为关心的,朝廷赏赐了多名丁家族人入朝为官。
当朝廷官员代表皇家来到丁家村祠堂为死去的族人鞠躬上香时,整个丁家村甚至包括附近的乡镇上空都回响着惊天的哭声。
这次朝廷的封赏远远超出丁家村众人的意料。
于是族长丁远桥领着族中一些有分量的成员,携带贵重礼物,亲自来到石门县的汤府感谢汤行俭的提携之恩。
原本是答应了丁承平不会将他在从中相帮的事情给说出去,但经过仔细思虑,觉得告诉丁家族人此事或许对丁承平更有利。
于是他在众人刚坐下,只是轻抿了一口茶水之后就迫不及待的主动说道:“真是惭愧,丁族长送来的礼物,本官不敢收也没脸收。实不相瞒,此事并不是我推进的,事实上那天在寻芳阁我已经退回了志诚小友的银票,也表示不会帮这个忙。”
这番话让在座的众人都是一懵。
汤行俭笑笑,继续说道:“此事完全由丁承平大人张罗,是他面见圣上并且劝说陛下褒扬丁家村的事迹,还刻意将你们打造成这次反抗赵军入侵的百姓典型,所以才能得到如此高规格赏赐,甚至我本人能得到这个差事也得感谢丁大人的提携,你说我怎么敢冒领原本属于丁大人的功劳。”
这话一出,满屋子丁家人心里都不是滋味,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是族长丁远桥沉着,拱了拱手问道:“不知丁大人是如何得知我们的事?”
“前些日子我与志诚小友相会被丁大人见到,后来我去拜访丁大人,他好奇我为何会认识志诚小友,于是我简单述说了与他的关系,自然也就顺便说出了你们的事。”
“原来如此,那还是要感谢汤大人,如果不是你将此事告之丁大人,他也不会主动张罗,这些礼物只是小小意思,还请汤大人收下。这次朝廷册封我丁家众人,也是汤大人忙前忙后,不管如何都是我们丁家欠了汤大人的人情。”
“你要这么说,那我就收下了,感谢丁族长的盛情。”汤行俭见达到目的,借坡下驴。
神情严肃的丁远桥勉强咧嘴笑了笑,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敢问汤大人,这丁大人如今是何官职?”
“丁大人是鸿胪寺卿,对了,还兼任着田湾知县一职。”
众人更是被惊骇的说不出话。
鸿胪寺卿是负责?朝会仪节、外宾接待、吉凶礼仪、民族事务及部分外交事务,?虽然不是事关官员选拔(吏部)、粮食钱财(户部)、军政调度(兵部)等实权衙门负责人,但鸿胪寺卿为九卿之一,位列正四品,已经是朝廷里重要的高级官员,算不上权倾朝野,却也是?不可或缺的国家门面。?
丁家村将丁承平开除出籍之后,众人就没再关心过他的前程。
当初晃县被罗家族人占领,族长丁远桥还见过此人,知道他与反贼关系密切。
如今短短一两年时间,他居然在朝廷里身居如此高位,这无法不让人震惊,而且所有的丁氏族人都知道一件事:此子是赘婿!而本朝律法规定,赘婿以及赘婿的三代都不能做官!
一时间无人接受这个事实。
丁家族人从汤府回村之后,一些辈分较高的族人找到族长丁远桥,阐述起他们的观点:
“丁承平是我丁家村人,如今又身居高位,如果他不念祖宗恩情尽做一些泯灭人性或者欺师灭祖的事,那自然要与此子划清界限。可现今他对家族有恩,又能光大丁家门楣,让族里得到万亩良田的赏赐还有众妇人的朝廷诰命,甚至不少族人今后在朝廷当官也都是他的下属。不如我们将此子重新接纳回丁家,以避免外人对丁大人还有我们丁家的质疑。”
家族晚辈有人混出了头,一些长辈自然想摒弃恩怨,重新将他接纳回族。
其实族长丁远桥也是这种想法,找到在楚城求学多年的丁志诚,让他详细道出这些年在楚城听闻过的关于他的事迹。
丁志诚这些年在楚城并未与丁承平打过照面,但也听说一些他的事情:“他是在去年过年前后因为几篇诗词突然在楚城士大夫中火出了圈,然后朝廷让他跟着张恒之出使赵国。结果七月份从赵国回来后就传出他诗词力压赵国七子的事迹,好像还立了什么功,但是也有一些不好的消息传来,听说还被关入了大牢,反正最后是听说成为了田湾知县。”
“田湾知县不过是七品,短短一年时间就连升六级成为了四品?这是何道理?”丁远桥不解。
“丁承平是齐帅的人,一直深受齐帅信任,当初楚城被赵人攻破,能逃到石门县的朝廷大员没有多少,如今新皇登基,加上齐伯言信任,据说张恒之也始终力捧这位童年故友,所以才能在短短一年间坐到如今高位。”
丁远桥叹息一声:“这人啊,时也命也,你老老实实准备科举,认真求学,而他放弃读书入赘商户;可如今他位列朝班,而你还是靠他的蒙阴才勉强换来一个八品小吏,真是天道不公!”
丁志诚没有说话,低着头站在族长面前。
“志诚,我一直欣赏你,也是不计代价的栽培你。如今族中长辈都想让丁承平认祖归宗,关于此事,你如何看?”
这真是:
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
——宋 吕蒙正 《破窑赋》
第498章 今慕荣华欲纳堂
丁家村,族长丁远桥与丁志诚正在祠堂密谈。
“当初不远千里送你去楚城向大儒杨修文学习经学;我自己掏钱将与你相好的青楼歌女赎回家做妾照顾你的生活起居;你能与高桥贺家联姻,迎娶贺平桂的嫡女为妻,也是族中承担了绝大部分聘礼,你自己说,我这个族长对你如何?”
丁志诚恭敬的弯腰拱手:“族长对我的大恩大德,志诚没齿难忘。”
“你的老师杨修文卖国求荣,但你没有亦步亦趋,宁可放弃赵国给予的高官厚禄,毅然返回家乡以正其身,从这点就能判断我没有看错你,你是个好孩子,将来丁家族长的位置非你莫属,你能肩负起兴盛丁家的重任。现如今,族中众位长辈想让丁承平重新认祖归宗,回归丁家,关于此事,你怎么看?”
丁志诚抬起头,一脸严肃道:“丁承平如今是四品大员身居朝廷要职又深得齐帅信任,他除了当年入赘商户一事让族中蒙羞,也没有做过其他不可接受之事。这次能站出来为我丁家奔波打点估计也是存了回归宗祠之心,没有人愿意一直做无根的孤魂野鬼,我认为以此事为契机,让丁承平认祖归宗是一件有利于我们丁家发展壮大的好事,所以我支持。”
“好,不愧是我看中的人,你思考问题时能以家族兴衰荣辱为重,这样才配做我丁家未来的继承人。相信我,无论丁承平此子做再大的官,将来的丁家族长一定是你,他在族中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
“是,志诚明白,谢族长教诲。”
丁家族人以为丁承平此次示好是想重归家族。加上他身居高位,朝中有人也有利于家族壮大,所以族中长辈一合计,打算成全此事。
派出了丁承平这一系的一位阿爷前往石门县说情,可他却扑了个空,连续等了五日都没有见到人,因为丁承平的下属也不知道他的具体动向,就算知道也不会随便来个人就告之详情,所以只能怏怏返回丁家村。
丁承平此时所在的位置距离丁家村仅仅相隔二十里,他在上坪镇彭家老宅。
这是三代彭家老爷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可惜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他不在乎姓丁还是姓彭,但是彭府不能因为受到自己连累而消亡在这个世界。
所以他要在这片废墟之上盖一栋比之前的四进院落更加富丽堂皇的彭府。
让他稍感安慰的是在田湾认识的彭明杰操持下,一直想要重归德顺彭氏宗祠的三代彭家老爷终于如愿以偿。
而且德顺彭氏也允许三代彭家老爷的棺木能迁回到德顺彭氏祖坟之地重新埋葬。
丁承平此次回到上坪镇主要就是办理这两件事情。
当他十天之后再次返回到石门县时,刚到家就听到门口传来声音。
“我就说丁大人不可能是故意避开你们,这不,城门刚传来消息,丁大人是直到此刻才回府。”
听着声音耳熟,于是丁承平推开了大门。
他图省事,在石门住的是衙门后院的一间厢房,并没有选择单独宅院。
只见汤行俭陪伴着三个人来到他面前。
而这三个人他都识得:老者叫丁远忠,丁家村他这一系辈分最高的人;丁承安,外号“二狗”与他同辈,虽然油腔滑调但极有眼力见,办事极为靠谱,曾经还帮过“前身”;最后一个就是丁志诚,年龄小他三岁,但辈分高了一辈的丁家麒麟儿。
几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汤行俭打了圆场,当先抱拳道:“丁大人好,这几日是不是都没在城里?”
众人反应过来,不管族里的辈分如何称呼,但在外人面前,肯定是以官职相称,所以三人也连忙抱拳:“丁大人好。”
丁承平也朝着众人抱拳示意,但说话却是朝着汤行俭:“这几日去了隔壁晃县一趟,汤大人找我有事?”
汤行俭笑眯眯道:“我只是将几位朋友领过来,好了,也见到丁大人了,我先告辞,你们有事慢慢说。”
汤家家主非常识时务的先一步离开。
丁承平在目送他离开之后,朝着其他三人淡淡道:“进屋再说。”然后先一步走进屋中。
这是一间卧室,丁承平就在床边坐下,随手一指让三人坐在四方桌的圆凳上,也没有沏茶,直接了当的问起:“不知三位前来所为何事?”
三人对视一眼,老者咳嗽一声,然后说道:“这次我丁家村得到朝廷册封全靠丁大人从中斡旋,也算是为族里立下大功,所以我们族中长辈一致同意丁大人可以认祖归宗。”
丁承平听到这话却眉头一皱,并没有任何表示。
三人再度面面相觑,老者丁远忠以为是自己没有说清楚,再次说道:“族中长辈都同意丁大人认祖归宗,只要回族里祠堂完成烧香磕头的仪式即可,你这一系的祖宗牌位也会在你完成仪式之后重新被宗祠接纳。”
此时丁承平说话了,拱了拱手道:“如果贵族愿意将我祖上牌位重新纳入丁氏宗祠,我代死去的丁氏长辈向诸位道谢。”
但他说完这句话后,就放下了手,没有再说其他。
几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老者问道:“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对你们表示感谢。”
老者丁远忠算是听出来了,冷冷道:“丁大人的意思是不打算认祖归宗?如今富贵腾达了就不认自己是丁姓男儿了?”
“不要强加道德审判,当初赶我出族时,你们可不是这套说辞。现在你们的做法给我感觉是,我贫穷寒酸,你们就可以随意驱赶我离开,如今我富贵了就能再次回归,是这意思吧。”
“这是一回事吗?我丁家村穷困潦倒的族人,我们驱赶谁离开了?是你自己潘慕富贵,要入商户彭家为婿,是你自己不认祖宗,如今怪我们驱赶你离开,你好意思说?”
一直没说话的丁志诚怒了。
这真是:
昔日驱逐少年郎,
今慕荣华欲纳堂。
我心自有青云志,
不随燕雀恋旧粱。
第499章 晨昏须荐祖宗香
“当初自己穷困潦倒、境遇寒酸时,你们冷漠地将我驱赶出族,半分情面都不留;可如今稍有起色,反倒热络起来,开始拉拢,想让我回归丁家。这般前后迥异的态度,实在是滑稽可笑,又或者说,你们也过于现实。”丁承平戏谑道。
丁志诚则霸气回应:“是你自己攀附权贵,自己上门入赘去做商户女婿,是自己不认祖宗宗庙,如今怪宗族逐你出族是何道理?”
两人是在围绕同一件事在论述。
丁承平说的是丁家族人的立场转变,充满着嘲讽与不屑意味。
而丁志诚则站在道德高度,指责当初是他自己自甘堕落舍弃了祖宗宗庙,如今宗族则是释放善意允许他回归。
看着在讨论同一件事,但双方强调的重点却截然不同,而且都在回避对方嘴里关于己方理亏的事实。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
正如马可·奥勒留的哲学笔记《沉思录》里留下的一句名言:“我们听到的一切都是一个观点,不是事实。我们看见的一切都是一个视角,不是真相。”
不过丁承平没工夫与对方耍嘴皮子功夫,他出于公正与同情的角度私下运作了这次丁家村获得朝廷封赏一事,但没有想过要重归丁氏宗族。
“前身”出于什么目的去彭家做上门女婿,他不知道,也不愿解释。
事实是彭家老爷,彭家大小姐包括所有的下人都对他不错,彭家甚至因他而差点家破人亡,他不可能在自己稍有起色之后就抛弃彭家返回到丁氏家族中去。
所以他淡淡道:“是我主动做了彭家上门女婿,我认。但我至今无悔,也没想过要重返丁家,所以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没其他事,你们离开吧。”
“你,你,你。”老者丁远忠一时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丁志诚见此人居然没有顺杆往下爬,明明宗族长辈们已经拉下脸来,也派出一位德高望重之辈亲自来请,结果他不愿认祖归宗,难道还要族长或者丁氏宗族所有长辈跪在他面前求他回来不成?
如此不识抬举,不给丁氏长辈面子,让他异常愤怒。
“既然丁大人不后悔也不打算改变决定,那此事休也再提,我等草民打扰了,告辞。”拱了拱手,丁志诚率先离开。
老者丁远忠本欲再说说,见丁志诚已经率先离开,也只能叹息一声,甩了甩手,紧跟他而去。
“二狗”丁承安没有多话,倒是记得拱手致意,也往房门走去,但走了一半又回过头说道:“当初在祠堂将你逐出丁家,也当着你面焚烧了你这一系的祖宗牌位,但其实族长没有将事实做绝,他请了木匠重新雕刻了你这一系的祖宗牌位,包括你的父亲母亲,只是没有直接供奉在祠堂,而是在丁家村后山的道观中寄奉,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去那里祭祀。”
丁承平一愣,但马上拱手道:“谢谢告知。”
丁承安笑笑,这回转身离去,两三个跨步就追上了走在前头的丁志诚,与他并列而行。
回到丁家村,三人先去面见族长。
丁远忠详细叙述了昨日情况,并且在族长的要求下,再三述说了丁承平的态度与表情。
“居然没有借坡下驴?你们是怎么看的?”
“回族长,我觉得丁承平是记恨当日我们将它驱逐出族,如今端着架子,想要赢得体面。不如过两日我再去一趟,我相信此事谈的下来。”老者丁远忠说道。
族长丁远桥不置可否,朝着丁志诚问道:“你怎么看?”
“虽说我恨此人小人得志,狐假虎威,但我同意忠叔所言,此子就是要面子,估计两次都不够,或许要三次,甚至要族长亲自去请,给足他脸面,他才会答应。”
“我只是一把老骨头,为了家族长盛不衰,如果要我亲自去请他回来我也在所不惜,问题是我去了,他就真肯重归丁家?”定远桥喃喃道,然后将视线转向了“二狗”。
“二狗”赶紧拱手行礼,然后有些踌躇道:“以我观之,丁大人不愿重回丁家。”
“哦,为何?”
“之前数日我们去石门县都未能见到丁大人,后来才得知是他来到了晃县,然后我今日在回来途中特意去上坪镇打了一个转,果然如我所料。”
“怎么样?上坪镇怎么了?”众人好奇起来。
“之前上坪镇彭家的府邸不知被谁放火给烧毁了,还死了三十多人。”
“是,这事我也有所耳闻。”族长丁远桥点了点头。
“但我今日在上坪镇见到彭府旧址有乡民在清理废墟。听他们说,彭家的姑爷回来了,正打算重建彭府,还要修葺的更加气派,而且埋在彭府后山的几代彭家老爷的棺木也被挖了出来,听说在姑爷的斡旋下,德顺彭氏终于将彭家老爷重新纳入族谱,这是打算将棺木运回德顺老家安葬。”
“竟有此事?这些事都是丁承平在操持?”丁远桥的神情有些激动。
“在下不敢虚言,而且担心乡民胡诌,我还刻意问了好几人,都是如此说,并且我亲自去了彭府后山,见到坟地的土确实翻新过,石碑也都不见了。”
“好,二狗做的好,你观察细致,而且肯用脑子,这很能说明问题。”
“谢族长夸赞。”二狗丁承安并没有志得意满,拱拱手就退了回去。
“族长,这能说明什么?”丁远忠不太理解。
“说明丁承平此子并非忘恩负义之徒,唉,彭府老爷不容易,被家族抛弃来到本地打拼,硬是被他三代人支撑起一个诺大家业。但我知道彭府老爷一直都想回归德顺彭家,谁又愿意做那无根的浮萍?如今心愿得偿估计就是丁承平在背后暗暗做了许多努力。”
众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族长丁远桥感慨了一会,再次转头看向丁承安,“二狗,那件事情你对他说了没有?”
这真是:
骏马登程往异方,
任从胜地立纲常。
年深外境犹吾境,
日久他乡即故乡。
朝夕莫忘亲命语,
晨昏须荐祖宗香。
但愿苍天垂庇佑,
三七男儿总炽昌。
——唐 黄峭公 《认祖诗》
第500章 与伊深怜低语
“二狗,那件事情你对他说了没有?”
丁远忠与丁志诚面面相觑,并不知道族长在说什么。
却见到二狗再次拱了拱手,低头愧疚道:“对不起,没有经过族长允许我确实将此事告知他了。”
“他怎么说?”
“他拱了拱手对我说了句:谢谢告知。”
“就这样?”
“是,没有再说其他。”
“他当时表情如何?”
“与之前并无变化,非常平淡。”
“好,知道了,二狗,你从明天开始注意后山道观的动静,如果有所发现就来告诉我。”
“是。”
丁远忠不知道两人在说些什么,有些迟疑道:“族长,那我过两日还去见他吗?”
“不用去了,此事你暂时别管。你们这几天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是。”众人拱手然后离开。
从族长家里走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丁志诚径直返回自己家中。
先是去母亲房间请安,然后回到了主卧,与妻子一同吃饭。
他的妻子是临近高桥镇贺家嫡女,贺家是书香门第,在本地很有影响力,而且贺家女子各个温婉贤良,很受附近世家大族的追捧。
丁志诚与妻子相处的还算融洽,两人相敬如宾已三载,只是这几年他更多是在楚城求学,而妻子在家照料他的母亲,所以未能怀有身孕。
吃过饭后,丁志诚并未在卧室宿下,而是起身来到了西厢房。
一进房门,他就迫不及待的朝着屋中的女子走去。
女子放下手上的针线活,刚站起身来,丁志诚就将女子一把抱住。
“玉儿,我想煞你了,只有在你身边我的心中才能得到片刻安宁。”
女人露出笑容,同样反拥着他,也卸下了心中牵挂。
玉儿曾是晃县怡红院的花魁,与丁承平的妾室蕊儿与孟欣怡颇为熟络。
当初她与丁志诚私定终身,还是族长丁远桥花钱为她赎的身。
这三年中,正妻贺氏留在家中照顾主母,而她却能陪伴丁志诚前赴楚城求学。
在楚城沦陷之后,大儒杨修文没有骨气的直接投降赵国,还利用自身的影响力为赵国入侵进行辩驳。
丁志诚本也打算跟随老师做赵国的官,正是玉儿义正言辞的骂醒了他,让其不至于做背叛国家背弃祖宗背弃母亲的不忠不孝之人。
后来还寻找机会偷偷离开楚城。
尽管一路上吃尽苦头,但玉儿一句埋怨没有。还将自己与贴身丫鬟小鱼儿身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换成盘缠,这样才能一路颠沛流离的返回丁家村。
他一回到村里就受到族长丁远桥的信任与重用,如今丁家村宗祠的财政大权就握在他手中。
族长丁远桥也多次向族中其他族老表示,丁志诚是最适合接班下一任族长的人选。
这次夏国朝廷为丁家村封赏,也为他博得了一个官职,虽然只是八品,但起码也踏上了仕途。
而这一切真正的幕后功臣就是这位来自青楼的女子——玉儿。
玉儿伺候丁志诚三年,不知为何始终未能受孕,但她的丫鬟小鱼儿却为丁志诚生下了长子。
虽是庶出,但起码丁家也算有后,如今孩儿养在正妻贺氏屋里。因为不管这个家里的女子谁生下孩儿,只有贺氏才是真正的嫡母,也只能由她来抚养。
屋子里,烛光摇曳,玉儿与丁志诚依旧在桌旁紧紧相拥。
好一会之后,男人才松开紧握的双手,喉咙里发出颤颤巍巍的声音:“玉儿,我想要。”
女子抬头看向眼前英俊的男子,眼神一片温柔,轻声道:“好,妾身服侍老爷安寝。”
事后,丫鬟小月儿打了热水送进屋内,玉儿起身为丁志诚擦拭身体。
“老爷。”
“嗯。”
“你是有心事?”
“嗯。”
“能否对妾身说说?”玉儿停下手上的动作,双眼看向靠在床头的男人。
丁志诚叹了口气,将这几天的事情说了出来。
“丁承平?”玉儿皱起眉头在脑海里认真思索。
“你应当不认识此人,虽然曾经我们同在楚城,但没有见过面。”
“我听人提起过他,如果所料不错,我有两位姐妹在他身边为妾。”
“哦,你还有姐妹?”
“是一起在怡红院长大的姐妹——蕊儿与怡儿,似乎都在这个丁承平身边。”
丁志诚充满着好奇道:“你日日都在屋里,为何会知道这些事情?”
“当初在楚城时,你曾经接待过一些来自靖州的才子在家中饮酒,可还记得?”
“是有此事。”
“妾身在厨房为你们准备茶水时,曾听到屋外廊檐下有才子在聊天,说是要将丁承平身边的妾室蕊儿与怡儿妹妹给想办法要过来。”
丁志诚皱了皱眉:“竟有此事?”
“是,当初屋外的才子说丁承平脾气火爆,两位妹妹跟在他身边恐非好事,所以我就记下了。”
“原来如此,但我昨日拜访了他,身边并没有家眷同行,纵使你认得他的妾室也没什么用,不想此事了,我们歇息。”
“好,妾身去将蜡烛吹熄。”
与此同时。
丁承平也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昨日二狗临别时告诉他的事:这具“身体”的父母以及其他祖先的牌位被供奉在丁家村后山的道观。
按理说身为人子,在听说这事之后应该去祭拜一番,但是他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最后决定暂时不理会此事,等过段时间再说。
也正是这个决定,让丁家村的族长以为他对父母祖先没有半分留念之情,也就打消了再来劝他的念头。
而相关的知情人,也对这位同出丁氏但不愿认祖归宗的族人更加仇视。
后来发生了震惊天下的“那件事”,丁家族人宁可全族死在一起也不愿接受丁承平的示好。
这件事的后果也成为了丁承平终生挥之不去的心病,被他视为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而此时的他并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只是好奇为什么还没有收到前方传来的的军情消息。
齐帅的部队能否顺利收复楚城?
万一赵国失利,赵王会不会释放曾经的夏皇归来,以此离间与祸乱夏国朝堂?
除此之外,丁承平更担心齐帅又会如何抉择。
这真是:
有怅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
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
况晚来,烟浪斜阳,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
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春日酿成秋日雨。
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
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
忆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
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
——明末 柳如是 《金明池·咏寒柳》
第501章 圆形阵,稳如钟
攻打石门县受阻之后,赵王宋行礼没有收拢被击溃的大军,而是骑着战马带着数百亲信往楚城逃窜。
齐伯言晚了他十日才开启北伐,却因乘船顺风顺水,反而先一步来到楚城门口。
守卫楚城的是曾率领两万精锐骑兵就成功破城的将军田茂。
见到齐伯言的大军来此,他没有选择据城坚守,而是打算与夏军城外野战。
拥有四万雄兵的田茂没有将自己的底牌尽出,只率领一万虎豹骑在城外摆开阵势。
面对最善攻坚的骑兵,又是着名的虎豹骑,齐伯言虽然有着兵力上的优势,但采取了非常谨慎的圆形阵。
他将带入战场的三万士卒围成一个大圈,利用战车、拒马等简易障碍物列在队列之前。
但圆阵内部却由多个小方阵单元构成?,每个方阵以五十人作为基本战术单元,按盾牌兵在前,长枪兵在后、弓弩手最后的配置,共同组成外圈环形。
这种“大圆套小方”的结构兼顾了?防御完整性?与?作战灵活性?,能最大程度保持密不透风的防守阵型。
无论你从哪个方向哪个角度发起攻势,他都能做到有序防守,不怕被身后突然冒出的敌人前后夹击。
这种临战时根据战场事态做出军阵选择与数万士兵短时间里按照统帅命令去完成队列站位,必须是日复一日的练习训练,需要数周甚至数月时间的捏合打造才能成型。
田茂也是知兵之人,见对方以圆形阵来应对自己的虎豹骑,他默默的点了点头,但同时又不屑的笑出了声,嘴里喃喃道:“看这大阵的规模,约莫有三四万人。就凭这些只训练过三两个月,从未感受过骑兵恐怖的田野村夫也想阻挡我虎豹骑的冲击?哪怕人数再增加一倍。我的骑兵也能轻易冲垮你的战阵。”
没有阵前打嘴仗,田茂等骑兵完成阵列站位当即手上旗帜一挥,军鼓响起,原本是一字长蛇阵站位的骑兵方阵,立马变成了倒“V”形的雁行阵。
一万精骑就地发起攻击。
田茂的策略是从侧翼或后方包抄,横向展开的雁行阵可对夏军圆形阵的两翼施压,能迫使夏军分散兵力,从而暴露出防御的薄弱环节。
当冲锋全面展开,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腾,其声如闷雷滚过大地,令空气都为之震颤。
马蹄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混合着泥土与草芥的气息,能让人呼吸都为之骤停。
赵国骑兵群隔远看去,仿佛一道席卷原野的、流动的海浪,在阳光下反射出森冷与炽热交织的光芒。
真实的骑兵冲锋并不是像影视剧里那样看起来气势雄壮却毫无次序,哪怕是北方草原上的异族骑兵也都讲究“锋疏阵密”。
就是前锋部队队形相对松散,灵活机动,负责试探、骚扰与撕裂敌方阵线。他们如凿子般寻找薄弱点,进行多波次、不间断的波浪式冲击,一击不中便迅速从预留空隙撤回,由后续生力军接续进攻。
而中军与后军则保持密集厚实的阵型,如同深不可测的湖泊,为前锋提供支撑,并在关键时刻投入决战,发起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整个骑兵队伍都是在高速运动中保持着内在的秩序与协同,远观似狂潮奔涌,近察则章法严谨。
而田茂是此时空最擅长率领骑兵作战的两大名将之一,他麾下的虎豹骑也战术纪律最为严谨的骑兵部队。除了在陇山郡与武国的无当飞军一战,通常情况下,虎豹骑都能以极小的代价就获得超高的战场回报。
可惜的是这一仗他们遇到了齐伯言,准确来说是遇到了从未见过的燃烧弹。
虎豹骑的先锋部队,并不是像《勇敢的心》里英格兰的重装骑兵那样傻愣愣的朝着苏格兰的长矛方阵直接冲去,导致自己陷入在敌人的军阵之中无法脱身。
他们在距离夏国军阵还有几十步外就开始调转马头,跑了一个抛物线,但却是朝着战阵反方向奔去,与此同时开启了弓弩强射。
跑动了一定距离,骑兵列好阵型再次朝着夏国军阵冲锋,只不过又是在快要接触到时,再次调转马头朝着军阵反方向沿抛物线跑开。战场上的骑兵更多的是依靠这种高灵活性,通过弓弩劲射击杀敌人。
如果夏国步卒死死抱着圆形阵不放,那就只能成为活靶子,因为虎豹骑的劲射水准远高于夏国阵中的弓弩手,能比你射的更远,更强劲,他们能杀伤到你军阵中的将士,而你却很难威胁对方。
如果展开阵型想要围杀冲锋的骑兵,那么在你阵型展开之时就会出现缝隙,而这时候埋伏在前锋身后的重甲骑兵就会顺势冲进你的战阵,打乱你的阵型,从而实现各个击破。
经过赵国虎豹骑先锋部队数次冲锋,利用强弓劲孥射杀了好几轮之后,虽然有盾牌保护,但夏国新兵们组成的圆形阵还是因为受伤与士卒的经验不足出现了缝隙。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远在一里之外的赵国骑兵中军在重甲骑兵的带领下对夏国军阵开始了猛烈冲击。
可惜,这回冲击的重装骑兵在还有三五十米远时,突然前方的夏国军中抛来了一个个琉璃瓶。
还在冲击骑兵没有反应过来时,砸到士兵身上,马身上,哪怕是草地上的琉璃瓶一个个破碎但却燃烧了起来。
自然界没有动物不害怕火,而马对火焰、爆炸声、人群喧哗等突发刺激有着强烈恐惧的反应,这是进化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反应,尤其是夏国的虎豹骑虽然精锐但从没进行过防火的专门训练。
于是马背上的夏国骑手突然就被惊爆的马匹甩到了地上,即使一些操控能力强的骑手没有摔倒,但也需要全力操控马匹,而无法使用弓弩发起攻击。
而这时候齐伯言手上旗帜一扬,原本围成一个圆圈的夏国士兵以五十人方阵为单位,开始对被燃烧弹造成混乱的赵国骑兵予以围剿击杀。
这真是:
雁行阵,疾如风,
圆形阵,稳如钟。
铁蹄震地响,
箭雨遮天落。
重甲蛰伏,待一声令下,
燃烧弹起,马乱了阵脚。
骑士跌落尘埃,
方阵直指苍穹。
第502章 锥锋直破长蛇阵
楚城东门外的广阔战场。
赵国精锐的虎豹骑对夏国的步卒方阵发起了冲锋,一开始非常顺利,弓骑兵发挥出自己的骑射优势破开了夏国圆形阵的口子,于是身后重骑兵趁此良机果断率领大军压上,想要一鼓作气冲垮夏军战阵。
但这时夏国军阵中扔出来许多琉璃瓶,然后引发了火焰燃烧导致马匹受惊,赵国的骑兵顿时陷入了混乱。
齐伯言抓住机会果断变阵,一直持守势的夏国步卒方阵开始纷纷散开各自为战,组团屠杀赵国骑兵。
一开始跑到安全位置的弓骑兵见势头不妙,赶紧回撤,但后来冲锋的中军则大全陷入了夏军步卒军团的包围。只有少量在后方的骑兵控制好马匹之后,调头撤了回去。
“发生了何事?明明已经冲破了敌方军阵的口子,为何突然陷入了混乱?”隔着几里地看不清楚,田茂询问撤回来的士兵。
“敌人突然丢出许多琉璃瓶,无论是砸到身上还是落到地上就会燃烧起来,马匹见到火焰爆发出强烈的恐惧反应,我们无法有效控制,这才陷入了混乱,然后敌人变阵朝着我们杀来,我们身在后方侥幸没有被敌人包围,在控制住马匹之后只能回撤。”
“能燃火的琉璃瓶?”田茂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
“田将军你看,夏国人列阵朝着我们攻过来了。”
“全军准备,那种玩意敌人不会太多,如果他们有用不完的琉璃那还打个哪门子仗,不需要制作成燃烧弹,你只要把那些琉璃分给我千八百个,老子第一个投降。”
田茂凭借自己丰富的生活经验判断敌人的琉璃燃烧弹并不会太多,然而事实却狠狠打了他的脸。
夏国士卒在冲锋时采取的是锥形阵。
这种阵型结构特点?是前锋密集呈箭头或锥形,主力集中于中央,两翼支撑,主将位于后方。
?他的优势是?强调?中心突破?,集中优势兵力突破敌人的一个点,然后以点带面瓦解敌人的防守阵型。
而田茂选择的是一字长蛇阵。
你把阵型看成是头部、中部、尾部、分列成三段的蛇,如果敌人攻击中间部分,那么首尾两侧的骑兵就能马上加以支援,如果你攻击首部,中间部的可以支援,而尾部的骑兵则可以绕道敌人后方去夹击、攻击阵型尾部则是中部支援,首部的骑兵快速绕到后方去包夹。
所以一字长蛇阵也是最适合发挥骑兵高机动性的战阵。
双方统帅都是战场上的名将,排兵布阵没有任何指责之处,如今要看的双方士兵来如何实践他们的战术安排,利用自己的优势朝对方施压,迫使敌人改变阵型,或者直接崩盘从而被击溃。
破局的关键依然是燃烧弹。
夏军步卒以五十人为一个作战单位,在这五十人中,有外围一圈盾兵,两层长枪兵,一排弓弩手组成,其中最外层的大盾兵还负责投掷燃烧弹。
赵国的骑兵虽然精锐,但受限于马匹对火焰的恐惧,无法保持预定的阵型,无论是防守方,还是支援方或者负责包抄的骑兵队伍都出现了混乱。
而夏军稳扎稳打,始终保持紧密阵型,稳步向前挺进,只是很短的时间就撕开了敌军的骑兵战阵。
当赵国骑兵被打散后,夏军没有在意逃窜的士兵,而是继续向着城门方向而去。
这一下田茂慌了,只能收拢分散的骑兵当炮灰去延缓赵国士卒前行,而自己率领少量亲信先一步逃回到城门之中。
因为对自己麾下虎豹骑野战实力的绝对自信,田茂并没有安排城中的赵军守护各个城头。虽然也有日常执勤的警卫,但在大军攻城之时远远不够。
当他的命令传达到练武场的士兵营地时,夏军利用燃烧弹早已经攻上了城门,还没等赵国大军赶赴到城门口,楚城的东门已被打开,蜂拥而至的夏国士兵冲进城内,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破城了。
接着就是激烈残酷的巷战。
在巷战中,骑兵毫无优势可言,而且夏国士兵手中的燃烧弹似乎用之不尽。
田茂害怕四个城门都被敌军控制导致自己的数万士兵成为瓮中之鳖,最终只能咬牙舍弃了楚城,率领残兵从北门逃窜而出。
此战,赵国最负盛名的虎豹骑死伤超过八千,四万骑兵损失超过一半,能跟着田茂撤出楚城的不足两万人马。
最令他惋惜的是十余万战马安置在城南教武场,他们撤出时没来得及全部带走。
楚城的百姓与投降赵国的官员也没想过赵军会败的如此之快,而且田茂撤退之时压根没有通知他们,导致全部成为了夏军的阶下之囚。
不少曾经的夏国高官跪在齐伯言面前痛哭流涕,说是自己为了满城百姓不被清算与全家老小数百口的性命才被迫投降。
齐伯言只撂下一句:“你们去跟新皇解释吧,如果新皇宽恕你们的罪过,你们就活,如果新皇不宽恕,那就全家老幼一同问斩!”
所有投降的原夏国官员都被关入了楚城牢中,等待新皇李构从石门县到来。
也有被齐伯言直接斩首,压根没有资格面见新皇以求宽恕的夏国重臣,比如曾经誉满楚城的第一大儒杨修文。
全家八十三口,连同跟着他一起投靠赵国的几十名弟子一家全被斩首,并且杨修文的人头悬挂在楚城北门达一个月之久。
不仅如此,这些人九族以内的其他亲属也全部遭到连累,女性充入教坊司为妓,男性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
当消息传到丁家村时,丁志诚也不由感慨,如果不是玉儿劝说,如今他也会顶着叛徒的不耻名声身首异处,甚至会连累整个丁氏族人遭到毁灭性打击。
对比如今丁家成为夏国朝廷重点宣扬的国之荣耀,那地位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由此,他更加宠爱玉儿,虽说不至于宠妾灭妻,但嫡妻贺氏也不敢随意欺辱到她头上,甚至处处礼让三分。
自家男人的心在哪里,如若触犯了他的逆鳞,自己会经历怎样的下场,聪明的女人从来都是心里门清。
这真是:
烈马嘶风卷战尘,
火迸琉璃血雾横。
锥锋直破长蛇阵,
雄兵赳赳跨城门。
赵旗落,夏旗升,
北门悬首泣冤魂。
丁郎幸得佳人劝,
岂因祸福负国身。
——《鹧鸪天》
第503章 王师终复旧河山
当楚城陷落的消息传到赵王宋行礼耳里时,他正在四百里之外的通州境内。
突然他有些意兴索然,想起了自己与夏国第一名将李允泽之间的简短对话:
“还请赵王悬吾目于楚城南门之上。”
“为何?”
“吾要亲眼见证南方的齐伯言大破赵军收复楚城。”
“此事绝不会发生,但朕如你所愿!”
如今回想起来真是莫名讽刺,他留下了四万精锐骑兵,无论是城外野战还是守城战都不应该如此轻松就被击溃。
不对,是齐伯言亲自率领士兵从石门县打过来了,那么必然会携带那种神秘的琉璃燃烧弹。
宋行礼打了一个哆嗦,既然楚城已丢失,那么走容华道前往楚城已经失去意义,他决定改道西北直接从通州奔赴沅州。
如今沅州几座重要城池,无论是巫江南岸的卢阳城,还是巫江北岸几乎所有夏国城池都在赵国的掌控之中,宋行礼觉得借道沅州返回到赵国境内才能让他安心。
也正是因为此次突然的改道让他逃过一劫,夏国左大司马朱休穆率领着两万精兵正安安静静的埋伏在容华道的密林深处。
齐伯言成功收复楚城提升了整个国民的士气,各地的百姓纷纷揭竿而起,加入到对抗赵国军队的斗争中来。
如今在夏国的土地上还有着多支赵国军队,东路军太尉郑勤率领三万人镇守丨州;大将军欧阳燕率领四万人驻防溆州,胡奋率领着两万精锐驻扎在沅州的巫江南北两岸。
还有洪州通州靖州那经过洪水洗礼的沿途各州郡有着数万被打散了的赵国士兵在苍茫北逃。
当楚城的齐伯言收到赵王宋行礼逃窜到沅州的消息后,立马下令还在容华道埋伏的左大司马朱休穆率领旗下两万大军前赴丨州。
目标是击溃驻守在此地的赵国东路军,彻底收复丨州的各个县镇。
在皇帝李构从石门县搬迁到楚城之后,齐伯言也亲率五万大军朝着溆州挺进,他想要趁机收复溆州。
与此同时,他还给之前游弋在巫江中游的水军都督蒙子明下令,让他封锁巫江,痛打落水狗,让赵军不得不退兵撤出沅州。
如今夏国在声势上完全逆转了。
朱休穆只率领了两万士兵,而丨州的赵军有三万人,结果却是赵国太尉直接弃城北逃,压根不敢与夏军作战。
原因是丨州的百姓在一些大族领袖的带领下烧毁粮仓,破坏道路,打砸县衙、暗杀落单的赵国士兵,闹的是人心惶惶。
再加上丨州无大城可守,郑勤思来想去还是撤回到渠江北岸自己的领土上才能更加安心。
溆州的情况与当初赵王攻打李允泽时类似。
溆州作为夏国领土要防御北方赵国入侵,那他有着得天独厚的的地理优势。
可如今要反过来以溆州为根基阻止南方军队北上,非常困难。
欧阳燕采取了与当初李允泽相同的防御模式。
因为如今的溆州有许多赵国百姓安家落户,赵军在此地有着不错的群众基础。所以欧阳燕在渠江以南的广褒土地中毁桥、断路、希望造成辖域内每一个县、每一个城镇层层抵抗的局面,让夏国军队彻底深陷在焦灼的城镇拉锯战中。
可齐伯言压根不从溆州南边北上,而是绕道沅州先去收复渠江中游的城镇,然后直插溆州西部最大的县城大江口。
欧阳燕作为征战沙场数十年的老将也是知兵者,他知道大江口的重要性,也派出了重兵把守。
可齐伯言的部队通过当地夏国百姓的帮助还是顺利攻进城内,然后就沿着当初赵王宋行礼的行军路线直插低庄。
欧阳燕的的精锐全部都集中在渠江北岸的浦镇。
当初李允泽将主力安排在浦镇,是为了阻止赵军南下攻城。
欧阳燕如今也将大军安排在浦镇,是因为这是夏国在渠江北岸唯一的城镇,而且易守难攻。只要浦镇在赵国手上,随时都可以渡过渠江攻打南面的溆州城镇让夏国军队防不胜防;可一旦丢失了浦镇,赵国想要再从渠江段往南攻打夏国领土那就是千难万难。
但是当他丢失了渠江以南的低庄之后就后悔了。
浦镇城防固若金汤,当初欧阳燕自己率领二十万大军都攻不下浦镇的区区四万守军。
但是浦镇太小,没有百姓也没有存粮。
当初的李允泽是靠渠江南岸的县镇供给浦镇粮草军械才能让他固若金汤,而赵国的边境城镇合阳县距离浦镇有两百多里,而且中间全是沼泽,交通极为不便导致粮草补给困难。
所以齐伯言压根不需要强攻浦镇,就这样耗在那里,也会逼得欧阳燕自己放弃。
事实也是如此。
齐伯言从大江口一路顺利的通过舒溶溪镇、均坪县、观音阁之后抵达了低庄。
抵达低庄之后齐伯言没有北上渠江攻打浦镇而是将大部分士兵分布在此据守,而且封锁了渠江河道,自己则亲率一部分士兵去收复溆州东部县镇。
欧阳燕率军想渡河攻打低庄,但是尝试了几次都是无功而返,也就放弃了再度出击。
见齐伯言压根不理睬自己,而浦镇的存粮慢慢见底,他仰天长啸之后只能无奈率军撤出浦镇,返回合阳县。
齐伯言没费太大功夫,甚至都没有与欧阳燕的大军进行过像样的交战,就这样轻松夺回了溆州。
他像曾经的李允泽一样,陈重兵与浦镇之中,再由渠江南岸的县镇为浦镇士兵提供粮草军械。
唯一不同的是他本人没有待在浦镇拒城坚守,而是再次返回楚城,并且将溆州钱粮军马调动的权利全都交回到朝廷管辖。
如果说赵国的东路与中路军都是自己主动撤出夏国,实力没有受到实质上的损害。
那驻守在沅州的两万胡奋大军则是被完完全全的击溃,只剩下数百残兵溃勇只能狼狈无奈的撤回赵国。
这真是:
楚城大捷顺风传,
赵骑仓皇北渡川。
遗民潸然而泪泣,
王师终复旧河山。
第504章 巫水寒波葬国殇
如果说赵国的东路与中路军都是自己主动撤出夏国,实力没有受到实质上的损失。
那驻守在沅州的胡奋大军则是被完完全全的击溃只剩下数百残兵溃勇狼狈无奈的退回赵国。
从夏国的沅州沿着巫水逆行向上可以直达赵国的南阳郡。
赵王宋行礼日夜兼程终于平安抵达了巫江南岸的卢阳城,从楚城撤出来的田茂也在数日之前率领着两万残余骑兵来到了这里。
田茂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面见了赵王,还以为他会因为自己丢失了楚城而震怒,甚至革去自己虎豹骑统帅一职。
没想到赵王不但没有责怪他,反而轻声安慰,表示回到赵国之后会从北疆选调精锐骑兵补充到他的虎豹骑中。
这让田茂甚为激动,觉得自古明君莫过于此。
实则是赵王一路北返至今身边不过数百骑,卢阳城的守军也才三千,田茂手底下却拥有两万精锐骑兵,这大大增强了他的安全感。换句话说,是因为有了田茂手底下的两万骑兵才让他觉得终于逃出生天。
但宋行礼心中依然不踏实。
只在庐阳城休息了短短两日,就打算率领两万骑兵返回赵国。
此时遇到了一个痛苦的选择。
走水路能更快的返回赵国,但问题是数万匹马走水路不便;如果执意要走水路,就不能让骑兵跟随。
走陆路身边会有两万骑兵照应,即使遇到夏国士兵围追堵截也能保证安全,但路途会远上三分之二,还或许会出现粮草供给问题。
经过深思熟虑,赵王宋行礼不愿冒险,担心水路会遇到赵国的精锐水军,还是选择与骑兵一起上路,哪怕绕远路也在所不惜。
事实证明赵王在这次战败撤退时的几次关键选择都很正确,避免了自己陷入到更危险的境地之中。
巫江之上确实有一支夏国水师存在,还是夏国最精锐的通州水师。
沅州在巫江北岸的县镇最先落入赵国之手,宋行礼为了拉拢人心曾对当地百姓许诺两年不征收赋税。
这也导致如今盘踞在沅州的胡奋大军需要从赵国的南阳郡补给粮草。
原本通过水路运输最为便捷,可自从蒙子明的水师一来,巫江就被夏军封锁,粮草根本运不进来。
即使是走陆路运输粮草,也会遭到蒙子明的水军偷袭,让沅州的赵国士兵苦无办法。
如果说之前的夏国水师还只是劫运粮草,不与赵国大军正面硬刚,自从楚城被夏国收回的消息传来,游曳在巫江的通州水师也开始露出獠牙。
胡奋的两万赵国士兵分布在沅州的十三个县城,按照城镇的重要性驻兵并不相同。
蒙子明的水师在本地大族的帮助下开始收复一些偏远县镇。将赵国士兵赶跑,收回县衙的统治权,却不驻兵而是让本地大族士绅联合治理。
在连续丢了几个县镇之后,胡奋担心自己的大军被各个击破,于是主动回收,将士兵囤积在以卢阳城、樊阳城等四座城池之中。
其中只有卢阳城在巫江南岸,剩下三座城池都在巫江以北,而且是距离赵国领土最近的三个县城。
当赵王宋行礼带领两万骑兵撤回赵国后,胡奋甚至连卢阳城都放弃了。
樊阳城与乌宿城是巫江北岸人口最密集、交通最便利、城池也最坚固的大城。
但后者在之前被赵国一把火给烧毁,至今没有恢复元气。
所以,胡奋只能收拢士兵将其集中在樊阳。
他本想凭借着高大城池予以坚守,但这段时间收到许多求救信函。
都是当初攻打石门县的赵国溃军,或数十、或数百、多一些的也有两三千部队,他们沿着巫江一路撤退到了沅州附近。
蒙子明的水师发现了这些溃军,甚至故意引诱他们往樊阳县方向撤退。却又没有放他们进入樊阳城,而是将他们赶去了附近的荒山团团包围。
胡奋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求救信,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心里清楚,蒙子明这是在“围点打援”,故意让这些溃军与樊阳互通消息,就是想借着救援之机,消耗樊阳城内的兵力。可他又不能坐视不管,那些溃军都是赵国子弟兵,真要是见死不救,传扬出去,他胡奋以后就别想在赵国军中立足。
尤其是今日收到的这封,求救人是欧阳胜,这可是欧阳家的嫡长子,而他自己就是欧阳胜的爷爷——欧阳燕一手带出来的兵。
“将军,不能救!”副将急得直跺脚,“蒙子明的水师就在巫江上虎视眈眈,咱们只要一出城,必然会遭到他们伏击。到时候,樊阳空虚,夏军再趁机攻城,咱们可就全军覆没了!”
胡奋何尝又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更知道,其他人也就算了,要是因为自己不出兵导致欧阳胜战死,一旦消息传回赵国,哪怕自己有一万个正当理由,也无法平息欧阳家的怒火。
无论打仗还是做人,最难选择的永远是人情世故。
他沉默半晌,缓缓说道:“传令下去,挑选五千精兵,随我出城救援。剩下的士兵,由你统领,务必死守樊阳!”
副将孔亮还想再劝,却被胡奋严厉的眼神制止。他知道,将军已经下定决心,多说无益。
五千精兵在胡奋的率领下,趁着夜色悄悄出了樊阳城。他们沿着巫江岸边的小路疾驰,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被夏军的斥候发现。
但蒙子明几乎是在公开告诉敌人要围点打援,又岂会让他们得逞?
在赵军赶到溃军所在的山谷时,四周突然响起了号角声,无数夏军从山谷两侧的密林中冲了出来。
“中计了!”胡奋心中暗叫不好,连忙下令撤退,可此时已晚,夏军已经将山谷出口死死堵住,五千赵兵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
与此同时,樊阳城各处起火,烧粮仓、烧草料、烧房子,蒙子明也早就联络了当地忠于夏国的士绅大族趁着今夜胡奋出兵来放火。
而城门外似乎也传来锣鼓声,似乎是夏军打算攻城的前兆。
城里还有一万赵军,胡奋的副将孔亮眼看城里情势失控,又不知攻打城池的夏军情况虚实,迫于无奈下,干脆率领大军撤出了樊阳城。
这真是:
溃兵被围泣夜长,
将军难断世情伤。
樊阳火起旌旗乱,
巫水寒波葬国殇。
第505章 遥念佳人影惊鸿
孔亮率领一万赵军撤出了樊阳城。却没有自顾撤退,而是率领大军赶往溃军所在地去增援胡奋。
他的想法是,既然敌人是调虎离山要攻打樊阳城,那么我此时率领精锐去解救溃兵之围,或许能救得将军与之前失陷的士兵,然后一起撤回赵国。
自从赵王宋行礼率领两万骑兵返回赵国后,留在沅州各地的赵军就已经心思动摇。
再加上主帅胡奋主动收缩防守,众人早就产生了打不过就撤回赵国的准备,所以孔亮弃守樊阳城时丝毫不带犹豫。
事实上夏军总兵力也就两万,无法做到包围溃军的同时又发动对樊阳城的战争,蒙子明只是安排了少量士兵在城门口虚张声势,他不是调虎离山,而是围点打援,他针对的就是来救援的樊阳城赵军。
这也就导致孔亮本能带着一万精锐逃脱生天,但他不愿抛弃主将,反而将这一万赵军带进了地狱。
最终结果是胡奋战死,孔亮被俘,樊阳城出来的这一万五千士兵几乎全军覆没,而之前被围在山谷中的溃散赵军包括欧阳胜等也成为了俘虏。
然后蒙子明一鼓作气,连夜率领水军朝着其他两座城池进军,短短两日之间,就将曾经失去的沅州领土全部收归到了夏国手中。
从去年七月赵王宋行礼兴兵三十五万大军分三路伐夏,到蒙子明今年腊月十一收复沅州历时一年半。
双方依然是按之前的国界划分领土,赵国并未占得便宜,但对夏国的伤害极其严重。
夏国北方沅州、溆州、丨州历经战火洗礼,通州、洪州、靖州饱受舞水河决堤导致上百万百姓流离失所。
楚城也曾被洪水浇灌,导致十数万百姓伤亡,皇宫珍藏的奇珍异宝也被洗劫一空。
还有一些夏国大族,拖家带口携带家族积攒了上百年的财富迁徙赵国。
至今夏国的多个州郡还饱尝着流民闹事,更不要说先后三任帝皇都成为了赵国人的阶下囚。
可以说这次战争对夏国影响深远。
而赵国也同样付出了十多万精锐士兵与百姓的生命,但总的来说比夏国付出的代价要小得多。
大乱之后是大治。
新皇李构来到楚城后,第一时间来到大牢将曾经投降赵国的文武官员全都放出,而且亲口承诺所有人无罪且官复原职。
这一举动让朝臣们感恩戴德、老泪纵横,直呼“吾皇圣明”。
丁承平也跟随皇帝回到了楚城,而此时他正在散花楼的高楼之上欣赏玄武湖风景。
见到始终将笑容挂在脸上的王员外走近,他好奇的问道:“一路走来,楚城各处都是破败不堪,满目疮痍;我那二进院的小小彭府也曾多次遭到赵贼的敲诈勒索。反观散花楼从内到外依旧金碧辉煌,热闹不凡;每一位跑堂的小厮或者店小二都是喜笑颜开,精神振作,莫非这次战事对散花楼毫无影响?”
“我散花楼又不参与赵夏之间的战争,丁先生,错了,如今应该称呼丁大人,不是也去过我散花楼在燕城的分店嘛。”
“战争期间,兵荒马乱自顾不暇,谁敢保证当兵的如此规矩,难道赵国士兵没有趁乱来你这敲诈勒索些钱财美人?”
掌柜王断云眯着眼睛笑笑:“老朽运气不错,不管是赵国人还是夏国人,还真没遇到来上门敲诈勒索的官兵与流民,想来大家都是守礼之辈与人为善态度谦和。”
丁承平心中腹诽道,神他妈守礼与谦和,肯定是散花楼略通拳脚有自保之力。表面上却说道:“我倒是越发好奇你散花楼到底有何背景,居然如此有恃无恐,连两国战争都不放在心上。”
“好奇害死猫, 过度探寻恐引火上身,还望丁大人莫要自寻烦劳。”
“我也就随便说说,本人一向不好奇别人之事,只要知道散花楼是不能得罪的就行,我反正会紧紧抱住你们这条大腿。”
“丁大人今日莫非是来消遣在下的?”
“我可没这么多闲工夫来消遣你,我女人怎样了?说好半年之后来寻我,这都一年半了,人呢?”
“你女人关我何事?她是来寻你或者是找别人嫁了,你也赖不到我头上,我都没见过你的苏蕴清。”
“屁,刚刚你还说赵国也有散花楼,分明三国的散花楼是一家。我不管,燕城王员外许诺一定护得我女人周全,如今我在楚城当然是来找你要人。”
“护她周全一事既然我散花楼开了口,那就一定会做到。但是她本人不愿来楚城,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听到这话丁承平反而放下心事,知道苏蕴清起码安全无忧,于是皱眉道:“她弟弟的病情如何了?”
“不太妥,但还没死。”
基本符合丁承平的心理预期,否则苏蕴清绝不会至今也不来寻访自己,肯定是被弟弟的病情耽搁了。
“难怪世人都说娶妻不娶扶弟魔,这果然是个坑,还是个巨坑。”??丁承平喃喃自语道。
听着他的自嘲,王掌柜没有说话,只是别有深意的笑笑。
突然街市上传来吵闹声,似乎有很多人在又哭又笑,还有什么感谢苍天与陛下圣明之语。
王掌柜往窗外一瞥就收回了眼睛。
丁承平好奇道:“这是发生了何事?”
“听闻新皇将囚禁在大牢里的官员全部释放了,而且官复原职。”
“原来如此,当初齐帅将这些人关在大牢估计就是送给圣上的礼物,论收买人心没有比这招更有效,有了这些官员死心塌地的追随,圣上的位置稳如泰山。”
王掌柜笑笑:“丁大人,小心祸从口出,有些话心里敞亮不代表可以随意说出。”
“嗨,我也只是在王掌柜面前叨念几句,我相信以王员外的为人不至于会出卖我。”丁承平的语气轻松。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走了,今日才进城我连府邸都没回,先来你这里打个转。如果方便还请王员外帮我带句话:越漂亮的女子果然越会骗人,但是没关系,我喜欢。”
这真是:
烽烟散尽楚城空,
满目疮痍泣晚风。
谁解丁郎心中意,
遥念佳人影惊鸿。
第506章 奉邀天眷以归故国
丁承平不是一个人,他麾下的八百亲卫也跟随他一起来到了楚城,只不过都驻扎在城外的临时营地。
如今整个楚城的军队是由齐伯言手下的大将谢斐掌控,他曾表示可以将丁承平的部队安置到待遇最好的禁军序列,却被他婉言谢绝。
齐伯言手底下最受重用的谋士是李异与谢京,在军中是谢宏、谢斐。
其中丁承平与蒙子明虽然也普遍被认为是齐伯言的亲信,但这两人都在朝廷身居高位,与刚才四人只是齐府属官没有担任朝廷要职截然不同。
齐伯言在先皇李登时期就有开府治事的权利,新皇李构更是将财政、军政、官吏选拔等各种大权全部交到他手中,任由他大权独揽。
楚城百废俱兴,北方三郡还面临战事,一直负责军粮调度的丁承平也忙得飞起,直等到丨州、溆州、沅州的战事全部结束,才能稍微喘息口气。
他本来还在犹豫自己的八百亲兵应该如何处理,毕竟一大半都来自花瑶族,你发薪水他们愿意跟着你干,牺牲性命也不带犹豫。
可一旦战事结束,他们还是想返回家乡。
但很快丁承平就不需要犹豫了。
赵王宋行礼回到赵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释放李登的儿子李纯阳返回夏国。
理由是他听闻李纯阳在赵国囚禁期间每日提心吊胆,心惊胆颤,毫无尊严,甚至主动贡献出自己的皇后来讨好看守他的将领。
那副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模样与他那雄才大略的父亲李登完全不同。
这样的草包捏在手上还不如送还给夏国。
在一顿恐吓,签订了一系列耻辱条约之后,宋行礼找了一艘快艇将他送了回去。
李纯阳回国时,齐伯言刚刚解决完溆州战事,人并不在燕城。
李构见先皇回归,当即表示要退去皇位返回石门县继续当个悠闲王爷。
百官赶紧劝阻,甚至有官员在朝堂上撞柱以示自己对李构的忠贞。
但如今的楚城大权实际掌握在齐府谋士谢京与将军谢斐手中。
两人一合计,以保护李纯阳安全的名义将他暂时软禁在齐府,说是等齐帅从溆州返回之后再来定夺。
半个月时间,大将军齐伯言、左大司马朱休穆、右大司马蒙子明,夏国军方三大将军齐齐回归,也包括米应发、胡宗炎等由李构在石门县一手提拔的文官骨干也恰巧回到楚城。
除了正在处理流民闹事的张恒之还在外地,李构在石门县的班底全部回到朝中。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封建王朝里,皇帝从来只有一位,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可如今夏国同时存在了两位名正言顺的皇帝。
丁承平觉得此事压根不需要犹豫,齐伯言应该懂得如何选择。
尤其是之前他将满朝文武都关押在大牢之中,特意等待李构来宽恕众人,这就是极其明确的政治信号,分明在帮李构收服百官的心。
再加上齐伯言最为倚重的谋士谢京与将军谢斐居然敢囚禁先皇李纯阳,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齐府态度。
随着蒙子明、朱休穆、米应发、胡宗炎等石门县旧部的齐齐回归,怎么看都是对新皇李构的声援。
但事情却出人意料。
大朝会上,李构再次表示要将皇位退还给李纯阳。
但这一次满朝文武百官没人站出来说话,没人表演用头撞柱的忠贞,而是所有人都看着齐伯言,看他会如何决定。
齐伯言也一直盯着高台上的李构,陷入了沉思。
一时之间,夏国楚王宫的迎宾殿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没有多久,还是齐伯言率众而出。
这个时空的臣子面见皇帝通常不需要行跪拜之礼。但是在重大典礼如元旦、冬至、皇帝寿辰等场合,礼仪极为隆重的场合下,百官需行“再拜舞蹈”之礼。
这套礼节是:官员连续两次跪拜叩首。
随后进行“舞蹈”,一种节奏化的俯仰、进退动作,象征恭敬与臣服,“有如跳舞一般”。
最后三呼“万岁”,完成整套仪式。
而此时齐伯言就是行的这套礼节。
李构则语气和蔼面带微笑的回应:“大将军平身。”
站起身后的齐伯言沉声道:“自去年夏秋之际,赵寇犯境,圣驾被掳,余痛心疾首。臣石门起事,聚散兵残卒,历数十战,收故土归舆图,稍纾国难。如今应秣马厉兵,北渡渠江,喋血赵郊,尽歼敌寇,迎圣驾,返帝都。臣愿与三军将士,以必死之心,成救国之业,纵马革裹尸,亦在所不辞。待功成之日,纳赵境入版图,百姓安康,此余毕生之愿也。”
齐伯言的发言振聋发聩、掷地有声。他没有劝李构让出皇位,也没有说他应该继续担任,而是表示他自己会继续北伐赵国,将先皇李登救回来,甚至将整个赵国纳入夏国版图,使老百姓幸福安康。
听到齐伯言的发言,左大司马朱休穆也站出来表态:“余本一介武夫,受国厚恩,当此危难之际,岂敢苟且偷安?迎还太上皇帝、宁德皇后梓宫,奉邀天眷以归故国,使宗庙再安,万姓同欢,亦为吾之夙愿。当齐帅北伐之日,末将愿鞍前马后以供驱使。”
蒙子明也没有犹豫,站出队列道:“齐帅欲要北伐,末将也愿追随。”
军方三位大佬都一致表示要北伐将先皇李登给救回来,朝廷其他官员谁又敢反对?
丁承平眉头紧皱,脸色阴沉的可怕,但也知道此时不是他发言的良机。
其他文武百官虽然倾向李构当皇帝,但谁都知道如今在朝廷最不能得罪的人是齐伯言,所以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
米应发也是抬头看了三位军方大佬一眼,最终选择了沉默。
唯独站在高台之上的皇帝李构浅笑道:“卿所言甚合孤意,迎回太上皇帝,亦是寡人心中所愿。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为了夏国大计,今愿还位于先皇。”
齐伯言大声喊道:“吾皇圣明!”
第507章 归来报名主
夏国楚城楚王宫迎宾殿。
此时正在召开一场事关夏国未来命运的大朝会。
站在高台之上的皇帝李构说道:“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为了夏国大计,今自愿还位于先皇。”
齐伯言率先大声道:“吾皇圣明!”
那话音铿锵似金玉交击,带着撼人心魄的力量迸发而出,不仅充盈殿内每一个角落,更在穹顶与廊柱间往复撞击,余韵绵长不绝。??
就在满朝文武震撼之际,军方两位大佬蒙子明与朱休穆紧随其后附和:“吾皇圣明!”
军方三大统帅接连表态,众朝臣只能亦步亦趋,齐声道:“吾皇圣明!”
李构退位让贤一事就此敲定,众朝臣虽然内心唏嘘,但也无法再开口反对。不过转念一想,先皇李纯阳也曾投降过赵人,由他做皇帝,自己那些惺惺作态的丑事反而更加没人在意。
如果是李构继续担任,虽然他曾大赦众人表示不予追究,但内心肯定有刺,等到时机成熟或许会换上一批自己信任的南方班底。
所以就前途来看或许换个皇帝也还不错,想清楚此点,满朝文武更无异议。
此时,只见丁承平站了出来,朝着皇帝李构拱手道:“臣也支持北伐征讨赵国,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国才经历战事,如今粮草奇缺。辰州田湾气候温湿,是我国难得一年两稻之地,臣愿返回田湾为我大夏士兵筹措粮草。”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所有人都好奇的看向他。
尤其是米应发,完全无法理解他此时的举动,这是疯了吗?就在这朝堂之上与一直对他赏识有加的齐伯言乃至军方三位大佬公开决裂?
齐伯言皱了皱眉头但旋即散去,接话道:“丁大人一片赤忱?之心不应被辜负,臣以为丁大人可由鸿胪寺卿转迁正奉大夫,然后出京赴田湾任职,还请陛下奏准。”
此时李构眼中有异,看了看殿中的丁承平,又看了看齐伯言,淡淡道:“准请。”
鸿胪寺卿是九卿之一,这是实权四品,正奉大夫是寄禄官同样是四品,工作内容是确定官员?品级、俸禄、章服颜色?,但?不负责具体政务的闲职?。
看起来品级没有变化,但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且哪有四品大员去偏远乡镇担任知县的,辰州知府也不过是从五品官职。
你要真是为了北伐筹措粮草,一个穷苦县城又能弄到多少?殿中的大臣皆是心中如明镜,但外表不显。
这是将自己的政治生涯就赌在李构这锅冷灶上了。
如果李纯阳继续执政或者先皇李登返回,那么丁承平永无升迁之日,甚至还有生命危险。但如果李构有重登皇位那天,此子前途不可想象,可这个概率极低,风险太大,根本不值得。
这些官场老油条都有自己心里的小九九,也以为把丁承平的用意推断出八九不离十。
从严重内卷甚至残酷的科举考试中冒出头的这些进士官员没有谁是傻白甜,只是众人对风险与利益的预估判断不同。
七天之后就是李纯阳继任大统的登基仪式,一般来说又会大赦天下,封赏百官。
齐伯言却让丁承平在三日之后就离开楚城返回田湾上任。
齐府的一间书房,房间里只有两人相视而坐。
“三日之内就要离开,你会不会怪我?”
“不,我感谢齐帅对我的保护。”
“你是个聪明人,明明没做过官却深谙为官之道。”
“谢齐帅夸奖。”
“你对我的北伐可有什么建议?”
“不要操之过急,能战则战,不能战则积蓄力量以待时局变化。北伐非靠一将之勇就能成功,更赖一国之策。”
“太上皇帝待我甚厚,我又岂能见到他被囚禁在异国他乡日日煎熬受苦受难。”
丁承平耸耸肩:“赵国为了树立宽容仁慈的形象,想要瓦解我们与武国人的抵抗意志,必然会善待先皇。估计除了行动不自由,??其他待遇不会差。”
“但总归是耻辱。”
丁承平没有接话。
“我觉得这是对夏国最好的选择,所以没听先生昔日之言,还望先生莫怪。”
“谁都不是神仙,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谁敢说自己的看法就一定正确。”
“先生真不愿留在楚城?我冥冥之中有种感觉,想要北伐成功必须依赖先生之助。”
“齐帅言重,无论发生何事,太阳都会照常升起,没有谁是不可或缺。”
“既然先生心意已决,也只能就此作罢。”
“齐帅保重,希望有朝一日能见到我夏军横扫赵庭、祭天燕城的壮举。”
“好,我会以此为目标奋斗。”
本以为得罪了齐伯言与马上要登基的皇帝会被众人避之不及,没曾想他的彭府却是门庭若市。
丁承平刚送走朱季文将军,又一顶轿子停在了他家门口。
来人只是朝着他点了点头,就直接跨过彭府大门。
“你这两进的院子还不错。”
“齐帅的,但我离开之后你可以找他买下来。”
“犯不着,我米家在楚城不缺院子。”
“那倒是,米大人,能不能找你商量个事。”
“如果是想要周大人跟你而去那免谈,其他的尽管开口。”
曾经的田湾主簿周京濮站在一旁笑笑,并没有插嘴两人之间的谈话。
“我以为凭咱俩之间的交情是建立在情感之上,没想到还是一桩生意,说吧,多少钱你才肯卖!”
米应发好奇的问道:“你很有钱?”
“礼部就是个清水衙门,鸿胪寺卿听起来唬人,但靠这点微薄薪水养家我早饿死了,还不如去当田湾知县呢。”
“所以你是为了搞钱才去田湾当知县?”
“这个就不说了,免得米大人之后被圣上猜忌。”
“丁大人,以你的学识留在楚城才能更好的发挥,去田湾那种贫穷地方可惜了。”
“不觉得,这次我田湾士卒、藤甲藤盾、黑曜石、甚至是燃烧弹哪一样没有立下赫赫战功?米大人,你的轻视有些毫无道理。”
这真是:
号令风霆迅,天声动地陬。
长驱渡河洛,直捣向燕幽。
马蹀阏氏血,旗袅可汗头。
归来报名主,恢复旧神州。
——宋 岳飞 《送紫岩张先生北伐》
第508章 栖凤安于梧
“这次我田湾士卒、藤甲藤盾、黑曜石、甚至是燃烧弹哪一样没有立下赫赫战功?米大人,你的轻视有些毫无道理。”
“我并非轻视,而是正如你刚才所说,区区一个田湾就能弄出这么多神奇物品,如果留在楚城,能掌控整个大夏的资源,岂不是更能施展抱负?”
“好像也是,可我留在楚城就能将整个大夏国的资源予取予夺?谁给我这个权利,是你还是未来的陛下?”
“丁大人,隔墙有耳,这话可不要乱说。”米应发被吓的赶紧伸出手制止。
“你看,留在楚城说话都不自在,还是田湾好,偌大县城我说了算。”
“唉,早知道劝不动你,罢了,丁兄一路顺风,明日我可能无法送你。”
“朋友在心中,无需拘泥那些繁文缛节。”
“以丁兄的才华与这种洒脱的心境,我相信不会一辈子沉寂在田湾那种地方,会有施展才华的那天。”
“那就多承米大人贵言了。”
当米应发离开之后,丁承平以为今天的客人也就到此为止。
没曾想礼部侍郎胡宗炎也来到了彭府,这让他颇为意外,毕竟两者并不熟络,而且昔日还有过一段小小过节。
胡宗炎并没有踏进彭府,就在院门口聊了两句。
大意就是表示对他的钦佩,也对他不能留在楚城而感到惋惜。
丁承平也是在石门县共事之后才知道此人异常廉洁,比道德模范张恒之还夸张,至于当初在楚城的过节早已经随风而逝。
目送胡宗炎步行离开,丁承平在想是不是应该再去散花楼打个转。
突然又有客人到访。
这回,他直接连轿子与轿夫还有庞大的随从全部迎进了大门。
轿子之人也在丁承平恭敬行礼下直接走进彭府正堂入座。
“臣,丁承平参见陛下。”
“丁卿无需多礼。”
“谢陛下。”
“难为丁卿了。”李构充满了感激。
在前日的朝会上,当石门县的班底齐伯言、蒙子明、朱休穆先后站出来说要北伐,要迎回太上皇帝,而米应发等文臣一声不吭时,李构心里极其失落,也对满殿的大臣充满了失望。
他觉得对这些人并不差,比如齐伯言,几乎把所有能给的权利都给了他,也给予他无限的信任。如今的齐伯言比当初的李允泽地位还要高,简直到了“政由齐氏、祭则寡人”的地步。
就算这样,他还是心心念念北伐,想要迎回太上皇帝。
而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大臣几日之前只是狱中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自己的可怜虫,嘴上说着肝脑涂地,忠心耿耿的话,但真到了需要他们尽忠的时候,人人却闭口不语。
倒是眼前这个赘婿,平日里对自己不算亲近,总是一副财迷模样,没想到却如此忠肝义胆。
李构如今越看丁承平越顺眼。
“也不算为难,其实田湾挺好。陛下,将来你重新做回王爷,是不是我们又能愉快的合伙做生意了?”
“哈哈哈哈,丁卿,即使朕当了皇帝,也没打算私吞你那一份,这是你应得的。”李构居然真准备了一张银票。
“这个,这个不太合适,你是陛下,夏国一切都是你的,这个我不能拿。”丁承平还有些扭捏。
“拿着吧,朕也马上不是皇帝了,我们还跟以前一样。丁卿,以后你脑瓜子里还有什么新鲜玩意也可以说出来,咱们继续合作。”
“既然陛下这么说,那臣却之不恭。今后我又想到什么有趣的小东西也会给陛下来信。”
“好,就这样说定了 。”
“陛下,还望听臣一句劝。”
“你说。”
“人有所不忍,而后能及其所忍;有所不为,而后可以有为。”
“哈哈哈哈,朕今日是想来劝慰你,怕你心中愤愤不平,没想到却安慰起朕来了,朕没有什么忍不忍的,其实在石门县做悠闲王爷的日子才是朕心中向往,当初也是齐伯言他们苦苦哀求,朕也是为了将天下臣民团结在一起,才极不情愿的坐上这个位置,而且自从朕登基以来,每日里都是战战兢兢,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如今终于能卸下这份重担,你不知道朕心中有多畅快。”
哪怕丁承平再愚笨,就凭刚才这段话中前前后后说的七个“朕”字就能听出他的不甘心,哪怕他表情伪装的极佳。
作为一个后世人,影视作品里那些得到之后又失去的人会有多嫉妒,心里多扭曲,他见过听过的不要太多,除非你一直没有得到过,那你会向往悠闲的田园生活,但只要当过一天皇帝,你就回不去了。如今是实力不够,坐不稳位置,迫于无奈才退位,并不是他心里真正能够放下。
丁承平看穿了但不会说出来,刚才劝过一句之后也没有再提,尽是说一些不相干的俏皮话,哄得李构非常开心。
“丁卿,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场景?如今满朝文武,朕最先认识最先打过交道的其实正是丁卿。”
“记得,那是臣第一次跟随彭老爷来到石门县鉴宝,记得首次见面就被陛下一身雄武之姿所吸引,当时忍不住就想在陛下面前展现才华,好博取一个前程,如今想来真是有些后悔,只怪自己当时太过轻浮,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哈哈,爱卿也无需妄自菲薄,当日我确实对你印象深刻,觉得彭家老爷找了个好女婿,只不过自己当初也是闲云野鹤自然谈不上提携你什么前程。”
“还是要感谢陛下,听拙荆不止一次提起过,陛下帮过她许多,支持她开店卖酒精、查出是武国人火烧上坪镇彭家;也是得到陛下支持,米大人、齐帅包括朝廷才会不惜力气来武国救我,我能有今日全是陛下的仁慈。”
“嗯,你很不错,知恩感恩,当初朕没有救错你,好,你很好。”
“谢陛下称赞。”
“是了,听说你打算在上坪镇重修彭家老宅?”
“是,臣有这个打算。”
“好,你要去田湾赴任,上坪镇的事情不好监管,此事交给朕了,朕会将你上坪镇老宅修葺的漂漂亮亮,绝不逊色昔日。”
“臣,谢主隆恩。”
这真是:
龙蛇隐大泽,
麋鹿游丰草。
栖凤安于梧,
潜鱼乐于藻。
——唐·白居易《玩松竹二首》
第509章 车如流水马如龙
目送陛下的软轿回宫,时间也来到了晚上七点半,还有几日就是新皇登基大典,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楚城施行了宵禁。
宵禁时间是晚上八点到第二天凌晨四点,丁承平本想去散花楼打个转,但看了看天色,决定明日再去。
刚让下人关上大门还没走远,又听到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这一天下来简直没完了,即将宵禁的节骨眼上谁还敢在街市上乱走乱闯?
打开大门一看,眼前的客人眯着眼睛,嘴角带着微笑。
丁承平赶紧拱手道:“稀客稀客,没想到王员外居然会光临寒舍,快请进。”
“听闻丁大人明日要去外地赴任,今日特意来拜访一番。”
“巧了,我也正想拜访王员外,里头请。”
两人分主客坐下,丁承平也让下人端来一杯香茶。
轻抿一口后,王员外开口了:“丁大人能否帮在下一个小忙?”
“你说。”
“据闻赵国年轻武将欧阳胜被俘,不知道丁大人能不能想办法将他弄出来。”
“欧阳胜?”
“是,此子是赵国武将世家欧阳家的嫡长子,可在他之下如今直系一脉没有其他男丁,所以欧阳家找到了散花楼帮忙。”
“你不是说散花楼不会介入到燕赵之间的战争吗?”
“我们并没有介入,只是现在战事结束帮欧阳家弄一个俘虏回国而已。”
“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应该去找齐伯言,他说放人皇帝都不敢多问。”
“在欧阳家,欧阳胜或许是宝贝疙瘩一样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但对夏国来说这个俘虏没太大价值。据我了解,此事由你出面向齐伯言开口,他大概率会同意这个顺水人情。”
丁承平诧异道:“既然明知我也需要通过齐帅来运作此事,为何你不直接去找他?”
王员外眯着眼睛笑笑:“找你帮忙,我散花楼是欠你人情,你找谁办事欠谁人情与我无关,但我去找齐伯言办这种小事还要欠他一份人情,这事不划算。”
“王员外的意思是欠我的人情很划算,不怕我狮子大开口提一个让你肉痛到无力承受的条件?”
“有个叫苏蕴清的女子似乎还在武国禹城,这兵荒马乱的一个美丽女子孤身前来夏国,不知道丁大人觉得安全还是不安全。”
“无耻,卑鄙,下流,果然散花楼号称从不做赔本买卖,原来你早想好了这出,不愁我不答应。好,我帮你这个忙,但我也要提条件。”
“你说。”
“把人捞出来可以,十万两银子,一分钱都不能少,我将人弄出来,你就要付钱。至于你找谁承担这笔费用我不管,毕竟明日就要离开,我要带银票走人。”
“没问题,这笔钱我垫付了,看来丁大人经商也是一把好手,讨价还价的功夫炉火纯青。”
“彼此彼此,跟你散花楼做生意我得多提个醒,否则哪日被卖了都还不知情。”
王员外没有在意丁承平的吐槽,依旧笑眯眯道:“刚才丁大人说也想来拜访我,所为何事?”
“我还能有什么事,怕王员外贵人事忙不知道我离开楚城,所以打算特意来跟你说一声。将来要护送我女人来夏国,不需要千里迢迢来楚城了,直接走水路到黔州宜城,我自会派人去接。”
“原来是这样,好,我知道了。”
“谢了,高山水远,后会有期,王员外请。”
“这是打算赶人了?”
“我得连夜去齐府帮你捞人,明日我可是一大早就要离开楚城。”
“既如此,那我们一起,我去监牢见见这位欧阳家的大宝贝。”
一般人不能在宵禁期间随意外出,但你乘着官轿直奔齐府,巡逻士兵不但不敢干涉,还会安排人员护卫。
也恰逢齐帅在家,丁承平直抒来意。
没有任何欺瞒,坦言散花楼找到自己想运作欧阳胜回国一事,所以特意来问问可不可行。
“散花楼给了你什么好处?”
“十万两银票。”丁承平眼都不眨,直接承认。对收受贿赂释放敌国武将一事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齐伯言看着他笑笑:“你倒是答应的痛快。”
丁承平面无愧色道:“他们是不愁我不答应,我女人如今还在武国禹城,要靠他们才能安全的护送到夏国来。”
齐伯言淡淡道:“你说的是苏蕴清?”
丁承平长舒一口气,“齐帅知道就太好了,我还正愁该如何向你解释。”
“好,这个人情我卖给你,一个欧阳胜本就没什么大不了。”
“谢谢齐帅,银票我分你一半。”
“呵呵,我就不用了,这笔钱你拿着,你那八百精锐一人五两银子的月俸可不轻松。”
“我在田湾还留了三百来人,这一千多号人,奉银加装备还有平日里训练,这十万两银子满打满算也就够我开支一年。”
“既如此,那我再给你十万两。”
“这个,齐帅还要准备北伐,无论粮草、银钱目前缺口都极大,我怎么好意思要你的钱。”
“那我换份礼物,精锐士兵岂能不配战马,当初攻下楚城时,收缴了赵军十万匹战马,我分拨一千匹给你。”
丁承平突然双眼发光:“如此就谢谢齐帅了,我正愁弄不到马,更何况是赵军遗留下来的精锐战马。”
甚至都不需要齐伯言出面,齐府管家就将欧阳胜从大牢里捞了出来。
当他见到丁承平时还非常诧异。
“不用这样看着我,我是收钱办事,你的命值十万两。”
“不管如何我还是要说句谢谢。”
“走吧。”
“去哪?”
“当然是散花楼,先不说你的家人本就是委托散花楼来救你,在如今的楚城也只有他们才有实力将你平平安安的护送回去。”
“且慢,丁兄,我能否问你一个问题。”
这真是:
多少泪,
断脸复横颐。
心事莫将和泪说,
凤笙休向泪时吹,
肠断更无疑。
多少恨,
昨夜梦魂中。
还似旧时游上苑,
车如流水马如龙。
花月正春风。
——南唐 李煜 《望江南》
第510章 幸有同心舟共济
“且慢,丁兄,我能否问你一个问题。”
丁承平停下脚步转身道:“你想问什么?公事还是私事?”
“既然你提到私事,那我有两个问题。”
“滚,跟你没这么熟,私事不回答。公事你问,但我也未必回答。”他大概猜到私事是与什么有关,所以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坊间传闻我赵国先太子曾身患肠痈是被你成功救治,是也不是?”
丁承平一愣,想起当初从赵国出使回到溆州,李允泽曾建议去赵国散布一些对如今太子不利的消息用来挑拨赵国朝堂。时过境迁,李允泽自己也成了孤魂野鬼,但此事倒是推进的不错。
于是点点头道:“是,当时也是通过散花楼找的我,而且你们陛下也知晓。”
“那坊间传闻是如今太子害死了前太子也是真的?”
“这是我的推测。”
“你为何有此推测?”
“两个理由,肠痈不是下毒但他可以因为饮食而诱导发病,这类食物大多是高脂肪、低纤维之类,比如咸肉、腊肉、香肠等,你如果能调查出是谁负责东宫食谱就能判断出来。”
欧阳胜没有作声,静静听着。
“第二就是当初我们使臣团离开赵境当日就遭到了弓弩手埋伏,我们抓到了两个俘虏,他们都是云中郡口音,亲口承认是贵国太子主使,目的是想擒拿我,估计就是怕我从治疗肠痈一事猜出他害死前太子的事。”
欧阳胜听到这里眯了眯眼睛。
丁承平心平气和道:“其实你们追究这个没有意义,前太子已死,剩下的继承人太小,无论是不是这位太子爷干的,赵王也不会换继承人,而你们更是只能效忠。”
“为了家族的延续发展,我们也要知道伺候的这位爷是个怎样的人。”
“这倒是,反正我告诉你了,信不信是你自己的事。”
“再次谢谢丁兄。”
“不客气。”
原本打算第二日就离开楚城返回田湾,但临时增加了一千匹战马,为了筹措路上吃的饲料与粮食,又多花了一日。
这战马的喂食可比人讲究。
不仅仅需要苜蓿等专门的牧草,还要添加麦麸、大豆和黑豆等混杂而成的精饲料,又得补充?盐分?以防脱水,更是时不时需要喂食?鸡蛋?以增强爆发力。
一般情况下此时代一匹战马的精饲料消耗量相当于六名士兵的口粮。
开支增大了,但送钱的也不少。
米应发虽然不愿意将周大人送给丁承平,但也偷偷塞给了他一张大额银票。
散花楼的王员外也递上了两张银票,一张是赎人的十万两,一张是帮武国王孤鸿代付的售卖分红。
连汤家族长汤行俭都托人递来了银票以表心意。
最让他不可思议的是云萧归鸿。
不但愿意跟着他一起去田湾,还给了他一份天大惊喜。
当初听闻到父亲或许背叛了夏国,云霄归鸿就连夜变卖房产田地,驱散仆人,收拾细软。
族中所有人都说要去卢阳城投靠家主云萧安,唯独他自己想要去投靠水师都督蒙子明,于是他只分给了族人从楚城到卢阳城的路费,自己携带大量银票南下。
可蒙子明虽然接纳了他,但对他不过尔尔,甚至有些警惕,于是云霄归鸿没有提到自己身上藏有大量银票一事。
反而是在丁承平面前,他将自己的积蓄接近五十万两全部掏了出来,惊的他一愣一愣。
“这是你们云萧家所有家当?”
“是,自从两百年前我云萧家从云中郡迁到楚城,这些年积攒的家当全在这了。”
“为什么愿意给我?”
“我知道曾经与你的关系不算融洽,平日里相处也提防着我,但这次见面以来你对我推心置腹,涉及到任何事情也从不避讳于我,最主要还是你这次的选择。”
“我的选择?什么意思。”丁承平有些不理解。
“如今是先皇李纯阳继位,而我父亲是背叛了太上皇帝李登之人,你猜李纯阳会不会信我并且重用我?”
丁承平恍然大悟道:“难,哪怕为了堵住众人悠悠之口,也不敢重用你。”
“如果齐伯言真的北伐成功,将李登迎了回来,你猜他会不会迁怒于我?”
“可能性很大。”丁承平用力的点点头。“所以你留在夏国就是一个愚蠢的决定,你就应该去赵国。”
“我是夏国人,从小在楚城长大,我流的是夏国的血,我的母亲,我的外祖一脉也是夏国贵族,我为什么要去赵国?”云霄归鸿的情绪比较激动。
“那你为何不去投靠你外祖父?”
“我不想连累他们。”
“好吧,虽然我不太理解你们这些公子哥没苦硬吃的想法,但我相信你跟着我去田湾是一片真心,那这些银票是怎么个意思?”
“李纯阳要登基,朝中所有大臣就你一人顶着四品官帽宁可去偏远的田湾担任知县,也不愿留在朝中为官,你猜他知道此事之后会如何看你?”
“管他怎么看,只要齐伯言不动我,他就动不了我。”丁承平无所谓道。
云萧归鸿露出了一丝异样的表情:“所以说你是他的眼中刺,而我是太上皇帝的喉中鲠,我们如今坐的是同一条船,这辈子我就跟着你干了,而这些银票就是我的投名状!”
“你要这么说,行,银票我收下,今后有我一口吃的就会有你一口,你是我的天使投资人,我一定不让你这笔投资赔本,会帮你在夏国再造一个云萧家!”
于是丁承平收下了所有银票,他才不跟人客气。
从楚城到宜城需要一个半月,起航这天是腊月二十七,回到田湾要到二月底,等于刚好出走了一年。
这一年中他亲自训练的士兵承受住了战场考验,只有区区两名士兵死在战场之上。
虽说也有七八名截肢的士兵看似不能再战,但他依旧养在军中,并且待遇与之前相同。
这些经历过战场的老兵哪怕伤残也不是累赘,会有出人意料的用处。
看到这八百人一年来的表现,以及云萧归鸿等人金钱上的支持,也让他对打造一支冷兵器时代真正的精锐军团有了更大信心。
这真是:
辞城腊月路漫漫,
旧岁兵戈梦里残。
幸有同心舟共济,
明朝重振旧衣冠。
第511章 克定祸乱曰武
恰逢正月初一,夏国皇帝李纯阳再次登基为帝,年号建武,大赦天下。
建武意为建立武功、恢复武德。
这是表明李纯阳意图以武力驱逐赵国入侵后重建夏国秩序,也是在政治上支持齐伯言北伐,明确北伐为建武一朝的政治纲领,谁也不得反对。
三国历史中,219年12月关羽败亡,荆州沦陷;而“为弟报仇”的刘备直到221年7月?才正式出兵伐吴,发动夷陵之战。
因为间隔了差不多两年时间,导致很多人认为刘备发动这场战争与关羽之死无关。
与此类似的是整个大夏朝目前都嚷嚷着要北伐,要迎回太上皇帝,但实际上也没有马上出兵。
按照齐伯言的计划,今年一年联络四方盟友,休养生息,积蓄粮草,训练士卒,平定南方的流民暴乱。待到明年秋天,再连同周边各方势力,一起对赵国发动雷霆万钧的灭国之战。
新皇登基大典一结束,齐伯言就离开了楚城,前往沅州的卢阳城驻扎,一心筹备北伐事宜。
通州水师都督,右大司马蒙子明率领四万水军驻防溆州浦镇;左大司马朱休穆率领三万士兵驻防溆州东路,又恢复了战前与赵国边境势均力敌的平衡状态。
有些蹊跷的是李纯阳登基当日废掉了与他同甘共苦共患难的孙氏,另立朱家一女为后,于是大舅哥朱季文连升数级成为了禁军统帅,执掌三万禁军,保护皇室安全。
丁承平放下手中的新皇登基诏书,推开船上的窗户,长叹一口气:“到宜城还需半个月,这日子真难熬。”
“丁兄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他回过头看向船舱里正在独自饮酒的云萧归鸿。
眼前的贵公子又恢复了往昔风流倜傥的模样,笑笑道:“看看朱季文,当初我们出使赵国时,不过是个六品的昭武校尉,如今却成为了禁军统帅,掌控京师,这还不值得羡慕?”
“出使赵国时,我也不过是从九品的翰林待诏,如今是四品大员,升级之快并不逊色于他。”
云萧归鸿嘲笑道:“你挂着四品官衔,干的却是田湾知县,还不如朱将军当年的昭武校尉威风。”
“那没办法,我又没有妹子嫁给皇帝当老婆,还是赘婿之身,能担任七品知县都已经是祖坟冒青烟。”
云萧归鸿看向桌上的诏书,“可你留在燕城,有齐伯言的信任,米应发与张恒之的帮衬,还有朱季文的友谊,肯定会比如今如鱼得水。”
“不说这个了,我这人就这样,已经决定的事情不会后悔。”
“齐帅权倾朝野不提,朱家这次是彻头彻尾的大赢家,朱老将军功勋卓伟荣归故里,朱休穆将军成了陛下岳父,朱季文成少壮派第一人,一时间风光无限。至于全家?据说卢阳城陷,全老将军当初打算投降赵人,但最终选择了自尽,不得不说老将军还是明智,这一死也保全了如今的全家子弟,陛下选了朱家女做皇后,还得选一个全家女任贵妃,也算死得其所,只是这谥号“壮缪”有些嘲讽意味。”
“全老将军不提,全文辛将军可是死守乌宿城?壮烈殉国,这“忠节”的谥号倒是??般配。“丁承平首肯道。
“全文辛将军没什么争议,但是这诏书上追封李允泽为“武王”,谥号“忠武”。正所谓“危身奉上曰忠,克定祸乱曰武”,这可是武将最顶级荣誉,专为褒扬忠君卫国、功勋卓着的将领。可世人皆知上大将军在世时听调不听宣,意图自立为王,也支持李德林与陛下争夺帝位,如今却捧的这么高,世事真是充满了讽刺。”
“也不能这么说,李允泽或许有自立为王的想法,但他没有走到那一步。而他确实几十年风风雨雨为大夏朝守卫边疆,如今又是为了守卫溆州而阵亡,对比满朝文武基本都有投降的前科,死在战场上的李允泽得到追封不足为奇,况且他失败被俘也属于非战之罪,若非李德林弃城,即使李允泽保不住溆州也能率领精锐全身而退。”
“尽管如此,他谥号“忠武”也过誉了。以我所见这满朝文武,将来当得起如此称谓的只有一人。”
丁承平笑笑:“你是说齐伯言?”
“没错,如果将来齐帅谥号“忠武”我没意见,这李允泽嘛,尚欠一些。而且以我对新皇的了解,估计这只是一桩交易。”云萧归鸿的脸上露出诡异笑容。
“一个死人的谥号能涉及到什么交易?说来听听。“
“哼,李纯阳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我比谁都清楚,我从小就担任太子伴读,与他一起长大,此人性格懦弱,自私虚伪。如今是畏惧齐伯言,却又依赖他,想要让他不干涉自己,但又怕他拍拍屁股走人,自己坐不稳皇位。于是妥协就来了,齐伯言尊重李允泽,想要给他“忠武”谥号,李纯阳用禁军统帅一职与他交换,换取自己的安心,甚至齐伯言如今远走沅州卢阳,不干涉朝政一事估计也是交易之一。”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我记得当初在楚城时,整个楚城的军队,无论禁军还是城防军包括从南方而来的北伐军都是由齐府的将军谢斐统领,而楚城的治理也是有齐府门客谢京负责。如今楚城太守是米应发,禁军掌握在朱季文手中,城防军由全家人掌控,等于整个楚城脱离了齐帅控制,回到了陛下手中。”
“所以我才说只有齐帅配得上“忠武”谥号,如果他要做权臣必然不会放弃手中权利,尤其是楚城的控制权,可他如今很轻易的就放弃了,并且远走卢阳不理朝堂之事,这就是安皇帝的心。”
丁承平点点头:“齐帅的心思全在北伐上,并不在意自己的地位与权势。”
云萧归鸿突然脸色变得沉重,一本正经道:“丁大人,有件事你要早作准备。”
丁承平见他说的正式,也认真起来,“你是想说什么?”
第512章 慈不掌兵
赵国燕城大庆殿
赵王宋行礼回到燕城第五天,听到了夏国楚城传来的消息,被他凌辱之后放归回国的李纯阳担任了夏国新皇。
此时大殿之上没有外人,只有他与身后十步处的老太监王吉恩。
“齐伯言文武双全,可惜不懂帝王之术。”
伺候了宋行礼五十年的老太监略带“有些吃惊”的语气问道:“恕臣驽钝,还请陛下为臣指点迷津。”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既然他齐伯言要推举李纯阳为帝,那个李构就该杀之,就算不杀,也应该囚禁起来。像如今这般各种赏赐,还把石门县单独拿出来赏给他作为封地,这是大错特错。”
“听闻这个李构当初并不想担此重任,是齐伯言等人再三劝诫才勉为其难撑起了夏国半壁江山,如今又赶他下台,自然想要对他进行补偿,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哼,齐伯言根本不懂人的心思,至少不懂帝王之心。李构此人做过皇帝,如今又岂会甘心权利流失?他并不会感激齐伯言对他的补偿,反而会恨他,恨他让自己失去一切。”
王吉恩弓着身子并没有搭话。
“这样做,新皇也不会感激齐伯言,同样会恨他。李构的存在会让李纯阳心里恐慌,这是告诉他南方还有一个人能随时取代他,这个天下未还不是他的天下,这种恐慌与害怕会时时刻刻,如髓附骨般的折磨他,如此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帝皇迟早有一天会疯掉。”
“这样说起来,齐伯言还真是错了。”王吉恩轻轻的回应。
“一将功成万骨枯,想要成就大事必须抛弃妇人之仁,选择了李纯阳就该杀了李构,继续支持李构就该将李纯阳贬为庶人。我敢断定,南方的李构会成为夏国朝廷最大隐患。这几年有齐伯言坐镇,南北会相安无事,可一旦齐伯言出了什么闪失,夏国必然发生内乱!不是李纯阳去杀了李构,就是李构在南方自立为王,与楚城的夏廷分庭抗衡。”
“如若真有那么一天,倒是我赵国之福。”
“所以我们等就行了,等到夏国自乱阵脚的那天,然后我们再行图谋,黄雀在后。”
王吉恩立马拱手道:“吾皇英明!”
“是了,听闻如今燕城出现了一些不利于太子的流言?”
“回禀陛下,坊间是出现了一些流言蜚语,但这意图太过明显,肯定是夏国朝廷使出的反间计,来祸乱我赵国臣民之心。老臣以为谣言止于智者,此事无须过多理睬,时间一长流言自然消亡。”
宋行礼不置可否,沉吟了一会后说道:“严查传播流言者,不准百姓提及,违者以通敌叛国论,杀无赦。”
“臣遵旨。”
与此同时,有三艘货船正行驶在前往黔州宜城的水路上。
船舱之中也有两个年轻人在密谋。
“如今是有齐伯言在朝廷坐镇,我们尚能安然无事,可一旦齐伯言有了什么闪失,比如北伐被困无法及时回国,陛下必然不会饶过你我,还有李构王爷。”
丁承平没有反驳,只是皱着眉头道:“你觉得我们应当如何?难道拥护李构王爷称帝造反?”
“齐伯言不会让我们造反,因为这会导致夏国分裂。甚至会派人监视我们,一旦露出这种苗头,他反而会早陛下一步铲除我们。”
“既然不能造反那不就是只能任人摆布?”
“不然,虽说有些不耻,但我们可以利用齐伯言重情义的弱点。”
“有情有义属于弱点?难道无毒不丈夫才能称之为完人?”
“如果是普通人,当然有情有义最好,但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义不理财,善不为官,那些攀爬到权利顶端的人,无毒不丈夫比重情义要更好些。”
丁承平轻轻问道:“你具体是指什么?”
“齐伯言不会让我们造反,也不会让李构王爷造反,但是会让我们有一保之力。”
丁承平双眼像冒出了精光:“怎么说?”
“齐伯言不是蠢人,他应该知道一旦他离开夏国出师北伐,陛下必然会对李构王爷下手。”
“所以呢?”
“齐伯言又不想让李构王爷遭遇不测,所以要给他找一条退路。”
“你是想说李构王爷的退路就是我?”
“没错。”
“我又如何能保得住李构王爷?难道用我这石门县几万百姓区区八百士兵去对抗大夏朝数百万臣民数十万精锐?”
“田湾紧靠十万大山,一旦深入到十万大山的丛林中,别说十万精锐,百万雄狮又能奈你何?”
“要这么说还真有点道理。”
“所以我们要发展!而发展就需要银两。你以为我为什么将全副身家都拿出来给你?因为齐伯言会限制你发展过于壮大,但是又会允许你具备一定实力,我们要利用这种弹性空间不断让自己强大。”
“具体说说?”
“这没什么可说,只要你老老实实待在田湾县,不出兵攻打其他乡镇,不企图成为辰州知府,不拿一州之地对抗朝廷,那齐伯言就会任你折腾,因为田湾这小破地方捅破了天也只有五万百姓,想依靠这几万人造反绝对不会成功。”
“那我们能做什么?”
“第一是屯粮,第二是赚钱,第三是发展武器装备,第四就是打造精兵!而你本就擅长打造精兵。”
“听起来有点道理,实不相瞒,回到田湾我本就打算这么做,不是觉得新皇会针对我,而是冥冥之中有种感觉,这个天下会大乱,我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提前做些准备。”
“天下大乱?你指的是什么?”
丁承平摇摇头道:“不知道,说不上来,或者是赵王不甘心此次南征失利再次南下,也或者是齐伯言率师北伐,赵夏两国的大体量战争本就能导致整个天下都不安宁。”
“未来渺茫遥不可知,你我只是凡人,也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看着老天爷将我们如蝼蚁般戏耍玩弄。”
“或许这就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第513章 循环恨难填
丁承平担心天下大乱并不是无的放矢、信口开河,也不是有上帝视角,更不是他能预知这方平行世界的未来。
而是五千年信息、知识的积累与经验。
草原!
原时空几千年来中原王朝一直无法找到解决北方游牧民族威胁的根本方法。
汉朝打垮匈奴,鲜卑填补真空;唐朝打垮突厥,回鹘崛起;两宋时期先后对抗过北方的契丹人、女真人、直到被蒙古人吞并;明朝打垮北元,西有瓦剌、北有鞑靼、女真填补东北。
中原农耕文明对游牧世界赢得的每一场决定性胜利结局都一样,草原从未真正空置超过一代人时间。
每次消灭一个游牧霸主,草原反而更加危险,意味着接下来的农耕文明政权会遇到更强大的草原对手。因为农耕文明每一次军事胜利都在客观上替下一个游牧政权清场,消灭旧霸主,同时消灭了旧霸主对所有挑战者的压制。
农耕文明赢得了战场上的争斗,却输掉了整个结构性对抗,这不是军事能力的问题,是认知框架需要重塑。
公元前119年漠北之战,卫青霍去病深入漠北,《史记匈奴列传》记载“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汉朝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出征马匹十四万,回来不足三万,汉武帝晚年颁布轮台罪己诏,承认穷兵黩武,暴兵露师。
匈奴被打垮了,草原真空了多久?区区数十载!
《后汉书鲜卑传记》记载:东汉桓帝时期,鲜卑首领檀石槐统一各部,控弦之士三四万骑,势力范围东西达一万四千里,完整继承了匈奴的草原霸权。
630年李靖奇袭阴山俘虏东突厥颉利可汗,《资治通鉴》记载西北各部尊唐太宗为天可汗,农耕皇帝对草原控制达到历史顶点。
在东突厥灭亡后,回鹘在原突厥故地完成了政治重组,744年建立回鹘汗国,填补突厥留下的全部权力真空。
他不是从外部入侵,是唐朝军事胜利解除了突厥对草原其他部落的压制,回鹘就在这片真空里完成了统一。
更深的代价在755年安史之乱后显现,唐朝被迫借兵回纥平叛,《旧唐书回纥传》记载回纥可汗开出的条件是: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
1004年大宋还在为澶渊之盟欣慰,用区区十万两银?、?二十万匹绢就避免了北方强大邻居的入侵袭扰,可?1125年金国就将大辽的领土全数兼并,大宋北方的邻居换成了女真。
1234年金国被蒙古所灭,更强大的蒙古铁骑来到了大宋面前,而仅仅四十五年之后大宋灭亡。
北元主力1388年被歼灭,明朝随即构建九边防线,每年军费三百万至四百万两,占财政收入40%以上。
但在1449年土木堡之变,瓦剌也先俘虏了明英宗,大明精锐的三大营全军覆没,蒙古主体又是在被打垮不足百年的时间内,草原力量完成重组,又能再次重创农耕文明。
瓦剌、鞑靼之后,东北黑山白水之间的女真部落崛起,大明也走到了尽头。
同样的历史反复出现,各个朝代的史学家没人知道为什么,只能简单的认为是草原民族争强斗狠,草原无法被毁灭。
实情却是农耕文明只是摧毁了北方草原上的一个政权,而不是摧毁了游牧社会的生产基础,而且农耕文明大大低估了草原各部落的整合速度。
赵国之所以敢兴兵三十五万分三路征讨夏国,是因为连续几年不断的春伐击溃了草原上的强大部落,以至于赵国北疆数百里之地无一毡帐。
赵王宋行礼以为这几年的战争已经彻底解决了北方草原的忧患,所以才兴起一统天下之志,想要灭掉夏国与武国。
但丁承平来自后世,有超出这个时空所有人的认知,不需要开上帝视角,甚至从没去过北疆,但他就是能提前预判草原人会在不远的将来再次一统,而一统之后就会对农耕文明的夏族人发动入侵战争。
在整个北疆的草原民族已经被打残、打散了之后,能一统草原的部落就是隐藏在武国与赵国的西北方向,在那片深不可测的戈壁大沙漠中早已经露出獠牙的野狼部族!
或许三年、或许五年、最多十年,野狼部落将率领草原各族,以数十万铁骑的强大力量对南方的农耕文明发起毁天灭地般的战争。
如果赵国能挺住,那自然好。
就怕赵国人不断耗费国力在南面的战事上,导致北方空虚最终为人所趁。
那个时候就轮到夏国来面对这些来自北方草原以狼为图腾的凶悍民族了。
既然丁承平能猜到有那么一天,又不愿自己的妻儿子女成为异族人的奴仆,他只能自己早做打算。
在此时代夏族人的印象中,野狼部落只是占据大陆西北戈壁沙漠那片贫瘠的一小块地方。
蒯朔风出兵攻打赵国陇山郡的一个理由就是想切断野狼部落与赵国的贸易来往,让他只跟自己做生意,武国需要野狼部落的铁器、粮食与马匹。
但事实上野狼部落的发展远超三国想象。
他们占据的领土面积已经超过一千四百万平方公里,比赵、夏、武三国加起来还大,而这片广褒的土地上生活着超过五百万人口,虽然只有夏族三国总人口巅峰时期的二十分之一,但真要极限动员起来,这五百万人口能攒出上百万骑兵。
而这是夏族三国想都不敢想的恐怖数字。
如今他们的首领,有着“飞山战神”之称的杨再思率领着十万飞山狼兵,正在讨伐被赵国赶到大漠以北的草原各族,如果一切顺利,能在今年秋天之前统一整个北疆。
而且野狼部落非常谨慎,至今没有踏入大漠以南的广褒草原,所以镇守在赵国北疆的着名大将军阎志对这一切都尚未得知。
但是等到秋高马肥,野狼部落又一统了大漠以北,进入大漠以南的丰茂草原甚至兵临赵国北疆的各个城镇那就指日可待了。
这真是:
汉扫匈奴未歇,
鲜卑已据阴山。
唐灭突厥回鹘起,
铁骑踏破长安关,
烽烟几曾闲?
澶渊盟墨未干,
金戈已叩汴川。
明逐北元边声紧,
土木惊变泪潸然,
循环恨难填。
——《破阵子》
第514章 诬罪通敌擒拿
北疆草原正在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南方夏族三国此时无人知晓。
晃晃悠悠了四十天,丁承平的船队终于抵达黔州宜城。
宜城码头对大夏国西部城市很重要,既是水路进出武国的门户,也是巫水、辰水、酉水三条河流的交汇处,西部地区的货物能从这里流向夏国全境。
丁承平原本打算建一个船队,但是在石门县认识了围绕在李构身边十六家族中的夏家人,而他们就是做航运以贩卖香料谋生。
通过夏家家主牵线,如今田湾的货物全部都走夏家船队,保证了安全收费也能更实惠,于是也就放弃了自建船队。
清点好人数与马匹,丁承平打算领着众人返回辰州田湾。
“三当家,不对,大人,你看。”突然一名激动的士兵来到丁承平面前。
“看什么?”他与身边的云萧归鸿都放眼望去。
“咦,那人很像枢密使何大人,没错,虽然穿着一身平民的粗布衣,但体态举止瞒不过我,就是何绍贞何大人。”
“太监何绍贞?”丁承平知道这位罗家兄弟为什么激动了。
“对,就是何绍贞,丁兄是与他有过节还是有恩情?”
丁承平淡淡道:“走,我们上去打个招呼,了解下他如今是怎么个情况,看我惹不惹得起他。”
“那就是有过节。放心,这个时候在这里出现,又是一身平民服饰,肯定惹得起。”云萧归鸿笑笑。
“那就再好不过。”
几百壮汉突然朝着某方向前行,不用等到走近,这条路上的行人都会纷纷回避。
“何大人莫慌,是我,云萧归鸿,我身边是田湾知县丁承平丁大人。”
何绍贞本来已经避开,听到云萧归鸿说话才站定等到两人来到身边。
丁承平长相风流,当初作为翰林待诏陪侍在李登身边,曾经打过交道,何绍贞见两人确是旧识也就放松了警惕,露出笑容。
“何大人为何在此?”丁承平笑容满面的打招呼。
“原来是丁大人与云萧公子,实不相瞒,当初楚城沦陷,咱家侥幸逃过一劫,出了城随大流就一路颠沛流离逃到了此处。如今听说太子再次登基,咱家也想着回宫伺候,可惜身上盘缠不够,刚才那艘渡轮不愿捎我一程。”
“何大人为何不去找宜城知府?以大人的官职,亮明身份,想要借些银两作为路费回京师想必不难。”云萧归鸿笑道。
何绍贞脸上有些尴尬,“嗨,别说了,这一路上逃难,官帽、腰牌、拂尘全丢了,咱家证明不了身份呐。”
“也就是说,如今在这宜城没人识得何大人你?”
“是呀,咱家想搭个船都如此费劲。”
“哈哈哈哈,这不是遇到我们了嘛,走,何大人,先到我田湾小住几日,过些日子朝廷会派督粮道的官员来征收漕粮,到时候你与他们一路回京。”
“如此甚好,倒是麻烦丁大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请!”丁承平脸上笑开了花。
经过几日旁敲侧击的反复了解,尽管何绍贞十句话里七句是假只有三句真,但还是被两人将他的情况猜测出个八九不离十。
田茂攻城那日,何绍贞跟随皇帝李纯阳还有许多官员一起被俘,压根不是他说的逃出生天。
他倒是想投降赵国,可惜田茂看不上一个太监,对他并不热情,始终晾在一边。
还是何绍贞自己用珍藏多年的积蓄买通了田茂身边一个副将,才得以离开楚城乘船来到了老家宜城。
一些不重要的中低级官员,当时都可以通过类似方式换取自己离开楚城的机会,只有那些中高级官员与豪门大族的子弟才能进入田茂视野,才有劝降的意义。
当初何绍贞在入宫后也仍然会寄些钱财回家,本意是为年老后寻求依靠,而这次突逢大难,也正好回乡见见亲人。
在乡下,何家的至亲只剩下一个务农的侄儿,其他的直系亲属已全都离世。
侄儿虽然对他毕恭毕敬,但乡下的生活实在穷困潦倒,而他又习惯了宫中的精致与繁华。
恰逢李纯阳再次登基大赦天下,于是他琢磨着是不是能够返回楚城继续担任他的枢密使。
要知道他可不是简单的太监,枢密使主要负责帝王与宰相机构间的机密文书传递,是掌握了相当多夏国宫廷与军情内幕的人。
田茂当日过于轻视他简直是一个败笔,但正因为此,丁承平才得到了捡漏机会。
终于踏入了田湾境内。
闻着那混杂着新鲜泥土的潮湿空气,丁承平像是变了个人。
还没等回到县衙,原本是贵客的何绍贞突然被戴上了镣铐。
“丁大人,你这是何意?”何绍贞不明所以,印象中自己也从未得罪过他。
“何意?本官这是在缉拿朝廷要犯。”
“咱家犯了何罪?”
“通敌叛国!”
“诬陷!咱家何时通敌叛国了?真要通敌叛国我为何还会留在此处?岂不早去了赵国?”
“你是以身入局,留在我夏国境内担任赵国探子。”
“你这纯属诬陷!”
“唉,你说对了,我就是诬陷,但你能奈我何?”说完丁承平大笑而去。
“无耻,我要去陛下那里告你,你才是通敌卖国的叛徒!你是叛徒!”何绍贞被气的咬牙切齿。
丁承平本来没想过要对付他,但如今是他主动来到自己手中,又没有后顾之忧,能把他交给黑娃等人处置,了却这些罗家族人的一桩心病,他自然乐得其成。
没再与他废话,只是让随行的罗家族人负责看押,他骑着快马当先朝着县衙奔去。
管你什么何绍贞还是云萧归鸿,此时他的心中全是对妻妾女儿的思念。
妾室蕊儿又为他增添了一位千金,虽然他也很喜欢女儿,但一连两胎都是女儿,难道自己没有生儿子的命?
不行,我还真就不信了,偏要生个儿子出来。
这叫生儿由我不由天!
这真是:
黔州河畔,
舟系宜城岸。
忽逢故人尘满面,
流离颠沛凄惨。
昔日曾有旧怨,
佯作尽释前嫌。
诬罪通敌擒拿,
归家尘事如烟。
——词牌《清平乐》
第515章 悄步探芳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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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冤情诉状,依律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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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公堂几度意难安
如果按后世法律,抚养孩子成年是父母最基本的义务,受到法律保护,没能做到那父母一定有罪!
但此时代的贫穷家庭,尤其是战乱时期,卖儿鬻女一事太过普通,虽说朝廷不会去鼓励,但也确实没有规定父母不能卖儿女为奴!
丁承平的妾室小翠,就是因为从小家穷,父母养活不了太多孩子,将她卖到了彭家成为奴婢。
更可怕的是,按照《大夏律》的规定,子孙告父母属“干名犯义”,可判死刑!
古代社会与其探讨到底是以法治国还是以德治国,其实从本质上来说,两者都不是,而是以“孝”治国。
“十恶不赦”是古人最严重的罪行,哪怕皇帝大赦天下,这十种罪恶都不在宽恕之内,其中就有两条与“孝”相关。
第四恶叫“恶逆”?:指殴打或谋杀祖父母、父母等尊亲属;?第七恶叫“不孝”?:包括控告或诅咒祖父母、父母。
堂下这名不足十三岁,身患残疾,已经丧失劳动能力的孩子控告不抚养且将自己贩卖为奴的母亲,这种行为在法律上就属于“十恶不赦”里的第七恶“不孝”。
也就是说,这起案件你按后世的法律或者常识认知,可以判决这位母亲有罪,应该承担抚养孩子的责任。
但你按此时代的法律来判决,母亲无罪,这孩子你还得判个斩立决!
这让丁承平如何判得下去?
只能叹口气,放下毛笔,对着堂下的当事人道:“此案太过荒谬,予以撤回;念你年幼,告母一事既往不咎,退下吧。”
哪怕是穿越者,丁承平也不能背弃此时代的皇权与礼教,强迫给这位母亲定罪。
只能无视这孩子的悲催命运,看着他哭天怆地的离开。
第三桩案子没有这么深的道德压力,但同样纠结与不知所措。 ??
张姓老汉家境富裕,有两个儿子均已娶妻生子,因家庭矛盾,两个儿子欲分家,而张家有两处宅院、二十亩田地。
一开始丁承平想都不想,直接“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即两个儿子各得一处宅院、十亩田地。
结果大儿子当庭不服,理由是,自己家有三子已成人又面临结婚嫁娶,二儿子家仅有一子未成年,按此分法,大儿子家子嗣多却与二儿子家所得相同,显得不公。
丁承平的脑子也算灵活。
马上提出“按儿子分宅院,按孙子人数分地”的策略:即老大家得到一栋宅院,十五亩地;老二家一栋宅院,但却只有五亩地,这样孙子辈人均五亩地,公平公正。
但现在问题又出来了:财产全部分予儿孙,张老汉本人将无处居住、无田养老,他又怎么活,或者靠着哪个儿子活?
老大表态了,虽然自己分得了十五亩地,看起来比老二多,但是只分得一处宅院,而他家里人多,住不下,因此应该由老二抚养。
老二也表态了,不分家我不说话,但既然分家那家产就该两兄弟一人一半。自己本能分到十亩田,如今吃了亏只分到五亩,而哥哥多分了田,还不用赡养父亲,这是何道理?谁让他生这么多,既然生了那就靠自己的田产去抚养,凭什么分家时要我来承担损失?
丁承平一听,虽说这老二有些自私,但话糙理不糙:如今分家产已经吃了亏,还让他照顾父亲肯定有情绪。
而且等到下一代出身,这老大家人口更多时,是不是又得从老二家中拿出一部分田产给老大家的子孙?
那可就真是欺负老实人了。
得,丁承平只能无奈宣布,此时就别分家了,等张老汉死后再议,现在还是一起耕种田地,一起照顾父亲。
这第四桩案件依然让他头痛。
一妇人因为丈夫当兵战死沙场,如今夫家生活艰难意欲改嫁。
曾经罗靖岳率领青巾军占据晃县,也曾审判过一个妇人想要改嫁的案子:翁壮叔大,瓜田李下,是否当嫁?
他只回了一个字——嫁!并且解释说:“她夫已逝,今欲嫁他人又关旁人何事?为何非得知晓她欲嫁何人?我们只需判决她能否有嫁人的资格。”
当时的丁承平还自惭形秽觉得自己这个后世之人不如土着开明,也对罗靖岳的判案风格异常欣赏。
可如今同样面临一名年轻少妇意欲改嫁,而他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不准!
理由是士兵守国门,为国而捐躯,女子就该为士兵守住最后的家,抚养这名士兵的孩子长大,为这位死去士兵的父亲养老送终。
这样的判决会引起争议,但丁承平觉得不能让为国捐躯的士兵心寒,哪怕牺牲掉这名女子一生的幸福。
看起来都是芝麻绿豆的家长里短,但审判起来是真不容易。
十几个案子一审完,丁承平感觉像脱了一层皮,有些判决太憋屈太难受了。
这玩意比上战场打仗还累,幸好今天审完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需要再处理类似事件。
“丁兄,审完案子了?正好,不如我们去你说的那个活火山附近逛逛,我想看看如此锋利的黑曜石到底是从何而来?”
云萧归鸿一直对丁承平打造的那些燃烧瓶、藤甲藤盾、黑曜石箭头、矛尖感兴趣,一个边境无人的小县城怎么就能弄出这么多好东西,如今来到了这里,当然想去亲眼瞧瞧。
可丁承平就像失去了三魂七魄般,神情呆滞的摇了摇头:“改日再说,今天我累了,要回去休息,要当好这个父母官可真不易于。”
就这样一脸颓废的走回后院的小天地,径直走到了孟欣怡房间,将头埋进了她的胸前。
呼吸到女子身上传来的阵阵幽香,他才感觉到自己不是一具行尸走肉,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真是:
案上毛笔重似山,
公堂几度意难安。
稚儿泣血亲娘弃,
逆律陈情罪作端。
分产议,养亲难,
弟兄唇剑各执言。
遗孀欲改鸳鸯梦,
边疆白骨伴夜寒。
——《鹧鸪天》
第518章 田湾中兴聚万族
田湾县的人口在蒸蒸日上。
丁承平治理下的田湾对十万大山里的异族非常友好,有些丛林深处的百姓甚至绕路几十里来到田湾交换物资。
为了让大山里的异族百姓安心留在田湾县城,丁承平特意开辟出大片荒地,无偿供他们开垦耕种。不仅如此,县衙还为百姓们统一提供铁器、耕牛和农作物种子,甚至安排了专人全程指导种植技术。
在县衙的县志里,田湾的人口数不足五万,因为前两年的武国入侵更是导致部分百姓流亡他乡。
但在丁承平担任田湾知县的一年当中,田湾人口实际已达六万人规模,不少流浪他乡的百姓纷纷回归,还有丛林深山的许多异族百姓走出大山,迁徙到田湾生活。
“缺铁!咱们严重缺铁!锄头,镰刀等农具根本不够,县城里的铁匠铺也太少,要想办法吸引一些铁匠来我田湾县城。”
一句话没说完,丁承平又在抱怨:“还有缺盐,缺耕牛!缺粮食!缺肉!什么都缺!妈的,不要逼我去自己打造盐井,我还真做得出来!”
听到知县大人的牢骚,县丞与主簿只能大眼瞪小眼,因为这些事情他们也无能为力。
云萧归鸿站在一旁宛如如仙风道骨,从善如流的对道:“这些都是小事,只要丁大人给李构王爷去一封信函,铁、盐、粮食、耕牛、应有尽有!”
丁承平也是听劝,立马修书一封找李构王爷索取物资。
三个月来,田湾县与石门县联系紧密。
丁承平像这样索取物资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而李构王爷则非常大方,几乎有求必应,总是一船一船将物资往石门县搬来。
两人从未聊过关于自身命运或者未来这种话题,但似乎都在用行动表示应该如何未雨绸缪。
“丁大人,这是辰州知府下发的“?知会文?”还请过目。”
“?知会文??辰州知府要换人了?前一任似乎还没到三年。”
云萧归鸿笑笑:“应该是朝廷针对你的布置,看看是谁担任知府大人就知道了。”
丁承平一看,皱着眉头道:“不仅是新任知府,辰州边军统帅也换了,之前是齐帅的人,如今是全家的一位将领,而辰州知府出自朱家。”
“朱家,哪位?”
“我没打过交道,名讳朱彦泽。”
“哦,是朱家旁系一位才子,之前在家为母丁忧,看来是期满重新入仕。此人性格古板,为人不懂变通,总以为上古先贤与制度都是最好的,而且异常忠君,此人不好打交道。”
“好不好打交道都没关系,知县该有的本分我会尽职尽责,但是别的事情,他也别想干涉到我。”
“如今马上要征收夏税,你确定只是催缴曾经的欠款而不收今年的税粮?小心他在这些地方挑你的错。”
“先皇李登在前年明确说过,辰州饱受战乱之苦,免去三年赋税!今年正是第三年,我为何要向百姓催缴?”
“此一时彼一时,李纯阳是故意针对你而来,肯定会改变之前的征税政策,我劝你还是早做准备。”
“没见到朝廷正式公文之前我不会改变态度,就算见到了,该怎么做我也自有主意。”
“丁兄,千万别硬顶,只要朝廷出师有名,派出辰州边军来缉拿你,即使齐帅想保也有可能你先一步人头落地。”
“报,沅州齐帅发的札付。”
丁承平当场拆开,云萧归鸿也凑过头来想一睹信函上的内容。
“以后田湾乃至整个辰州的夏秋税银直接由齐帅府来征收而不经过户部。哈哈哈,我就说齐帅会心向着你,只要你不企图成为辰州知府,不以一州之地来对抗朝廷,就这百里之地你可以为所欲为。”
“嗯,看齐帅这意思是在北伐赵国之前会力保我,但是区区一个县城的税款也没多少,靠这点钱粮我的八百士兵早饿死了。”
“八百人远远不够,我们要征兵。”云萧归鸿淡淡道。
“我也知道不够,如今已经开始在招募了,能有多少人留下我不知道,反正征兵标准不会降低。”
“按你这样的训练方式,每个月耗费的银子、粮食、肉、都是天文数字,养你这一千人,比养一万禁军还费钱,不,甚至比得上养一万骑兵!”
“但是战斗力你见过的,对得起这些支出。”
“我不是担心战斗力,而是每月如流水般的开支,我担心手头上的银子压根支撑不起几年。”
“放心,李构王爷,还有支持他的十六家族也会成为我们的后盾,而且我也在拼命赚钱。”
“报,花瑶族刘姓瑶王率领着数千人在县衙门口等着求见大人。”
“赶紧将花瑶各部的瑶王请到前厅奉茶,我马上到。”
“看来花瑶族是下定决心举族搬迁到石门县来了。”云萧归鸿笑道。
“花瑶八部加起来有一万多人,如果全部迁到我田湾,那要好好思索一番迁到哪里合适。”丁承平有些踌躇。
“边走边说吧,别让瑶王们等急了。”
“好,我们同去会客。”
花瑶八部全族迁入田湾县是一件大事。
对丁承平来说,全县人口从战乱之后的三万余人一跃扩张到了七万出头,人口翻了一倍不止,而且这些花瑶人都擅长攀山越岭与射术,是他获得优秀士兵的重要来源。
而对十万大山里的上百种族也是一个不小诱惑,山里的日子太苦了,如果真有一片土地能吸纳自己族人,能让生存变得更容易,谁又愿意留在深山丛林里与野兽、毒蛇、蚊虫争夺口粮?
为了便于管理,又担心花瑶人过多而势大,丁承平将八部花瑶分置到了五个不同乡镇。
他们除了留下少数年老的族人看守山寨,其他族人基本来到了田湾县城。
而且年轻力壮的族人都是朝着丁承平组建的丁字营而来。
吃饭管饱,每月五两饷银;如果致残,酌情录用,饷银不变;一旦牺牲,?抚恤银?五十两,安葬费?十两,全额兑付到家人。
就凭这几点,足够让十万大山里那些饭都吃不饱的异族年轻人眼红羡慕。
之前一年,已经有族人拿着从丁承平这里赚到的银子改善了家人生活。
这也是更多花瑶人想要来到田湾,想要成为丁承平旗下的士兵,为他而战的原因。
这真是:
田湾中兴聚万族,
招兵垦土绘新图。
花瑶闻得恩威着,
争向丁郎献丹朱。
第519章 火山灰凝混土墙
田湾县的丁字营有一千二百人。
丁承平如今正在训练的新兵超过四千,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花瑶人,也有十万大山里其他种族以及田湾本地的乡民乡亲。
一个月五两银子对普通百姓的诱惑力太大,东部繁华的州郡要攒八到十个月,而田湾这种穷地方甚至要两年。
要知道丁承平这个田湾知县一年俸禄才四十五两银子,折合每个月也才不过三两多一点。
等于他手底下如今养着五千多个七品知县。而大夏朝十几个郡加起来才一千五百个县衙。
新增加了如此多士兵,也需要为他们准备武器装备,这又是一大笔支出。
天然的黑曜石,丁承平攒了不少,几乎将火山周围能采集到的全都打了包。弓箭、长矛这些有钱就能制造,毕竟十万大山里不缺好木材。
藤甲是真没有了,丁承平装备之前的八百人已经耗尽了花瑶族人的百年库存,好在剩下的藤条还能制作一些藤盾,但是这盔甲是个大问题。
大夏朝的铁矿比丁承平想象中的还要紧缺,主要是夏国江南水乡不产铁矿。
十万大山里或许有,但是开发难度太大。
于是丁承平将目标转向了皮革。
皮甲在大夏朝的军队中就有列装,但是普通皮甲在阴雨天会发霉变硬,在烈日下更是会干裂寸断。
大夏朝的皮甲加工手段比较原始,就是将刚剥下来硬的像瓦片一样的牛皮用水泡软,再晾干,这样处理过后的牛皮能比石头还硬,只是保质期特别短,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发脆,变得毫无用处。
所以士兵们一般都不太喜欢穿皮甲,更别说还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但是丁承平能解决皮甲的这些问题。
虽然他不认识什么橡碗子树,但就是知道橡碗子树皮泡出来的动物皮革硬的像铁,怎么捶都不变形;用荆条皮泡出来的毛皮软的像棉布,叠多少层都不开裂。最绝的是两种树皮按比例混在一起,泡出来的皮既有筋骨又有弹性。
然后再把泡好的皮子放进热油里浸透,像揉面团一样一遍一遍的揉,让油脂渗进每一根皮纤维的缝隙,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孔隙填充的严严实实。
这样揉完之后的皮子会变得像上好的绸缎,怎么折都不留痕,怎么弯都不发脆,最后再把揉好的皮子挂在灶台上方,让柴火的余温和油烟慢慢熏烤。七天之后油和树皮的鞣质彻底融为一体,把皮子的每一寸肌理都封的密不透风,至此一件高级的皮革就此诞生了。
那这样泡过揉过熏过的皮革能有多牛?
士兵拿朴刀砍,刀刃都卷了口,而皮甲上只留下一道白印;用普通铁制矛尖的长矛用力刺击,需要在同一个地方刺击上百次才能见到他断裂;用火烤?表面只是微微发烫,连烧焦的味道都没有;扔进水池里泡了一夜,捞出来一抖,居然干爽如初;军中有大力士不信邪,亲自弯折那片皮甲,来回试了几十次,皮面连一点裂纹都没有。
除了用黑曜石打磨的刀片能轻易划开,普通铁制武器对他的破坏性根本不够看。
如此加工的皮甲绝对是当今时空独一份,丝毫不逊色之前使用的藤甲,而且还不怕火攻。
十万大山里还有一种对丁承平来说不陌生,但对大夏国其他地方百姓很陌生的一种动物——大象。
大象皮本就坚硬如铁,是制作皮甲最好的材料,比什么牛皮、鳄鱼皮、鲨鱼皮、犀牛皮都更加合适,如果只是关键部位?用象皮护卫,剩余部分用牛皮等辅助部件的话,一头成年象可以缝制8-10套皮甲。
而四千士兵的需求量也就意味着需要捕杀四百头大象。
好在十万大山里隐藏的大象远不止这个数字,丁承平更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的假想敌一直都是北方的草原民族,而想对付草原骑兵最好的武器是火器,但大夏国严重缺铁,让丁承平无法尝试火器制作,重点是他也不是枪械爱好者,压根生产不出那玩意。
连制作黑火药都不敢去尝试,生怕将自己炸个半死。还是燃烧弹简单易行,再加上无坚不摧的黑曜石作为弓矢箭头,想必草原骑兵也就那么回事。
练兵、打造装备、赚钱、屯粮、囤积包括铁器等各种物资,看似凭借一个县城的力量就能对抗整个夏国,但丁承平也在积极准备退路。
十万大山里他经营过的忘川寨如今被修葺的更加豪华与坚固,当初山寨只有三四百人,也缺乏资金与武器,只能用夯土来应付,但如今重新修葺,丁承平想到了混泥土:就是由熟石灰、火山灰、黏土粉、山泉水和碎石混合而成。
火山灰是火山爆发时喷出的细小灰烬和岩石碎片,虽然火山爆发很恐怖,可一旦沉寂下来,它却能成为一种肥沃的土壤。因为火山灰富含各种矿物质和微量元素,对于庄稼的生长极为有利,因此丁承平当初在邻县火山附近寻找黑曜石时也弄了许多火山灰回来,如今要制作混泥土就更加大量需求了。
忘川谷也是今非昔比,比之前扩张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在山谷四周全用混凝土修建了高大城墙,如今整个山谷都被城墙保护其中,避免了敌人从大山深处窜出来对山谷进行偷袭。
谷中也修建了更多木屋以及储存了各种物资,丁承平简单估算,整个山谷隐藏万余人是轻轻松松。
而山寨正面那条两公里的山坡上,也被密密麻麻的陷阱与马坑所包围,敌人想要通过骑兵或者大型攻城设备攻打山寨的意图落空。
看着焕然一新的山寨,丁承平有自信即使面对十倍数量的士兵攻城,他这回都有信心守住。绝不会像当初那样,什么都不知道,敌人的行踪都未发现,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敌人从后方攻破了忘川谷。
这真是:
火山灰凝混土墙,
丁营壮士志如钢。
黑曜石箭穿云起,
直破贼人万里霜。
第520章 久别何需千语诉
从二月底回到田湾,到今天农历七月二十九,一晃就是半年。
这半年中丁承平过的非常忙碌,各种事情需要处理,需要他签字点头认可。
但今日,他抛弃了一切事务,征调两百精锐士卒远赴黔州宜城。
昨日收到消息,整整两年未见的苏蕴清在散花楼货船的护送下终于来到了夏国。
如果不是昨日士兵全部被派往远处拉练,他恨不得即刻前往。
纵使两年未见,纵使身边妻妾众多,也挡不住他对苏蕴清的思念。
“曾经的我为苏家而活,我是阿姐,不能不顾一起相依为命的弟弟;但在他走了之后,我就是丁郎的清儿,从今往后只为你而活。”
而如今她来了。
一百二十里地一般是整两日的行程,但是以丁字营的兵源素质,一天急行军轻松赶到不在话下。
如今是盛夏,天黑的比平日更晚,当丁承平赶到宜城码头正是夕阳西下时。
两百名侍卫威风凛凛的站在码头之上,他问清楚散花楼的船只后,只带了两名侍卫登上船去。
哪怕船上的伙计不认得丁承平,看到如此排场也能猜到来者是谁。
船尾的木门被轻轻推开,男人的脚步骤然顿住。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西斜的落日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金影。苏蕴清正坐在窗前的木椅上,一身素色襦裙,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轻风拂到颊边。
她似乎早知道他会来,手中的茶盏还冒着袅袅热气,却没有动过的痕迹。
丁承平挥手让侍卫守在外头,反手带上了门。
舱外的一切声音瞬间被隔绝,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他喘着粗气,一步步走近,皮靴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响。
苏蕴清终于回过头,那双他魂牵梦萦的眼眸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从未分离过的温柔。
丁承平在她面前站定,两年的官场生涯让他气质陡变,眉宇间多了几分杀伐之气,可在她面前,那些坚硬的棱角仿佛瞬间融化。
苏蕴清放下茶盏,站起身,两人四目相望,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细微的呼吸声。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的微凉触到他略有些粗糙的皮肤,那是在田间户外日晒雨淋留下的痕迹。
丁承平没有像年轻时那样一见面就给予对方一个热情甚至感到窒息的拥抱,他轻握她的手,然后缓缓向上,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心跳急促而有力,像是要冲破胸膛。
苏蕴清的眼中泛起水光却没有流落,主动扑到了他的身上。
更加成熟的丁承平将她拥在怀里,如今的他已经能把握分寸;能让对方感受到自己无可释放的热情时也不至于将对方箍的难以忍受。
船舱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隐没在远山的背后。窗外的烛火逐渐亮起,映在窗纸上,明明灭灭。
两人就那样静静地相拥,没有一句寒暄,没有一声问候。他能闻到她发间熟悉的栀子花香,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与皮革混合的气息,那是他这两年的印记。
良久,丁承平终于松开拥着的双手,看向她的眼睛,说出了两人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我们回家。”
苏蕴清面带微笑,同样注视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直到他朝着两百亲卫发出返回的命令,才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
众兄弟是一大早跟着他步行了一百二十里来宜城接人,一天下来不吃不喝,然后你一句话就是连夜返程?
清醒之后他果断改口,“今日就在宜城找间酒家吃饭歇息,明日我们再返回田湾。”
众士兵自然乐的点头。
就在宜城码头找了间豪华客栈住下,久别重逢的小情侣自然躲在房间里互诉衷肠。
贤者时间,他长舒一口气。
此时代的女子在这种事上都是极尽温柔,这是以男人为天,以男人的愉悦为最高宗旨的时空,无论你提出怎样的要求,女人纵使不喜也不会轻易忤逆。
但丁承平就是觉得与苏蕴清格外合拍,那种亢奋的颤栗,情感的流露,压抑的声吟,还有那事前事后最温柔的侍奉都让他异常愉悦。
其他妻妾中,只有小翠会在事后帮他擦身洗漱,其他人都是让贴身丫鬟代劳。
倒不是他非得让妻妾来做这些事,而是那种感觉会有一些怪异,明明两人刚才如此亲密,转瞬间却变成了丫鬟在伺候自己,会让他心里产生一些落差。
但是苏蕴清不会。
只要进入房间里两人独自相处,无论事先的擦脸洗脚,事后的清洁洗漱,甚至是倒马桶都会由她亲来,从不假手于丫鬟,这样反而让他产生一种平等夫妻的感觉。
所以丁承平也会主动来承担这些善后之事,比如此刻。
“你躺下休息,由我来,我来照顾你。”说完他就在女子好奇的双眼下轻轻起身,将壶中开水倒入盆中,还懂得用手试试水温。然后将毛巾仔细揉搓,才重新走回床边。
为苏蕴清擦拭身体时,动作轻柔而仔细,宛如在把握一件艺术品。
“丁郎,你跟别人都不一样。”
他听到这句话时并没有高兴,而是皱起了眉头:“这话说的你似乎经历过很多男人,我不喜欢听。”
苏蕴清露出了笑容:“妾只是一风尘女子,又不是丁郎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嫡妻,你还在意这些啊。”
“你的曾经我不在乎,但如今是我的女人,别人如何看待妾室是别人的事,我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受到任何伤害,更不会随意丢弃或者转赠,在我的家乡有一句话:让我们一起慢慢变老,在我心中这个一起就包括了你。”
听到他发自内心的情话,看着他丝毫不介意的做着丫鬟才做的事情,苏蕴清相信眼前这个男人。
但是她还是俏皮的问道:“如果丁郎的正妻——彭大小姐要责罚妾身或者打骂妾身,你又会如何?”
这真是:
百里风烟催客急,
残霞漫染江中。
船窗影里素衣柔。
茶烟凝未散,眸底似含秋。
久别何需千语诉,
相拥已释离愁。
共将心事付兰舟。
愿与子偕老,风雨不言休。
——《临江仙》
第521章 十里红妆耀县衙
苏蕴清俏皮的问道:“如果彭大小姐要责罚妾身或者打骂妾身,你又会如何?”
丁承平正在擦拭身子的手略有些停顿,双眼看着她道:“凌君是讲理之人,也知道我的性格,更知道我对你们的情义,她不会随意欺辱你们,放心好了,大家会相处的很好。”
“但是我会争宠,还会使小性子,甚至会故意做些事情让你误以为我被欺负,难道这样也不会受到责罚或者打骂?”
“没人会责罚你,不管是做了什么。但是如果你不尊重凌君,那我无法让你住在彭府。当然,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赶你走,而是会单独买个院子让你住在那里,这样你是否满意?”
苏蕴清一懵,因为他的表情自然,回答的也很干脆,似乎这不是自己的临时问答而是他早已准备好的答卷。
丁承平笑笑,继续给她擦拭身体,嘴上说道:“我还有几位妾室,当初一起在武国颠沛流离,生死与共都不离不弃。所以,我虽然敬重凌君但也不会抛弃她们,当初对她们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这些年来大家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的很愉快,我相信你也是。”
这句话算是给苏蕴清交了个底。
这些名妓尤其是像苏蕴清这样在武国与赵国都曾经名噪一时的当红花魁,不知接触过多少达官富人,才子名流。
青楼又是最现实最残酷的生存法则,她见过太多楼里的姐妹赎身之后过的日子并不如意,被家中大妇肆意侮辱打骂都是家常便饭,更有一些被玩腻之后,任由大妇随意转卖,然后兜兜转转再次回到青楼之中。
此刻的丁承平对她有情,但谁敢保证感情始终浓烈?谁又能保证他家中的大妇会宽容和善?
她苏蕴清可不想过那种寄人篱下任人凌辱的日子。
她的弟弟在去年冬天就已经逝世,但她没有马上前往夏国来找丁承平。
武国的王孤鸿对她许诺,如果你想嫁人,那就安心去嫁,如果不想嫁人,只是想寻个清幽的地方平静生活,他会护她一生。
于是她在弟弟坟前结庐而居,平日里在竹林里弹琴吹曲,种花写诗,宛如隐居在世外桃源,无忧无虑,不用为生活琐事烦忧,好不快活。
她本想就这样过一辈子,直到有一天无意中翻出了那张十万两的银票,这是在赵国时,丁承平用医术救治了某位达官巨富挣得的报酬。
《水浒传》中杨志护送的“十万贯生辰纲”价值等同于十万两。
《红楼梦》中刘姥姥获赠?二十两银子?,即表示够全家开支一年。
清代一品大员年俸仅?一百八十两?,十万两相当于其五十五年俸禄总和???。
而丁承平毫不犹豫的将银票送给了她,用来给弟弟治病。
才冠燕都,名花一顾缘诗骨。
财通天地,美人相从为酒钱。
这本是丁承平在诗会中与何驸在对对子时的戏言,可如今苏蕴清是真因为那十万两才决定前赴夏国。
“他为了我不惜拿出了十万两,我欠他一份情,所以我去夏国;如果有一天,他厌倦了,那我再回到这里,了却此生。”
武国的王员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不用害怕前往任何地方,这片竹林永远是你的归宿。”
苏蕴清笑了,一个心中有家有归宿的人,她有勇气面对任何未知恐惧。
第二日一大早,两人乘坐马车,身后跟着两百雄壮士兵返回田湾县衙。
三日以后,一支送亲队伍出现在田湾县城震惊了县里的所有百姓。
这支吹拉弹唱的送亲队伍连绵不下三十里,家具、礼物、五色彩缎、大束锦帛、猪羊牲畜、米面粮油、瓜果蔬菜应有尽有。
县城百姓都在好奇是哪位千金出阁或者公子娶妻竟能如此铺张奢华,直到亲眼见到送亲队伍直奔田湾县衙。
丁承平与他的妻妾婢女也被眼前的景象给吓住了。
彭凌君结过两次婚,但也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嫁妆挑担;顶着皇室身份嫁给丁承平为妾的米茗菲当初也是携带嫁妆而来,但与眼前相比更是小巫见大巫,嫁妆挑担甚至不足其三十分之一。
嫁妆是女方娘家为女儿出嫁而准备的陪嫁财物,是属于?女方的婚前个人财产?,并非夫妻共同财产。
也就是说这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各种家居衣柜、哪怕是财米油盐,如果苏蕴清不同意,丁承平以及彭大小姐或者任何人都无权支配。
这是一个女人嫁到夫家的最大底气。
来人非常恭敬的朝着丁承平行礼,但是话却是朝着苏蕴清而说:“这是我散花楼为小姐准备的嫁妆,其中银票十万两、南海珠宝三盒、金簪银镯等金银首饰五盒、楚城宅院两栋、店铺六间、罗绸缎数十匹,衣三十袭。。。。。。“
就禀报物品清单就足足说了半个时辰!
“好了,全部说清楚了,请小姐清点验收。”
院中所有女人都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说不出话来。
“还有楚城的宅院与店铺?那敢情好,将来有一天再回到楚城,起码不用寄人篱下租别人的院子。”丁承平略带自嘲的笑笑。
“回丁大人,这楚城的两栋宅院都是在东街的繁华地段,一栋是五进,一栋是两进,暂时都由散花楼在帮忙打理,但是丁大人一行人前往楚城能随时入住。”
“好,你回去之后还请帮我谢谢王员外,来人,打赏。”
“这个,小人不敢收丁大人的打赏,但是小姐打赏,在下还是能收的。”
丁承平只是笑笑,并没有在意,朝着身旁的苏蕴清点了点头,直接返回后院。
这名下人的意思是,这些礼品包括楚城的宅院都是属于苏小姐,今天这出戏也是散花楼为她挣的面子,让你丁承平以及整个夫家的人不至于小觑了她,这是身后有娘家有靠山的表现。
所以这打赏嘛自然也应该由苏蕴清自己来。
这真是:
竹下弹琴寄芳华,
忽翻旧引赴天涯。
千金一诺酬知己,
十里红妆耀县衙。
情切切,意些些,
幸福从来不由他。
我自拥有归身处,
不羡人间富贵花。
——《鹧鸪天》
第522章 一别恩离,独宿寻鱼
丁承平在院子里逗女儿玩耍,直到苏蕴清走了进来。
见她径直返回自己房间,丁承平放下女儿,尾随在她身后。
“王员外来了这么一出,这是怕我轻贱你,为你撑腰?啧啧,倒是真大方,这嫁妆多的都没地方摆放,我是不是应该写封信对他表示感谢?”
苏蕴清也很是骄傲,耸了耸鼻子,“这些都是我的,要你去谢什么?”
丁承平直接将她搂在怀里,嘴上说道:“你的不就是我的?咱俩谁跟谁。但是话又说回来,你在散花楼不过是个花魁,又不是他妹妹,凭什么对你这么好?难道开青楼真这么赚钱?”
“我就是在青楼干一辈子也赚不来这些嫁妆,或许是王员外可怜我身世坎坷,大发慈悲。”
“我差点就相信了,还大发慈悲?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散花楼这样做肯定有原因。”丁承平宛如福尔摩斯上线,开始思索王员外的动机。
“不要看王员外那副骇人的模样,其实他是个好人,一直以来就对我照顾有加,不索求任何回报。哼,如果将来你对我不好,敢随意欺辱打骂我,我就偷偷跑回禹城去。”
丁承平不自觉的将她箍紧,似乎真的害怕她会逃跑一样,“相信我,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对陌生人好,这其中一定有我们无法了解的原因,或许是我想的那样。”
“你想到了,说说看?为什么王员外会对我们这么好?”苏蕴清睁着大眼睛好奇的盯着他。
“这种事先不说了,还是想想这么多箱子应该如何处理。后院根本放不下,真是头痛!”
“将金银细软收拾起来,那些我们用不上的财米油盐、桌椅板凳不如送给城中百姓。丁郎是田湾父母官,这样做也能让百姓们更拥护你。”
“既然你同意那就这么做,食物就赏给城中百姓,那些家具、农具、布匹绸缎还有一些铜钱赏就给我麾下的将士。”
“嗯,全权由丁郎处理。”
“乖了。”
与此同时,武国禹城郊外一处风景优美的竹林,竹林旁修葺了一座小小坟墓。
墓上的土呈深褐色,摸上去还有黏性,这是才翻新过的新鲜泥土。
地上倒放着一块石碑,碑上刻有“?故胞弟苏夏生之墓?”,而坟墓前立的是另外一块,上刻“一别恩离,独宿寻鱼,苏夏生之墓?!”
一名体型高大有些肥胖的男子站在墓碑前方。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眯着双眼的无害形象,可此时却是眼眸锐利如鹰,却又盛满了化不开的哀伤与温柔。
“我曾答应过会为你姐姐寻一良人,然后风光大嫁,许她十里红妆,我做到了,你且安心。”
竹林只他一人,自然无人回答,但风穿过竹叶,簌簌作响,像似回音。
“我观察丁承平许久,此子有情有义,不是喜新厌旧之辈。虽然他得罪了夏国新皇,但你不用担心,我定能护得他一家周全,不会让你姐姐受到连累。但如果他敢辜负苏蕴清,我会将他丁氏与彭氏在这世上满门屠净,一个不留!”
男人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着墓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答应你的都已做到,可还记得当初你答应过我什么?”
竹林里一片安静,只有风声。
风越来越大,竹叶被吹得漫天飞舞,男人的衣袂也随风飘动,他站起身,望着远方的天空,眼神里满是落寞。
夕阳渐渐西沉,余晖洒在男人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男人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轻声说:“我明天再来看你。”
然后转身缓缓离开,背影孤独而寂寥,消失在竹林深处,只留下那座小小的坟墓,在风中静静伫立,诉说着一段悲伤往事。
。。。。
苏蕴清来到田湾之后,县衙后院更热闹了。
原本几位妻妾没有太多竞争心理,就算是争宠也都是偷偷摸摸不会宣之于口,可如今气氛却变得有些“诡异”。
彭凌君是正妻,无论丁承平人前还是私下里都会表现出对她的绝对敬重,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术是:如果你不尊重凌君,那就不能再住在彭府。虽然他会买一栋房子安置你,可没承诺一周或者一个月会来见你几次。
几名妾室只要脑子不秀逗就知道绝不能挑衅彭凌君的当家地位。
蕊儿自从诞下一女后,心思就全放在了女儿身上,争宠什么的反而淡化许多。
小翠是彭府丫鬟出身,又是死脑筋,对如今的妾室身份都是战战兢兢,与彭凌君一起吃饭都不敢入座,始终坚持先伺候好小姐才肯自己动筷,争宠?她连这种想法都不敢有。
所以动了心思的其实是米茗菲与孟欣怡。
米茗菲本是带着优越感来到彭府。
自己是名门之后,又是以皇室背景带着嫁妆而来,以丁承平的家世平平,自己担任嫡妻都绰绰有余,就算糟糠之妻不下堂,将自己提为平妻也不过分。
但是丁承平对她最为冷淡,一月下来姿色普通,婢女出身的小翠都能得到更多宠爱。尤其是当初在忘川谷当着众人的面指出了她的别有用心。
一时间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虽然丁承平没说什么,对待她依旧客客气气,也会时不时来她房间过夜,但米茗菲知道无论是这个男人还是后院里的女人都对自己心怀戒备。
再加上先皇李登成为了赵国俘虏,身后的靠山倒塌,她更是欲哭无泪。
所以想要重新取得所有人信任,她必须怀上一个孩子,最好还是男孩,这也成了她的执念。
再加上以诗才闻名赵武两国的苏蕴清带着能媲美整个彭家的嫁妆进入这个后院,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孟欣怡的危机感也来源于孩子。
丁承平是念旧情的人,对她的喜爱也从不掩饰,一月下来就数留宿在她屋子里的时日最长。
她的生活本来简单而快乐,只要自己不作妖,没人能把她如何。
但是蕊儿怀孕,之后诞下一女,在她心里产生了一丝涟漪。
这真是:
一别恩离,独宿寻鱼。
波心月冷,晓岸风徐。
独行影瘦,漫踏霜阶。
待吾九泉,共话窗虚。
第523章 自有内事迎郎意
蕊儿诞下一女之后,彭府有了两位千金,再加上丁承平认的干女儿,等于是三位小姐,却无一位男丁。
彭凌君曾在私下里与几位妾室都聊过天,希望众人能努力为丁家诞下男孩。
所以在几位妾室的饮食标准中,她从不小气克扣,总是为众人提供最好的滋补营养品。
而孟欣怡则是彭凌君最上心,也最为期待之人。
“后院之中,我们相识于微末,我也喜欢你凡事不往心上去的豁达性子。丁郎也对你最为喜爱,留宿在你房中最为频繁,妾身不是嫉妒也没有恶意,只是希望你能多努努力为丁郎诞下一个男丁。”
自此,她的心中就多了一份使命。
孟欣怡对苏蕴清的到来没有任何嫉妒,反而觉得开心。
这位姐姐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诗才还那么出众,简直是她的偶像,而且,还能分担她的压力。
谁知道男人留宿在她屋子的时间并没有减少,漂亮的苏姐姐却坦诚自己身体欠佳或许当不了母亲。
这一下所有的压力又回到她身上,让她每天变得小心翼翼,脸上都失去了笑容。
而眼前的男人似乎从未意识到这些,他正玩的乐此不疲。
“怡儿张嘴,我下面给你吃。”
孟欣怡摇了摇头。
“那算了。”
来到贤者时间。
丁承平正舒服的仰躺在床上,嘴里吹着小曲,丫鬟芸儿在为他擦拭身体。
而孟欣怡像是在做瑜伽。
“芸儿,去打开窗户,有些闷热。”然后他偏头看向身边的女人,“你在干嘛?我看你这样已经很长时间,不会抽筋了吧。”
孟欣怡有些脸红:“我没有抽筋。”
“我倒是看明白了,你很想要孩子?难怪刚才都不愿那样。”
“今日我听清姐姐说她身子不舒服似乎当不了母亲。”
丁承平早知道此事,柔声道:“清儿有段时间生活很苦,身体受了凉,但也不是不能治疗,慢慢调养就是,不用着急。”
孟欣怡没有说话,只是叹息一声。
“怎么了?感觉你最近心事重重,不像平日里傻乎乎开心的模样。”
“清儿姐真可怜。”
“有什么可怜的,我又不会嫌弃她,清儿自己也很坚强,况且你没见到她有这么多嫁妆吗?就算是一个人也能生活的很好。”
孟欣怡没有顺着他的话,而是执拗的又说了一遍:“清儿姐真可怜。”
“别说她了,我想知道的是你还要保持这个奇怪的动作多长时间?”
“哦,就,就好了。”孟欣怡终于放松全身,爬到他身边躺下。
“来,让我抱着你。”
搂着可爱的姑娘,他正想说两句甜蜜话儿,丫鬟芸儿端了一碗汤药走进来:“小姐,可以喝了。”
“哦,那我坐起来。”说完就挣扎着身子想要起身。
丁承平皱着眉头道:“喝的是什么?”
芸儿看看自家小姐不敢吭声。
“笨丫头胆子越来越肥了,老爷问你话都不说?是想我把你变卖了是吧。”
孟欣怡笑出了声,朝着芸儿点了点头,继续在喝汤药。
芸儿这才低声说道:“这是夫人给熬的方子:包括续断、沙参、杜仲、当归、益母草、川芎、砂仁、香附、橘红、红花这九味药材。”
丁承平点点头:“断续、杜仲养筋骨,沙参养肺胃,当归、益母草、香附、川穹调养血气,砂仁引气归元,都是些活血化瘀、行气解郁的药物,但是你为何要吃这个?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夫人说这是彭府珍藏已久的送子汤,最近天天让我家小姐服用。”
丁承平恍然大悟:“难怪昨日我在小翠那里也闻到一股中药味,你们是不是最近人人都在喝这玩意?”
孟欣怡好不容易将汤药喝完,芸儿赶紧拿出一块蜜饯递到她嘴里。
她将蜜饯舔了两口,这才委屈的说道:“夫人说了,不喝不准吃饭,如今后院人人都在喝,琴棋书画四婢都是。”
丁承平哂笑道:“虽然我也想多生孩子,但这种事勉强不来,好了,委屈你了,不过明日我会去跟凌君说说,你们这样也没必要。”
“但是你可不准说是我在抱怨,不行,今日你在我屋里歇息,明日就去跟夫人说,夫人肯定知道是我,完蛋了,要被夫人穿小鞋了。”
“要不我明晚去别人屋里歇息,后天再去跟凌君说这事?”丁承平打趣道。
孟欣怡疯狂点头:“嗯嗯嗯,就这样做,丁郎最好了。”
丁承平自己学药剂出身,对这种事也很熟悉,怀孕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只要男女双方身体健康总能怀上。
自己几位妻妾除了苏蕴清,其他几人身体上没有问题,所以不需要吃什么送子汤或者助孕汤。
第二日,就找到彭凌君说出了此事,“其实情绪始终处于焦虑之中反而更不容易受孕。”
丁承平说完之后笑笑,然后牵起她的手:“你跟蕊儿都已经生下了女儿,说明我也好你们的也好身体都没有问题,每天开开心心过日子才最重要。知道为什么我总喜欢去怡儿屋里吗?因为你们几个就她每天最开心,总是洋溢着一张笑脸,我看着就欢喜。”
他牵着彭凌君来到窗户前看向院外:“你看,最近怡儿都不快乐了,脸上总是一副忧愁的表情。凌君,不要给自己也不要给大家太多压力,生儿生女没有那么重要,我更希望看到你们开开心心。”
“是,妾身知道了。”
丁承平突然变了一副表情,不再是刚才的柔情而是一脸严肃:“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这几日是你在搞鬼,弄得大家都不肯那样,不行,我要惩罚你。”
闻玄歌而知雅意,彭凌君脸上突然变得滚烫,轻声道:“此时是白日,而且妹妹们就在院中嬉戏,这,似乎不太好,不如晚上。。。。。。”
“就现在,身为当家主母,犯下如此不可饶恕之事,必须予以惩罚。”此时语气又变得温柔起来:“凌君,我真的很想。”
见到他炙热的眼神,彭凌君轻轻舔了舔舌头,尽管脸上火辣的发烫,但还是轻微的点了点头,蹲在了窗前阴影里。
这真是:
自有内事迎郎意,
殷勤爱把紫箫吹。
——《金瓶梅》
第524章 可怜无定河边骨
丁承平在田湾县的生活就是如此朴实,时间转瞬来到了农历十月。
野狼部落已经统一了整个漠北,形成了一个地域超过两千四百万平方公里的超级帝国,几乎是南方农耕三国国土面积的两倍。
他们继续保持着松散的部落联盟制度,以大汗为最高领袖,但每个部落也有自己的小可汗,虽然是随着水草而居,但强大的部落会占据更为肥沃的土地。
如果野狼部落要对外征战,联盟里所有部落都要征调士兵,不派兵会被野狼部落视为背叛,而背叛者将会面临灭族之灾。
如今,野狼部落就纠集了草原各民族总计十二万骑兵,往大漠以南的草原袭来。
赵国与北方草原民族的边界线辽阔,长达两千七百公里。而面对如此辽阔的边界线,却只安排了区区八万守军。
赵国人的底气是长城。
一般来说长城只有七米多高,最矮处只有三米左右,对于马背上长大精于骑射的草原人来说,这点高度不算什么,来一个万人队站成两三排搞个五轮骑射,城墙上的士兵就算没死完也会被吓的赶紧逃窜。
长城的防御价值并不是这堵墙。
明面上的价值在每三里地就修建一座烽火台。
它能以最快的速度发送情报通知敌人来袭,从边疆到首都燕城消息传递不会超过两个时辰,比骑兵的奔跑速度快十倍不止,然后赵国就可以迅速组织军队进行支援与反击。
除此之外,他更大的价值在于从这两千七百公里辽阔的边境中只开设了由朝廷掌控的七个互通隘口,等于直接垄断了对游牧民族贸易的绝对定价权和管制权。
盐、铁、茶叶、布匹、粮食这些游牧民族的刚需品只能通过官方渠道交易,而中原朝廷还可以随时根据双方关系决定开市还是封市,这就直接拿捏了游牧民族的生存命脉。
所以长城更像是一种秩序工具,是掌握在农耕王朝手中的独家海关卡口,它给游牧经济套上的永久缰绳,因为游牧民族的生产力极低,连做饭的铁锅都要靠中原进口,一封关就没有盐吃,没有布穿,没有茶喝,连打造武器的铁都没有,根本活不下去。
因此长城从不是封闭,恰恰相反,是把边境贸易的规则牢牢攥在自己手上,你要生存就得按我的规则来,接受我的秩序,这比靠武力征服成本低的多,也稳定的多。
宋辽檀渊之盟以宋每年孝敬三十万两银子双方罢战。但是宋国朝廷每年能从互市中赚取超过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的专卖税?,主要来自茶叶、丝绸、铁矿、瓷器等商品的贸易利润,雄州、霸州、徐水等四个通商城市?收取的关税也每年超过三十万两,所以檀渊之盟看似宋朝憋屈,实际上的获利远远大于辽国。
这也是一旦北方游牧民族被强有力的领袖一统之后必然会发动南侵的原因:他们赖以生存的最基本生活资料除了牛、羊、马匹与牧草,其他全得指望长城以南的农耕王朝,他不打你打谁?
赵国依托长城将北方防线分成了三大块。
辽东郡、渔阳郡、上谷郡组成了赵国的东北防线,三地北疆都由长城连接,总计只有两处隘口,由名将郑国鸿率领着三万骑兵据守。
代郡、西河两郡组成了北方防线防守两处隘口,此处虽然只有两万骑兵,却是北疆最为精锐的重骑,主将阎志也是北方战线的最高统帅。
榆林郡、固原郡、安定郡、武威等四郡组成了赵国西北防线防守三处隘口,虽属西部,但与北方防线联动,可随时支援其他地区作战,总兵力三万,统帅黄忠浩同样是赵国名将。
草原部落想要进入中原,无法饶过依托天险而建的这道长城天堑,只能从这七处隘口中攻打进来。
“报,启禀大帅,榆林黄老将军传来消息,西北将士出关烧荒已经结束,关外三百里地野草全被烧毁,黄老将军想为出征官军以及烧过的关外领土造册邀奏。”
统帅阎志只是挥了挥手:“让黄老将军上个折子,报功人员控制在五十人以内,我会给他递上去。”
“喏。”
“等等,东北那边也照这个标准执行,让郑国鸿上个折子,报功人员也控制在五十人,去吧。”
“是。”
副官,同时也是阎志的族弟——阎温说道:“大帅,这些年朝廷取消了与草原的互市交易,咱们边军的油水少了一大半,今年春伐更是没捞到什么人头,草原人都被赶到大漠以北去了,今年弟兄们的收入急急巴巴,根本不够花。”
“谁让你们平日里大手大脚惯了,不是赌钱就是玩女人,好好找个婆娘,把这些年赚的银子攒起来怎么可能不够花?活该。”
阎温一脸赔笑道:“是,是兄弟们手头上有两个钱就乱花不晓得存起来。但是现在已经这样了,大帅,你说该怎么办吧。”
阎志表情不变,只是扫了他一眼:“你想怎样?”
阎温不好意思的搓搓手:“其实这关外的草原人也有许多留在了咱们城里,平日里也不老实,总是欺负咱们夏族人,不如咱们抓这么一批,然后报上朝廷,毕竟五十两银子一颗人头,这钱不挣白不挣。”
“妇孺老弱是二十两,只有北虏壮男才是五十两。”
“二十两也行,反正咱们弄这么一批人头交上去,今年冬天兄弟们不就能挺过去了嘛。”
“唉,拿你们没办法,手脚利落些,不要给我惹麻烦,挑选目标的时候别选那些大家族,尽量挑选人丁少的族群下手,动手之前要先把事情闹大,让对方出手伤人在前,我们的人介入事端才合理,还要去跟知府大人打声招呼,到时候也得给他留一份、”
阎温大喜,赶紧说道:“明白,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操作了,卑职知道该如何处理。”
阎志点点头:“去吧。”
“报!出门烧荒的刘将军发现了敌人踪迹。”
这真是:
誓扫匈奴不顾身,
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
犹是春闺梦里人。
——唐 陈陶 《陇西行》
第525章 马粪辨踪知敌近
“报!出门烧荒的刘将军发现了敌人踪迹。”
一直躺在榻上的阎志瞬间清醒,双眼冒着精光:“竟有此事,刘偏将在哪里发现了草原人的行踪?”
“大概在西北方向二百里处。”
“二百里?都这么近了,来人,清点一千士兵随我去探查一番。”
阎温不知所措道:“大帅,那我?”
“你去办你的事,调查敌骑踪迹的事情还是我自己去。”
“是,大帅。”
对于骑兵来说,奔跑在在这种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上,二百里也就一日行程。
赵国最精锐的虎豹骑更是有一昼夜奔袭三百里的壮举。
敌人来到了距离边境如此近的地方,阎志当然会异常重视。
经过一日行军,第二日黄昏之前他赶到了发现敌人踪迹的地方,顺利与烧荒部队会师。
“什么情况,多少敌人?”
见刘偏将正蹲在地上视察,阎志将马鞭随手往身后的侍卫手上一扔,朝他身边走去。
“大帅,你看,这里有马粪。”
阎志也蹲了下来,将地上的马粪毫不犹豫的捏在手里仔细视察。
“这块马粪里外全干透,一捏就碎,至少是三天之前的踪迹。”
“在东边三十多里的地方也发现了马粪。”
阎志没有犹豫:“走,我们过去看看。”
众人上马往东边追去,所到之处确实也有数十堆马粪就拉在被烧过的草地之中。
阎志再次将地上的马粪拿在手上仔细研究,还闻了闻味道,然后说出:“这块马粪表面结了一层薄壳,里头却是软的,这是半天到一天之内路过,说明这两日频繁有敌军斥候在附近踩点。”
“将军的看法与末将相同。”刘偏将拱了拱手。
阎志站起身,望着落日的余晖喃喃道:“草原人偷偷摸摸从漠北返回这片草原不稀奇,毕竟漠北太冷,条件太苦。只是如今回来的能有多少人,是仅仅一两个小部落,还是大规模的迁徙?”
“报,东北五里处也发现了马粪,似乎是新鲜的。”
“走,过去看看。”
众人再次转移,又是在一堆马粪前蹲了下来。
“嗯,这是新鲜的马粪,还带着潮气和草渣,捏开还冒热气,说明敌骑离开不超过两个时辰。而且,哼哼,这不是一般巡逻或者斥候的马,这是战马!敌军的主力部队就在附近晃悠。”
“大帅,你怎么知道?我看这粪便也是稀松平常。”身旁的刘偏将就无法做出类似的预判。
阎志只是嘲讽式的笑笑:“这坨粪便含有未消化的粟米壳与细碎的盐巴,在草原上盐比金子还贵,野草遍地都是,但只有要冲阵的先锋战马才会喂带盐的粟米精料,这是为了战马保持爆发力能长途奔袭打硬仗,所以这是敌人主力已经埋伏到附近的证明,估计是想对我们进行偷袭。”
刘偏将大惊失色:“大帅的意思是敌人发现了你的踪迹?特意为擒你而来?”
“敌人又不是神,他哪知道我会来这种地方,应该是发现了你们在附近焚烧野草,所以特意针对你们烧荒的部队而来。”
刘偏将点了点头:“为了烧毁更大面积,士兵们都比较分散,如果大帅没来,这附近也就不到五十骑,敌人有备而来我们确实抵挡不住。看这路边的马蹄印,应该是都向东边去了,可惜无法判断敌人数量,因为有经验的草原骑兵都会排成队列,后马踩在前马的蹄印上前行。”
“不是往东边,而是往西边去了。”阎志扒拉了一会地上的草丛,借着夕阳西下最后的余光说道。
“为何?”
他指了指路边被马蹄踩断的草茎:“你看,往东的草茎是被拖着踩断的,往西的草茎是被马蹄正面碾断的,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故意让老弱病残牵着马往东走留下假脚印骗我们,然后主力却布置在西边,这西边五六十里之外是不是有个山谷? ”
“没错,西北大概五十里的地方是有个山谷,草原人称呼为呼鲁诺日谷,意思是风穿行的山谷,我们夏族人称之为透风沟。 那个地方我熟悉,大帅,不如我带些士兵过去看看,如果敌人人数不多我就趁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先别着急,草原人与我们的习俗完全不同,我们夏族将士出征不允许携带家眷,但是草原人都是以部落或氏族为单位,生产、生活、战争高度一体化,他们的军事行动也常伴随大规模人口迁移,包括??妇女、儿童、老人及牲畜,有时候也是为了寻找新的牧场或定居点。”
刘偏将一听大喜:“大帅的意思是透风沟那里会有敌人的老弱妇孺?这岂不正是建立军功的机会?”
“敌人假意往东走,意思就是想欺骗你们去东边,然后他们的主力却在西边的山谷,而此地距离长城隘口也就二百多里地,要看敌人有多少士兵,如果超过五千或许是想攻打敖汉镇!如果敌人的士兵比较少,那么就是害怕我们去攻打,故意引诱我们去东边,从而保护他们的族人。”
“还请大帅允许我率领八百士卒前去查探,如果真是老弱妇孺的聚集地,我保证带上数百个人头回来!”刘偏将激动的浑身颤抖。
阎志暗暗叹了口气:“这样,派上三十多骑去东边转一圈,不要跑太远,就算没有遇到敌人大概三十里的样子也要掉头回来,这是让草原人误以为我们中计。然后你率领八百骑兵往西去,不要直接去透风沟,而是绕到河流上方二十里去埋伏,派遣斥候打探清楚敌人的规模,等到半夜再动手,如果敌人势众就赶紧回来,一切要慎重。”
“明白,贯穿透风沟的那条河流叫盘龙河,我不会盲目出击,会先安排机灵的斥候打探清楚情况。
“行吧,既然这样那你就带人去,我会率领剩下的士兵返回敖汉镇。”阎志站起了身,顺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是,那我就去了,大帅保重。”
“嗯,一切小心。”
这真是:
马粪辨踪知敌近,
草茎断向破迷津。
暗遣勇士匿滩畔,
夜半驱虏定边庭。
第526章 误入奸人计
一匹健康的马匹一天固定要拉8—10堆马粪,所以通过数马粪就能判断一路上的敌人数量有多少。
但这只限于草原民族即将作战或者攻城的部队,那些拖家带口携带大量百姓与族人的队伍不会舍弃马粪。
草原上木材匮乏,晒干的马粪、牛粪是最好的燃料,燃烧效率之高,甚至优于普通柴火。
刘偏将向往军功,哪怕是老弱妇孺的人头也价值二十两,但他并不鲁莽,一路往东前行时也有留意路边留下的马粪数量。
“启禀将军,这里的马粪大概三百多堆,之前二十里地只有零星数十堆。”
“这里的马粪与之前二十里地的马粪湿润程度是否一样?”
“一样,都是新鲜的。”
“知道了,我们继续前行。”
“是。”
夜色如墨。
刘偏将率领八百骑兵在盘龙河上游的密林中蛰伏,担心打草惊蛇甚至连斥候都不敢派出。
直到快三更天,才安排了两拨斥候去透风沟打探消息,他本人率领士兵继续静心等待。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有斥候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浑身是汗:“将、将军!透风沟里……没人!”
“什么?”刘偏将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剑“呛啷”一声撞在马鞍上,“你确定看仔细了?是不是草原人都藏起来了?”
“看了!沟里空荡荡的,只有满地的马蹄印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斥候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末将粗略数了数,那些蹄印至少是数万骑兵踩出来的!”
“数万?”刘偏将只觉头皮发麻,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窜。他想起阎大帅的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糟了!这是草原精锐,目标是攻打敖汉镇!”
他当即翻身上马,高声下令:“全体集合,立刻返回!快!”
八百骑兵不敢耽搁,纷纷翻身上马,朝着敖汉镇的方向疾驰而去。风在耳边呼啸,刘偏将的心却越来越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乌云般笼罩着他。
草原人使用的马匹本就以耐力着称,如今早出发了至少三个时辰。而且阎帅还从马粪中得出这些战马都是吃过添加了盐巴的精饲料,无论爆发力还是耐力会更胜寻常,等自己这八百人赶到隘口估计战事早已经结束。
不过也幸好大帅提前返回了长城,否则真是不敢想象。
阎志返回敖汉镇还不到半个时辰,刚把身上的盔甲卸掉,就有士兵来汇报紧急军情。
“城墙上发现草原上有敌骑出现,大概有数百之众。”
顾不上骑行一夜的疲劳,阎志振作精神,二话不说:“走,去看看,那个谁,去通知兵营里的士兵准备作战。”
长城关隘距离城镇不到三里地,骑上马匹转瞬即到。
站在七米的城墙之上如果远处无高山阻挡能看到二三十里之外。在阎志的视线里,草原骑兵只是零零散散出现在视平线远端,但是从左到右都有分布。
“大帅,要不要我带些士兵出关将其拿下。”
“别急,事情有些不太寻常。”
“大帅你看,那边敌人的数量明显增多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西北看去,原本稀稀拉拉的队列变得密集。
“或许这是敌人的主力,就这么看的话大概在两千兵力左右。”阎志往身后一看,在军营休息的士兵也已经穿戴整齐骑着战马赶了过来。
“阎帅,七百重甲骑兵已经列队来到城门口。”
“好,那我们去检验下敌人成色,众将士听命:阎成率领七百重骑兵在中路组成楔形锐阵,三千弓骑兵以雁行阵分散于两翼,中路的重骑冲锋时一定要保证队形,这样才能增强穿透力,也能??减少正面受箭面积,你们的目标就是撕裂分割对方骑兵。在重骑兵吸引敌方注意力时,两侧的弓骑兵不需要拘泥于阵型,而是快速迂回包抄,从侧后袭扰敌人,利用高机动性扰乱敌方射箭节奏,阻止其重组或撤退。”
“得令!”
“去吧,让我看看这支草原人凭什么敢来长城下撒野。”
“哼,只要我们重装骑兵一出,敌人只能望风而逃。”阎成信心满满。
长城隘口的城门被打开,骑兵出列。
弓骑兵在前,将重骑兵隐藏在队列之中,城墙上令旗一挥,鼓声响起,三千多名骑兵开始冲锋。
冲锋的节奏很重要,攻坚主力是隐藏在身后的重骑兵,而且马匹的耐力有限,极速下并不能保持太长时间,所以不会一味追求高速,而是注重弓骑与重骑的搭配与阵列。
当距离敌人越来越近时,弓骑兵慢慢往两边散开,不再拘泥于阵型,将真正的攻坚主力显露出来。
草原人似乎知道赵国军中有重骑,在距离一百步时对方骑兵开始了第一轮骑射,之后就是疯狂向后撤退,而且毫无阵型可言,全军异常散乱。
赵国骑兵抵达了之前草原人的位置,而对方则撤退到了两百步之外才停下。
赵军在阎成的指挥下继续向前施压,依旧是有条不紊,没有让骑兵的速度跑起来。
对方又是在大致一百步左右开始了一轮骑射,然后撒丫子后撤。
你追他退,你停他也停,等到阎成发布命令全军后撤时,对方反而又向前冲上了几步进行挑衅,可只要你一停下,调转马头面向他们,他们却又再度后退。
双方就这样像猫抓老鼠般深入了草原大概七八十里,早已经看不见身后的长城城墙。
这时候副将李永芳劝道:“将军,这是什么情况?草原人平日里都是作战毫不畏死,只知道向前冲锋很少后撤,今天这有些不同寻常,不如我们撤回去吧。”
身边另一位久经战阵的副将王继忠也说道:“感觉是在诱敌,他们想将我们骗到某个地方去。”
“既然如此,宁可不立功也不犯错,左侧弓骑断后,右侧弓骑开路,重骑列在中间,我们撤退。”阎成没再恋战,打算撤退。
这真是:
误入奸人计,
懊恼欲疏狂。
腹藏机与算,
空对草叶黄。
第527章 重骑折戟长城外
撤退的号令传出,赵军阵脚丝毫不乱,右侧弓骑兵率先调转马头,朝着长城方向疾驰而去;中路的重骑兵则缓缓收拢阵型,依旧保持着严整的楔形队列,如同移动的铜墙铁壁。左侧弓骑兵垫后,他们没有移动,而是搭弓瞄准着远处的草原骑兵,防止对方趁机追击。
草原骑兵见赵军开始撤退,果然不肯轻易罢休,他们发出阵阵呼啸,朝着赵军扑来。为首的草原将领更是挥舞着手中弯刀,大声呼喊着,似乎在催促着士兵们加快速度。
断后的赵军射出一轮箭雨,瞬间放倒了数十名草原骑兵,剩下的人见状,不得不放慢追击脚步。
此时断后的赵军也缓缓后撤。
本以为是颠倒过来的猫鼠追逐游戏,没想到当先开路的赵军弓骑陷入了埋伏。
“当心,地上有铁蒺藜!往左右散开!”
不仅仅是地上有陷阱,左右两侧还有正后方也突然涌现出大量草原骑兵。他们没有冲到赵军面前,而是在一百步左右的距离朝着赵军实施劲弓强射。
但是赵军却觉得奇怪,因为四面八方射过来的居然是石头。
“这不是普通石头,是硫磺!”
硫磺能产生浓烟跟刺激性气体,会严重惊扰战马。
顿时让赵军陷入了混乱,不少战马受惊将士兵震了下来。
主将阎成当机立断:“弓骑往左右散开!让重骑正面冲击!”
副将李永芳说道:“不行,左右也全是铁蒺藜!”
“留在这里也是死,冲出去尚有一线生机!”
另一员副将王继忠回道:“重骑也冲不出去,放眼望去后撤之路的草地上全是铁蒺藜!”
“那就部分弓骑兵下马,扫除铁蒺藜障碍,其他人射箭掩护!”
草原骑兵深知赵国重骑的冲击力,用铁蒺藜铺满了赵军回撤之路,而自己的骑兵只是在一百步也就是一百五十米之外射箭骚扰。
赵国北疆的弓骑兵都是精锐,也能射到一百五十米,但在几轮劲射之后力气明显减弱。
草原人则人多可以轮换,大量骑兵来回游走轮流试射,保持安全距离还能对赵军进行有效打击。
赵军的弓骑损失惨重,尤其是下马之后正在扫除铁蒺藜的士兵。
“没办法了,重骑兵下马!扫除铁蒺藜,然后步行攻坚后方阵地。”
“阎成将军,重骑兵下马之后就回不去了,我们对敌人的威慑力也就荡然无存。”
“照做!再这样僵持下去,所有人都会折损在这!”
久经战阵的副将王继忠急道:“将军慎重啊,要不先下马一半,保留三百重骑也好。”
“那就一半!”
四百名全身盔甲的重骑兵下马。
因为重骑兵的全身锁子甲总重差不多五十斤,加上战马的铠甲二十斤,整体负重超七十斤,一旦下马很难在无外力协助下独立翻身上马,而敌人一定不会给他们再重新上马的机会。 ??
当这些重甲者执长矛及大刀在前开路后,果然清出一条道路。
草原人的弓骑兵依旧只是围绕赵军在来回游走,以弓弩射杀为主,并未冲到赵军面前来近身缠斗,甚至在赵军冲出之后,还散开放行。
“阎成将军,现在怎么办?”
如今撕开了一个口子,如果由这四百名重甲士兵断后,其他人肯定能迅速撤退。
但是整个大赵国,只有一千多名重装骑兵,其中三百多人录属于虎豹骑,北疆八万骑兵只有这区区七百人,盔甲不说,这四百人可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骑马射箭武艺勇气都是军中翘楚。
虽然赵国燕城的两万禁卫军也都是全身重甲,但那只是步兵,而不是重装骑兵!
“列圆形阵将四百人围在中间,安排人将其扶上战马,即使其他人死绝,也要保证七百重骑能安全返回。”
赵国士兵的性命在不断被收割,等待全部重骑兵再次返回战马之上,并没能撤退多远,赵军发现再次陷入到草原人布置的铁蒺藜阵地中。
赵军想往两边散开,却发现两侧的草原人也在不断抛洒铁蒺藜,真是让赵军举步维艰。
这时副将李永芳突然说道:“将军,不如我们投了吧。”
“放肆!”阎成手持大刀直接朝身旁的李永芳脖子上砍去,他没有防备,虽然全身铠甲没有让他伤到皮肉,但人被直接劈下了战马,重重摔在地上,这种震动也是非同小可,所以李永芳一时之间没能站起身来。
但此时赵军阵中人心思变,尤其是一些弓弩手本就是草原人,他们对于再次转投到草原一方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所以,突然有人朝着自己身边的伙伴射出一箭!
这回是真的乱了。
阎成一身锁子甲遮护住了他的全身,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但在仅距两三米的情况下,锁子甲也有可能被箭头射穿,纵使没有被射穿,那股冲击力也足以使他肋骨骨折、内脏震荡,然后摔倒在地。
事实也是。
阎成被身后一支冷箭射中,直接将他射下了马,然后他身边的另外一名副官王继忠赶紧大声喊道:“所有人丢下弓箭与大刀,我们投降。”
当赵军阵中竖起白旗时,远处的草原骑兵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呼喊声。
三千七百名骑兵出阵,仅仅一个时辰,折损了一千余人,剩下的轻骑兵几乎各个带伤。也就数百重骑几乎全无折损,但如今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投降了敌人。
两名力主投降的赵军副将李永芳与王继忠得到了野狼部落大汗杨再思的器重,其中李永芳统率七百重骑,而王继忠是这两千七百夏族士兵的新任统帅。
“也就是说,如今长城以里的赵军再也没有重骑兵了?”
“是。”
“哈哈哈哈,那我还有何惧?此时敖汉镇尚有多少守军?”
“一万五千精骑!”
“援军最快赶来需要多久?”
“西北方向的援军赶过来只要半日。”
“那足够我军攻破此隘口了,只不过尚需两位将军相助。”
这真是:
军阵后撤陷伏围,
硫烟箭雨乱军威。
重骑折戟长城外,
赵地空余守将悲。
第528章 夏臣争辩在御前
没有人会想到驻守边疆数十年,家人亲族都在赵国都城的副将会在仅仅一个时辰的战斗中就投降敌人。
也不会想到四千骑兵出城迎战,还有七百重骑的情况下居然没有一个人都能逃跑回来报信。
两名将军率领三千多人返回时,城门大开。
主帅阎志也只是好奇自己的族弟为何没有出声。
但守军见到的是进入城内的自己人开始大开杀戒,长城内外混乱不已。
紧接着数万马蹄声如雷鸣般响彻整个市镇,沿着被打开的长城吊门冲入城内,没有费太多功夫就轻易占领了整个敖汉。
主帅阎志也成为了阶下之囚。
“你降不降?”
“哼。”
夏族人爱面子,阎志或许只是想矜持一番,想等待对方的三顾茅庐,没曾想野狼部落的大汗杨再思压根没问第二遍,直接就将其人头砍下,顺势挂在了城墙之上。
这一举动很有威慑力,许多士兵纷纷投降。
如今的问题在于下一步行动。
两名赵国投降将领中的王继忠提议:“虽然我们足够迅速,但还是没能阻止守军升起狼烟,不出五个时辰,西北方向的赵军就会赶到;最晚明日,东北方向的精骑也会赶来,南下的各个路线也会戒备森严,所以我提议以敖汉镇为据点,进可攻退也能轻易返回草原,先将赵军的反扑力量剿灭,再试图南下。”
李永芳却提议道:“管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西北的骑兵也好,东北的骑兵也罢,想要追上我们都至少需要一日时间,南下几条线路的沿途守军想要马上布置防守阵地并不容易,还不如我们直接南下,看似朝着都城而去,但在恰当的时候转向其他地方,打到哪里算哪里,一路烧杀抢掠,这样反而能打赵国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野狼部落是一个以狼为图腾的民族,杨再思心里也是流淌着冒险与刺激的血性,选择了李永芳的冒进路线,没有留下任何士卒守护敖汉镇,十几万大军呼啸着往南方而去!
自此赵国北方各地一片混乱。
半个月后,夏国朝堂收到了来自赵国的军情汇报。当即就有大臣提议立即出兵北上与草原狼族结盟,对赵国进行南北夹击。
但更多朝廷大臣表示反对,认为目前情况不够明朗,要再观察观察。
自此,赵国的军事情报成为了夏国朝廷最为重视的事,原本三个月甚至半年一次的军情汇报也变成如今的每日一报。
又半个月,当夏国朝廷听闻赵国都城被攻克之后大为震惊,于是更多官员上奏请求出战。
夏国楚王宫迎宾殿。
李纯阳端坐龙椅,望着殿下群臣,开口道:“野狼部落攻打赵国,一路势如破竹,得闻赵都燕城近日已被攻克。今有大臣奏请出兵北伐,迎还先皇,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近来风头最盛的年轻武将朱季文跨步出列,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此时正是北伐良机!前年夏秋之际,大赵入侵我国,弄得多郡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更是虏我先皇北上,此仇不报我夏国臣民无颜面对世人。如今草原狼族伐赵,赵国自顾不暇,若我大夏能挥师北上,定能将先皇迎送回国,重振我大夏雄风,一血去年之耻,陛下若成之,功在千秋。”
“臣附议。”朝堂上的武将纷纷表态支持。
礼部侍郎胡宗炎站了出来:“臣以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朝必须摆出北伐架势,甚至还要出兵北上。当赵国人听闻我夏国起兵,或许会派人主动求和,如此就能兵不血刃迎回先皇。至于是否真的攻打赵国城池,可以根据事态发展再去判断,赵军顶不住草原人攻势,那我军可以趁火打劫,伺机拿下赵国南方四郡,壮大我夏国实力。如果赵国尚能应付草原人攻势,那我军也能从容返回边境,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好不自在。”
“臣等附议。”一些文臣支持胡宗炎的观点。
兵部尚书李庸颤巍巍走出,他咳嗽两声,缓缓说道:“陛下,老臣以为北伐之事万万不可。前年夏秋至去年整年,我大夏三分之二的领土饱受战乱之苦,精锐士卒消耗殆尽,百姓食不果腹,生活凋敝。通州、洪州、靖州三郡之地更是饱受洪水决堤之苦,被洪水淹过的土地今年毫无收成,三郡赤野千里,百姓易子而食,御史大夫张恒之一整年都在通州治理水患,朝廷缺钱缺粮,好不容易休整一年,此时万万不可再轻启战事。”
顿了顿,他再次说道:“老臣以为我大夏至少需要三年时间才能恢复元气。而且草原异族愚昧无知,只喜抢夺奴隶、金银,对土地毫不在意,他们对赵国劫掠之后总会离去,这对赵国而言只是疥癣之疾非灭国之战。所以老臣以为甚至都不需出兵,直接与赵国议和,让他归还先皇。我想赵国人不愿南北两面受敌,必会答应我们。”
“臣等附议。”朝廷上剩下的官员赶紧表态。
主战、骑墙、主和,三种观点都有了,虽然主战派人数稍多,但朝堂之上谁也说服不了谁。
还是胡宗炎提议,将此事报于正在沅州卢阳城操练水军的大将军齐伯言,众人这才作罢。而且真要北伐,也只有齐伯言挂帅才能让众人安心。
皇帝李纯阳回到深宫,砰的一声,随手将一盏茶杯摔到地上砸得粉碎。
“奴婢该死。”贴身太监赶紧跪在地上。
“满朝文武一个向着朕的都没有!一个都没有!”李纯阳喘着粗气,心情十分激动,他在发泄着心中怒气。
“他们都不把朕放在眼里!你去看看, 你去看看!一开始主战的有,主和的也有,大家僵持不下争吵不休。可一旦抬出齐伯言,所有人就鸦雀无声,都觉得应该听从他的意见!但是朕才是皇帝!朕才是!为什么没人问朕的意见!”
“北伐,迎回先皇。可为什么你们就从不来问问朕想要什么!”李纯阳的声音慢慢变小,但心中的怨气从未减轻。
这真是:
赵地惊变起狼烟,
夏臣争辩在御前。
高台天子笑不语,
回宫怒吼恨无权。
第529章 隐迹安身避田湾
沅州,卢阳城
齐伯言与属下也在讨论赵国之事。
谋士李异说道:“据今天的消息,野狼部落在赵国五路大军即将包围之际主动撤出了赵都燕城,往东北方向而去。赵军再次扑了个空。”
“又跑去了东北?他们到底是想做什么?”将军谢宏拿着赵国地图在四处比对。
“这就是草原人,他们就是单纯的劫掠,并不是为了土地,你用我们的观念去看待他们的战争方式,当然无法得出结论。”亲兄弟谢斐笑了笑。
“或许野狼部落是打算从东北离开赵境返回草原。”齐伯言旗下的首席谋士谢京判断。
“很有可能。”众人纷纷点头。
齐伯言一言不发,看了会赵国地图,然后抬起头问道:“朝廷的情况怎样?”
“据悉,前日众文武大臣在朝会上发生争论。有人建议北伐,有人建议和谈,最终大家都认为应该来咨询大将军的。”
齐伯言皱了皱眉,“陛下呢?陛下什么意见?”
四人一懵,谢斐当即问道:“陛下能有什么意见?连我们都无法得知赵国真正的情况,陛下又能提供什么意见?”
齐伯言只是看他一眼,转移话题道:“好吧,不说陛下了,你们什么意见?”
“打,这么好的机会都错过老天爷会惩罚我们!趁野狼部落还没有完全退回草原,咱们趁机北伐!”谢斐说道。
“同意!我们本就要北伐,如今只是提前了数月,虽说有些仓促,但赵国人的情况更是不堪,与草原人南北夹击,说不定我们能吞并赵国。”将军谢宏也支持打。
“可以打,正如谢宏将军所说,我们本就要北伐,如今只是提前了些,而且从各方面得到的消息反馈来看,赵国这次被野狼部落伤的不轻,如今不仅仅是赵境北方,是整个赵国的百姓都人心惶惶,而且大量驻守在南方的部队也被调往了北方,我们又有南方数个城市的城防图,这事可以干。”谋士李异也赞同出兵。
“如果真要出兵我们要先解决几个问题。”齐府首席谋士谢京沉声道:“首先是粮食。今年实际收获的粮食只有往年的六成,通州洪州靖州是赤野千里颗粒无收,别说上缴税粮?当地百姓的口粮都需要朝廷救济,其他州郡的粮食产量也受到干旱与蝗灾影响严重歉收,以我估计,咱们无法做到三线出击,最多只能支持一路,而且兵力最好不要超过六万。”
“六万人能干什么?去送死吗?那还不如不去!”谢斐当即反驳。
“就是,咱们还有蒙帅以及朱帅学去年的赵国一样也分三路北伐,让赵国人防不胜防,这样才能有获胜希望。”谢宏与自己兄弟所见略同。
“去年为了阻挡赵王大军南下将舞水河决堤,虽然战术上取得了胜利,但这三郡的土地上今后数年都无法种活庄稼。还有蝗灾,我们夏国已经好多年没有遇到这样大规模的蝗灾了,据一直在通州治水的张恒之大人说,这蝗灾就是洪水退去后留下的裸露滩地、湖床成为了蝗虫的产卵场,再加上三郡多雨水,促进杂草生长,为蝗虫幼虫提供了食物,所以才迅速繁殖,这也导致了周边数郡如今遮天蔽日的蝗虫景象,百姓的日子是真不好过。”
“我倒是觉得舞水河决堤对!如果去年不决堤,赵王百万大军南下,石门县被攻破,咱们夏国都亡了,还谈个什么百姓?如今也只是苦一苦而已,有什么大不了,老子小的时候,不也是洪灾、旱灾、蝗灾轮流来,不一样长大了。”
面对谢斐将军的辩驳,李异只是苦笑摇头并未再解释。
此时,首席谋士谢京又冷冰冰的说道:“粮食只是一个问题,第二个要解决的问题是王爷的安危!”
其他几人一听顿时没再说话,而是看向了齐伯言。
齐伯言面无表情,轻微点点头:“你继续说。”
“陛下年初曾撤换了靖州知府与辰州知府,还以维护治安为由将靖州首府鹤城的驻地厢军增加到了一万之众,辰州边军的统帅也换成了全家的全汪霖将军,而陛下如今正宠爱全贵妃。所以我担心一旦齐帅开启北伐,陛下会对石门县的李构王爷还是辰州田湾同时用兵。”
齐伯言叹了一口气同时闭上了双眼。
众人都不敢说话,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好一会,齐伯言睁开双眼,看向自己的首席谋士:“谢先生,你说应该怎么办?”
“丁承平只是个田湾知县,大将军要保他不难,最不济也能带在身边同去北伐,自然性命无忧。但是李构王爷会比较难,在陛下心中这是能动摇他统治的巨大威胁。自古以来皇位的争夺就是你死我活异常残酷,哪怕亲如兄弟父子都会六亲不认,所以,唉,也不能怪陛下无情。”
齐伯言轻轻道:“我不是怪陛下无情,而是怪我自己。”
再次叹了一口气,然后站起了身,背对着众人说道:“当初李构王爷就说过不想称帝,是我再三哀求甚至强迫,他才肯坐上那个位置。后来陛下返回楚城时无人知晓,被谢先生囚在了齐府之中。当谢先生将陛下返回燕城的消息告知李构王爷时,王爷也没有痛下杀手,可后来却是我让他离开帝位,如今陛下又要对付他,这一切的因果都是我让他沾上的。”
“齐帅,你也不需要将这些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不让夏国发生内乱的同时,无论如何我也要保住李构王爷的性命!”齐伯言斩钉截铁的说道。
还是那冷冰冰的声音从谢京嘴里传出:“如果大将军真要保住李构王爷的性命,卑职有两个方法,第一,让他跟随夏家船队前往海外,终生不再踏足夏国领土。”
“第二是什么?”
“让李构王爷前往田湾,如果全汪霖将军真对田湾动兵,王爷能连同丁大人一起撤到十万大山里去。等到我们北伐归来,王爷的安全问题就迎刃而解。”
“好,那就与王爷通一封书信,看他自己如何选择。”
这真是:
乘帆渡海辞夏土,
隐迹安身避田湾。
王师北定回归日,
一任烟雨伴清欢。
第530章 三妻四妾情难专
十二月的田湾只要不下雨,就不会让人觉得有多冷;如果天上还能挂着太阳,那更是温暖如夏秋,适合一家子在户外游玩嬉戏。
县衙后院今日非常热闹。
夏国第一才子与三国第一女诗人正在进行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对一单挑。
只见丁承平一脸肃穆,眉头紧锁,时不时仰望天空,又瞅上几眼周围的看客,突然冷不丁的吟道:“莺莺燕燕翠翠红红处处融融洽洽。”
正对面的女人只是浅浅一笑,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风风雨雨昏昏暗暗夜夜寂寂寥寥。”
“苏姐姐好厉害!”孟欣怡眼睛里全是小星星,她对苏蕴清的崇拜落落大方从不掩饰。
“听说苏夫人曾与赵国的郑太子妃一起被誉为诗坛双艳,果然是名不虚传。”围观的众位婢女也是对她的才情学识羡慕不已。
丁承平也是一愣:“对的好工整,而且还不是我心中那句。”
“丁郎也有准备下联?说来听听。”
“好,我准备的下联是风风雨雨花花叶叶年年暮暮朝朝。”
“丁郎这个对子上联写鸟语花香的空间美景,下联对风雨花叶的时间流转,果然比妾身对的更为工整。”
他有些不好意思道:“也没有,其实你对的下联就很工整,风雨之夜本来就是安静寥寂,只是我的下联更阳光美好,而你的下联更伤感哀怨。”
丁承平准备的这组对联来自后世的一部喜剧电影《唐伯虎点秋香》,苏蕴清当然没看过,但她却凭借出众的才华完美对上了这个对子。
“好,现在轮到我了,丁郎请细听。”苏蕴清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脆声道:“丁家郎,左拥右抱,三妻四妾情难专。”
这句上联毫无文采与难度可言,就是直白的骂他风流成性,用情不专,虽然此世道的男人养几个漂亮妾婢并不违法,但整个社会的价值观也同样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丁承平尴尬的看了一眼满院子的妻妾俏婢,面对着自己女人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指责,他当然不能厚颜无耻的否认,正好瞟到了正在一旁看戏的彭大小姐,心中已有主意。
于是淡定回答:“彭氏妇,前思后量,一德一心意自坚。”
“好,夫人平日的品行与德行确实当得上一句一德一心。”
围观众人纷纷喝彩。
彭凌君见两人对对子突然提到了自己,也是颇为意外,当听到相公在话语中对自己的肯定,院中所有姐妹对自己的尊重,则更加让她心情澎湃,只是大妇要有大妇的体面,她强忍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并未表现出来。
“我说左拥右抱,你答前思后量,我嘲讽你三妻四妾用情不专,你却用夫人的专一与大度来回应我的嬉笑怒骂,好,这一轮算不分胜负,我们继续。”苏蕴清并未服气想要再战。
丁承平笑笑,想起了当年看过明代洪应明?编着的语录体经典着作《谭根菜》有这么一句经典话语: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正符合此时众人在庭院嬉戏打闹的情景,于是顺口说出。
初听之后,苏蕴清眨了眨眼睛,随后皱起眉头左看看右看看,思量了好一会,但突然脸上露出笑容,眉头被化解,颇有信心的回答道:“悲欢无意,静赏檐下燕去燕归;聚散随缘,笑看世间人来人往。”
“好羡慕苏姐姐的诗才与急智。”
“难怪公子对苏夫人念念不忘,原来竟有如此才情,也只是这样的人物才配得上才华横溢的公子。”
丁承平也佩服的忍不住点头,对上这个不容易,她的下联延续了上联的禅意与豁达,更是从自然景观转向人文世情,将宠辱去留的心境扩展到悲欢聚散的人生百态,这是苏蕴清自己的才情更是她对人生超脱淡然的处世态度。
“妾又对上了,丁郎可准备好?”
“放马过来。”
“哼,这回妾可不会再放水了,你听好:寂寞寒窗空守寡。”
丁承平一愣,这七字均为宝盖头、而且意境凄婉。似乎难度一点都不逊色烟锁池塘柳,不知道这个对子是不是这个时空的千古绝对。
况且他本就不擅长对对子,简单一些的还能勉强应付,真上了强度只能歇菜,这玩意又没法搬运。
当他正打算投子认负时,突然有护卫闯了进来:“丁大人,刚收到紧急军情,云萧公子约你去前厅一叙。”
丁承平收起笑容,对着苏蕴清道:“抱歉清儿,我对不出来,但是此时我需要去处理公务。”
苏蕴清也颇懂分寸,福了福身,柔声回应:“请丁郎以公事为重。”
“好。”朝着她点了点头,跟着侍卫走出后院。
见男人离开后,孟欣怡第一个走到苏蕴清身边:“苏姐姐,刚才这个对子的下联是什么?我刚才想了半天都想不出合适的。”
苏云清露出笑容回答道:“这是个千古绝对,我是故意说出来想要整整丁郎。”
“千古绝对啊,难怪这么难。”
“其实我曾经倒是尝试着填了一个下联,但还是觉得有些问题,所以才想让丁郎来试试。”
“那你说说看,我想听听姐姐对的下联是什么?”
“好,我说出来就是,我对的下联。。。。。。”
而此刻县衙前厅。
丁承平见云萧归鸿在来回踱步,表情严肃,甚至都还没走近就直接问道:“发生了何事?”
“一月之前,赵国发生了内乱。。。。。。”云萧归鸿将他所知道的消息一字不差的说了出来。“所以情况就是这样,如今朝廷里吵翻了天,大家为是否出兵攻打赵国而争论不休。”
“不能打!野狼部落的凶狠强大远超赵国,一旦他吞并了赵国领土与我大夏接壤,将是彻头彻尾的灾难。到时候我们与武国也会成为他们的盘中餐。为今之计即使是出兵也应该是帮助赵国人守护家园,将这个野狼部落赶回长城以北。”
第531章 一弱虏灭,一强敌生
“不能打!野狼部落的凶狠强大远超赵国,一旦他吞并了赵国领土与我大夏接壤,将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云萧归鸿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他,“丁兄此言过于惊世骇俗,朝廷上下不会同意你的观点。草原异族弓马娴熟古已有之,然人口过少且不善攻城,对我中原夏族而言从来只是疥癣之疾,曾经在边疆双方发生过无数大战,虽说对北疆百姓造成过难以湮灭的破坏但从未能征服长城以内任何土地。朝廷上下没人会相信赵国会被野狼部落吞并。”
人无法想象认知外的事情。
丁承平理解这些始终生活在温柔水乡的夏国人不了解北疆异族的凶悍强大。
即便是在原时空,游牧文明第一次彻底征服农耕文明,也是因为燕云十六州的长城防线丢失了四百三十年,历经辽、金、蒙古三代草原人的孜孜不倦才终于实现。
所以野狼部落是不是一定能吞并赵国并对夏国产生直接威胁,他也不敢百分百肯定。
“不管如何我要向朝廷上一道奏折,赵国虽然强大也对我们的领土怀有野心,但起码知根知底;一旦是未知的野狼部落取代了赵国与我们为敌,对夏国只会更加危险,就算不北上相助赵国也一定不要在此时趁火打劫。”
云萧归鸿不置可否,虽然他也不信丁承平的判断,但有着打工人的觉悟,没有直接反对,而是建议道:“既然丁兄要写奏折那不如直接写给齐帅,就算要北伐,也是由齐帅领兵出征。”
“那事不宜迟,我赶紧修书一封。”
丁承平顿首齐公足下:
闻朝廷诸公力主北伐,忠勇可嘉。然野狼部落虎视眈眈,其势日盛,铁骑纵横,所向披靡。我军若与赵鏖战,必致两败俱伤,野狼部落趁虚而入,国将危矣。
窃以为我军应重视赵国之乱,自力更生、积蓄粮草、整军备战,以防他日野狼部落南下而不是今日选择北上,望公甚之!
但是这封书信还没抵达对方手中,倒是先收到了齐伯言的来信。
大意是他已经决定北伐,而在北伐期间他与李构王爷的小命或许不保。齐伯言劝他借助与花瑶族的良好友谊,在这段时间深入十万大山的丛林之子躲避,等待他北伐归来。
收到信件的半月之后,李构王爷携家人与始终坚定支持他的石门县十六家族部分家主来到了田湾县避难。
其实在此之前双方就沟通不断,李构也早已将田湾视作自己的后撤路线,一年来向丁承平秘密转移了大量物资。
如今十万大山里的忘川寨早已经堆积了可够上万人吃上三年的粮食、盐、铁矿、酒精、玻璃瓶以及其他物品。
手底下的五千精锐更是让他有信心面对十万大军的围攻而短时间里不落败象,所以他并未慌乱,反而显得跃跃欲试。
腊月十二,齐伯言祭天告庙,随即率领八万士卒北伐赵国。
腊月二十三,十日之后的小年夜,丁承平收到情报,辰州边军出动了一万精锐与两万厢军朝着他田湾而来。
于此同时,辰州知府朱彦泽下发了撤任令,要求他收回印信,停止职权,并且委派了新任田湾知县。
丁承平赶紧将家人与李构王爷等人安置到了奉姓花瑶人的山寨——崇木凼中。
花瑶人习惯居住在十万大山里的高山山顶。
尤其是奉姓花瑶族居住的崇木凼山顶辽阔,哪怕囤积十万人都不会觉得拥挤。而且崇木凼无路可以上山,只能通过半山腰的绳索与竹筐将人一个个吊上去,根本不可能失守。只要山顶粮食不缺,可以一辈子待在上面。
为了安全计,丁承平将所有重要人等都安置到了崇木凼而非忘川寨。
但他自己依旧在田湾办公,非到必要时刻,还是不想舍弃手上的这点权利。
新任田湾知县是一个寒门子弟,与张恒之更是同一届进士,但仕途却远不及后者,他之前是在交州某地担任了一任知县,如今又被调到田湾。
“参见丁大人,不知今日在下能否交接手续。”
平日里新官上任,地方上会安排隆重的接待事宜,但新任知县直到走入田湾县衙都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丁承平坐在大堂上,略微抬起头,朝他看上一眼,身着朴素,没有家属跟随,身边就一名仆从。
“怎么称呼?”
“在下张嘉钺,奉陛下与吏部任命前来田湾任职,这是下官的印信物件,还请丁大人核查。”
丁承平直接回道:“如今是非常时期,不方便交接工作,我建议张大人先去省城待些日子,过段日子再回田湾。”
张嘉钺拱拱手:“不知在下需要等到什么时候?”
“当你听到在下去世的消息传出时,那就是可以来上任了。”
“丁大人真会开玩笑。”
“在下并非开玩笑,而是对你的忠告,如果你非要留在田湾或许性命不保。”
“丁大人,你看这样如何?”
丁承平再次抬起头,自从张嘉钺进到县衙之后,他的态度始终不卑不亢,并没有盛气凌人,也没有一味的唯唯诺诺,让他对此人产生了点兴趣,也就点点头,给他一个说话机会。
“正月本就事情繁多,有一些迎春与新年庆典,还需要维护治安与防火,更是需要走访乡邻、慰问孤寡、救济贫民,这些事情足以让大人焦头烂额。但今年二月县里会有童生试,听闻田湾县衙并没有教谕一职,不如暂且就由下官兼任。”
丁承平一听,脑袋里一思索,也就同意了:“行,就由你负责童生试的各项工作,但是你的生命安全我不负责。”
张嘉钺微笑拱手:“那是自然,不知在下能否在县衙后院找个房间居住?随便一间柴棚就行。”
“那倒还不至于,从屏风这进去,左手边的几间屋子由县丞、主簿等人居住,你住右手边的几间屋子就是。”
“是,既如此就不打扰大人处理政务了,在下告辞。”
“请。”
“谢丁大人。”
这真是:
一弱虏灭,
一强敌生。
半壁烽燃,
半壁河清。
第532章 与子偕行
童生试是考秀才的起点,就在本地县衙进行,与此相关的也有许多工作,比如祭祀、求雨、祈晴、到整个考试的筹备、供应和操办,考试当日的考生点名、考场巡逻、处理突发事件、聘请抄试卷的书手,到最后放榜、操办“鹿鸣宴”等环节全部都是知县大人的职责。
丁承平并不熟悉这些工作,之前都是甩手给了云萧归鸿来负责。
“这人倒是彬彬有礼。”
丁承平“嗯”了一声,然后抬起头道:“之后这一块你别管了,都交给他,我安排其他事情给你。”
云萧归鸿不以为意:“那可太好了,本来我就在琢磨万一辰州边军打过来,咱们全都撤到十万大山里,耽误了这些学子的童生试那可真是罪过。”
“边军已经动了?”
“是,据探子回报,距离田湾尚有六十里,正常的话两日后能抵达田湾镇。”
“也就是我们还有一日时间可以从容撤退。”
“其实我们未必要撤退到十万大山里,直接据守县城岂不更好? 我们手底下也有数千人,再加上李构王爷那边的三四千人,还有县城里的百姓相助,未必会输给全汪霖率领的三万边军。”
“全将军是带着陛下的圣旨而来,如果我据城坚守,这是抗旨不遵,属于谋反。百姓面上过不去,而且我也不希望拖累整个县城,还是将战场搬到十万大山里,让百姓们过个好年。”
“行,以如今忘川寨的规模与防御强度,全汪霖的区区三万兵马肯定拿我们没辙,守他个两三年不在话下!我相信齐帅北伐用不了这么长时间,两年甚至一年时间就会回国。”
“如果只是辰州边军,那我还真是不怵,就怕陛下孤注一掷将全国的大军都调到辰州来,那我也只能逃到崇木凼的山顶上做个野人了。”丁承平自嘲式的笑笑。
“放心吧,去年与赵国一战,我大夏精锐损失殆尽,齐帅率领八万大军北伐,蒙帅与朱休穆将军的士兵都要驻防在北方防线,陛下不敢轻易调动。除了辰州边军也就禁军还有三万人马。一旦战事不利,他最多征调一万禁军来辰州,这就顶天了。”
“还有粮食!齐帅北伐耗损的粮食将是天文数字,他想再派十万大军来剿我田湾根本办不到。能派出的兵力其实就这几万辰州边军,路途近无须百姓运输粮草,所以这场仗的规模已经注定。”
“那就让我们会会当初被孟有德追着打的辰州边军到底有多少战力。”与丁承平一样,云萧归鸿也丝毫不担心自己的性命安全,反而对这场战争跃跃欲试。
今天是大年三十。
本应热闹的县衙后院冷冷清清。
丁承平也不以为意,穿越过来好几年, 似乎也就第一年在上坪镇彭家是无忧无虑过了个好年,其他时候总是有个什么事让他无法与家人团聚。
比如去年春节,他就是在楚城返回田湾的路上度过,直到二月中旬才见到家人,而今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崇木凼与她们相见。
“不管怎么样这年也得过,展护卫,你将无双、黑娃、豆腐、还有今日来的那位张大人都叫来,大家一起吃顿饭。”
云萧归鸿笑道:“那位张大人我去请吧,顺便与他攀攀交情。”
丁承平点点头:“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一直站在两人不远处,平日里异常低调的展护卫这时也拱了拱手,跟在云萧归鸿身后走出。
展护卫是彭家家生子,但长期跟在他身边担任贴身护卫,他性格内敛,办事稳妥,深受丁承平信任。
不一会,展护卫返回,“姑爷,衙门口有一位自称姓王的客官说想见你。”
“姓王?你没见过?”
“他在马车之中并未掀开门帘,听声音我不熟悉,但他说是故人,你也一定会去见他。”
“还要让我去见他?人就在衙门外的马车之上?”丁承平有些意外。
“是,他说他叫王孤鸿。”
“走,带路。”
王孤鸿是武国散花楼的掌柜,半年前不但将苏蕴清送到了他身边,还送了一份令人咋舌的嫁妆,今日不知所为何居然来到了田湾。
丁承平出门时正好碰到王无双等人,“你们先去里头坐着,让人准备酒菜,我出去见个朋友,今晚不醉不归。”
“好嘞,二当家早点回来。”众人都是兴高采烈。
走出县衙一看,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虽然还是大中午,但街道上已经没有了多少人烟,大家都已经返回家中准备年夜饭。
丁承平直接掀开车帘,一步就跨了上去。
马车里的两人表情各异。
王孤鸿的表情严肃,丁承平则是一脸赔笑。
“不知王兄大驾光临所为何事?不如进去喝杯水酒?”
“不了,我今日是有事前来,还是言归正传。”
“王兄请说。”
“夏国皇帝正打算派兵对付你,此事你可知道?”
“你远在武国居然也知道此事?”
“不要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我在与你谈正事。”
丁承平有些纳闷,他所认识的王员外,不管是谁,平日里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可从没有露出过这副表情。
但是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立马收拾了脸上表情,平淡道:“此事我知道,陛下派出了辰州边军来对付我,还有两日就能抵达田湾。”
“你打算如何做?”
“那还能怎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有把握应付数万大军?”
“自保还是没问题,我有花瑶人相助,实在不行就躲到崇木凼去,如今清儿她们就躲在那里,哪怕给陛下十万大军也攻不上去。”
“如今蒯朔风已经战死,蒯家地位远不如当初,如果你愿意隐姓埋名跟我返回武国,我能保你性命无忧。”
“王员外这次是特意为我而来?”
“不然呢?”
丁承平一愣:“你是看在清儿份上,所以特意来救小人性命?”
“是,但仅限于你与你的几名妻妾,其他人等与我无关。”
“既如此,那鄙人谢过王员外的大恩大德,此事大可不必。第一,我不能舍弃那些跟随我的兄弟下属;第二,我也有信心保护所有人性命。”
这真是:
岂曰无衣?
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
修我甲兵,
与子偕行。
——《诗经 秦风 无衣》
第533章 岂肯飘零赴他乡
“鄙人谢过王员外的大恩大德,但我无法舍弃那些兄弟下属,而且我也有信心保护所有人安全。”
王员外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沉声道:“就算这次侥幸不死,那下次呢?齐伯言护不了你一辈子,只要夏王在位,你就永无安宁之日。”
丁承平自嘲的笑笑:“当初做了这个选择,现在后悔也没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既然已经这样了,为何还眷恋夏国不去?前往武国,我能护得住你。”
“实不相瞒,如今十万大山里跟着我逃命的有上万人,田湾、石门等地还有一些人是依托我而活,如今的我已经没办法说走就走。”
王掌柜叹了一口气,同时闭上了眼睛。
马车里也安静下来。
好一会,王掌柜睁开眼睛,看着他说道:“听说你与如今的夏王不对付是因为一位王爷?”
于是丁承平将李构王爷的事解释了一遍。
“居然涉及到了皇权之争,真是愚不可及,这样的事情就不应该站队。”
丁承平无奈苦笑一声:“王兄骂的是,但此事已经这样,后悔也无用。”
“既然你不愿跟我去武国,那就这样,如果你不幸成为一堆骷髅,我会为你收尸。”
丁承平没有介意他的诅咒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激道:“谢谢,能在武国识得王员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那你下去吧,我要返回武国了。”
“来都来了,要不要一起吃顿饭?今天还是大年三十。”
“不用了,老夫没有与你同桌吃饭的胃口。”
“那好,王兄保重,有缘再见。”丁承平主动下了马车,同时拱了拱手。
“嗯。”
王员外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就关上了门帘。
见到马车离开的背影,丁承平喃喃道:”总感觉王员外如今对我越发的不客气,曾经总是笑眯眯的,现在却是摆着一张臭脸,好像我欠他钱一样,但是那种骨子里透出的关心又是真的,这人真怪。“
突然打了个冷颤,“不会是看上我了吧?菩萨保佑,千万不别,老子对男人可没有兴趣。是了,下回再见面,我将无双介绍给他,无双应该是他的菜。”
对丁承平来说这只是一件小插曲,转头就忘记了,之后他回到后院与众兄弟饮酒作乐。
建武二年的大年初一,丁承平交代好田湾县的各项事宜,带着数千兄弟再次回到了忘川寨。
兜来兜去如今又成了反贼与山贼,他也只能以苦笑来应对。
正如情报显示的那样,大年初二下午三点许,辰州边军来到了田湾城外三十里扎营。
初三一大早,边军统帅全汪霖带了两百人进驻田湾县衙,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也并没有碰到丁承平等人。
县衙的县丞主簿等人非常配合,将丁承平的情况对他说的清清楚楚,大意就是人已经转移到十万大山的忘川寨了。还将忘川寨的地址告知的非常详细,甚至附赠了一幅周边县域的地图。
“如今田湾县衙有多少粮食?我们大军前来并没有准备太多。”
田湾县丞一脸委屈道:“粮食是真没有,丁大人早将县衙的粮食搬空,他说宁可烧掉也不会留给全大人。”
这倒是在全汪霖的意料之中,脸上没有变化,冷静问道:“县城有几户米商?我去找他们买些。”
“咱们田湾偏僻贫穷又不通水路,外地米商基本不来我们这做生意,本地仅两户米商,但在前几日,不仅仅是这两家,而是县里所有大户的余粮都被丁大人借走了。”
“百姓的余粮如何会被借走?”
“喏,你看,这都是丁大人给百姓写的借条,他说明年归还,还会多给些利息。”
“放屁,明年或许他坟头草都有半人高了,他去哪里还?”
“当时他是知县,百姓不借就要蹲大牢,这都是没法子的事。”
“真是荒唐,此子鱼肉乡民简直其罪可诛。而且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大军缺粮不战而退?哼,我也只是随口问问,本来就没指望能从田湾弄到一粒粮食。”
全汪霖不屑的笑笑,然后想到一个问题:“是了,这些日子你们可见过李构王爷?”
县丞与主簿对视一眼,然后点点头:“李构王爷还有王妃、世子都有见到,之前就住在县衙后院,与丁大人的妻妾住在一起。”
“如今也全部转移到什么忘川寨去了?”
“那卑职就不知道了,咱们是大夏朝的官,不是丁大人的亲信。”
“好一句咱们是大夏朝的官,你们听好了,李构王爷大逆不道,意图谋反;丁承平助桀为虐,甘为爪牙。如今我是奉陛下之命前来剿灭叛逆,谁敢阻挠即视为同党格杀勿论。你二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配合我了解敌情,待我大功告成会在圣上面前为你二人美言,将来升官发财、光宗耀祖不在话下。”
两人大喜,赶紧拱手道:“谢将军提拔。”
“好了,既然反贼不在城里,那我留在此处也没有必要,你们就辅佐新任田湾知县好好当差吧。”
“是。”
站在远处的张嘉钺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此时才朝着全汪霖拱了拱手。
问清楚了情况全汪霖也放下心中大石,他也怕李构与丁承平裹挟整个县城的百姓进行顽强抵抗,尤其是当着百姓的面对圣上进行辱骂,那他反而不好办理。
因为陛下给他下达的旨意就是一旦有必要,整个田湾县城的百姓全部陪葬也在所不惜。
现如今他倒是不需要做出那种十恶不赦,残暴失德的事。
田湾的县丞与主簿二人见到全将军离开后还是一副忐忑不安的表情。
张嘉钺只是站在远处对着两人笑笑就转身离开。
“你说,我们这样回答,那全将军会不会怀疑?”
“我们说的全是事实,全将军没有理由怀疑。”
“但是丁大人为何要我们将情报告全告诉他们呢?”
“唉,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丁大人是不想连累你我二人。”
“丁大人真是个好人,你说他与李构王爷能不能逃过此劫?”
“不好说,静观其变吧。”
这真是:
义重不弃麾下卒,
岂肯飘零赴他乡。
山寨酒暖春寒夜,
笑对敌兵来犯疆。
第534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需要在县城开战,不需要将刀剑对准无辜的百姓,全汪霖大感欣慰。
丁承平的忘川寨在两个县城相交的十万大山边缘处,距离田湾县城就三十里地。
全汪霖让大军在山脚下安营扎寨,可一连十日没有任何动作。
作为书生掌兵,他有着文人特有的谨慎,虽然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但没有贸贸然攻打丁承平的山寨,而是在走访调查了解情况。
在成为辰州边军统帅后,他收到过曾经在石门县的亲族发来的情报:丁承平手下有一支极其精锐的士兵,还有异常凶猛的燃烧弹。
作为陛下心腹,他早就知道自己的使命不是防止武国人的再次入侵,而是有朝一日对田湾发动军事打击,所以他也一直在了解田湾军情。
丁承平的田湾县有一千多衙役,但去年开始又从七八千的百姓中选择了四千人充入田湾县衙。
一个东部沿海经济发达的大县城动辄上千衙役这不稀奇,但在一个人口不足五万,还经历过战乱的边远穷县,你养着五千人规模的衙役,你说说是何居心?这不是想造反是什么。
但是自从朝廷政令传下来,边军要对田湾县进行围剿,丁承平的衙役班子也就一哄而散。
全汪霖还特意走访了田湾附近的乡镇去见了见那些如今已回家务农的衙役,个人素质比自己的边军士兵更强,那一身的腱子肉一看就知道是精锐无疑。
当他想招纳这些人为己所用时,却遭到了拒绝。
一打听,丁承平帐下这些人是每月五两纹银,还每日粮食管够,顿顿有肉吃,全汪霖只能感叹自己可养不起这些富贵兵。
“那如今反贼丁承平手上还剩下多少士兵?”
“籍贯在咱们县里的基本都已经被解散回家务农,不敢跟丁大人有所牵连,但是有些人本就是十万大山里的异族,他们留了下来继续跟在丁大人身边,这些异族人还能剩下多少我不知道。”
“好,很好,非常感谢。”
回到营地,他手上拿着一个燃烧瓶在仔细揣摩。
“这东西的威力有多大?给我演示一遍。”
一名士兵将玻璃瓶上的布条点燃,然后甩了出去,地上那一片就燃烧起来。
看着远处草丛在燃烧, 全汪霖不动声色,冷冷问道:“这琉璃瓶里是什么?”
“肯定有酒精,还有什么就不知道了,据说是丁大人的不传之秘,整个军中只有丁大人与齐帅知晓。”
“无论是琉璃瓶还是酒精哪怕是棉布都是稀罕物,再加上齐帅北伐也会大量携带,他手头上不会多,无需在意。”
“大人,那我们是明日开始攻打反贼山寨?”
“慌什么,你没见到整个山路都是各种陷阱与土坑,让士兵们继续砍树修建冲车与投石机,然后将山路上各种陷阱一一填平,咱们越是不着急,他们反而越焦急混乱,但是要提醒士兵严防反贼半夜袭营。”
“是,我会吩咐下去。”
“好了,就这样吧,咱们慢慢来,只要这样持续给他们造成心里恐慌,或许都不需要我们攻城,他们自己就不战而溃了。”
全汪霖之前从未上过战场,但他家学渊源,也从小熟读兵书,尤其喜欢那句“不战而屈人之兵”。
成为边军统帅后,他也研习过偶像齐伯言的几次作战经历:无论是剿灭罗家叛逆,还是在黔州与武国人隔江对峙,哪怕是石门县面对赵王围城,齐帅都是以稳为主,从不因自己兵强马壮而轻易主动挑衅。
所以今日他也想模仿古代先贤,此战不但要胜,还要胜的漂亮。
丁承平那边确实有些山寨兄弟被他的这份从容淡定弄的颇为急躁。
无双抱怨道:“二当家,这他妈都一个月了,这狗日的是想干嘛?每日就在山脚下敲敲打打,也不来攻打山寨,不如我派一些人去半夜袭营,试探下他们深浅。”
“淡定,他们不来攻城岂不更好?我们的目的又不是要歼灭他们,而是耗,耗到齐帅北伐归来我们才有好日子。今天把他打跑了,明日来个更厉害的,何必呢?既然他不想攻打山寨那就由他,反正我们不缺粮食,好冷,再加点炭,这都二月了,为何还这么冷。”
云萧归鸿笑道:“他们也不完全是在耗日子,这一个月他们将山腰上的各种陷阱都填平了,如今他们的攻城车、投石机也已经造好,确实可以随时攻打山寨。”
“这十万大山什么都好,就是树木太多,人家要造个攻城武器随意取材,我还不能坚壁清野。”
“如果不是十万大山的木材这么多,咱们山寨也不能修建的如此坚固,而且他们的攻城车投石机目标太大,要摧毁起来不是难事,让他们建就是了,越多越好。”云萧归鸿不以为意。
“那就等呗,看他们的耐性有多好,能忍到几时攻城。”
“真不用派兵去袭营玩玩?骚扰下他们也好。”
“算了,懒得,他们不攻城我巴不得,别妨碍我睡觉,你们出去吧。”
云萧归鸿微笑着摇了摇头,举手一示意,众人离开他的房间。
守山寨的丁承平不急,攻城的全汪霖也不急,但是千里之外的皇帝着急。
他在腊月中旬下达了辰州边军前往田湾擒拿反贼的诏令。
他设想的是这件事不要声张,不要闹的众人皆知,迅速解决,要在朝中大臣反应之前直接将反贼一网打尽,然后定罪谢天,此事就此翻篇。
可整整两个月过去了,他还没收到边军擒获反贼的消息。一打听,反贼跑到十万大山里当山大王了,可辰州边军只是围而不攻。
于是怒火中烧,又一封诏令从楚城传到全汪霖手上,内容是指责他不尊君令,养寇自重,如果再不攻城将反贼擒拿,那就将他革职查办,换人执掌辰州边军。
因此,全汪霖也没法继续他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了,只能派遣士兵攻城。
正所谓:
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孙子兵法 谋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