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照夜寒》
第1章 逃出海城
炎热的盛夏难得下起了稀稀疏疏的小雨,海城的车站人山人海,一个女人焦急的看着车站的站牌,她穿着好似学生的装扮,上身穿着粉色的背心,下身穿超短的牛仔裤,膝盖有点点摔破的血痕,她握紧手机,手机里不停的闪烁,有人不停的给她打电话,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心里默念快点,再快点,她盯着车站闪烁的大屏幕,钻进人流中,藏在两个高大的男乘客中间,向四周张望!
突然,一群衣着打扮成混混的男子穿梭在人群中,他们巡视着人群,有的还有纹身,一位中年妇女带着一个少女挨个的叫着阿星,阿星,别调皮了!跟我回家吧!那个少女十五六岁左右哭着喊哥哥哥哥!那个中年妇女找了半天,似乎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人,她带着她的女儿跑向领头的混混那边,那个混混五十多岁,一双贼眼四处张望,说到,妈的,蹲好几天了,连个影都没有!那个中年女性说到,成哥,那小杂种跑不了多远,饿了他好几天,跑出来又没钱,这么多人找他一个!早晚找到他打断他的腿!成哥吐了一口痰,心道这娘们心可真狠!毕竟拿了钱,整整三万块,找个小孩这买卖不亏!成哥说到得了大嫂,兴许在别的地方躲起来了!兄弟们四处找找!大嫂你带闺女去吃口饭吧跑了一上午,你们也帮不上什么忙!找到了打晕了给你送过来!那女人说到好的好的!
她躲在人群中看到这一幕,突然觉得那个人真倒霉,等几个混混刚走,她后面传来一个清脆的男孩的声音,麻烦让一让!
男孩很狼狈,脸上有血痕似乎被人打了,头发湿漉漉乱糟糟的还打了卷,长长的头帘下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他的皮肤很白,有一种病态的美,鼻子挺挺的,五官很好看,他身高很高,弯着腰走路,他穿着一个白色的t恤,t恤上有血点和血痕,他背着书包,手里紧握着证件,他的牛仔裤似乎被人抓破了,膝盖漏在外面,他白色的帆布鞋也被弄的又湿又脏!
那群混混没有走远,有个混混似乎发现了他,他吓的赶紧躲在人群中,他发现有个目光盯着他,他抬起头发现了这个女人,穿的像个大学生一样!当那个混混逼近的时候,他冷汗直流,他没办法了,他勇敢的拽起女人的手,把她搂在怀中,她的个子挺高正好接吻能挡住自己!他心想,可是他才18岁活着就很艰难了,从来没和女孩牵过手,约过会,更何况亲嘴!他记得高二那年他向母亲要自己辛苦兼职打工赚的钱交学费时,被母亲暴打,一身伤回到学校,同学们笑话他,他高中那会的校花过来帮他解围,他为了感谢咬着牙花了38块钱买个草莓蛋糕感谢,被校花叫过来在没人的地方把蛋糕扔进了垃圾桶,从此他招来了更多的嘲笑和霸凌,他也变得不再靠近任何女孩子!他闭着眼,心一横亲了上去,嘴唇与嘴唇接触的瞬间,他说不上什么感觉,软软的草莓蛋糕的味道。
女人对突如其来男孩的举动惊呆了,她今年已经30岁了,可以说接触过很多男性,她又出国留过学,接触过都是能说会道的富家子弟,从来没有这么青涩的感觉,别看男孩很瘦,他的手劲很大,她被他按的动他不得,她瞪大了眼睛,嘴唇与嘴唇碰上了,是青涩混合着雨水的味道,湿湿的,她近距离的看着他的五官皮肤,五官比她想象的好看长得乖乖的,嘴唇红红的像涂了口红,肉嘟嘟的,果然是青涩的小男生!她有点莫名的心动。
过了好一会,男孩松开了手,对她说声对不起!啪!一个巴掌打到男孩的脸上,她刚想发火,大厅里传来播报声音,她的列车到了!她看也不看男孩一眼头也不回的跑走了,留下男孩呆呆的在那里。
第2章 尴尬车厢
火车发动了,车窗外的风景开始移动,江晚舟百无聊赖的玩着手机,突然车厢的门开了,那个少年走了进来,坐在了对面,江晚舟诧异的看了一眼,歪着头看着他,说到真巧啊!那个少年明显看到她了,脸红了起来,软软的说了一声抱歉!真是个乖小孩!江晚舟盯着他,他的头歪过去看向窗外,手不自觉的握着书包,真可爱!江舟心道,不会是和家长吵架离家出走了吧!
那个少年梳着清爽的短发,头帘没过眉毛,他的皮肤很白,虽然是阴天,依然衬得他的皮肤白白嫩嫩的,像刚剥好的鸡蛋清,他的眼睛大大的很好看,双眼皮也长得恰到好处,是一双桃花眼,他的眼睛就像两颗黑色的巨峰葡萄,侧脸白白的皮肤上有一颗痣,像白纸上点了一个墨点,他的嘴唇厚厚的肉嘟嘟的,嘴唇红红的就像涂了唇膏一样!他长得很帅,不出意外的话是校草级别的!
江晚舟喝了一口啤酒,这时候列车员姐姐来了,推着一个零食车,她看向车厢内的乘客,笑着问道,旅客需要点什么?旁边的小孩子要了两个棒棒糖,上铺的旅客正在睡觉,江晚舟望向那个少年,看到他好像很窘迫,心道,真的是离家出走啊!好像很可怜的样子!说实话那少年的衣着神态确实惹人怜爱,哎,还是个奶团子!江晚舟要了一块面包。一杯热橙汁,列车员高兴的推走了零食车,江舟把门关上。
喂!小屁孩!怎么和家长闹别扭了?江晚舟调戏的说道,那少年一怔,说道,你是在说我吗?
你说呢?
我没有,我不是!那少年慢悠悠不好意思的说,我…
饿坏了吧!偷跑出来没带够钱?这是给你买的,吃吧!
那少年吃了一惊,给我买的?他很少接受过别人的善意,他看向江晚舟,微微一笑,露出了那两颗洁白可爱的小虎牙!哇塞太萌了!江晚舟差一点喊出声,不仅是个奶呼呼的小团子,还是个如此可爱会卖萌的奶团子!
那少年很饿很饿,但是他依旧吃的很斯文,他被养母饿了三天三夜,甚至没喝一口水,他凭借自己强大的毅力逃了出来,要不是今天下雨他觉得自己要渴死了!不到两分钟一块大大的面包被他吃的渣都不剩!他抬头看了看江晚舟,对上了江晚舟的眼睛,他害羞的看向窗外!
你叫什么?怎么这么狼狈!你还未成年吧!小孩子要听家里的话好好学习!
那少年转过头来,看向她,他的眼睛清澈的像一汪清水,又低下头,他低声说道,谢谢你!如果再次碰到你我会报答你的!我已经长大了,会好好学习的谢谢你的关心!我叫阿星。
突然他感觉他的脸蛋冰冰凉凉的,有个细腻的手指捏他的脸蛋,他怔怔的看向江舟,外面的雨哗哗的下着,他观察这个女人,似乎长得很成熟,和穿着不太搭,不一会手指松开了,他揉了揉脸蛋,问道,你去哪?
我去京都,你呢?
我也去。
方便带个路吗?我想去京都联合大学,我兜里没钱我会还给你的!
阿星拿出手机来,加个微信好吗?我转给你。
第3章 宾馆小住
列车缓缓驶入京都站,时间已至凌晨,这座城市依旧灯火辉煌,繁华热闹。然而,与城市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公交系统早已结束了一天的运营。
江晚舟看着陆寒星,好奇地问道:“你是学生吗?现在都快 9 月中旬了,你怎么才来报到呢?”陆寒星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
江晚舟端详着陆寒星,只见他一脸乖乖净白的模样,让人不禁心生怜悯。这么晚了,学校的大门肯定已经关闭,而陆寒星又身无分文,这可如何是好呢?
江晚舟想了想,提议道:“我明天正好要路过你学校,要不这样吧,你先跟我去宾馆住一宿,明天再去报到。”陆寒星一听,顿时面露难色,结结巴巴地说道:“去宾馆?可是……可是我没钱啊!”
江晚舟看着陆寒星有些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想什么呢?我意思是,我先帮你垫上。这大半夜的,你总不能拖着行李在车站过夜吧。”
陆寒星耳根微微发红,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我在车站等到天亮就行。”
“得了吧,明天还要去学校报到,在车站熬一宿哪还有精神?”江晚舟说着已经拉起了自己的行李箱,“走吧,就前面那家连锁酒店,看着挺干净的。房费算我借你的,等你安顿好了再还我,总行了吧?”
见陆寒星还在犹豫,江晚舟半开玩笑地补充道:“再说了,你这刚开学就露宿街头,多不吉利。就当是图个好彩头?”
陆寒星看着对方真诚的目光,又看了看空旷的车站,最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那……谢谢你,江姐姐。我明天一定还你。”
“这就对了嘛!”江晚舟爽朗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小弟弟。”
夜色中,两人肩并肩走向不远处亮着温暖灯光的宾馆。陆寒星悄悄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江晚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他遇到了第一个好心人。
车窗外的京都夜景流淌而过,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斑斓的光影。陆寒星坐在计程车后座,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副驾驶的江晚舟身上。
她随意扎着的马尾辫露出光洁的脖颈,粉色背心配牛仔裤,双肩包搁在脚边——这身打扮确实像个大学生。可当她报出“京都薰衣草宾馆”时,司机那略带讶异的一瞥,让陆寒星隐约觉得不对劲。
“到了。”江晚舟利落地扫码付了车费。
当计程车停在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前,陆寒星才意识到“宾馆”这个说法太过轻描淡写。鎏金字体在夜色中闪耀,旋转门内隐约可见水晶吊灯的光芒,穿着制服的门童彬彬有礼地拉开出租车门。
陆寒星攥紧了自己褪色的背包,帆布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时,他明显感觉到前台小姐审视的目光——从他潮湿沾着旅途尘灰的衬衫,到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最后落在他那双边角开胶的运动鞋上。
江晚舟却浑然不觉似的,将身份证轻放在台面上:“一间大床房。”
陆寒星慌忙翻找身份证时,听见前台小姐甜美的声音:“江女士,您是我们金卡会员,房间已为您升级到行政层。”
1995年8月20日。陆寒星瞥见那张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心算得出30岁的年龄,远比她外表成熟。而当他自己那张崭新的身份证被拿出——2007年9月2日,刚满18岁的数字让前台小姐的表情微妙的松动了一下。
“江晚舟忽然转头对他笑了笑,“刚好成年?”
陆寒星耳根发烫地点头,看着对方熟练地刷卡支付押金。他盯着电梯镜面里并立的两个身影:一个是从海城农村初次踏入大城市的自己,另一个是身份成谜却游刃有余的江晚舟。
电梯数字不断跳动时,他终于忍不住轻声问:“江姐姐...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江晚舟指尖转着房卡,唇角扬起神秘的弧度:“你猜?”
第4章 不一样的晚餐
电梯无声地升至18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没有一点声音,只有行李箱轮子轻微的滚动声。1801房的门牌在柔和的壁灯下泛着金属光泽。
江晚舟刷开房门,侧身让陆寒星先进。
房间比陆寒星想象的还要宽敞。整面墙的落地窗外,京都塔在夜色中熠熠生辉,远处的街灯如星河般铺展开来。他站在门口,有些不敢迈步——光洁的地板倒映着窗外的灯光,中央那张两米宽的大床铺着雪白的床单,沙发、书桌、餐桌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吧台。这和他想象中的“宾馆”完全不一样。
“随便坐,当自己家。”江晚舟把背包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拉开了纱帘,“这view不错吧?我也是偶尔才来。”
正当陆寒星犹豫着该不该把背包和衬衫放在入口处的地毯上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门外站着刚才的前台小姐,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纸盒。
“客人,这是酒店为您准备的全新换洗衣物和睡衣。”她微笑着将盒子递给开门的江晚舟,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陆寒星那双沾着泥点的运动鞋,“如果需要任何其他服务,请随时拨打前台电话。”
门关上后,江晚舟把盒子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是两套质地柔软的纯棉睡衣,还有崭新的内衣裤和t恤。
“去洗个热水澡吧。”她拿起一套深蓝色的睡衣递给陆寒星,“你身上都湿透了,小心感冒。”
陆寒星接过睡衣,指尖触碰到柔软的面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抬头看向正在整理自己行李的江晚舟,窗外的灯光勾勒出她利落的侧影。
这个自称“顺路”的陌生人,金卡会员,熟悉高端酒店,却穿着一身学生气的打扮——谜团越来越多地浮现在陆寒星心中。
热水哗哗地淋下,蒸腾的水汽很快模糊了浴室的玻璃隔断。陆寒星站在花洒下,闭着眼,任由温热的水流冲过头发、脸颊和疲惫的肩背。浴室大得让他有些恍惚,光滑的瓷砖,锃亮的五金件,空气中弥漫着高级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清香。这与他家乡那个简陋的、偶尔会漏风的淋浴间天差地别。
他把那个旧背包放在了干燥的洗手台面上,小心地没让水溅到。洗去一身风尘仆仆的黏腻和火车上的困倦,感觉轻松了不少,但心里的沉重却没那么容易冲走。
“离开了!……”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热水冲刷着他的后背,他却感到一丝寒意。她们——指的是海城老家的人——应该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来京都,更想不到他会住在这样的地方吧?京都这么大,学校这么多,只要他明天悄悄离开,混入这座庞大都市的人流里,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谁还能找到他?
他关掉水,用柔软的白色浴巾擦干身体,换上酒店准备的崭新睡衣。面料舒服得不像话。他看了看镜子里那个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带着复杂情绪的年轻面孔,刚满十八岁,人生似乎才刚刚开始,却又好像背负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有些紊乱的心跳。打开浴室门锁,一股凉爽的空调风迎面吹来。他抱着换下来的旧衣服,走了出去,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面对房间里的那个谜一样的江晚舟。而“离开”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已经悄悄埋在了心底。
陆寒星刚从氤氲着水汽的浴室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像初春染上桃色的雪。他正低头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一抬头就撞见江晚舟提着外卖袋走进来,她脸上笑嘻嘻的,眼里映着窗外的霓虹。
“饿了吧?我在楼下点了些吃的,”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食物的香气瞬间飘散在房间里,“这家的定食还不错。”
陆寒星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利落地将餐盒在客厅的小餐桌上摆开。红烧肉的酱色油亮,青菜碧绿,味增汤冒着热气。他的肚子不争气地轻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晚舟闻言笑得更深了,夹起一块裹满汤汁的肉,很自然地递到他嘴边:“来,先尝尝这个。”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陆寒星瞬间僵住。他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筷子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能闻到食物诱人的香气和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柑橘调的清香。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微微向后缩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我……我自己来就好。”他声音有些发紧,慌忙伸手想去接筷子,指尖却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江晚舟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白净脸上红晕蔓延的样子,自己举着筷子的手也顿在了半空。刚才那一瞬间,看着他湿发滴水、眼神清澈又带着点茫然的样子,她的心确实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此刻,他羞赧的反应更是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心尖。
她眨了眨眼,迅速恢复了常态,笑着将筷子转了个方向,把肉放到了他的碗里:“逗你的啦,快坐下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寒星暗暗松了口气,却又隐隐觉得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掠过心头。他低着头,在餐桌边坐下,拿起了属于自己的筷子。
第5章 我没有过1
陆寒星盯着眼前香喷喷的红烧肉,油亮亮的酱汁包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它入口即化的美妙滋味。可他的筷子像被施了定身咒,在空中犹豫地晃了晃,最终却拐了个弯,精准地夹起一筷子离他最近的、寡淡的煮白菜,飞快地塞进嘴里,然后几乎是把脸埋进了碗里,默默地、极快地扒着白米饭。
好像只要吃得足够快,就能掩饰住他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和局促。
坐在对面的江晚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了然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她见过太多人在餐桌上的各种姿态,谄媚的、贪婪的、故作矜持的,却很少见到这样……仿佛连吃饭都带着罪过般的小心翼翼。
她没说话,只是非常自然地用公筷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又舀了一勺油光水滑的香菇滑鸡,稳稳地放进了陆寒星快要见底的饭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香气四溢的山丘。
“正长身体的时候,光吃白菜怎么行。”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怜悯或施舍的意味,仿佛这只是餐桌上最寻常不过的举动,“这家的红烧肉是招牌,火候很好,你尝尝。”
陆寒星扒饭的动作猛地顿住,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他渴望又不敢触碰的美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写满了无措和惊愕的眼睛,像一只突然被温暖灯光笼罩、反而不知所措的小兽。
米饭的热气混着肉香袅袅升起,熏得他眼眶有些发酸。在养母家,肉永远是妹妹的,他只有看着和咽口水的份。偶尔有一两块掉在桌上,他才能飞快地捡起来塞进嘴里,那点咸腥的油味,就是他记忆中关于“肉”的全部滋味。
江晚舟仿佛没看见他的窘迫,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青菜,优雅地吃着,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馈赠”和内心翻涌的情绪。
空气中只剩下饭菜的香气,和少年努力压抑着的、细微的呼吸声。
江晚舟早已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用纸巾轻拭嘴角,目光却一直落在对面的男孩身上。她看着他明明饿得厉害,却硬是把一顿饭吃出一种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仪式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生怕发出一点不雅的声音。那副又乖又隐忍的样子,配上他清秀的侧脸和微微发红的耳尖,有种奇异的破碎感。
她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似笑非笑地开口,声音像羽毛轻轻搔过寂静的空气:
“害羞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陆寒星正专注地跟碗里最后一粒米作斗争,闻声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被看穿了,他所有强装出来的镇定,在这个女人面前都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江晚舟抬手示意,服务员利落地走过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包括那几个还剩了不少菜的盘子。
几乎是本能反应,陆寒星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被收走的剩菜,脸上写满了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心疼,脱口而出:“别!这……这太浪费了!”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拦住服务员。对他而言,这些精致的剩菜是梦里都不敢想的美味,是能让他和养母家那个妹妹过上好几天油水日子的宝贝。就这么倒掉,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服务员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不知所措地看向江晚舟。
江晚舟眸色微深,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她抬手,轻轻压下了陆寒星下意识伸出的手臂,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好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吃饱了就行。东西没了可以再做,人饿坏了,可没法重来。”
她没去看服务员,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对方继续。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陆寒星那张因为激动和窘迫而涨红的脸上,缓缓说道:
“看来,以前吃过不少苦头?”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向了陆寒星紧锁的心门。他怔在原地,看着江晚舟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掩饰在此刻都土崩瓦解。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腔复杂翻涌的情绪,和一种被人看穿所有狼狈后的无所适从。
见陆寒星抿着嘴,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僵在原地,江晚舟眼底那抹神秘的笑意更深了。她没再多问,只是用略带慵懒的嗓音说了句“你先坐会儿,我去洗个澡”,便转身走进了浴室。
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磨砂玻璃门上隐约透出模糊的身影。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温热的水蒸气,混合着一种独特的、甜而不腻的女性香气和清新沐浴露的味道。这气息霸道地侵占着陆寒星的感官,让他坐立难安,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膛。他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向浴室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旧牛仔裤的破洞。
他的目光慌乱地扫过房间,最终落在桌面上那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女士背包上。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她就这么放心?把包和一个刚认识的陌生男人单独留在房间里?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不知所措,一种被莫名信任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就在这时,浴室的水声停了。片刻寂静后,里面传来了江晚舟带着水汽的、愈发显得成熟柔媚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门板:
“小弟弟,麻烦你个事儿,把我搭在椅子上的那件白色浴袍递给我一下。”
陆寒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都石化了。递……递浴袍?
“快点啊!等着呢!”里面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催促,却不显急躁,反而有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陆寒星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头人,同手同脚地挪到椅子边,拿起那件柔软洁白的浴袍。他走到浴室门口,深吸一口气,几乎是闭着眼,颤抖着将手臂伸进门缝开合的那道狭窄缝隙里。
一股更浓郁、更湿热的女性的芬芳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他。就在这一刹那,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称得上“龌龊”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他竟想睁开眼睛,看看门缝后面的光景。
这个想法如同冷水浇头,让他瞬间惊醒,巨大的羞耻感和罪恶感将他淹没。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门内传来一声轻巧的“谢了”,随即门被轻轻关严。
而门外的陆寒星,却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浑身脱力地靠在墙边,为自己刚才那一闪而过的邪念感到无地自容。
第6章 我没有过2
浴室门“咔哒”一声轻响,氤氲的水汽率先涌出,紧接着,江晚舟穿着那件柔软的白色浴袍走了出来。
她微湿的长发卷曲地披散在肩头,卸去了妆容的脸庞显得格外清爽,一张大方的方脸,五官舒展,那双不大不小、双眼皮恰到好处的眼睛,此刻正浅笑吟吟地看着僵在原地的陆寒星。浴袍的带子在腰间松松一系,勾勒出若隐若现的曲线,下摆之下,是一双又白又长的腿,每一步都带着沐浴后的清新香气和一种居家的、却更显致命的慵懒诱惑。
陆寒星完全看呆了,脑袋上那缕不听话的呆毛似乎都僵直了。他像被钉在了地板上,视线无处安放,只能傻傻地跟着她移动。
江晚舟径直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温热湿气。她忽然伸出手,不是触碰他的脸,而是精准地、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揪住了他洗得发旧的t恤衣领,微微向下一拉,迫使他的视线与她平行。
“怎么?”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水汽的眸子直视着他眼底的慌乱,笑容里掺入了一丝玩味的挑衅,“没见过女人刚洗完澡的样子?在候车站那会儿,把我按在墙上吻得那么顺手的气势,哪儿去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陆寒星心湖,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那段被他刻意遗忘、或者说因为极度紧张而记忆模糊的混乱记忆,猛地被拽到了眼前。
【此刻陆寒星的瞬间回忆闪回】
嘈杂的候车室,混乱的人流,他被养母和她雇的恶霸,慌不择路地撞到一个柔软的身体,抬头瞬间对上这双让他莫名心慌的眼睛。追赶声逼近,情急之下,也许是本能地想找个掩护,也许是那一刻被某种绝望和眼前容貌的惊艳所驱使,他做出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举动——将她拉向角落的阴影,低头堵住了那双可能惊呼的唇。触感冰凉而柔软,带着一点陌生的甜味。那根本算不上一个吻,更像是慌乱绝望下的啃咬和覆盖。
·心跳爆表,大脑空白,唇齿间只有恐惧和一丝丝挥之不去的、属于她的气息。
回忆戛然而止。陆寒星的脸瞬间爆红,比刚才在浴室门口时更甚,连耳根和脖子都染上了绯色。他想辩解,想说那是个意外,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但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瞪大了眼睛,像个被当场抓获的现行犯,窘迫得无以复加。
江晚舟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揪着他衣领的手稍稍松了些力道,指尖却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锁骨,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
“看来是想起来了?”她轻笑,放开了他的衣领,还顺手替他抚平了刚才揪出的褶皱,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整理一件物品,“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关于那个‘吻’,以及你……到底是谁了,小弟弟。”
她转身走向沙发,浴袍下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留下陆寒星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脏狂跳,脑子里一片混沌。暧昧的气氛并未消散,反而掺杂进了更多危险的、需要他直面应对的东西
江晚舟莞尔一笑,将他所有的窘迫与慌乱尽收眼底。“看来,你很紧张啊。”她语气轻巧,像在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随即优雅地转身,走向一旁的酒柜。
陆寒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的身影。看着她取下一瓶贴着外文标签、色泽深邃的红酒,又拿出两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他听来却有些惊心。
“喝过这个吗?”江晚舟拿着酒杯和酒瓶走回,随意地将它们放在茶几上,开始娴熟地开瓶。
陆寒星的喉咙有些发紧。红酒?他只在养母家和那些……与杀人犯养父厮混的狐朋狗友桌上见过廉价的、呛人的白酒。那种东西,是他绝对不被允许触碰的禁忌领域,是混乱、暴力和不堪回首的过去的象征。
然而,有一个关于“酒”的记忆,如同毒蛇般猛地噬咬住他的心脏,让他的胃部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那是关于“成哥”的记忆。
那个满脸横肉、胳膊上纹着狰狞图案的混混,有一次不知是出于戏弄还是恶意,硬是撬开他的嘴,灌进去大半瓶不知道是什么的、带着酸涩味的白色液体。他记得那刺鼻的气味,记得液体强行滑过喉咙的灼烧感,更记得之后连续几天生不如死的呕吐和头晕目眩,仿佛整个五脏六腑都被搅烂了。
从那以后,任何带有酒精气味的东西,都会让他生理性反胃。
此刻,看着江晚舟手中那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红酒,那暗红色的液体在她倒入酒杯时泛出幽暗的光泽,陆寒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刚才因羞窘而产生的热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源于记忆深处的恐惧和排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一种混合着警惕、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的眼神看着江晚舟,用力地摇了摇头。
江晚舟正将一只斟了小半杯酒的酒杯递向他,看到他如此剧烈的反应和瞬间失血的脸色,动作微微一顿。她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仔细地审视着他,从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到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她脸上的浅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探究的了然。她没有强行把酒杯塞给他,而是将递出的手缓缓收回,将自己的酒杯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不喜欢?”她晃动着杯中的液体,语气平淡,却不再带有之前的戏谑,“还是……不能喝?”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陆寒星努力维持的平静。那些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关于阴暗过往的画面,似乎又要破土而出。
第7章 我没有过3
陆寒星原本想要开口婉拒,但就在他刚要说话的时候,江晚舟却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声音说道:“这个和白酒可不一样哦,它是甜甜的,度数也很低呢。”说完,她轻轻地抿了一口红酒,然后慢慢地俯下身来。
只见江晚舟伸出一只手,轻柔地揪住陆寒星的衣领,另一只手则捏住他的下巴,稍稍用力一抬,让他的脸微微仰起。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与陆寒星的双唇紧密相触。
陆寒星的嘴唇给江晚舟的感觉是又厚又软,仿佛一般,让她不禁想要多亲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将红酒含在口中,然后一点一点地通过嘴唇,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方式送入陆寒星的口中。
当那甜甜的、凉凉的液体接触到陆寒星的嘴唇时,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后便感受到一股清甜的味道顺着舌尖蔓延开来,最后缓缓流入喉咙。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喉咙里顿时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
一个漫长而令人晕眩的吻结束,空气中弥漫着红酒的醇香和彼此灼热的呼吸。
江晚舟微微撤离,指尖却流连忘返地捏了捏陆寒星那白得晃眼、触感软糯得像刚出笼糯米团子的脸蛋。她眼底含着未尽的笑意,像缀满了碎星的深潭,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慵懒,问道:
“怎么样,好喝吗?甜不甜?”
陆寒星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仿佛飘在云端。那个吻掠夺了他所有的氧气,而残留在唇齿间的那点红酒的余味,混合着她身上清冽又诱人的气息,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上瘾的迷药。他感觉自己还没真正喝酒,就已经醉了七八分。
被江晚舟这么一问,他迟钝的感官才重新聚焦到味蕾上。那味道……似乎真的不讨厌。没有记忆中被强行灌下液体时的灼烧和恶心,反而是一种柔和的、带着果香的甘醇,丝丝缕缕地渗入喉咙,回味悠长。
他抬起头,眼神迷蒙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江晚舟,大脑一片空白,只会凭着本能,像只被驯服的小兽般笨拙地回应:
“好…好…好喝!”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脸颊红得透彻。他顿了顿,似乎还在努力分辨那复杂的滋味,最终却只提炼出一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感受,用力地点了点头,重复道:“甜…甜。”
不知道他说的“甜”,是指那价值不菲的红酒,还是指刚才那个猝不及防的吻,亦或是……眼前这个让他方寸大乱、却又无法抗拒的女人。
江晚舟的进一步逗弄:她可能会低笑一声,指尖滑过他的唇角,抹去一点残存的酒渍,意味深长地说:“是吗?我觉得……你更甜。
江晚舟那句带着笑意的问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陆寒星心里漾开一圈圈陌生的涟漪。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是的,他遇到过其他年纪比他大的女人,她们也会用那种带着算计和猎艳的目光打量他,说些露骨的挑逗话,他只会觉得厌烦、恶心,像被黏腻的东西缠上,只想远远躲开。
可是江晚舟不一样。
她的挑逗也直接,甚至更大胆,但奇怪的是,里面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轻视和物化。反而像一种……带着温度的试探,一种游刃有余的掌控,让他心慌意乱,却奇异地生不出真正的反感,甚至有一丝隐秘的、不愿承认的沉溺。
这种陌生的、不受控的感觉让他更加慌乱。
就在这时,他看见江晚舟姿态优雅地将高脚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洒脱和魅力。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陆寒星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自己面前那只晶莹剔透的酒杯。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生怕这昂贵的器皿从指间滑落。于是,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也扶住了杯脚,双手并用,像个在学习使用餐具的孩子,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笨拙,仰头将杯中那暗红色的液体尽数灌入口中。
来不及细细品味,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的灼热感比刚才唇齿间残留的余味更强烈。一股热流迅速从胃里窜起,直冲头顶,他觉得整个世界旋转得更快了,眼前的江晚舟仿佛都带上了重影。
这副明明不胜酒力却硬要模仿、结果瞬间把自己放倒的窘态,一丝不落地被江晚舟尽收眼底。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被酒气熏得愈发绯红的脸颊,看着他因为晕眩而有些失焦却努力想保持清明的眼神,看着他扶着空酒杯、不知所措的样子。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却愈发浓稠的氛围。那不是单纯的挑逗,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和等待。
陆寒星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柔软而晃动的棉絮。他试图站起身,找回一点清醒和平衡,然而刚一直立,双腿就如同煮烂的面条般使不上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颓。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狼狈地摔倒在地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下一秒,一股温热而坚实的触感承接了他全部的重量,随之而来的,是那股愈发清晰、独属于江晚舟的、混合着沐浴清香、红酒醇香和成熟女性体香的复杂气息,如同最温柔的网,将他整个人牢牢罩住。
这味道让他头晕目眩,分不清此刻是旖旎的梦境还是失控的现实。他软软地靠在她身上,额头可能无意间抵住了她的颈窝或肩膀,皮肤传来的微凉触感让他燃烧的神经得到一丝诡异的慰藉。
头顶传来江晚舟低沉而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气息拂过他的发梢,像羽毛搔刮:
“小弟弟,你醉了。”
这句话不像询问,而是笃定的陈述,带着一种了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陆寒星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话里的含义,就感到揽在他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
天旋地转间,他被轻轻却坚决地推倒在了身后柔软的大床上。
床垫因为突如其来的重量而深深下陷,又将他温柔地弹起少许。视野被天花板柔和的灯光占据,而江晚舟的身影,逆着光,俯视着他,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锁定猎物的狩猎者。
那只带着凉意的手刚刚触碰到他睡衣的第一颗纽扣,陆寒星就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一颤。原本被酒精麻痹的神经瞬间绷紧,酒意似乎惊醒了一大半。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一把抓住了那只即将作乱的手腕。掌心触及她微凉的、细腻的皮肤,两人俱是一顿。
“别……”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颤抖和羞赧,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阴影,“我……我没有过。”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随即,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带着毫不掩饰戏谑的低笑。江晚舟并没有抽回手,反而就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姿势,俯身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第一次?”她尾音上扬,像带着小钩子,目光在他通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和紧绷的下颌线上流转,语气里充满了某种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味,“没关系……”
她顿了顿,被他握住的手腕轻轻转动,反而用指尖若有似无地挠了挠他的掌心,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我可以教你呀。”
这句话她说得又轻又慢,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刮在陆寒星最为敏感和脆弱的心尖上。不是强迫,而是一种带着诱惑的、不容拒绝的引领。
第8章 难忘的一夜
江晚舟的手指冰凉而细腻的解开了他睡衣的扣子,她吻了吻他的脖子,他的手紧紧的握着拳,慢慢的松了下来,他的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她的吻热烈而强势,慢慢占据了他的心,他紧绷的下颌线终于缓和,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融入了她的发丝。那搂住她腰肢的手掌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带着一种确认般的力度,缓缓地在她脊背上移动。江晚舟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正逐渐与自己的脉搏同步。她没有再进一步,只是将侧脸贴在他敞开的衣襟前,听着那渐渐平稳的心跳声,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野兽。寂静中,某种坚硬的隔阂正在消融,温暖从他们紧贴的肌肤间滋生、蔓延。
当最后的克制土崩瓦解,他搂住她腰肢的手猛地收紧,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将她更深地拥向自己。先前冰凉的指尖此刻却像点燃了火种,在他皮肤上留下灼热的轨迹。那个落在脖子的吻不再是试探,而是变成了一个无声的许可,引燃了压抑已久的渴望。呼吸变得灼热而急促,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危险的、甜美的气息,理智的弦在崩断的边缘发出最后的嗡鸣。他一个翻身,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眼神深邃如夜,里面翻滚着她既熟悉又陌生的风暴。
陆寒星从未有过这种体验。那些名为紧张、害羞的情绪,像被投入烈火的冰块,瞬间蒸腾成滚烫的欲望。先前所有的克制,在此刻都化作了笨拙却炽热的行动。
天旋地转间,他凭借一股本能翻身,将江晚舟笼在了身下。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却又因为掌心传来的细微颤抖而泄露了他最后的青涩。他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地按在枕边,仿佛这样一来,就能抓住这份令他眩晕的真实。
他没有再看她的眼睛,而是闭上眼,近乎莽撞地亲了上去。这不是一个技巧娴熟的吻,却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赤诚。他的呼吸灼热,掠过她的脸颊,所有的试探和犹豫都在唇齿相触的瞬间灰飞烟灭。他仿佛迷失在一片陌生而甜美的风暴里,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身下这个叫江晚舟的女人。
在热吻的间隙,陆寒星稍稍停顿,睁开眼,深深地望进江晚舟的眼里。那一刻,没有言语,却有无声的交流与确认,仿佛在问:“这样可以吗?
江晚舟看着他红红的脸蛋,湿湿的发尖,大大的眼睛,悠然的说道,技术还不太好!应该这样!说着双手摸着他的白净脸蛋,胳膊顺势绕着他的脖子,搂了上去,一个翻身,江晚舟把他压在底下!
江晚舟抓起旁边的被子,蒙住了两人的身子,搂着他亲了上去,被子下狭小、黑暗的空间,放大了一切感官。陆寒星生涩的冲动在江晚舟熟练的引导下,逐渐化作同步的韵律。激烈的浪潮褪去后,是温存的静谧,交织的肢体诉说着无言的亲昵。
漫漫长夜,一夜无眠。
被子下的世界是一个独立的宇宙,呼吸交织,心跳共鸣。最初的疾风骤雨渐渐平息,但激情的余温却久久不散,像潮水退去后湿润的沙滩。黑暗中,触觉变得无比敏锐——他手臂无意识的收紧,她发丝掠过胸膛的微痒,都成了无声的语言。
他们没有说太多话,偶尔的低语也消散在彼此的呼吸里。但这沉默并不空洞,它被一种崭新而脆弱的亲密感填满。陆寒星在间隙里端详过她假寐的轮廓,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幸福感包裹着他,让他不敢闭眼,生怕一觉醒来,发现这只是一场美梦。而江晚舟,在他终于疲惫睡去后,于晨曦微光中静静看着这个变得有些不一样的男人,眼神复杂。
这一夜,时间被拉得很长。它足够让冲动沉淀为确认,让生活摸索出默契,让两个独立的灵魂,在一次次的靠近与交融中,悄然筑起一座只属于彼此的堡垒。当第一缕晨光终于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痕时,一夜无眠的不仅是身体,更是两颗被彻底触动的心。
这一刻,陆寒星真正完成了一个男孩向男人的蜕变。他嘴角挂着一丝心满意足、再无迷茫的笑意,沉沉睡去。他的睡眠是如此深沉,仿佛卸下了过往所有的青涩与重担。而在他窗外,天光正蒙蒙亮起,古老的京都如同一位缓缓苏醒的巨人,车流开始如血液般在街道上流动,新的喧嚣、新的故事正在诞生。他的人生,也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第9章 京都联合大学1
日上三竿,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帘,在陆寒星年轻的身体上投下斑驳的光晕。他光着膀子,下身盖着凌乱的被子,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地上的衣物纠缠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昨夜故事的疯狂与迷乱。
江晚舟先醒了。她侧过身,用手支着头,在充足的日光下静静地打量着这个沉睡的男孩——不,现在或许该叫他男人了。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温柔,褪去了夜间的迷醉,变得清晰而深邃。
她伸出细腻的手指,极轻地、仿佛怕惊扰一个好梦般,摸了摸他光滑的脸颊,感受着年轻肌肤的温热。指尖顺着下颌线滑下,又轻轻地落在他的胸膛,肋骨的结构在薄薄的皮肤下依稀可辨。
“太瘦了!”
她几乎无声地感叹道,眉头微微蹙起,那里面混杂着一丝怜惜、一丝心疼,或许还有一丝未来的忧虑。这份瘦削,清晰地提醒着她他的年轻,以及他那份尚未被世事完全磨砺过的单薄。与昨夜那个充满力量和占有欲的身影奇异地重叠在一起,构成一个让她心头柔软又微微发紧的矛盾形象。
她或许在想,以后得让他多吃点。 这个简单又具体的念头,让一种带有保护欲的亲密感,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悄然生根。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急促的手机铃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划破了满室的静谧。
江晚舟一个激灵,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下了挂断键。她回头看了眼床上仍在沉睡的陆寒星,他睡得正沉,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宁,甚至带着一丝男孩气的懵懂。
不能吵醒他。
这个念头驱使着她迅速行动。她轻手轻脚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用最快的速度穿好,像一只不愿惊扰好梦的猫,踮着脚尖退出了卧室,并回身轻轻带上了门,将那片安宁完整地留给了他。
站在客厅(方厅)里,她才深吸一口气,回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立刻接通的,那头传来她保镖兼闺蜜安玥急促而压低的声音,透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大小姐!你在哪呢?家里出事了……”
“我刚到京都,现在在哪还不能说…” 江晚舟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和警惕,“你旁边有别人没?”
电话那头的安玥心领神会,立刻答道:“放心,几个麻烦都‘请’走了。” 她的用词简洁而隐晦,透露出潜在的危险已被清除的讯息。
“好的。我在……” 江晚舟报出了一个酒店的名字和一个房间暗号,听起来像一个普通的预订信息,实则是只有她们才懂的密语。
挂了电话,江晚舟没有丝毫犹豫,迅速给安玥发去了一组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这是她们事先约定好的坐标或身份验证代码。
另一边,安玥收到信息,眼神一凛。她立刻行动起来,对身边几位同样干练的女性打了个手势。她们迅速换上毫不显眼的便服,收敛起所有职业特征,如同水滴汇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都清晨的人群中,向着目标地点进发。
江晚舟挂掉电话,快速洗漱。镜子里,脖颈上那个淡淡的红痕让她动作一顿,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心里嘀咕道:“这小弟弟,可真有劲……” 她熟练地拿起遮瑕膏,轻轻将昨夜疯狂的证据掩盖过去。
她化了个能提升气色又毫不刻意的淡妆,将不算长的头发利落地挽成一个髻,整个人顿时从夜间的妩媚恢复了白日的清爽干练。她像一只猫一样,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本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却正好看到床上的陆寒星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似乎仍沉浸在睡梦中。
她心下稍安,迅速穿好酒店早已备好的、符合她身份的崭新衣物,又将那件承载着昨夜记忆的粉色背心和牛仔裤卷起,顺手扔进了卫生间的脏衣篮,仿佛要一并处理掉可能留下的痕迹。然而,当她再次返回卧室拿放在床头柜的手提包时,一抬眼,却直直撞进了一双刚刚睁开的、带着睡意和迷茫的眼睛。
他醒了。
第10章 京都联合大学2
陆寒星呆了呆,下意识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头黑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个小刺猬。他花了足足好几秒,混沌的意识才将眼前这个装扮整齐、与昨夜温存形象截然不同的江晚舟,和“她要离开”这个事实连接起来。
“你……要走?” 他嗓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声音悠悠的,像怕惊扰了什么。这句话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一种带着点委屈的确认。
“是的!我今天有点急事!”江晚舟的语气刻意显得轻松公事化,她从精致的手包里掏出一张便利贴和一支笔,快速写下几行字,“这是京都联合大学的地址!还有这2000块钱,”她将现金和纸条塞到陆寒星手里,动作流畅得像完成一个程序,“够你吃顿好的再打车了,剩下的留着自己花。”
没等陆寒星反应过来,她又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
“叮——”
陆寒星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
“又给你转了5000,”江晚舟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混合着戏谑和疏离的笑容,红唇轻启,“这是昨晚的‘服务费’,我很满意。”
“服务费?”陆寒星猛地抬起头,像被针刺了一下,乱发下的眼睛瞪得很大,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受伤的神情,“什么意思?那我们……我们算什么关系?”
江晚舟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眼神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灼热的注视。
“很明显啊!小弟弟!”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睡紧关系啊!别想太多,有需求我会联系你的!”
“你……”陆寒星的脸瞬间涨红了,一种被羞辱的怒火和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他,“你把我当什么了?!召之即来的……”后面那个词,他耻辱得说不出口。
江晚舟走近一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成熟”:“你是个刚成年的弟弟,不会真以为睡一觉,就要谈婚论嫁了吧?”说着,她突然张开手臂,用一个短暂而用力的拥抱箍了他一下,随即迅速松开,仿佛怕多停留一秒就会泄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然后,她飞快地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还小,不懂。”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没有再多看一眼。
陆寒星呆呆地愣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和一小叠钞票,手机屏幕上的转账信息格外刺眼。他像个被遗弃在舞台中央的木偶,望着那个绝情的背影消失在酒店房门后,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最后一句话在耳边回荡。
你还小,不懂。
陆寒星呆呆地、失落地望着那扇已然关闭的房门,仿佛江晚舟离开时带走了房间里所有的温度。他人生中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的、来自“陌生人”毫无保留的善意与温暖,刚刚燃起一点希望的火苗,就被一句“服务费”和一沓冰冷的钞票轻易掐灭了。
这巨大的落差,让他恍惚中觉得,昨夜才是一场梦,而此刻梦醒,他不过是回到了那个早已习惯的、充满恶意的现实世界。
他失落地拿起自己那堆皱巴巴的衣服。那件白色的t恤和格子衬衫已经破旧得不像样子,牛仔裤也在昨夜的纠缠中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他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苦涩地意识到,这身行头确实出不了这个门。
他的目光落回床上那套酒店准备的崭新衬衫和西装裤上。一种强烈的屈辱感让他本能地抗拒——穿上它,仿佛就真的坐实了那场“交易”。
可他没有选择。
“哎!”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像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般,默默地穿上了那身并不完全合体的衣服。布料挺括的触感陌生而疏离。他抬起头,望向镜中的自己:鸡窝蓬松的头发经过梳理变成了原本顺毛蓬松的样子,恢复了些许乖巧,但他从背包里拿出的那副黑框眼镜戴上后,整张脸更显稚气。
镜子里的人,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努力想装成熟却破绽百出的孩子。这身装扮非但没有给他带来自信,反而无比尖锐地提醒着他与江晚舟那个世界的距离,以及她那句“你还小”是多么准确刺骨。
陆寒星拿起自己那个略显陈旧的背包,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张凌乱的大床。昨夜所有的温暖、悸动与疯狂,此刻都化作了心头一阵尖锐的酸涩。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个房间里的最后一点气息也带走,然后慢慢地走了出去。
前台后面,依然是昨晚那个笑容甜美的小姐姐。看到他从走廊出来,她热情地打招呼:“小弟弟,昨晚睡得怎么样呀?”
“还…行…” 陆寒星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犹豫着停下脚步,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背包带,“那个…房费…”
小姐姐心领神会,立刻接话,笑容不变:“那位女士已经全部结清啦,你直接离开就可以了。”
“……谢谢。” 这句道谢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个结果意料之中,却依然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他一下。她安排好了一切,包括用金钱划清界限。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张便签纸上“京都联合大学”的地址,在酒店门口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当车门关上的瞬间,他与他人生中第一个“无眠之夜”发生的场所,便被彻底隔绝开来。车子汇入京都清晨的车流,载着他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只有他自己的未来。
第11章 京都联合大学3
京都联合大学坐落在这座繁华都市的最西边,几乎已经到了地图的边缘,属于典型的郊区。尽管它是一所知名的“211”大学,但与陆寒星昨夜经历的市中心奢华酒店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当出租车计价器上的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三位数时,陆寒星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几百! 这几乎是他过去一个月的生活费。他心疼得直抽抽,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那两千块钱现金。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这笔对他而言的“巨款”,在江晚舟眼里,或许真的只是一笔微不足道的“打车费”和“零花”。
“没办法,人生地不熟……” 他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幸亏有这2000块现金救急,否则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抵达这个遥远的目的地。
出租车足足开了三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逐渐变为低矮的居民楼,最后是开阔的田野和正在开发的土地。当车子终于停在那座挂着“京都联合大学”牌匾的宏伟校门前时,陆寒星望着与市中心截然不同的、略显空旷和安静的周边环境,一种强烈的疏离感和渺小感将他包围。
他从一个短暂的、不真实的梦境里,被抛进了一个庞大而具体的现实。
京都联合大学的校园广阔得超乎想象,比他海城市的那所中学大了何止十倍。他像一叶小舟汇入人流,看着身边来来往往、谈笑风生的学生,尤其是那些并肩而行的情侣,早晨被金钱和言语刺伤的郁闷,似乎暂时被这新鲜而充满生气的环境冲淡了一些。
他有些茫然地站在路口,正不知该往哪走,恰好看到一个身材高大、长相帅气的男生抱着几本书走过,看起来既阳光又可靠。陆寒星赶紧上前,有些怯生地开口:
“你好,请问招生办怎么走?”
那男生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讶然:“招生办?早就过了开学报到的时间了。” 他的语气不算冷淡,但透着事实陈述的直接。“你才来?你是哪个系的?录取通知书带了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几颗小石子,把陆寒星刚刚暂时忘记的不安又敲了回来。他意识到,自己面临的第一个现实问题,远比找路要复杂。
“我的通知书在朋友那,过两天才能送过来。”陆寒星迅速的说道。
“朋友那?”高大男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继续追问。“你是哪个专业的?”
“数学专业。”
“哦哦,数学专业的啊!”男生恍然大悟,热情地指向远处一栋颇具现代感的灰色建筑,“看,就是那边那栋楼,屋顶有点波浪形状的那个。”
他非常耐心地告诉陆寒星具体的路线——穿过中心广场,路过图书馆,在第二个路口左转。陆寒星认真地点了点头,对于常年独自解决困难的他来说,记下这些方位并不是难事。
道谢后,他背好背包,沿着指示路线走去。半个小时后,他终于站在了数学系宏伟的大楼前。与周围更古老的建筑相比,这栋楼显得冷静而严谨。
下课铃伴着老式钟声响起,刹那间,安静的走廊被涌出的学生填满,喧嚣而充满活力。陆寒星站在一旁,看着这群阳光快乐的同龄人,心中百感交集。他像一块礁石,等人流散尽,才朝着教导处的方向走去。
门开着,里面是一位年轻的男老师,穿着剪裁合体、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灰色休闲装,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斯文又带着几分疏离的精英感。
“你好!”陆寒星敲了敲门,礼貌地开口,“请问这里能办新生入学吗?”
“哦?”男老师闻声转过身,目光落在陆寒星身上——那身明显不属于他年龄和气质、质地优良的衬衫西裤,让老师下意识地做出了判断。他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哪家的小少爷,现在才来报到?新生录取早就结束了。”
“我……家里有点事。”陆寒星低声解释。
“家里有事?”男老师的语调扬起,带着属于师长的责备,“有什么事能比上学还重要?”他一边说着,一边坐回办公椅,打开了电脑,“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陆寒星赶紧从包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男老师接过身份证,在系统里输入信息,屏幕上跳出学生档案。当他看到“陆寒星,男,……贫困生?特招生?”这几行字时,明显愣住了。他抬起头,狐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再次仔细地扫过陆寒星那一身与“贫困”毫不沾边的行头,又落在他那个陈旧的背包上,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疑问和审视。
这身衣服是哪来的?男老师问道。
“原来的衣服破了,一个……一个好心的姐姐给的。”陆寒星艰难地解释道。
“好心的姐姐?给你这么贵的衣服?”男老师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看穿,“这牌子,一件衬衫就抵得上普通学生几个月生活费。你管这叫‘好心’?”
“这衣服……很贵?”陆寒星自己也大吃一惊,他这才意识到,江晚舟随手给他的,究竟是何等价值的东西。
“看来,得好好查一查你这个‘贫困生’的身份了。”男老师的神情变得极其严肃,手指敲打着桌面。
“老师!我真的是贫困生!”陆寒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仿佛已经看到学校调查人员找到养母刘娥的场景,那个把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女人,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抓回去,或者,最轻的后果也是被退学!他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救命稻草,就要这样断掉了吗?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一个沉稳、苍老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小章啊,他是我特招进来的。”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位精神矍铄、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站在那里。
“刘教授!您是说……他?”章老师立刻站了起来,语气变得恭敬,但脸上写满了困惑。
刘教授缓缓走进来,目光温和却坚定地落在陆寒星身上,仿佛在确认一件珍贵的作品。
“你不是看过他的高考成绩吗?696分,数学卷答了145分!这样的数学天赋,是我亲自去海城一中把他挖来的!”刘教授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转向章老师,又看了看吓得脸色发白的陆寒星,声音低沉了几分,“他当时在学校,连食堂最便宜的菜都吃不起,靠啃馒头度日。他的学费是我特批免除的,材料也是我亲手帮他办的‘特困’!”
第13章 京都联合大学4
“你的录取通知书呢?”章老师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如炬,语气比刚才更加严肃。
“在……在朋友那里……”陆寒星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重复这个苍白的借口,“过……过两天就能送过来……”
“朋友那里?过两天?”章老师显然完全不信,他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在陆寒星的档案上,“……迟到这么多天,还没带录取通知书!我看你简直是疯了,或者说,通知书根本就是丢了吧!”
“没…没丢!真的没丢!”陆寒星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就像被逼到悬崖边上,养母刘娥那张刻薄的脸和退学的恐怖后果在他眼前交替闪现。
就在章老师准备继续发难,甚至要拿起电话核查的瞬间,那个苍老而充满权威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足以让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
“小章。”
仅仅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章老师动作一僵,转头看向门口的刘教授。
刘教授缓缓走进来,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寒星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询问,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先帮你稳住局面”的沉稳。随后,他将目光投向章老师。
刘教授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章老师看了看神色威严的刘教授,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昂贵衣服、吓得脸色发白却眼神倔强的少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严肃的神情缓和了下来。
“既然刘教授都替您说话了……”章老师转向陆寒星,语气虽然还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但已没了之前的咄咄逼人,“那就先给你安排住宿吧。住宿费带了吗?”
“住宿费多少钱?”陆寒星谨慎地问道。
“一个学期3000。”章老师回答,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办公状态。
“3000……” 陆寒星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让他感到一阵窒息。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江晚舟的转账记录格外刺眼。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拿出手机,默默地扫描了章老师提供的付款码。完成支付的那一刻,他心里五味杂陈,这笔带着特殊意味的钱,就这样变成了他立足于此的基石。
这时,刘教授温暖厚重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蔼却带着嘱托:“小陆,这位章老师以后就是你的辅导员了,学习生活上有什么事情,都要多跟章老师沟通。你要好好努力,不要辜负学校的期望。” 接着,刘教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和微信,递给陆寒星,“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困难——无论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上的,都可以随时找我。”
“谢谢你,刘教授!真的太感谢您了!” 陆寒星双手接过纸条,如同接过一件珍宝,深深地鞠了一躬。直到这一刻,他悬着的心才终于重重地落了下来,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感包裹了他。
小章老师带着陆寒星穿过偌大的校园,一路走,一路看似随意地聊着。
“听说你是从海城来的?还是农村的?”
“是的。”
“家里……主要是做什么的?”
“务农。”陆寒星每一个回答都简短而小心,像一只警惕的幼兽,不愿过多暴露自己的巢穴。
章老师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拘谨,不再多问。很快,两人来到一栋宿舍楼下。陆寒星暗自松了一口气,这略带尴尬的盘问终于结束了。
他按照章老师指的方向,背着包找到房间门口。这是一个四人间,门牌上贴着名单。章老师临走前补充了一句:“你们都是一个专业的。另外两个是京都本地的,估计不常在这儿住。”
陆寒星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会是什么样的人?他的新生活,即将在对这扇门的开启中,真正拉开序幕。
“来了!” 宿舍门应声打开,一个穿着宽松睡衣、头发短短、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探出身来。他看起来清爽又随和。
小章老师对陆寒星说:“这是你的室友,边炀。” 然后又对边炀交代了一句:“这是新来的陆寒星,你们慢慢聊,我那边还有事。”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边炀的目光落在陆寒星身上,又看了看他身旁那个孤零零的背包,语气里带着点自然的惊讶:“嘿,你就带这么一个包啊?”
“是的,”陆寒星有些窘迫地点点头,“东西……没来得及准备。”
“没事儿!”边炀爽快地一摆手,转身就往里走,“你等我一小会儿,我换件衣服,陪你去宿管阿姨那儿领被褥!” 话音未落,他已经利索地套上了t恤和短裤,不由分说地拉着陆寒星的胳膊就往外走,“走走走,我知道在哪儿,免得你找不着!”
在边炀熟络的带领下,他们顺利从张阿姨那里领到了被褥。张阿姨那句“又来了个小帅哥”的打趣,让陆寒星久违地感到一丝属于普通学生的轻松。
“走,我再带你去超市置办点生活用品!” 边炀的热情像一团火,不容拒绝地温暖着陆寒星。买完东西回到宿舍,陆寒星默默地铺好床,这个小小的上铺,似乎成了他在偌大京都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边炀问他你是哪的人啊!我是海城的!你呢!我是江州的!他俩聊的很开心,这个年纪的男孩有着说不完的话题,边炀还聊了很多陆寒星不知道的事!
熄灯后,黑暗和寂静笼罩下来。边炀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但陆寒星却毫无睡意。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的脸。他不由自主地点开了那个唯一的置顶聊天——江晚舟的微信。
她的头像是她本人,在一场华丽的晚宴上回眸,光彩照人,离他的生活无比遥远。他点开朋友圈,看到的却只是一条冷漠的横线,和一行小字:“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那一瞬间,白天被新环境和边炀的友情所冲淡的失落与酸涩,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比之前更加汹涌。那个夜晚的温热,那声“小弟弟”,那句“服务费”,都变得像一场真假难辨的幻梦。巨大的空虚感攫住了他,他就在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握着手机,沉沉睡去。
第14章 陆祯1
清晨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宿舍,在浅色的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方格。空气里漂浮着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陆寒星醒了,像在老家时一样准时。他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除了……除了在酒店的那天。那个过于柔软的床垫和安静得过分的房间,反而让他这个习惯了鸡鸣犬吠的人辗转反侧。想到这儿,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他侧过身,看了看旁边上铺的边炀。那位新同学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胳膊垂在床沿外,随着呼吸轻轻晃荡,被子早被踢到了一边。看到这豪放的睡姿,陆寒星心里不觉一乐,清晨的寂静里,那点声响显得格外鲜活。
静下来,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便悄然将他包裹。
他真的离开了那个出门就是黄土坡、夜晚只有星光的农村,来到了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京都,躺在了全国顶尖学府的宿舍里。这一切快得像按了快进键,暑假里田间地头的汗水气息仿佛还没散尽,鼻尖却已经能嗅到这城市清晨特有的、混合着书香和晨露的味道。
他悄悄伸出手,用指甲在手臂上用力掐了一下。
清晰的痛感传来,伴随着一丝安心。
这不是美梦。
这是他用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晚上、堆成小山的试卷和磨出茧子的手指换来的,踏踏实实的现实。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连空气都是甜的,带着希望的味道。新的一天,也是他新人生的第一天,正式开始了。
他小心翼翼地起床,尽量不让自己笨手笨脚的床发出一点吱呀声。京都九月的天气,还残留着夏末的顽固炎热,像是憋着一场迟迟未到的秋雨。昨夜,这两个刚认识的男孩贪图凉快,开着窗户睡了一夜。此时吹进室内的风,带着城市清晨苏醒过来的微温,没有乡下那种沁入肌肤的凉意,但比起他曾经长大的地方的海城——那种南方城市黏腻潮湿、如同湿毛巾裹身的闷热——已经要干爽凉爽得多。
陆寒星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透薄的白色跨栏背心,下身是一条分不清颜色的旧短裤。他像一只敏捷的猫,赤着脚,轻巧地从上铺的铁梯爬了下来。水泥地板的冰凉触感从脚底传来,很踏实。
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那里整齐地放着他昨天和边炀一起去学校超市采购的“家当”。他拿起那个崭新的、印着俗气红双喜字的淡黄色塑料盆,把同样新买的牙膏牙刷和一块最便宜的白色香皂轻轻放进盆里。每一样东西都简单、廉价,但对他来说,都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崭新的开始。他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还在酣睡的边炀,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动门把手,侧身闪出,再轻轻地将门带合。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宿舍内恢复了宁静,只剩下边炀均匀的呼吸声。门外,是陆寒星独自面对的全新世界的一天。
京都联合大学男生的宿舍楼是公用的卫生间和洗漱台。此刻刚清晨五点,长长的走廊寂静无人,只有尽头窗户透进的微光,映着水磨石地面,泛着清冷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夜晚沉淀下来的、淡淡的潮湿气味,混合着消毒水和酒楼本身的味道。
陆寒星走到空旷的洗漱区,一排十几个水龙头静静地立着。他拧开一个,冰凉的自来水“哗”地涌出,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用手捧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精神为之一振。接着他挤上牙膏,低下头,认真地刷起牙来,薄荷的清香在口腔里散开。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却依旧清脆的男声:
“嘿,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陆寒星嘴里含着牙刷,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正揉着惺忪的睡眼,靠在卫生间门口的门框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一副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陆寒星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昨天在校园里,他问路的那个男生,多亏了他!原来他也住在这栋楼,甚至可能就在同一层。
陆寒星赶紧漱了漱口,抹掉嘴边的泡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带着点乡音的普通话说:“嗯,在老家起惯了,到点儿就醒。”
那高大男生打了个哈欠,也走了过来,拧开旁边的水龙头,一边往脸上泼水一边含糊地说:“真行……我困得都快灵魂出窍了。
那个高大的男生用湿手捋了捋翘起的头发,语气悠然地说道:“说起来,看你昨天在校门口支支吾吾的,连通知书都拿不出来,我还以为遇上报到日的片子了,心里嘀咕了好一阵儿。”
额(⊙o⊙)…陆寒星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昨天的窘迫瞬间又涌上心头——他因为家里的事情耽误了报到,。
看到他的窘态,高奕“噗嗤”乐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爽朗:“不过看你现在都顺利入学了,肯定是我多心了!正式认识一下,我叫高奕,计算机专业的,大你两届,算是你学长了。”
原来他是学长!陆寒星心里的紧张顿时消解了大半,连忙礼貌地微微躬身:“学长好!我叫陆寒星,是……是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的新生。”
“数学,不错不错。”高奕说着,又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不行了,顶不住了。我得回去补个回笼觉,这大清早的,也就你们这些新生有劲头。有时间再聊!”
“好的,学长再见!”陆寒星应道。
高奕摆摆手,拖着人字踢踏踏踏地、睡意朦胧地往回走了。洗漱间又恢复了安静,但陆寒星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他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以一种不太完美的方式被学长记住,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解开误会。京都联合大学,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有人情味得多。
第15章 陆祯2
洗漱完毕后,他慢慢地走回宿舍。一推开门,就看到边炀正躺在床上,睡得香甜,丝毫没有被他的动静所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边,生怕吵醒了边炀。
他迅速穿上了那件昨天一直舍不得扔掉的破烂t恤和牛仔裤,虽然这两件衣服已经有些破旧,但总比没有强。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件昂贵的衬衫和裤子叠好,然后轻轻地放进书桌下面的柜子里,确保它们不会被其他同学发现。毕竟,他可不想因为这些衣服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一切收拾妥当后,他看了看课表,发现早上八点的第一节课是数学分析。他心里暗自盘算着,时间还早,不如去早市逛一逛,顺便买点衣服和日用品。昨天在学校超市里看到的价格实在是太贵了,他实在舍不得花那么多钱。
他拿起昨晚在报刊亭买的京都地图,仔细研究了一下去早市的路线。确定好方向后,他轻轻地打开宿舍门,生怕发出一点声音。还好,他起得够早,校园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儿在树枝上欢快地歌唱。
他快步走出学校大门,呼吸着清晨清新的空气,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他一边走着,一边想象着早市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心里不禁有些期待。
学校离公交车站确实有些远,他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到站时,清晨的第一班公交车刚好摇摇晃晃地驶来。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位早起赶路的老人。他有些生疏地询问司机最近的早市该怎么走,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一元纸币,投入了投币箱。
“哐当”两声轻响,这是他为自己新生活添置的第一笔投资。
车到站了。与来时路上人烟稀少的清冷截然不同,刚一下车,一股混杂着食物香气、人间体温和喧嚣活力的热浪便扑面而来。这就是他在电视里看到过的北方早市——一个真实、鲜活、充满生命力的地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油炸食物的滋滋声交织成一首热闹的交响乐。许多小吃摊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但他没有停留,他的目标很明确。
他慢慢地往里走,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一直走到市场最里面卖日用百货和服装的区域。这里的摊位更简陋,货物堆在地上,价格也便宜得多。
一个穿着吊带衫和热裤、打扮清凉的女孩正守着一个卖衣服的地摊。她抬眼瞥见走过来的陆寒星——穿着洗得发薄的旧背心、头发也有些乱,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眼神里掠过一丝警惕,像是在打量一个可能来自附近工地、会惹麻烦的小混混。
陆寒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有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他蹲下身,沉默而仔细地翻捡起来。他挑了几件看起来耐磨的衬衫、两条深色牛仔裤、两双运动鞋,以及两件和他身上一样、但崭新的白色跨栏背心。这些都是他需要的,实用,且便宜。
“数数,对不对。”他把挑好的东西堆到女孩面前。
女孩快速清点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衬衫三十,牛仔裤两条一百,鞋四十,背心两件三十。一共两百。”
陆寒星没有还价,只是默默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旧钱包,从里面数出两张一百元的纸币,递了过去。那是他昨晚打车又买完东西剩下的钱。
女孩接过钱,随手扯下一个大大的黑色塑料袋,把衣物囫囵塞进去递给他。
陆寒星拎起这个鼓鼓囊囊、装着他在城市“新行头”的塑料袋,转身汇入了熙攘的人流。他没有回头,因此也没看到身后女孩那略带诧异、或许还夹杂着一丝歉意的目光。
对他而言,这只是一次必要的采购。他用两百块钱,买来了融入这个新环境的、最基础的底气。
陆寒星的帆布鞋碾过清晨的露水,早市的烟火气还沾在袖口。他蹲在小吃摊前,看着摊主把最后一勺辣椒油浇在豆腐脑上,油纸袋裹住热气,和刚买的笔记本、牙膏一起塞进黑塑料袋里。
推开寝室门时,晨光正落在边炀蒙着白眼罩的脸上。“你出门了?”少年的声音还裹着睡意,像揉皱的棉絮。陆寒星把早餐递过去,指尖还带着袋外的凉意:“给你带的,快起来吃。”
边炀坐起身,视线扫过他沾着泥点的裤脚,又落在鼓囊囊的黑塑料袋上,忽然笑出声:“你这是逃难去了?”陆寒星耳尖发烫,手在脑后挠了挠:“路上摔了一跤。”“摔一跤能把衣服扯破?”边炀挑眉,眼神里满是怀疑。
陆寒星赶紧推着他往门外走:“快去洗漱!不然早餐凉了。”门关上的瞬间,他松了口气,从塑料袋里翻出那件新的绿色短袖衬衫——袖口绣着细小的星星图案,是刚才在早市摊位上一眼看中的。指尖蹭过布料,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破了的旧衣服叠好收进袋底。
清晨的阳光透过宿舍窗户,在边炀的书桌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斑。边炀用毛巾胡乱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从洗漱间冲回来,顺手抓起桌上还温热的包子咬了一大口,眼睛迅速瞟向墙上的挂钟。
时针不偏不倚,指向七点十分。
“还好还好!”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对床的陆寒星正慢条斯理地系着鞋带,闻声抬起头,疑惑地问:“怎么了?火急火燎的,不像你啊。”
边炀咽下嘴里的食物,又灌了一大口豆浆,才喘匀了气说道:“还能怎么?今早是数分课!章老师的课!”
“章老师?啊?!他还亲自教课?”陆寒星系鞋带的动作顿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在他有限的认知里,章老师只是管理学生的辅导员,似乎不应该出现在基础课的讲台上。
“当然了!你以为呢?”边炀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机密,“人家那是贵公子、富二代,来我们这儿纯属体验生活!听说过‘逸夫楼’吗?咱们学校那几栋最新的教学楼,冠名权都不用了,直接就是他家族基金会资助建的!京都真正的豪门世家,懂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往书包里塞着笔记本和教材,语气带着一种混合着调侃与惊叹的复杂情绪。
陆寒星听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豪门世家?这个概念离他这种普通学生的生活实在太遥远了。
边炀看他一脸茫然,凑近了些,用更神秘的语气补充道:“看见他平时穿的那些衣服没?看着就是简单的休闲服,没什么logo是吧?我告诉你,就他身上随便一件衬衫或者外套,起码这个数——”他伸出食指,在陆寒星面前晃了晃。
“一千?”陆寒星试探着问。
边炀嗤笑一声,“一千?你想得美!是上万!甚至更多!”
“上……万?”陆寒星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大了。一件衣服,比他一年的生活费还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和衬衫,实在无法想象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值上万块是什么感觉,那感觉……大概是把一辆小电驴穿在身上了吧?他咂了咂嘴,喃喃道:“不敢想象……真有人这么过日子啊。”
“所以啊,他的课你敢迟到?”边炀已经把书包甩到了肩上,拍了拍还在震惊中没完全回过神的陆寒星,“快走吧,大佬的脾气可摸不准,去晚了前排‘雅座’没了不说,万一撞枪口上,你这学期数分还想不想过了?”
陆寒星被这么一提醒,也瞬间紧张起来。两人一前一后,急匆匆地冲出宿舍门,融入走廊里同样奔向教室的人流中。阳光依旧明媚,但陆寒星心里却因为那个“一件衣服上万”还来教数学分析的章老师,蒙上了一层新奇又略带忐忑的阴影。
第16章 陆祯3
两人一路小跑,冲进教学楼大厅。早晨的课间时分,大厅里人来人往,充满了喧闹的活力。边炀正埋头往前冲,忽然听到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哎!边炀!”
边炀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对格外引人注目的情侣。男生是中文系的谭宇,他的老乡,此刻正懒洋洋地搂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女生。那女生眉眼精致,带着艺术生特有的灵动气质,是谭宇艺术系的女朋友徐露。
谭宇上下打量了一下边炀和他身边略显陌生的陆寒星,漫不经心地用下巴点了点,问道:“谁啊?看着眼生。”
“我室友,陆寒星。”边炀简单介绍了一句,随即有些疑惑地看向谭宇,“你怎么跑理科教学楼来了?你们中文系今早没课?”
谭宇闻言,把怀里的徐露搂得更紧了些,脸上带着点炫耀的笑意:“陪我女朋友过来逛逛,顺便认识认识你呗。”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目光在陆寒星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并未多做停留,那神态仿佛只是完成一个顺便的任务。
边炀见状,便侧身向陆寒星正式介绍道:“寒星,这是谭宇,我老乡,中文系的。”他又看向徐露,点头致意,“这位是徐露,艺术系。”
陆寒星有些拘谨地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谭宇似乎并没有深入交谈的兴致,摆了摆手:“成,你们忙吧,我俩随便转转,一会见!”说着,便搂着徐露,姿态亲昵地融入了人流。
边炀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陆寒星热心地说:“对了,你之前不是错过了开学典礼和军训吗?好多同乡会活动也没参加。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你们那边的老乡会?多认识些人挺好的。”
他本是出于好意,谁知陆寒星听到“老乡会”三个字,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忙摆手,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急促:“不用了!谢谢,真的不用!”
边炀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脸上写满了疑惑。他还想再问,陆寒星却已经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力道不大,但意图很明显。
“快走吧,边炀,”陆寒星低声催促,目光有些闪烁地避开了边炀探究的视线,“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边炀看着室友明显不想多谈的样子,只好把疑问暂时压回肚子里,应了一声“哦,好”,便被陆寒星半拉半推地朝着教室方向快步走去。只是他心里不免嘀咕:这陆寒星,听到“老乡会”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而陆寒星,在低下头快步行走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老乡”这个词,触动了某个他极力想要回避的开关,在他心底投下了一小片难以言说的、焦虑的阴影。
——海城。
绝对不能让海城的人知道他在这里!那个他拼尽全力才逃离的地方。
养母刘娥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瞬间浮现在眼前。当年她知道自己偷偷参加了高考,简直气疯了,将他锁在屋里,断了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那件事在海城一中闹得沸沸扬扬,几乎人尽皆知。是陆家人看他可怜,实在不忍心,才偷偷放了他。可刘娥竟然又找到了他,甚至不惜用跳河来逼他放弃上学……那一幕幕决绝而疯狂的场景,至今仍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如果不是刘教授的惜才和暗中帮助,如果不是陆祯冒着风险替他周旋,他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
上大学,对他而言不是寻常的升学,而是一场险象环生的逃亡,一次来之不易的喘息。他不能冒任何风险。
边炀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脸上写满了疑惑:“怎么了?认识下老乡也没什么不好……”
陆寒星却不敢再多解释,他一把拉住边炀的衣袖,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低声催促:“快走吧,边炀!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他的目光躲闪,不敢与边炀对视,只想尽快离开这人多眼杂的地方。
边炀看着室友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未散的惊惧,虽然满腹疑问,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应了一声“哦,好”,任由陆寒星拉着他匆匆离开。
奔向教室的短短一段路,陆寒星的心却跳得飞快。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还是要尽量少在校园里走动,离人群远一点,离任何可能与“过去”产生关联的事物远一点。只有隐匿在角落里,他才能感到一丝安全。这片熙攘的校园,于他而言,既是渴望已久的知识殿堂,也潜藏着让他寝食难安的风暴。
两人气喘吁吁地赶到教室门口,不约而同地先探头朝里望了一眼——讲台上空无一人。
“幸好……”边炀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大佬还没驾到。”
陆寒星悬着的心也稍稍落下,他下意识地拽了拽边炀的衣角,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教室后排那个靠窗的角落。边炀立刻会意,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几乎是贴着墙根,迅速溜到了最后排那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这里既能将整个教室尽收眼底,又不易被过多关注,仿佛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安全区。
边炀利落地从包里拿出厚重的《数学分析》教材摊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而陆寒星的动作则显得有些迟缓,他沉默地取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笔记本,封皮是简单的深蓝色,已经有些磨损。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额前柔软服帖的顺毛刘海,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想要遮挡什么的意图。随后,他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镜,默默地戴上。
他并不近视。
那副眼镜没有度数,厚重的镜框几乎遮住了他小半张脸,让他原本清秀的眉眼瞬间变得模糊不起眼起来。这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个装饰,更像是一层薄薄的铠甲,一道有意为之的屏障。隐藏相貌,降低存在感,是他能想到的、在这片陌生天地里保护自己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
就在他刚调整好眼镜,笔尖触及笔记本空白页的瞬间——
“嗒…嗒…嗒…”
一个清晰、稳定、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走廊传来。那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精准地踏在心跳的节拍上,是质地优良的皮鞋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特有的声响。
原本还有些细微交谈声的教室,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教室门口。
紧接着,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那里,逆着走廊的光,轮廓清晰而冷峻。正是章淮瑾,章老师。
他迈步走了进来,那规律的皮鞋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愈发响亮,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神经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教案随意地放在讲台上,然后抬起眼,平静无波的目光如同扫描仪一般,缓缓扫过整个教室。
陆寒星下意识地低了低头,让额前的刘海和厚重的镜框更好地掩护自己。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在自己这个角落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一种无形的压力,随着章老师的到来,悄然弥漫在空气里,与窗外明媚的阳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17章 陆祯4
章淮瑾迈步走进了教室。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身姿挺拔如修竹。今天他依旧戴着那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深邃,平添了几分疏离的禁欲感。往常偶尔会垂落额前的碎发今天被完全梳起,打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让整个面部轮廓显得更加清晰利落。
他身上穿的是一套剪裁极佳的白色休闲西装,面料看起来柔软而挺括,既不过分正式,又完美衬托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形。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那抹白色仿佛自带光晕,将他与教室里穿着随衣的大学生们清晰地划分开来——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帅气,并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步履从容地走向讲台,将手中的教案放下,动作间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优雅。
坐在后排角落的陆寒星,隔着那副巨大的黑框眼镜,呆呆地望着讲台上那个仿佛在发光的人。心头莫名地浮现出边炀早上说的话——“一件都上万”、“豪门世家”……果然,气质与众不同。那是一种从小在优渥环境中浸润、被知识和礼仪共同滋养出来的独特气场,清冷又夺目。
“气质……”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涟漪。几乎是下意识的,另一个身影蓦地撞进了他的脑海——那一晚,在酒店里,那个吻她,温柔的喊他小弟弟,让人移不开眼的女子,江晚舟。
她当时也是穿着一身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裤装,举止从容优雅,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她转给他那笔丰厚“服务费”时,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位给他服务费的姐姐……说不定,也是和章老师一样的,贵族出身吧?” 陆寒星默默地想。那样的人,和他仿佛是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人。一个在云端,从容优雅;一个在泥泞,挣扎求生。
陆寒星的思绪,却短暂地飘忽了一下,在两个同样拥有着“与众不同气质”的身影之间,轻轻打了个转,留下一点难以言说的、混合着自卑、好奇与一丝向往的复杂情绪。他下意识地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章淮瑾将手中的课本随意放在讲台一角,打开了多媒体电脑。他熟练地调出一个教学App,投影幕布上亮起清晰的光线。
做完这些,他并未立刻开始讲课,而是微微抬起头,修长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精准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在台下五十多名学生的面孔上缓缓掠过。
他在找一个人。
那个昨天傍晚,在办公楼走廊里偶然遇见的男孩。当时那男孩显得有些狼狈,额发被汗水浸湿,神色惶急,但身上那件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白衬衫和笔挺的西裤,却与他的状态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给章淮瑾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他记得,那孩子叫陆寒星。
目光扫过教室后排,最终定格在那个靠窗的角落。那个低着头,试图用厚重刘海和黑框眼镜隐藏自己的身影,与昨天的印象重叠。
章淮瑾眼神微动,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平稳声调,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陆寒星同学,在吗?”
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学生们面面相觑,小声交头接耳:“陆寒星?谁啊?”“没听说过……”
一个负责班级事务的女生班长似乎想起了什么,用不大但足够周围人听清的声音解释道:“就是那个……开学没来报到的特困生。”
数学专业两个班近五十人,女生占了三十多个,本就对班里为数不多的男生关注不多,此刻“特困生”这个标签,更是让一些女生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仿佛印证了她们觉得这个专业的男生多是“书呆子”或“麻烦”的固有印象。
陆寒星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投射过来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尖扎在背上。他无奈地,几乎是耗尽了力气,才在角落里缓缓举起了手,声音有些发干:
“老师……我在这。”
章淮瑾的目光穿过大半个教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你的书,拿走。”说着,他用手指点了点讲台旁边地上放着的一摞崭新教材——那是学校为特殊情况学生准备的。
瞬间,整个教室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带着些许怜悯或是别的什么情绪的,都聚焦在了陆寒星身上。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推上了舞台中央,无处遁形。他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穿过一排排桌椅,走向讲台。
每一步都感觉格外漫长。
他终于走到讲台前,弯下腰,伸手去抱那摞沉甸甸的书。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书本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抬起眼——
恰好撞上了章淮瑾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平淡,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犀利的审视,透过薄薄的镜片,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仿佛在探究他这副刻意伪装起来的模样,探究他衬衫与“特困生”身份之间的矛盾,探究他隐藏在厚重镜片后的所有秘密。
陆寒星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仓惶地避开了那道视线,迅速抱起书本,低声说了句“谢谢老师”,便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在一片寂静和无数道目光的追随下,快步回到了那个属于他的角落。
他抱着书的手臂微微发紧,那冰冷的审视感,似乎还烙印在他的背上。
章淮瑾确实是一位极有学识的老师。一旦进入授课状态,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之前的冷峻和疏离被一种沉浸在学术世界中的专注所取代。他讲解微积分概念时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复杂的公式和定理从他口中娓娓道来,竟带上了一种别样的魅力。晦涩的数学语言在他手下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变得可以触摸和理解。
陆寒星听得极为认真,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发出“刷刷”的轻响,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关键点。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他倍加珍惜。
相比之下,旁边的边炀就有些坐不住了。他对数学的耐性有限,听着听着就开始眼神放空,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着。他偷偷瞄了一眼专注的陆寒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递过去一个“好无聊,什么时候下课”的眼神。
陆寒星从笔记中抬起头,看到边炀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不由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回以一个“再坚持一下”的浅笑。
这小动作并未逃过讲台上章淮瑾的眼睛。他讲解的语速未变,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后排那个角落,在金丝眼镜后微微停顿了一瞬,看不出情绪。
底下有女生注意到章老师的目光流转,凑在一起低声嘀咕,声音里带着梦幻般的憧憬:“章老师真是又帅又多金,还这么学识渊博……要不是他气场太强太严厉,真想追他啊!”
旁边立刻有人笑着调侃:“做梦吧你,追上他可是直接实现阶级跨越,当豪门阔太太了!”
一阵压抑着的轻笑声在女生堆里传开。
终于,下课的铃声如同赦令般响起。
章淮瑾立刻停止了讲解,没有丝毫拖堂的意思。他利落地收拾好讲台上的书本和私人物品,干脆地关掉电脑和投影仪,然后面向全班,言简意赅地交代:“今天讲课的录屏和ppt,稍后会发到班级微信群,自行查看。”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东西,在一片“老师再见”的杂乱声中,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那抹白色的挺拔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口。
陆寒星也迅速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抱着那摞新领的沉重教材,对边炀说:“我先把这些书放回宿舍,太重了。”说着,他将单独那本《数学分析》抽出来递给边炀,“这本书你先帮我拿一下,我……我有点事,晚点回宿舍。”
边炀接过书,顺口问道:“什么事啊?刚下课就这么忙。”
陆寒星抿了抿嘴唇,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窘迫和无奈,低声道:“我的钱快花没了,得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赚钱的工作。”
“啊?”边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家里不给你生活费吗?”
陆寒星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垂下眼帘,用早已准备好的、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借口掩饰道:“我是孤儿,能免学费已经很好了。”他将“特困生”这个标签主动揽到自己身上,用以掩盖背后更复杂的真相。
边炀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同情,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哦……这样啊,好吧。那你……小心点,回见。”
他看着陆寒星抱着沉重的书本、独自离开的背影,心里第一次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室友产生了一种混合着疑惑和些许怜悯的复杂情绪。而陆寒星,则再次将自己投入了为生存而奔波的现实洪流之中,前方的路,依旧布满未知的荆棘。
第18章 陆祯5
陆寒星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没有走向校外喧闹的商业街或贴满招聘启事的布告栏,而是径直走出了学校气派的大门。他此刻最紧迫的,并不是找一份零工,而是必须找到陆祯——那个在缅北地狱里与他生死与共的兄弟。
陆祯是个连自己原名都不知道的孤儿,从小被人贩子几经拐卖,最后流落到缅北那个魔窟。他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是陆寒星给了他一个姓氏,告诉他:“以后你就跟我姓陆吧。”他自己选了“祯”字,说这个字看着吉利,有福气。他总用带着口音的中文,眼神炽热而坚定地对陆寒星说:“弟,我就是你的家人!我们互相守着!”
这份在绝境中淬炼出的情谊,比血缘更沉重。
陆寒星熟门熟路地拐进学校旁边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走进一家装潢雅致的咖啡馆。木质地板,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与校园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他走到前台,对服务员低声询问:“请问,205包房还空着吗?”
“空的,先生。”服务员查看了一下记录,礼貌地回答。
“好,我要那间。”陆寒星点点头。
他跟着服务员走上二楼,进了205这个小小的、私密性很好的包间。他坐下后,看着制作精美的菜单,点了一杯这里最基础的意式浓缩。当听到价格时,他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里一阵肉疼。这点钱,够他在食堂吃好几顿了。
服务员离开后,他看着面前那小巧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没有立刻去喝。他其实喝不惯这玩意儿,太苦,太浓烈,像中药。他很少碰这些“有格调”的东西。此刻,这苦涩的味道莫名地让他联想到自己的人生——从海城的压抑挣扎,到缅北的九死一生,再到如今看似平静校园下暗藏的惶恐与艰辛,一路走来,似乎都浸透着类似的苦味。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那萦绕心头的苦涩吹散。然后,他从旧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厚厚的书——不是教材,而是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逃亡三部曲》。这是他少有的、属于自己的“财产”之一,也是能让他暂时逃离现实的精神避难所。
时间在书页的翻动和窗外光线的流转中悄然滑过。
陆寒星从上午枯坐到华灯初上,面前那杯小小的意式浓缩早就见了底,只剩下杯壁上残留的一圈深褐色痕迹。他带来的那本《逃亡三部曲》已经翻过了大半,但上面的文字和图片,有多少真正看进了心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饥饿感一阵阵袭来。 他从旧书包里摸索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早上从校外早市买来的、已经冷透发硬的馒头。他就着向服务员要来的免费白开水,一口一口,默默地咀嚼着。当他要第二杯白开水时,那个穿着制服的服务员小姐姐毫不掩饰地甩给他好几个白眼,嘴角下撇,显然对这种“占着包房只消费一杯最便宜咖啡还不停要免费水”的行为极为不满。
咖啡馆的生意确实不错,傍晚时分,楼下大厅几乎座无虚席,谈笑声、杯碟碰撞声隐约传来,更衬得他这个小小的包房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孤岛。偶尔有服务员从包房外的走廊经过,投来的目光都让他如坐针毡。他知道自己耽误了人家的生意,心里涌起一阵阵窘迫和歉意,可他别无选择。
他再次掏出那个屏幕有些磨损的旧手机,按亮。
晚上7点了。
屏幕上冷冰冰的数字提醒着他,再过三个小时,宿舍阿姨就要锁门了。
一种混合着焦虑、担忧和一丝绝望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陆祯……
你在哪?
你答应过会来的。
是出事了吗?还是……你忘了?
无数个不好的念头开始在他脑海中翻腾。缅北那些混乱、危险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闪现。他握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不由自主地频频投向包房那扇紧闭的门,每一次走廊传来脚步声,他的心都会提起,又在脚步声远去后,沉沉落下。
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编织着别人的繁华夜晚。而陆寒星独自坐在咖啡馆的包房里,被越来越深的夜色和越来越重的担忧吞噬。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某个孤立无援的时刻,唯一能做的,只有固执地、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继续等下去。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焦虑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极其缓慢。陆寒星趴在冰冷的木质桌面上,眼皮沉重得快要阖上,连续的精神紧绷和漫长的等待消耗了他太多精力,倦意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就在他意识模糊,即将被睡意俘虏的边缘——
“叮铃”一声,咖啡馆门上的铃铛轻响,预示着有新客人进来。
一个身影的出现,让前台那位本就有些不耐烦的服务员小姐姐心里下意识地一紧。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黑色短袖和运动短裤的男人,头上压着一顶同色的运动帽,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风尘仆仆,步履间带着一种与咖啡馆精致氛围格格不入的、隐约的急促与利落。他走到前台,没有多余的话,直接用低沉甚至有些沙哑的男声问道:
“205,有空位吗?”
服务员小姐姐被他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些许压迫感的气质慑住,愣了一下,才下意识地回答:“205有客人了……先生,您要不要看看别的包间?”
“不用了,”男人干脆地拒绝,声音压得更低,“我找人。”
说完,他不再理会服务员,径直转向楼梯方向,步伐稳健地上了二楼。他的目标明确,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的205包房。
在门前,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调整呼吸,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他抬起手,用一种特定的、富有节奏的力度,敲响了门板。
“叩、叩、叩——” 短暂停顿,然后是稍长的一声:“叩。”
三短,一长。
这正是他和陆寒星在缅北那个朝不保夕的环境里,约定好的联络暗号。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在危机中确认彼此身份的密码。
这熟悉的敲门声,如同一声惊雷,瞬间劈散了陆寒星所有的睡意和迷茫。他猛地从桌子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混合着巨大的惊喜、难以置信以及一丝终于等到后的虚脱感,他几乎是扑到门边,颤抖着手,一把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
门外,站着那个他等待了整整一天、牵肠挂肚的身影。帽檐下的阴影中,那双熟悉的眼睛,正定定地、带着同样难以平复的情绪,望向他。
听到那熟悉的暗号敲门声,陆寒星的心脏猛地收缩,又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强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激动,先是警惕地透过门缝飞速向外扫视了一圈昏暗的走廊,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的身影或动静,仿佛在缅北养成的本能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直到确定安全,他才迅速而轻巧地拉开房门,一把将门外的人拽了进来,随即“咔哒”一声轻响,将门锁重新落下,将外面的一切隔绝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门板,似乎才敢真正喘口气。
这时,进来的人才抬手,摘下了那顶一直压得很低的黑色运动帽。
帽檐下,露出一张年轻却带着风霜痕迹的脸庞。皮肤是常年日照留下的古铜色,眉眼锐利,下颌线条紧绷,但此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警惕和冷硬的眼睛里,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暖意。
是陆祯!真的是他!
不等陆寒星开口,陆祯已经一步上前,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用力至极的拥抱!那拥抱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又像是要将他从刚才那孤身一人的紧张等待中彻底拉回来。
陆寒星被他抱得几乎有些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臂的微微颤抖和胸膛下同样急促的心跳。
“好久不见!弟弟!”
陆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依旧是那把低沉沙哑的嗓子,但此刻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感慨。这一声“弟弟”,包含了太多——是患难与共的回忆,是生死相托的信任,是超越血缘的亲情,是所有在黑暗岁月里互相支撑着活下来的证明。
陆寒星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抬起手,也用力地回抱住陆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唤:
“哥……”
第19章 陆祯6
他与陆寒星仿佛是来自两个极端世界的人。陆寒星是那种放在人堆里会发光的清秀少年,皮肤白净,眼神温润,像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幼苗。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却像一把未经打磨、直接出鞘的军刀。
他叫陆祯,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满脸风霜。
陆祯实在太高大了,逼近一米九的身高,穿着紧身的黑色背心,虬结的肌肉几乎要将布料撑裂,充满了原始的压迫感。他的五官锋利而张扬,眉骨很高,眼窝深邃,下颌线如刀削般清晰。一头青皮板寸,更凸显出他周身那股不好惹的气场。古铜色的胳膊上,盘踞着青黑色的繁复纹身,一直延伸到他的手背。
此刻,这位看起来能一拳打死一头牛的硬汉,却显得异常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里混杂着一种与你认知完全不符的焦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长话短说!”他声音沙哑,带着跑动后的急促喘息,根本不容你插话或询问。
说着,他做了一个与他粗犷形象极不相符的动作——猛地拽过自己随身背着的那个略显小巧的、甚至有些旧的黑色帆布背包,动作急躁地拉开拉链,在里面胡乱地掏摸着。
那小心翼翼又焦躁不安的样子,仿佛背包里装的是什么易碎的绝世珍宝,又或是极度危险的爆炸物。
终于,他掏出了一张纸。
那是一张红色的纸,但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它本应具有的庄严和喜庆。纸张被揉捏得不成样子,布满了深刻的折痕和边缘的毛糙,像是被人紧紧攥在手里很久,又或是被粗暴地塞进过哪个角落。但即便如此,纸上那几个烫金的大字依然清晰刺眼——“京都联合大学录取通知书”,而右下角 recipient(收件人)一栏,赫然写着那个熟悉的名字:陆寒星。
陆寒星看着哥哥那双因愤怒和担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终于碎裂。他鼻尖一酸,眼眶迅速泛红,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混着尘土和疲惫,在他白净的脸上划出两道湿痕。
“谢谢你,哥……!”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他猛地低下头,用颤抖的手背胡乱地擦着脸,“没有你……没有你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脆弱无助的样子,像一根针,狠狠扎在陆祯的心上。他眉头拧成了死结,下颌绷得紧紧的。他是个硬汉,不习惯,也不懂得如何应对这样直白的情绪宣泄,尤其这宣泄来自他发誓要保护的弟弟。他伸出一只大手,有些笨重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地按在陆寒星单薄的肩膀上,仿佛想通过这接触,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他。
“什么时候到的?”陆祯的声音低沉沙哑,刻意避开了那些汹涌的情绪,直奔主题。他需要信息,需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寒星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呼吸,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昨天……昨天来的。”
然而,在说出这两个字的同时,一股更深的、混杂着羞耻和难堪的热流猛地涌上他的脸颊。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哥哥探究的目光。他没有把那晚的事情告诉陆祯——那个他在车站遇到了神秘姐姐江晚舟,不明不白度过的一夜。那个……意乱情迷的又迷茫满足的剥夺了他某种重要东西的夜晚。那是他的第一次,却在那种情况下……说出来他自己无比害羞,被别人当…那个…睡了,还莫名其妙收了卖身钱,仿佛一旦出口,连哥哥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陆祯锐利的目光在弟弟躲闪的眼神和骤然涨红的脸上扫过,他捕捉到了那份难以启齿。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阴郁而暴戾的怒火瞬间窜起,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他不需要知道细节,弟弟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咬着牙,腮帮子因用力而微微鼓动,从齿缝里挤出那句话:“怎么逃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冰碴。他脑海中浮现出刘娥那张看似是个普通农妇实则毒如蛇蝎的脸。就是这个女人,把他的弟弟逼到了如此境地!
“刘娥那个恶毒的娘们!”陆祯再也抑制不住胸腔里翻腾的杀意,按在陆寒星肩头的手无意识地收紧,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几乎是低吼出来,“真想一枪崩了她!”
那声音里的恨意,浓烈得如同实质。
陆寒星抬起头,泪痕还未干,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用一种讲述别人故事的淡漠口吻,抛出了一个足以将陆祯彻底点燃的真相。
“是她把我卖了,”他轻轻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碴一样冷,“卖到缅北去。她恨我入骨……可笑的是,我当时从组织手里侥幸逃出来,还傻傻的、拼了命地跑回去找她……我以为……那里是家。”
“我靠!妈的!”
陆祯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灰尘簌簌落下。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球因极致的愤怒而布满血丝。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不是你妈吗?!”他低吼道,声音因震惊和暴怒而扭曲。血缘至亲,怎能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
陆寒星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近乎破碎的弧度。
“她承认了,不是亲生的。”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十八年来信仰崩塌后的虚无,“别人把她亲儿子卖了,她知道后……转头就把我也给卖了。”他顿了顿,那双清亮的眼眸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无助的、年仅十二岁的自己,“当时……我才12岁……”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祯的心口。他想象着一个十二岁的、像小白杨一样清瘦懵懂的少年,在被母亲哪怕是养母如此背叛和贩卖时,该是何等的恐惧与绝望。那股滔天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更无力的心痛淹没。这个铁打的汉子,猛地低下头,用那双布满厚茧和纹身的大手捂住了脸,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他哭的不是软弱,是极致的愤怒与心痛交织下,情感堤坝的瞬间决堤。
过了一会儿,陆祯用力抹了一把脸,强行恢复了表面的镇定,只是通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风暴。
而陆寒星,仿佛那个哭泣的、激动的少年已经随着泪水流走了,他继续用那种令人心碎的平静语气,说着更加残忍的事实:
“我回来后,就感觉她态度不对劲。以前……她可能只是讨厌我,对妹妹更偏心些。但我从缅北逃回来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仇人一样……”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时间和墙壁,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
“我知道真相,是在我偷偷参加完高考后。她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事,勃然大怒,把我锁在了家里杂物间。”他甚至轻轻地、嘲讽地笑了一下,“我半夜饿得受不了,拿一根铁丝撬开了那把旧锁,偷跑出去想找点吃的……然后,就听到了她和那个‘成哥’在客厅里的对话……”
他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那些冰冷的、将他人生彻底摧毁的对话,他或许永远也无法完整复述出来。但仅仅是这些碎片,已经拼凑出了一个足够黑暗和令人心寒的真相。
第20章 陆祯7
陆祯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流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气得肝区一阵阵抽痛。他死死握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茧子里,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怒火。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从弟弟破碎的叙述中,他嗅到了更深处、更黑暗的阴谋气息。
“刘娥……她的亲儿子,到底是怎么被卖的?”陆祯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异常低沉、沙哑,他抓住了这个关键节点,这或许是所有悲剧的起源。
陆寒星的眼神依旧空茫,像是在努力从记忆的碎片中拼凑出完整的图案,他轻轻摇头:
“这个,我也不知道全部。我就只听到她和那个‘成哥’说的一段话……”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好像是很早以前,刘娥和一个很有权势的大老板做了笔交易。那个大老板,是为了虐待仇人家的孩子,所以……用我,去掉了包。”
他叙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但内容却血腥得让人脊背发凉。
“刘娥一直以为,她的亲生儿子,顶替了我的身份,在那个有钱有势的仇人家里享福……她以为她儿子过着人上人的日子。”
陆寒星微微蹙起眉,努力回忆着那些模糊而残酷的字句:
“后来……不知道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事。好像是刘娥偶然遇到了那个大老板,或者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她终于确认了,那个在富人家的孩子,根本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他抬起眼,看向陆祯,眼中闪过一丝对人性之恶的惊悸:
“而那个大老板,也是个疯子,是个狠人……他告诉刘娥,她的儿子,在刚出生被掉包之后,就被他……直接卖到缅北去了。他说得轻描淡写,说现在……早就凶多吉少了。”
“凶多吉少”这四个字,像最终判决的槌音,敲碎了刘娥最后的幻想,也彻底扭曲了她的人性。她失去了亲生子,便将所有扭曲的恨意,加倍倾泻在了这个她养育了十二年、同样是无辜受害者的养子——陆寒星身上。
陆祯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身旁的弟弟。陆寒星微微低着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秀,脖颈和手臂的线条修长而干净,带着一种天生的、与周围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斯文气质。此刻,陆祯才真正意识到,弟弟这副模样,确实不像是在田间地头风吹日晒长大的农村娃。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狠狠扎下根:只要寒星需要,哪怕翻遍全世界,他也要帮他找到真正的家人!
陆寒星并没有察觉到哥哥心中的波澜,他沉浸在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里,语气依旧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只是语速稍微慢了下来,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后来……我听到那些话,整个人都懵了,实在接受不了……不小心发出了声音。”他闭了闭眼,像是要驱散脑中那瞬间袭来的恐惧,“成哥带来的那几个小弟听到了动静,夺门而出,一下子就把我围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直接冲着屋里的刘娥喊,质问她那些是不是真的!”
“她走了出来,就站在那灯光下面,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冷得像块冰。她看着我的眼睛,直接就说:‘是。’” 陆寒星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说,她只要一想到她亲儿子可能遭遇了什么,就无时无刻不想着我惨死。她说……不能就这么便宜了我,要我活着,慢慢受折磨……”
现实的残酷和身体的虚弱瞬间击垮了他。
“我那时候饿得手脚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怎么可能打得过那么多成年男人……”
接下来的回忆,显然更加黑暗。陆寒星的嘴唇失去了血色,他停顿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后来……刘娥就让他们,把我吊了起来……用鞭子抽……”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把我的嘴堵上,怕我叫出声……她又怕我真死了,没得折磨,隔两三天,会给我灌点稀粥吊着命……然后,又把我捆起来,扔回那个黑漆漆的杂物间里……”
他猛地刹住了话头,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些被囚禁、被殴打、在黑暗和饥饿中绝望挣扎的细节,他实在不愿意再去详细描述了。
“总之……后来,终于让我逮着了一个机会……跑了出来。”
这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其轻微,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短暂的“机会”背后,不知隐藏了多少心惊胆战的谋划和拼尽全力的挣扎。
陆祯那只布满纹身的大手重重落在陆寒星单薄的肩膀上,传递过来一股坚实而炽热的力量。他眼神锐利如鹰,斩钉截铁地说道:
“逃出来了,就别再想回去的事!那个鬼地方,跟你再没半点关系!”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随即,他压低了声音,分析道,“刘娥那边,你不用担心。她那种人,眼界就盯着她那点恶毒心思和眼前的蝇头小利,她根本不可能知道你被录取了!”
说到这里,陆祯脸上闪过一丝庆幸和后怕交织的复杂神情。
“这次真是万幸,多亏了隔壁陆家婶子她们实在看不过眼,心里还存着善念,偷偷把你放了出来,你才能一路找到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张此刻显得无比珍贵的录取通知书,“后来我给你在网上查分、填志愿,所有的联系地址,我都填的是我这里。她刘娥,对你上大学这件事,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哥哥这番笃定的话,陆寒星一直紧绷如弦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些。他深深地、缓慢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仿佛要将这些日子吸入的所有阴霾和恐惧都排出去。他微微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但愿吧……”他轻声说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哥,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顺顺利利地把书读完。”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也是唯一能照亮他前方黑暗道路的光亮。
陆祯看着弟弟那双承载了太多苦难却依旧渴望平凡的眼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用力点了点头,沉声承诺道:
“放心,有哥在。”
简短的四个字,却重如千钧。这意味着,从此以后,所有的风雨,他都会挡在弟弟身前。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不再仅仅是一张纸,它是新的开始,是挣脱枷锁的证明,也是兄弟二人未来一切行动的核心。
第21章 陆祯8
陆祯看着弟弟苍白而安静的侧脸,心中那关于“寻亲”的念头再次翻涌起来。他抬起那只布满纹身与旧伤、却在此刻异常轻柔的大手,摸了摸陆寒星柔软的黑发,用他那硬汉外壳下少有的、带着沙砾感的温柔声音问道:
“寒星,你……就不好奇你的身世吗?不想去找找你的……家人吗?”
陆寒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心底最隐秘、也最矛盾的角落。
他没有立刻回答。好奇吗?想吗?
“说不想是假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他曾无数次在受冻挨饿、被辱骂殴打的深夜里,幻想过自己或许有另一对父母,他们在某个温暖的房子里,焦急地寻找着他们丢失的孩子。
但这微弱的幻想,在他见到某些人之后,被彻底击碎了。他的脑海中闪过了那个在气质出众的神秘姐姐江晚舟,她自信从容,言谈举止间是浑然天成的高雅与疏离;还有那个小章老师,他穿着剪裁利落的休闲西装,眼神明亮锐利,带着一种不曾为生计发过愁的底气和高傲。
她们是那样的人,和他,一个在泥泞和黑暗里挣扎了十八年的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悠悠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命般的苍凉:
“不属于我的东西,就不是我的。”
他抬起自己那双白净、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甚至有些艺术气质的手,静静地凝视着。
“我过了十八年底层的生活,早就磨掉了所有上层阶级该有的教养和高贵。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装不来,也补不上了。”他的眼神骤然变得空洞而痛苦,声音也低沉下去,
“况且……哥,我的这双手,已经不干净了。”
那白净的皮肤下,似乎能窥见曾经沾染过的、无法彻底洗净的血腥与黑暗。在缅北那个弱肉强食的炼狱,在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日日夜夜里,有些事,不是他愿意,却不得不做。这双手,曾为他争取过一口食物,也曾将他推向更深的罪孽深渊。
陆祯看着弟弟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自我厌弃,看着他仿佛在审视罪证般看着自己的双手,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明白了,弟弟拒绝的不仅仅是一个可能显赫的出身,更是在拒绝那个可能无法接受他满身污秽与创伤的“家”,他害怕迎来第二次的抛弃和否定。
陆祯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最终的理解。他再次用力揉了揉弟弟的头发,沉声道:
“好吧……哥支持你。”
他为弟弟寻找家人的念头,在这一刻,被默默地、彻底地取消了。他尊重弟弟的选择,如果遗忘和远离能让他获得片刻的平静,那么,他愿意成为弟弟唯一的家人,守护他重新开始。
陆寒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微弱的荧光映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哥,已经9点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我们宿舍10点关门,得长话短说了!”
陆祯闻言,脸上的线条瞬间绷紧,之前那片刻谈及身世的温和氛围荡然无存。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郑重和严肃,甚至带着一种如临大敌的凝重。
“我知道时间紧。”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听着,寒星,我可能也就这一次能冒险来找你了!”
他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周围寂静的黑暗,才继续道:
“你消失的这两年多,组织……从来没放弃过找你!他们像疯了一样,几乎要把地皮翻过来!我这次也是好不容易才甩掉了尾巴,确定没人跟踪才敢来见你!”他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带着点自嘲和后怕,“毒蛇那个女人……别提有多难缠了,嗅觉比真蛇还毒!幸好……我一直是个边缘人物,不显山不露水,他们暂时还没彻底怀疑到我头上。”
“组织?”陆寒星瞳孔猛地一缩,清秀的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惊悸,“他们……找我干什么?!我已经离开那么久了!”
陆祯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弟弟身上,那眼神里混杂着担忧和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你能耐太大了!”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不知是骄傲还是愤怒,“你不在,最近几次关键任务连连失误,损失惨重!他们现在就像是没了头的苍蝇,找你找疯了!指望着你回去‘救火’呢!”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的警告,大手用力捏了捏陆寒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陆寒星感到生疼:
“所以,你千万要小心!格外小心!别相信任何陌生人,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尤其是晚上!”
陆寒星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看着哥哥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用力点了点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知道了,哥哥!你放心。”
这简单的几个字背后,是无需言说的理解和即将再次降临的、未知的风暴
陆祯的眼神锐利如鹰,在夜色中紧紧锁定陆寒星,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听着,在京都立刻把你现在用的原来海城手机号换了!把我的微信也删了,彻底删干净!”他伸出双手,用力按住陆寒星单薄的肩膀,那力道几乎想将自己的决心和力量直接灌注进去,“以后,我们用我给你的那个小号联系,记住,非事关生死,不要联系我,明白吗?”
这近乎冷酷的指令,让陆寒星心中猛地一凛。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哥哥话语背后那巨大的、无形的压力和组织带来的致命威胁。他看着陆祯眼中深沉的担忧和决绝,重重地点头:
“知道!哥……那你万事小心!”
“我会的!” 陆祯的回答短促而有力,仿佛在做一个沉重的承诺。
说完,他迅速拉开自己那个不起眼的黑色背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厚厚的纸币。他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掀开陆寒星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动作利落地将钱塞了进去,掩藏在几件旧衣服下面。
“这些钱,你省着点花。” 他拉好背包拉链,拍了拍,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关切,“熬过这段时间,千万别再去酒吧、夜店那种乱七八糟的公共场所打工赚钱了,太扎眼!找个图书馆、便利店之类消停的地方,或者干脆别打工,暂时躲一阵风头,听到没?”
“嗯嗯!” 陆寒星感受着背包突然增加的重量,鼻子有些发酸,只能用力地、一下下地点头。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带着哥哥体温的钱,是陆祯在刀尖上舔血、为那个危险组织执行任务换来的卖命钱!每一张纸币,都可能沾染着看不见的风险和哥哥的汗水。
这一刻,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咙里。夜色深沉,分别的时刻终是到了,前路未知,但他们都知道,必须走下去。
夜色渐浓,路灯在陆祯硬朗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看了看时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声音刻意放柔,催促道:“九点半了,你快走吧!别耽误了门禁。” 他挥了挥手,“我坐一会儿,抽根烟再走。”
陆寒星心里满是酸楚,他上前一步,用力抱了抱哥哥坚实如山的身躯,感受到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量。松开后,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那扇破旧的铁门,每一次回头,都看到哥哥站在原地,沉默地对他点头。
他轻轻地、几乎不发出声音地合上了门,仿佛关上了一段充满危险却又相依为命的过去。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在门外黑暗中停留了许久,才猛地深吸一口气,拎起肩上那个装着“卖命钱”和通知书的旧背包,转身向着学校的方向,发足狂奔起来。
他跑得极快,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与喘息。“千万别迟到,千万别!” 这个念头疯狂地在他脑中盘旋。他像一道迅捷的影子,掠过了在夜色中静默的教学楼,掠过了灯火通明的图书馆窗口,肺叶因剧烈运动而灼痛,但他不敢停歇。
终于,在宿舍楼大门那盏昏黄的灯光下,他看到管理员的窗口还亮着!他几乎是踩着最后几秒,冲到了门口。
宿管张阿姨正准备起身锁门,看到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陆寒星,不满地皱起眉头,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数落道:“哎哟,这是哪疯去了?这都几点了,不知道十点准时关门吗?你们这些孩子……”
陆寒星一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一边抬起手用手背擦拭顺着额角流进眼睛的汗水。他剧烈奔跑后脸颊泛红,额前柔软的黑发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就在他抬头道歉的瞬间,张阿姨准备继续唠叨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扶眼镜的手也顿住了。她有些发愣地看着眼前的男生——他没有戴那副遮住半张脸、土里土气的厚框眼镜,此刻清晰地露出了一双因为奔跑和急切而显得水润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因为喘息而微张的、形状好看的唇。汗水浸润下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整个人清俊得……让她一时没敢认。
这……还是那个昨天低着头、沉默寡言、戴着傻气眼镜的陆寒星吗?
第22章 大学生活1
眼前的场景让陆寒星愣了一下。
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他一只脚刚踏进宿舍,就看到边炀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而他对面的床沿,坐着一个穿着短袖短裤睡衣的陌生男生。宿舍的日光灯明亮,完全没有他预想中边炀已经睡下的昏暗。
“哎,回来得正好!”边炀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几步跨过来,热络地拉住还有些发懵的陆寒星的手腕,把他往里带,“快进来,关门关门!给你介绍下,这位是许墨,就住我们斜对面宿舍,计算机系的。”
那个叫许墨的男生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朝陆寒星点了点头,“你好。”
“你、你好。”陆寒星下意识地回应,脑子里还在处理“边炀没睡”和“宿舍有陌生人”这两个信息。
边炀显得异常兴奋,他用力拍了拍陆寒星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雀跃:“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陆寒星,他也是海城的!跟你一个地方来的!”
“……”陆寒星彻底怔住了,目光倏地转向许墨。
海城?
陆寒星有些茫然地被他拉着,视线越过边炀的肩膀,落在了那个坐在边炀椅子上的陌生男生身上。男生穿着一身质地很好的藏蓝色短袖短裤睡衣,脚上是同色系的软底拖鞋,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他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牙齿洁白整齐,头发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清爽造型。即使是这样随意的睡前装扮,也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从容。
“来来来,重磅消息!”边炀用力拍了一下陆寒星的背,像是要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位,许墨,咱斜对面宿舍的!你猜怎么着?他也是海城的!”
“海城”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在陆寒星心里拧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叫许墨的男生。
许墨笑着站起身,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主动朝陆寒星伸出手,动作自然大方:“你好,我是许墨。真没想到这么巧。”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热情。
“你、你好,陆寒星。”陆寒星伸手与他轻轻一握,感觉到对方掌心干燥温暖。
就在这时,许墨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看向陆寒星,用一种熟稔的、仿佛只是确认一下的语气,抛出了那个让陆寒星血液似乎都缓流一刻的问题:
“我是海城浦惠区的,你呢?”
……这么快吗?
陆寒星感觉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瞬间透心凉。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窘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卑感的复杂情绪。
边炀似乎完全没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凝滞,他灌了一大口可乐,继续发挥着北方汉子特有的热情和直爽,试图炒热气氛:“浦惠区是吧?嚯,那可是海城的市中心啊!虽然比不上京都是首都那样的大城市,但海城现在也是数得着的新兴城市了!”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许墨,带着点好奇问:“你这么远跑来上学,家里放心啊?不担心?”
许墨闻言,轻松地耸了耸肩,脸上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被妥善保护着的从容:“担啥心啊?我哥就在京都工作,在大公司,离这儿近,有啥事他随时能照应。”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
哥哥在京都的大公司……
陆寒星心里像是被细小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和羡慕。他下意识地垂下了视线,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在早市地摊上买来的绿色格子衬衫,还有肩上那个边角已经磨损、看起来灰扑扑的旧背包。它们此刻在灯下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他与许墨之间那条看不见的鸿沟。
也许是陆寒星过于长久的沉默引起了注意,许墨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他,带着点玩笑意味地对边炀说:“哥们,你这室友……挺不爱说话啊?”
边炀正仰头喝着可乐,闻言想也没想,就用一种带着些理所当然、甚至可能在他看来是“解释”而非“贬低”的语气,大大咧咧地接了话:“哦,他啊,他是特困生!性子是内敛点,但人挺好的,性格没问题!”
“特困生”这三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猝不及防地被边炀扔了出来,砸在陆寒星的心上,让他瞬间感到一种无处遁形的窘迫。他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头垂得更低了些,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许墨似乎了然地“哦”了一声,随即那双带着探究和些许好奇的眼睛再次看向陆寒星,追问道:“那你是海城哪儿的?”他的目光直接,带着一种不经世事的人特有的直白。
陆寒星的心猛地一紧。真实的地址——那个位于海城边缘、破旧、拥挤、他拼命想逃离的地方——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一个模糊的、听起来不那么引人注目的答案,声音有些发干地回答:“我……我是乡下的。”他随口报了一个海城下属的、他只知道名字的偏远县城。
“乡下啊……”许墨重复了一遍,似乎并未深究,而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问:“那你在哪儿读的高中?我在海城实验高中。”实验高中,那是海城数一数二的重点中学,声名远播。
压力再次给到了陆寒星。他感觉自己像被放在了聚光灯下,只能硬着头皮,用更加含糊的方式打哈哈:“就……县里的高中。”他希望能就此打住。
许墨听罢,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惊讶和或许是赞赏的表情,脱口而出:“县里的高中?那你挺厉害啊!教育资源那么差,还能考到这儿来!”他的语气是真诚的,但这真诚却像另一根针,刺得陆寒星坐立难安。
在这种混合着羞愧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情绪驱使下,陆寒星几乎是嗫嚅着,给出了那个最终的解释,也是他身上最显眼的“标签”:“我……我是特招的,有……有国家补助。”说完,他下意识地抬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动作间充满了局促和难堪。
他不敢去看许墨此刻是什么表情,是同情,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他只觉得这小小的宿舍空间,突然变得无比逼仄,灯光也格外刺眼。他只想这场对话快点结束,或者,地面能裂开一条缝让他躲进去。
第23章 大学生活2
边炀虽然性格直爽,但并非全然迟钝。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陆寒星在“特困生”和“国家补助”话题后骤然低落的情绪和几乎要缩进壳里的窘迫。他心下一动,知道触碰了室友敏感的自尊,连忙话锋一转,试图将话题引向一个在他看来更“安全”的领域,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
“咳,那什么……寒星,今天出去跑了一天,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他一边说,一边给陆寒星递了个鼓励的眼神。
陆寒星抬起眼,对上边炀带着安慰的目光,心里明白他的好意。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尽管有些勉强,但语气尽量显得无所谓:“没找到,都嫌没经验,或者时间不合适。”
“没事儿!”边炀大手一挥,语气笃定,“慢慢来,京都这么大,机会多的是,肯定能找到合适的!”
一旁的许墨听着两人的对话,脸上露出些许不解,他看向陆寒星,很自然地问道:“你怎么刚开学就急着找工作啊?”在他的认知里,大学生活似乎不应被生计问题如此急迫地困扰。
这个问题让刚缓和的气氛又是一滞。边炀心里暗叫一声“糟了”,生怕许墨这无心之问又戳到陆寒星的痛处。他几乎是抢在陆寒星开口前,用一种飞快地、试图将事情平淡化的语速解释道:“嗐,他不是……那个,孤儿嘛,当然得自己挣生活费了!”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瞟了陆寒星一眼。
“孤儿”这两个字,比“特困生”更直接,更赤裸,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剖开了陆寒星一直试图遮掩的底色。
许墨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他脸上的明朗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闪过一丝慌乱和歉意,声音也低了下去,失落地“哦……”了一声,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眼神里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复杂情绪,或许是同情,或许是无措。
小小的宿舍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边炀只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他赶紧再次强行转移话题,声音比之前更加高昂,试图用新的内容覆盖掉刚才的凝重:
“哎呀,说起来,来京都这么久了,光顾着熟悉学校了,我还没正儿八经出去逛过呢!听说郊区有个湿地公园挺不错的,许墨,你哪天有时间,咱们组织个露营怎么样?放松放松!”
陆寒星沉默地听着边炀兴致勃勃的提议,心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蓝天绿地、帐篷烧烤的画面,那确实是充满诱惑的、属于正常大学生活的一部分。一丝微弱的向往刚冒头,就被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压了下去——“别去人多的地方!” 陆祯的警告言犹在耳。他下意识地觉得,这种热闹的、需要暴露在陌生环境下的活动,与自己无关。他只是一个旁观者,默默地羡慕就好。
“露营?好啊!”许墨立刻被这个提议吸引了,恢复了之前的活跃,“这周末怎么样?天气正好!我可以再叫上几个朋友,人多热闹!”他说着,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陆寒星,或许是出于礼貌,或许是刚才知道了他的情况后生出的一丝不忍 exclusion,他主动邀请道:“陆寒星,你去不去?”
“我……”陆寒星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拒绝,他连忙摇头,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行,不能去,万一被什么人认出来……他给自己找着借口,“我就不去了,我周末可能还得找工作。”
“哎呀,找工作是持久战,不差这一天!”边炀看不下去他这副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样子,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怼了他一下,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老闷在宿舍里干嘛?好不容易从……从老家出来了,你不想亲眼看看京都啥样?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我……”陆寒星语塞了。边炀的话像一把小锤子,敲打着他内心紧闭的门。他确实想去。京都的繁华与多样,对他而言有着巨大的吸引力,那是与他灰暗过去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边是内心真实的渴望和朋友的鼓动,另一边是深植于心的恐惧和告诫,他夹在中间,眉头微蹙,陷入了明显的犹豫和挣扎。
边炀看着他这副犹豫不决的样子,知道他是想去的,只是有顾虑。他了解陆寒星的性子,知道他需要人推一把。于是,不等陆寒星做出决定,边炀便直接大手一挥,替他拍了板,对许墨爽快地说:“行了,别我我我的了!他去!就这么定了!周末是吧?算他一个!”
“边炀,我……”陆寒星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边炀不容置疑的眼神和许墨已经开始计划带什么食物的兴奋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种被强行推着往前走的不安,和一丝隐秘的、对未知活动的期待,在他心中交织翻滚,让他一时之间,心乱如麻。
第24章 大学生活3
陆寒星最终没能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或者说,在他内心的最深处,有一小块地方,其实并不想拒绝。
“露营”……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太陌生了,陌生得几乎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梦幻色彩。他听着边炀和许墨兴致勃勃地讨论要带什么零食、玩什么游戏,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很多年前,妹妹被养母刘娥带着去县城回来后,炫耀般地拿出色彩鲜艳的包装袋,里面是酥脆的、带着甜香的饼干,还有那个会发出音乐的塑料玩具。
他当时只有在一旁默默看着的份,手指蜷缩在破旧的衣角里,心里是说不清的羡慕,还有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那是“城市”的味道,是“玩耍”的味道,与他无关。
他十八年的人生,几乎被“农活”和“挨打”这两个词填满了。记忆的底色是灰暗的黄土和永远也干不完的活计。直到六岁,那个叫“上学”的机会像一道微光透进来,他才勉强拥有了半天可以喘息的时间。但代价是,每天天不亮,当别的孩子还在温暖的被窝里时,他就必须爬起来,踩着冰冷的露水去喂那几头总是哼哼唧唧的猪,然后踮着脚在灶台前做好一大家子的早饭,再去收拾那片永远也除不尽杂草的菜园子。只有等刘娥检查满意了,鼻子里哼出一声,他才能抓起那个冰冷的馍馍,跑去学校。
放学从来不是解脱。等待他的是另一轮无尽的活计。家里的饭,十二岁以前,他偶尔还能在桌角分到几筷子清水煮的白菜,寡淡得几乎没有油星。十二岁以后,连那几片菜叶子也没了他的份。他的晚饭,固定成了一个干硬的、能硌疼牙的馍馍,有时候甚至是前一天剩下的、已经微微发馊的。
玩耍?那是多么奢侈的一个词。他的童年里没有玩具,没有游戏,只有永远也挥不完的锄头和扫帚,以及身上新旧交替的淤青。
所以,当边炀不由分说地替他答应下来时,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我真的不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十八年来对“正常生活”、对“快乐”的隐秘渴望,像一株挣扎着从石缝里长出的幼苗,在此刻遇到了第一缕或许可以称之为“阳光”的东西——朋友的邀请,集体的活动。
诱惑是真实存在的,巨大得让他心跳都漏了几拍。去看看京都的郊外是什么样子?去体验一下传说中的露营?哪怕只是作为旁观者,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别人笑闹……那种场景,对他而言,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他犹豫着,沉默着,内心的天平在沉重的过往与微弱的向往之间剧烈摇摆。过去的阴影警告他远离人群,但心底那点从未熄灭的对光明的渴望,又让他舍不得彻底推开这扇突然打开的门。
边炀看他不再强烈反对,只是低着头沉默,便当他默认了,高兴地又拍了拍他的肩:“这就对了嘛!放心,跟着我,保证好玩!”
陆寒星抬起头,看了看边炀真诚而热情的脸,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兴头上的许墨,最终,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心,也带着一丝对未来未知活动的、怯生生的期待。就这一次,他对自己说,就放纵这么一次。
那个晚上,因为许墨这个“同乡”的出现,以及随后边炀插科打诨般的活跃,宿舍里难得地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氛。三个年轻人天南地北地聊着,虽然主要是边炀和许墨在说,陆寒星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回应几句,但他心里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暖融融的快乐。那是一种被接纳、被纳入某个小圈子的归属感,驱散了他惯常的孤独。
许墨离开后,陆寒星拿着洗漱用品去了水房。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稍平复了他有些亢奋的神经。回到宿舍时,他发现灯已经熄了,只有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线透进来,勾勒出室内大致的轮廓。旁边上铺传来边炀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已经睡熟了。
陆寒星借着那点微光,看着边炀四仰八叉、毫无防备的睡姿,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浓浓的羡慕。这种“没心没肺”、倒头就能睡着的本事,是他永远也学不来的。他总是需要很长时间,在黑暗里反复咀嚼着过往与现实,才能艰难地入睡。
他轻手轻脚地脱掉外衣,像一只谨慎的猫,爬上了自己的床铺。狭小的上铺空间是他的小小王国,也是他最有安全感的地方。躺下后,他并没有立刻入睡,而是习惯性地摸出了那只屏幕有细微划痕的旧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他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几乎没有犹豫,快速地找到了“陆祯”的名字,然后,点击,删除。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仿佛要借此斩断与过去某一部分令人窒息的联系。
做完这个动作,他顿了顿,指尖不由自主地又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江晚舟”。朋友圈依旧是那条冷淡的横线,显示着“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他什么也看不到,却还是盯着那空白的界面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有些许茫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最终,他退出微信,关掉了手机屏幕。
世界重新陷入昏暗与寂静。他将手臂枕在脑后,在上铺辗转反侧,目光透过窗户上方的一小块玻璃,望向深邃的夜空。今夜天气很好,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星,在都市霓虹的映衬下,顽强地闪烁着微光。
他望着那些遥远的星点,思绪飘忽。今天发生的一切——与许墨的相识、边炀的热心、即将到来的露营邀请,都像投入他沉寂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这涟漪带来了短暂的快乐,也带来了更深的不安与对未来的迷茫。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很久,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窗外的星光在视野里渐渐模糊、融化,最终被睡意彻底吞没。
第25章 大学生活4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生物钟便准时将陆寒星唤醒。尽管昨夜思绪纷乱睡得有些迟,但多年养成的早起习惯早已刻入骨髓。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生怕惊扰了旁边上铺还在熟睡的边炀。
洗漱完毕,他拿着杯子走到楼层尽头的开水间。京都联合大学的宿舍条件确实不错,每层都配备了免费的饮水机、投币洗衣机和宽敞的晾衣区,每个房间还安装了空调。这对他而言,已经是想象中极好的生活环境了。不过北方的九月,暑气早已消退,空气干爽凉快,不像海城老家那样即便入了秋也带着黏腻的潮湿感,空调自然是早就不需要开了。
接了一杯滚烫的热水,他捧着温暖的杯壁回到了安静的宿舍。窗外,校园正在晨曦中缓缓苏醒,传来依稀的鸟鸣。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今天要上的课程表——上午第一节没课,九点半才是第二节,是刘教授的解析几何。
看到“刘教授”三个字,陆寒星心里便涌起一股诚挚的感激。刘教授是位治学严谨却又待人宽厚的长者,高考后的第一天那天刘教授在海城一中讲座知道他情况特殊,把他特招过来,刘教授走后第二天就他偷着参加高考的事被养母刘娥发现了!这些他不想回忆!他要专心看书珍惜这个机会!
距离上课还有两个多小时,他珍惜这整段安静的时间,摊开解析几何的课本和习题集,提前预习起来。他看得专注,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复杂的公式和图形,沉浸其中时,外界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当时钟指向七点,宿舍里响起一阵窸窣的翻身声和含糊的呓语。陆寒星从书本中抬起头,看向旁边上铺。边炀四仰八叉的睡姿依旧豪放,一条胳膊甩到了床沿外,被子被踢开了一半,但他只是咂了咂嘴,换了个方向,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陆寒星握着笔,心里泛起一丝犹豫。按照边炀平时的作息,这个点也该醒了。要不要叫他? 他想着。直接开口似乎有些突兀,毕竟边炀不像他,没有非起不可的理由。可是不叫的话,万一睡过头耽误了吃早饭呢?
他看着边炀毫无防备的睡颜,最终还是决定先不打扰。或许边炀上午根本没课,让他多睡会儿也好。他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书本上,只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分了一丝神,留意着上铺的动静,准备着如果边炀的手机闹钟响了或者他自己有醒来的迹象,再自然地打个招呼。清晨的宿舍里,一个在安静学习,一个在安然熟睡,形成了一幅静谧而和谐的画面!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陆寒星再次从书本中抬起头,下铺的边炀依旧睡得深沉,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他合上课本,心想:“等他醒了,食堂好吃的可能就卖完了,还是给他带一份回来吧。”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轻轻站起身,拿起了那个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的旧背包。他拉开拉链,把他昨天陆祯给他用纸包的钱拿了出来,他早就数过无数遍了——只是用手掌感受了一下那薄薄的厚度,然后极其郑重地将其放进书桌抽屉里,用一本旧书压住,最后“咔哒”一声上了锁。这个小小的动作,充满了对这份来之不易的金钱的珍视和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
收拾妥当,他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朝食堂走去。
清晨的食堂已经熙熙攘攘,充满了食物热腾腾的香气和学生们嘈杂的谈笑声。陆寒星一走进去,眼睛几乎瞬间就被那琳琅满目、花样繁多的早餐窗口给抓住了。金黄的油条在锅里翻滚,雪白的包子馒头堆成了小山,各式各样他叫不出名字的饼在煎板上滋滋作响,还有煮鸡蛋、茶叶蛋、金黄诱人的煎蛋……尤其是那个煎蛋,边缘焦脆,蛋黄圆润,散发着油脂特有的焦香,是他过年时都未必能吃上的“好东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些被学生们随意买走的煎蛋、肉包和盒装牛奶,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诱惑是真实而强烈的,胃里仿佛有一只小手在挠。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钱。触感冰凉,却像一道清醒符,瞬间将他从短暂的渴望中拉回现实。“如果不能工作,这些钱必须精打细算。一个馒头,是最基础、最能扛饿的选择。”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深吸一口气,他压下了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食欲,径直走向最便宜的窗口,对自己说道:“一个馒头,谢谢。”
接过那个白胖胖、软乎乎的馒头后,他转向旁边的窗口,为边炀买早餐。他没有丝毫犹豫,指着菜单说:“一个肉包,一个煎蛋,再加一杯牛奶。” 他知道,这些在边炀看来,不过是再日常不过的标配早餐。当那杯温热的牛奶被递过来时,浓郁的奶香味扑鼻而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香甜的气息纳入肺腑,口腔里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口水,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他小心地把包子和煎蛋装进自己带来的干净塑料袋里,又稳稳地拿起那杯牛奶,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孤零零的馒头,转身离开了喧嚣的食堂。
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门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手里,一边是给朋友的丰盛早餐,一边是自己简单到近乎寒酸的食物。这鲜明的对比,无声地诉说着他生活中那道难以跨越的沟壑。那些对别人而言触手可及的日常,于他,却仍是需要仰望和克制的、难以触及的美梦。
陆寒星拎着早餐回到宿舍时,里面依旧安静,只有边炀均匀深长的呼吸声。他探头看了看,边炀还是之前那个豪放的姿势,睡得正沉。看着对方能如此毫无负担地安睡,陆寒星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淡淡的、带着羡慕的轻笑。这种松弛感,是他渴望却难以拥有的。
他轻手轻脚地将给边炀买的包子和煎蛋,连同那杯温热的牛奶,一起放在了下铺的书桌上,紧挨着边炀的手机。怕他醒来找不到自己会问,陆寒星又顺手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角纸,用笔认真地写下三个字:【上课见。】压在牛奶杯下。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再次拿出钥匙,打开了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那摞用旧报纸包着的钱安然躺着,旁边是陆祯之前给他的那一沓,显得厚实许多。他的目光在两摞钱之间短暂停留,手指在那沓厚实的钱边缘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崭新的一百元纸币。然后将抽屉重新锁好,动作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他把那张百元钞票小心地放进旧背包的内袋,又将今天要用的解析几何课本和笔记塞进去,拉好拉链。再次检查了一下边炀还在睡,他便背上包,像来时一样,轻轻地离开了宿舍,带上了门。
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去换掉电话卡。那个属于过去、连接着他不愿回首的人与事的号码,是时候彻底告别了。
走出校园,融入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车流。他找到一家中国移动的营业厅,推门进去。大厅里光洁明亮,办理业务的人不多。他走到柜台前,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说:“你好,办一张新的电话卡。”
流程很简单,出示身份证,选号,缴费。当他把那张绿色的五十元纸币递出去时,心里微微抽紧了一下,这几乎是他好几天的饭钱。但想到即将获得的“清净”,他又觉得这钱必须花。
很快,一张崭新的SIm卡递到了他手里。他走到一边的休息区,拿出那只旧手机,熟练地关机,取出卡托,将那张用了许久的旧卡轻轻撬了下来。那小小的芯片,承载了他太多沉重和不堪的记忆。他没有丝毫留恋,手指一弹,旧卡划出一道微小的弧线,精准地落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将新卡小心翼翼地嵌入卡槽,退回手机内部。开机,等待信号搜索……屏幕上方终于显示出“中国移动”的字样,以及一串陌生的新号码。
那一刻,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一直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随着那张旧卡的丢弃,被搬开了。虽然知道这或许只是心理作用,过去的阴影不可能如此轻易被切断,但至少,这是一个明确的、由他自己主动做出的告别仪式。
他将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出营业厅。回去的路上,他的步履明显轻快了许多,不再像来时那样带着心事重重的滞重感。阳光照在身上,似乎也多了几分暖意。他重新走进京都联合大学的校门,看着来来往往、朝气蓬勃的同学,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模糊的、或许可以称之为“重新开始”的微弱希望。新号码,新的一天,以及……即将到来的、让他既忐忑又隐隐期待的周末露营。
第26章 大学生活5
安静的教室里,陆寒星独自坐在后排靠窗那个他习惯的、不起眼的角落。窗外是沙沙作响的梧桐树叶,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摊开的解析几何课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正专注地看着书,手里拿着早上买的那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时不时端起旁边那杯已经不那么烫的热水喝上一口,这便是他的早餐了。厚厚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让他看起来更添了几分书卷气和与周遭环境的疏离。
九点左右,教室里开始热闹起来,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来,谈笑声、拉椅子的声音打破了之前的宁静。陆寒星没有抬头,只是将注意力更集中在书本上,仿佛这样就能在自己周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紧接着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嘿!”
陆寒星抬起头,是边炀。他脸上还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惺忪,但眼神明亮,头发有些乱翘,看起来活力满满。看到是边炀,陆寒星下意识地、几乎是不自觉地就露出了一个笑容,回应道:“你来啦。”因为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馒头,声音有点含糊,但那笑容却清晰地展现在脸上,甚至露出了两颗小小的、格外洁白的虎牙。
边炀看着他这个笑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压低声音惊叹道:“我靠,陆寒星,你笑起来……还挺萌的啊!”他这话说得直白,带着北方男孩特有的坦率。然后他又立刻补充道:“对了,早餐谢了啊!钱我微信转给你了,你收一下。”
陆寒星闻言,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不用,真的不用,就一个包子一个蛋……”他心里计算着那点小钱,觉得不该让边炀破费,虽然那对自己来说并不“小”。
“别啊!”边炀打断他,语气很坚持,还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一码归一码,你也不容易,哪能让你请客。”他这话说得自然,并没有刻意强调什么,但“你也不容易”这几个字,还是让陆寒星心里微微一涩,知道边炀是记着他之前说的话。
就在这时,刘教授走进了教室。这位老先生年逾八十,头发胡子都已花白,但身板挺直,精神矍铄,步伐稳健。他教学极为传统,从不使用电脑或教学App,只凭一支铅笔,就能在黑板上画出精准无比的复杂几何图形,线条干净利落,仿佛带着某种韵律。
课堂在刘教授沉稳清晰的讲解中进行。他思维缜密,逻辑性强,将抽象的几何世界娓娓道来,陆寒星听得非常投入,暂时忘记了早餐的小插曲。
下课铃响前,刘教授在黑板上留下了一道看起来异常复杂的几何证明题,他用铅笔敲了敲黑板,声音洪亮地说:“这道题,是老头子我最近琢磨出来的,有点意思。你们谁第一个做出来,并且思路清晰,老头子我个人出奖金!”
“哇——!”全班顿时响起一片惊讶和兴奋的哗然。奖金具体多少没说,但刘教授亲自出题并悬赏,这本身就极具吸引力。
在一片喧哗中,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陆寒星也低头整理书本,当他无意间抬头望向讲台时,却恰好对上刘教授投来的目光。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还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陆寒星的心猛地一跳,赶紧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热。刘教授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是鼓励?还是……他觉得我能做出来?一种被期待、被看见的暖流,混杂着受宠若惊的慌乱,在他心底悄悄蔓延开来。他看着笔记本上那道题的抄录,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中午的下课铃仿佛一道赦令,教室里的学生瞬间活跃起来,纷纷收拾东西讨论着去哪里解决午餐。边炀利落地把书塞进背包,单手挎上,对旁边的陆寒星说:“我出去逛逛啊,找谭宇他们,中午就不跟你一块吃了!”
陆寒星正想借口说“正好,我也……”打算告诉对方自己要去图书馆,话还没说完,边炀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头也不回地跟着几个相熟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跑出了教室,留下他抬起的手和未说完的话悬在半空。
他默默收回手,继续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书本。对于边炀的风风火火,他早已习惯。他自己这一身打扮——洗得发白的衬衫、旧书包、厚厚的刘海和那副显眼的黑框眼镜,在周围一群衣着光鲜、谈笑风生的同学中间,确实像个格格不入的“贫困书呆子”。没有人主动过来和他搭话,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几个女生路过时投来的、带着些许评判意味的目光,或许在她们眼里,自己这副模样“土爆了”。
但陆寒星并不在意,甚至觉得这样挺好。这让他想起了在海城一中的日子,那时就因为长得清秀却又家境贫寒,他成了某些人霸凌的对象。如今这样被忽视、被边缘化,反而给了他渴望的宁静,让他可以安心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必应对复杂的人际关系。
他独自走到食堂,依旧是在最便宜的窗口,只要了一个白馒头。手里捏着那个软乎乎的馒头,他心里惦记着的是刘教授留下的那道题,打算带回图书馆,一边啃馒头一边啃那道难题。
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低着头,脑海里还在回响着陆祯的告诫:“别去酒吧、KtV那种乱七八糟的公共场所打工,不安全……像图书馆、书店这样的地方,哪怕不工作,待着也比在外面强。”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低喃:“可是图书馆……不招人啊。” 生计的压力像一块无形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正一边思忖着去哪里找兼职,一边下意识地往图书馆方向走,心思完全沉浸在烦恼和那道几何图形中。就在他快要走到图书馆门口,准备迈上台阶时,猝不及防地,迎面撞上了一个从里面匆匆出来的人!
“唔!” 陆寒星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扶住眼镜,下意识地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他抬起头,想看清楚撞到的是谁。
第27章 大学生活6
陆寒星被撞得一个趔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被撞疼了,而是慌忙握紧手里那个差点脱手的馒头——这是他今天重要的口粮。他扶稳了差点滑落的黑框眼镜,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就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当他抬起头,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时,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是章淮瑾老师!学生们私下里都叫他“小章老师”。他是数学系最年轻的副教授,也是刘教授的得意门生和助教还是他的辅导员,才华横溢,模样清俊,在学生中人气很高。陆寒星上过他的数学分析课,对他既敬佩又有些下意识的畏惧。
章淮瑾显然也认出了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他紧紧攥着的那个白馒头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陆寒星?你中午……就吃这个?”
“……”陆寒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耳根。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承认吗?太窘迫。否认吗?手里的馒头就是铁证。他只能下意识地把拿着馒头的手往身后藏了藏,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章淮瑾看着他这副窘迫又试图遮掩的模样,沉默了几秒,方才课堂上那种温和的气质收敛了些,语气变得有些淡,却带着一种洞察:“看来刘教授说的没错。” 他想起那天刘老师说过陆寒星高中的时候连食堂最便宜的饭都买不起,天天吃馒头,前几天还看着他穿高档衬衫和西装裤不相信呢此刻亲眼所见,心里不由得漫上一股细微的、混杂着怜惜与无奈的心疼。这个小男孩,也太不懂得照顾自己了。
他不再多问,直接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拉住了陆寒星那只没拿馒头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纤细。“先别去图书馆了,跟我去吃饭。”章淮瑾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我正好找你有点事。”
陆寒星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跟着走了好几步。章淮瑾的手劲不小,握得他手腕有些发疼。周围偶尔有路过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让他更加无所适从。走了好长一段路,眼看就要被拉进食堂的方向,陆寒星心里积压的窘迫、慌乱和一丝倔强终于爆发了。他用力一挣,挣脱了章淮瑾的手,因为惯性还微微后退了半步。
他抬起头,脸上因为激动和羞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坚持:“不用了,章老师!我……我能吃饱!我以前……都是这么吃的!” 他试图用“习惯”来掩饰此刻的难堪。
“以前是以前!”章淮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骤然严厉起来。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陆寒星全身,最后定格在他苍白缺乏血色的脸上,以及那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上。他伸手,不是拉,而是带着力道握住了陆寒星那只细瘦的胳膊,让他无法挣脱,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责备和不容反驳:“你看看你自己,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脸色这么白,这是能吃饱的样子吗?跟我走,吃饭!”
章淮瑾不容分说地将陆寒星拉进了离图书馆最近的一个食堂。这个时间点,用餐高峰已过,食堂里显得有些空荡。他径直走向一个还在营业的窗口,扫了一眼菜单,对里面的阿姨说道:“一份盒饭,一荤两素,加一碗汤。”
“好嘞,14块。”食堂阿姨麻利地开始打菜。
章淮瑾拿出自己的校园卡,在刷卡机上轻轻一贴。“嘀”的一声,14元被划走。
这个看似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却让窗口里的阿姨愣了一下,甚至抬头特意看了章淮瑾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也难怪阿姨会惊讶,章淮瑾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家世背景在私下里被传得神乎其神。他几乎从不在食堂用餐,要么是他的私人管家和保镖准时送来精心准备的餐食,要么就是他没课的时候直接驱车回自己在京都的别墅,那里有专门的厨师伺候。他的校园卡,据说里面每个月都会固定打入一笔足以让普通学生咋舌的金额,但他几乎从未在食堂消费过。这突然出现在食堂,还买了份最基础的14元盒饭,着实有些反常。
而这14块钱,对于出身顶级豪门、一件定制衬衫就可能价值数万的章淮瑾来说,甚至连“零钱”都算不上,纯粹是毛毛雨。他可能从未在意过这种小额消费。
章淮瑾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阿姨惊讶的目光,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成为焦点,对此漠不关心。他接过那份盛着热气腾腾饭菜的盒饭和那碗紫菜蛋花汤,转身递到了还僵在一旁的陆寒星手里。
“拿着,吃完。”他的语气依旧带着命令式的简洁,不容拒绝。
陆寒星呆呆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散发着食物香气的盒饭。米饭饱满洁白,荤菜是色泽油亮的红烧肉,两个素菜是清炒时蔬和麻婆豆腐,旁边那碗汤还冒着丝丝热气。这是他平时绝不敢奢望的“豪华”午餐。他紧紧攥着手里那个已经有些冷硬的馒头,再看看这份盒饭,一时之间,眼眶有些发热,心里五味杂陈,既有被强行施舍的难堪,又有对这份热食最本能的渴望。
章淮瑾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依旧没有舒展,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补充道:“看你瘦得,风一吹就倒。先把饭吃了,再说事。” 他自己则完全没有要一起吃的意思,只是站在旁边,仿佛监督一般。这14块钱的盒饭,于他,不过是为了完成“让眼前这个学生吃饱”这个目的随手而为的工具,与他自身的生活,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盒热气腾腾的饭菜就放在面前,尤其是那几块油光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散发着诱人的酱香和肉味。陆寒星的胃早就开始不争气地抽搐,口腔里疯狂地分泌着唾液,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下接一下地吞咽着口水,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黏在那块最大的红烧肉上挪不开。
他这副想吃又强忍着、眼巴巴咽口水的模样,把站在一旁的章淮瑾给逗乐了。章淮瑾平日里见惯了各种矜持或讨好的面孔,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对着一份普通食堂饭菜露出这种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渴望。他轻笑一声,带着点戏谑开口:“愣着干嘛?吃啊!吃饭还成天戴着个破眼镜,不碍事吗?”
话音未落,章淮瑾几乎是顺手而为,猛地伸手,一下子将陆寒星脸上那副厚重笨拙的黑框眼镜给摘了下来。
“哎?!”陆寒星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鼻梁上骤然一轻,没了厚重的眼镜框视野瞬间变得更加清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茫然地望向章淮瑾的方向。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厚厚的刘海也被刚才的动作带得有些凌乱,此刻完全暴露在章淮瑾眼前的,是一张他从未预料到的脸。
皮肤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皙,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在食堂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在发光。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和窘迫,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粉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因为眼里有泪珠而带着些许迷蒙的水汽,眼珠是纯粹的黑色,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饱满葡萄,清澈见底。在他,白皙的脸蛋上点缀着一颗极小的、黑色的痣,如同雪白的宣纸上偶然滴落的一点墨痕,非但不显瑕疵,反而平添了几分独特的韵味。他的鼻梁很挺,嘴唇是天然的、饱满的殷红色,唇形清晰。
这五官……组合在一起,竟是出乎意料的清秀绝伦,甚至带着一种超越性别的精致漂亮。
章淮瑾看得怔住了。他自认见过不少美人,但此刻,看着眼前这张褪去伪装后干净又带着惊惶的脸,心里莫名地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长得比我还好看?漂亮的简直像个女孩子!
他握着那副旧眼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塑料边框,一时忘了言语。
还是陆寒星先回过神来,他本来就不近视,看清章淮瑾此刻的表情,觉得无比不安,小声嗫嚅道:“老、老师……我的眼镜……”
章淮瑾这才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刚才的失态,把眼镜塞回他手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督促,但似乎没那么强硬了:“快吃,饭菜要凉了。”
陆寒星连忙戴上眼镜,他重新变成书呆子形象。他有点怕章淮瑾,不敢再耽搁,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斯斯文文地吃饭。他的吃相很秀气,几乎不发出声音,小口小口地扒着白米饭。
然而,章淮瑾很快注意到了异常。陆寒星的筷子,只伸向离他最近的那盘清炒时蔬,偶尔夹一点旁边的麻婆豆腐,但对于那盘明显是主菜、散发着浓郁肉香的红烧肉,他却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筷子绕着走,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这是他多年来在压抑和暴力环境下养成的、刻入骨髓的习惯。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吃饭时他只能吃自己面前的咸菜或最便宜的蔬菜,如果敢把筷子伸向肉菜,轻则被刘娥用筷子狠狠抽打手背,重则会被刘娥一把掀翻饭碗,然后罚跪一整晚,滴水粒米不得进。肉的香味对他而言,曾经是伴随疼痛和恐惧的记忆。
章淮瑾看着他只挑青菜吃的样子,眉头又皱了起来,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又冒了出来。这小子,怎么回事?给他肉都不吃?
第28章 大学生活7
“你怎么不吃肉啊?”章淮瑾看着他只挑青菜的样子,眉头蹙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一丝不耐烦。在他看来,吃饭就要荤素搭配,尤其是陆寒星这么瘦,更该多吃点肉。
他见陆寒星还是不动那盘红烧肉,索性不再多说,直接伸手,霸道地将那盛着红烧肉和浓郁酱汁的盘子整个端起,不由分说地“哗啦”一下,连肉带汁全都扣在了陆寒星那碗白米饭上。深色的酱汁迅速渗透进洁白的米粒,油润的红烧肉块堆叠在米饭中央,热气混合着肉香猛地升腾起来。
陆寒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愣住了,看着碗里瞬间变得“奢华”的饭菜,一时不知所措。他恍惚地想:章老师是男的,他不会像江晚舟那样,细心地把肉一块一块夹到他碗里,然后用那种能溺死人的温柔语气,带着笑意轻声哄着:“小弟弟,多吃点肉……”
想到江晚舟,那个记忆中唯一给过他温暖和细致呵护的人,陆寒星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更深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章淮瑾看着他突然脸红,还以为他是被自己刚才粗鲁的动作弄得不好意思了,觉得这小子脸皮也太薄了。他懒得去猜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直接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发什么呆?都吃了!不许剩下!”
这带着威严的声音让陆寒星猛地一激灵,从短暂的回忆和羞赧中清醒过来。他怕惹章淮瑾不高兴,连忙低下头,拿起筷子,像是执行任务一样,夹起一大块浸满汤汁的米饭和一块红烧肉,塞进了嘴里。
牙齿咬破肥瘦相间的肉块,丰腴的油脂和咸香微甜的酱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吸饱了肉汁的柔软米饭……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极致浓郁鲜美的味道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味蕾。
好美味!好香啊!
这味道强烈得几乎有些不真实。和他记忆中偶尔偷尝到的、别人施舍的零碎肉味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完整的、充沛的、属于正常生活的、扎实的幸福感。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又接连吃了几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都顾不上什么斯文吃相了。
这味道,这感觉,美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是他灰暗贫瘠的十八年人生里,从未敢奢望能真正拥有的、属于“普通人”的片刻欢愉。他低着头,拼命地吃着,眼眶有些发热,分不清是因为食物太烫,还是因为心里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陆寒星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态度,将最后一口裹着浓郁肉汁的米饭扒进嘴里。那极致的美味带来的幸福感是如此汹涌,混合着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被人关心的无措、以及对自己贫瘠过往的悲哀,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竟让他在不知不觉间,眼眶发热,一滴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正好滴在空了的餐盘上。
正随意打量四周的章淮瑾余光瞥见这情形,整个人都懵了一下。他完全无法理解吃个饭怎么能吃哭,有些手忙脚乱地抽出一张随身带的湿巾递过去,语气带着十足的困惑,甚至有点无辜:“你……你这激动什么?不就是一顿饭吗?”
陆寒星被他问得更加窘迫,连忙接过湿巾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擦,用力摇头,声音还有些哽咽:“没、没什么……谢谢老师。” 他低头看着面前光洁如新的空盘,舌尖仿佛还在回味着那短暂的、梦幻般的香气,眼神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意犹未尽。
这时,食堂阿姨过来收拾餐具,看到陆寒星眼圈微红、低着头,而章淮瑾则一脸“严肃”地站在旁边,阿姨立刻露出了然的神情,一边利索地收走餐盘,一边用带着点劝解的语气对章淮瑾说:“哎呦,我说章老师啊,你这脾气可得改改咯!现在的小孩子,看着个子高,内心可不像我们那时候皮实,不禁说的!”
章淮瑾被阿姨这突如其来的“教育”弄得哭笑不得,俊脸上写满了无奈,下意识反驳道:“王阿姨,我哪有训他?我就是让他吃了顿饭……”
阿姨显然不太相信,一副“我懂你们老师都这样”的表情,摇摇头端着盘子走了。
章淮瑾看着阿姨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把注意力放回陆寒星身上。他伸手,习惯性地拍了拍陆寒星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出去谈谈之前提到的“正事”。这一拍一搂,章淮瑾才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个一直低着头、缩着肩膀、显得很不起眼的男孩,站起来的身高竟然不低!
不仅不矮,甚至是个高个男生!肩膀的骨架也并不窄,只是因为太瘦而显得单薄。当他不再刻意佝偻着,站直了身体,竟然和自己差不多高!
这个发现让章淮瑾又多看了陆寒星一眼。厚厚的刘海,老土的黑框眼镜,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这些几乎掩盖了他所有的真实样貌和身形。这小子,底子其实不错,就是太不会打理自己,也太过自卑了。 章淮瑾心里暗自思忖着,搂着他的肩膀,带着他朝食堂外走去,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说事。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投下差不多长的影子,似乎在暗示着,这个叫陆寒星的男孩,或许本身就蕴藏着尚未被发掘的光彩。
章淮瑾的手搭在陆寒星的肩上,隔着薄薄的、廉价的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肩胛骨的形状,有些硌手,但这骨架的比例和身高……章淮瑾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再次打量了一下身旁的陆寒星。
这身材,这刚才惊鸿一瞥的颜值…… 章淮瑾在心里暗暗评估,就算是放在他们那个挑剔的贵族圈子里,也绝对算得上是上等了。 皮肤底子好得惊人,五官精致得毫无瑕疵,骨相也周正,只是被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遮掩硬生生埋没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这模样气质,真不像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该不会是……抱错了吧? 这种只在狗血电视剧里出现的剧情,此刻却因为陆寒星这过于出众的底子而变得有那么一丝可能性。毕竟,普通农户家,风吹日晒,很难养出这样……嗯,近乎完美的骨相和皮相。
陆寒星被他半搂半带着走了好一段路,直到完全走出食堂区域,周围变得相对安静,他才猛地从刚才那顿饭带来的情绪波动和味觉震撼中彻底回过神来。
一回过神,他就立刻察觉到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以及肩膀上那只属于章淮瑾的、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手。他浑身一僵,一种本能的不适和警惕涌了上来,下意识地就想挣脱,肩膀微微用力。
但章淮瑾的劲比他想象中还要大,那手看似随意地搭着,却像铁钳一样,让他挣脱不开。陆寒星心里有些慌,只能抬起头,带着不安和疑惑,小声问道:“老、老师……你要带我去哪?”
章淮瑾感受到他的挣扎和紧张,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莫名的不爽,怎么跟自己走像要被拐卖似的?他停下脚步,终于松开了搂着他的手,但身体依旧挡在他面前,看着他,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带着点命令式的口吻:
“找个安静的地方,跟你谈点事。”他顿了顿。”
说完,他不再给陆寒星犹豫和拒绝的机会,转身继续往前走去,只是这次没有再搂着他,但那姿态明显是让陆寒星跟上。
陆寒星看着章淮瑾挺拔而带着疏离感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渐渐远去的食堂和图书馆方向,心里七上八下。章老师找他到底要谈什么?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迈开脚步,跟了上去,心里充满了忐忑和不安。
第29章 大学生活8
章老师几乎是把他拽进咖啡馆的。当熟悉的装潢和那股混合着咖啡豆与甜腻蛋糕的香气扑面而来时,陆寒星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像一只被攥在掌心的麻雀,疯狂地、无序地撞击着他的胸腔。
是那家咖啡馆。和陆祯见面的那家。
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侥幸。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章老师身后,感觉自己的四肢都是僵硬的,像生锈的齿轮,每一次屈伸都伴随着无声的尖叫。
章老师会发现什么?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是不是刘娥的人找到了学校?还是……组织?
恐惧像藤蔓一样勒紧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幅恐怖的画面:
刘娥那张涂着鲜艳口红的嘴一张一合,冰冷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再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骨头碎裂的脆响,看到自己像一件破败的玩偶般倒在肮脏的角落里,余生都将在轮椅上度过——不,刘娥不会给他轮椅,她只会让他像虫子一样爬行。
或者,是组织里那些人,沉默地将他拖进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铁门在身后“哐当”关死。无尽的黑暗,冰冷的刑具,以及比刑具更冰冷的眼神,会一点点磨碎他的意志……
再或者,是一纸冰冷的退学通知书。他被当众驱逐出这个他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像正常学生一样生活的避风港。所有的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会像针一样把他扎穿……
冷汗,冰凉的、黏腻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额前的发丝也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咖啡馆里舒缓的音乐此刻听来如同送葬的挽歌。他死死地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他完了。这一次,他真的完了。
章淮瑾看着眼前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少年,那惨白的脸色和涔涔的冷汗做不了假,他心头一软,放缓了声音问道:“你还好吧?”
这明显的恐惧,绝非仅仅因为被老师找来谈话。章淮瑾心中那个疑团越来越大,他迫切地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孩子吓成这样。可看着陆寒星那副快要崩溃的模样,他又怕逼得太紧,反而坏事,一时之间竟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一位路过的服务员小姐姐认出了陆寒星,热情地招呼道:“咦?小弟弟,你又来啦?还是去205包间吗?”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陆寒星耳边炸开。他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恨不能当场消失。完了,她认出来了!上次和陆祯见面,就是在这个包间!
“你来过?”章淮瑾捕捉到服务员的话和陆寒星更加剧烈的反应,好奇被彻底勾起。他不再犹豫,对服务员点头:“好,就去那间。”
205包间仿佛成了一个审判室。陆寒星缩在柔软的沙发里,却感觉像是坐在钉板上,身体的颤抖根本无法抑制。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一些精致的甜品被送进来。章淮瑾特意给他点了一份能补充能量的面包,推到他面前。
然而陆寒星哪里吃得下?他连抬起手的勇气都没有。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心脏擂鼓般的跳动。这份寂静比任何质问都更难熬,像不断收紧的绞索。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章淮瑾看着少年几乎要缩进角落里的身影,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平静。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好些没?”
陆寒星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说“好”?他明明糟透了,从灵魂到肉体都在尖叫。说“不好”?那无异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他绝望地闭上眼,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立刻逃离这里!可他的双腿像被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死死地钉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章淮瑾的目光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他身上。短暂的沉默后,章老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在陆寒星耳边:
“我看过你的档案。”
陆寒星的呼吸骤然停滞。
“里面的家庭信息写着,你有一个妈妈,一个妹妹,和一个……因杀人未遂正在服刑的父亲。”章淮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同情的情绪。他试图理解,这样的家庭背景,或许正是少年身上沉重枷锁的来源。
陆寒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他还是查我了! 组织教的反侦察技巧在真正的、系统的调查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然而,章淮瑾的下一句话,又将他从溺水的边缘暂时拉回:“但是很奇怪,你填写的你妈妈的电话,始终打不通。”
心惊肉跳之余,一丝侥幸的冰凉瞬间划过陆寒星的心底。当然打不通,那根本就是我胡乱编造的号码!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失速狂跳的声音,在寂静的包间里显得那么响亮。
章淮瑾并未停下,他像是在梳理线索,又像是在温和地逼问:“档案里还提到,你的妹妹……读不进去书,很早就去了职校。”他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地投向陆寒星,带着真诚的困惑,“你们兄妹俩的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任何关于“母亲”和“妹妹”的话题,都是他拼命想要掩埋、绝不敢触碰的禁区。那背后关联着的,不是普通的家庭矛盾,而是是足以将他彻底摧毁的黑暗真相。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章淮瑾 finally 问道。
陆寒星猛地一愣,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最终却只是更深地低下头,用沉默筑起一道绝望的防线。他什么也不想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第30章 大学生活9
陆寒星的沉默在包厢里弥漫,像不断上涨的水位,几乎要将他淹没。然而,与他预想的紧迫逼问不同,章淮瑾只是悠闲地端起咖啡,又用小勺切下一块甜品送入口中。他细细品了品,甚至略带挑剔地评价道:“这家的甜品,一般般。”
那股贵族式的、置身事外的从容,像一盆冰水,猛地浇醒了沉溺在恐慌中的陆寒星。他意识到,单纯的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必须思考,必须找到一条生路。
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搜寻着任何可能的借口或对策。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章淮瑾手边的那杯咖啡渐渐见了底。可无论怎么想,陆寒星都觉得不行,所有的说辞在章老师那洞察的目光下都显得漏洞百出。
巨大的压力最终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猛地抬起头,用一双盈满水汽、近乎哀求的眼睛望向章淮瑾,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要上厕所!”
章淮瑾放下杯子,目光严肃地审视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那短暂的几秒钟,对陆寒星而言如同漫长的凌迟。终于,章老师开口了,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可以。不过,你要是想借机跑了的话……”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在陆寒星的心上,“下回,我还会来找你。而且,情况只会更糟。”
“额……!”陆寒星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像是被扼住了咽喉。他认命般地低下头,几乎是拖着脚步挪出了包间。
一进洗手间,他立刻反锁了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随即,他冲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泼向自己的脸。寒意刺激着皮肤,稍微压制了胸腔里那股想要尖叫的冲动。
“冷静,陆寒星,冷静!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他在心里对自己狂吼。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冷水浸透了他额前厚重的刘海,湿漉漉的黑发被打回了原形,呈现出自然的微卷,被迫向后捋去,完整地露出了他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因为惊恐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
——他并不知道,那层用以伪装、刻意营造普通乃至阴郁气质的刘海消失后,他原本被隐藏的、源自某种高贵血统的惊人颜值,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珠,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清晰的眉眼轮廓,挺秀的鼻梁,以及那份即使惊恐也难掩的、浸透在骨子里的优雅与精致。在这一刻,镜子里的少年,其天生自带的气度,竟远比外面那个从容品着咖啡的章淮瑾,要显得更加……高贵。
章淮瑾的第二杯咖啡也渐渐见了底。等待的时间被寂静拉得漫长,他指尖轻敲着桌面,心里不由地升起一个念头:那小子,不会真跑了吧?
正当他的疑虑越来越重时,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陆寒星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慢吞吞地挪了进来,重新坐回他对面的位置上。
章淮瑾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瞥,目光却骤然定住。
少年脸上和发丝都还湿漉漉的,晶莹的水珠顺着他柔和的脸颊线条滚落。而最重要的是,那层总是遮住他大半张脸、显得阴郁沉重的厚重刘海,被水彻底打湿后,被迫分向了两侧,完整地露出了他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因为沾了水汽而显得更加清澈明亮的眼睛。
就像拂去了蒙尘明珠上的最后一层薄灰,此刻展露在章淮瑾眼前的,是一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庞。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仿佛经由造物主精心雕琢,组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浑然天成的高贵与俊美。这绝非普通家庭能蕴养出的气质,倒像是……哪个古老贵族流落在外的血脉,带着一种与这简陋包间格格不入的典雅光华。
他湿透的柔软黑发蜷曲着贴在额角与颈侧,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滑入衣领,配上他那惊魂未定、微微瑟缩的神情,非但不显狼狈,反而透出一种易碎而脆弱的美丽,格外惹人怜爱。
章淮瑾准备好的一连串质问,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少年,看着他与自己认知中那个“档案里的陆寒星”截然不同的惊人样貌,心里某处坚硬的地方蓦地一软。
之前那份想要追根究底的决心,竟在此刻动摇了起来,化作一丝清晰的不忍。
在陆寒星那震慑人心的容颜映衬下,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廉价t恤和不合身的旧裤子,显得格外刺眼,就像是偷来的一般格格不入。他耷拉着脑袋,湿发还在滴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缓缓说道:
“她……是我养母。我是孤儿。”
他顿了顿,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我的养母……有精神病。妹妹受了刺激,所以……学不进去。”
他给出了这个看似合理,实则处处透着脆弱与漏洞的回答。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章淮瑾自然是不怎么信的。这故事太简单,太像临时拼凑的挡箭牌。然而,当他看着眼前这张惊心动魄的漂亮面孔,再对比那身明显是地摊货的穿着,想起他可能长期只靠一个馒头果腹的窘迫,一种混合着怜悯与好奇的情绪压倒了他作为教师的探究心。他不忍心在此刻,用更严厉的逼问去拆穿这个看起来一碰即碎的少年。他决定暂时放过他,转而自己去探寻背后隐藏的真相。
“是吗?”章淮瑾装作相信了,语气是刻意放缓的平和。但他没有就此打住,而是抛出了另一个他已掌握的事实,仿佛在不经意间敲打对方:
“我用私人电话,打去了海城一中校长室。”他观察着陆寒星瞬间绷紧的身体线条,继续说道,“校长说,你辍学了。理由是……你妈不让你读书。”
他看着他。
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重量,等待着陆寒星在这一次的冲击下,会作何反应。
第31章 大学生活10
陆寒星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提溜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海城一中就那么大,他家里的事像长了翅膀的流言,不过两天就从教学楼的走廊飘到了校门口的小卖部,连隔壁班不认识的同学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有几次他甚至在老师办公室门口,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要不要联系媒体”,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的指尖死死抠着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粗糙的布料被指甲碾出几道白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得发白。脑子里像有台失控的复读机,循环播放着“冷静”两个字,可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慌乱——冷静有什么用?能让那些指指点点消失吗?能让他的境遇好起来吗?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命仰头,才没让那股热意掉下来,喉咙里却堵得发慌,连咽口水都带着哽咽的疼。
双腿抖得更厉害了,像是站在结冰的湖面上,每一秒都在往下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章老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没有责备,却带着探究和关切,把他所有想藏的小动作都照得一览无余——抠裤子的手、发颤的膝盖、攥得紧紧的衣角,连他刻意放轻的呼吸声,都像是在暴露他的狼狈。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刚出口就碎成了带着颤音的片段,他深吸一口气,攥着裤子的手又紧了紧,才勉强把话说完整,“我高考完那天,我妈突然就犯病了……她抱着我哭,说活着没意思,然后就往家附近的湖里跑……”说到“跳湖”两个字时,他的声音猛地顿住,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牛仔裤的破洞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咬着下唇,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继续说道:“后来……后来邻居帮忙,把她救上来了,送……送……送去精神病院了。”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他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章老师的眼睛。
是吗?”章淮瑾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既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一丝敷衍,却奇异地让陆寒星紧绷的脊背松了半分。他抬眼时,正撞见章老师眼底藏着的暖意,那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没有半分探究,只有纯粹的关切。
没等陆寒星再说些什么,章淮瑾便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笃定:“我会向学校提建议,专门设立一项助学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寒星手腕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上衣,“就给像你这样的特困生,每个月发一笔固定的生活费,足够覆盖基本开销。”
话音落时,他特意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认真:“所以你听着,从今天起,别想着再出去打工了。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收回来,安心坐在教室里读书,这才是你现在最该做的事。”
陆寒星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下来,胸口那股憋了一下午的浊气终于吐了出去,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抠裤子的发麻感。他愣愣地看着章淮瑾,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这是……过关了?刚才那些被注视、被追问的慌乱,像一场逼真的噩梦,醒过来时连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吃点吧。”章淮瑾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他才注意到面前的咖啡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旁边的甜品上淋的奶油都没动过。陆寒星喉结动了动,胃里空空的,却半点胃口也没有,只对着章淮瑾局促地弯了弯腰:“谢谢您,章老师,我……我不饿。”说完便想起身告辞,手刚碰到书包带,就被章淮瑾叫住了。
“这些带回去吃。”章淮瑾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拿起旁边的打包盒,动作利落地把甜品和没动过的咖啡装了进去,递到他手里,指尖碰到盒子时还带着一点温度。没等陆寒星再说什么,章淮瑾已经率先往外走:“我送你下去。”
两人并肩走在图书馆的楼梯间,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等走到楼下时,陆寒星才发现,一下午的时间竟过得这么快——天边的太阳早沉了大半,只剩一抹橘红的余晖挂在教学楼的顶檐,风里也带上了傍晚的凉意,远处的路灯已经开始次第亮起。
陆寒星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摊开的专业书已经放了快半小时,书页却还停留在最初翻开的那一页。眼前的公式像绕成一团的毛线,怎么也理不清,章老师那句“我会向学校提建议”在脑子里反复盘旋,他忍不住咬着笔杆发呆:章老师到底是真的相信他说的话,还是只是出于同情才这么说?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额前那缕原本被拨开的厚刘海又垂了下来,遮住了大半眼睛。指尖碰到冰凉的黑框眼镜,他才想起刚才因为心慌把眼镜摘了,连忙重新架回鼻梁上——镜腿卡住耳后的瞬间,他像是又找回了熟悉的“保护壳”,那个总埋着头、不怎么说话的书呆子模样,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正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本,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斜前方同专业的女生正往这边看。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女生没移开目光,反而轻轻嗤了一声,眼神里的轻蔑像细小的针,扎得陆寒星瞬间绷紧了脊背,手里的笔也“咔嗒”一声,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章淮瑾看着陆寒星的身影消失在图书馆大门后,才收回目光,脚步一改方才对学生的从容,变得急促起来。他没再走校内的林荫道,而是抄了条近路往校门口去,藏在西装袖口的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傍晚六点。
校门口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司机见他过来,立刻上前拉开后座车门。刚弯腰坐进去,副驾驶的章肃便回过头,语气带着几分习惯性的询问:“先生,今天比预计晚了半小时,是遇到什么事了?”
章淮瑾抬手松了松领带,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碰到个问题小孩,得费点心思。”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补充道,“你安排一下,两个月后抽时间去趟海城。”
“海城?”章肃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那离这儿来回要四个小时车程,去这么远的地方干嘛?”
章淮瑾的目光沉了沉,指尖停顿的瞬间,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严肃:“去查点事,关于那个小孩的。”
第32章 露营1
九月下旬的周末,暑气尽消,天空是一种清澈得像琉璃的蓝。凉风拂过,道路两旁的梧桐叶已微微泛黄。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前往郊区湿地公园的公交车上,陆寒星一行人理所当然地成了车厢里的焦点。
他们身上那种特有的、蓬勃的朝气,几乎要满溢出来。
陆寒星安静地靠在窗边,蓝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里面那件细条纹t恤的边角,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有些旧却干净的帆布鞋,让他看起来清爽又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身旁的边炀则是完全不同的风格,一身白灰混色的运动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白色的运动鞋一尘不染,笑起来时牙齿洁白,眼神明亮,是那种运动场上最吸引女孩的阳光少年。
相比之下,许墨就显得格外“招摇”。一身名牌的阿迪运动装,脚上是价格不菲的椰子鞋,短发利落,脸上还架着一副酷酷的墨镜。他正笑着跟身边的新朋友说话——那是他带来的两个海城同乡,男生高大爽朗,女生娇俏活泼,他们的加入让这个小团体更加热闹。
最甜蜜的莫过于谭宇和徐露这一对,他们穿着明显是精心搭配的情侣装,大大方方地勾肩搭背,低声说笑间眼波流转,满是热恋的浓情蜜意。
公交车在一个站点停靠,涌上一批乘客。几位买菜归来的阿姨一上车,目光就被这群年轻人吸引,笑着低声议论:“瞧瞧这些孩子,真精神啊。”“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吧?年轻真好。”
许墨带来的海城女生性格外向,好奇地打量着窗外与沿海城市截然不同的北方秋景,时不时发出惊叹。她的声音清脆,像摇动的一串铃铛,引得边炀主动当起了临时导游,介绍起本地的风物。
“等到了湿地公园,这个季节的芦苇荡最好看,一片望不到边的金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边炀比划着。
“真的吗?那一定要多拍几张照片!”海城女生兴奋地说。
许墨扶了扶墨镜,酷酷地接口:“我带了无人机,保证给你拍出大片效果。”
陆寒星听着同伴们的笑谈,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目光转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对即将开始的露营充满了期待。阳光透过车窗,在他清秀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这辆载满了欢声笑语的公交车,就这样一路向着秋意渐浓的郊外驶去,像一幅流动的、名为《青春》的画卷。
公交车微微摇晃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流淌。
当许墨招呼着那一男一女走过来,并随口介绍他们也是海城人时,陆寒星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身体有瞬间的僵硬。海城……那个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不愿轻易触碰的名字。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从许墨口中听到那个特定的、与他过往紧密相连的称谓。
直到许墨轻松地补充道:“他俩是我海城实验的校友,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陆寒星悬着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原处,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轻松感席卷了他。不是海城一中的,太好了。 内心有个声音在庆幸地低语。
情绪一放松,他也便融入了许墨和边炀正在说的笑话里。边炀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引得许墨拍着大腿笑。陆寒星也跟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之前那点紧张阴霾一扫而空,笑得格外开怀,甚至不自觉地仰了仰头。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一系列细微的神情变化和此刻毫无防备的笑容,正清晰地映在身旁的车窗上。那扇明亮的玻璃,像一块天然的显示屏——厚厚蓬松的刘海下,是那张白净得几乎透明的脸,因为畅快的笑而泛起浅浅的红晕,竟真有种出水芙蓉般的清新生动。最要命的是,他笑起来时嘴角咧开,意外地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为那份清秀增添了几分淘气的稚气,可爱得毫无自觉。
坐在他侧后方的一位戴着耳机的女生,原本正望着窗外发呆,目光不经意间捕捉到了车窗倒影里那个笑容灿烂的虎牙少年。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抹惊艳和笑意,悄悄举起手机,借着角度的掩护,精准地对着车窗倒影按下了快门。
她低头熟练地操作着手机,将那张偷拍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是:
「公交车上偶遇的治愈系笑容!窗玻璃成了天然滤镜,小虎牙和梨涡是作弊吧!今日份的快乐源泉get?【太阳】【偷看】」
照片里,少年映在流动街景中的笑脸干净又明亮,仿佛带着秋日阳光的温度。
而这一切,沉浸在与朋友谈笑中的陆寒星,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摸了摸自己额前的刘海,又推了推那副厚重的眼镜,继续听着下一个笑话。他尚未察觉,自己那份被厚重镜片和腼腆性格所遮蔽的光芒,早已在不经意间,悄悄照亮了别人的视野!
三十多分钟,足以让最初的兴奋和期待被蔫头耷脑。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刹车声和柴油发动机的轰鸣,那辆盼了许久的公交车终于拖着沉重的身躯,车门“嗤”地一声打开,仿佛也打开了困住众人的牢笼。
人群开始蠕动,依次下车。陆寒星、边炀,还有那个从海城来的、话不多的男生,自觉地留在了最后。他们像是这个小团体的后勤部队,脚下堆着几个最重的行李箱和背包。边炀一边费劲地拎起一个看起来塞满了石头的迷彩行李包,一边用胳膊撞了撞旁边的海城男生,压低声音吐槽:“看见没,这就叫专业团队。”
前面,许墨正和那个海城的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相谈甚欢,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知说了什么,引得那女生掩嘴轻笑。而更前面,谭宇和徐露几乎是连体婴,谭宇一只手拉着自己的小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地牵着徐露,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徐露时不时笑着轻捶一下他的肩膀,周围弥漫着旁人难以介入的亲昵气泡。
“喂!前面的,能不能照顾一下劳动力们的感受啊!”边炀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嗓门,语气里带着夸张的哀怨,“谈恋爱的谈恋爱,搭讪的搭讪,合着就我们仨是纯纯的工具人呗?重色轻友也要有个限度啊!”
谭宇回头,得意地朝他扬了扬眉毛,换来徐露一个不好意思的、带着歉意的微笑。许墨也回头笑了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点。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边炀身旁的陆寒星,闻言侧过头。他额角有些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听到边炀那标志性的、带着点醋意的抱怨,他看着前面几组姿态各异的人,又看了看身边龇牙咧嘴提着行李的边炀,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腼腆而了然的笑容在他清秀的脸上悄然漾开。那笑容很轻,像投入湖心的一粒小石子,瞬间便隐没了,却清晰地落入了正在抱怨的边炀眼里。
“笑什么笑,陆寒星,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边炀像是找到了同盟。
陆寒星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嘴,笑意从眼睛里跑出来,然后默默弯腰,帮边炀分担了一个手上的重量。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滚烫的水泥地上,青春的喧嚣与静谧,在这一刻交织成行。
第33章 露营2
京都湿地公园的辽阔,远远超出了陆寒星的想象。与其说是公园,不如说是一片被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原始荒野。水泊星罗棋布,芦苇荡在微风中泛起绵延不绝的碧波,木质栈道蜿蜒其间,仿佛没有尽头。
而其中最负盛名的,当属那座被称为“月亮岛”的湖心小岛。它通过一座优雅的拱桥与岸边相连,岛上绿草如茵,树木葱茏。此刻,那里俨然成了一个充满烟火气的乐园。一顶顶颜色各异的帐篷像雨后蘑菇般散落在草地上,无数烧烤架升腾起夹杂着肉香的袅袅青烟,孩子们的欢笑声、人们的谈笑声、甚至还有隐乐的吉他声,混合着烤肉的“滋滋”声,隔着湖面传来,汇聚成一种热烈而欢腾的生火交响曲。
周末的缘故,这里简直人山人海。岸边,桥上,岛上,到处都是涌动的人群。陆寒星站在桥头,直接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来自宁静得只听得到鸡鸣犬吠的乡下,何曾见过如此密集而又如此快乐的人群?这种喧嚣不同于集市的热闹,它是一种纯粹的、放松的、洋溢着幸福感的喧嚣。
他新奇地睁大了眼睛,几乎忘了移动脚步。看着一家老小其乐融融地围坐在野餐垫上,看着年轻的朋友们举着饮料杯开怀大笑,看着情侣依偎着等待烤熟的食物……每一种画面都像一帧帧鲜活的电影镜头,冲击着他原有的认知。
哥哥陆祯板着脸的叮嘱——“,别乱看,别乱想,老老实实在学校呆着,别让他们找到你,避避风头”——言犹在耳,但此刻早已被这铺天盖地的快乐场景冲到了九霄云外。一股难以抑制的羡慕之情从他心底涌起,像温热的泉水包裹了心脏。
他不再是那个安静的旁观者,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氛围的召唤。他心存侥幸地想:或许,只是远远地看着,感受一下,就一次这么一次不会这么倒霉的,应该没关系吧?这种能够与家人朋友共享闲暇,在自然中尽情放松的生活,对他来说,是遥远而又奢侈的图景。
“这是多么幸福的生活啊……”他在心里无声地感叹,眼神里充满了向往。那是一种单纯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羡慕,是对一种他未曾体验过的美好生活的深切憧憬。他站在热闹的边缘,仿佛一个隔着玻璃窗看糖果的孩子,那份甜蜜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这份向往和侥幸是蜜糖也是砒霜!
码头上人声鼎沸,前往月亮岛的渡船旁排起了蜿蜒的长龙。好不容易轮到他们,众人随着人流往前涌,几乎是被推挤着上了船。陆寒星紧紧跟在边炀和许墨身后,仿佛他们是他在汹涌人潮中的锚点,生怕一松劲就被冲散。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微微晃动的坚实感从脚底传来。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旁边的栏杆,眼睛因惊异而瞪得大大的,清澈的瞳孔里映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和远处喧闹的月亮岛。
这艘能容纳上百人的白色大船,与他记忆中的船截然不同。
江南水乡的河道是纤细而安静的。 他见过的,是那种窄长的、用来捞莲藕采菱角的乌篷小木船,船身浸着深色的水渍,慢悠悠地在水巷里穿行。他从未坐上去过。那些小船,对他而言,是劳作工具,是遥不可及的别人的生活,是他只能远远望着的东西。
记忆的闸门被这股陌生的航行体验轰然冲开,一股带着烈日灼烧感和芦苇锋利边缘的酸楚猛地攫住了他。
那时的日头,毒得能把河水晒温。 他穿着洗得发薄、几乎透肉的背心,赤脚踩在泥泞的河滩边。手里的镰刀需要不停地挥舞,砍倒一片片比他还高的、边缘锋利的芦苇。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角、脊背淌下,蜇得眼睛生疼,背心早已湿透,紧紧黏在瘦削的脊梁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灼热。
他不能停。哪怕只是停下来发一会儿呆,或者想偷偷懒,躲在芦苇丛的阴影里喘口气——
河岸上,那个戴着宽边草帽的身影总会适时地闯入眼帘。 刘娥,他的恶毒养母,就坐在树荫下的矮凳上,一言不发,锐利的目光像无形的鞭子,穿透燥热的空气,精准地抽打在他身上。那草帽的阴影将她的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不容置疑的下颌线条。无需言语,那道目光本身就在重复着无声的指令:干活,不许停。
他只能在日头下暴晒,手里不能停地割着似乎永远也割不完的芦苇荡。汗水模糊了视线,他就用脏兮兮的手臂抹一把;芦苇的叶子划破了皮肤,留下细小的血痕,也浑然不觉。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禁锢,比那当空的烈日还要沉重。
……
“喂,陆寒星!发什么呆呢?快找地方坐下,船要开了!”边炀的声音像一道光,刺破了那沉重而黏稠的回忆。
陆寒星一个激灵,从那段苦涩的时光里挣脱出来。指尖紧紧攥着的栏杆传来真实的触感,眼前是朋友们鲜活的脸庞和开阔的湖景。那股几乎让他窒息的闷热仿佛瞬间被湖风吹散,但他心底那片被烈日炙烤过的芦苇荡,却在这一刻,与眼前这片充满欢声笑语的湿地公园,形成了尖锐到令人心颤的对比。他默默地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脸微微转向窗外,任由湖风拂面,试图吹散眼底涌起的复杂情绪。
船身微微一震,引擎发动,向着月亮岛破浪而行。湖风瞬间变得猛烈而自由,毫无顾忌地灌满整个船舱,吹得人衣袂翻飞,发丝狂舞。
陆寒星正望着身边笑闹的边炀和许墨,他们不知说了什么趣事,引得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想到这一路的见闻和新奇的体验,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盈满的情绪冲上心头,让他忘却了方才回忆的沉重,真心实意地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毫无阴霾,纯粹得如同被湖水洗过的天空。也正在这时,一阵强劲的湖风恰合时宜地呼啸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将他那总是乖巧覆在额前的、厚厚的刘海整个掀了起来,完整地露出了他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他一直被刘海半掩着的容貌,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面前。那是一般家庭养不出的清秀骨相,肌肤是温润的白皙,眉目如画,线条干净又柔和。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他因开怀大笑而露出的两颗小小虎牙,尖尖的,带着几分未经雕琢的稚气。
这抹看似“不完美”的野性,恰恰打破了他身上那种过于精致的易碎感,仿佛一幅绝美的山水画上,最后点上了一只灵动跳跃的小鹿,顿时整幅画都活了起来,充满了生机与故事感。
“哇!” 许墨带来的那个叫苏蔓的女生第一个注意到,忍不住低呼出声,眼睛亮晶晶的,“陆寒星,你这样真好看!”
前面的徐露闻声也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陆寒星脸上时,明显怔了一下,随即也由衷地赞叹:“是啊,好清秀!以前都没发现……” 她仔细看了看,笑着补充,“特别是那对虎牙,简直是点睛之笔,太特别了!”
这突如其来的、聚焦的赞美,让陆寒星有些措手不及,脸颊迅速飞上两抹红晕,他下意识地想低下头,想把刘海捋回去,但那风却固执地与他作对,反而让那份兼具清隽与萌动的帅气更加无处遁形。
也就在苏蔓和徐露接连发出赞叹的瞬间,一旁的许墨和谭宇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许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在陆寒星和苏蔓之间快速扫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他原本自恃的潇洒从容,似乎在同伴这“惊天动地”的颜值暴击下,略微失了色。
而谭宇则更直接,他一把搂住徐露的肩膀,半真半假地“哼”了一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能拧出汁来:“喂,看得这么认真?你男朋友我还在这儿呢!”
一时间,船舱这小小的一隅,风声中夹杂着惊叹、羞涩,以及两份明显被打翻的“醋意”,空气里的味道,变得复杂而有趣起来。唯有边炀,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陆寒星更得意、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第33章 露营3
渡船靠岸,悬梯放下,一行人随着汹涌的人流踏上了月亮岛的土地。岛上比在岸边远观时更加热闹非凡,仿佛一个浓缩的欢乐王国。
放眼望去,开阔的草地上,有孩童牵着线奋力奔跑,色彩斑斓的风筝在蔚蓝的天空中摇曳;树荫下的石桌旁,几位老人凝神对弈,周围还围着三两个观棋不语的;更远处,甚至有一群年轻的男男女女跟着便携音响里流出的音乐节拍,欢快地跳着舞,充满了活力。空气中,各种气味交织融合——烤肠的焦香、孜然粉的辛香、爆米花的甜腻,还有一丝丝冰镇啤酒的麦芽香气,共同构成了独属于假日的气息。
这一切对于陆寒星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新鲜体验。他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了,像一只初次离开巢穴探索世界的小兽,对一切都充满了最纯粹的好奇。
“边炀边炀,”他下意识地紧挨着最熟悉的边炀,指着那些跳舞的人,“他们这是在跳什么舞?不需要舞台吗?”没等回答,他又被天上造型奇特的风筝吸引,“那个蜈蚣一样的风筝是怎么飞上去的?不会断掉吗?”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新奇与惊叹。尽管他背上背着的、手里提着的行李是所有人中最多的,但他步履轻快,气息平稳,额头上连细汗都几乎没有。这点重量,对于从小在乡下、习惯了在日头下扛着沉重农具、背负满箩筐莲藕或芦苇行走的他来说,确实轻若无物。那些磨砺,早已将坚韧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边炀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难得活泼的样子,一边耐心地解答着他那些有些“幼稚”的问题,一边忍不住笑着调侃:“喂,陆寒星,你力气也太好了吧?背这么多东西,还能蹿得跟个兔子似的。看来以后体力活都归你了!”
陆寒星只是腼腆地笑了笑,虎牙在唇角若隐若现,并没有停下他四处张望的目光。他贪婪地吸收着这里的一切,这鲜活、自由、充满烟火气的景象,正是他梦中都不敢细想的幸福图景。身体的劳累他早已习惯,而心灵的这种饱胀的愉悦感,对他而言,才是真正珍贵和陌生的体验。他正用全部的感官,尽情拥抱这个崭新的世界。
一行人终于在人潮中找到了一块相对僻静的空地。草地郁郁葱葱,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惊人的弹性,仿佛踩在厚厚的上,舒适得让陆寒星又是一阵暗暗称奇。
许墨作为组织者,拍了拍手,指着这块平坦的宝地,对大家说:“好了,根据地就是这儿了!谁会搭帐篷?”他边说边示意背着最多装备的陆寒星可以把那堆沉重的帐篷行李放下来了。
边炀立刻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语气慵懒又理直气壮:“别看我,我永远是吃喝玩乐的那个,动手能力负分。”他目光扫过旁边,看到谭宇和徐露正靠在稍远一点的树旁,头挨得极近,看那姿态,貌似正在接吻。边炀心里暗啐一口,无声地呐喊:这两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活儿是一点不干啊!
而陆寒星,顺着边炀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对情侣亲吻的背影。那画面美好而自然,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个念头懵懂地划过脑海:原来……正常的情侣之间的亲吻,是这样的吗? 这个想法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一个上了锁的盒子。
记忆猛地将他拽回那个奢华却冰冷的酒店房间。 朦胧的灯光下,江晚舟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逼近,将他压在落地窗前,冰凉的指尖用力拖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接着是带着红酒气息的、粗暴而掠夺般的吻,混合着辛辣的液体被强行渡入口中,迷茫,满足,动情瞬间淹没了他……
一股热浪“轰”地冲上脸颊,那并非羞涩,而是混杂着意外、享受和一丝愤怒害羞的剧烈情绪反应。他的耳朵尖都红透了。
“喂,陆寒星?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许墨的声音带着点疑惑,将他从那段不堪的回忆里猛地拽了回来。许墨见没人应答,又看着眼前一堆帐篷零件,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半开玩笑地说:“得,看来都是少爷命。实在不行,咱们雇个人来搭吧?”
“雇人?”陆寒星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常年节俭、深知金钱来之不易的他,根本无法接受这种“浪费”行为。“不……不用,那多不值当。”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蹲下身来,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我……我看看。”
他伸手拿起那些支架、篷布和地钉,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起来。这些零件在他手中,仿佛不再是陌生的现代工业产品,而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农具”或“渔具”。他的手指灵活地摸索着关节、卡扣,观察着布料的结构,那种在艰苦环境中磨砺出的、对物品结构和组装的本能理解开始发挥作用。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甚至边炀刚掏出手机想查教程的时候,只见陆寒星手指翻飞,动作利落得像在田间编织箩筐,支架“咔哒”作响,篷布迅速被撑开、固定,地钉被稳稳砸进松软的草地……
几乎是眨眼之间,两顶规整、牢固的帐篷已经像雨后的蘑菇一样,赫然立在了空地上,线条笔挺,纹丝不动。
“我……靠!” 边炀看得目瞪口呆,手机都忘了看,他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陆寒星的肩膀,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赞叹,“有你的啊,陆寒星!深藏不露啊!”
陆寒星被拍得晃了一下,从那种专注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小声嗫嚅道:“就……就随便弄的,不知道结不结实……” 目光却下意识地瞟向那两顶帐篷,带着一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微小的成就感。这对他而言,不过是又一次为了生存而习得的、微不足道的技能,却在此刻,赢得了同伴们真心的惊叹。
第34章 露营4
柔软的草地上,众人围坐成一圈,分享着出发前准备的零食,空气中弥漫着轻松愉快的氛围。边炀大大咧咧地撕开一袋包装鲜亮的薯片,咔嚓咔嚓的声音清脆诱人;苏蔓小口啜饮着Ad钙奶,模样惬意;谭宇和徐露头靠着头,共享着一副耳机,沉浸在音乐与彼此的世界里,偶尔拈起一片薯片喂到对方嘴里;而许墨和那个从海城来的男生石磊,则已经埋头于手机游戏中,战况激烈。
陆寒星安静地坐在他们中间,像一个误入仙境的凡人,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些琳琅满目的零食吸引。那些包装袋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泽,里面的食物看起来比妹妹偶尔从城里带回来的、被她当做珍宝的零嘴,要大得多,也精致得多。
他的身体率先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胃里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不是恶心,而是一种被极致诱惑勾起的、空落落的灼烧感。口腔里疯狂地分泌着口水,一波接着一波,他需要极力控制,才能不让自己失态地咽下那过于响动的口水。鼻腔里萦绕着各种陌生的、勾人的香气——薯片的咸香、饼干的奶香、牛肉干的醇厚……每一种味道都在刺激着他贫瘠的味蕾记忆。
然而,他的手脚却像被无形的绳索牢牢捆住,纹丝不动。 十八年来在刘娥高压、虐待下的日子,早已将一种深入骨髓的“不配得感”刻进了他的灵魂。在他的认知里,这些美好的、用于享受的东西,从来都不属于他。他能得到的,只有维持基本生存的粗粝食物,以及永无止境的劳作。多看几眼,都可能招来斥骂甚至毒打。
他看着同伴们自然随意地分享,心里涌起的羡慕如同潮水,却丝毫没有伸手的勇气。他甚至觉得,能这样坐在他们旁边,静静地看着,闻着这香甜的空气,就已经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了。这场景何其熟悉——记忆中,妹妹偶尔得到一点零嘴,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品尝时,他也是这样,隔着一段距离,无比羡慕又无比安静地看着,然后,在刘娥锐利的目光扫过来时,默默地转身,继续他永远也干不完的活。刘娥甚至连那种“看”的权利,都吝于给他。
于是,他努力地将自己缩得更小,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嘴角勉强扯出一丝为他们开心的笑意,试图掩饰内心正在疯狂咆哮的渴望与那份沉重的、觉得自己不配触碰这份快乐的卑微。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不了他心底那片因常年匮乏而冰封的荒原。
日头渐渐升高,将草地晒得暖烘烘的。玩闹了一上午的众人,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咕作响。就在大家四处张望,商量着午饭如何解决时,却惊讶地发现,不远处的空地上,陆寒星不知何时已经默默地将烧烤架支棱了起来。
炭火泛着红光,几串肥瘦相间的肉串正架在上面,被炙烤得“滋滋”作响,欢快地冒着油泡。属于肉类的、最原始也最霸道的油脂香气,混合着焦香和调料的辛香,如同一股有形的热浪,蛮横地冲进每个人的鼻腔,瞬间勾动了所有饥饿的神经。
边炀正揉着肚子,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自在。他用手肘用力怼了怼还和徐露黏在一起的谭宇,压低声音,带着点责备:“喂!别腻歪了!合着活儿全让人家陆寒星一个人干了?你好意思吗?”
谭宇被这么一怼,也回过神来,看向独自在烧烤架前忙碌的那个清瘦背影,脸上闪过一丝赧然。确实,从搭帐篷到现在生火烤肉,陆寒星几乎包揽了所有体力活和琐事。他和边炀对视一眼,默契地没去叫那个显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许墨,一起朝烧烤架走去。
而此刻的陆寒星,正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晕眩的感官冲击中。这现烤的、散发着浓烈肉香的冲击,远比刚才那些包装精致的零食来得更直接、更猛烈!那“噼啪”作响的油花,那滚滚升腾的、带着焦香的热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胃,让那空转了一上午的器官剧烈地抽缩起来,发出更强烈的抗议。
他强忍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渴望,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小心翼翼地用夹子将烤架上第一批熟了的、色泽金黄、边缘微焦的肉串取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旁边的托盘里。就在他刚放下夹子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走过来的边炀和谭宇。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被炭火烘出的细密汗珠。他想对他们笑一下,表示自己没关系,不辛苦。于是,他努力地咧开了嘴,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立刻露了出来。然而,与此同时,他口腔里因为极致香味而疯狂分泌、几乎无法控制的“哈喇子”,也在这个毫无防备的笑容里,不争气地从嘴角溢出了一点晶莹的痕迹。
笑容是纯粹的,带着点完成任务的腼腆和讨好;而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和那没能藏住的哈喇子,却赤裸裸地诉说着他身体最真实的、近乎煎熬的渴望。
这矛盾又真实的一幕,让走到近前的边炀和谭宇都顿住了脚步。边炀心里那点过意不去瞬间达到了顶峰,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先调侃他那“馋哭了”的模样,还是该正色道谢。炭火噼啪,肉香弥漫,少年那带着汗珠、虎牙和哈喇子的笑容,定格成了中午最生动也最让人心软的一瞬
“边炀!谭宇!肉好了,大家快来吃吧!” 陆寒星朝着走来的两人喊道,声音里带着完成任务的轻快。
边炀和谭宇立刻笑嘻嘻地凑上前,一人抓起一把还滋滋冒油的肉串,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赞叹:“唔!香!陆寒星你可以啊!”
这时,许墨也带着苏蔓和徐露走了过来。许墨一眼看到托盘里焦香的肉串,打了个响指,扬眉笑道:“有肉怎么能没有酒?等着。” 他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没过多久,一个外卖小哥果然拎着五箱包装精致的啤酒小跑过来。海城来的石磊惊讶地挑眉:“许墨你可以啊,什么时候买的?”
“就是刚刚啊,” 许墨得意地拆开箱子,拿出几瓶印着外文标签的啤酒,“快,都尝尝,纯小麦的,好几十一瓶呢!” 他说着,自己先打开一瓶,仰头灌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滋——痛快!”
边炀和谭宇对视一眼,默契地吐槽:“啧,真是大少爷作风。” 虽然这么说,手上却毫不客气地接过了许墨递来的酒。
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热烈。大家围在一起,吃着香喷喷的烤肉,喝着冰凉的啤酒,说笑声不绝于耳。边炀豪爽地一口气打开了五瓶啤酒,分给就近的人。当他仰头“咕噜咕噜”畅饮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外围,动作不由得顿住了。
他看到陆寒星并没有加入这热闹的中心,而是独自一人坐在稍远处的角落里,手里拿着几串已经不再冒热气、看起来有些发蔫的烤蔬菜,正小口小口地吃着,与这边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面前没有酒,也没有肉,仿佛眼前这场盛宴与他无关。
陆寒星正低头专注地啃着冷掉的茄子,忽然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恰好对上了边炀探究而复杂的目光。他微微一愣,拿着蔬菜串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被撞破秘密般的无措,随即下意识地扯出一个习惯性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容,那笑容里却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炭火的余晖映在他脸上,将他与周围的热闹隔开,显得格外安静孤寂!
第35章 露营5
边炀看着独自缩在角落啃着冷蔬菜的陆寒星,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他不是气陆寒星,而是气这种根深蒂固的卑微和自我压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他几步跨过去,不由分说地一把拉起陆寒星的手腕,力道有些大。
“喂!你躲在这儿吃这些干什么?那边那么多肉你看不见啊?!” 边炀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愣神的陆寒星拉到了热闹的餐桌前。
陆寒星确实想吃,想得胃都抽抽了。但他不敢,常年养成的习惯和深入骨髓的“讨好”本能让他觉得,把好的留给别人,自己承受差的,才是安全的,才是“乖”的,只有这样,他才“配”拥有下一顿基本的饭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边炀已经直接从托盘里拿起一串油光锃亮、撒满孜然和辣椒面的肉串,有些粗暴地直接塞到了他的嘴边,抵住了他的嘴唇。“吃!” 边炀的命令简短有力。
那浓郁的、混合着焦香油脂和辛香料的气味霸道地钻入鼻腔,陆寒星下意识地张开了嘴。下一刻,大块的、滚烫的、充满弹性的烤肉瞬间塞满了他整个口腔。
轰——
味蕾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炸弹。极致的咸香、油脂的丰腴、孜然独特的异域风情、辣椒微微的灼烧感……所有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堪称狂暴的美味风暴。他整个人都呆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忘记了咀嚼,也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真……好吃!
这味道比他偷偷想象过的,还要美好一千倍,一万倍!
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懵懂的震撼。他下意识地用手取下还抵在嘴边的铁签子,嘴里被塞得鼓鼓囊囊,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极其珍惜地咀嚼起来,每一口都舍不得咽下,仿佛要让这极致的享受在口腔里停留得再久一些。
边炀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呆呆咀嚼的样子,以为他是吃得太急噎住了,想也没想,顺手就把自己手里那瓶刚喝了一口的冰啤酒凑了过去,瓶口对着陆寒星的嘴就灌了下去。
“唔……!” 冰凉的液体猛地冲入口腔,带着一股强烈的、陌生的、苦涩中夹杂着怪异麦芽发酵的气息——在陆寒星贫瘠的味觉词典里,这味道只能被类比为——马尿味!
“噗——咳咳咳!” 他完全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双重刺激,猛地侧过头,将嘴里还没咽下的肉和酒全部吐了出来,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抬起被呛得水光潋滟的眼睛,带着十足的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委屈,望向边炀,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
“你……你给我喝的什么啊?”
那表情,纯粹得像一张被意外染污的白纸,写满了对啤酒这种“现代享受”的完全不解与排斥。边炀举着酒瓶,看着他狼狈又纯真的样子,一肚子的火气瞬间被这哭笑不得的场景给浇熄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无奈和一种“这家伙真是土包子”的荒谬感。
“边炀你灌太急了!他一看就没喝过这玩意儿!” 许墨的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责备,人已经几步上前,看似关切地搂住了还在咳嗽、嘴角沾着啤酒沫和油渍的陆寒星。
然而,就在手臂环住陆寒星肩膀的瞬间,许墨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惊讶。他原本以为陆寒星只是清瘦,此刻真切地触碰到,才感觉到这具身体远比看起来更单薄——手臂、肩胛,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来骨头硌人的触感,仿佛没什么肉,只有一副硬撑起来的骨架。这种触感,与他身边那些养尊处优、肌肉匀称的同伴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底层挣扎过的、粗糙的痕迹。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吃惊的。他下意识地比量了一下,发现自己和同样凑过来的石磊,竟然都比陆寒星矮上一点点!这个发现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许墨作为“天之骄子”的优越感里。
一股混合着妒忌和酸意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凭什么?一个从乡下来的、看起来营养不良、连啤酒都没喝过的土包子,凭什么拥有这样清绝出众的容貌,还有这即便瘦削也难掩优越的身高骨架?一种被比下去的不甘,让许墨心里那点原本或许只是看热闹的心态,迅速变质了。
一个坏坏的、带着几分恶意的念头,像毒蛇般悄然探出头——把他灌醉。
对,灌醉他。让他这个“乖孩子”在众人面前失态,出尽洋相,看他那层腼腆清秀的皮囊下,露出狼狈不堪的丑态。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保持这副让人莫名不爽的、纯粹又引人注目的样子!这念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残忍,被包装成一种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在许墨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仿佛只是寻求乐子的笑容,拍了拍陆寒星的后背,语气轻松自然,却暗藏机锋:“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边炀太粗鲁了,来,慢慢喝,这酒劲儿不大,尝尝鲜嘛!”
他说着,顺手就拿起了另一瓶开好的啤酒,不由分说地塞到了陆寒星刚刚擦干净的手里,眼神里闪烁着不容拒绝的、看好戏的光芒。一旁的边炀皱了皱眉,觉得许墨有点过于热情,但一时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让陆寒星试试也行。而陆寒星,握着那冰凉滑腻的酒瓶,看着里面不断上升的气泡,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一丝残留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复杂人际关系的无措。
陆寒星在许墨的“鼓励”下,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啤酒,那苦涩的味道依然让他皱紧了眉头。许墨看着他那副放不开的样子,觉得实在无趣,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拍了拍手,扬声提议:“光喝酒多没劲!不如我们玩游戏吧,输了的人罚酒一杯,必须喝完!” 说完,他特意揽住陆寒星的肩膀,语气带着蛊惑,“别怕,陆寒星,游戏而已,很简单的。”
陆寒星被架在那里,看着周围人都跃跃欲试,只好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游戏开始了。无论是猜拳、数棋,还是其他城市年轻人司空见惯的小把戏,对陆寒星来说都陌生得如同天书。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反应总是慢半拍,规则也理解得磕磕绊绊。几乎每一轮,输家都是他。
“喝!”
“喝!”
“陆寒星,又你输了,快喝!”
许墨带着笑意的催促声,石磊看热闹的起哄,像一道道无形的指令。陆寒星笨拙地端着酒杯,在那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将那一杯杯对他而言如同药水般的液体灌下去。冰凉的酒液划过喉咙,带来灼烧感和苦涩,以及一阵阵往上冲的、令人头晕的气体。
很快,酒精开始猛烈地发挥作用。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变得迷离而湿润,原本清亮的目光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坐姿也开始摇晃,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仿佛踩在云端。
他开始无意识地嘟囔,说些含糊不清的胡话。起初只是些零碎的词语,后来,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带着一种深切的、仿佛从心底撕裂开的哀伤和乞求。
“姐姐……别……别走……”
“我没有过”
“别丢下我……求你了……”
边炀从一开始就觉得许墨这游戏不对劲,看着陆寒星被一杯接一杯地灌,眉头越皱越紧。此刻听到这些破碎的呓语,他心里一揪,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够了!许墨,石磊,差不多得了!没看见他都不对劲了吗?”
许墨和石磊正听得兴起,被边炀打断,脸上都露出扫兴又好奇的神色。许墨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带着探究的意味反问边炀:“你听他说的……‘姐姐’?哪个姐姐?他还有姐姐?怎么回事?”
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陆寒星醉酒后暴露的隐私吸引了过去,仿佛在挖掘一个有趣的秘密。而陆寒星依旧沉浸在自己混乱而悲伤的酒精世界里,对即将被窥探的内心毫无防备,只是反复呢喃着那个称呼,像是在绝望地抓住一根根本不存在的稻草。边炀看着他那副毫无自保能力的样子,又看了看眼前两个充满好奇心的同伴,一股无名的怒火和强烈的保护欲同时涌上心头。
第36章 露营6
边炀看着陆寒星醉态渐深、胡话连篇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将软绵绵的陆寒星从地上架起来,冲着还在腻歪的谭宇和徐露喊道:“别看了!过来搭把手!”
谭宇和徐露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跑过来帮忙。三人合力,将几乎失去自主行动能力的陆寒星连拖带架地弄到旁边一棵大树的阴凉下。刚把他放稳,陆寒星就猛地弯下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秽物混着酒气溅了一地,整个人狼狈不堪。
边炀和谭宇一左一右架着他,防止他瘫倒。徐露看着眼前这景象,又心疼又气,扭头对走过来的许墨和石磊抱怨道:“你俩也是的!明知道他没喝过,还这么灌他!” 她边说边从随身包里拿出湿巾,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给陆寒星擦拭嘴角和下巴的污渍。
擦拭中,徐露注意到陆寒星脸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被呕吐物弄脏了,碍事地歪斜着。她嫌弃地“啧”了一声,顺手就把它摘了下来,想帮他清理一下脸。
就在眼镜被摘下的瞬间,徐露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呼吸一滞。
失去了镜框的遮挡,那张脸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眼前。之前被厚刘海和笨重眼镜掩盖的容貌,此刻清晰地暴露在光线下——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鼻梁高挺如山脊,唇形姣好唇色像涂了口红一样红润,眉眼清晰如墨画,组合在一起,竟是一种超越了“帅气”、近乎精致的俊美。就像蒙尘的明珠被骤然拭去尘埃,更像是……不小心坠落人间、此刻正脆弱不堪的白马王子。
徐露看得愣住了,心跳莫名漏了几拍。她甚至觉得,学校里那些被追捧的校草,在眼前这张脸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然而,这份惊心动魄的“美”并没有持续多久。突然,陆寒星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猛地弯下腰去,痛苦地抽搐着。
“喂!徐露你干什么呢?发什么呆!” 边炀焦急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泼来,“快点拍他背啊!让他赶紧吐出来,吐出来就好了!”
徐露猛地回神,脸颊有些发烫,赶紧收起那瞬间的恍惚和惊艳,手忙脚乱地拍打着陆寒星清瘦的背脊。美感在现实的狼狈面前迅速褪去,只剩下对同伴的担忧和手忙脚乱的照顾。但那惊鸿一瞥的印象,却已深深烙在了她的脑海里。边炀看着陆寒星痛苦的样子,眉头紧锁,心里对许墨和石磊的不满又添了几分。
看着树下吐得昏天暗地、被边炀和谭宇架着才没瘫软在地的陆寒星,许墨和石磊脸上那点看热闹的心思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火烧火燎的过意不去。
“那个……怎么样了?” 许墨挠了挠头,有些讪讪地走上前,手里拿着自己的旅行水壶,“喝点热水吧,可能会好受点。” 石磊也跟在一旁,表情尴尬。
苏蔓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一把接过水壶,蹲下身,对着意识模糊的陆寒星说道:“来,喝点水。” 她动作算不上太温柔,几乎是咕噜咕噜地给陆寒星灌了几口。清水冲刷过他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但也让他又是一阵轻微的咳嗽,身上浓重的酒气和汗味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狼狈。
许墨看着陆寒星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心里那点因嫉妒而起的恶作剧念头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和歉意。“我……我没想他会这么严重……” 他声音低了些,犹豫了一下,看向边炀,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要不……去我哥那儿吧?他家别墅就在附近,空房间多,也安静。让我嫂子给他弄点醒酒汤喝,总比在这儿硬扛着强。”
边炀看了看怀里几乎不省人事的陆寒星,又瞪了许墨一眼,但眼下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无奈:“行吧。你小子,总算还剩下点良心!”
其实许墨和石磊本质并不坏,只是少年人那点幼稚的攀比心和突如其来的嫉妒作祟,才一时冲动做出了过分的事。此刻见到后果,那点阴暗的小心思便被更基本的道义和同情压了过去。几人互相看了看,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准备把这个意外的“伤员”转移到能好好休息的地方。这场热闹的露营,最终以这样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混乱插曲暂时告一段落。
许墨给哥哥许哲打了个电话。许哲是京都恒发公司的程序员,那时还在加班。接到电话后,他分别联系了妻子和管家。
家里,许哲的妻子王晶和母亲正陪着六岁的女儿许童。没过多久,王晶和管家就开车赶到了现场。
许墨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叫了声“嫂子”。王晶皱着眉,语气不太好:“多大的人了!”她看了一眼醉得不省人事的陆寒星,没再多说。
车上只剩下四个座位,谭宇和徐露很识趣,主动说:“我们打车回学校就行。”
于是许墨和苏蔓一起把陆寒星扶进车里,边炀和石磊则去收拾露营的装备,一一装进后备箱。
没过多久,一行人就到了许哲家!
许哲家的别墅是一栋三层的现代风格建筑,虽然比不上章淮瑾那种豪门大宅的奢华气派,但在中上层阶级里也已十分体面,处处透着精致与舒适。
一进门,王晶便径直走向厨房去煮醒酒汤。她看了眼站在一旁有些无措的许墨,心想这位小叔子向来是“少爷身子”,怕是也不会照顾人,便直接吩咐做事稳妥的石磊和边炀:“麻烦你们俩,帮他把澡洗了,不然这一身酒气没法睡。”
另一边,苏蔓则自然而然地被王晶那六岁的女儿童童吸引了。小女孩一点也不怕生,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位新来的姐姐。苏蔓蹲下身,笑着和她说了几句话,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许哲回来了。他刚脱下外套,苏蔓便上前轻声将今晚许墨和石磊给同学灌酒,导致陆寒星醉得不省人事的事告诉了他。
许哲一听,眉头立刻锁紧,走到客厅对着许墨就是好一顿教育:“你都多大了,做事还没点分寸?灌酒显得你很能耐是吗?看看把人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许墨自知理亏,无奈地低着头,一句也没反驳。等哥哥话音暂落,他低声说了句“知道了哥”,便放下背包,闷头朝厨房走去,大概是想避开这令人尴尬的气氛,或是去看看醒酒汤好了没有。
第37章 露营7
边炀与石磊一左一右架着陆寒星往浴室走,瓷砖地面被灯光映得泛着冷光,却拦不住两人动作里的急切。石磊先一步拧开浴缸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里,边炀伸手去解陆寒星的衣扣,指尖刚触到对方脖颈处的布料,便觉入手一片温热细腻。
等衬衫被层层剥开,边炀的呼吸骤然顿了半拍——那皮肤竟白得晃眼,不是病态的苍白,是像经年累月浸在温玉里的暖白,肌理细腻得看不见毛孔,连肩颈处的线条都透着温润的光泽。他以前总觉得陆寒星不过是脸生得白净清秀,可此刻看着这具藏在普通衣物下的躯体,心里竟冒出个念头:这真的是农村村妇能养出的孩子?
手指往下探,解开皮带时带起轻微的声响,裤子滑落的瞬间,两条笔直修长的腿露了出来。腿型是恰到好处的匀称,没有过分的肌肉线条,却在膝盖与脚踝的弧度里藏着天生的优雅,边炀盯着那白皙的小腿,一股莫名的酸意突然从心底窜上来,连指尖都有些发紧。
“热水放得差不多了。”石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伸手想去抬陆寒星的脚,可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时,动作也跟着僵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惊讶与嫉妒——陆寒星此刻双目轻阖,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被人架着的姿态,都透着一种不自知的矜贵,仿佛不是被人带进来洗澡,而是误入凡尘的玉人即将临泉。
合力将人抬进浴缸时,温热的水汽瞬间漫了上来,细小的水珠凝结在陆寒星的脸颊、锁骨上,顺着脖颈滑进水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他浸在水里的肩头线条柔和,连锁骨凹陷处都像被精心雕琢过,整个人像一尊浸在暖玉汤里的艺术品,每一寸肌肤都在无声宣告着:他骨子里藏着的,从不是乡野间的粗粝,而是被时光沉淀过的、高贵又古老的血统,连血液里都淌着旁人学不来的美丽与贵气。这份深埋在他血液之中的古老而高贵的血统,仿佛被压抑已久的火山一般,即将喷涌而出。就像那颗被尘埃掩盖的珍珠,虽然外表黯淡无光,但它内在的光芒却并未消失。当尘埃被轻轻擦拭掉的瞬间,那珍珠所散发出的耀眼光芒,令人目眩神迷。
而此时,边炀和石磊正站在浴池边,凝视着水中的王子。他们的目光交汇,其中蕴含的情感复杂而微妙。那是一种来自同性之间的嫉妒心,如同被点燃的火焰一般,在他们心中熊熊燃烧。
门外传来王晶的催促声:“洗好了没有?醒酒汤快好了!” 这声督促将边炀和石磊从那种微妙的失神中拉回现实。
边炀拿起毛巾,浸湿热水,开始给陆寒星擦拭身子。指尖隔着布料传来的温热水汽,却化不开他心头那股混杂着嫉妒与自惭形秽的复杂情绪。他忽然有点理解了许墨和石磊为什么要搞恶作剧灌陆寒星酒——当一种过于完美、本应遥不可及的东西,突然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那种强烈的对比,确实会催生出一种想要将其“拉下神坛”、使其沾染凡尘的破坏欲。
他下意识地看了石磊一眼,果然,在对方脸上也捕捉到了同样酸溜溜的、难以言说的神情。
边炀心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那是悬挂在天边、清辉遍洒的月亮,人们只会仰望和羡慕;可若这轮明月不慎坠落在了泥泞的石头地里,那么它周身那不合时宜的光芒,招来的便只能是旁人难以抑制的嫉妒了。
石磊手中的毛巾停在陆寒星的肩胛处,他盯着那片皮肤,压低了声音对边炀说:“你看这儿…还有这里。你说,他是不是被虐待过?”
边炀凑近了些,氤氲的水汽中,那些零散的伤痕愈发清晰。他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也沉了下来:“我看像。你看这道,颜色还泛着红,像是新伤,像是被鞭子抽的。”
两人沉默下来,方才的嫉妒与戏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与窥见秘密的不安。目光所及之处,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突兀地盘踞在这具宛若艺术品的身体上。这强烈的对比,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美感——就像一件完美无瑕的白色景德镇瓷器,周身却布满了无法修复的、触目惊心的裂痕。
边炀和石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结论:这个沉默寡言、来自乡下的陆寒星,绝对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他的身上,藏着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故事。
门外又响起王晶的催促:“好了没有?赶紧给他把睡衣换上!” 话音未落,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衣顺着门缝递了进来。
边炀和石磊手忙脚乱地帮陆寒星换上。那是许哲的睡衣,质感顺滑的真丝穿在陆寒星身上,呈现出一种怪异的不合体——腰身和肩膀处空空荡荡,显得极不合身,可袖口和裤脚却分明短了一截,清晰地表明他的身量其实比许哲还要高挑。此刻的他,闭着眼,安静地陷在那过分宽大的黑色真丝里,竟莫名有一种脆弱易碎的气质,像个偷穿大人衣服、无家可归的少年。
两人将他安置在客房的床上,王晶正好端着醒酒汤走进来。当她俯身准备喂汤,目光触及陆寒星昏睡中的面容时,动作明显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极力克制的震惊。她迅速稳了稳心神,小心地将醒酒汤给他灌了下去。
房门没关严,小姑娘童童探进半个脑袋,清澈的眼睛眨了眨,用稚嫩的声音毫不掩饰地赞叹:“妈妈,这个哥哥可真好看呀!”
王晶转过身,对着门缝外好奇张望的女儿柔声道:“童童乖,漂亮哥哥喝醉了,需要好好休息,我们不要打扰他哦。”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被许哲的母亲牵走了。
王晶重新看向床上昏睡的陆寒星。灯光下,少年安静的睡颜褪去了所有防备,那份过于精致的漂亮在此刻只显得格外脆弱,令人没来由地心生怜爱。她下意识地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手指甚至不自觉地轻轻拂过他的额发。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收敛了脸上不自觉流露的柔和神色,恢复了一下女主人的利落,对着边炀和石磊偏了偏头,示意他们出去。随后,她轻轻关上房门,将客房的灯熄灭,只留一室静谧与月光,守护着这个身上写满了谜团的少年。
第38章 露营8
时间还早,王晶吩咐保姆去准备晚饭,客厅里的众人便三三两两地闲聊起来。苏蔓忽然凑近了些,眼睛里闪着八卦独有的光芒,压低声音说:“哎,你们知道吗?高考后,咱们海城可是发生了一件挺让人想不通的事。”
“什么事?”这话立刻勾起了许墨和石磊的好奇心,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连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边炀,也像是被勾起了兴趣,拿起手边的可乐喝了一口,摆出一副准备听故事的姿态。
“果然女生最爱打听这些。”石磊笑着调侃了一句。
苏蔓没理他,继续神秘地说:“我闺蜜跟我说的,她学校有个男孩,高考完了,分数还挺高,结果……居然辍学不读了!”
“高考完辍学?!”许墨一愣,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都参加完高考了,为什么不读?是不是没考上理想的大学,或者学习本来就不好?”
“才不是呢!”苏蔓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几分替那人不值的激动,“听说成绩老好了,上个重点大学完全没问题!怪就怪在他家里,死活不让他去读!”
“啊?!还有这样的父母?”许墨惊得脱口而出。他从小生活在优渥的环境中,读书深造在他是天经地义、甚至是被鼓励和期待的事,根本无法想象会有家庭阻止成绩优异的孩子上大学。“这……这谁能理解得了啊?”他喃喃道,语气里充满了困惑,甚至有一丝荒谬感。
一直安静听着的边炀,此时缓缓放下可乐罐,金属罐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没有加入讨论,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客房紧闭的房门,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石磊一听,立刻追问道:“哪个高中的啊?咱们城里的孩子,家长恨不得砸锅卖铁供上学,还有不让读的?真是稀奇!”
“海城一中!”苏蔓吐出这四个字。
“哎呦!”许墨惊讶地挑高了眉毛,“那可是重点高中啊!虽然比不上咱们实验中学那么拔尖,但在整个海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学校了。能考进去的,哪个不是前途光明?”
他越发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的学生和家庭,组合在一起简直像个悖论。
苏蔓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更重磅的消息,声音都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仿佛怕被旁人听去:“听说,事情闹得特别大。他妈妈为了逼他放弃读书,直接跑到河边,跳河了!”
“什么?!”石磊倒抽一口凉气。
“真的,”苏蔓用力点头,表情严肃,“警察都来了!当时场面特别混乱。海城一中的校长和班主任老师都火急火燎地赶到现场,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好像……好像最后人是救上来了,但这学,估计是真没念成。”
这骇人听闻的消息让热闹的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许墨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贫乏的阅历根本无法消化这种极端又惨烈的家庭冲突。用生命来阻止孩子求学,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不理解”的范畴,变成了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沉重。
边炀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可乐罐。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苏蔓压低的、带着些许后怕的声音在继续:
“人最后是救上来了……但事情根本没完。”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后来,他家来了一群壮汉,看着就是从农村来的,好几个身上还有纹身,凶神恶煞地直接冲进学校。他们……他们当场就要把那男孩架走!”
苏蔓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忍:“那男孩不肯走,挣扎得厉害,衣服都被撕破了。他妈冲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耳光就扇在他脸上……我闺蜜说,当时就看到血从他嘴角流下来了。”
“校长和老师们都看不下去了,拼死拦着。后来连教育局的领导、接到消息的记者都赶来了,所有人都在劝,现场乱成一团。”她描述的场景,仿佛一幅绝望的画卷在众人面前展开。
“后来呢?”一向沉默的边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弥漫,那个素未谋面的男孩,其命运似乎已昭然若揭。
“后来……”苏蔓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无力的叹息,“他还是被他妈带回家了。说是‘跟’,其实根本就是被那些壮汉硬架走的。几个人拽着他的胳膊,抬着他的腿,鞋和袜子都在挣扎中掉了。他当时死死抓着校长的衣服不放手,哭喊着求救……最后,手指是被那些人一根一根,活生生掰开的。”
她最后补充道:“这件事当时闹得太大,差点就上新闻了,但不知道被谁动用关系给硬生生压了下去,成了海城一中内部严禁谈论的一桩丑闻。”
王晶听到这里,眉头紧紧皱起,下意识地别开了脸。她有些听不下去了,作为一个母亲,她无法想象一个孩子竟会被自己的至亲逼到如此可怜、如此绝望的境地。
大家彻底陷入了沉默。谁也没将将这个悲惨的故事与客房里那个昏迷的、身上带着鞭痕的、漂亮得过分的少年联系在一起。那个模糊的猜想,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众人听完,陷入一阵无言的唏嘘。那故事里的残酷与现实,让这群尚且年轻的少年们第一次模糊地触碰到了成人世界的复杂与沉重。
王晶适时地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挥挥手道:“行了行了,你们几个小孩别在这儿瞎感慨了,楼上有游戏室,自己去玩吧。”那是许哲夫妇特意为许墨准备的,设备一应俱全。
许墨闻言,立刻恢复了精神,勾着边炀和石磊的肩膀,嘻嘻哈哈地朝楼上走去,试图用游戏的喧闹驱散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
苏蔓则没有跟去,她轻声说了句“我回下房间”,便转身走向客房的方向。当她经过陆寒星休息的那间客房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那扇门不知何时竟虚掩着,留下了一道缝隙。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从门缝倾泻而入,恰好照亮了床上少年半边脸颊。他依然在沉睡,可唇角却勾勒出一抹极其甜美、安宁的弧度,仿佛正沉浸在一个无比幸福的梦境里,与白日的醉态判若两人。
苏蔓在门口怔住了,屏住了呼吸。月光柔化了他脸上所有的线条,那份惊心动魄的美貌在夜色中毫无防备地绽放,纯净得不像凡人。她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时间,方才听闻的所有悲惨故事,都在眼前这幕月光美少年图前,恍惚间变得遥远而不真实起来。
她不忍惊扰这份静谧,最终只是轻轻地带上了房门,将那片月光与他甜美的梦,一同小心翼翼地关在了门后。
第39章 露营9
陆寒星沉溺在一个美好得近乎怪诞的梦境里。
在梦中,时间被快进了数年。他看到了二十多岁的自己——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平凡的上班族。
他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搭配着笔挺的西裤,正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咖啡。晨光透过玻璃,为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最惊讶的,是那个自己的姿态。
他不必再刻意戴上厚厚的、遮蔽视线的眼镜,也不必习惯性地弯下身子,试图将自己隐藏起来。梦中的他,身姿挺拔如松,肩膀舒展,自然地承受着阳光与目光的注视。他的身材也不再是记忆中那种营养不良的瘦削,而是变得匀称、健康,透着一股年轻的活力。
他梳着清爽的四六分刘海,额头上那个大大方方地显露着。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和小章老师那副一模一样。在梦里,它不再是遮蔽容貌的象征,而是知识与体面的装饰。
他就那样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规规矩矩地当一个白领,处理着电脑上的数据。这份在旁人看来或许枯燥的生活,对他而言,却是用尽力气踮起脚才窥见的天堂。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却在灵魂深处渴望了千百遍的人生:安全,稳定,被世界接纳,甚至……平庸的权利。
办公室里,有男女同事自然地与他搭话,讨论工作或闲聊几句。他手边放着一杯温热的咖啡,窗外是数年后京都璀璨的夜景。这一切安稳、规矩,甚至有些平淡的生活,却是他现实中不敢奢望的天堂。
刚加完班,他鬼使神差地拎起一个新买的变形金刚玩具,坐进一辆普通的代步车。车子穿梭在流光溢彩的都市街道,最终缓缓停在一个看起来温馨而寻常的小区门前。
梦,在此刻达到了它美好与心酸的顶点。他拎着给“家人”的礼物,站在属于“自己”的楼下,望着那一窗温暖的灯火。那扇窗后面,是“家”。是一个他从未拥有过,却连在梦里都清晰知道其模样的归宿。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敲响了那扇门。
门开了,一个面容温婉、系着围裙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柔声说:“回来了?饭刚好。” 仿佛这是千百个寻常傍晚中的一个。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小小身影便欢呼着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腿,仰起头脆生生地喊:“爸爸!”
爸爸?
这两个字像电流一样穿过他的身体。他不可置信地,几乎是梦游般地被那女人和孩子牵进了屋。
眼前是一个温馨而略显紧凑的两室一厅,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厨房的灶上小火炖着汤,咕嘟作响。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四道菜:两荤两素,色彩分明,冒着热气。
就在这一瞬,他的心脏猛地一缩!这菜色……这搭配……竟然和之前江晚舟在酒店里给他带的饭菜一模一样! 连那锅里飘出的淡淡香气,都像是……味增汤?
那个女人走上前,帮他脱下略显沉重的外套。梦中的他似乎真的被一天的工作耗尽了力气,有些烦躁地扯下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他蹲下身,暂时将所有的疑惑与疲惫都抛在脑后,和那个叫他“爸爸”的儿子,一起在地板上专注地拼装起那个崭新的变形金刚。
在这个梦里,他拥有了一个“家”,拥有了他曾偷偷观察、并无比艳羡的,属于江晚舟的那种平凡的温暖。这一切美好得像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他却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
梦境外的他在睡梦中笑的香甜!
女人微笑着招呼他和他的“儿子”过来吃饭,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其中那道香气四溢的红烧肉尤其引人注目。它被摆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仿佛在向他招手。
他看着这道红烧肉,心中涌起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过去,他总是不敢夹这道菜,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享受这样的美味。然而今天,他却毫不犹豫地伸出筷子,夹起了一块又大又肥的红烧肉。
那块红烧肉在他的筷子间微微颤动,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他将它送进嘴里,细细咀嚼,感受着肉质的鲜嫩和味道的醇厚。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就像他每天都会做的事情一样。
然而,当他抬起头,想要看清女人和男孩的面容时,却发现他们的脸变得模糊不清。他试图集中注意力,想要看清他们的表情,但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看清他们的真实面貌。
梦境中的女人和男孩似乎只是一个幻影,虽然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陆寒星梦中那温馨的“家”如同破碎的镜片般四散崩离。红烧肉的暖意、孩子的笑语、厨房的炊烟瞬间被撕扯成虚无。“不要啊!”他在梦的深渊里绝望地呐喊。
场景骤然切换,刺目的灯光取代了温暖的餐桌。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熟悉的酒店房间。江晚舟就站在他面前,身上穿着的,赫然是梦中那个“妻子”的居家服,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这诡异的融合还未让他理清头绪,眼前的江晚舟又倏然一变——居家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件熟悉的白色浴袍,湿润的头发滴着水珠,眼神也从温柔变得极具侵略性。正是酒店那一夜,陆寒星记忆中被定格的模样。
梦中的他无法反抗,被那股熟悉的力量再次扑倒在柔软的床榻上。那份被支配的、混合着羞愤与无法言说的甘甜的触感再次席卷而来,夺走他初次亲密的记忆,在梦境中重演。他紧咬着下唇,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在那份强势的占有下,可耻地战栗着,沉沦着。
与此同时,现实中,客房的床上。沉睡的陆寒星身体忽然一阵轻微的痉挛,眉头紧蹙,喉间溢出无声的呜咽。睡裤的布料下,一片湿漉漉的冰凉触感蔓延开来,将那隐秘的、由梦境直接引发的生理反应,残酷地呈现在现实的月光下。
第40章 露营10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懒洋洋地洒在客房的床上。这对于常年习惯在天亮前就起身劳作的陆寒星而言,是人生中第二次“违反本能”的晚醒。
厨房里,煎蛋的滋啦声伴随着皮蛋瘦肉粥的香气弥漫开来。许哲早已出门投入他身为程序员的又一场加班战役,苏蔓起得早,正在儿童房里陪着童童玩耍。整栋房子还沉浸在周末早晨特有的慵懒里。
上午八点,对许多人而言尚属清晨,对陆寒星却已是日上三竿。
他猛地惊醒,混沌的意识在瞬间被一个根深蒂固的恐惧攫住——起晚了!要挨打了!
他条件反射般坐起,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然而下一秒,映入眼帘的陌生而温馨的房间,身下柔软得不真实的床铺,让他宕机的大脑缓慢地重启:这里不是需要他天不亮就起来喂猪、劈柴的农村老家。
紧绷的神经刚刚松懈一丝,另一个更具体、更私密的恐慌便骤然袭来。他下意识地掀开被子,低头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睡裤上,以及身下的床单和被褥,清晰地印着一片已经微凉的湿漉痕迹。
一股混杂着巨大羞耻、恐惧和不知所措的热流“轰”地冲上他的头顶。 在他的认知里,这是肮脏的、丢脸的、绝对不可见人的丑事,是会被狠狠责骂甚至殴打的严重过错。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床,手忙脚乱地想要扯下那床被他“弄脏”的被子,眼眶急得发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藏起来,或者洗干净,绝不能被人发现!
就在他慌乱无措,几乎要被这巨大的羞耻感淹没时,客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随即王晶端着一杯温水推门走了进来。
“醒了?感觉好点了吗?我给你拿了……”她关切的话语在看到床边那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正死死攥着被角的少年时,戛然而止。
目光快速扫过床单上那片显眼的痕迹,以及陆寒星那副如同等待末日审判般的绝望神情,王晶瞬间明白了过来。
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鄙夷,甚至连一丝会让少年更加难堪的笑意都没有。她只是无比自然地走上前,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用一种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温和地开口:
“没关系,这是很正常的现象,每个男孩子都会经历,说明你长大成人了。”她说着,动作轻柔却坚定地从他僵硬的手中接过那团被褥,“把这里交给我,你先去洗手间整理一下自己,好吗?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她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多看那“证据”一眼,只是用最平静的行动,默默地维护了一个少年在成长瞬间,那脆弱不堪又无比珍贵的尊严!
陆寒星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顾不得询问身在何处或是眼前的女人是谁,强烈的羞耻感驱使着他,让他一把抱起那团“罪证”,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冲进了洗手间,“砰”地一声关上门,慌乱地插上了插销。
他心跳如擂鼓,迅速拿过旁边的盆接水,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在任何人发现之前,把这些见不得人的痕迹彻底洗干净!
就在这时,许墨被尿意憋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晃到洗手间门口,发现门锁着,顿时不耐烦地用力拍门:“谁在里面?老子要上厕所!快点出来!” 见里面没立刻回应,被惯坏了的少爷脾气上来,抬脚就要踹门。
突然,门从里面打开了。
陆寒星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眼神躲闪,几乎不敢看人。许墨睡意朦胧,也没细看,挤开他就进去放水。然而,就在他尿到一半时,余光瞥见了被陆寒星慌乱塞进盆里的床单和被罩,以及那抹若隐若现的深色水渍。
许墨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充满嘲讽的大笑声:“我靠!哈哈哈哈!你他妈多大了还画地图?!”
这一笑,把边炀和石磊也引了过来。许墨一边系着裤带一边指着那盆床单,笑得前仰后合。边炀和石磊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看着陆寒星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迫模样,也忍不住跟着哄笑起来。
许墨心里那股自从昨晚看到陆寒星身体后,就一直挥之不去的嫉妒和酸意,此刻竟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心理平衡——长得再好、皮肤再白又怎么样?还不是会出这种乡下人才会出的糗?
边炀笑得捂着肚子,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石磊,戏谑地看着陆寒星说道:“行啊陆寒星,没看出来啊!昨晚醉成那样,梦里还挺忙?想哪个女人呢?”
刻薄的玩笑像鞭子一样抽在陆寒星心上。他死死地低着头,耳朵尖红得滴血,手指紧紧攥着盆沿,指节发白。他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脚下能裂开一条地缝让他钻进去,彻底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嘲笑。
就在陆寒星被刻薄的嘲笑淹没,无地自容时,苏蔓闻声走了过来。
“你们三个,吵什么吵!”她皱着眉头对许墨等人说道,“赶紧吃饭去,别在这儿碍事。”
这话暂时驱散了门口令人窒息的哄笑。许墨撇撇嘴,搭着边炀和石磊的肩膀,吵吵嚷嚷地往游戏室走去。
苏蔓这才转头看了陆寒星一眼,目光扫过他手中那盆床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到底是个乡下小孩,心思单纯,不过是皮囊生得惊艳罢了,内在还是…… 这个想法让她之前因陆寒星美貌而产生的些许距离感和压力,悄然消散了不少。
她没有再多说什麽,也转身离开了。
洗手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哗哗的水声。陆寒星死死低着头,耳朵烧得通红,用尽力气搓洗着那块布料,仿佛要将所有的羞耻和难堪都一并洗掉。
当他终于洗完,双手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时,外面已经传来了游戏室里激烈的枪战声和呼喊声。他们早已将刚才的插曲抛诸脑后。
他忐忑不安地走出洗手间,正不知该去哪里,却看见苏蔓还站在不远处,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厨房的方向,语气平常地说:“厨房桌子上,给你留了饭。”
陆寒星依言走进厨房。只见干净的餐桌上,妥帖地放着一份早餐:一碗温热的皮蛋瘦肉粥,几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还有一个煎得边缘焦脆、油汪汪的荷包蛋。
这一刻,陆寒星彻底愣住了,内心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在他的认知里,出了这样“丢人”和“犯错”的事,等待他的必然是责骂、羞辱,甚至更严重的惩罚。他早已习惯了做错事就要挨饿,或者只能吃冷饭剩菜。
他从未想过,在如此难堪的事情发生后,非但没有受到预想中的责难,反而……反而有人为他这个“麻烦”准备了如此丰盛、如此温暖的早餐。
这份出于善意的、平常的早餐,对于他来说,却是一种陌生到令他惶恐的对待。他站在餐桌前,看着那油汪汪的煎蛋和冒热气的粥,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比刚才的嘲笑更让他心潮翻涌。
他忐忑不安地在餐桌旁坐下,目光几乎无法从那个油汪汪的煎蛋和雪白饱满的肉包子上移开,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咽了咽口水。那香气对他而言,是极具诱惑的,却又仿佛带着某种禁忌。
他犹豫着,最终没敢去碰那些“太好”的食物,只是小心翼翼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皮蛋瘦肉粥送进嘴里。
哇——!
一股陌生而醇厚的鲜香在口中弥漫开。粥里不仅有实实在在的肉丝,还有那种黑色的、口感奇特却无比香滑的东西。这完全超出了他对“粥”的认知。
他心惊胆战地吃着,每一口都伴随着巨大的不安。他不时抬起那双宝石般明亮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瞄向正在不远处忙碌的王晶——这个屋子的女主人。他在观察她的脸色,等待着一句可能随时会落下的斥责,比如“你怎么敢吃这么好的东西?”或者“吃相真难看”。
然而,王晶只是神色如常地做着自己的事,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这种“正常”对他而言,反而是最大的“不正常”。确认了暂时安全后,他终于鼓起勇气,速度极快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地,将粥、包子乃至那个梦寐以求的煎蛋都吃了下去,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吃完后,他立刻起身,几乎是习惯性地拿着自己的空碗筷走向水池,准备刷洗干净。在他的认知里,吃了饭就必须干活,这是不被责骂的前提。
他这一系列近乎本能的、带着卑微和惶恐的窘态,全都被一旁的苏蔓看在眼里。她嘴角轻轻一撇,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笑意。在她看来,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彻底坐实了陆寒星“乡下土包子”的本质,之前因他惊人美貌而产生的那点距离感和隐约的嫉妒,此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第41章 游乐场1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为客厅镀上一层暖金色。就在这时,边炀、许墨、石磊三人组顶着堪称行为艺术的鸡窝头,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晃了出来,一个个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王晶正对着许哲的母亲说话,语气带着歉意:“妈,你今天看一天孩子辛苦了!我同学今天回来,我要出去参加聚会……”
话还没说完,小女孩童童就不依了,抱着苏蔓的腿开始“魔音灌耳”:“不嘛不嘛!说好要去游乐园的!就要去!现在就去!”
王晶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没好气地瞪向那三个刚刚出炉的“门神”。边炀反应最快,立刻会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许墨。许墨一个激灵,脸上瞬间堆起最人畜无害的笑容,对王晶说:“嫂子,你赶紧去忙!放心,我们几个带童童去玩,保证完成任务!”
“你们几个?”王晶目光里充满了不信任,在这三个连自己都收拾不利索的家伙和娇气的女儿之间来回扫视。
“哎呀,晶姐,放心吧!”石磊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们三个大男人,还看不住一个娃?”
童童也适时地抱住许墨的腿,眨着大眼睛助攻:“童童要跟小墨叔叔去玩!”
王晶叹了口气,妥协了:“那好吧,快去快回啊!还有,绝对不准给她吃冰淇淋那些凉的东西!”
“知道啦!”众人异口同声地答应,声音倒是挺齐。
边炀眼尖,瞥见了安静站在客厅角落阴影里的陆寒星,扬声喊道:“喂,陆寒星,别愣着了,快点走了!”
许墨顺手就把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妈咪包和一个轻便儿童推车塞到他手里,理所当然地说:“孩子的东西你拿着!”
“哦……好。”陆寒星低低应了一声,接过了这沉甸甸的“重任”。
他身上穿着许哲的旧衣服——他原来那身廉价的地摊货,昨晚在众人的起哄劝酒下不幸阵亡,吐得不成样子。今早王晶一看,直接以“影响市容”为由给扔进了垃圾桶。陆寒星偷偷心疼了好久,那再不好也是他花钱买的。
他比许哲高半个头,又比许哲瘦不少,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肩线垮到手肘,但讽刺的是,袖口和裤腿却又明显地短了一截,露出他清瘦的手腕和脚踝,整个人看起来像棵营养不良的豆芽菜,别扭极了。他下意识地顺了顺额前有些过长的刘海,又戴上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副老旧黑框眼镜,这才稍稍找回一点安全感。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左手是沉得仿佛装了整个世界的妈咪包,右手是折叠起来的童车。陆寒星默不作声地跟在最后,看着前面吵吵闹闹的三个“鸡窝头”和欢蹦乱跳的小豆丁,觉得自己活像是个误入喜剧现场的搬家工人。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来到车前,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加长轿车静静停在那里,无声地彰显着许哲优渥的家境和相当不错的收入。管家早已恭敬地站在车旁,动作利落地接过陆寒星手中沉甸甸的妈咪包和童车,妥善地放入宽敞的后备箱。
“幸好是加长版,不然我们这几个‘残兵败将’还真塞不进去。”边炀嘀咕着,第一个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座位安排自然而成:苏蔓抱着兴奋得手舞足蹈的童童坐进了副驾驶,以便照顾。剩下的四个大男孩,则一股脑地挤进了后排。
车内空间虽然宽敞,但一下子塞进四个身高腿长的青年,依然瞬间显得满满当当。边炀、许墨和石磊三人迅速占据了靠窗的位置,动作默契得像排练过。陆寒星最后一个上车,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中间那个最不讨喜的位置——两边没有依靠,腿也得稍微缩着。
“出发咯!去游乐园!”童童扒着座椅靠背,奶声奶气地宣布,小脸上洋溢着迫不及待的喜悦。
“坐好喽,小祖宗。”苏蔓笑着把她按回儿童安全座椅上,细心地扣好卡扣。
车辆平稳启动。车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高级皮革清香与……嗯,一丝宿醉未醒的微妙气息。边炀已经开始靠着车窗补觉,许墨和石磊则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昨晚游戏里的哪个技能更厉害。
陆寒星被夹在中间,身形显得有些僵硬。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鼻梁上那副不合时宜的旧眼镜,目光落在车内精致的桃木饰板、闪着幽光的金属按钮和脚底柔软的高级地毯上。这一切与他身上那件 borrowed 的、既肥大又短小的衣服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他微微收拢了手脚,尽量不碰到两旁的人,像一个误闯入奢华世界的异类,安静地沉浸在自己的角落里,与身旁的热闹隔绝开来。
游乐园里人声鼎沸,五彩斑斓的气球几乎要飘满湛蓝的天空。童童像只撒欢的小鸟,骑着儿童车在前面横冲直撞,手里紧紧攥着许墨刚给她买的气球,那圆滚滚的色彩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我的小祖宗,你慢点儿!”许墨抹了把额头的汗,感觉自己这半天跑完了大学四年的运动量。他刚才为了“赎罪”,几乎是百米冲刺去给这位小公主买来了,只求她能安静五分钟。
童童果然被那朵蓬松洁白的“云朵”吸引,暂时从车子上下来,小心翼翼地舔着,甜味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陆寒星跟在最后,两只手依旧被大包小包占据着,像个移动的行李架。但他并不觉得累,反而眼睛不够用似的打量着四周。奔跑嬉笑的孩子、高声谈笑的大人、此起彼伏的小吃叫卖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混合了爆米花奶油香和某种清新甜味的空气,都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新奇与愉悦。他贪婪地呼吸着这快乐的空气,仿佛要将这一切都刻进脑海里。
“看孩子怎么就成了女人的活儿了?边炀,你这思想很危险啊,找削是不?”苏蔓双手环抱,毫不客气地回敬了边炀之前的吐槽,眼神里满是“新时代女性”的鄙视。
边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刚想反驳,目光却被不远处一个色彩鲜艳的摊位吸引了过去。
“哎,你们看那边!”他指着前方。
那是一个制作的小推车,但造型格外别致,设计得像一辆可爱的迷你售货车。摊主叔叔正熟练地用竹签绕着糖丝,灵巧的手指像是变魔术,转眼间就做出了一朵大大的、粉蓝色的,引得排队的小孩子们阵阵惊呼。
童童自然也看见了,手里的普通瞬间“不香了”。她扯了扯离她最近的陆寒星的裤腿——尽管那裤腿本来就短一截——眼巴巴地望着那辆神奇的车。
陆寒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辆有趣的小车。车架上不仅有制作的拉丝锅模型,侧边还有专门插放做好的模型的插槽,几个造型可爱的模型斜插在那里,像一排甜蜜的奖杯。这新奇的设计让他都觉得有趣。
许墨立刻心领神会,再次认命地掏出钱包:“得,我去给咱小公主升级一下装备。”
不一会儿,他举着一个比童童脑袋还大的粉蓝色回来了。童童欢呼一声,把旧塞到石磊手里,迫不及待地接过了这个“梦幻新品”。
然而,孩子的注意力总是转移得飞快。一个拿着风车跑过的小孩,瞬间又吸引了童童的全部目光。她举着巨大的,显然有些行动不便。
“阿星哥哥,帮我拿一下!”她自然而然地又把新宝贝塞到了陆寒星唯一还算空闲的手指缝里。
于是,陆寒星的造型变得更加“丰富”了——左手是沉甸甸的妈咪包,右手拎着童车,几根手指间还小心翼翼地夹着一个庞大、轻盈、仿佛一碰就会碎的粉蓝色。他僵着身子,生怕动作大一点,这朵“云”就毁了。
边炀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掏出手机飞快地抓拍了一张:“绝了!‘落魄学霸与他的甜蜜负担’,这照片我能笑一年!”
苏蔓也忍俊不禁,但还是白了边炀一眼,然后走上前,从陆寒星手里接过了那个巨大的,温柔地说:“我来帮你拿这个吧。看你,都快变成圣诞树了。”
陆寒星顿时感觉手上一轻,心里也跟着一松。他低声道了句谢,顺了顺额前有些汗湿的刘海。阳光下,他看着苏蔓微笑着掰下一小块递给眼巴巴的童童,看着边炀和许墨又开始为接下来玩哪个项目斗嘴,看着石磊一脸无奈地舔着被“淘汰”的旧……
游乐园的喧嚣包裹着他们,空气里弥漫的甜味,似乎不仅仅来自于糖。
第42章 游乐场2
童童欢呼着冲向色彩斑斓的碰碰车场地,许墨和边炀认命地跟上,一场“车毁人亡”的激烈大战即将上演。陆寒星将沉重的行李放在休息区的长椅旁,终于得以喘息。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场内的童童。她坐在许墨怀里,操控着方向盘,小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边炀则在旁边一辆车上,故意做出夸张的撞击动作,引得她咯咯直笑。周围的家长们都陪着孩子,笑声、尖叫声、碰撞声汇成一片幸福的喧闹。
这其乐融融的场景,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了陆寒星心底最封闭的角落。一种混杂着羡慕与酸楚的情绪漫了上来——这样被珍视、被陪伴的童年,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每当刘娥带着妹妹出门去城里公园或游乐场,他得到的指令从来不是“一起去”,而是“去你大伯家干活”。大伯是陆家少数对他存有善意的人,从不会真的让他干重活,总会找个借口让他歇着。陆家大嫂也会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塞给他两颗平时想都不敢想的、用漂亮玻璃纸包着的糖果。
那糖果,在他灰暗的世界里,是能甜到发光的珍宝。
有一次,他实在没忍住,剥开一颗放进嘴里,那瞬间迸发的甜味几乎让他晕眩。另一颗,他小心翼翼地藏进口袋最深处,怎么也舍不得吃,只想留着明天、后天……慢慢感受这份甜。 可妹妹还是发现了,哭闹着非要。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护住口袋,第一次鼓起勇气拒绝了。
结果可想而知。妹妹的哭声引来了刘娥。她一边哄着“心肝宝贝”,一边毫不费力地从他紧握的手中抠出了那颗已经有些融化的糖,直接塞进了妹妹嘴里。
他甚至还记得糖纸上粘腻的触感,和妹妹得意洋洋的眼神。
“贱货,也配吃糖?”刘娥的斥骂像鞭子一样抽下来。他甚至没能捡起那张被扔在地上的糖纸,渴望留住那点虚幻的甜味作为念想,换来的却是一顿毒打。那一次,他被打得几乎站不起来,在昏暗的杂物间里被捆起来用鞭子打了两天,他疼的嗷嗷叫,刘娥大骂贱种声还有他的叫声和哭声引来了邻居,邻居看不过去说了几句,才被放下来,邻居解开捆着他的绳子说道,娥子,在混蛋也是你儿子!悠着点这要是被人报警了,你吃不了兜着走,说罢刘娥允许他去上学,他穿着遮住伤疤的长袖一瘸一拐的上学去,迟到了还被罚了站,他晕倒了,村口的医生发现了伤口,刘娥被教育了一顿更恨他了,从此刘娥学聪明了,打他的时候把嘴捂上!
“……陆寒星?”
一声轻柔的呼唤将他从冰冷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回神,才发现苏蔓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正关切地看着他。他下意识地偏过头,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下眼睛,生怕泄露了任何一丝软弱的痕迹。
“你怎么不过去一起玩?”苏蔓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盖子的水,假装没看到他泛红的眼角。
陆寒星接过水瓶,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他望着碰碰车场上那个被许墨和边炀护在怀里、笑得无忧无虑的小小身影,心中百感交集。那些他从未得到过的,此刻正真实地发生在他眼前。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
“看着……就好。”
阳光依旧明媚,游乐园的欢笑声如同温暖的潮水,慢慢包裹住他。那份记忆中的苦涩依旧清晰,但眼前的喧嚣与温暖,似乎正试图在他紧闭的心门上,撬开一丝微小的缝隙。
童童玩累了碰碰车,小嘴一撇,开始嚷嚷着要零食。陆寒星立刻将那个沉重的背包递过去,许墨从里面翻出小饼干和酸奶。看着童童鼓着腮帮子,心满意足地吃着,陆寒星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竟也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满足与暖意,仿佛那份快乐通过她的笑容,也间接地传递到了他心里,甜得让他有些恍惚。
然而,孩子的视线总是容易被更新鲜的事物吸引。一辆装饰着缤纷彩旗和卡通图案的冰淇淋车,伴着清脆的音乐声缓缓驶过,童童的眼睛立刻亮了,伸出小手指着,开始了她的终极武器——“音波攻势”:“冰淇淋!童童要吃那个!就要吃!”
众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王晶临行前的嘱咐言犹在耳:“别给小孩吃凉的东西!”苏蔓试图讲道理,边炀开始做鬼脸分散注意力,但全都宣告失败。
许墨看着哭闹的小侄女,又看了看周围几个一脸“你看着办”的损友,把心一横,视死如归般地一挥手:“算了,死就死吧!到时候你们谁也别说漏嘴啊!”
他快步走向冰淇淋车,不一会儿,竟举着六个插着木质小勺的蛋筒回来了,每个蛋筒上都堆着圆滚滚的、奶香四溢的冰淇淋球。
“喏,小祖宗,这是你的。”他先把一个最小的递给童童,成功换来了世界和平。然后他给苏蔓、边炀和石磊也一一分了过去。
最后,他走到陆寒星面前,将最后一个蛋筒递过去,另一只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陆寒星的肩膀,语气带着难得的认真:“哥们,那个……嘿嘿,昨天灌你酒的事,对不住啊,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喝上头了。”
陆寒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很少见的、带着点腼腆的笑容,甚至能看到两颗小小的虎牙,让他整个人显得稚气了不少。
“我都不在意了,”他轻声说,然后目光落在那个散发着冰凉甜香的蛋筒上,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却无比虔诚:
“谢谢你。”
这声“谢谢”里,包含的远不止是对这份冰品的感谢,或许还有对这份带着歉意的接纳,以及对他过往一切沉默的包容。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蛋筒,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陌生又新奇。他仔细端详着这洁白的、仿佛云朵凝固而成的物体,这在别人看来寻常的夏日零食,于他而言,却是人生中第一次亲手触碰的奢侈。他学着别人的样子,试探性地、极小口地舔了一下。
一股浓郁醇厚的奶香和极致的冰凉瞬间在口中炸开,化作一股甜润的暖流,径直涌向他的心口。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
第43章 游乐场3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涌到套圈游戏的摊位前。五光十色的小奖品铺了满地,但童童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锁定了最远、最角落的那个——一只几乎有她那么高的棕色泰迪熊。它高高在上,姿态慵懒,仿佛在嘲笑所有不自量力的挑战者。
“要那个!童童要那个大熊!”小公主伸出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战斗就此打响。许墨、边炀、石磊,甚至苏蔓都挽起了袖子,几十个彩色藤圈买下来,众人轮番上阵。然而,那轻飘飘的圈子仿佛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在空中翻着诡异的跟头提前落地,就是撞上其他奖品弹开,最接近的一次也只是在泰迪熊的耳朵边擦了一下,引得童童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更深的失望。
转眼间,上百个圈扔了出去,摊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那泰迪熊却依旧稳坐钓鱼台,纤尘不染。
“童童,咱们看看那个小兔子行不行?多可爱啊!”许墨蹲下来,指着前排一个唾手可得的毛绒兔子,试图进行战略转移。
“不要!就要大熊!”童童小嘴一扁,金豆子开始往下掉。
边炀赶紧接棒:“乖,边炀哥哥下次给你买个更大的!这个不好看!”
“不!就要这个!现在就要!哇——!”所有的劝说都成了火上浇油,童童的哭声瞬间升级,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小脸憋得通红,在原地跺着脚,破坏力堪比一个小型轰炸机。
许墨感觉自己的头快要炸了,求助似的看向苏蔓,苏蔓也只能报以无奈的眼神。
陆寒星站在一旁,彻底看懵了。 他手里还捏着融化了一半的冰淇淋,甜腻的汁水顺着手指流下都浑然不觉。他见识过生活的残酷,挨过最毒的打,受过最刻薄的白眼,但他从未见识过如此……理直气壮的、被所有人围着哄着的“悲伤”。在他曾经的世界里,眼泪是换不来任何东西的,只会招来更多的厌烦。而在这里,一个小女孩的眼泪,却能让四个大人如临大敌,束手无策。 这种巨大的认知反差,让他感到无比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小孩子……原来有这么强大的破坏力吗?”他喃喃自语,眼前这混乱的一幕,比他解过的任何一道难题都要复杂难懂。
就在童童的哭声几乎要把游乐园的顶棚掀翻,几个大男人束手无策、濒临崩溃之际,石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推了陆寒星一把:“寒星!你!你去试试!”
“我?”陆寒星猝不及防,差点没站稳,他扶了扶滑下鼻梁的旧眼镜,连连摆手,“我没玩过这个……”
“死马当活马医了!”边炀也在一旁帮腔,语气里满是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陆寒星几乎是被几人强行推到了最前面的白线处。许墨二话不说,又去买了几十个套圈塞到他手里,语气豪迈却透着不抱任何希望:“随便套!套不中也没事!”他压根没想过这个看起来有些木讷、连冰淇淋都没见过的哥们能创造什么奇迹。
陆寒星握着那些轻飘飘的彩色藤圈,感觉比握着锄头还要沉重。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小奖品,精准地锁定了最远处那个仿佛在嘲笑众人的泰迪熊。他微微歪头,下意识地用手指推了推镜框,似乎在心中计算着什么,然后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看起来……也不难啊。”
“切!少说大话了!”旁边的边炀立刻嗤笑出声,“我们几个废了几百个圈连根熊毛都没碰到!”
陆寒星没有反驳,他只是凝神静气,手臂随意地一扬。那轻巧的藤圈从他手中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优雅的抛物线,仿佛被施加了魔法,不偏不倚,稳稳地套中了那只巨大的泰迪熊!整个过程轻松得像只是弯腰捡起了一样东西。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我靠!!!”边炀第一个爆出粗口,眼睛瞪得溜圆。
“一把成?!真的假的!”许墨和石磊也惊呆了,张大的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游客们也发出了阵阵惊呼,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这个穿着不合身衣服、戴着旧眼镜的清瘦少年身上。
陆寒星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迅速爬上一抹红晕,他下意识地又想用手去顺额前的刘海,想把自己藏起来。
摊主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不情不愿地、几乎是摔打着将那个巨大的泰迪熊从架子上取了下来。许墨可不管那么多,兴高采烈地冲过去,一把将战利品抱在怀里,那熊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了。
他转身把熊塞给童童,小丫头立刻破涕为笑,紧紧抱住几乎把她淹没的毛绒玩具。许墨松了口气,习惯性地伸手要去抱她,却见童童用力摇了摇头,伸出小手指向了正准备退回人群角落的陆寒星,奶声奶气却异常清晰地说:
“不要小叔抱!我要厉害的漂亮哥哥抱!”
“……”许墨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个凭借一个套圈就“夺走”了小侄女崇拜的陆寒星,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一整瓶陈年老醋,酸得直冒泡。
陆寒星有些忐忑地弯腰,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童童。令他自己也有些意外的是,女孩沉甸甸的体重在他臂弯里显得很轻巧,他瘦削的身体似乎蕴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这一点让旁边的边炀不由得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童童笑得像个小太阳,搂住他的脖子,“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突如其来的、纯粹的亲昵让陆寒星浑身一僵,随即心里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飘飘然的暖流。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天使般的小女孩,眼神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然而,下一秒,“小天使”露出了“恶魔”的一面。
那只肉乎乎的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抓住他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随手就扔在了地上!
“漂亮哥哥别戴眼镜了,都不好看了!”童童清脆地宣布,还用小手胡乱地去扒拉他额前那总是遮着眼睛的厚重刘海。
“哎!”陆寒星惊呼一声,下意识想阻止,可双手正稳稳地抱着孩子,根本动弹不得。
一旁的石磊立刻附和:“就是!童童说得对!成天戴着这破玩意干嘛?我昨晚帮你摘下来的时候就看了,根本不是近视镜!”他说着,弯腰捡起那副被扔在地上的眼镜,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手臂潇洒地一扬——那副眼镜划过一道弧线,精准无误地落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里!
“别!!”陆寒星的心跳几乎骤停,声音里带着惊恐的颤抖。他想立刻放下童童去捡回来,那是他最重要的保护壳!
可这时,边炀已经笑嘻嘻地踮脚搂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固定原地:“哎呀,别戴了!戴那破玩意干嘛?现在这样多清爽!”
许墨虽然还在为“失宠”泛酸,但也跟着点头:“就是,看着顺眼多了。”苏蔓也微笑着投来鼓励的目光。
他被朋友们团团围住,他们的笑声、童童搂着他脖子的温暖手臂、还有那些他几乎从未得到过的、带着善意的关注……像一张温暖的网,将他牢牢缚住。他低头,看见童童脸上甜美无邪的笑容,再看看周围众人带着鼓励和期待的眼神,所有的挣扎和恐慌,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被压了下去。
他妥协了,僵硬的身体微微放松。一种被接纳、被需要的感觉,如同暖流般淹没了他,让他暂时忘记了那副被他视为“盔甲”的眼镜。
他意识不到,这看似温暖的接纳,这卸下他伪装的力量,正悄无声息地,将他推向了另一个看不见的深渊。他沉浸在短暂的幸福里,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察觉。
第44章 游乐场4
那商贩刚哭丧着脸,把一只崭新的、包装精美的限量版芭比娃娃补货到最远处那个“魔鬼位置”,童童的眼睛立刻又亮了,小手指坚定不移地指向那里。
“童童喜欢这个!漂亮哥哥给童童套!”她的声音清脆,充满了全然的信任。
被摘掉眼镜、扒开刘海的陆寒星,似乎也卸下了一些心防。他低头看着童童期待的小脸,竟自然而然地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那两颗尖尖的虎牙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为他过分精致的五官平添了几分少年气的可爱。
“好。”他应道,声音比平时清亮了些。
他轻轻放下童童,从许墨手里接过一个新的套圈。这一次,他不再犹豫,姿态甚至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与从容。他微微凝神,目光如炬,锁定目标,随即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
那彩色的藤圈再次划出那道令人惊叹的、近乎完美的抛物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精准无误地套中了那个崭新的芭比娃娃!
“哇——!”童童的欢呼声炸开。
而摊主的表情,已经不是想哭,简直是心如死灰了。
与此同时,陆寒星周围不知不觉已经围拢了一大圈人。 从他套中泰迪熊开始,就已有几个女生在窃窃私语地拍照。而当他第二次出手,并且是以这副毫无遮挡、惊艳众人的真容完成奇迹时,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我的天!又套中了!”
“快看他的脸!好帅啊!”
“刚才戴着眼镜没发现,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
手机拍照的“咔嚓”声和女生们压抑不住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是哪个学校的校草?怎么没见过?”
“什么校草!这气质明明是贵族王子好吗?!”
赞誉和惊叹像潮水般涌来,聚焦在舞台中央的陆寒星身上。
突如其来的强烈关注让陆寒星措手不及。习惯了隐藏在镜片和刘海后的阴影里,此刻暴露在无数目光和镜头下,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本能的不安。就在刚才,由于成功以及童童那灿烂的笑容和众人的赞美,他竟然有些飘飘然,得意忘形起来。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以至于他都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他内心的喜悦却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愈发汹涌澎湃。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两颗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是为他原本就出众的容貌增添了一抹亮色。
他的颜值原本就堪称惊艳,流淌着古老贵族的血统,如今更是因为这份得意而显得更加光彩照人。然而,这一切都被他深埋在心底,从未有人真正看到过他的这一面。
从小到大,他所经历的只有贬低和嘲讽。刘娥无数次骂他是贱种,让他觉得自己仿佛真的低人一等。在学校里,他也遭受着霸凌,校花更是对他嗤之以鼻。
如今,终于有人对他说出了赞美的话语,这对他来说就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珍贵。他贪婪地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语言糖果,却浑然不觉这其实也是一剂毒药,会慢慢地将他毒死。
他站在那里,享受着受着这份他从未渴望过的“荣耀”,白皙的皮肤因为窘迫泛起薄红,长长的睫毛微颤,更激起了围观者的热情。
许墨和边炀几人也被这阵仗惊到了,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忽然觉得陆寒星是天边的那轮高贵的月亮本不应该跟他们这样的凡尘待在一起!他们觉得陆寒星越来越神秘莫测!边炀看着他清秀绝伦的脸,看着他高超的套圈技巧,想起了给他洗澡时他白皙的皮肤上的伤疤,他好神秘,似乎是个藏着秘密的落难王子,最终还是会回到他的王宫里面!
陆寒星哪里知道他强行卸下的,或许不仅仅是一副伪装,更是一道保护他远离纷扰的屏障。而这汹涌而来的关注,对于一直试图隐藏自己的陆寒星而言,究竟是幸运,还是另一场风暴的开端?
不远处有一男一女在拍照
“是不是他?”男人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放大刚偷拍的照片。
女人眯起眼,对比着手机里储存的三张图片,呼吸略显急促。“很像!”她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从随身的小包里快速翻出几张打印的、边缘已微微卷曲的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约莫十六岁的少年,眉眼如江南烟雨勾勒,清澈得不染尘埃,真当得起“出水芙蓉般清秀绝伦”八字。第二张,是他抓拍到的微笑瞬间,唇角上扬,两颗小小的虎牙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稚气的狡黠。而第三张,气氛骤变——少年一身黑衣,身姿挺拔,照片旁的标记明确显示着他183cm的身高。最刺目的是,他白皙的左侧脸颊上,一道殷红的血痕如同名画上突兀的划痕,触目惊心。他的眼神透过照片,冰冷地望向外界。
“过了两年,咋滴也有变化!”男人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强调着不确定性,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女人指尖点着屏幕上那张带血痕的脸,又抬头望向远处那个正在套圈身形修长的少年:“应该是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更……更精致了!”她语气笃定,带着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的激动,“回去给老大看看!赏金五百万呢!”她亮出手机里“暗礁会”发布的电子悬赏令,那串零灼烧着两人的眼球。
男人眼中贪婪之光一闪:“咱俩一起发现的,得五五开!”
女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扭头啐了一口:“呸!瞎说!明明是我先在人群里注意到他那股劲儿儿的!”
男人轻蔑地嗤笑一声,戳破她的粉红泡泡:“得了吧,还不是你花痴病犯了,盯着人家脸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被说中心事,女人脸一红,恼羞成怒地压低声线:“三七开!我的情报占七成!”
“不行!”男人斩钉截铁,“我负责后续跟踪和风险评估,咋滴也得四六开!不然我现在就喊一嗓子,大家谁也别想拿!”
男人狠狠瞪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利益的天平倾向了妥协。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成交。”
男人强得意地挑了挑眉,随即眼神一厉,警告地瞪着她:“小心点,别让他发现了!能让‘暗礁会’出这个价码通缉的,甭管长得多好看,都绝不是善茬。”
女人闻言,心神一凛,再次望向那个身影时,眼底的痴迷褪去,换上了真正的警惕。远处的清秀少年似乎若有所觉,忽然抬起头,漫无目的地扫视过来。那一瞬间,他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得像井,阳光落在他脸上。
两人迅速低头,假意看着手机,后背却惊出了一层细汗。猎物近在咫尺。
第45章 游乐场5
陆寒星手中的套圈仿佛被施了魔法,精准地圈住一个又一个奖品。他在众人的惊叹与童童印在脸颊的香吻中彻底沉醉,平日里收敛的本能不经意间流露,血液里那份惊艳的颜值与贵气再也掩藏不住,悄然迸发。他身形修长,动作潇洒利落,即使在此刻,也透着一股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很快,赢来的玩具便让商贩手足无措。
“帅气小哥,我小本生意不容易啊……”商贩几乎带着哭腔哀求。
陆寒星闻言,指尖一顿,这才从亢奋中回过神来,放下了手中剩余的套圈。“今天就到这吧。”他对许墨说。
“好。”许墨应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剩下的圈,我们就不要了。”
商贩如蒙大赦,连连道谢,暗自懊恼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两人将战利品塞进汽车后备箱,几乎摆满。就在陆寒星准备关上箱盖时,多年训练养成的敏捷与警觉让他背脊一僵——他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黏在身后。他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扫视,喧闹的街景似乎并无异常。
“怎么了?”许墨察觉到他瞬间的紧绷。
“没什么。”陆寒星试图让自己放松,习惯性地想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手指却落了个空——他这才惊觉,他的眼镜已经被童童摘下来了!这个小小的失误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短暂的防松,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自己竟如此大意,连这最基本的伪装都卸下了吗?
一旁的边炀将他的异样尽收眼底,立刻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扶住他有些发僵的手臂,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许墨,你们和童童先回去。我和寒星回学校,他看起来有点不舒服,我陪他去医务室看看。”
许墨深邃的目光在陆寒星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与边炀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点头:“好,保持联系。”
边炀半扶半拉着陆寒星,迅速汇入人流,很快便挤上了一辆即将启动的公交车。投币时,边炀关切的问,怎么了?吃坏肚子了?他想起了那个冰淇淋!
陆寒星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闭上眼,努力平复有些紊乱的呼吸,低声回应:“我不知道我想回宿舍躺着!”
在远处,一对男女,
“叫你花痴!差点坏了大事!”男人压低声音,带着责备后怕道。
女人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强辩道:“小声点!我哪知道他感觉那么敏锐,会突然回头……”她回想起陆寒星那看似随意扫过的冰冷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那眼神……真不像个普通学生,太吓人了。”
“早就跟你说过,能让‘暗礁会’挂这个价码的,绝不是善茬!”男人语气凝重,再次强调。
他们不敢怠慢,迅速伪装成一对寻常的年轻夫妻,混在几个乘客之后也挤上了同一辆公交车。一路无话,两人只是借着车窗和车厢的反射,默默注视着前方坐在座位上的边炀和陆寒星。
直到看见边炀扶着虚弱的陆寒星在“京都联合大学”站下车,并搀扶着他走向校园深处,两人才停下脚步,没有继续跟进去。
男人迅速拿出手机,调整焦距,清晰地拍下了两个男孩并肩走入校门的背影,以及校门口那块鎏金的校名石碑。“京都联合大学……”他低声念道,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行了,知道这金窝在哪儿,就不怕凤凰飞了。知道地址就别追了,再跟进去容易打草惊蛇。”
他一边熟练地将照片发送出去,一边对女人说道:“任务完成。报告老大,后面的事情,不是咱们这种小角色该掺合的了。能把线索确凿地递上去,这功劳就跑不了,安心等奖金到手就行!”
女人看着屏幕上已发送成功的提示,也安心地点了点头:“嗯!总算可以交差了。”
边炀半扶半抱着陆寒星,快步走进了校医室。消毒水的气味淡淡弥漫,一位面容温和的医生小姐姐立刻迎了上来。
“同学,哪里不舒服?”她示意陆寒星在诊察床上躺下。
陆寒星依言躺下,眉头微蹙,嘴唇也有些发白。
医生小姐姐熟练地给他测了体温,又用听诊器在他胸前听了听。“心跳有点快。你感觉具体怎么不舒服?”
陆寒星声音带着点虚弱的沙哑:“……不舒服,想上厕所。”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小腹。
“肚子凉不凉?”
“凉。”陆寒星回答得很快,腹部一片冰凉。
医生转而看向边炀:“他今天吃什么特别的东西了吗?”
边炀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懊恼和自责,顿了一顿,才说道:“就……就吃了个冰淇淋。”他看向陆寒星,“他乡下来的,没怎么吃过这个。而且……昨晚我们还喝了点冰啤酒。”
医生小姐姐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带着些许责备:“那就是了!冷热交替,肠胃肯定受不了,凉着了!问题不大,你去超市给他买个暖宝宝贴在肚子上焐一焐,再多喝点热水,休息一下应该就能缓解。”
“好的,谢谢医生。”边炀连忙道谢,伸手将陆寒星从床上扶起来。
走进超市,边炀去货架上拿暖宝宝,陆寒星则站在热水机旁接热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俊却略显苍白的脸。
边炀拿着那包粉红色包装的暖宝宝走回来,看着陆寒星依旧微蹙着眉头按着肚子的模样,忍不住促狭地笑了,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喂,用上这‘女人的玩意’了?”
“女人的玩意?”陆寒星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些真实的困惑,捂着肚子的手没动。
“暖宝宝啊!”边炀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语气调侃,“这玩意儿不是女生那几天专用的吗?”
“哦……”陆寒星恍然,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他似乎见过妹妹用过,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红晕,低声嘟囔了一句,“好像……是见过。”
边炀盯着他看。脱离了刚才人群的喧嚣和紧张的追踪,在医务室明亮的灯光下,陆寒星的脸显得比以前更白了,那不是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缺乏血色的苍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边炀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忽然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探究:“你……真的只是农村来的?”
陆寒星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抬起眼,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边炀摊摊手,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疑虑,“就是觉得,山沟沟里飞出了你这只金凤凰,有点稀奇。”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开玩笑,“说不定……你妈是哪个被拐卖到山里的女大学生呢!基因突变嘛!”他说着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试图用玩笑掩盖刚才一瞬间的认真。
陆寒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没有接话。
边炀笑完了,扶着他往床边走:“行了,别傻站着了,赶紧上床去,把外衣脱了,盖好被子睡觉!发发汗就好了。”说着,他走到陆寒星那个空空荡荡、没几件衣服的衣柜前,熟练地从里面拿出一套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磨损起球的破旧长袖长衫睡衣,递给他。“给,换上吧。”
那套睡衣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生活的清贫,与陆寒星那张过分清俊、甚至隐隐透着贵气的脸庞,形成了一种极其突兀的对比。
边炀的目光在那套睡衣和陆寒星的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过身,假装去倒热水,心里那个疑团却越来越大:一个乡下孩子,怎么会对“暖宝宝”这种常见物品如此陌生?他身上那种偶尔流露出的、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又到底从何而来?
陆寒星接过那套熟悉的旧睡衣,指尖拂过粗糙的布料,垂下的眼帘遮掩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边炀无心的一句玩笑,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圈圈涟漪。有些被刻意掩埋的过去,似乎正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和“试探”,悄然浮出冰冷的水面。
陆寒星躺在宿舍狭窄的床上,小腹上贴着那片逐渐散发暖意的暖宝宝,校医小姐姐温和的叮嘱言犹在耳,让他惊悸不定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原来只是吃坏了肚子。他抱着那点人工制造的温度,像抓住了一根短暂的浮木,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松懈如潮水般涌上,他蜷缩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依赖,沉沉地睡去了。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着,明天一早,得先去把那副厚黑框眼镜买回来。仿佛只要戴上它,就能重新构筑起那层脆弱的伪装,回到他小心翼翼维持的、看似寻常的校园生活。
他并不知道,从他感觉到那道追踪的视线,从他惊觉眼镜不在鼻梁上的那一刻起,他短暂拥有的、风平浪静的“生活”,已经悄然落幕。
命运的网早已收紧,危险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已经精准地锁定了他所在的这片海域。
他,无处遁逃。
第46章 再见江晚舟1
秋意渐浓,连绵的冷雨给城市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自从那次游乐场尽兴归来,一种说不清的寒意就仿佛钻进了陆寒星的骨头缝里,特别是小腹处,总是感觉沉甸甸、凉飕飕的,像揣着一块化不开的冰。他几乎成了暖宝宝的忠实用,总是下意识地用手捂着肚子,依靠那一点点人工热源来驱散从内部透出的冷。
这趟游乐场之旅的后遗症远不止如此。回来的第二天,他就冒着清晨的冷雨,急匆匆地去买了一副厚黑框眼镜。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寒气趁机侵入。果不其然,当天下午他就开始头重脚轻,紧接着便是来势汹汹的高烧,将他撂倒在床上好几天。
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漂浮时,一个念头固执地盘踞在陆寒星的脑海里: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他混沌的大脑不由自主地穿越回过去那个同样秋风秋雨愁煞人的季节。养母刘娥因为少了一个南瓜就认定他偷吃,罚他在庭院的水泥地上跪了一夜。那晚,冷雨斜刮,寒风如刀,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衣,更是被断了水粮。雨水浸透了他的全身,冷得牙齿都在打颤,身体早已麻木得没有知觉。可即便如此,第二天他依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一头被鞭打的牲口,继续冒雨下地干那些仿佛永远也干不完的农活。那时候,他甚至连一个喷嚏都没打过。
彼时在那样炼狱般的折磨里都坚挺如铁打的身体,如今怎么就……怎么就因为去游乐场玩了一圈,喝了几罐应景的冰啤酒,吃了点朋友们递过来的冰淇淋,就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想到这里,一丝苦涩又自嘲的弧度在他因发烧而干裂的嘴角扬起。
这具身体,难道也学会了“娇气”吗?还是说,从前那份在苦难中磨砺出的“坚韧”,本质不过是被生存压力强行压抑住的、不敢表露的脆弱?如今,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稍稍松懈,所有被忽略、被积压的疲惫与伤痛,便如同决堤的洪水,报复性地汹涌而来。
他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感受着体内一阵冷一阵热的交战,心中一片茫然的混乱。
就在这时,宿舍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冷气。边炀带着一身风雨的痕迹走了进来,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沉。他一眼就看到陆寒星蜷缩在上铺的样子,那股强压着的火气顿时冒了上来。
“你又不近视,非得冒着大雨去买那个破眼镜!不知道自己刚着凉吗?”边炀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恼火和心疼,“大清早的风跟刀子似的,雨下得哗哗的,你就穿这个往外冲?”
他说着,伸手一把捞起挂在陆寒星床头的、那件被雨淋过还没完全干透的薄衬衫,指尖捻了捻布料,触手廉价又单薄,气得他几乎想把这“地摊货”直接扔出去。“你就指望它挡风遮雨?陆寒星,你真是……”
后面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眉头紧锁,踮起脚尖,手臂越过栏杆,温热的手掌不由分说地覆上陆寒星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那温度让他心下一沉。
“怎么还这么烫!”边炀的语气更急了,“再烧下去不行,必须得去医务室打点滴了!”
陆寒星被高烧折磨得浑身无力,脸颊透着不正常的潮红,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他听到“点滴”,迷迷糊糊地摇头,声音嘶哑又带着点执拗:“不要……好多钱。”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我以前……不吃药……都能挺回去的……”
这句话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感到的困惑和虚弱。是啊,以前在刘娥手下,比这更艰难的情况他都熬过去了,身体像铁打的一样。可这回怎么了?明明已经吃了退烧药,这反反复复的高烧却像缠人的沼泽,困了他三天,让他浑身酸痛,头晕目眩,连思考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那副宝贝似的厚框眼镜,就安放在枕头旁边,触手可及。为了防止别人再随意扔掉,他这次一咬牙买了两副,另一副崭新的,被他小心翼翼地锁在了柜子最深处,像是守护一个不容再被夺走的秘密。
“砰”地一声门响,边炀带着一身怒气摔门而去。
宿舍里瞬间只剩下陆寒星一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他下意识地把被子裹得更紧,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只露出半个烧得通红的脑袋在外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一半是因为高烧,另一半则是因为心底涌上的巨大不安。
“太不正常了……”他在心里喃喃,牙齿都在打颤。从游乐园回来他就觉得不对劲,感觉总有双眼睛看着他,他回头却什么也看不到,这让他心头发悸。一种熟悉的、对即将到来的“惩罚”或“风暴”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预感到,真正的“暴风雨”要来了。
没过几分钟,宿舍门再次被打开。
这次,边炀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个高大健壮的男生。陆寒星晕晕乎乎地认出,是他们同一个班、同一个专业的于铭和刘畅。虽然总在一起上课,但陆寒星性格内向,他们从未真正搭讪过,属于见面只会点头的交情。
刘畅个子最高,一眼就看到了上铺那个裹得像蚕蛹、却在瑟瑟发抖的身影,以及他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他皱了皱眉,言简意赅:“烧成这样不行,弄下来送医务室吧。”
陆寒星听到了,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意识模糊却依旧固执地抗拒,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灼热的喘息:“不…不…不…要……给…给我戴眼镜……我喝点水……就能好……”
他还在迷信自己过去那套靠硬扛的自愈方式,仿佛戴上那副眼镜就能获得某种心理上的庇护。
边炀本来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特别是听到他还惦记着那副“罪魁祸首”的眼镜,气得脱口而出:“还眼镜呢!再说给你砸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寒星记忆里某个恐惧的开关。他猛地一颤,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吓得紧紧闭上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剩下一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湿漉漉、带着惊惧的眼睛,无助地看着边炀。
于铭和刘畅对视一眼,没再多话。于铭身手利落,踩着梯子上去,连人带被子一起,小心地将轻飘飘的陆寒星从上层抱了下来。当陆寒星离开床铺,那张因高烧而泛红、因出汗而显得湿润清透的脸,像羊脂玉被染上了嫣红,以及那双暂时脱离了厚重镜框遮挡、显得格外清澈的宝石般的大眼睛眼睛,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灯光下时,于铭和刘畅都明显愣了一下。
刘畅更是下意识地、带着点纯粹欣赏和羡慕的语气脱口而出:“你看,真好看……”他指的是陆寒星那张脸,没了眼镜的束缚,竟然如此出众。
边炀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你又不是女的,还犯花痴!赶紧的!”说着,动作却利落地脱下自己厚实暖和的大衣,一把将几乎被汗水打湿的陆寒星裹紧。陆寒星身上只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破旧长衫长裤,脚上趿拉着一双旧拖鞋,就这样被于铭和刘畅一左一右架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带出了宿舍门,融入了走廊昏暗的光线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中。
第47章 再见江晚舟2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干净气味,静谧而安宁。冰凉的药液顺着细细的软管,一滴一滴地汇入陆寒星的血管,与他体内灼热的火焰无声地对抗。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终于压倒了他那惯于硬撑的意志,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再也扛不住了,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便沉入了黑甜无梦的睡乡。
看着他终于安静下来的睡颜,因高烧而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边炀一直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他沉默地站在床边,伸手将陆寒星肩头的被子仔细掖好,动作带着一种与他之前怒气冲冲截然不同的轻缓。
确认他睡得安稳,边炀才转身,走到护士站,对值班的护士低声嘱咐了一句:“麻烦多照看一下他。
他说完,也不等护士回应,便径直转身,推门融入了门外依旧未停的秋雨中,背影很快消失在校道的尽头。
而病床上的陆寒星,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在那片药物带来的、短暂的平静港湾里,沉沉地睡着,仿佛要将过去所有强撑着的疲惫,一次性补偿回来。
护士轻轻带上门离开后,校医室陷入一片彻底的寂静,只剩下窗外细密的雨声,以及陆寒星因沉睡而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点滴瓶内的药液,规律地滴落。
就在这片静谧中,校医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
来人是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严实口罩的女医生,她的动作轻捷得像一只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唯一病床上沉睡的陆寒星。她没有先去检查他的状况,而是迅速掏出手机,调整角度,对着他的睡颜快速拍了几张照片,重点捕捉了他完整的脸部特征。
几乎是立刻,她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消息弹出:
「确认是他?」
女医生指尖飞快地回复:
「是他。抓不抓?」
那头回复得极其迅速,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先别打草惊蛇,他跑不了。你去查查病例,Shadow的真实姓名是什么?」
“Shadow……”女医生低不可闻地重复了这个代号,目光再次落到少年因病而显得脆弱无害的脸上。她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了一支看似普通的荧光笔,笔尖靠近陆寒星的额头,在发际线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微不可见的印记。接着,她又拿出一个微型喷壶,对着标记处极轻地喷了一下。那刚刚留下的印记,遇到雾气后,竟如同蒸发一般,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她像来时一样,随手轻轻带上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并没有离开校医院,而是神态自若地走进了医生办公室,仿佛只是一位来交接班的同事。她熟练地翻看着放在桌上的病历夹,手指快速而精准地翻阅着。很快,她找到了目标——那个刚刚被送来的高烧学生的病例。
她的目光在病历卡上迅速扫过:
姓名:陆寒星
性别:男
年龄:18岁
专业:数学与应用数学
电话:13xxxxxxxxx
诊断:急性上呼吸道感染(伴高热)
她不动声色地再次用手机,将这份包含关键信息的病历完整拍下。
随即,她走进更衣室,利落地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露出了里面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裤装。将白大褂挂回原处,她就像一个完成了普通探视的人,从容地走出了校医院大楼。
夜雨尚未停歇,冰冷的雨丝落在她身上。她踩着一双高跟鞋,鞋跟敲击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节奏稳定而冰冷,与她方才在室内的谨慎悄无声息判若两人。她没有回头,身影径直融入了校外那片被霓虹灯模糊了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点滴在校医室挂了整整两天,那冰凉的液体终于将陆寒星体内那场燎原的大火彻底扑灭。体温计上的数字回归正常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立刻就从病床上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上那件依旧略显单薄的旧衣服,急着要离开。
“喂,你就这么急?”边炀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这病刚好利索,再观察半天能怎么样?好多钱呢!”他试图用陆寒星最在意的事情劝住他。
陆寒星却摇了摇头,脸上是连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他伸手指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掩不住那份由内而外的明亮:“你看,外面阳光多好!我没事了,真的!”
说着,他甚至还努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脸,那颗平时不常显露的小虎牙也俏皮地露了出来,仿佛要将这几天被病痛和阴雨笼罩的阴霾一扫而空。这是他下意识的、近乎笨拙的示好,想让边炀放心。
边炀看着他强撑精神却依旧难掩苍白的脸,又瞥见他眼底那簇重新亮起的光,到底还是心软了。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好吧,拗不过你。我送你回宿舍,躺着休息会儿。我已经替你请好假了。”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一会儿辅导员章老师要找你谈谈。”
“章老师?”陆寒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上次在咖啡馆,章老师那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逼问眼神。他心里顿时泄了气,肩膀也垮了下来,小声嘟囔:“他找我……肯定没好事。”
边炀看他瞬间从晴空万里切换到乌云密布,忍不住笑出声,用力拍了下他的后背:“别垂头丧气的!章老师是严厉了点,但这次真是好事!”他不再卖关子,声音带着明确的喜悦,“你的助学金批下来了!真的!”
“真的?!”这两个字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陆寒星心头的所有阴霾。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在那一刻像是被注入了璀璨的星河,难以置信地望向边炀。那宝石般的瞳仁在明媚的阳光下,闪烁着比珠宝还要动人的光芒,里面充满了巨大的惊喜和小心翼翼的期盼。
刚才那个刻意挤出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满溢出来的、带着点傻气的、却无比真实的快乐。他不再急着走了,反而对即将到来的谈话,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热切的期待。
第48章 再见江晚舟3
刚回到宿舍,脚底板还没沾地几分钟,陆寒星手忙脚乱地戴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仿佛这才重新披上了熟悉的盔甲。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辅导员章淮瑾。自从上次咖啡馆那场不甚愉快的谈话后,章淮瑾对他的态度就一直淡淡的,维持着一种清晰的、公事公办的距离感。今天也不例外,他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镜片后的眼眸深不见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听说你感冒发烧,现在好些了吗?”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问候。
陆寒星连忙点头,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但语气很肯定:“好多了,章老师!”
“嗯。”章淮瑾淡淡应了一声,随即切入正题,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你的助学金批下来了,按月发放,一个月1000块。”接着,又递过来一张崭新的校园饭卡,“这是学校补贴的餐费,卡里每个月给你打300块。”
一个月1000!
卡里还有300!
陆寒星脑子里“嗡”地一声,几乎被这巨大的数字砸晕了。
他脸上瞬间迸发出的狂喜根本来不及掩饰,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章淮瑾看着他这副模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说的话却精准地戳中了陆寒星的现状:“饭卡里的钱,足够你每顿饭都吃标准配置的四菜一汤盒饭了。如果有剩余,偶尔还可以给自己加点好菜。”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别再成天啃干馒头了。”
“真的?!我真的能天天、顿顿都吃四菜一汤吗?”陆寒星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些,彻底忘了表情管理。他那双藏在厚重镜片后的大眼睛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章淮瑾上次“请客”的那顿豪华午餐——那顿在他看来如同珍馐美味,其实只是最普通的食堂盒饭。光是想象一下能天天吃上那样的饭菜,他感觉自己的口水都快不受控制地流出来了!
他这副毫不作伪、近乎傻气的渴望模样,终于让章淮瑾一直绷着的冷淡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章淮瑾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被逗笑了,虽然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当然。”他的语气似乎缓和了微不可察的一度,“你把银行卡号给我,助学金会按月打给你。”
“哦哦!好的好的!”陆寒星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去找自己的银行卡,生怕慢了一秒,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会长翅膀飞走。
章淮瑾记录下卡号,没再多言,便转身离开了。
宿舍门一关上,陆寒星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捏着那张轻飘飘的饭卡,反复确认着上面的数字,巨大的幸福感像温暖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高兴得几乎要飞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恨不得大喊几声来宣泄胸腔里鼓胀的情绪。
幸福!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这个词的含义!
这意味着,他再也不用为了最基本的一日三餐而绞尽脑汁、奔波劳碌了!
记忆的闸门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开,过往那些为了“一口吃的”而挣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
天不亮就爬起来,饿着肚子下地干农活,只为了讨好养母和妹妹,换来一顿能果腹的残羹剩饭;
后来偷偷跑去上高中,白天上课,晚上和周末拼命打工,赚来的微薄收入,交了学费之后所剩无几,连买个馒头都要精打细算;
有多少个夜晚,饿得前胸贴后背,口袋里却连一个硬币都摸不出来,只能灌一肚子糖水,欺骗自己空瘪的胃,硬扛过去……
那些浸透着饥饿、寒冷和卑微的日子,仿佛在这一刻,都被手中这张小小的卡片带来的承诺驱散了。他终于可以,暂时喘一口气,不用再为生存下去的最基本需求,耗尽全部力气了。
手里攥着那张存有“巨款”的饭卡,陆寒星的脊梁骨仿佛都挺直了些。他终于可以不再躲避,能够大大方方地跟着边炀,还有班上其他那些阳光开朗的男孩子,一起涌向食堂窗口,去买那份他曾经只敢远远看着的“豪华”盒饭了。
回想起以前,每到饭点,他总是那个默默路过人群,手里攥着个干瘪馒头,低头快步走开的身影。边炀好几次热情地喊他:“陆寒星,过来一起吃饭啊!”他却总是像受惊的兔子,慌乱地把拿着馒头的手藏到身后,脸颊发烫,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吃过了,你们吃吧。”然后,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他一边机械地啃着冷硬寡味的馒头,一边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边炀他们那一桌。看着他们餐盘里油亮喷香的排骨、色泽诱人的红烧肉,他的喉咙会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偷偷地、一次又一次地咽下那因为极度渴望而分泌的口水。那不仅仅是馋,更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正常温暖饱足生活的仰望。
现在,他终于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坐在了热闹的餐桌旁。连续好几天,他都沉浸在这种被“豪华”盒饭包围的幸福感里。然而,长期的贫困和小心翼翼,已经成了他身体的本能。
尽管卡里有钱,足以让他顿顿都点那个最贵的、肉量最足的套餐,但他伸手指向的,永远还是菜单上最便宜的那一档。即便这个最便宜的选项里,也终于有了一个他以前不敢奢望的肉菜。
当餐盘放下,他的目光会首先锁定那几片珍贵的肉。他绝不会像其他男生那样,随意地一口吃掉。他会先埋头,飞快地把米饭和素菜扒拉进嘴里,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前的铺垫。直到餐盘里其他食物都吃干净了,只剩下那几片孤零零的、被他特意留到最后的肉时,他才会停下来。
他会忍不住偷偷抬起眼,飞快地扫视一下周围同学的表情,看他们是否在注意自己。确认没人投来异样或嘲笑的目光后,他才像是获得了某种许可,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某种虔诚地,夹起最小的一块,慢慢地送进嘴里。那一刻,他细嚼慢咽,不仅仅是在品味肉香,更像是在确认——确认自己真的配得上这口美味,确认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是真实且可以被安心享用的。
他的身体坐进了明亮的食堂,但他的灵魂,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这片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温暖之地”。
他不知道这幸福的日子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没过多久他就会坠入无尽的深渊!
第49章 再见江晚舟4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周末。边炀和许墨兴致勃勃地拉着陆寒星去逛街,美其名曰“带你见见世面”,实则不过是看中了他这个现成的、听话的劳动力。两人在那些潮流服饰店里穿梭,大包小包地买了一堆当季新衣,很自然地,所有购物袋最后都转移到了陆寒星手上。
他们所在的这条商业街,在京都已算难得繁华,灯火通明,人流如织。不过,那些门面格外恢弘、橱窗闪烁着冷白光泽的顶级奢侈品店,他们三个是默契地不会踏足的——那里是另一个圈子、另一个世界的人们流连的地方。
陆寒星抱着满怀的袋子,像个移动的货架,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路过一家奢侈品店的巨大玻璃橱窗时,他无意中瞥见里面陈列的一款看似平平无奇的包,好奇心驱使下,他偷偷瞄了一眼下方的价签。
¥ 68,000
那一长串零像是一记重锤,猛地砸在他眼前。他吓得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价格,几乎以为自己数错了位数。一个包……好几万?这够他吃多少年的四菜一汤盒饭?
就在他因这骇人的价格而心神震荡,僵在原地时,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玩味笑意的女声,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小弟弟,你怎么戴个这么大的眼镜啊?差点都没认出来你。”
这声音像是一道冰线,瞬间划破了周遭的喧嚣。陆寒星脚步一顿,抱着袋子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循声望去——
只见江晚舟正站在不远处,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她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锐利,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站着几位身姿挺拔、穿着干练的女性,她们眼神警惕,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明显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女保镖。
这时边炀和许墨也停了下来,许墨反应最快,“啊!陆寒星这就是你经常提起的姐姐吧”。
陆寒星脸一红,像雨后的红霞,说道”你别瞎说!”
许墨笑着对江晚舟说,“他经常提起你,醉酒都嘀咕你呢!”
陆寒星急的赶忙捂住他的嘴”你别听他瞎说!”,包装袋掉了一地!
江晚舟哈哈的笑,“没想到你这么想我啊!”
边炀给许墨使个眼色,意思很明显,撤,别当电灯泡!
边炀和许墨拿起购物袋,对陆寒星拍了拍肩膀说道“你和漂亮姐姐聊,我俩有事先走了!”
陆寒星脸红透了,赶忙说道”你俩别走!”他一回头,那俩人跑的无影无踪!
看到江晚舟的瞬间,陆寒星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情绪汹涌地搅和在一起。他对这个女人有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期盼再见到她,期盼那晚模糊而炽热的记忆能有一点延续。可同时,更多的却是生气和懊恼——气她当时那样游刃有余,仿佛只是完成一笔交易般夺走了他的第一次,更恼恨自己竟然会时不时回味那份不该存在的亲密。
这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冲上头顶,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转身就要走。他不想在她面前露出任何怯懦或留恋。
“小弟弟,干嘛呀?”江晚舟却快一步,伸手轻易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微凉,力道却不小,让他无法挣脱。她语调依旧带着那种让人心跳失衡的戏谑,“不聊会儿再走?”
“我不!”陆寒星梗着脖子,想甩开她的手,却没能成功,只好涨红了脸,憋出一句自认为最严重的指控,“你……你对我图谋不轨!”
这话一出,江晚舟先是一愣,随即毫不客气地“噗嗤”乐出了声。她身后那几个原本面无表情的女保镖也绷不住了,纷纷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笑声清晰可闻。有人甚至小声嘀咕:“这小弟弟……也太纯情了吧!”
被她们这么一笑,陆寒星的脸更红了,简直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晚舟笑够了,才像是哄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放软了声音,只是眼里的促狭丝毫未减:“好好好,不睡你,不睡你总行了吧?”她抬手指了指旁边一家装潢明亮可爱、主打儿童套餐的餐厅,“走吧,到旁边喝一杯,我请你。”
“我不喝酒!”陆寒星立刻警惕地声明,像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刺猬,“休想灌醉我!”他可还记得上次喝醉后的“惨痛”教训。
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江晚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底甚至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她从善如流地改了方向,指向那家店门口立着的、画着巨大卡通果汁杯的宣传牌,语气带着诱哄:“好,不喝酒。那我请你喝果汁,好不好?酸酸甜甜的果汁,绝对灌不醉你。”
说着,她也不再给他拒绝的机会,拽着他的手腕,半拉半就地将这个一脸不情愿却又无力反抗的“小男孩”,朝着那家充满童趣的店门拖去。
装潢明亮的餐厅里,弥漫着炸鸡和番茄酱的甜香。服务员小姐姐拿着菜单走过来,目光先是被陆寒星那副厚重的眼镜和,随后又落在气场强大、容貌明艳的江晚舟身上,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笑着打趣道:“小姐姐,你的小男友好可爱啊!”
“男朋友”三个字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湖心,在江晚舟心里漾开一丝异样,但她面上不显,反而被这话勾起了更浓的逗弄心思。她想看看这个一碰就炸毛的小家伙还能有什么有趣的反应。
“是吗?我也觉得挺可爱的。”江晚舟从善如流地接话,嘴角噙着一抹坏笑,趁陆寒星正因服务员的话而愣神、毫无防备之际,突然伸手,动作迅捷又轻柔地摘下了他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
瞬间,那双总是被镜片遮蔽的、如同浸在水银里的黑曜石般的眼睛,毫无遮挡地显露出来。长长的睫毛因为惊愕而微微颤动,眼底带着几分茫然和无措。
“你看,”江晚舟将眼镜拿在手里把玩,目光牢牢锁住他那张突然清晰展露的脸,语气带着欣赏和不容置疑的调侃,“摘下眼镜更漂亮,这双眼睛,藏起来多可惜。”
视野骤然变得清晰,赖以维持安全感的“屏障”被猝然剥离,又被江晚舟如此直白地戏耍点评,陆寒星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甚至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这抹绯红,恰好衬得他本就清俊至极、宛如清水芙蓉般的容颜,更加鲜活生动,仿佛一幅素雅的水墨画被点上了秾丽的色彩,漂亮得几乎带了些侵略性,不似人间应有的绝色。
他这惊艳的样貌,加上此刻羞恼交加的模样,很快吸引了周围不少顾客的目光,隐隐有窃窃私语和惊叹声传来。
江晚舟察觉到那些投注在陆寒星身上的视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种莫名的占有欲油然而生。她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保护又带着宣告意味的姿态,目光扫过周围,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晰的霸道:“看什么看?名花有主了,都别惦记。”
说着,她竟伸出手,带着点狎昵又宠溺的意味,轻轻捏了捏陆寒星那因为羞窘而微微发烫、白嫩嫩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温润,让她都有些舍不得松开。
“你……!”陆寒星彻底懊恼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赶紧抬手,有些慌乱地一把挥开江晚舟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明确的抗拒。他抬起那双因为懊恼和气愤而显得水光潋滟的眸子,努力瞪向江晚舟大气的轮廓,声音带着羞愤的颤音,郑重声明:
“我不是你的花!”
这句话,与其说是反驳,更像是一种对自己内心微妙动摇的无力抵抗。
第50章 再见江晚舟5
江晚舟被他这气鼓鼓的模样彻底逗乐了,像只被惹毛又毫无威胁力的小奶狗。她见好就收,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意味:“好啦好啦,逗你的,不生气了。”她将精美的菜单推到他面前,声音柔和了些,“看看,想吃什么?我请客。”
陆寒星还在为刚才被戏弄和被捏脸的事耿耿于怀,倔强地扭过头,腮帮子鼓得像个存粮的小仓鼠,闷声说:“什么也不吃!”他这生气起来毫无威慑力,反而显得更加鲜活动人的样子,简直萌得人心尖发颤。
江晚舟看着他这副模样,非但不恼,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点算计的笑容,悠悠说道:“嘿嘿,现在嘴硬,一会儿饿了可别找我啊。”
陆寒星心里莫名其妙,只是喝杯果汁就走,怎么会饿?况且现在才早上九点多,根本不是饭点。他觉得这个女人又在故弄玄虚。
江晚舟也不急着点破,自顾自地翻看着菜单,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果汁?平时都喜欢吃什么水果?”她很想知道,这个长得如此惊艳,性格却又纯真又带着点神秘倔强的小弟弟,私下里会喜欢什么。
“水果?”陆寒星被她问得一愣。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遥远,甚至带着点苦涩。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过年的时候,他忙碌地伺候陆家人用年夜饭,满桌佳肴,他却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有时候,养母刘娥连让他在旁边看着都不允许,只让他在一旁不停地给长辈们倒酒,给小孩子们倒那些他从未尝过的、颜色漂亮的果汁。那是可望不可及的东西,他哪怕只是偷偷抿一口被发现,都会被打个半死。他只能等宴席散去,偷偷捡起地上被丢弃的橘子皮,小心翼翼地舔一舔上面残留的一丝丝酸甜,或者找到被啃剩的苹果核……乡间的野果他倒是吃过,又酸又涩,常常吃得满嘴发麻。
那些精致香甜的、属于“正常”世界的水果滋味,他实在无从想象。
面对江晚舟期待的目光,他搜肠刮肚,最终也只能垂下眼帘,低声含糊地说:“……都可以。”
江晚舟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心里莫名软了一下。她转头对旁边的女保镖递了个眼神,然后笑着对陆寒星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你的脸红扑扑的,像个可爱的草莓团子。那就喝草莓汁吧!”她直接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一杯草莓汁,谢谢。”
陆寒星还沉浸在对水果滋味的复杂回忆里,丝毫没有注意到,方才接到江晚舟眼神示意的那位高大女保镖,已经不动声色地跟随着服务员走向了制作台。
服务员熟练地榨好一杯鲜红的草莓汁,正要端过来时,那位女保镖却自然地伸手接过,微笑道:“我来吧,谢谢。”服务员识趣地点头离开。女保镖背对着用餐区,用身体挡住可能的目光,动作极其迅捷而隐蔽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极小密封袋,将里面少许白色的粉末倒入果汁中。她轻轻摇晃着杯子,看着粉末迅速溶解在鲜红的液体里,不留一丝痕迹,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冷意的神秘微笑。
她顿了顿,并没有亲自将果汁送过去,而是招手叫来了另一位正在附近忙碌的服务员,将杯子递给他,指了指江晚舟和陆寒星的方向,低声道:“麻烦送到那桌,给那位很漂亮的男孩。”
服务员不疑有他,端着这杯加了“料”的草莓汁,朝着对此一无所知的陆寒星走去。
当冰凉的玻璃杯壁触到指尖时,陆寒星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琥珀色的果汁在灯光下晃着微光,这是他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里,连梦都不敢奢侈的景象。他指尖蜷了蜷,没敢立刻碰,只抬着眼怯生生望向江晚舟,像只等待指令的小兽。
江晚舟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指尖敲了敲杯沿:“愣着干什么?给你的。”得到许可的瞬间,陆寒星先飞快舔了下杯口,酸甜的气息窜进鼻腔,惹得江晚舟和身后的女保镖们笑作一团。他脸颊瞬间涨红,又厚又红的嘴唇抿成直线,小声确认:“我、我真喝了?”
“喝吧,特意给你买的。”江晚舟的声音裹着笑意,话音刚落,陆寒星已经端起杯子,“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在安静的饭店里格外清晰。他喝得太急,喉结剧烈滚动,连额角都渗出薄汗,直到最后一滴果汁也落进喉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空杯。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就对上江晚舟意味深长的目光,女保镖和服务员也都含笑看着他。陆寒星心里发慌,挠了挠后脑勺,起身就要溜:“我喝完了,那我走了啊。”
“拦住他。”江晚舟的声音轻飘飘传来,两个女保镖立刻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陆寒星猛地转头,眼里满是警惕:“你干嘛?”
江晚舟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当然是睡你了。”
这句话像惊雷炸在陆寒星耳边,他浑身一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果然!她从一开始就图谋不轨!“你……你别太过分!”他用力去推保镖的手臂,“凭什么每次都要强制我……这是我的身体………我………”
“1。”江晚舟忽然开始数数,声音冷静得可怕。
陆寒星心里一紧,脚步踉跄着还想挣扎。
“2。”
头晕目眩的感觉骤然袭来,他眼前开始发黑,指尖颤抖着指向江晚舟。
“3。”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陆寒星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江晚舟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将他稳稳接住,顺势打横抱起——少年的身体轻得惊人,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摸到肩胛骨的轮廓。她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好瘦,这哪是成年男孩子该有的重量?
怀里的人还在无意识地蹙着眉,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江晚舟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转身饭店外的豪车走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短暂的安稳。
第51章 再见江晚舟6
江晚舟抱着陆寒星,步履稳健地穿过饭店大堂。她身姿挺拔,臂弯有力,怀中身高腿长的陆寒星在她怀里,竟不显丝毫笨重,反倒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一种力量与美、强势与依赖的完美结合。
门口的一众服务员小姐姐们看得眼睛都直了,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外,才压抑着激动纷纷议论起来。
“哇哦!你看到没?那位姐姐‘吃’得真好!”一个圆脸服务员用手肘碰了碰同伴,小声惊呼。
“何止是好啊,这姐姐也太有劲了吧!居然能这么轻松地抱住一个男的,还是公主抱!”
旁边一个显然是资深小说爱好者的姑娘推了推眼镜,一脸“你们太年轻”的表情,压低声音道:“你懂什么?这叫大女主强制爱!”
“对对对!就是那个味儿!”圆脸服务员立刻附和,眼睛发亮,“活生生的霸道女总裁强制爱可怜小奶狗啊!你看那小帅哥,好像喝多了,乖乖被抱着,一点都没挣扎!”
“真羡慕!”另一个望着门外,眼神憧憬,“等我有钱了,我也要找个这么漂亮又可爱的弟弟谈恋爱!哪怕……只能睡一觉也好啊!”
在姐妹团一片压抑的兴奋低呼中,江晚舟已径直走到那辆线条流畅霸气的黑色豪车前。候在一旁的女保镖利落地拉开车门,江晚舟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陆寒星安置在后座。
陆寒星确实昏迷着,一被放下便无力地仰躺下去。他优越的身高和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此刻仿佛成了甜蜜的负担,几乎占据了整个宽敞的后座空间。他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脸颊泛着红晕,平日里清冷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毫无防备的温顺。
江晚舟站在车门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她轻轻关上车门,没有选择与他同坐后座,而是转身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坐定,系好安全带,她摇下车窗,对车外一直守候的女保镖头头——也是她最好的闺蜜安玥说道:“安玥,你坐后面那辆车吧。”
安玥双手环胸,早就将好友这一系列“重色轻友”的操作看在眼里。她没好气地翻了个优雅的白眼,哼了一声:“重色轻友! 这就把我赶去别的车了?行,江大总经理,您专心护着您的小奶狗吧,我自己找地方待着去!”
话虽带着埋怨,但安玥嘴角却噙着一抹了然又带着点揶揄的笑意,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向车队后面的另一辆车。
江晚舟看着她带着调侃意味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她升起车窗,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羡慕的目光隔绝。车内顿时陷入一片静谧,只剩下身边人清浅而规律的呼吸声,和她自己逐渐清晰起来的心跳声。
几辆豪车浩浩荡荡的地滑入一栋气派而静谧的独栋别墅院内。这里是江晚舟的私人领地,她并不常来,因此只留了两名佣人和一位厨师维持着这里的日常。别墅在树荫中中显得格外幽静,阳光的照射勾勒出它优雅的轮廓。
车刚停稳,江晚舟便抱着陆寒星利落地下了车,径直走向大门。安玥紧随其后,她动作干练地先行一步打开门,随后对闻声迎上来的两名佣人摆了摆手,低声吩咐:“这里没事了,你们去把花园再打理一下,就可以下班休息了。告诉厨师,以后这几天准备营养大餐送过来,中午那顿要有红烧肉!。”
佣人恭敬应下,悄然退去。安玥回身,仔细地关好厚重的大门,又检查了一遍一楼的窗户,确保隐私无虞。做完这一切,她看到江晚舟还抱着陆寒星站在玄关,便伸出手想去接:“行了,我的大总经理,一路抱到这还不撒手?给我吧,我帮你把他弄上去。”
江晚舟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安玥见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调侃道:“哟,还真要一抱到底啊?你也不怕累着!”语气里充满了闺蜜间的戏谑。
江晚舟没理会她的打趣,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地上的拖鞋。安玥会意,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柔软的女士拖鞋放在地上。两人熟练地换上。
接着,江晚舟调整了一下怀抱的姿势,将陆寒星更稳地托在胸前,然后踏上了通往楼层的旋转楼梯。安玥跟在她身侧,虚伸着手,既是防备她失手,也是随时准备搭把力。
旋转楼梯铺着柔软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江晚舟的步伐依旧沉稳,但抱着一个高大的成年男性登上三楼,对她而言显然也是个不小的负担。她的呼吸微微加重,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然而她的手臂却始终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
终于到了三楼,她们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主卧室。安玥快走一步,推开了虚掩的房门。房间内是低调奢华的装修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喧嚣景象,中央那张King-Size的大床在柔和的夜灯下显得格外舒适。
江晚舟抱着陆寒星,一步步走向那张大床,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终于将他安置在了柔软的被褥之上。完成这一切,她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臂。
安玥靠在门框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狩猎,才刚刚开始
安玥听着江晚舟那声带着宠溺和占有欲的“小狗”,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她双手抱胸,倚着门框,故意拉长了声音:“我说江大小姐,我是你的保镖,不是你的保姆!这种放洗澡水的活儿,是不是有点超出服务范围了?”
江晚舟正弯腰,细心地将陆寒星额前微乱的碎发拨开,闻言抬起头,对着安玥展颜一笑。那笑容在卧室暖黄的灯光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狡黠和依赖:“但你是我的闺蜜呀!”她语气轻快,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亲昵,“闺蜜不就是用来‘麻烦’的吗?”
安玥看着她那理直气壮的样子,无奈地摆了摆手,一边认命地往与主卧相连的宽敞浴室走,一边小声嘀咕:“怕了你了,真是怕了你了……”她走到浴室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目光在床上的陆寒星和江晚舟之间逡巡,满脸的探究,“我是真搞不懂,这小奶狗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你江大小姐这么上心?这次直接把人‘绑’回家了?”
江晚舟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将外面的景色彻底隔绝。室内变得更加私密和安静,只有陆寒星平稳的呼吸声隐约可闻。她转过身,暖色的光影勾勒出她优越的侧脸轮廓,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而意味深长的弧度。
“等会儿,”她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种即将揭晓秘密的诱惑,“你就知道了。”
安玥被她这故弄玄虚的样子勾起了十足的好奇心,挑了挑眉,不再多问,转身进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以及安玥调试水温的细微动静。
江晚舟重新走回床边,静静地凝视着沉睡中的陆寒星。他毫无防备的睡颜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美好,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她的眼神复杂,有探究,有兴味,还有一丝笃定,仿佛在确认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答案。
水声渐歇,安玥的声音从浴室传来:“水放好了,温度刚好。你的‘小狗’可以下锅……哦不,可以沐浴了!”
第52章 再见江晚舟7
安玥看着江晚舟那近乎“痴迷”的眼神,无奈又好笑。她走到江晚舟身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试图打断她那过于专注的凝视:“喂喂!回神了!别花痴了!不就是一个长得惊艳绝伦的小帅哥吗?你都三十多了,在商界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样的帅哥没接触过,至于这么盯着看吗?”
江晚舟的目光依旧焦着在陆寒星脸上,嘴角那抹神秘的微笑却更深了。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不,安玥,他……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安玥嗤笑一声,双臂环抱,倚着床柱,“不就是个刚成年的弟弟吗?年轻,漂亮,像清晨带着露水的小白杨,确实难得。但说到底,也就是个好看的男孩子罢了。能有什么不同?”
江晚舟终于将目光从陆寒星脸上移开,转而看向安玥,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光芒。她伸手拉住安玥的手腕,将她轻轻带到床前。
“我这就给你看。”江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仪式感。
说着,她再次俯身,纤细白皙的手指灵活而迅速地开始解陆寒星衬衫的纽扣。安玥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来真的,刚想开口阻止,觉得这样窥探一个昏迷之人的身体似乎不太妥当,更何况还是个男孩,但好奇心终究战胜了礼节。
一颗,两颗……纽扣被依次解开,露出少年精瘦却肌理分明的胸膛。接着是裤子的纽扣和拉链。江晚舟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在拆解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
很快,陆寒星身上的衣物被尽数褪去。他就这样毫无遮蔽地呈现在卧室柔和的光线下,像一块被精心雕琢过的白玉,静静地躺在深色的床单上。少年的身体线条流畅而优美,带着青春特有的张力与纯净感,确实美得令人屏息。
“这……这是……”安玥惊愕地看向江晚舟,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安玥的惊叹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这…这…”她几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目光死死锁在陆寒星身上,他那身近乎完美的皮囊。
江晚舟听到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她伸出手指,虚虚地划过陆寒星手臂流畅的线条,低声道:“你看这皮肤的底色,这种白,不是娇生惯养出来的细腻,更不是苍白,而是一种…像是浸透了月华、冰层下玉石的那种冷白光润。你觉得,这是一般豪门能用钱和保养堆出来的肤色吗?”
安玥闻言,仔细地端详起陆寒星的全身。她不由自主地点头,语气带着深深的赞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确实!这…这简直就是人间尤物,上帝最精心的杰作!你看看这腿,又细又直,线条流畅得像是画笔描出来的;这骨相,这脸型轮廓,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简直是建模都不敢这么建……”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上下打量着,不肯放过任何细节。但看着看着,她微微蹙起了眉,语气带上了几分惋惜:“美中不足的就是…太瘦了。你看这肋骨,都有些突出来了,胳膊也细,手腕更是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没被好好照顾。”
她绕着床边走了半圈,摸着下巴,像个严谨的鉴赏家:“什么样的家世,才能生出这样绝世罕见的肤色和骨相体态,却又把他养成这副模样?这太矛盾了!”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陆寒星那双因为昏睡而无意识微微蜷曲的长腿上,突发奇想,转头对江晚舟说:“诶,你这肉眼估摸不准,他这身高,我看绝对超过185了,具体多少?你不给他量一量?看看这‘艺术品’的具体数据?”
江晚舟被她这个提议说得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般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失笑道:“对啊!我咋没想到?” 她看向陆寒星的眼神更加复杂,带着怜惜和一种捡到宝的庆幸,“一看这孩子的成长环境就太差了,吃了不少苦。否则,就凭他这底子……”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嘲和清醒,“别说拥有,咱们连够到他那个圈子的边可能都难。安玥,别看你我现在被人称作‘豪门’,但跟那些真正传承了不知多少代、底蕴深不可测的百年甚至更古老的隐世贵族比起来,恐怕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们拥有的,可能不仅仅是财富和权力……”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陆寒星这非同寻常的骨相与肤色,似乎都指向了一个远超她们目前认知范畴的、隐秘而强大的背景。
江晚舟转身,走向衣帽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测量工具。房间内,安玥再次将目光投向床上那沉睡的“艺术品”,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戏谑、震惊,变成了无比凝重的好奇与探究。
江晚舟抱着好几把尺子匆匆回来时,一眼就看见安玥正和自己刚才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陆寒星那具堪称完美却又带着一丝遗憾的身体。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安玥的手指正缓缓伸出,眼看就要触碰到陆寒星沉静的睡颜。
“快住手!”江晚舟急眼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他可不能随便摸!”
安玥被她吓了一跳,随即哭笑不得地收回手:“江大小姐啊!就兴你摸来摸去,别人碰一下都不行?”
“当然!”江晚舟答得理直气壮,带着一种天然的霸道,“我最先发现的,我的……我自然得摸够了!”
安玥赶紧举起双手站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好好!您这霸道劲儿又来了,我投降!反正这样的极品,我本来就望尘莫及,不敢肖想。”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江晚舟没理会她的调侃,神色转而变得郑重,她压低声音问:“你下了多少的量?他可别一会儿醒了坏事。”
安玥一脸笃定地拍了拍胸脯:“放心,迷晕一头牛都绰绰有余!不出意外,至少能睡够12个小时。”
“你……你……”江晚舟一听却更急了,俏脸微红,语气带着嗔怪,“我一会怎么……怎么跟他……啊?”
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安玥促狭地笑了,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喷雾瓶,在她眼前晃了晃:“江大小姐放心,我早有准备。你看,这个,一喷就醒!”
第53章 再见江晚舟8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晚舟和安玥正围在陆寒星身边,两人手里拽着一条软尺,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一项精密科学实验。
“嗞嗞——”安玥一边拉着尺子从陆寒星的头顶量到脚跟,一边发出难以置信的咂舌声。“江晚舟,你这尺子哪儿买的?准得有点吓人啊!”
江晚舟低头看了眼刻度,报出数据:“身高187,没错。”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有荣焉的肯定。
“哇塞!”安玥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她用软尺在陆寒星腰上轻轻环了一圈,眼睛瞬间瞪大,“这腰也太细了吧!简直是夺命三郎的腰刀啊!”她接着蹲下身,顺着那修长的腿部线条往下拉尺子,越量眼神越亮,“这腿长……真绝了!你猜多少?”
江晚舟被她夸张的表情勾起了好奇心,凑过去问:“多少?”
安玥“啪”地一下弹直手中的尺子,指着115cm的刻度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115!从脚底到胯骨!这逆天比例!”她直起身,抱着手臂,像时尚总监一样上下打量着陆寒星,脑海里已经开始构图:“啧啧,这身材,穿长款风衣肯定好看!宽肩窄腰大长腿,衣架子本架!”
但她顿了顿,手指点着下巴,目光移到陆寒星那张白皙清秀、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上,话锋微妙一转:“不过……他长得太‘奶’了,脸蛋这么俊秀,容易驾驭不住风衣那种清冷孤傲的气质,压不住场子怎么办?”
“光猜有什么用?”江晚舟轻笑一声,刚想反驳“谁说的”,就见安玥眼神一转,带着“实践出真知”的狡黠,嘴上说着“试一试不就知道了!”,手却快过脑子,情不自禁地就伸手在陆寒星结实的大腿上轻轻摸了一把,似乎想通过触感验证这腿长的真实性。
这一摸,空气瞬间凝滞。
一道冰冷且“非友善”的目光立刻从侧方射来,江晚舟抱着臂,眼神像带着小刀子,直直钉在安玥那只“犯案”的手上。
安玥被这目光冻得一激灵,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得意忘形了。江晚舟一看气氛不对,立刻上前,一把拉住安玥的胳膊,将她从陆寒星身边拽开几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开始找借口:“行了行了,看也看够了,量也量过了!赶紧给他洗澡去是正经,一会儿烧好的热水该凉了!”
安玥接收到好友眼神里混合着警告和无奈的信号,立刻从善如流,陪着笑脸连连点头:“好好好!知道啦!走,这就去准备!”她一边被江晚舟推着往浴室方向走,一边忍不住回头,压低声音用气声调侃道:“小气鬼,摸一下都不行……好好好,大醋王!”
江晚舟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耳根却悄悄染上一点薄红。
江晚舟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用公主抱的姿势将陆寒星从侧梁处抱起。他的身体比看起来要结实一些,但抱在怀里依然有种小心翼翼的珍重感。她步履平稳地走向浴室,门一推开,温热湿润的蒸汽便扑面而来,带着玫瑰与牛奶混合的馥郁香气。
浴缸里早已是一片精心准备的“盛宴”——乳白色的浴液与水交融,水面上漂浮着层层叠叠的娇艳玫瑰花瓣,氤氲的热气如同轻纱般袅袅升起。江晚舟眼神微软,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绝世珍宝,她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怀中这具白脂玉般的身体浸入温暖的牛奶玫瑰水中,让温水温柔地漫过他线条优美的肩颈。
她刚直起有些发酸的腰,不经意间一抬头,就看见浴室门边探进一个脑袋。安玥正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得意。
“嘿嘿,”安玥邀功似的开口,声音在蒸汽里显得格外清脆,“是我放的呢?怎么样,氛围感拉满吧?小孩子的皮肤嘛,可得用牛奶和玫瑰花好好保养才对得起这份天生丽质,不是么?”她故意把“小孩子”三个字咬得格外俏皮。
江晚舟看着她那副“我懂我体贴吧”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刚才“摸大腿事件”残留的、微妙的、属于自己的小醋意又泛了上来,抿了抿唇,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和催促:“就你点子多……别傻站着了,快点过来帮忙!”
安玥立刻会意,知道好友那点别扭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但也明白这是“和解”的信号。她笑嘻嘻地几步跨进来,挽起袖子,语气轻快又带着点戏谑的郑重:“来啦来啦!能为这位‘绝色’服务,荣幸之至!”她特意加重了“绝色”二字,换来江晚舟一个似嗔非嗔的白眼,浴室里弥漫的蒸汽,似乎也将两人之间那点小小的微妙情绪,蒸腾得更加暖昧而亲昵起来!
江晚舟把陆寒星的头发洗了,说道长期营养不良头发居然这么蓬松,黑的像墨一般!安玥感叹道,“人间尤物嘛!嗞嗞!”,她卖力的洗着下半身,突然看到大腿内侧若隐若现的淤青,她始终洗不下去,顿时气愤,“谁这么狠!专门大腿内侧掐,一看就是从小受的伤!”
江晚舟严肃道,“你看看上半身若隐若现的鞭痕!这是被人贩子拐了?”
安玥分析到“有可能!不然好好的小孩还这么漂亮喜欢还来不及呢!”
安玥突然郑重的说,“他什么背景?”
江晚舟说“是个大学生!车站认识的,狼狈的跟逃难一样,身上还没有钱!一开始我也只是认为他是个清秀的小男孩跟家里吵架了,后来我带他到了酒店,让他去洗澡,洗完澡出来,哎呀!一下子惊艳了!”
安玥打趣道“然后把他给强睡了?”
江晚舟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说道“当然这样的绝色可是可遇不可求的,还是人家的第一次呢!”
安玥表示佩服之至!
浴室里水汽氤氲,牛奶与玫瑰的芬芳弥漫在空气中。江晚舟正用柔软的毛巾细细擦拭着陆寒星被打湿的发梢,动作忽然一顿。她的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几缕被水浸湿后更显浓黑的头发,微微蹙起了眉。
“这额前的刘海,”她端详着,轻声说道,“也太长了,都快遮住眼睛了。” 她转过头,看向正在一旁挤沐浴露的安玥,带着一丝试探问:“安玥,你会剪头发不?”
安玥闻言,立刻挺直腰板,脸上扬起一抹自信满满的笑容:“当然会啊!我自己的刘海就经常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技术绝对过关!”
“那正好,”江晚舟眼神一亮,“我去拿剪子,你给他剪剪,修得清爽些!” 说着,她利落地转身走出浴室,不一会儿便拿着一把银色的专业理发剪回来了,小心地递到安玥手里。
安玥接过剪刀,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个花,架势十足。她走到陆寒星身前,俯下身,神情瞬间变得专注。她用喷壶稍稍喷湿了那过长的刘海,手指熟练地挑起发丝,随即,剪刀便在她手中发出了“刷刷”的利落声响,细碎的发茬应声而落。她一边剪一边笃定地评论:“听我的,剪短点,把眉眼露出来,肯定更好看!”
不多时,修剪便完成了。安玥放下剪刀,用湿巾极其轻柔地将散落在陆寒星脸颊、鼻梁上的细小发茬一一擦拭干净。当最后一点遮挡被去除,那张毫无保留展露出来的完整面孔,让安玥的动作瞬间定格——
先前被刘海柔和遮掩的轮廓,此刻清晰地展现出流畅而锐利的线条。饱满的额头,清晰的眉骨,挺拔如峰的山根,组合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浑然天成的精致与高贵。那不仅仅是皮相的美,更是一种深植于骨血、仿佛历经时光沉淀才淬炼出的独特气韵——古老贵族血脉的颜值,在此刻呼之欲出,锋芒毕露。
“我的……天……”安玥倒吸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这、这比原先的漂亮绝色上了一个档次都不止啊!” 她围着浴缸走了半圈,从不同角度看着这张脸,最终发出由衷的慨叹:“这哪是普通人能有的样貌……这该不会是哪个神域流落人间的小天使吧?!”
她兀自惊叹了半天,才猛地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身旁的江晚舟。只见江晚舟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陆寒星脸上,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她那双平日里或清冷或含笑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全然的震撼与迷失,像是被一道极光迎面击中,灵魂都被吸了进去,看得痴了。
第54章 再见江晚舟9
两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浴缸边,对着陆寒星那张毫无瑕疵、仿佛被造物主精心雕琢过的脸,足足看了好几分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惊叹。
最后还是江晚舟先回过神来,她伸手探了探浴缸里的水温,那牛奶玫瑰浴已然带上了些许凉意。她轻轻碰了碰还在兀自咂摸回味那份惊艳的安玥,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和现实的考量:“喂,别花痴了,再看下去,水真要凉透了,小孩该感冒了!”
说着,她再次俯身,动作极其轻柔且稳定,小心翼翼地将陆寒星从微凉的水中抱了出来。带起的水珠淅淅沥沥地落在浴缸边缘和地砖上。早已准备好的安玥立刻抖开一张宽大、柔软又吸水的厚绒浴巾,迎上前去,像是共同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般,仔细地将那湿漉漉的身体包裹起来,轻柔地吸去附着在水脂般肌肤上的每一颗水珠。
接着,安玥又拿起吹风机,调到温和的风力和适宜的温度,手指穿梭在他刚刚修剪利落、更显清爽的发丝间,耐心地将他每一根发丝都吹得蓬松干爽。
两人默契配合,忙活了好一阵,才总算将陆寒星从头到脚都打理得清爽舒适。她们一起将他轻轻抱回那张柔软的大床边,如同安放一件稀世珍宝一样,让他安稳地躺好。
一切尘埃落定,安玥立刻夸张地用手捶了捶自己的后腰,发出一声长叹:“哎哟我的老腰……浴室可算是收拾完了!”她转向江晚舟,伸出手掌,眉眼弯弯,带着狡黠的笑意在讨要:“说吧,江老板,我这又当造型师又当保姆的,工钱怎么算?你得给我加钱啊!”
江晚舟看着她那副故意搞怪的模样,忍俊不禁,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摊开的掌心,笑骂道:“你啊,真是个十足的小财迷!”
空气中,玫瑰与牛奶的暖香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吹风机留下的、阳光般的暖意,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宁静、温馨又带着些许倦懒的氛围里。
安玥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房间里又做最后一次巡视。她的目光扫过紧闭的窗户和反锁的门扉,确认无误后,才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两个只有指节大小的精致喷雾瓶,瓶身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妙的光泽。
她将瓶子递给江晚舟,表情是难得的严肃与认真,指着瓶子一一说明:“喏,这个,绿色的,”她指尖点着其中一个,“里面是特制的清醒剂,味道很冲,只要往他鼻下一喷,保证瞬间清醒,跟兜头浇了盆冰水似的。”
接着,她的手指移到旁边那瓶红色的上,语气压低了些,带着告诫的意味:“这个红色的,正好相反,是强效昏迷喷雾。效果很快,能让他立刻安静下来。你可千万、千万拿好了,别喷错了!”她着重重复,眼神里满是叮嘱。
江晚舟接过这两个小玩意儿,在掌心掂了掂,好奇地打量着它们其貌不扬却功能迥异的设计,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抬眼看向安玥:“你这东西……哪里搞来的?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安玥见她感兴趣,刚才那点严肃瞬间消散,又恢复了那副带着点神秘和狡黠的模样,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眨了眨眼:“嘿嘿,渠道嘛……这可是秘密!姐们儿总得有点压箱底的好货,不是吗?”
玩笑归玩笑,她的神色很快又认真起来,向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床上安静躺着的陆寒星:“我跟你说认真的,江晚舟。小孩别看年纪小,身形也偏瘦,但毕竟是个男孩子,骨架和力气在那儿摆着呢。真要遇到紧急情况,他潜意识里的反抗劲儿上来,身上肯定有劲!你逼急了他,万一被他误伤一下,那可不是好玩的。”
江晚舟听出了好友话语里真切的关心和考量,点了点头,将两个小喷雾瓶紧紧攥在手心:“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注意分寸,也会小心的。”
“嗯,”安玥这才稍微放心,又指了指房门和墙壁上几个不起眼的按钮,“门窗我都检查过了,锁得死死的,他插翅难飞。我就在门外客厅坐着,不走远。每个房间侧面都装了紧急按铃,直连我手机。有任何不对劲,你一按铃,我立刻冲进来!” 交代完这些,她像是突然又想起什么,竟然真的从外套口袋里熟练地摸出一副闪着金属冷光的手铐,“哐当”一声轻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语气带着一种煞有介事的“专业”:“这个,备用。他要真不老实……你就把他铐起来!别客气!”
江晚舟看着她这一系列安排,从喷雾到按铃再到手铐,简直滴水不漏,不由得失笑,摇着头调侃道:“准备得这么周全……安玥,你真是越来越有专业保镖的范儿了!”
江晚舟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地上那堆陆寒星换下来的衣物——洗得发白、甚至有些起球的廉价衬衫,裤脚已经轻微磨损的裤子,以及那双一看就知道是地摊货的鞋子。她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不协调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嫌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安玥,赶紧把这些破烂玩意儿给我扔了!让他穿这种衣服,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说着,视线转回床上那张沉静的睡颜,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带着一种笃定的规划,“以后,我得好好打扮打扮他。”
安玥一边弯腰利落地收拾起那堆“地摊货”,一边促狭地笑着附和:“是是是,我的江大小姐!您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包养小情郎呢!”
江晚舟闻言,非但没有反驳,反而微微扬了下巴,理直气壮地回应,眼底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正有此意!”
打发走安玥后,江晚舟担心刚出浴的陆寒星着凉,拿起空调遥控器,将室内温度精准地调节到体感最舒适的25度。就在暖风徐徐送出的同时,床头柜上,陆寒星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铃声。
江晚舟几乎没有犹豫,自然而然地拿起手机,用陆寒星的指纹轻松解了锁。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清爽又带着点焦急的男声:“我说阿星,什么情况啊?周一是章老师的课,点名超严的,你还能来不?”
江晚舟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带着几分慵懒和不容置疑:“他啊?可来不了。”
电话那头的边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语调立刻变得轻快又殷勤:“哎呦!是漂亮姐姐啊!阿星这小子……行,我懂了!包在我身上!”他拍着胸脯,声音都亮了几分,“我给他请一周假,就说他重感冒还没好利索,下不了床,你看咋样?”
江晚舟对这小伙子的机灵很是受用,赞许道:“安排得非常不错。”
这时,安玥去而复返,探进头来,压低声音说:“把他手机给我吧,放我这儿保管,省得他迷迷糊糊醒了,再误拨了谁的电话,平添麻烦。”江晚舟觉得有理,便将手机递了过去。安玥接过手机,再次轻轻带上了房门,将一室的静谧留给了他们。
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江晚舟在床沿坐下,侧身躺下,用手臂支着头,静静地凝视着陆寒星的睡颜。然而,她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他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早已不是之前那种药物作用下无知无觉的沉眠。他的眉头紧紧锁着,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仿佛在梦中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或痛苦。
江晚舟心中微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用温热的指腹极轻地、耐心地将他紧蹙的眉宇一点点抚平。就在眉头即将舒展的刹那,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紧闭的眼角倏然滑落,迅速没入鬓角的发丝中。
江晚舟心中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是……做噩梦了?”她低语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疼惜。她连忙从旁边取过一方干净柔软的手绢,动作轻柔至极地替他拭去那冰凉的泪痕。随后,她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臂,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俯身在他耳边,用极尽温柔的气音低语:“别怕……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那持续拍抚的节奏也给予了安稳的力量。睡梦中的陆寒星,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呼吸也渐渐重新变得绵长而平稳。
第55章 再见江晚舟10
此时陆寒星做的梦是他最不愿意回首的回忆
2020年夏
高墙上那些昼夜嘶鸣的电网,第一次哑了。
停电了。整个园区像一头被掐住喉咙的野兽,在夜色里骤然窒息。唯有月光,惨白地照见那些纵横交错的铁丝网,如同巨大的蜘蛛网,粘住了无数绝望的生灵。
陆寒星跟着哥哥陆祯,一头扎进这危险的寂静里。一年前,他和养母刘娥走散了被人贩子拐卖到了这个缅北魔窟,从此白天在枪口下学习诈骗话术,夜晚在充斥着霉味和呻吟的牢房里,数着自己肋骨日渐分明的轮廓。十三岁的身体,原本该像抽条的柳枝,却在这里迅速干瘪下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疲惫。
“哥……我、我不行了……”
他猛地跪倒在地,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像砂纸摩擦。肺叶如同破了洞的风箱,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灼痛。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腿脚软得像棉花,眼前阵阵发黑。
跑在前面的陆祯立刻折返,十八岁的少年,脸上已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光彩,只有深陷的眼窝和紧抿的嘴角。他伸手要拉弟弟。
“哥,你快走!”陆寒星猛地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别管我!咱俩……咋滴都得活一个出去!”
远处,犬吠声和嘈杂的人声迅速逼近,手电的光柱已经开始在周围的灌木丛中乱扫。
陆祯眼眶瞬间红了,死死攥着弟弟瘦得硌人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走啊!”陆寒星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声音劈裂在夜风里,“你出去了,才能救我!要不……谁也走不成了!我等你!”
那句“我等你”,带着哭腔,却像一把锤子,砸碎了陆祯所有的犹豫。他看着弟弟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那里面是纯粹的决绝,是献祭般的疯狂。
陆祯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火焰。他重重握了一下陆寒星的手,仿佛要把自己那点可怜的生命力渡过去,然后转身,像一道幽灵,无声地没入更深的黑暗。
哥哥的身影消失了。
陆寒星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他趴在地上,伸手在旁边的草丛里摸索——那里长着一种叶片边缘锋利的野草,当地人叫它“刀齿叶”。
他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握住那丛草,猛地一划!
尖锐的刺痛从掌心炸开,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带着浓重的腥气。他咬着牙,把流血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前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污渍的“囚服”上,用力涂抹。布料贪婪地吸吮着鲜血,留下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然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与陆祯完全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每一步,都在干涸的土地上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榨干着他最后一点生命力。
血腥味在闷热的夏夜里弥散开来,如同最甜美的诱饵。
身后的犬吠声瞬间变得更加高亢、疯狂,还夹杂着追兵兴奋的呼喝——“在那边!”“跑不了!追!”
光柱迅速汇聚,牢牢锁住了那个瘦小、踉跄的身影。
脚步声如影随形,越来越近。陆寒星甚至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喘息,闻到他们身上烟草和枪油混合的气味。
他没有再跑。也,再也跑不动了。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猛地揪住他的头发,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掼倒在地!脸颊撞击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额角瞬间破了,温热的血糊住了他一只眼睛。
几只穿着厚重皮靴的脚围了上来,毫不留情地踢踹在他的腹部、肋骨上。剧痛让他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
一只军靴踩在他的脸上,碾进泥土里,带着烟臭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小杂种,挺能跑啊?还敢放血引狗?”
陆寒星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透过肿胀的眼缝,他看见几只硕大的猎犬正吐着猩红的舌头,涎水滴落,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前爪焦躁地刨着地面。
他被粗暴地拖拽起来,反剪双手,冰冷的铁丝立刻深深勒进腕部的皮肉。
押解着他的打骂和推搡,如同暴雨落下。他像一片破布,被他们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来时的路,用血铺就;回去的路,通往更深的地狱。
他最后望了一眼哥哥消失的那个方向。
黑暗无边,但那里,曾有过一丝光。
这个念头,像一枚微弱的火种,被他小心翼翼地捂在了即将被彻底冰封的心口。
陆寒星被粗暴地拖行着,身后扬起干燥的尘土。他像一件失去了所有价值的垃圾,被扔在了一片冰冷的水泥地上。周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几乎令他作呕。
他勉强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正前方,一个身材精壮的男人斜倚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皮肤黝黑,一道狰狞的刀疤从他的额角直划到下颚,仿佛将他的脸劈成了两半。他手里把玩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眼神如同打量一只蝼蚁般落在陆寒星身上。这就是黑爷,这座人间炼狱的主宰之一。
“逃跑的,”黑爷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陆寒星的心上,“按惯例,剃了头洗干净,丢了喂狗。”
话音刚落,两个打手就狞笑着上前,一把揪住陆寒星汗湿的头发。冰冷的剃刀贴上了他的头皮,伴随着电动推子令人齿冷的嗡鸣,一绺绺沾满血污和汗水的头发飘落下来。陆寒星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他知道那毫无意义。他闭上了眼睛,哥哥陆祯最后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成了他脑海中最后的画面。
紧接着,一桶冰冷刺骨的水猛地泼在他身上,冲掉了他脸上、身上的血污和泥土,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洗干净”的过程,充满了仪式般的残忍。
此时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第56章 再见江晚舟11
众人的目光像淬了火的钢针,密密麻麻扎在那抹赤裸的白上,连呼吸都忘了匀整。推子划过发丝的细碎声响仿佛还在空气里打转,此刻陆寒星全裸着跪着,他脸上身上洗去血污,惊艳的皮相暴露了出来,那皮肤是未经雕琢的羊脂玉,即便在昏暗灯光下,也裹着一层近乎易碎的光晕。
他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骨节泛白,单薄的肩线绷成一道脆弱的弧,每一次颤抖都像寒风里快要折断的芦苇。黑宝石般的眼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疲惫,却遮不住眼尾那点泛红的脆弱,让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更添了几分惹人攫取的意味。
“黑爷,您看这品相——”小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兴奋,手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男人,“是不是压轴好货!”
被称作黑爷的男人指尖夹着烟,火星明灭间,目光在陆寒星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低垂的发顶,声音粗哑如磨砂纸:“把头抬起来。”
那三个字像块石头砸在寂静里,陆寒星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有裸露的脊背绷得更紧,连腰腹处细微的肌肉线条都因紧张而显现出来。
一个小弟见陆寒星迟迟没有动作,便怒不可遏地吼道:“再不抬起来,老子毙了你!”这吼声犹如惊雷一般,在空气中炸响,让人不禁为之一震。
然而,面对如此威胁,陆寒星却并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身体似乎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只是缓缓地抬起头来。随着他的动作,一双大手如同铁钳一般紧紧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头硬生生地抬高。
呜!!!!!!!!!!!!
就在这时,黑爷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叹,他的两眼放光,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他激动地说道:“好!这何止是压轴好货,简直就是珍品啊!不,甚至有可能是孤品!我从来都没有在市场上见过这样的货色!”
众人的目光都被黑爷的话语吸引了过去,他们纷纷看向陆寒星,想要一探究竟。只见陆寒星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他原本就很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大了,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样。那对黑宝石般的大眼睛,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依然散发着珠宝般的光泽。
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从他的眼角不断地涌出,顺着他那又白又长的脖子流淌而下,形成了一串晶莹的泪珠。他紧紧地抿着嘴唇,身体不停地抽搐着,似乎想要竭力抑制住内心的恐惧和痛苦。
值得一提的是,陆寒星的嘴唇天生就是红色的,宛如熟透的樱桃一般,鲜艳欲滴,根本无需涂抹任何染料。
黑爷满脸狐疑地看着那个领头的,追问道:“他到底多大了?什么时候来的?”仿佛对这个问题充满了好奇和不解。
领头的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才 13 岁呢,他……”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形容这个孩子,“他的存在感最低,总是低着头,身上脏兮兮的,全是灰尘,看起来埋埋汰汰的。”
黑爷听了,不禁有些惋惜地咂咂嘴,说道:“这可是个雏儿啊!要是等他成年了,那可不得了,至少能卖上千亿呢!”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对这个孩子潜在价值的认可和期待。
领头的想了想,提议道:“那要不就先养着呗,给他口饭吃,等养大了再说。”
黑爷深深地叹息一声,感慨地说道:“谁不想呢?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啊!最近这生意实在是难做,一直都没有好货到手。而且我还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这压力可真是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但是,如果把他卖了,不仅能够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还清所有的债务,更重要的是,这笔钱足够我们兄弟们舒舒服服地过上十年啊!”
“我的天呐!真的假的啊,老大!”一众小弟们闻言都惊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齐声喊道。
其中一个小弟满脸狐疑地插嘴道:“这么值钱?不就是个小男孩吗?”
另一个小弟也附和道:“是啊,一般来说,男的可比女的卖价要低不少呢!”
黑爷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在小弟们中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没见识!”黑爷啐了一口,目光再次黏在陆寒星脸上,带着一种鉴赏古董般的贪婪,“这皮囊,这骨相,你们他妈见过第二个吗?那些脑满肠肥的富豪,有几个有这种底子?”他啧啧两声,像是发现了绝世珍宝,“血统!血统这个东西,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那些追求‘优化基因’的老家伙,会为这东西抢破头!”
他不再理会手下们的惊疑,转头对身边一个领头模样的壮汉吩咐:“带他下去,再好好洗洗,里里外外,洗得透彻点儿!然后让红姐过来,给这孩子估估价!”他搓了搓手,眼中闪烁着金币般的光芒,“最近那些大老板们可都蠢蠢欲动呢,可惜,好货太少了!这说不定是个‘标王’!”
“是的,爷!”领头壮汉应声,一把跪在地的陆寒星提了起来。
此时的陆寒星,头脑里一片空白,像被塞满了潮湿的棉花。极度的恐惧和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的虚脱,抽空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黑哥那些关于“皮囊”、“骨相”、“血统”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或者说,听到了也无法理解。他残存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要被喂狗了……他们洗干净我,还是要喂狗……
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被壮汉半拖半拽地拉着,穿过更加曲折、阴暗的廊道,走向未知的深处。
预想中血腥的狗舍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弥漫着潮湿水汽和奇异香气的房间。房间中央,是一个用粗糙岩石垒砌成的大汤池,池水冒着氤氲的热气,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干枯花瓣。
两个穿着简朴、面无表情的女人垂手候在池边。
壮汉将陆寒星往前一推,对那两个女人粗声道:“好好洗,一寸都不准马虎!一会儿红姐要来验货!”
“是。”两个女人低声应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壮汉说完便退到门外,像一尊门神般守在那里。
陆寒星僵立在池边,温热的水汽包裹着他,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他看着那池热水,只觉得那像是一锅即将烹煮他的汤。两个女人走上前,动作算不上温柔。
他被动地抬起胳膊,任由她们动作,浑身赤条条地暴露在空气中,瘦弱的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然后,他被引导着,踏入温热的池水中。
水流包裹住他的一刹那,他猛地哆嗦了一下。温暖,这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感觉,此刻却像是一种酷刑。两个女人拿着粗糙的丝瓜络和散发着浓烈皂角气味的澡豆,开始用力地擦拭他的身体,从脖颈到脚踝,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仿佛要洗掉的不仅仅是污垢,还有他被掩盖的原本百年古老贵族血统的光芒。
他紧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些力道落在自己嶙峋的肋骨上,落在新旧的伤痕上。羞耻感如同池水般淹没了他,比刚才面对恶犬獠牙时更加深刻。他不再是那个在逃亡路上决绝赴死的少年,而是成了一件正在被清洗、准备待价而沽的“货物”。
他不知道“红姐”是谁,不知道“验货”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比喂狗更加复杂、也更加漫长的绝望。他只知道,哥哥陆祯逃出去了,而他自己,正沉向这片泥沼更黑暗的深处。他攥紧了藏在温水下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刚刚被洗净的掌心。
第57章 再见江晚舟12
时间在氤氲的水汽和麻木的擦拭中缓慢流逝。陆寒星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搓洗的木头,皮肤被热水和粗糙的丝瓜络磨得发红,甚至有些刺痛。终于,两个女人停下了动作,互相对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们将他从微凉的池水中架了出来,水珠从他光洁的、毫无遮蔽的身体上滚落,在石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他甚至没有一条毛巾可以擦拭,就被直接抬到了房间里侧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上。
床单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一颤。他仰面躺着,赤身裸体,灯光刺眼,他吓得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胸膛因恐惧而微微起伏。两个女人依旧面无表情,拿来干燥的软布,开始再一次、更加细致地擦拭他身上的水珠。
这一次的擦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鉴赏”意味。从修长的脖颈,到单薄却线条清晰的胸膛,再到瘦削的腰肢、笔直的双腿,甚至连脚趾的缝隙都没有放过。她们拨弄他的肢体,如同摆弄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当那布帛擦过他刚刚被剃光头发的头皮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和脆弱感几乎将他击穿。那冰冷的触感,清晰地提醒着他,自己连最后一点尊严的遮蔽都被剥夺了。
他浑身无法控制地颤抖,身体僵直得像一块铁板,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没有呜咽出声。
两个女人忙活了很久,直到他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干燥、洁净,甚至隐隐散发出皂角的生涩气味。
这时,门外传来不耐烦的男声:“这么半天还没好吗?红姐那边催了!”
“好了。”一个女人头也不抬地应道。
另一个女人则利落地抖开一床质地柔软但冰冷的薄被,不由分说地将床上的陆寒星整个裹了起来。她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将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卷在里面,像餐厅里一道被精心包裹的“春卷”,只留鼻孔勉强呼吸。
被束缚的紧迫感瞬间袭来,黑暗笼罩了他的视线。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即将被送入烤箱的幼虫,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抬走吧!”女人对着门口说道。
沉重的脚步声靠近,先前那个领头的壮汉带着另一个人走了进来。两人一前一后,毫不费力地将被卷成“人卷”的陆寒星抬了起来。
失重感传来,他在被卷中无助地晃荡。视线被剥夺,其他的感官就被无限放大。他听着男人们粗重的呼吸声,感受着他们手掌隔着一层薄被传来的、毫无温度的力道,以及身体悬空移动时带来的眩晕。
他被抬出了这间水汽弥漫的屋子,沿着走廊移动。未知的命运像一张巨网,在前方等待着他。而此刻的他,只是一件被清洗、包裹、运送的“货物”,所有的反抗和意志,都被紧紧地卷缠在这床冰冷的被子里,动弹不得。
陆寒星感觉自己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在颠簸中被抬着穿过冰冷的走廊。最终,他被放在了一个坚硬、冰冷的平面上——那感觉,绝非床铺,更像是……村里卫生所那张让他害怕的、用来打针和缝合伤口的台子。
包裹着他的薄被被猛地掀开,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适应了光线后,他惊恐地看清了周遭的一切。
这里不像住所,更像一个……冰冷的作坊。四周摆放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闪着金属寒光的仪器,有的带着屏幕,有的延伸出诡异的探头和软管。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呛得他鼻子发酸。
而他就躺在这房间正中央,一张铺着白色无菌单的、高高的台子上。
一个身影映入他模糊的泪眼。
那是一个女人,站在台子边,似乎已等候多时。她穿着一件刺目的红色连衣裙,脚下是一双尖头的黑色高跟鞋,透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妖异。但最让陆寒星心脏骤停的,是她外面套着的那件白大褂,以及脸上遮住大半张脸的白色口罩。
这装扮……这装扮他在村里的卫生室见过!那个总是皱着眉头给他打针的医生,就是穿着这样的衣服!
一个可怕的、在囚徒间口耳相传的恐怖传闻,如同毒蛇般瞬间钻入他的脑海:“……那些不听话的、没用的、或者实在卖不出去的‘货’,最后都会被……生挖器官……”
原来不是喂狗……原来,等待他的是比喂狗更恐怖的下场!他们要挖他的器官!挖他的心,挖他的肝,挖他的肾!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再也控制不住,低低的、绝望的抽搐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眼泪决堤般涌出,模糊了视线。他想跑,想蜷缩起来,可身体被无形的恐惧钉在原地,连动一动手指的勇气都没有。
红姐身边两个同样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助手皱了皱眉。其中一个不耐烦地朝门口喊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弄好吗?哭哭啼啼的怎么检查?”
守在门口的那个壮汉探进头来,恶狠狠地瞪向陆寒星,吼了一声:“小崽子,闭嘴!听到没有!再哭现在就弄死你!”
这威胁让陆寒星浑身一僵,哭声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只剩下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红姐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冰冷,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讨论如何处理一块肉:“打麻醉,弄晕。这么吵,怎么查体评估?”
另一个助手闻言,立刻转身,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支早已准备好的注射器,针头细长,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看到那逼近的针头,陆寒星脑海中最后绷紧的弦,“啪”地一声断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猛地挣扎起来,尽管手脚发软,还是徒劳地向后缩去,声音嘶哑带着血沫:
“不……不要!我会干活!我听话!我什么都能干!别挖我的肾!求求你们……我想活着……我想活着啊!”
拿着注射器的男人嫌恶地啐了一口:“太吵了!”
他上前,毫不留情地按住陆寒星瘦弱得可怜的手臂。冰凉的酒精棉擦在皮肤上,带来最后的、绝望的战栗。
“不——!”
针尖猛地刺入皮肤,一股冰凉的液体迅速注入血管。
陆寒星的哭喊戛然而止,挣扎的力道像潮水般退去。视野开始旋转、模糊,红姐那身刺眼的红裙和白大褂,以及男人们冷漠的眼睛,都化作了扭曲的色块。最后映入他意识的,是天花板上那盏惨白得毫无温度的灯。
世界,彻底陷入无边无际,冰冷的黑暗。
第58章 再见江晚舟13
陆寒星晕倒在冰冷的台面上,世界终于安静了,只剩下旁边几台不知名仪器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像是在为他的命运读秒。
红姐眼神示意,一个男助手立刻上前,用酒精棉细致地擦拭陆寒星一根手指的指尖,然后用一次性的无菌采血针迅速一刺。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助手用一根细小的玻璃吸管,小心翼翼地吸取了那滴血,将其滴在了一片洁净的载玻片上。
做完这些,助手退到一旁,神态恭敬。
红姐这才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密封严实的银色金属箱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琉璃瓶。瓶身古朴,里面盛放着大半瓶几乎完全透明的液体,只在晃动时,才能看到一丝粘稠的质感。
“好久没用过这个了……” 红姐低声自语,口罩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上一次,还是看我师傅的师傅操作,快五十年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用滴管吸取了一滴那透明的药水,悬在载玻片上那滴鲜血的上方。
“货物最值钱的,永远是看不见的东西——血统。”她像是在教导助手,又像是在 reaffirm 自己的信念,“其次,才是皮囊、骨相、身高。若是女的,还得查子宫,看生育潜力。”
话音落下,那滴透明的药液,精准地滴落在血珠之上。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接触的瞬间,那融合的液滴没有丝毫延迟,骤然迸发出一种极其明亮、纯正的黄色!这黄色如此纯粹,在手术台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竟仿佛自身在发光,甚至折射出了一圈流转的、彩虹般的光晕!
饶是见多识广、心如止水的红姐,也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抽气,露在口罩外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拍下来!”她立刻命令。
另一个助手早已准备好手机,迅速对着那奇异的光晕连拍数张高清照片,然后立刻将照片导入旁边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一个加密的数据库进行比对查询。
“没有记录。”助手很快回报,语气也带着惊疑,“数据库里,贵族血统的记录只有一条,标记为‘红色’,那是几年前出现的一个末流东南亚贵族后裔,还是因为国内动荡才流落出来的。”
红姐看着台上昏睡的陆寒星,眼神复杂地唏嘘一声:“……真是天上尊贵的孩子,落到这泥潭里了。”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不过,但凡是个贵族或者顶级富豪,谁家的孩子不是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怎么可能流落到我们这种地方。”
她收起琉璃瓶,又拿起一个高倍率的放大镜,俯下身,几乎贴到陆寒星的皮肤上,仔细审视。
“啧啧,这‘白脂玉皮’……我只在记载里见过,实物今天还是头一回。”她的指尖隔空划过陆寒星的胳膊、胸膛,语气带着鉴赏家的赞叹,“这皮相,这骨相,完美契合审美……可惜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上——青紫色的掐痕,暗红色的鞭痕,还有粗糙摩擦留下的破口。这些伤疤,像是一幅绝美画卷上被人恶意划下的污损,无声地诉说着这具身体曾经承受的苦难。
红姐直起身,拿起记录板,冷静地、一丝不苟地将所有“优质项”和“瑕疵项”逐一记录在案。
一名助手拿来一套精密的卡尺、量角仪和软尺,开始对陆寒星进行极其详尽的测量。从头围、脸长、眉间距、鼻梁高度、唇形宽度,到颈长、肩宽、臂长、指长,再到胸围、腰围、臀围、腿长、脚掌尺寸……每一组数据都被快速而精准地记录在表格上。这是一场对“皮囊”和“骨相”的数字化解构。
与此同时,另一名助手则用橡皮管扎紧陆寒星的手臂,找到静脉,熟练地抽走了足足好几管鲜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被贴上标签,迅速送入隔壁一个类似简易化验室的房间。“健康值” 是评估的重要一环,一个病弱的“货物”即使血统再高贵,价值也要大打折扣。
红姐拿着刚刚出炉的、墨迹未干的详细测量数据表,回到了黑爷所在的那个房间。
黑爷接过那张写满了冰冷数字和比例评估的表格,眯着眼仔细看着,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唏嘘声,半晌没有说话。
红姐站在一旁,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冷静地分析:“黑爷,数据你也看到了。绝品中的绝品。唯一的问题就是年纪还小,没完全长开,身上还有些瑕疵。但你要是能等个六七年,等他成年……” 她顿了顿,强调道,“到时候,绝对不止现在这个价。”
黑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神挣扎,显然在巨大的利益和眼前的需求之间权衡:“差多少?” 他声音有些沙哑。
红姐红唇微启,吐出一个天文数字:“成年了,至少五千亿。注意,是亿。”
“哇——!” 旁边一个小弟忍不住惊呼出声,眼睛瞪得像铜铃,“这……就这么个小破孩?真值那么多钱?!”
黑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斥道:“不识货就别他妈瞎哔哔!” 但他自己眼底也残留着震撼。
红姐继续她的专业评估:“虽然有瑕疵,那些疤痕多半去不掉了,会影响一点观感。但只要后续好好养着,把身体调养得匀称健壮些,整体价值打个八五折,依旧是天文数字。这种货,绝对是孤品,可遇不可求。” 她话锋一转,带着现实的冷酷,“但如果现在急着出手,他未成年,很多‘功能’无法体现,一千亿都卖不到,撑死几百亿。”
“差这么多?!” 黑爷眉头紧锁。
“当然,” 红姐的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残忍,“成年,意味着他可以‘配种’了。光是借他的种,配一次,都价值连城。”
刚才那个惊呼的小弟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凑到黑爷耳边压低声音说:“老大,那……那咱们能不能留着他,自己……自己配?”
红姐闻言,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了过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哼,你以为是配猪配狗呢?这种顶级血统的货,配种也得找门当户对的‘豪门货’!你上哪儿去找另一个拥有贵族血统的女人?” 她冷哼一声, “用一般的女人?那纯属暴殄天物!血统会被迅速稀释淡化,生下的后代一代不如一代,这货本身的价值也会跟着暴跌!蠢货!”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小弟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让黑爷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手中这件“货物”的特殊性和潜在规则。留下他,意味着巨大的投入和漫长的等待,以及难以预测的风险;卖掉他,则能立刻解燃眉之急,却又像是把一颗已经发芽的摇钱树当柴火给卖了。
黑爷盯着那张数据表,眼神变幻不定,陷入了真正的两难。而这一切的抉择,都关乎着那个在隔壁房间、仍处于昏迷中的少年——陆寒星的最终命运。
第59章 再见江晚舟14
深夜,园区大部分区域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巡逻的脚步声和犬吠偶尔划破寂静。那间工作室里,灯光依旧惨白。
一名男助手去而复返。他确认红姐和另一名助手都已离开后,迅速反锁了房门。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巧,与之前程序化的冷漠截然不同。
他先是走到红姐的工作台前,用手机对准那张记录着陆寒星核心数据的评估单,快速且清晰地连拍数张。
品名:孤品
性别:男
年龄:13(估)
血统:百年贵族(具体源流待查,呈明黄五彩显性反应)
肤质:白脂玉皮(绝品)
皮相状态:完整,但体表多处陈旧性疤痕
身高:178cm
腿长:100cm
… …
拍完数据,他的镜头转向了手术台。
陆寒星依旧昏迷着,在无影灯冰冷的光线下,他一丝不挂地躺在那里,瘦削的身体显得异常苍白无助,像一件被展示后随意丢弃的艺术品。男助手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绕着手术台,从各个角度——正面、侧面、特写伤痕、甚至脚底——拍摄了大量照片,确保每一个细节都被捕捉。
就在这时,连接着隔壁仪器的打印机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吐出了最后一份报告——健康值综合评估。
男助手立刻上前,将报告抽了出来,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各项指标和数据结论,随即再次用手机拍下。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房间信号稍好的角落,打开一个加密通讯应用,将刚刚拍摄的所有内容——评估单、各种角度的照片、健康报告——打包,发送给了一个神秘人
信息显示送达。
几秒后,对方回复,言简意赅:
知道了。加大对缅北那边的高利贷压力,想办法,尽快把“货”弄到手。
男助手快速回复:
明白。
他删除了通讯记录,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全部压下去。然后,他拿着那份纸质健康值报告,走向门口。
在开门离开前,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手术台上那个孤零零的、对即将席卷而来的更大风暴毫无所知的男孩。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执行任务般的冰冷决然。
门被轻轻关上,落锁。
工作室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陪伴着沉睡的陆寒星。
而一场围绕着他展开的、更加黑暗和激烈的争夺,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陆寒星的脸上,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这是一间单身间,虽然空间不大,但却布置得十分简洁。一张小床靠墙摆放,上面铺着洁白的床单,看起来干净整洁。床边有一个小小的桌子,上面摆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空的水杯。房间里还有一扇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尽管有些模糊,但至少能让他感受到外界的存在。
最让陆寒星感到惊讶的是,这个房间里竟然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一种奢侈。然而,当他试图打开门时,却发现门被紧紧地锁住了,这意味着他失去了自由。
尽管如此,陆寒星还是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环境比他在农村养母家要好得多。在那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干活,还得费尽心思去讨好养母,才能得到一口吃的。而在这里,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静静地待着。
然而,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并没有让陆寒星感到轻松,反而让他觉得异常无聊。房间里没有任何娱乐设施,连一本书都没有,这让他感到无比的空虚和寂寞。他曾经向看守提出过至少给他一本书的请求,但却被无情地驳回了。
更让陆寒星无法忍受的是,他不被允许冲洗身体的任何部位,包括洗脸。因此,卫生间里并没有洗脸池,他只能每天去一个专门的地方洗澡。而那个地方,就是他刚来这里时被洗了半天,最后还被卷成春卷的地方。
每天都要去那里洗澡,而且一次就要洗好半天,这让陆寒星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快要被洗秃噜皮了。不过,与其他可能的结果相比,他觉得这样已经算是好的了,至少他还活着。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两个月已经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陆寒星的头发逐渐长了出来,短短的,黑黑的,虽然还有些参差不齐,但总算是恢复了一些生气。
陆寒星发现,除了那令人窒息的不自由和日复一日的“搓洗”,他的生活似乎被套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模板,尤其是在饮食上。
每天固定时间,锁着的门下方那个仅能通过餐盘的小窗会被打开,递进来一个托盘。托盘上的内容,对于任何一个经历过饥饿和匮乏的人来说,都堪称珍馐美味。
四菜一汤,搭配得近乎刻板。肉菜永远是纯瘦的,看不到一丝肥肉或油光,被烹饪得异常清淡;蔬菜看起来翠绿新鲜,米饭粒粒分明,散发着谷物天然的香气;汤更是清澈见底,几乎没有任何油腥,像是用食材本身的味道吊出来的。
这对于曾经在养母家吃残羹冷炙、在囚禁初期啃硬馒头就馊菜的陆寒星而言,是难以想象的奢侈。起初,他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几乎是用生命本能吞咽着这些食物,每一口都能感受到身体对营养的渴望。
然而,这种“优渥”很快显露出它冰冷、强制的一面。每天,都会有人来收走餐盘,并仔细检查他吃了多少,记录下来,然后汇报上去。
问题出在肉上。
长期在养母刘娥家里虐待的阴影让陆寒星开始害怕吃掉那些看起来干净精致的肉块。因为在养母家只要他夹一块肉都会被打个半死,在餐桌上肉永远离他最远,他只能吃离他最近的白菜和咸菜,甚至带点油水的溜豆腐,酱茄子素菜刘娥都不让吃!这是从小记忆里的习惯很难改掉!
当监管者发现他餐盘里剩下的肉菜越来越多时,警告了几次无效。终于,一天,那个负责送餐的、面相凶恶的男人再次看到几乎未动的肉菜时,彻底失去了耐心。
“给脸不要脸的小杂种!”男人骂骂咧咧地打开门锁,径直走了进来。
陆寒星吓得缩到床角。
男人不由分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粗暴地抓起盘中的肉块,就往他嘴里硬塞!
“吃!给老子吃下去!这是为你好!别不知好歹!”
陆寒星被掐得脸颊生疼,嘴唇被强行撬开,冰冷的、带着咸味的肉块被塞进口腔,抵住喉咙。窒息感、屈辱感,以及更深层的、源于过往的恐怖记忆瞬间被引爆。他剧烈地挣扎、干呕,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男人见他反抗,更加恼怒,试图灌得更猛。
“呕——!”
最终,陆寒星猛地一偏头,将塞进嘴里的肉连同胃里所剩无几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吐得男人一手一身。
男人气得脸色铁青,狠狠将他掼在地上,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话,摔门而去。
这次粗暴的灌食,适得其反。
它不仅没能让陆寒星接受肉食,反而在他心里烙下了更深的阴影。从此,他对肉都产生了近乎病态的恐惧。一看到餐盘里的肉,他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发抖。他觉得自己不配吃肉,吃不了肉!他想吃肉,但是多年形成的习惯他对肉本能的绕过去,即便胃和口腔出于本能的抗议!
表面上,他住着干净的单间,吃着精心搭配的餐食,不用劳作,身体在恢复。但暗地里,那场灌食的暴力,连同失去自由、被反复“清洗”的屈辱,以及对未来命运的未知恐惧,交织成一张更隐秘、更折磨人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活着,像一件被精心擦拭、准备送上展台的瓷器,但内心的裂痕,却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悄然蔓延。
第60章 再见江晚舟15
缅北园区
黑爷此时正坐在房间里,眉头紧皱,满脸愁容。他的心情就像被一片乌云笼罩着,沉重而压抑。最近这段时间,他真可谓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各种倒霉事接踵而至。
先是催高利贷的人如幽灵一般,日日前来骚扰,让他不堪其扰。那些人凶神恶煞,恶语相向,黑爷虽然也是个狠角色,但面对如此纠缠不休的债主,也感到束手无策。
更糟糕的是,园区里的物资竟然被不明组织给劫走了!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使得园区内原本就紧张的物资供应更加匮乏。兄弟们的伙食质量直线下降,甚至有些时候,一天连一个馒头都吃不上。
而园区内还不时地发生暴动,这让黑爷的压力倍增。他不仅要应对外面的债务问题,还要处理内部的混乱局面,真是焦头烂额。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凶狠的男声:“我要见黑爷!”声音中透露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戾气。
黑爷的一个小弟连忙跑过来,战战兢兢地对黑爷说:“豹领头,黑爷说了谁也不见!”
“呸!”门外的人显然并不买账,“装什么装!高利贷的天天催,兄弟们的伙食越来越差,有的一天一个馒头都吃不上!这还让人怎么活啊!”
另一个小弟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豹领头,黑爷确实谁也不见,您就别为难小的了嘛!”
然而,豹爷根本不听这些,他带着一群小弟,气势汹汹地就要往里闯。
房间里的黑爷听到外面的动静,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有气无力地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野豹带着几十号人涌进来,办公室顿时被塞得水泄不通,连转身都困难。先前那个领头的壮汉,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吼道:“野豹!你想造反是不?!”
野豹却没理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黑爷,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嘶哑:“黑爷!兄弟们跟你这些年,鞠躬尽瘁,刀口舔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还不肯把那‘好货’拿出来,救兄弟们于水火吗?!”
“好货”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密闭的空间里引爆。
黑爷那张刀疤脸瞬间沉了下来,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他那只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毒蛇的信子一样,缓缓地、逐个地从面前每一张脸上扫过。陆寒星被确定为“孤品”的那天,他和红姐第一时间就封锁了消息,所有接触陆寒星的人都是精挑细选、严格控制的心腹。洗澡、做饭、安置在远离园区的单独房间……每一个环节都力求保密。是谁?是谁把这个足以让所有人疯狂的消息漏了出去?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园区嘈杂。
“你,”黑爷的声音干涩而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听谁说的?”
野豹被黑爷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但仗着身后几十号兄弟,他硬着脖子道:“黑爷,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园子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兄弟们都快饿死了,听说那‘货’……能卖好几百亿呢!几百亿啊!够我们所有人逍遥几辈子了!”
这话像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他身后的手下们顿时骚动起来,眼神里迸发出贪婪和狂热的光芒,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几百亿……”
“我的老天爷……”
“拿出来分了!分了!”
“黑爷!”红姐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挡在黑爷和野豹之间,她丰满的胸膛因为激动微微起伏,声音又急又脆,“你可想好了!现在把他拿出来卖,那就是杀鸡取卵,是把金丝楠木当火柴棍给卖了!那‘孤品’的价值可不止于此,等他成年,再卖就是五千亿啊!!!!黑爷!损失了好几千亿!而且孤品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红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一些尚有理智的人。但更多的人已经被“几百亿”这个数字冲昏了头脑。
野豹梗着脖子反驳:“红姐!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再稀有,也得换成钱、换成粮食塞进兄弟们的肚子里才算数!现在兄弟们都快饿死了,还管他什么金丝楠木!活下去最重要!”
“对!活下去最重要!”
“把货交出来!”
野豹身后的人群再次鼓噪起来,气氛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失控。
黑爷依旧沉默着,他那只小眼睛在野豹、红姐以及躁动的人群之间来回逡巡。他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他慢慢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是拿出“孤品”平息众怒,还是强硬压下这场内乱?
黑爷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豹,你说得对,兄弟们跟我,是为了活,为了更好的活。”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现在把他卖了,我们所有人,都能活!命他妈的都没了还管那五千亿?”
他猛地一拍桌子,巨响震得所有人一哆嗦
“卖!卖!卖!卖!卖!卖!”
“三天后,拍卖会,把孤品出手!”
红姐惋惜道”黑爷你可想清楚了!”
黑爷说“兄弟的死活比什么都重要!况且现在那孤品就是个雏,等个六七年,如果不还钱我们都成骨灰了!”
“散了吧!守住各自的岗位!”
众人一片欢呼,声音震耳欲聋,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股喜悦所淹没。然而,在这片欢腾之中,有一个人却显得格格不入——黑爷。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满脸愁容,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无奈。
黑爷深知,那件孤品是独一无二的,绝无仅有。一旦卖掉,就再也不可能遇到同样的好货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办公室的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门内,黑爷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软绵绵地瘫坐在椅子上。他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红姐站在一旁,满脸忧虑地看着黑爷,轻声问道:“黑爷,那孤品您真的打算卖掉吗?”
黑爷的脸色依旧阴沉,他冷冷地回答道:“我说出去的话,岂有收回之理?”
红姐见状,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得悻悻地转身离去。
黑爷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对旁边的几个小弟吩咐道:“看好那孤品,绝对不能让人给劫走了!这可是咱们园区的命根子啊!”
众小弟齐声应道:“是,黑爷!”随后,他们迅速散去,各自执行任务去了。
第61章 再见江晚舟16
2020年秋
陆寒星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窗外巡逻的脚步声比以往密集了一倍,沉重而杂乱,像踏在他的心脏上。他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像一块不断吸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坠着他的五脏六腑。
送来的饭菜他一口也咽不下去,看守见他没动,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铁门,刺耳的声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妈的,给你脸了?不吃饿死算了!”
更让他恐惧的是“清洁”的频率。以前一天一次,现在变成了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用温水冲洗他的身体,一遍一遍的搓,仿佛他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件即将被送入无菌室的器物。这种过度的“保养”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直到那天,他的囚服被粗暴地剥去,赤身裸体地再次被按在了那个冰冷的、带着束缚带的工作台上。刺眼的无影灯亮起,他绝望地闭上眼睛,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红姐走了进来,戴着无菌手套,身后跟着几个面无表情的白大褂。他们用各种仪器在他身上检测、记录,翻看他的眼皮,检查他的牙齿和指甲,如同评估一件拍卖行的古董。
一系列繁琐而屈辱的检查后,红姐终于点了点头,对着通讯器冷静地说道:“好,孤品状态稳定,各项指标完好,可以准备出货了。”
“孤品……出货……”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陆寒星的神经上。他猛地睁开眼,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手脚冰凉。什么孤品?出货是什么意思?他们要把他像货物一样卖出去?卖到哪里?
当沉重的特制手铐和脚镣再次锁住他的四肢时,那冰冷的触感和金属碰撞的“咔哒”声,成了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被两个看守一左一右粗暴地从工作台上拽起来,推搡着向外走。陆寒星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前行。他再也忍不住了,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小心翼翼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向旁边一个面目凶悍的看守问道:
“你……你们要干嘛?要带我去哪里?”
他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哀求,那是一种对未知命运最本能的战栗。
回答他的是看守毫不留情地一记肘击,狠狠撞在他的肋骨上。
“呃!”陆寒星痛得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少他妈废话!给老子老实点!”看守凶狠地压低声音,枪口用力顶了顶他的后腰,“再啰嗦,现在就直接崩了你,扔去喂狗!”
剧烈的疼痛和死亡的威胁让陆寒星瞬间噤声,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只能任由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将自己彻底吞噬。他被半拖半拽地拉出房间,走向走廊尽头那未知的、仿佛散发着血腥气的黑暗之中。
眼睛被厚实的黑布蒙住,陆寒星的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却被无限放大。
耳边是杂乱无章的噪音交响曲:
沉重的脚步声在身边来回穿梭,分不清是敌是友。
金属镣铐拖在地上发出的“哗啦、哗啦”的碰撞声,此起彼伏,仿佛这里关押着无数和他一样命运的人。
远处,近处,传来各式各样压抑的、痛苦的哀嚎和呜咽,像受伤野兽的悲鸣,敲打着他脆弱的耳膜。
偶尔,还有粗暴的呵斥和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
这简直就像是被运送往地狱的囚徒列车。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突然炸开,压过了所有嘈杂。
“都他妈给老子安静点!谁再出声,下一个吃枪子的就是他!”一个凶戾的声音咆哮道。
瞬间,周围的哭嚎和呜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更加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以及镣铐不可避免的轻微碰撞声。
陆寒星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感觉自己被粗暴地推搡着,离开了那嘈杂的区域,脚下的路似乎变得不同。然后,他被猛地一推,脚下踉跄,跌入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皮革的味道。
“进去!”
他感到背后一股大力,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冰冷的金属栏杆硌着他的皮肤。紧接着是“咔哒”一声脆响,一个锁头被牢牢锁死。
他意识到,自己在一个笼子里。一个专门为他准备的、足够坚固的笼子。
随后,是“呼啦”一声,厚重的布料从上到下将笼子完全覆盖。他连最后一丝微弱的光感和空间感也被彻底剥夺了,彻底沦陷在移动的黑暗牢笼之中。
身下的地板传来轻微的震动,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这辆黑色的大卡车缓缓启动,颠簸着驶离了这个如同炼狱般的园区。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噪音,以及他自己因为极度恐惧而无法控制的、细微的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也不知道方向。每一次转弯,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将他拖向一个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未知深渊。
最终,车辆的速度慢了下来,经过几次停顿和似乎是检查关卡的地方后,彻底停稳。
引擎熄火。
外面传来了不一样的人声,听起来更加……秩序井然,却也带着一种冰冷的、公式化的残酷。他听到了模糊的交谈声,笑声,甚至还有隐约的、悠扬的音乐?
笼子上的黑布没有被揭开。
但他知道,目的地到了。
这里,就是决定他最终命运的地方——那个传说中,可以进行任何交易,吞噬无数生命的,黑暗世界的核心:黑市拍卖会。他这件“孤品”,即将被呈上展台,明码标价。
第62章 再见江晚舟17
黑市拍卖会
巨大的黑色建筑如同蛰伏的怪兽,入口处车水马龙,各式各样的豪车宛如一场顶级车展。衣着光鲜、来自世界各地的富豪、权贵、收藏家以及他们训练有素的保镖和顾问们,脸上带着或矜持、或贪婪、或志在必得的表情,通过层层安检,步入那扇通往未知欲望的大门。
空气中弥漫着金钱与权力的味道。人们低声交谈,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听说了吗?今天的压轴,是一件‘孤品’。”
“什么样的孤品能搞出这么大阵仗?把我们都吸引到这鬼地方来。”
“绝无仅有!内部消息,据说……是真正的高贵血统,几十年未必能出一个。”
“你看那边,中东的石油大亨,暗网的军火巨头,还有那几个生物科技公司的老总都来了……大家都卯足了劲,怕是准备了一场血雨腥风。”
人声鼎沸,人山人海,足足上千人的规模,让整个拍卖会场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只等那最后的引信。
然而,与外面的浮华喧嚣仅一墙之隔的“货品准备区”,却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这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悬挂在高处的惨白射灯,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仿佛恶魔窥视的眼睛。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汗水、污血、排泄物、劣质消毒水以及最浓烈的——恐惧的味道,混合成一种实质般的粘稠气体,压迫着每一个肺泡。
噪声在这里被放大到极致。巨大的铁笼如同牲口槽,里面塞满了人,人挤人,肉贴肉,几乎无法呼吸。他们是今天将被批量处理的“货”。哭泣声、哀嚎声、用各种语言发出的绝望祈求与恶毒诅咒,交织成一首绝望的交响曲。
“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有钱,我可以让我家里给你钱!”
“妈妈……妈妈……我害怕……”
“啊——!放开我!你们这些恶魔!”
回应的是更响亮的皮鞭破空声和肉体被击打的闷响“闭嘴!废物!再吵现在就毙了你!”
在这片混乱、肮脏与绝望的中心,有一个区域被刻意隔离出来,显得格外森冷、安静,却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那里摆放着一个特制的笼子。它比其他的笼子小,但结构明显更加复杂坚固,乌黑的金属栏杆有手腕粗细,闪烁着冷硬的工业光泽。笼子本身就像一个展示柜,或者说,一个为特殊展品定制的囚笼。
笼子里,只有一个人——陆寒星。
他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如同初生的婴儿,却毫无纯洁可言,只有被彻底剥夺尊严后的极致屈辱。白皙的皮肤在惨白灯光下泛着瓷器般易碎的光泽,与冰冷乌黑的沉重镣铐形成刺目的对比。特制的手铐和脚镣不仅锁住了他的四肢,之间还有短链相连,让他连大幅度的挣扎都成为一种奢望。
他的眼睛被厚厚的黑布牢牢蒙住,视觉被彻底剥夺,将他放逐在永恒的黑暗里。这黑暗放大了他的其他感官,尤其是听觉。周围那些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哀嚎与祈求,此刻无比清晰地、一字不落地钻进他的耳朵,化作无数细小的冰锥,反复穿刺着他早已紧绷到极点的神经。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里的绝望、痛苦和濒死的恐惧,这让他自己的心脏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蜷缩在笼子冰冷的底部,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连稍微挪动一下身体都不敢。因为每一次细微的动弹,哪怕只是因寒冷而忍不住的颤抖导致镣铐链条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笼外立刻会传来守卫压低的、充满威胁的呵斥:
“不许动!老实待着!”
作为今晚万众瞩目的“压轴孤品”,他享受着最高级别的“安保”。六名荷枪实弹、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守卫,呈完美的环形将他所在的笼子包围在中心。他们身穿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护圈上,枪口微微朝下,但那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靠近者不寒而栗。他们不仅仅是在防止他逃跑,更像是在守护一件价值连城、不容有失的“财产”,同时,也隔绝了外界任何可能干扰这件“展品”状态的因素。
外面的拍卖大厅,拍卖师富有煽动性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隐约传来,伴随着一阵高过一阵的竞价声浪。每一声落槌,都意味着准备区里某个笼子被打开,一些人被像牲口一样拖走,他们的哭喊声会短暂地消失在通往未知命运的通道里,然后很快被剩下的、更加浓烈的绝望所填补。
陆寒星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腥甜的血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他浑身冰冷,恐惧如同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他知道,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他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那个最终的、被当成物品公然展示、被无数贪婪目光审视、被用金钱衡价的时刻。
他,陆寒星,这件“绝无仅有的孤品”,正被困在特制的牢笼里,等待着被推上欲望与残酷交织的拍卖台。而他周围持枪的守卫,既是看守,也是这场盛大献祭的仪仗队。
时间在绝望中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在瞬间飞逝。
准备区里的哀嚎声、祈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逐渐掐灭。一开始是此起彼伏,接着变得稀稀拉拉,最后,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比之前的嘈杂更令人胆寒。它意味着,那些曾经鲜活哪怕是在痛苦中挣扎的生命,已经被清理、被带走,投入了未知的深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似乎更浓了,压得陆寒星喘不过气。
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战战兢兢地蜷缩在笼子角落,双手死死抱着弯曲的双腿,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试图将头埋进膝盖,隔绝这令人崩溃的死寂和弥漫的绝望。
“铛!”
一声金属猛烈撞击笼子的巨响在他耳边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同时传来的,是看守极其严厉的呵斥:
“别他妈耍花样!抬起头!坐好!”
陆寒星吓得浑身一个剧烈的哆嗦,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抬起了头,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再也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只能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发出小动物般的、压抑的啜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迅速浸湿了蒙眼的黑布,在脸颊上留下冰凉的湿痕。
那死寂并没有持续太久。
“咔哒——”
一声清晰的、锁头被打开的声音,在他听来如同丧钟敲响。笼门被猛地拉开,几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毫不留情地伸了进来,抓住他的胳膊,粗暴地将他从相对“安全”的笼子里拽了出来!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赤裸的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镣铐沉重地拖拽着他的手脚,让他步履蹒跚。他被两个看守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押着向前走。
极致的恐惧已经超越了他能承受的极限。他想哭,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如铁。温热的泪水依旧不停地从黑布下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不许哭!”押解他的看守似乎察觉到了他无声的流泪,恶狠狠地在他耳边低吼道,同时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胳膊,“再把晦气的眼泪弄得到处都是,老子现在就崩了你!安静点!”
陆寒星猛地咬住牙关,连抽泣都强行咽了回去,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筛糠般的颤抖。他被推搡着,走向前方那未知的、注定充满贪婪目光的舞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之上,走向命运的最终审判。
第63章 再见江晚舟18
陆寒星被粗暴地推上一个冰冷的、凸起的站台。脚下坚硬的触感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完全暴露的位置。他孤零零地站在强光之下,赤裸的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镣铐的沉重让他几乎难以站稳。
与他个人世界的极致绝望和冰冷形成地狱般反差的,是站台之下——
人山人海,喧嚣鼎沸!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台下先是陷入了一种极致的、仿佛时间静止般的死寂,只能听到一片倒抽冷气的“唏嘘”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蕴含的贪婪、好奇、评估和占有欲,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体洞穿。每个人的眼睛都直了,仿佛看到了超乎想象的奇景。
过了好几秒,拍卖方似乎为了回应这份震惊,按下了更强的灯光控制钮。
“嗡——!”
更刺眼、更集中的光束如同舞台追光,将他牢牢锁在中心,他身体的每一寸细节,每一丝颤抖,都无所遁形。这突如其来的强光让他即使隔着黑布也感到了不适。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压抑的交谈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来自世界各地的富豪、收藏家们交头接耳,对着他这件“压轴孤品”指指点点,眼神灼热,语气中充满了惊叹与势在必得。
就在这时——
他眼前的黑布被人猛地扯下!
强烈的光线如同利剑刺入他久未见光的眼睛,陆寒星痛苦地闷哼一声,下意识地紧紧闭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适应,尝试着,缓缓地睁开了那双被泪水彻底浸透的大眼睛。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让台下那些狂热的面孔变得扭曲而不真实。但那双眼睛,在泪水的洗涤下,显得愈发乌黑、清澈、深邃,如同蕴藏着星光的无尽黑潭,又像是顶级的黑宝石,边缘折射着灯光,泛着一圈动人心魄的光晕。
“真好看!”一个压抑不住的惊叹声响起。
“他的肤色……我从来没见过,像月光下的象牙,又带着点暖玉的莹润……”
“你看他那双眼睛!天哪,太大了!眼球黑得跟最深的海沟一样!”
“不对!是黑宝石!还在反光,有光晕呢!这睫毛……太长了,太密了,简直不像亚洲人能长出来的睫毛!”
“可惜……骨架似乎还有点小,没完全长开。”
“小才好!看看那腿,多匀称,线条多么完美!”
“他的手……他在握拳,是在害怕吗?真有趣……”
这些议论,如同在评估一件精美的瓷器,一匹血统高贵的赛马,或者一件稀世的艺术品。每一句赞叹,都像鞭子一样抽在陆寒星的心上。
他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人,而是站台上被围观的、供人品头论足的大猩猩,或者博物馆里没有生命的展品。巨大的羞耻感和被物化的恐惧淹没了他,台下那些灼热的目光仿佛能剥开他的皮肤,窥视他的灵魂。他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如芒在背的审视感和自己赤裸的、被镣铐束缚的处境,让他再懵懂也彻底明白了——
他被卖了。
他是一件商品。
而此刻,就是他作为商品的展示时间。
他孤立无援地站在强光下,站在无数贪婪目光的中央,泪水无声地滚落,身体僵硬,连颤抖仿佛都凝固了。等待着最终的落槌,决定他归属的时刻。
陆寒星孤立在强光之下,如同被钉在展示板上的蝴蝶标本,每一寸肌肤,每一次无助的颤抖,都清晰地暴露在台下上千双贪婪的眼睛里。泪水从他黑宝石般的大眼睛中无声滑落,更添了一种易碎而凄美的诱惑。
在这片沸腾的、充满评估与占有欲的喧嚣中,拍卖会场二楼一个相对隐蔽的包厢内,气氛却异常冷峻。
一个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正死死地盯着展台上的陆寒星。他的目光不像其他买家那样充满赤裸的欲望,而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极其重要的战略物资,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计算和冷酷。
他旁边,一个穿着紧身旗袍、气质妖娆的女人慵懒地点燃了一支细长的香烟,红唇微启,吐出一缕青烟。她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向展台,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怎么样?”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肯定:“确实是孤品,绝无仅有!”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陆寒星那因为恐惧而紧握的拳头和微微瑟缩的肩胛骨,“……可惜,是个雏。”
女人轻笑一声,弹了弹烟灰:“雏也得至少好几百亿。钱,都准备够了吗?”
“组织下了死命令,”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务必拍到。据我们截获零散信息来看,他不只是外表特殊……很可能拥有某种‘贵族’血统残留。”
女人的眼神也认真了几分,再次打量陆寒星时,少了几分轻佻,多了几分审视:“确实有点像……组织不惜一切代价拍下他,究竟想干什么?”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闪过狂热与野心:“有大用!远超你我想象的用途。他的价值,不仅仅在于这副皮囊。”
他们的对话被淹没在拍卖师激情四溢的开场白和台下愈发高涨的兴奋情绪中。
“女士们先生们!请安静!接下来,就是今晚万众期待的——压轴拍品!”拍卖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带着煽动人心的魔力,“如各位所见,这是一件真正的、行走的艺术品!一个时代的奇迹!他的稀有程度,我相信无需我多言!他的潜力,他的研究价值,他的……收藏价值,都将是前所未有的!”
台下的人群彻底沸腾了,无数人摩拳擦掌,眼睛发光。即便看出陆寒星年纪尚小,是个未完全长成的“雏”,但那“绝无仅有”四个字,如同魔咒,驱散了所有疑虑。所有人都明白,错过了今天,可能往后几百年,都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这样的“孤品”!
竞价牌如同雨后春笋般举起,拍卖师报出的价格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疯狂飙升,数字后面跟着的零,多到让人头晕目眩。金钱在这里变成了纯粹的数字游戏,而赌注,就是展台上那个泪眼朦胧、浑身发抖的少年。
二楼的包厢里,那个冷峻的男人缓缓地、坚定地,举起了手中的金色号牌。一场围绕着陆寒星的、真正意义上的腥风血雨般的争夺,才刚刚开始。
第64章 再见江晚舟19
拍卖师,那位被称为司仪的中年男人,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扶了扶话筒,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却难掩兴奋的笑容,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整个拍卖厅:
“诸位尊贵的客人,请肃静!现在,关于本场压轴孤品的拍卖,正式开始!”
他身后巨大的屏幕上,赫然打出了几行简洁却足以让人疯狂的信息:
男 - 13
178 cm
贵族血统
【起拍价】:五百亿】
“五百亿”这个数字如同巨型炸弹,在人群中轰然引爆!
底下瞬间一片哗然,唏嘘声、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啊——!!!!!!!!”
“五百亿?!起拍价?!抢钱啊!”
“这……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即便是见惯了巨额交易的富豪们,也被这个起步价惊得目瞪口呆,许多人脸上露出了犹豫和退缩的神色。
二楼包厢里,那个冷峻的男人眉头紧紧皱起,这个起拍价显然也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只是微微握紧,眼神依旧死死锁定在陆寒星身上,没有丝毫动摇。
而与大部分人的震惊不同,前排一个珠光宝气、身材臃肿的肥婆,双手兴奋地搓动着,戴着巨大宝石戒指的手指几乎要嵌进肉里,她两眼放光,死死盯着陆寒星,嘴里喃喃自语:“值!太值了!再贵老娘都要!看看那皮肤,那眼睛……现在就想抱回家好好‘照顾’!”
她旁边一个男人,低声提醒道:“夫人,他还小,未成年……”
这话非但没有引起同情,反而引来周围几个听到的人一阵心照不宣的、猥琐的哈哈大笑。
而此刻,站在强光照射的站台上,眼罩已被摘下的陆寒星,将台下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能看到那些因为天价而扭曲惊愕的面孔,能看到那个肥婆令人作呕的贪婪目光,能听到那些围绕着他年龄的、不怀好意的笑声……每一道目光,每一句议论,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那双被泪水彻底洗涤过的、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无尽的绝望和屈辱的泪水。泪水不受控制地不断涌出,顺着他苍白细腻的脸颊滑落,流过线条优美的下颌,滴落在他又白又长的脖颈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他赤裸的身体在冰冷的空气中剧烈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羞耻。他的双手在身侧死死地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这微小的痛楚几乎是他此刻唯一能确认自己还“存在”的感觉。他站得僵直,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琉璃,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想放声大哭,想尖叫,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但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敢哭,甚至连抽泣都不敢,因为押解他的守卫凶狠的警告言犹在耳。他只能像一个失去灵魂的、精致的人偶,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自己的价值和尊严被台下那些疯狂的数字彻底撕碎、践踏。
拍卖师似乎很满意这个起拍价造成的轰动效应,他微笑着,用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喊道:
“五百亿!起拍价五百亿!有没有人出价?这位绝无仅有的孤品,等待着他真正的主人!”
死寂了片刻后,终于,第一个金色的号牌,带着决绝的意味,从二楼的包厢里缓缓举起。
六百亿!
拍卖厅内,电子屏幕上显示的价格数字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一点一点向上跳动。每一次变动,都伴随着台下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二楼的包厢里,冷峻男人的脸色越来越沉。他微微侧头,对身边被称为“毒蛇”的女人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毒蛇,组织备用的资金还能调动多少?这个价格……已经超出我们最初的预算了。”
屏幕上,数字已经飙升至八百亿!
台下不少富豪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一些人开始摇头,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竞价牌。这个数字,已经足以压垮绝大多数人的野心。
毒蛇女人眼神锐利,快速扫了一眼屏幕,没有丝毫犹豫:“我立刻联系老大,看看还能挤出多少。”她拿起一个加密的卫星电话,走到包厢角落,压低声音快速交谈。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价格又被一个不愿放弃的中东富豪推高了一截。
毒蛇女人很快返回,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老大的命令,不计代价,多少钱都必须拿下!授权我们动用所有储备金和紧急资金池!”
男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再无迟疑。就在拍卖师即将第二次询问当前最高价时,他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金色号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拍卖场:
“一千亿。”
这个数字被报出的瞬间,整个拍卖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千亿!!!这位先生出价一千亿!!!” 拍卖师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
台下死寂一片,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不敢置信的“嘘嘘”声。再无人举牌。那个中东富豪颓然坐倒,肥婆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拍卖师环视全场,声音高昂:
“一千亿一次!”
(台下寂静无声)
“一千亿两次!”
(依旧无人应答)
“一千亿三次!!”
“成交!!!”
木槌落下,发出清脆而决定性的一声响!
“恭喜这位先生!成功竞得本场压轴孤品”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羡慕、嫉妒还是不甘,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二楼包厢。那个冷峻的男人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接受着众人的注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代表着胜利和掌控的笑容,对着拍卖师的方向微微颔首。
拍卖师殷勤地补充道:“请先生稍后移步后台,我们将为您安排‘验货’流程。”
男人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验货?他需要的可不仅仅是确认外表。他目光再次投向展台,那个如同受惊小鹿般僵硬站立、泪流不止的少年,此刻在他眼中,已经是一件被牢牢锁定的、价值千亿的、蕴含着无穷秘密的“资产”。
而站台上的陆寒星,在听到那声震耳欲聋的“成交”时,身体猛地一颤,仿佛最后的支撑也被抽走。他模糊的泪眼隐约看到那个站起来的、拍下他的男人,那冰冷的笑容如同噩梦的烙印,深深刻入他的灵魂。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从一个地狱,落入了另一个或许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恐怖深渊。
第65章 再见江晚舟20
陆寒星孤零零地站在强光之下,大脑一片混沌和空白。那些从他头顶呼啸而过的数字——“六百亿”、“八百亿”——像是一串串他无法理解的天文密码,重重地砸在他的意识里,震得他灵魂都在发颤。
这……难道是钱吗? 为了他?他无法理解,只觉得一种超越认知的荒谬和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当那个冰冷的声音报出 “一千亿” 时,他几乎是本能地、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头颅,用那双被泪水彻底模糊的眼睛,望向二楼包厢里那个站起来的黑影。尽管视线不清,但那身影轮廓,那无形中散发出的掌控与冷酷气息,瞬间让他联想到了成哥的暴戾,养父的阴毒……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凶残存在的恐惧识别。
不……不要是他…… 他在心里疯狂地祈祷,下一个……换一个人……谁都好……只要不是他……
然而,命运没有给他任何侥幸。
“成交!”
拍卖槌落下的清脆声响,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开,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意识。极致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不再属于自己,意识与身体仿佛彻底剥离。
就在这时,一股温热的、无法控制的暖流,猝不及防地从他大腿内侧奔涌而下!两条清晰的水痕沿着他苍白、匀称的腿迅速蔓延,滴落在冰冷的站台地面上,形成一小滩羞耻的水渍。
台下眼尖的人立刻发现了这一幕,顿时爆发出更加刺耳的惊呼和嘲笑:
“他尿了!!!!!!”
“哈哈哈!居然吓尿了!”
“果然是个雏!哈哈哈哈”
押解他的守卫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立刻用枪管狠狠怼了一下他的后腰,压低声音凶狠地骂道:“不想活了?!丢人现眼的东西!”
这一下撞击和斥骂,让精神彻底崩溃、身体完全失禁的陆寒星一个趔趄,又是一股温热不受控制地涌出。
“哈!他又尿了!”
台下的哄笑声达到了顶峰,充满了鄙夷和看戏的快感。
守卫们再也顾不得许多,像是拖拽一件脏了的物品,粗暴地架起几乎瘫软、双腿间一片狼藉的陆寒星,在一片混乱的嘲笑和议论声中,仓皇又狼狈地将他快速拖离了展台,消失在通往后台的黑暗通道里。
强光、喧嚣、嘲笑……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身后。但那份刻骨铭心的耻辱、恐惧以及对未来的彻底绝望,已经如同毒液,深深注入了他年轻的身体和灵魂。他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拖行着,留给拍卖场的,只是一个失控失禁的、狼狈不堪的背影,和一段供人津津乐道的“笑料”。而等待他的,是那个用一千亿买下他的、如同噩梦般的男人。
陆寒星被两个守卫粗暴地拖拽着,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最终扔进了一个相对宽敞、有着温暖灯光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更像是一个临时布置的“验货区”。
“噗通”一声,他被狠狠地掼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铐脚镣撞击出刺耳的金属声响。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只能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低声啜泣,肩膀微微耸动。屈辱、恐惧和刚才在台上的彻底失控,几乎摧毁了他仅存的心智。
一个守卫似乎觉得不解气,又上前狠狠踹了他的小腿一脚,骂道:“没用的东西,尽会丢人!”
陆寒星痛得身体一缩,却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行了,别踢了。”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耐烦的女声响起。她倚在门框边,冷眼看着,“踢坏了,客人待会儿怎么验货?赶紧给他弄干净,别污了贵客的眼。”
守卫悻悻地收回了脚。
很快,两个面无表情、穿着统一制服的女佣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她们蹲下身,没有任何预兆,直接用浸透了水的粗糙毛巾开始擦拭陆寒星大腿内侧和腿上的污渍。
“啊……”当冰凉的湿毛巾触碰到他敏感的皮肤时,陆寒星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原来用的是冷水,刺骨的凉意透过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与他内心的冰冷遥相呼应。
女佣的动作机械而利落,没有丝毫温柔,仿佛只是在擦拭一件沾了灰尘的家具。她们迅速将他身上和腿上的痕迹清理干净,然后用干毛巾擦干水渍,连地板上那滩小小的水渍也飞快地拖拭干净,仿佛要抹去所有不光彩的痕迹。
整个过程,陆寒星都僵直地躺在地上,任由摆布。他停止了哭泣,只是睁着那双空洞无神、还残留着泪痕的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温暖的灯光,那光落在他眼里,却映不出一丝暖意。
就在女佣收拾完毕,无声退到一旁时,门口传来了先前那个司仪或助理恭敬的声音:
“先生,请进。”
话音刚落,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入了房间。
陆寒星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到了极致,连呼吸都几乎停滞。他知道,决定他命运的那个“买家”,那个用一千亿拍下他的、如同噩梦化身的人,来了。
陆寒星被守卫粗暴地从地上拽了起来,镣铐哗啦作响。守卫恶狠狠地低吼:“给我站好了!” 他虚弱得几乎无法独自站立,全靠守卫架着他的胳膊,才勉强没有再次瘫软下去。
那个拍下他的冷峻男人,此刻正悠闲地坐在房间中央一张柔软的沙发上,如同欣赏一件刚到手的新奇藏品般,打量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少年。他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从陆寒星沾着泪痕的脸庞,到纤细脆弱的脖颈,再到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起栗的皮肤,以及那双修长却不住颤抖的腿,每一寸都不放过。
男人心里暗自感叹:这就是所谓的贵族血统?除了这无可挑剔、近乎艺术品的皮囊,究竟还隐藏着什么? “贵族”这个词,对于他们这些在黑暗底层舔着刀口鲜血求生的人来说,太过遥远,像一个虚幻而诱人的梦。
他站起身,缓缓踱步,围着陆寒星绕了一圈,近距离感受着这件“孤品”散发出的绝望与易碎感。他最终停在陆寒星面前,伸手,用指背近乎轻佻地蹭过少年冰冷光滑的脸颊,感受到对方剧烈的战栗后,才满意地收回手,淡淡评价道:
“确实是绝品。”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宣判。
随即,他做了一个手势。旁边等候的人立刻上前,拿出一大块厚重的黑色绒布,不由分说地将陆寒星赤裸的身体紧紧包裹起来。绒布隔绝了光线和空气,也带来了另一种窒息般的束缚感。紧接着,粗糙的绳索一圈紧接着一圈,毫不留情地缠绕在绒布之外,从他的肩膀到脚踝,勒得死紧,确保他连一丝动弹的余地都没有。
陆寒星像一具即将被运走的木乃伊,被牢牢捆缚,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在狭小的绒布空间里回荡。
最后,一个散发着霉味和黑暗气息的黑色麻袋,兜头罩了下来!
视觉、听觉、与外界的最后联系,彻底被隔绝。他陷入了无边无际的、移动的黑暗之中,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抬了起来,颠簸着,走向未知的运输工具,走向那个用一千亿买断他一切的男人所掌控的、深不见底的未来。
男人看着被包裹严实、如同货物般被两个手下抬走的黑色包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寒光。这件“孤品”的真正价值,才刚刚开始挖掘。
第66章 再见江晚舟21
这里是暗礁会的一处秘密据点,装饰奢华却透着暴发户式的庸俗与阴暗。大厅上首,坐着一个气势逼人的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脸上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只遮住左眼的黑色眼罩,他就是暗礁会的老大——独龙。他仅剩的右眼开合之间,精光四射,带着常年居于上位的威压和狠戾。
独龙的左边,坐着那个在拍卖会上对陆寒星垂涎欲滴的肥婆,此刻她正撅着嘴,满脸不高兴。她是组织的三号人物,代号 银狐,只是这代号与她臃肿的外形实在相去甚远。独龙的右边,则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眼神飘忽,带着几分纨绔和阴柔,在会内地位特殊。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竞拍陆寒星的阴森男人——组织的二号人物,代号 孤狼——带着毒蛇,以及两个抬着一个黑色“铺盖卷”的小弟走了进来。
“老大,幸不辱命。”孤狼对着上首的独龙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独龙那只独眼落在那个被黑色绒布和绳索紧紧包裹、还在微微蠕动的“铺盖卷”上,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孤狼,干得不错!”
“老大!你偏心!”旁边的银狐立刻尖声叫了起来,肥胖的手指指着那包裹,“这小子明明是我先看上的!你答应过我的!”
这时,毒蛇扭动着腰肢,妖娆地走到前面,咯咯笑道:“三姐,我的好银狐,这么个娇滴滴的小东西,真给了你,你手下那帮如狼似虎的姑娘们,还不给他生吞活剥,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那咱们这一千亿,岂不是打了水漂?”
这话引得在场几个核心成员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哈哈大笑,连独龙也嘴角微扬。银狐气得脸色涨红,却又无法反驳。
孤狼没有理会这场小小的争执,他对小弟示意了一下:“打开吧。”
两个小弟立刻上前,利落地用刀割断绳索,然后将那个散发着霉味的黑色头套猛地摘了下来。
“滋——!!!!!”
当包裹物被褪去,那个蜷缩着的、一丝不挂的、白皙得晃眼的少年暴露在众人眼前时,整个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倒抽冷气声。
陆寒星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羞耻,身体蜷缩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他那身莹润如玉的皮肤,那精致绝伦、混合着少年清纯与某种难以言喻贵气的五官,在灯光下仿佛自带柔光。
“确实……和一般抓来的那些货色不一样!!!!!!”独龙那只独眼微微眯起,带着审视和惊叹。
孤狼阴沉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类似于欣赏艺术品的神色:“何止是不一样,根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经手过这么多人,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
毒蛇也凑近了些,目光灼灼,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这皮肤,这骨相……难怪能被称作‘孤品’,底价就敢开到五百亿。”
银狐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口水几乎要流下来,喃喃道:“我的……我的小宝贝……” 她忍不住想上前摸一把,却被孤狼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陆寒星被这些毫不掩饰的、如同打量物品般的目光包围着,听着他们肆无忌惮的评论,他紧紧闭着眼睛,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他知道,自己落入了比缅北园区更加可怕的存在手中,未来的命运,一片黑暗。
独龙那只独眼扫过蜷缩在地上、如同受惊羔羊般的陆寒星,又瞥了一眼身边几个心思各异的得力干将,最终对那个坐在他右手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男人吩咐道:
“Stygian!你带下去,找人给他仔细洗洗,换身干净像样的衣服再带过来!”
被称作 Stygian 的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拥有一张极为帅气的面孔,线条分明,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感,身材修长挺拔,在这个充满戾气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闻言,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只是微微颔首:“是,老大。” 他并没有亲自上前,而是准备叫旁边侍立的小弟去执行。
“等一等!” 毒蛇 立刻出声,她扭着腰肢上前几步,脸上堆起妩媚的笑容,对着独龙说道:“老大~既然这人是我们二爷孤狼真金白银拍下来的,按理说,也该归我们这一支管吧?这点小事,何必麻烦 Stygian 弟弟?让我带他下去洗洗就好,保证收拾得妥妥帖帖,再给您送上来。”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陆寒星赤裸的身体。
银狐 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叫起来:“毒蛇!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别以为老娘看不出你那点龌龊心思!这么个水灵玩意儿落到你手里,还能有好?”
孤狼 也皱了皱眉,声音阴沉地开口:“毒蛇,他还未成年,你收敛点。” 语气中带着警告。
毒蛇却丝毫不恼,反而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容更加妩媚,甚至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哎哟,我的好师傅,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有分寸,绝对有分寸!这么珍贵的‘孤品’,我还能把他吃了不成?您要是不放心,派两个人跟着我,全程盯着,这总行了吧?” 她说着,目光却再次投向独龙,带着请示。
独龙那只独眼在几人身上转了转,似乎权衡了一下,最终拍板:“行了,别争了。毒蛇,就你去吧。动作快点。”
“得令!谢谢老大!” 毒蛇脸上绽放出胜利的笑容,得意地瞟了脸色铁青的银狐一眼。
银狐投来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充满了嫉妒和不甘,却又不敢违逆独龙的决定。
毒蛇不再耽搁,示意了一下自己带来的两个手下。那两人立刻上前,取代了 Stygian 原本要召唤的小弟,动作不算温柔地将地上依旧在发抖的陆寒星架了起来。陆寒星听到他们的对话,尤其是毒蛇那带着某种暗示的语气,让他恐惧得几乎要窒息,被架起来时双腿软得完全无法站立。
毒蛇走到他身边,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抬起陆寒星的下巴,迫使他抬起泪痕交错的脸。看着他惊恐万状如同小鹿般的大眼睛,毒蛇满意地笑了笑,声音带着一丝黏腻:
“小可怜,吓坏了吧?别怕,姐姐带你去洗干净,换身漂亮衣服……”
她的话如同毒蛇的信子,让陆寒星浑身一颤,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被架着,拖向未知的、更加深沉的恐惧之中。Stygian 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帅气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
第68章 再见江晚舟22
陆寒星被毒蛇带到了浴缸里,浴缸里的水热乎乎的,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热意。毒蛇站在一旁,贪婪地盯着他,那对丹凤眼透露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目光。
陆寒星的大眼睛与毒蛇的目光交汇,他不禁有些害怕,但却不敢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毒蛇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地擦拭着陆寒星的脸蛋,嘴里还念叨着:“哎呀,小可怜,脸都哭花了!”
说着,毒蛇的手竟然伸进了水里,陆寒星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的身上肆意乱摸,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他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毒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而粗鲁的男人突然从旁边走过,看到了这一幕,他立刻厉声呵斥道:“毒蛇,你这是在干什么?给他洗澡吗?”
毒蛇被男人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来,看到男人后,她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解释道:“哎呀,毒蜂,我这不是在给他试一试水温嘛!”
“试水温?我都看到了!”男人显然并不相信毒蛇的解释,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愤怒。
“我这就给他洗,这就给他洗!”毒蛇赶紧说道,似乎有些慌张。
“快点的,别犯花痴了!你多大,他多大!”男人继续斥责道。
“再大也是姐姐嘛!”毒蛇不以为然地回答道,然后又温柔地对着陆寒星笑了笑,拿起毛巾开始轻轻地擦拭他的身体。
过了好一会儿,毒蜂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又跑来催促道:“磨蹭啥呢!快点!老大催呢!”
毒蛇一脸不舍地看着陆寒星,嘴里嘟囔着:“这就洗完了啊……”然后慢吞吞地从旁边拿起一套长衣长裤,递给陆寒星,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赶紧换上吧,别让老大等急了。”
地下室的空气粘稠而冰冷,混杂着铁锈、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将几个晃动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陆寒星被毒蛇和毒蜂一左一右地架着,站在房间中央。他低着头,单薄的身体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几乎要让他窒息。
坐在他对面一张破旧皮椅上的,是独龙。那个只凭一个名字就能让这条街区的所有人噤若寒蝉的男人。他那只独眼锐利如鹰,此刻正毫无感情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猎物”。
“Niktia,进来吧。”独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是一个女人,约莫二十三四岁,身段高挑,穿着一套紧身的黑色连衣裤,将她流畅的肌肉线条勾勒得一览无余。她的步伐像猫一样轻灵,却又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精准。她走到独龙面前,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清冷:“老大。”
“开始吧。”独龙摆了摆手。
Niktia转过身,目光落在陆寒星身上。她走上前,伸出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陆寒星的下颌,用力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一瞬间,Niktia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
灯光下,那是一张怎样惊心动魄的脸。因为恐惧而显得苍白的皮肤,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白瓷,又因刚才的挣扎沾染了些许灰尘,宛如清晨挂着露珠、却蒙了尘的芙蓉,脆弱又绝美。他短短的黑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饱满光洁的额头上,更衬得那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一双因为极度惊恐而睁大的眼睛,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湿漉漉的,倒映着昏黄的光,里面全是破碎的无助。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独龙,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就是那个‘孤品’?怎么是个小孩?”她顿了顿,仔细分辨了一下那张过于漂亮的脸,“小男孩还是小女孩?”
“就是他。男的。”独龙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可能是某个贵族的遗珠,血脉错不了。赶紧标记!这可是我们费了好大劲才弄到手的‘,别让他跑了!他以后有大用!”
“明白了。”Niktia压下心中的波澜,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陆寒星脸上。她心里再次无声地惊呼:这长得比最娇嫩的小女孩还要好看!她从腰间取出一支造型奇特的荧光笔,笔尖闪烁着一种不祥的荧黄色光芒。
她俯下身,用笔尖精准地在陆寒星光洁的眉心处,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笔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冰凉感直透骨髓,陆寒星猛地一颤。那荧光圈亮了几秒,随即光芒内敛,如同水渗入沙地一般,彻底消失在他的皮肤之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Niktia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近乎轻佻地蹭了蹭陆寒星的下巴,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小弟弟,可别想着逃跑哦。我标记了你,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揪出来。”
一旁的毒蜂不耐烦地推了陆寒星一把,粗声粗气地喝道:“说话啊!哑巴了?”
陆寒星只是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看着Niktia,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还小,你吓他干什么?”毒蛇看似打了个圆场,然后凑近陆寒星,用一种故作和蔼,实则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小弟弟,来,表个态,告诉老大会听话。”
陆寒星的视线越过他们,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注视着他的独眼男人身上。独龙那只独眼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翻涌着他无法理解的黑暗与残酷。心中的恐惧终于溢满了容器,化作剧烈的颤抖,从他牙关中挤了出来。
“我…我…我…”他结结巴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留下狼狈的痕迹,“不…不逃……”
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最后几个字,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绝望的哀求:“我…会…听话……别…别杀我……”
独龙看着少年眼中彻底的恐惧和臣服,那只独眼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更庞大的阴影,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地下室。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光,也仿佛隔绝了陆寒星所有的希望。黑暗中,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眉心那看不见的、如同诅咒般的标记。
那扇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将陆寒星与过去那个模糊的世界彻底隔绝。他被带到的并非牢房,而是一个设施齐全的单人间——有干净的床铺、独立的卫生间,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但这并非仁慈,而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囚禁。他是“孤品”,是珍贵的“资产”,需要被妥善保管,同时也被严密看守。窗外是焊死的铁栏,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轮值,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如同冰冷的眼睛,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
恐惧并未消散,只是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无时无刻不萦绕心头的寒意。他蜷缩在床角,度过了第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房门就被毫无预兆地打开。独龙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阴影将整个房间笼罩。
“起来。”独龙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块冰冷的铁。
陆寒星几乎是弹起来的,身体因恐惧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他不敢抬头看那只独眼。
独龙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陆寒星被身后的毒蜂推了一把,踉跄着跟了上去。他们穿过幽暗的走廊,来到一个隐蔽的地下靶场。空气中弥漫着硝石和枪油的味道,冰冷而刺鼻。
独龙从桌上拿起一把手枪,那金属物件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随意地将枪塞到陆寒星手里。
枪身入手,是沉甸甸的、致命的冰冷。陆寒星的手猛地一抖,几乎拿不住。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窜遍他的全身,让他从指尖凉到心底。
“认识它。”独龙的声音在空旷的靶场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从今天起,它是你唯一能依靠,也必须熟练掌握的东西。”
陆寒星低头看着手中的凶器,它像一个邪恶的活物,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他短短十几年人生中所有的认知,都在抗拒着这个东西。
“握紧。”独龙命令道,他的独眼凝视着陆寒星,带着一种能将人压垮的重量。
陆寒星纤细的手指颤抖着,勉强握紧了枪柄。那不适的触感让他想立刻扔掉。
“姿势。”独龙走上前,粗暴地调整着他的手臂角度和站姿。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捏得陆寒星骨头生疼。陆寒星像一个人偶,被强行摆弄成杀戮的预备姿态。
“看准星,目标,扣动扳机。”独龙的指导简洁到残酷,“犹豫,死的就是你。”
第一天,他只是在极度的恐惧和抗拒中,重复着握枪、瞄准、放下这一个个僵硬的动作。枪声响起时,他被巨大的后坐力和声响吓得闭紧双眼,子弹不知飞向了何处。
但独龙没有给他适应的时间。日复一日,训练变得像呼吸一样平常,也像呼吸一样无法摆脱。从手枪到步枪,从固定靶到移动靶,从单纯的射击到拆卸、组装、保养……他被浸泡在暴力的知识和技能中。
他眉心的那个隐形标记仿佛无时无刻不在灼烧,提醒着他无处可逃。Niktia偶尔会出现在靶场,抱着手臂,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件正在被精心打磨的武器。
最初的恐惧逐渐被一种麻木所取代。他的眼神不再总是湿漉漉地充满惊恐,偶尔会闪过一丝因极度专注而产生的冷光。那双原本只应抚琴作画的手,开始熟悉每一种枪械的纹理和重量,指尖磨出了薄茧。
他仍然会夜里惊醒,会被噩梦缠绕。但在白天,在靶场上,当他端起枪,按照被灌输的指令瞄准、扣动扳机时,一种陌生的、冰冷的平静会短暂地笼罩他。子弹击中靶心的瞬间,带来的不再是惊吓,而是一种……扭曲的确认感。
他知道,那个“清晨挂着水珠芙蓉般的”陆寒星,正一点点死在这个充满硝烟味的地下靶场里。活下来的,是一个被恐惧驱动,被暴力重塑,名为Shadow的杀手雏形。
他的杀手生涯,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冰冷的枪械训练中,无声而残酷地开始了。他的人生,从此只剩下一条路——握紧手中的枪,在黑暗的道路上走下去,直到尽头,或者……毁灭
第69章 再见江晚舟23
陆寒星是被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薄荷凉水气味激醒的。
意识从混沌的梦境里挣扎出来,他费力地眨了眨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茫然的视线好不容易才对焦——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
视线下移,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双正注视着他的眼睛里。
是江晚舟。
她的眼睛没他那样大而惊艳,却像沉静的湖泊,蕴着一种平和恬淡的美。她的五官单看并不夺目,但组合在一起,却温润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他一时看得有些呆了,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他看见江晚舟身上那袭红色的吊带睡裙,和她唇角那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混沌的脑子警铃大作,他下意识猛地坐起身!
被子随之滑落,一股凉意袭来。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自己身上竟是未着寸缕,白花花的一片暴露在空气里!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猛地撕破了房间的宁静。
陆寒星脑中“轰”的一声,被巨大的愤怒、羞愧和懊悔席卷。他恨自己为什么那么馋,要去喝那杯本不属于自己的果汁——果然坏事了!
羞愤到极致,他猛地坐起身,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瞪向江晚舟。他天生眉眼深邃,此刻因生气而抿着唇、脸颊微鼓的样子,与其说是凶狠,不如说更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大型萌犬,毫无威慑力。
他下意识就想拽过被子将自己裹紧,可江晚舟仿佛能读心,抢先一步攥住被角,用力朝离他最远的床角扔去!
“噗”一声闷响,被子软软落地,他最后的屏障没了。
“啊——!”他再次惊叫,彻底慌了神,双手本能地交叉捂住前胸。可随即,他敏锐地注意到江晚舟的视线正毫不避讳地、带着几分玩味地向下打量……那眼神,甚至有点色眯眯的!
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猛地又伸手捂住下面,整个人蜷缩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搜肠刮肚,他终于从混乱的脑子里扒拉出能想到的最刻薄的词,用尽全身力气朝她吼去:
“你……你变态!!!!!!!”
江晚舟的笑意还凝在唇角,身体已率先覆了上去。掌心扣住陆寒星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他的胳膊按在头顶,温热的呼吸扑在他唇上时,他才后知后觉想偏头躲开,却已被她稳稳咬住唇瓣。
“不…不要…”陆寒星的声音裹在唇齿交缠里,破碎得像羽毛,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了力道,连指尖都没再挣扎。直到江晚舟松开他时,他的唇瓣已泛着薄红,胸腔里的心跳乱得像要撞出来。
“我就是变态了,你能拿我怎么样!”江晚舟撑着手臂居高临下,眼底的笑意藏着几分得逞的狡黠。
陆寒星偏过头,耳尖红得发烫,气鼓鼓地瞪她:“我…我再也不会理你了!你…你完了!知道不?”
“我不知道!”江晚舟的笑声落在他颈侧,下一秒便含住了他的耳垂。陆寒星猛地绷紧身体,“起来!别亲我!”的呼喊刚出口,就渐渐软了调子,最后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喘息,彻底没了声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温度顺着脖颈蔓延,连反抗的念头,都在这灼热的触碰里,一点点融化了。
江晚舟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饶有兴味地捕捉着陆寒星身上的每一丝变化。
他那张本就比女孩还要俊秀绝伦的脸,此刻红得娇艳欲滴,宛如一朵被晨露浸润、正被迫着层层绽开的玫瑰,每一片花瓣都透着无助的羞赧。
这抹瑰丽的红色,正顺着他的脖颈、锁骨,一路向下蔓延……他原本那身如羊脂玉般白润的肌肤,此刻仿佛被从内部点亮的灯笼,透出一种白里透粉的莹润光泽,活色生香。
江晚舟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玩味。
她清晰地看见,他身体的某个部分,正因为极度的紧张与羞耻,背叛了主人的意志,产生了最直接、也最无法掩饰的生理反应。
这个发现让她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了。
有意思。
她清晰地记得,上回在酒店,即便他意识模糊,也未曾出现过如此……青涩而诚实的反应。
陆寒星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她掌控时的灼热触感,胸腔里像是揣了团跳脱的火焰,一半是被撩拨起的燥热,一半是不甘示弱的较劲。他喉结滚了滚,不等江晚舟反应,修长的手臂已圈住她的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人压在柔软的被褥间。
唇瓣落下时带着几分急切的灼热,辗转间将方才的被动悉数讨回。他抵着她泛红的耳垂,气息滚烫,声音里还掺着点未褪的懊恼,却又透着几分孩子气的霸道:“每次都被你占先,这次该听我的——你也脱。”
江晚舟被他这前后反差极大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存了心再逗他一句:“我的拉链在后面,自己可脱不下来。”说着,手又痒痒地捏了捏他发烫的小脸,“太萌了。”
“你先起来?”
“不行!”陆寒星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圈微微发红,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每次都是你欺负我!”
江晚舟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羽毛挠了一下,快被他这副模样萌翻了。她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柔和却认真地看着他,轻声说:“我可不是欺负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我是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陆寒星。
他猛地怔住,眨巴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在他的世界里,伴随他成长的词汇是“贱种”、“穷鬼”;高中同学因为他穷到只能啃冷馒头而嫌恶地避开。从未有人……这样认真地对他说过“喜欢”。
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冲垮了所有的羞愤和理智。他开心坏了,这是一种近乎笨拙的、豁出去的狂喜。
下一秒,他像是要确认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不是幻觉,小手带着不管不顾的急切,猛地就去扒江晚舟肩上的细细吊带。与此同时,他又羞又恼无处发泄,只好凭着本能,像只被逼到绝境又得到安抚的小兽,一边胡乱地扒扯,一边毫无章法地在她肩头、脖颈处又咬又啃。
这不再是调情,更像是一场情绪决堤后的混乱风暴。
第70章 再见江晚舟24
陆寒星幸福得浑身都在冒泡。
这感觉,比章老师偷偷塞给他食堂饭卡更温暖;比他在食堂盯着看了很久、买到最便宜盒饭时,那种可望不可及的奢侈更满足;甚至比章老师用肉汁给他倒盖满红烧肉的大米饭,满口都是油润咸香的幸福更浓烈!
他如痴如醉,手上的动作不停,心里更像炸开了烟花。
居然有人喜欢他!真的喜欢他!
不嫌弃他穷,不嫌弃他有个杀人犯的爹!
那个醉酒露营夜晚的美梦猛地撞入脑海——梦里那个温柔的妻子,分明就是江晚舟的模样!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攫住了他,他抬起头,黑黝黝的眼睛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璀璨光芒,声音带着颤,却无比清晰:
“姐姐,做我妻子好不好?”
江晚舟明显一怔,随即习惯性地用调笑掩饰了瞬间的震动,揉揉他的头发:“你还小,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陆寒星鼓胀的、脆弱的气球。
他过于敏感的心,瞬间嗅到了拒绝和……一丝仿佛在打发小孩的不在意。
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刚才所有的幸福感霎时熄灭,冻成坚冰。
狂喜之后是更深的羞耻——原来,这“喜欢”是逗弄,是施舍。而他,竟然当了真,还痴心妄想。
他又生气又委屈,猛地坐起身就要下床离开,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仿佛在扞卫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我不是卖的!!!”
陆寒星转身就要走。他不信邪地在偌大的屋子里乱转,洗手间、衣柜后,甚至不死心地扒开厚重的窗帘一顿翻找,最终却一无所获。
他回到床边,又生气又委屈,声音都在发颤:“我的衣服呢?”
江晚舟姿态轻松地靠在床头,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给扔了。”
“你……你怎么能随便扔别人衣服!”陆寒星彻底被激怒了。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猛地用手按住江晚舟的肩膀,将她重重按倒在被褥之间,用带着哭腔的命令口吻吼道:“给我拿件新的!别人的也行!我要回去!你休想……”
江晚舟被他这虚张声势的反扑逗得哈哈大笑,无奈地摊手:“可是这里平时只有我一个人住,只有我的衣服。女人的衣服,你能穿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陆寒星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快哭了,不,他是真的被气哭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带着浓重的哭腔喊道:“我不信!我自己去找!”
话音未落,那道白花花的身影便飞快地跳下床,像一颗绝望的炮弹般冲向房门。
“砰——!”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沉重而无情的关门声。他赤身裸体,无路可逃。
陆寒星像一只受惊的大白兔,在偌大的别墅里光着脚狂奔。厚实的地毯吞噬了他的脚步声,让他更像一道无声的、白晃晃的影子在空旷的厅廊间仓惶窜逃。
他几乎是飞下旋转楼梯的。
安玥正窝在一楼客厅的沙发角落里无聊地刷着手机,忽然感觉一阵风掠过。她一抬头,整个人瞬间懵住——只见陆寒星一丝不挂,带着一脸又气又急的悲壮神情,正疯狂地扑向大门。
“开门!开门!”他用力推搡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不死心地抬脚想踢,又被光脚的触感劝退,懊恼得几乎跳脚。他又转身扑向各个窗户,发现全都紧闭锁死。他终于明白,江晚舟是早有准备。
他无处可逃。
一回头,江晚舟正好整以暇地倚在楼梯扶手上,笑吟吟地看着他。
“快给我开门!”他气鼓鼓地命令,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晚舟挑眉,打趣道:“你就这么出去?”
陆寒星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览无余的身子,绝望得要哭了:“我就是个穷学生,你放我走吧!”
“过几天肯定放你走,”江晚舟慢条斯理地安抚,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这里不好吗?又大又漂亮,床又软,还有吃不完的美味大餐。你可不能走。”
“我偏要走!”陆寒星倔强地撅起嘴。
这时,安玥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她站起身,叉着腰说:“你走?你走一个试试!我保证把你抓回来!”
陆寒星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人,他呆了一呆,随即意识到自己正被另一个女人围观,瞬间气急败坏,满脸通红地大喊:“你别看!离我远点!”说完,他羞愤难当,头也不回地朝着别墅深处再次跑走了。
安玥笑着对江晚舟打了个响指:“江大小姐放心,保证给你抓到!”她立刻拿起电话,利落地召唤来四五个身手矫健的女保镖,干净利落地吩咐道:“分头找。注意,目标……呃,一丝不挂像个白哗哗的大白兔子!。找到后如果不老实,”她顿了顿,眼里闪过恶作剧的光芒,“把他的手给我铐起来。”
陆寒星像一只被猎犬追逐的兔子,在空旷的走廊上绝望地尝试着每一扇门。他使出全身力气拉拽那些冰冷的黄铜门把手,回应他的只有锁舌无情的咔哒声。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像冰水浇头,他真的快要哭了——他不能被抓住,至少,他得找到一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就在希望即将熄灭之际,他拧动了一扇看起来不太起眼的门把手。
“咔。”
门,竟然开了!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心脏狂跳。门后是一个极其宽敞的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悬挂整齐的衣物,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奢华的光泽。是衣帽间!
一丝绝处逢生的侥幸涌上心头。他像一尾滑溜的鱼,“嗖”地钻了进去,反手“咔”一声将门锁死,整个人才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暂时……安全了。
第71章 再见江晚舟25
陆寒星怀着最后的期待,开始逐一打开那些巨大的衣柜。江晚舟的衣帽间大得惊人,里面的裙子、裤子、上衣琳琅满目,分类整齐得像奢侈品专柜。
起初,他带着一股恶作剧和报复的意味,恶狠狠地将其中的衣物一件件扒拉出来,扔在地上。“怎么全是女人的衣服?”他嘟囔着,内心的期待随着每一个空荡荡的衣柜逐渐冷却,转为沉甸甸的失望。
当他打开最后一个衣柜,依然只有各式各样的女装时,绝望像冰水一样将他淹没。他要气疯了!开始用力摔打、践踏那些昂贵柔软的面料,仿佛在宣泄对命运和这个房间主人的所有不满。
他不死心,在那座自己亲手制造的、由华服堆积成的小山里疯狂翻找。终于,他扯出一件自认为最大的丝绸衬衫,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结果令人窒息——衣服紧紧勒在他身上,将他束缚得呼吸困难,像个滑稽的小丑。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他猛地将衬衫撕裂,布料发出清脆的哀鸣。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地夺眶而出。他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最终,他像一个寻求最后庇护的受伤小兽,选了一个最靠里、最隐蔽的衣柜,蜷缩着高大却无助的身体钻了进去。
衣柜空间逼仄,他只能将自己紧紧抱成一团。他伸手,从内部轻轻合上衣柜的门。
整个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他压抑不住的、细碎而绝望的呜咽。
江晚舟和安玥在客厅里悠哉地品着茶,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落幕。
四五个女保镖鱼贯而入,为首的报告道:“江小姐,安小姐,上下三层都仔细搜过了,没有找到。”
安玥“咦”了一声,惊讶地放下手机:“怎么可能?这房子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江晚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于心的浅笑,仿佛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有趣答案。她优雅地放下茶杯,轻轻拍了拍安玥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轻松:
“走吧,傻妹妹。高科技时代了,还用人力地毯式搜索?”
她站起身,裙摆划出优雅的弧度,径直走向别墅的智能中控室。
“查监控去。”
江晚舟和安玥手拉着手走进监控室,像两个准备观看一场好戏的观众。她们在数个屏幕间寻找,终于定格在衣帽间的画面上。
回放的影像让她们忍俊不禁:画面里,那个“大白兔子”正赌气般地将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扒拉到地上,又在衣服堆里翻找,最后拎起一件丝绸衬衫往身上套。那衣服显然太小,他笨拙地挣扎,被勒得满脸通红,最后气急败坏地“刺啦”一声将衣服撕开。
“我的高奢!好几万呢!”江晚舟捂住心口,半真半假地哀嚎,眼角却弯着藏不住的笑意。
安玥用手肘撞撞她,打趣道:“江大小姐,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嘛!”
笑声过后,她们注意到画面里的衣帽间已然空空如也,人不见了。两人纳闷地对视一眼,赶紧将监控倒退——这才发现那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陆寒星像只自欺欺人的鸵鸟,竟将他那身高腿长的身子骨,滑稽又艰难地塞进了最后一个衣柜,还从里面把门带上了。
安玥指着屏幕,笑得几乎直不起腰:“他也不嫌憋得慌!那么大个子窝在里面,跟受刑似的。江大小姐,快去当你的骑士,拯救你那只快要自闭的小奶狗吧!”
江晚舟笑着点了点头,必须拯救我的小白马王子!哈哈,眼神里却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她带着安玥和四个女保镖,一行人浩浩荡荡却又刻意放轻了脚步,向衣帽间走去。
衣帽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安玥示意女保镖们在门外等候,自己则和江晚舟交换了一个眼神,蹑手蹑脚地走向那个紧闭的衣柜。
当江晚舟缓缓打开柜门,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两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只见陆寒星将头深埋在膝盖间,肩膀因低泣而微微耸动。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俊美绝伦的脸颊滚落。那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被泪水浸润得柔情似水,里面盛满了全世界的委屈。他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破碎地问:“为什么……你们都要欺负我?”
两人一时怔住,被这种浑然天成的破碎感所惊艳。他美得不像话,泪珠挂在他脸上,竟如玉盘珍珠般相得益彰,让人心生怜爱,那点恶作剧的心思瞬间消散了大半。
江晚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行,声音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姐姐不欺负你。”她伸出手,想替他擦泪,又怕惊扰他似的停在半空,“姐姐给你好吃的,给你买好衣服穿,好好待你。”
陆寒星闻言,非但没有被安抚,反而更加激动。他那肉嘟嘟的嘴唇委屈地一撇,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大声反驳:“不!你就是在玩我!就像逗一只猫猫狗狗一样!我不是你的玩具!”
安玥是个急性子,见好言无用,上手就要把陆寒星从衣柜里拽出来。谁知这看起来脆弱委屈的“小白兔”此刻却犟得像块石头,浑身绷紧了力气,她一个人居然拉不动。
“还反了你了!”安玥扭头招呼门口的四名女保镖,“都过来帮忙!”
五个人一齐上手,才费劲地将那具白花花、不断挣扎的身体从衣柜的禁锢中剥离出来。陆寒星一边被拖着,一边绝望地大吼:“我不出来!就不出来!出来了我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给我老实点!”安玥被他吵得头疼,没好气地呵斥。
一行人连拖带拽,将陆寒星弄到一楼客厅。经过楼梯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双手死死扣住冰凉的楼梯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又白又长的手指仿佛焊在了上面,几个人不得不围上去,一根一根地,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将他的手指从栏杆上掰开。
安玥看着他这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心里莫名窜起一股邪火,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气急败坏地喊道:“又不是要吃了你!至于吗!”
说着,她手下发力,将陆寒星的一只胳膊利落地向后一别,另一名女保镖也默契地制住他另一条胳膊。剧烈的疼痛和彻底的受制让他瞬间失去了挣扎的能力。
“不老实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安玥彻底没了耐心,示意手下,“铐起来!”
一副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将他反剪在背后的双手锁住。
彻底失去了自由。陆寒星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所有的反抗都变成了徒劳的震颤。
安玥深吸一口气,俯身将他一把扛上肩头。陆寒星仍不死心,被扛起来后,那双光溜溜的小腿还在拼命地蹬踹。安玥被他闹得火起,抬手“啪”地一声在他白皙的屁股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
“老实点!再乱动就把你扔下去!”
她扛着这个不断扭动的“包袱”,步伐稳健地向着三楼的卧室走去。
第72章 再见江晚舟26
安玥扛着被反铐双手、不断挣扎的陆寒星,一脚踢开卧室门,几乎是把他“卸”在了房间中央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累死我了!江大小姐!人给你送到了啊!”她喘着粗气,叉着腰汇报,语气里带着完成一项艰难任务的成就感。
与此同时,江晚舟正背对着门口,在房间一角的小吧台前专注地摆弄着榨汁机。她将半个新鲜的橙子用力按下去,机器轰鸣作响,不一会,一杯色泽鲜亮、果肉饱满的橙汁便做好了,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她端着那杯橙汁,优雅地转过身。
目光,瞬间定格在床上。
只见陆寒星被反绑着双手,侧躺在凌乱的床单上。他因为刚才的挣扎而急促地喘息,白皙的皮肤因愤怒和屈辱泛着大片大片的红晕,那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此刻狠狠地瞪着她,里面交织着愤怒、恐惧,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
他像一头落入陷阱、美丽而脆弱的小兽。
江晚舟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轻松笑意微微凝滞。她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杯象征着日常与平静的橙汁,仿佛两个割裂的世界在这一刻猛烈相撞。
江晚舟端着那杯鲜亮的橙汁,脸上挂着那抹惯有的、游刃有余的笑意,一步步走近床边。
“小弟弟,来喝果汁啊!”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像是哄弄一个三岁孩童,“酸酸甜甜的橙汁,可好喝了,专门为你榨的。”
陆寒星气喘吁吁地侧躺在床上,手腕被铐在身后,这个姿势让他无比脆弱且羞耻。他已经被一群女人看光、制服、像货物一样扛来扔在这里,所有的尊严都被剥得一干二净。此刻听到她还在用这种轻佻的语气谈论果汁,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猛地扭过头,黑眸里燃着炽烈的火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还喝果汁?!我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吗?!” 这不是询问,是血泪的控诉。
江晚舟被他眼中纯粹的恨意刺得一怔,但旋即用更浓的笑意掩饰了那瞬间的不安。她坐在床沿,仿佛没听见他的质问,自顾自地描绘起蓝图:“哎呀,这有什么不好?你看,又软又大的床,躺着多舒服。一会儿厨师就把午餐大餐送来了,做的可丰盛了,你肯定爱吃。”
她俯身凑近,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语气轻快:
“我还特意让她加了红烧肉哦。”
陆寒星的心乱成一团麻,理智在疯狂叫嚣着她是在戏耍他、侮辱他,可情感却又不由自主地贪恋那片刻的、可能是虚假的柔情蜜意。这种撕扯让他几乎崩溃。
江晚舟看着他挣扎的表情,笑着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要是老实听话,何至于弄成这样呢?是不?”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炸药桶!
“凭什么我非得老实听话?!”陆寒星猛地昂起头,眼眶通红地怒吼,“凭什么要我老老实实地被你……被你……”
后面的话太屈辱,他说不出口。
江晚舟也不逼他,只是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戏谑,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那就——不好意思了呀。不听话的小朋友,总要吃点苦头的呗。”
这轻飘飘的、将他所有的愤怒和尊严都踩在脚下的态度,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寒星气急败坏,所有的犹豫和混乱都被纯粹的怒火烧尽,他口不择言地嘶喊出声,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手铐勒得腕骨生疼也毫不在意:
“你……你这个魔鬼!放开我!有本事你就一直关着我,锁着我!否则我只要有机会,一定……我一定饶不了你!!!”
江晚舟对他的怒吼毫不在意,仿佛那只是微风拂过。她晃了晃手中那杯鲜亮的橙汁,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先把橙汁喝了!” 接着,她话锋一转,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狡黠的挑衅,“你不是也想让我脱吗?诺——”
她微微侧过身,用手指了指自己背后红色睡裙的拉链头,那抹金属在光下微微一闪。
陆寒星怔住了,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跳跃的信息。“你……真也脱?” 他下意识地问,怒气被一种莫名的紧张感取代。
江晚舟发出了一阵悦耳的娇笑:“骗你干嘛呀,小弟弟!”
这声“小弟弟”莫名激起了陆寒星的好胜心,一股“谁怕谁”的劲儿涌了上来,他赌气似的说道:“喝就喝!大不了……大不了再被迷晕一回!”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幼稚得可笑,却强撑着气势。
江晚舟被逗乐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你这小孩,脑子里都想什么呢?你好好的,我迷晕你干嘛?”
说着,她将玻璃杯沿轻轻抵在陆寒星的唇边。一股清新酸甜的香气钻入他的鼻腔,奇异地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他迟疑地、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那陌生的、鲜活的甜味在他味蕾上炸开,带着阳光的味道。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橙汁……是什么水果?”
江晚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没吃过橙子?” 她看着男孩瞬间低下去的头和微微发红的耳根,那副不想被看轻又掩饰不住窘迫的样子,让她心里某处微微一动。
陆寒星不想回忆那些被养母虐待、连水果都不配吃的灰暗日子,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虚张声势来掩盖自卑:“我胡说的!快给我喝!”
江晚舟没有戳穿他,只是顺从地将杯子微微倾斜。陆寒星就着她的手,咕咚咕咚地将那杯温暖的、金黄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酸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这味道,和他记忆中任何苦涩的、发霉的食物都不同。
这……就是幸福的味道吗?
江晚舟握着水杯从外间回来时,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眸里——陆寒星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尾音里还带着点未散的委屈:“你才来,我还以为你骗我呢!”话音刚落,少年唇角忽然勾起抹坏笑,小虎牙在唇间若隐若现,黑黝黝的眼底褪去往日的怯懦,满是鲜活的亮色,看得江晚舟心头一跳,暗自感叹这分明是哪家贵族走失的绝色少年郎。
“赶紧脱!”陆寒星的催促拉回他的思绪。
江晚舟无奈地笑着应:“好好好。”说着便在少年身旁坐下,顺势背过了身。
可下一秒就听见陆寒星带着怒意的声音,还裹着点怕被戏耍的慌张:“我双手被铐着怎么脱!”那气鼓鼓的模样,活像只炸毛的奶团子。
江晚舟被逗得哈哈大笑,故意逗他:“你不会用嘴啊!小笨蛋!”
“用嘴怎么用?”陆寒星的声音里满是茫然,他从未穿过背后带拉链的衣服。
“用嘴咬着拉链头那个银色的环,往下拉就行。”江晚舟耐心解释,又故意添了句,“你想不想我脱?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想!”陆寒星的回答毫不犹豫。下一秒,江晚舟便感觉到颈后传来温热的气息,少年正用嘴笨拙又认真地,一点点将拉链拉开。
第73章 再见江晚舟27
天使的翅膀被无情的撕碎坠落在阴沟里里,在阴沟里待的太久了他忘记了曾经天使的模样,有朝一日回到云端,他既入不了天使纯洁无暇的群列,也因为见过了云端的风景,无法安然的回到凡俗的阴沟中!
拉链应声滑下,江晚舟的后背肌肤裸露出来。那是养尊处优的豪门白皮,精心保养,细腻光滑,可若论起肤色的纯净与骨子里的贵气,却远远比不上陆寒星那身天生的、如羊脂玉般温润无瑕的冷白皮。
他那身皮肉,仿佛被上天赋予了魔力,无论怎样磋磨都晒不黑。记得在养母家时,即便在烈日下干一整天的农活,他依旧白得晃眼。刘娥看见就来气,那毫无理由的毒打便会接踵而至。他常常在后半夜,一个人哭着啃冰冷的馍馍。后来,他习惯了,也就不哭了。
此刻,看着江晚舟那身“普通”的白皮,陆寒星心里竟生出一种幼稚的、扬眉吐气的快感。
“嘿嘿嘿……”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带着一种纯粹的、占了上风的得意。他就是这么容易满足,瞬间就忘了自己身无寸缕的羞辱和双手被反铐的狼狈,仿佛赢得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比较”,就是全世界最值得开心的事。
江晚舟闻声回过头。
真真是绝色!
他那因得意而咧开的大嘴唇,红得鲜艳欲滴;里面的牙齿整整齐齐,白得像贝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两颗俏皮的小虎牙,可这点遗憾瞬间变成了独一无二的特色,反而衬得他整张脸更加鲜活昳丽,灵动逼人。
江晚舟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刚刚还委屈哭泣、此刻又笑得像个孩子的少年,这份在屈辱中依然能迸发出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粹与美丽,不正如一株在料峭春寒中,含苞待放的玉兰花吗?
江晚舟的重量压得陆寒星脊背发僵,她带着笑意的声音落在耳畔:“我们再试一次,然后吃饭。”
陆寒星猛地睁大眼睛,茫然里裹着慌乱:“试…试什么?”
“当然是睡你啊。”江晚舟指尖划过他的下颌线,笑意染透眼底。
“凭什么你想睡就睡?不行!”陆寒星瞬间涨红了脸,挣扎着想推开身上的人,手腕却被手铐勒得发疼——他才惊觉双手早已被反绑在身后。“快给我解开!你这是囚禁我!”
江晚舟俯身,在他发烫的脸颊印下一个轻吻,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谁家给囚犯好吃好喝供着,还有漂亮姐姐睡?嗯?你说出去,有人信吗?”
“那也不行!我不卖身!”陆寒星的声音透着气急败坏的颤抖。
“卖不卖,你都得给我睡。”江晚舟的指尖挑起他的下巴,眼神灼热,“不拿钱你多亏?小傻瓜。”
“你…你怎么…”陆寒星还想反驳,余下的话却被江晚舟突如其来的吻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在唇齿交缠间,泄出几缕细碎的闷哼。
陆寒星彻底沉溺在江晚舟编织的温柔乡里,那点被反铐的狼狈和身无寸缕的羞耻,竟也被这陌生的暖意暂时覆盖了。他像久旱逢甘霖的沙漠旅人,贪婪地吮吸着这一点点“幸福”的幻觉。
然而,在这短暂的眩晕之下,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自卑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
“漂亮姐姐只要我的身子,却不要我这个人……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因为我穷?”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短暂的欢愉。他下意识地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与更糟糕的过去比较,来安慰自己。
“算了,陆寒星,你该知足了。” 他对自己说。“你本来活着就艰难,像阴沟里的老鼠,哪里敢肖想女人?更别说这么漂亮高贵的……”
他想起了那个所谓的“妹妹”,在得知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后,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嫌弃,而是掺杂了一种让他更不舒服的、赤裸裸的贪婪。那是一种在贫瘠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相比之下,江晚舟的“玩弄”似乎都变成了一种恩赐。
“起码……她比妹妹那样的农村女孩,要漂亮、高贵得多。”
他将自己物化,也将江晚舟神化。在这种扭曲的比较中,他找到了一丝可悲的平衡,将那点“被嫌弃”的遗憾,硬生生地压回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陆寒星哪里会知道,他自己,才是那个从天上坠落、被无情撕碎了翅膀的高贵天使。
他这身被养母践踏、被贫困磋磨的皮囊之下,是与生俱来的、连江晚舟竭尽全力保养修饰都无法企及的纯净与光华。他本是江晚舟在纸醉金迷中永远够不到的皎洁月光,更是他那个阴沟里的“妹妹”连抬头肖想都是一种亵渎的至高存在。
可悲的是,天使的翅膀被撕碎,坠落在阴沟里待得久了,羽毛沾满了污泥,便也习惯了黑暗,再也记不起自己曾经翱翔天际的模样。他甚至会学着阴沟里的生存法则,为了一点点酸臭的食物残渣而感激涕零。
这就注了他未来的命运:即便有朝一日被人怜惜,洗净污秽,送回天上,他也将陷入永恒的迷茫。他身上带着阴沟的记忆,再也无法坦然融入天使纯洁无瑕的群列;可他见识过了云端的风景,灵魂也再也无法重新俯就,安然回到凡俗的阴沟之中。
他成了一个无所适从的、美丽的流浪者。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过了好一会,陆寒星累的趴在床上,他的头侧着,双手被反绑,被子若隐若现的盖住臀部,江晚舟起身,准备去洗澡,水流哗哗的响声异常安心,陆寒星趴着忘了自己被绑的境遇,他不可否认真的很快乐,但是为什么是这种方式?
江晚舟从浴室出来,换个白色睡裙,她看了看这个姿势的陆寒星咧嘴的笑了,真是个贵族小王子啊!她笑着说“你会我把安玥叫出来,我俩一起给你洗澡,然后咱们吃饭!”
陆寒星一听还要叫那个安玥,猛然想起她反手铐住自己,还打自己的屁股,一股气恼和羞耻油然而生,生气的说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你一个人看就算了!她还来!我是大猩猩吗?”
江晚舟无奈的说,“我一个人可洗不了你这么个大男人!”
陆寒星柔声的说,带着一抹邪魅的笑,“要不你把我放开我自己能洗!”
江晚舟说“那可不行!更不行!你可不老实!抓你这个大白兔子多费劲!”
陆寒星一听她说自己是大白兔子想到了自己不就是裸…他说不出口
陆寒星生气的把头撇到一边再也不看她,说道“那我不洗了!也不吃了!”
江晚舟莞尔一笑说“你真的不吃?红烧肉肥的流油!嘿嘿你不吃?”
陆寒星饿了,他倔强的咽了咽口水不吱声,咬着嘴!
第74章 再见江晚舟28
江晚舟看着陆寒星强忍着倔强的模样,心中不禁有些好笑。她走到浴室,拿起一条柔软的手巾,然后轻轻地走到陆寒星身边。
当手巾触碰到陆寒星的身体时,他突然像触电一样惊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江晚舟,有些生气地喊道:“你干嘛!”
江晚舟微微一笑,温柔地解释道:“给你擦擦啊,你看你出了这么多汗。”
陆寒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又看又擦的,我……我不要!”
江晚舟见状,嘴角的笑容更浓了,她故意调侃道:“哦?那你是想吃苦头咯?要不要我把安玥叫过来帮你擦呀?”
听到“安玥”这个名字,陆寒星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样,连忙说道:“不不不,不用了!”!
江晚舟正轻柔地为陆寒星擦拭身体,指尖的毛巾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掠过每一寸肌肤都格外细心。当毛巾即将触碰到臀部时,陆寒星忽然有些局促地开口:“下面就不用了吧!”
江晚舟闻言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下面汗才多呢,要不干脆放水洗澡?到时候给你擦身的可就不止我一个人了。”
“你…你…”陆寒星被这话噎得说不出完整句子,耳尖悄悄泛起红意。
“好了好了,很快就好。”江晚舟没再逗他,只是轻声催促,“你翻个面,快点。”话音未落,还轻轻拍了下他那片白哗哗的臀部。陆寒星像个闹别扭却又不得不听话的小孩,不情不愿地转过身,目光扫过身下,又别扭地补充:“你给我挡上。”
江晚舟忍不住哈哈大笑,随手拿过一旁的被单为他遮住,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依旧擦得又暖又仔细。陆寒星躺在那里,心里又气又有些莫名的享受,头枕在柔软的枕头上,眼神放空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江晚舟拍了拍他的屁股,声音轻快:“好了,发什么呆呢?快吃饭去了!”
江晚舟推着双手被反铐在身后的陆寒星,走到了餐厅。空气中弥漫着令人食欲大动的食物香气,瞬间驱散了之前些许的紧张气氛。
当陆寒星的目光落在铺着格子桌布的餐桌上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那双因为先前挣扎而略显湿润的黑眼睛,此刻瞪得圆溜溜的。
桌上堪称丰盛:一条清蒸鱼淋着酱汁,鱼皮微微绽开,露出雪白的蒜瓣肉;一个小砂锅里,金黄的鸡块与板栗在翻滚的浓汤中“咕嘟咕嘟”地舞蹈,散发出菌菇与鸡肉混合的醇香;旁边是一盘炒得油光发亮、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诱人无比的时蔬;而最抓人眼球的,是正中央那盘酱色红亮、颤巍巍、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浓郁的汁水在肉块间微微晃动,仿佛在向他招手。
陆寒星不自觉地、极其响亮地咽了一口口水,喉咙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清晰可闻。
江晚舟将他这毫不掩饰的馋猫样尽收眼底,唇角弯起,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轻声问:“想吃吗?”
“想…” 陆寒星几乎是本能地、眼巴巴地回答,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望和讨好。
“来,坐下。”江晚舟的声音意外地温和了些,她甚至细心地在硬木餐椅上加了一个柔软的坐垫,“怕你凉着。”
陆寒星顺从地坐下,垫子的柔软让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瞬。他立刻抬起头,用那双天生就显得无辜的萌萌大黑眼睛望着江晚舟,长长的眼睫像鸦羽般垂下,又迅速抬起,眼神里闪烁着小兽般的狡黠和急不可耐。
“姐姐,”他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带着明显的哄骗意味,“这回可以给我解开了吧?嘿嘿!” 说着,他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模样,几乎要“口水直流三千尺”了。
江晚舟抱臂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果断地摇头,语气带着点看穿一切的笃定:“不行!不行!你心里那点小算盘我还不知道?一松开肯定不老实!”
“我已经很老实了,姐姐!”陆寒星立刻哀声求饶,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用那双水汪汪的黑眼睛打动她。
江晚舟的心似乎被那眼神轻轻撞了一下,但她的理智稳稳占据上风。她故意板起脸,语气不容置疑:“我说不行就不行!什么时候解开,我说的算!现在,”她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裹满酱汁的红烧肉,递到陆寒星嘴边,“我喂给你吃。”
眼看计策失败,撒娇卖萌都不管用,一种作为“失败者”的恼怒和巨大的委屈瞬间涌上陆寒星的心头。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鼻尖也泛着酸意,带着明显的哭腔,声音都拔高了些:
“谁家吃饭……是、是不穿衣服还被绑着的啊?!呜呜……”
他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里面包含了太多的羞耻、无奈和真正的难过,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眼见着陆寒星眼圈一红,那金豆子马上就要掉下来,江晚舟心里莫名一紧,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用筷子夹起那块最肥润、颤巍巍挂着酱汁的红烧肉,精准地塞进了他微微张开的、准备哭酥的嘴里。
“唔…”陆寒星猝不及防,被堵了个正着,后面那点委屈的呜咽硬生生被截断。他怔住了,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茫然地眨了一下。
江晚舟怕他回过神再来那套,心一横,又飞快地夹起一块扎实的肉,不由分说地再次塞进去,把他的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瞬间,浓郁霸道的肉香在他口中炸开。丰腴的油脂混合着咸甜适口的酱汁,包裹着每一颗味蕾,那极致的美味如同温暖的浪潮,瞬间冲刷掉了他所有的不快和委屈。什么被铐着、什么没穿衣服、什么失败者的恼怒……在如此实在的满足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了。
他忘记了哭泣,甚至忘记了刚才为什么委屈,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微的泪珠,嘴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开始全心全意地、满足地咀嚼起来,享受着这充满油脂和幸福的美味。他的世界很简单,一点好吃的,就能让阴霾一扫而空,阳光灿烂。
江晚舟看着他那副极易满足、纯粹得近乎透明的样子,一时竟看呆了。他咀嚼时那毫不设防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让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然而,这笑意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下一刻,一种尖锐的不忍和怜惜刺中了她的心脏。他这么好哄,这么容易快乐,像一张未被污染的白纸。
但理智很快回笼,像一盆冷水浇下。 她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单纯如孩童的少年,身体里流淌着的是何等尊贵稀有的血脉。他是坠落人间的星辰,是偶然遗落王座的继承人。若非这场意外的“坠落”,像她江晚舟这样在普通豪门的人,恐怕穷尽一生,连仰望他真实光芒的资格都没有。
此刻的拥有,不过是一场命运的错位,一场奢侈的幻梦。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猛地一空,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恍惚。她看着他满足的侧脸,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如同冰锥,狠狠扎进脑海:
如果……如果有朝一日,他被他真正的家人、他那个遥不可及的世界找到并接走,当他洗去尘埃,重披荣光,站在万人中央时……他还会记得这个曾短暂囚禁他、又笨拙地喂他吃红烧肉的“姐姐”吗?
恐怕,连她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他那个璀璨的世界彻底抹去吧。
这股突如其来的悲凉和清晰的界限感,让江晚舟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泛白。她凝视着陆寒星的眼神,在片刻的柔软后,重新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幽深。
第75章 再见江晚舟29
江晚舟放下筷子,又拿起一个白瓷勺,伸向那碗咕嘟着热气的鸡汤里,小心地舀起一勺金黄的汤汁,面上还漂着几点诱人的油星。她将勺子轻轻送到唇边,嘟起嘴,仔细地吹了吹气,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来,尝尝这个汤,应该不烫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将勺子稳稳地递到陆寒星嘴边。
陆寒星顺从地微微探身,含住勺子,温热的汤汁滑入口腔。一股难以言喻的鲜香瞬间在味蕾上绽放,混合着鸡肉的醇厚与菌菇特有的山林气息,是他贫瘠过往中从未体验过的“珍馐美味”。这极致的味觉享受让他一阵恍惚,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似乎都被这暖流熨帖、抚平。有那么一刹那,他昏昏沉沉地以为,这里或许是天堂。
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身体偶尔感受到一丝不挂的微凉,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如果不是手腕上那金属手铐存在的冰冷束缚,时时将他拉回现实——他几乎就要沉溺在这由食物构筑的温柔假象里了。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江晚舟喂到嘴边的食物,鱼肉剔除了刺,鸡肉撕成了适口的小块,每一口都恰到好处。一种奇异的、被精心照料的满足感让他有些飘飘然,像踩在柔软的云端。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抬起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灯光的黑眸,看向江晚舟,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然关切:“姐姐,你一直喂我吃,你自己不吃吗?”
江晚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关心问得一怔,随即绽开一个极其明媚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被他天真逗乐的愉悦,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伸出手,亲昵地捏了捏他尚且鼓鼓的腮帮子,触感温热而柔软。
“傻孩子,我经常吃这些啊。”她的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先喂饱你,你吃饱了我再吃。”
说着,她似乎是情难自禁,又或许是某种情绪驱使,自然而然地俯身,在那刚刚被她捏过、还带着食物油光的脸颊上,轻轻地、快速地亲了一下。
那触感温软,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食物的暖意,如同羽毛拂过,却在他心湖里投下巨石。
陆寒星彻底“痴”了。
他僵在原地,忘记了咀嚼,忘记了手铐,忘记了所有。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失声、褪色,唯有被亲吻的那一小块皮肤,燃烧着不可思议的温度,将那滚烫的热流,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呆呆地望着江晚舟近在咫尺的笑颜,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颗心,在胸腔里笨拙而又剧烈地,咚咚狂跳。
午餐结束,江晚舟拿起一张柔软的纸巾,动作轻柔地替陆寒星擦了擦嘴角的油渍。陆寒星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份带着强制意味的照料,甚至无意识地微微仰头配合,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狗。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推开,安玥走了进来。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目光先是落在江晚舟身上,随即又滑到坐在椅子上、依旧被铐着的陆寒星,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和不易察觉的锐利。
“江大小姐,诺,按照你的要求买的。”她将纸袋随手放在一旁的沙发上,然后抱着手臂,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陆寒星身上,甚至还走上前,伸手揉了揉他清爽的黑发,语气带着调侃,“小日子过得真享受啊!还有人专门伺候吃饭。”
陆寒星一看到安玥,尤其是她那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全身的毛都快炸起来了。他下意识地就想从椅子上跳起来扞卫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可身体刚一动,下身掠过的凉意就让他瞬间清醒。他“咚”地一声坐了回去,双腿猛地交叉紧紧捂住关键部位,脸颊爆红,又羞又急——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安玥的视线正意味深长地往下扫!
“你……你不许看!”他惊叫道,声音里充满了被侵犯的羞恼。
安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语带讥讽:“我早就……”
“哎呀你快走!”江晚舟连忙打断她,起身推着安玥往门口去,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维护,“他刚才委屈得要哭,我好不容易才哄好,你别又刺激他。”
安玥被推着走,不满地回头白了陆寒星一眼,声音抬高:“他有什么好委屈的?吃好的喝好的,跟个祖宗似的供着!”
陆寒星一听,更气了,扭着头冲她喊:“好啊!你哪天要是一丝不挂地被男人看个精光,还被男人铐起来吃饭,你委屈不委屈?!你试试看啊!”
这话直白又戳心,安玥被他噎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作势就要绕回来:“嘿!你这小孩,嘴还挺厉害!我看你是欠收拾!”说着就扬起手,目标明确地朝他光溜溜的屁股扇去。
陆寒星吓得“嗷”一声,整个身子猛地一转,用背部对着她,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藏起来,只从肩膀上转过头,脸上又是戒备又是极度的羞耻,重复着那苍白无力的抗议:“你……你不许看!转过头去!”
安玥被江晚舟连推带搡地赶到门口,没好气地甩下一句:“行行行,我走我走!你就惯着他吧!” 门“咔哒”一声被关上,房间里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宁静。
江晚舟转过身,看着依旧气鼓鼓、脸颊还泛着红晕的陆寒星,柔声哄道:“好了好了,你看,她走了,不气了啊。”
她的目光落在陆寒星那张因薄怒而更显生动的脸上,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颤。即使是现在这样带着些营养不良的清瘦,他的五官依旧精致得如同雕琢,尤其是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更显得剔透。江晚舟不禁有些出神地想:若是好好将他养一阵,补得气血充足,身材匀称起来,不知又会是怎样一番惊心动魄的俊美?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某种隐秘的满足感和占有欲悄然滋长。她看得几乎有些痴了,一个决定在心中愈发清晰:要好好养着他,把他养得更好。
她压下心绪,拿起安玥放在沙发上的购物袋,从里面取出一个丝绒面的精致包装小盒,走到陆寒星面前。
“喏,你看,”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在他面前缓缓将礼盒打开。黑色的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条设计简约却质感十足的男士项链,链子是最经典的款式,而吊坠……
“是一条项链?”陆寒星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嗯,我给你戴上,指定好看!”江晚舟笑着取出项链,银色的链子在她指尖泛着冷光。她绕到他身后,动作轻柔地将链条绕过他那又白又长的脖颈,小心地扣上搭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陆寒星轻轻颤了一下。
“戴上了,”江晚舟转回他面前,双手搭在他肩上,语气带着笑意,眼神却不容置疑,“可不许摘啊!要是被我发现了……”她故意停顿,手指轻轻在他后背点了点,威胁意味十足,“小心屁股开花!”
陆寒星下意识地并拢双腿,却忍不住低头去看胸前的吊坠。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星星造型,镶嵌在正中的,是一颗深邃如夜空的蓝宝石。室内灯光下,那宝石内部仿佛有星光流转,幽幽地泛着神秘而璀璨的光芒。
“你看,漂亮不?”江晚舟问。
陆寒星看着那颗在自己胸口微微晃动、散发着莹莹蓝光的星星,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是喜悦?是被人珍视的满足?还是对这突如其来美物的震撼?他说不清。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之前所有的不安和委屈都被这颗冰冷的宝石奇异地抚平了。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人送他礼物。 不是施舍,不是工具,而是一件真正属于他、并且如此美丽的饰物。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声音带着点飘飘然的梦幻感,喃喃道:“漂亮……这个蓝宝石,它……它好像在发光……真好看。”
他觉得自己仿佛飞到了天上,被温柔的星光接住。而将他与这片星空,与眼前这个看似强硬却又会喂他吃饭、送他礼物的“姐姐”连接起来的,就是颈间这条带着微凉触感和她霸道命令的项链。
江晚舟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欣喜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感动,满意地笑了。她知道,这条项链,不仅仅是一件饰品,更是一个无形的烙印,将他牢牢地系在了自己身边。
第76章 再见江晚舟30
江晚舟看着他那因得到礼物而闪闪发光的眼睛,心头一软,又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走,我们去看电影去。”她语气轻快,带着分享秘密基地般的雀跃,“我这别墅的私人电影院可大了,音响效果特别好。平时都是我一个人去,冷冷清清的,今天就不一样了。”
电影院? 陆寒星的耳朵捕捉到这个词汇,心里咯噔一下。在他的认知里,那昏暗封闭的空间,大银幕上演绎着悲欢离合……这不是情侣们才会一起去的地方吗? 他怎么敢肖想这种属于正常世界的浪漫?
一股混合着渴望与胆怯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试探的光芒,声音轻轻的,带着不确定:“看电影……姐姐,我们这样……是情侣了吗?”
江晚舟被他这直白又天真的问题逗笑了,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语气带着戏谑的反问:“你这小孩!你觉得呢?”
被她这么一笑,陆寒星反而生出了几分勇气。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大胆地提出条件:“如果……如果是情侣的话,那……那咱们做点正常情侣该做的事好不好?”他眼神恳求地望着她,“你给我松开,让我……让我穿上衣服,好不好?就一会儿,看电影的时候穿,行吗?”
江晚舟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些,眼神一凛,如同看穿了他所有的小心思。“呵,”她轻笑一声,带着了然,“你这点小心思,转得还挺快。不行!”
期望落空,委屈再次漫上心头,陆寒星的眼泪说来就来,带着哭腔质问:“为什么不行啊?人家正常的情侣都是甜甜蜜蜜的,可以牵手,可以拥抱,可以一起穿得整整齐齐地逛街看电影……”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了谭宇和徐露在他面前腻腻歪歪、形影不离的画面,那种平凡的幸福此刻显得如此刺眼又遥远。
江晚舟却不吃他这套,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反问道:“你不甜蜜吗?我看你刚才吃肉、戴项链的时候,挺享受的呀。”
“可是我觉得别扭!”陆寒星争辩道,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扰和一丝羞耻,“这样……这样光溜溜地被铐着,一点都不像……不像谈恋爱!”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也低了下去。
江晚舟看着他这副急于证明自己、却又无处着力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她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游刃有余的、带着点捉弄意味的笑容,松了口气:“哪里别扭了?你要是真能一直这么老实听话,我或许……可以考虑考虑。”
“我已经很老实了!真的!”陆寒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表忠心。他甚至急切地弯下腰这个动作让他颈间的蓝宝石星星坠子晃了晃,将自己的脸凑到江晚舟面前,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他那双眼睛因为急切和真诚而显得格外水润,黑黝黝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姐姐,你看我的眼睛!我说的都是真的!”
江晚舟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那么纯粹,那么直接,仿佛要将所有的真心都掏出来给她看。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她没有回答关于眼睛真不真的问题,而是做出了一个让陆寒星瞬间僵住的举动——
她微微向前,柔软的唇瓣精准地覆盖了他那因为激动而显得更加红润饱满的嘴唇。
这是一个短暂却不容错辨的亲吻。
一触即分后,江晚舟的手指没有离开,而是缓缓下移,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左侧胸膛,心脏跳动的位置。她的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小骗子。光眼睛老实可不够。”
“我要这里……老实。”
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皮肤,仿佛能感受到他骤然加速的心跳。那里,才是她真正想要掌控和驯服的地方。
陆寒星彻底愣住了,嘴唇上残留的温软触感和心口那被点中的、擂鼓般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走吧,我们看电影去。”江晚舟说着,一手拉住陆寒星脖子上的项链,像牵小狗一样,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陆寒星被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只能弓着腰,亦步亦趋地跟着。
“姐姐,你走慢点!”陆寒星有些无奈地喊道。
晚餐时间到了,江晚舟端着一份牛排和一瓶红酒走了进来。陆寒星正趴在床上,当他看到那瓶红酒时,心里猛地一紧,赶紧坐了起来。
江晚舟面带微笑,温柔地说:“快来,尝尝这牛排,我特意烤得鲜嫩多汁,可好吃了!”
陆寒星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我……我只吃牛排,喝不了酒。”
江晚舟轻笑一声,调侃道:“那天在酒店,你不是挺享受的嘛!”
说着,江晚舟夹起一块牛排,送到陆寒星嘴边,娇嗔地说:“来,尝一口,看看味道怎么样。”
陆寒星的目光早已被牛排的香气吸引,他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毕竟,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高级的食物。江晚舟一口一口地喂着,陆寒星也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吃完牛排,江晚舟又拿起红酒,慢慢地走到陆寒星面前,将酒杯递到他嘴边,柔声说:“来,喝一口,这可是上等的红酒哦。”
陆寒星连忙把头撇到一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想喝酒。”
江晚舟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说:“如果我想让你喝呢?”
陆寒星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他有些慌乱地说:“你……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又想……你知道我喝了酒就上头……”
对啊,为什么要好吃好喝地招待你呢?还不是为了睡你嘛!
他像一只鸵鸟一样,把头深深地埋进被子里,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就是不喝!不喝!”仿佛这样就能躲过江晚舟的逼迫。
江晚舟见状,冷笑一声,威胁道:“你是不是又想吃苦头了?还想骗我解开手铐,穿上衣服,还想着逃跑?哼!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说罢,她端起酒杯,大口地喝了一口红酒,然后将陆寒星像翻煎饼一样翻了个面,让他的脸朝上。
陆寒星紧闭着双眼,嘴巴也闭得死死的,似乎下定决心绝不张嘴。江晚舟才不管他愿不愿意呢,只见她伸出一只手,捏住陆寒星的下巴,另一只手则用力地掰开他的嘴唇,然后将红酒顺着他的喉咙灌了进去。
红酒的香气在陆寒星的口中弥漫开来,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惊愕的表情。由于双手被绑,他根本无法反抗,只能任由江晚舟摆布。然而,在这一刻,他的心中却涌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苦涩,又有甜蜜。
苦涩的是,他再一次被江晚舟这样对待,毫无反抗之力;而甜蜜的是,尽管这种方式有些粗暴,但江晚舟的亲吻和红酒的味道,却让他的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第77章 再见江晚舟31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光滑的地板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光带。陆寒星是在一阵强烈的尿意中醒来的。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习惯性地用脚尖灵巧地掀开马桶盖,解决完生理需求后,又下意识地想用脚去勾冲水按钮。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细腻的手从他身侧伸了过来,抢先一步,轻轻按下了冲水键。“哗啦”的水声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
陆寒星的睡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介入驱散得无影无踪。他猛地转过头,看到不知何时站在旁边的江晚舟,正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你……你看到我尿尿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迅速爬上一层窘迫的红晕。
江晚舟笑得更加明显,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坦然:“对的啊。”她回答得干脆,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陆寒星一时语塞,又羞又恼,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注意点!”
“注意什么?”江晚舟挑眉,语气带着戏谑,伸手捏了捏他发热的耳垂,“你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被我看光多少天了?现在才想起来害羞?”
这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戳破了他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遮羞布。陆寒星的脸瞬间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要出来。
接着,江晚舟像是照顾小朋友一样,拿起已经挤好牙膏的牙刷,示意他张嘴。但她很快就发现,即使陆寒星坐着,她还是有点够不着他的嘴。
“你,蹲下。”她命令道,语气自然。
陆寒星憋着气,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依言乖乖蹲下,仰起头,张开嘴,任由江晚舟拿着牙刷在他口腔里来回动作。温热的清水,细腻的泡沫,她的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却异常仔细。洗漱完毕,她又用湿毛巾给他擦了脸。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陆寒星心中蔓延。如果不是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这几乎像是一种……亲密伴侣间的照料?这念头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抓住这个机会,再次仰起头,用那双刚被水汽浸润过、显得更加黑亮的眼睛望着江晚舟,语气带着哀求与讨好:“姐姐,你看我多老实,刷牙洗脸都这么配合……给我松开吧,就一会儿,好不好?”
江晚舟放下毛巾,伸出食指,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红唇吐出清晰而果断的拒绝:“No, no, no. 我说了,什么时候松开,得我说的算。”
希望再次落空,陆寒星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却又无可奈何。他有些负气地猛地站起身,想离这个“独裁者”远一点。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依旧是他那张脸,苍白,带着少年人的清俊。但是……不对劲!
他的头发!他那原本有些过长、总是遮住眼睛的刘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清爽利落的短发,额前碎发的长度被修剪得恰到好处,清晰地露出他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因为震惊而瞪得溜圆的黑眼睛。
一股被侵犯核心领地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头顶!
“江晚舟!”他猛地转过身,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谁让你动我的头发的?!谁允许的?!”
面对他的暴怒,江晚舟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目光打量着他的新发型。“你那刘海太影响美观了,遮遮掩掩的,现在这样多精神。”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安玥手艺不错吧?”
“安玥?!”陆寒星如遭雷击,“什么?!什么时候剪的?!”
“就你昏迷的时候啊。”江晚舟回答得云淡风轻,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还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顺便,还给你洗了个牛奶浴,香喷喷的,不好吗?”
“啊!!!!!!!!”
陆寒星发出一声崩溃般的低吼,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又像是被点燃的炸药。他感觉自己最后一点隐私,最后一点对自身的主权,都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彻底剥夺、被肆意改造了!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能这样!!!!!”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巨大的羞耻和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剪发,洗澡……这些极其私密的事情,竟然在他完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被她们……
江晚舟看着他几乎要崩溃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
陆寒星刚被江晚舟按回椅子上坐好,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清脆声音。
“对啊,我早就看光你了啊!”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安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正斜倚着门框,双手叉腰,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她显然把刚才的对话听了个全,此刻毫不客气地继续爆料:
“你的澡是我洗的,你的头发是我剪的,我还给你量了身高,咋滴了!数据我可都记着呢,要不要报给你听听?”
“你……你们!!!!”
陆寒星的脸瞬间爆红,羞愤得几乎要晕过去。他一代……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江晚舟见他气得厉害,赶紧打圆场,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对安玥说:“你少说两句吧。他最近总想让我给他松开,情绪不稳定。”
安玥一听,立刻收起玩笑的表情,斩钉截铁地否决:“这个不行!时间没到绝对不能松开!”
捕捉到关键信息的陆寒星猛地抬头,像只警觉的猎豹:“什么时间?”
“七天啊!”安玥答得理所当然,“你同学帮你请了七天的假!这才过去一半呢!”
“什么假?我怎么不知道!”陆寒星彻底懵了,他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你昏迷的时候啊!不然呢?”安玥用一种“你是不是睡傻了”的眼神看着他。
“我……”陆寒星瞪大了眼睛,信息量过大,一时语塞。
江晚舟看他这副样子,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好了好了,别想了。等这事完了,我好好补偿你,行不行?”
“补偿?”陆寒星气极反笑,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你怎么补偿我暂且不说,她……她还……”他一想到安玥对他做的那些事,就羞愤难当,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她不是外人!”江晚舟语气肯定,试图安抚,“你放心,她不会睡你的!”
一旁的安玥闻言,立刻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笑嘻嘻地摊了摊手,给出致命一击:
“就是!看看而已嘛,又不会少块肉!反正早就看光啦!”
陆寒星:“……”
第78章 再见江晚舟32
七天光阴转瞬即逝,终于捱到了最后一天。
天刚蒙蒙亮,陆寒星就有些按捺不住了,手腕上的束缚让他这七天度日如年。他晃了晃那禁锢了他许久的金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急切,对正在准备早餐的江晚舟说:“最后一天了!总可能给我松开了吧?我手腕都麻了,血液循环都要不通了!”
江晚舟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清爽的黑发,动作自然又亲昵,嘴角含着一抹看穿一切的笑:“着急什么呀?吃完饭再走。你就这么想走,这几天在我这儿待得不满意?”
平心而论,这七天……除了那点“尊严尽失”的一丝不挂和被束缚的不便,陆寒星过得确实很惬意。饭菜合口,有人照料,甚至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安心与舍不得。但他绝不能让他看出来!
他立刻摆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活像只被惹毛了的小狗:“你说呢!被脱光衣服,还被绑着!哼!”他顿了顿,眼珠狡黠地一转,故意抛出个诱饵,“如果……如果下回你好好的,不绑我,不迷晕我,我倒是……可以考虑再来。”
江晚舟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低笑道:“可是你不老实啊。”
“我哪里不老实了?”陆寒星梗着脖子反驳。
“让你喝酒你都不喝,这算老实吗?”江晚舟旧事重提,语气里带着戏谑。
陆寒星哼了一声,扬起下巴,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你那是强制!我告诉你,下次你再这样,我就躲着你,让你抓不到我!”
他话音刚落,安玥就风风火火地从外面推门进来,显然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立刻发出一阵毫不客气的哈哈大笑:
“躲?你躲得了吗小弟弟?”她几步蹦到陆寒星面前,叉着腰,笑容灿烂又“邪恶”,“你要是敢跑,我们就去学校绑你!看你能躲到哪儿去!
“你……你敢!”陆寒星被她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试图用气势压过她,“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敢乱来?!”
“有啥不敢的?”安玥一脸“你太天真”的表情,凑近他,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你同学又不是不知道……你‘生病’需要静养,请了整整七天假呢。我们可是有‘正当理由’的哦~”
陆寒星瞬间语塞,看着面前一个笑里藏刀的江晚舟,一个明目张胆的安玥,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他这到底是脱离了“魔爪”,还是跳进了一个更深的、注定逃不开的“陷阱”?
她歇了两秒,从一堆袋子里精准地抽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随手抛给江晚舟:“喏,接着!”
江晚舟稳稳接住,走到还被绑着着的陆寒星面前,将那个印着苹果手机的盒子放在他腿上,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给你的新手机,里面已经装好了你的电话卡。”
陆寒星愣住了,低头看看腿上崭新的手机盒子,又抬头看看江晚舟,满脸的困惑与警惕:“你……你给我买手机做什么?”他本能地觉得这又是什么“阴谋”。
江晚舟俯身,双手撑在他座椅的扶手上,拉近了距离,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你那旧手机太古董了,屏幕摔裂了道缝都舍不得换,看着碍眼,我早就给扔了。”
“你!”陆寒星一听就急了,“你怎么又随便扔我东西?!”这已经是第几次了?这家伙处理他私人物品的速度简直快得令人发指!
“因为,”江晚舟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笃定和一丝难以抗拒的温柔,“我要接管你的生活啊。”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陆寒星的胸口,“从今往后,你的穿衣、你的饮食、你用的东西……我都要管。简单说,我要包养你。”
“我不卖身!”陆寒星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狗,耳根瞬间红了,梗着脖子反驳。
江晚舟被他这反应逗得低笑出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狗:“卖不卖,我都得管着你。看你把自己造的这么狼狈,我可看不得这样暴殄天物,好好的底子成天穿地摊货,吃糠咽菜!”他的目光在陆寒星脸上流转,意思再明显不过——在他眼里,陆寒星就是那件被“暴殄”的“天物”。
说完,他不等陆寒星继续抗议,转身从沙发上拿起另一个购物袋,从里面拿出一套叠得整齐的、看起来质感很好的衣服,递到他面前:“喏,试试这个,穿给我看看。”
“有衣服穿?!”陆寒星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看到了救星。这七天他被迫“衣不蔽体”的经历简直不堪回首。他立刻忘记了刚才关于“包养”的争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套新衣服上,急切地晃着手腕:“赶紧的!快给我松开!”
一旁的安玥非常上道,笑嘻嘻地拿出钥匙,“咔哒”一声,解开了束缚陆寒星七天的手铐。
手腕一松,陆寒星几乎是跳起来的。他一把抓过购物袋,也顾不上跟那两个“危险分子”理论,像只终于挣脱了笼子、看到新鲜胡萝卜的大白兔子,头也不回地、脚步轻快地窜向了卧室方向,迫不及待地要去换上新装,重获“体面”。
江晚舟和安玥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却又透着欢快的背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陆寒星站在三楼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彻底怔住了。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他不敢认。他从没想过,一身得体的新衣竟能带来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那是一种从内到外都被精心打理过的崭新感,让他一时有些恍惚,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柔软的衣料,仿佛在确认这镜中人是否真是自己。
楼下,江晚舟和安玥等了半晌,不见人下来,连点动静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不会……跑了吧?”安玥压低声音。
江晚舟眉头微蹙,当机立断:“上去看看!”
两人几步冲上三楼,停在卧室门外。江晚舟抬手敲了敲门,里面却一片寂静,这让她心头更沉。正要再次敲门时——
“咔哒”一声,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
一个鲜活、明亮,甚至有些……过分漂亮的“草莓团子”,带着点刚回神的茫然,呆呆地出现在门后,望着她们。
江晚舟呼吸一滞,准备好的所有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预想过他穿上这身衣服会好看,但没想到,真正见到时,带来的视觉冲击会如此强烈。那件红色连帽卫衣,色彩纯正而温暖,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羊脂玉般细腻白皙的皮肤,仿佛自带柔光。下半身搭配的灰色休闲裤剪裁极佳,将他本就笔直的腿型衬得愈发修长。
唯一的缺憾是他实在太瘦了,裤管显得有些空荡,反而平添了一种易碎的少年感。清爽的黑色短发下,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完全显露出来,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描绘,此刻因带着些许无措,更显得动人心魄。
一旁的安玥已经彻底看呆了,嘴巴微微张着,刚才的担心瞬间抛到九霄云外,眼里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惊艳和花痴,喃喃道:“我的天……”
寂静在楼梯口蔓延了几秒。
最终还是江晚舟先回过神,她压下心头的悸动,走上前一步,伸手替他理了理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卫衣帽子,目光在他脸上流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满满的成就感:
“很好看。”她顿了顿,补充道,像在宣布一个事实,“以后,你就该这么穿。”
第79章 再见江晚舟33
江晚舟将沙发上剩下的几个购物袋都拎起来,一股脑塞到陆寒星怀里,沉甸甸的。
“喏,这里是六套衣服,一天一套,刚好够换。”她唇角弯起,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记住了,可不许再偷偷买那些地摊货穿哦!不然……”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威胁道,“我可是随时会来学校‘绑’你回去的。”
陆寒星抱着满怀的新衣服,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瓶,又恼她这霸道的威胁,又无法抑制地泛起一丝被人在意、被精心打扮的甜意。复杂的情绪堵在喉咙口,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微微红了耳根,瞪着她。
江晚舟见他这副模样,心知目的达到,见好就收。“好了好了,”她语气轻快起来,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走,我送你回学校。保证让你那些同学都吓一跳!”
当江晚舟那辆线条流畅的轿车停在大学门口,她亲自下车,将还有些懵懂的陆寒星送到校门口时,果然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嘿!快看!这是哪个专业的?真惊艳!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天,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好漂亮!”
“等等,他是男孩吗?怎么比女孩子还精致……”
“废话,当然是男孩,你没看他多高!就是这脸长得也太好看了点!”
就在这时,边炀和许墨勾肩搭背地正好从学校里晃悠出来,一眼先看到了气质出众的江晚舟,两人眼睛一亮,笑嘻嘻地凑上前:“你好啊,漂亮姐姐!”
江晚舟也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
边炀和许墨这才将目光转向江晚舟身边那个穿着红色卫衣、低着头的陆寒星仔细一看,两人同时怔住了,眼睛瞬间瞪大。
“这……这不会是……”边炀指着陆寒星,舌头有点打结。
许墨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对着江晚舟竖起大拇指:“漂亮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这是给他换头了吗?!”
江晚舟得意地笑了笑,随即对边炀吩咐道:“边炀,交给你们个任务,盯着他,别让他再穿那些地摊货!”
边炀立刻挺直腰板,一副接到重要使命的样子:“明白,姐姐!保证完成任务,随时向您汇报!”
陆寒星看着瞬间“叛变”的同学,简直无语:“你俩……”
“哎呀,别你俩我俩了!”边炀和许墨一左一右架住他,打断他的抗议,“快走吧,先回宿舍放东西,一会儿就是章老师的课,迟到了要命!”
说着,三人肩并着肩,融入熙攘的校园人流。只是这一次,走在中间的陆寒星,注定要成为一路的焦点。
陆寒星被边炀和许墨一左一右架着,正无奈地往宿舍楼走去,周围还萦绕着同学们好奇与惊艳的目光。就在这时,一旁教学楼不起眼的角落阴影里,传来几句压低的对话,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两男两女,姿态闲适地靠在那里,目光却像精准的探针,牢牢锁定在陆寒星身上。
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打扮利落的女子,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轻轻“啧”了一声:“真是比小时候长开太多了,这模样……真想上去捏捏他的小脸蛋儿。”
旁边一个穿着连衣裙,仪态邪魅的女人闻言,得意地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哼,有什么稀奇,小时候我还给他洗过澡呢!没想到成年了……啧啧,更勾人了。”她的目光在陆寒星身上流转,带着一种审视所有物般的熟稔。
“你俩打住。”一个低沉冷静的男声打断了她俩,说话的是个身形精悍、眼神锐利的男人,他看着陆寒星的背影,语气带着警告,“还想着捏脸、洗澡?别被表象骗了。忘了资料了?他可不是什么温顺的小兔子,真动起手来,足够崩了你俩的门牙。”
最先开口的高马尾女子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精悍男人言简意赅:“老大说,等准备妥当。”
“准备?”红色连衣裙女人有些不耐烦,“这都准备多久了?抓他一个,需要这么大阵仗?”
“你当是抓那些不入流的小喽啰吗?”男人冷冷瞥了她一眼,“老大反复强调,目标区域人员密集,绝对不能误伤普通人。而且,必须带活的,身上还不能有明显伤残,难度自然高。都耐心点,别在最后关头出岔子。”
他们的对话声淹没在校园的风声与远处嘈杂中,但那股无形的杀机,却如同逐渐收紧的网,悄然罩向了对此一无所知、正走向教学楼的陆寒星。
第80章 不速之客1
组织精心策划的行动开始了。一名擅长易容的下属伪装成“边炀”的样子,成功利用陆寒星对室友的信任,将他引向了校园最偏僻的那片树林。那里,狙击手早已在高点就位,枪膛里压着的不是子弹,而是仅有的五支特制高浓度麻醉针。
就在陆寒星被“边炀”带着,快走到小树林中部时,他脚步猛地一顿,敏锐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了周围环境不自然的寂静和“边炀”身上一丝违和的气息。
“不对……”他话音未落。
隐藏在暗处的行动人员见已被识破,立刻现身。骂声顿时响起:
“这小崽子太精了!”
“妈的!谋划了这么久,可不能打水漂!”
“快!围起来!”
假“边炀”———实际是组织核心成员之一的 Stygian ———立刻撕去伪装,示意众人合围。狙击手在瞄准镜里看到目标突然停滞并且被自己人部分遮挡,暗骂一声,只能紧张地不断微调瞄准方向,寻找稍纵即逝的射击窗口。
这边,战斗已然爆发。陆寒星身形灵活得像只猎豹,在合围圈将成未成之际,猛地向一侧突击,拳脚迅捷,瞬间放倒了两个冲在最前的人。他试图强行撕开一个缺口。
“咻———”第一支麻醉针破空而来,陆寒星恰好在击倒一人后顺势侧滚,针头擦着他的肩膀射入泥土。
“呸!”代号“毒蜂”的女子啐了一口,身形疾闪,亲自扑上,“一起上,别给他喘息机会!”
Stygian 也同时发力,他的招式狠辣刁钻,专门针对陆寒星的移动路线进行封堵和干扰,让他无法全力突围。陆寒星反应极快,在 Stygian 的缠斗和“毒蜂”的猛攻下,凭借不可思议的柔韧性和速度,连续两次在间不容发之际扭身、矮首,第二针、第三针带着细微的破空声,再次射偏,反而误中了两个试图从侧面抱住陆寒星的组织成员,那两人哼都没哼就软倒在地,成了可怜的炮灰。
趁着对方因误伤产生的一丝混乱,陆寒星眼中寒光一闪,终于找到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空档,身形一矮就要向外冲!
“哪里跑!”一直伺机而动的“毒蛇”如同鬼魅般滑步上前,五指如钩,直取陆寒星的手腕。
陆寒星大惊,猛地甩臂格挡。
“咻———”第四针几乎同时到达,他因为格挡“毒蛇”的动作,身体有一个极快的侧旋,麻醉针再次以毫厘之差落空。
远处的狙击手已是汗流浃背,压力巨大,只剩最后一击的机会了!
Stygian 看准陆寒星格挡“毒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一个精准的扫腿绊住了他的下盘。陆寒星重心不稳,向前踉跄。
就是现在!
“咻———”第五支麻醉针带着狙击手全部的期望和压力,精准地没入了陆寒星因踉跄而暴露出的颈侧。
陆寒星身体一僵,眼中的锐利和清明迅速被药力驱散,挣扎着想要站稳的身躯晃了晃,最终无力地软倒下去。
Stygian 和“毒蛇”一左一右迅速架住了他昏迷的身体,没有丝毫停留,快速将他拖向树林边缘。一辆伪装成普通货车的车辆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车门打开,一行人迅速上车,引擎轰鸣一声,很快消失在校园偏僻小路的尽头。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偶尔投下晃动的光影。
车辆颠簸着,昏迷的陆寒星软软地靠在座椅上,头颅无力地垂向一边,露出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坐在他旁边的“毒蛇”像是终于得到了觊觎已久的玩具,眼神痴迷,伸出手,指尖先是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陆寒星的脸颊,感受到那细腻温热的触感后,胆子便大了起来。
她不仅用指尖细细描摹他精致的五官轮廓,更是俯下身,在那光滑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接着又像是觉得不过瘾,带着点惩罚意味地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嘴里发出满足的喟叹。
“啧!”“毒蜂”坐在对面,厌恶地皱紧眉头,毫不客气地斥道,“收收你的口水!他现在是重要‘物品’,不是你的娃娃!你把他亲醒了,药效提前过了,大家都得完蛋!”
“哼,要你管。”“毒蛇”不满地嘟囔,但到底不敢太过分,收回了手,目光却依旧黏在陆寒星脸上。
一直沉默的 Stygian 冷眼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动作利落地从身后拿出特制的金属手铐,没有丝毫犹豫,抓住陆寒星软垂的手腕,力道十足地将其粗暴地反拧到身后,“咔哒”一声牢牢铐住。这还不够,他又俯身,用另一副铐具,将陆寒星的脚踝也紧紧锁在一起,确保他即便醒来也绝无可能挣脱或反抗。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直身体,如同完成了一道固定工序。车辆在夜色中疾驰,最终驶离主干道,拐进了京都郊区一片荒凉之地,稳稳地停在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废旧工厂大门前。
工厂内部灯火通明,与外面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听到车声,里面早已等候多时的数十名组织成员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抑的期待。
Stygian 率先拉开车门,和“毒蛇”一起,将铐得严严实实、依旧昏迷不醒的陆寒星像拖一件货物般,从车里架了出来,走向那扇如同巨兽之口的大门。
第81章 不速之客2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废旧工厂内部空旷而阴冷,只有几盏临时拉起的白炽灯投下惨淡的光晕,在布满油污和灰尘的水泥地上切割出片片阴影。
众人毫不怜惜地将依旧昏迷的陆寒星扔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毒蜂”利落地取下盘绕在钢柱上的粗重铁链,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对着周围的下属冷声吩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绑了!越紧越好,给我多缠几圈!”
他又拿起一个泛着冷光的金属脖圈,内侧似乎还带着细微的倒刺结构,确保佩戴者稍一挣扎就会感到不适。他蹲下身,粗暴地抬起陆寒星无力垂落的头,将那冰冷的金属圈“咔”地一声,扣在了他那段白皙修长的脖颈上,色差对比强烈,带着一种残酷的禁锢之美。
手下们立刻行动起来,在手铐脚镣的基础上,用那粗重的铁链在他身上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尤其是手臂和腿部,几乎捆成了铁茧,确保他连稍微大幅度的移动都做不到。
脖圈另一端连接着的锁链,则被交到了 Stygian 手中。
“今晚他守夜。”“毒蜂”宣布,目光扫过众人,“老大们三天后才到。在这之前,Stygian,看好他,别让这煮熟的鸭子飞了。”
一旁的“毒蛇”立刻不满地叫起来,眼神贪婪地盯着 Stygian 手中的锁链:“把链子给我!我来守夜!”
Stygian 握紧锁链,冰冷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毒蛇”,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你?犯起花痴来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休想。”
“毒蛇”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目光却依旧不死心地黏在昏迷的陆寒星身上。
Stygian 不再理会她,拖着锁链走到一旁靠墙坐下,锁链的另一头牢牢握在他手中,如同掌控着囚犯命运的缰绳。他闭目养神,但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守着他的“猎物”。
惨白的灯光下,陆寒星被重重铁链束缚的身影显得格外脆弱,脖颈上的金属项圈闪烁着不祥的光泽。寂静的工厂里,只剩下众人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以及 Stygian 平稳而危险的呼吸声。
第二天,天色大亮,惨淡的光线从工厂高窗的破洞漏下。
众人围拢过来,目光聚焦在依旧“昏迷”的陆寒星身上,气氛渐渐变得不对劲。
“怎么还没醒?”有人低声嘀咕,“按剂量,最多三个小时就该醒了,这都过了一夜了……”
“毒蜂”眉头紧锁,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陆寒星的颈动脉,脉搏平稳有力,绝不像深度昏迷。他脸色一沉:“不对劲!把他脖套拆了,仔细检查!别是药量出了问题伤了根本!”
就在他伸手要去解开那金属脖圈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无框眼镜的女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眼神冷静得像手术刀。她手里拿着一个造型奇特的荧光灯装置。
“让他自己现形就好。”女人说着,不由分说,将荧光灯凑近陆寒星紧闭的眼皮,按下开关。
一种特定频率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光线扫过他的视网膜。
几乎在光线触及的瞬间,陆寒星那浓密卷翘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球也有了细微的滚动。
“装的。”女人收起仪器,语气平淡却笃定,“早就醒了。还挺能忍。”
“毒蜂”闻言,怒火瞬间升腾,抬脚就不轻不重地踢在陆寒星被铁链缠绕的腰侧:“还装?!”
陆寒星知道再也无法伪装,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与之前清澈懵懂截然不同的眼睛。眼底再无半分迷茫或羞怯,只剩下冰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怒意和凶狠,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带着撕裂一切的危险光芒。他被层层铁链绑得像一个扭曲的粽子,动弹不得,只能用这凶狠的眼神死死剐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与之前那个清纯漂亮的大学生判若两人!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和那极具压迫感的眼神,让周围几个经验尚浅的下属吓得冷汗涔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敢与他对视。
陆寒星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因为一夜的沉默和脱水而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看够了吗?”他盯着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又缓缓扫过“毒蜂”和 Stygian,“绑得这么结实,是怕我?”
他原本计划装死观察,寻找脱身机会,此刻计划败露,索性不再掩饰本性。
陆寒星那凶狠的眼神震慑住了不少小弟,却对某些人无效。
“毒蛇”非但不怕,反而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她扭着腰肢走上前,完全无视那杀人的目光,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肆无忌惮地捏了捏陆寒星紧绷的脸颊,语气轻佻:
“哎呦喂——!这是小奶狗变小狼狗了?凶起来更带劲儿了!”她凑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他因愤怒而急促的呼吸,“可算是让我们一顿好找啊,小宝贝儿。”
“毒蜂”见状,怒气更盛,又是一脚踹在陆寒星被铁链缠绕的腿上,力道不轻:“跑啊!之前不是挺能耐的吗?翻墙钻树林的劲儿呢?最后还不是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回来!”
“啧!”“毒蛇”不满地推开“毒蜂”,“你轻点儿!踢坏了怎么办?这么漂亮一张脸,留下淤青多可惜!”她心疼地摩挲着刚才捏过的地方,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毒蜂”简直要被她的脑回路气疯,指着陆寒星对“毒蛇”低吼:“你就知道花痴!看看他这眼神!是能让你随便捏脸的主吗?不盯紧点,再让他找到机会跑了,咱们所有人都得跟着玩完!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花痴!”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毒蛇”不着调的兴致。“毒蛇”撇撇嘴,终于不再动手动脚,但目光依旧黏在陆寒星脸上。
而被当成争论中心的陆寒星,自始至终没有再开口。他只是用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死死记住“毒蜂”和“毒蛇”的每一寸样貌,每一个动作,那眼神深处翻涌的,是近乎疯狂的恨意与一旦脱困必将百倍奉还的决绝。
一旁的 Stygian 沉默地看着这场闹剧,手中攥着的铁链纹丝不动,如同他毫无波澜的眼神。他只是在确认陆寒星确实无法挣脱后,缓缓重新闭上眼睛,继续他的守夜。
工厂里暂时恢复了寂静,但那种无形的对抗和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感,却比之前更加浓重地弥漫在空气中。
第82章 不速之客3
这两天的囚禁,对陆寒星而言是一场缓慢的凌迟。时间像是被黏稠的黑暗胶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考验着他的意志极限。
他整个人被粗重的铁链缠得像一具即将入土的木乃伊,只有手指和头颈能勉强做极其细微的活动。冰冷的金属无时无刻不硌着他的皮肉,寒气仿佛要钻透骨头,把他钉在这片肮脏的水泥地上。起初的愤怒和凶狠,在持续不断的饥饿、疲惫以及感官剥夺下,逐渐磨砺成一种更冷静、也更坚硬的东西——求生的本能。
他开始尝试策略。
一次,在毒蛇心满意足地捏着他的脸嘀咕着“可惜瘦了点”之后,他抓住她转身的间隙,用嘶哑、微弱,几乎带着气音的声音开口,目光投向不远处一直冷眼旁观的毒蜂:
“饭……给点吃的……”
他艰难地吞咽,喉结在白皙的脖颈上滚动,那上面扣着的金属脖圈更显冰冷。
“或者……让我……上厕所……”
他甚至试图蜷缩一下身体,让铁链发出细微的哗啦声,配合着他脸上刻意流露出的痛苦与生理性的不适,显得无比脆弱。
毒蜂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正擦拭着一把匕首的刀刃。听到他的请求,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冷酷:
“啧,事真多。饿了?憋着。想拉?拉里面去,反正你也没干净到哪儿去。”
他的话像鞭子,抽碎了他伪装的可怜。陆寒星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杀意死死摁住。
他们确实只给他水。一个小弟会定时拿来一瓶水,粗暴地捏开他的下巴灌下去几口,保证他不至于脱水而死,但也仅此而已。清水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却让空瘪的胃袋更加疯狂地绞痛起来。饥饿感像一群老鼠,在他的腹腔里啃噬,带来一阵阵眩晕和虚脱。
而比饥饿和束缚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毒蛇。
她几乎成了他这段昏暗时光里唯一的、也是极其可怖的“互动”来源。只要得空,她就会凑过来,那双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像滑腻的毒蛇,在他脸上、头发上,甚至隔着衣服在他手臂上反复流连,摸摸捏捏。
“皮肤真好啊,小可爱,怎么这么白呢?”
“别瞪我嘛,瞪人也这么漂亮……”
她絮絮叨叨的声音混合着身上浓烈刺鼻的香水味,形成一种精神上的折磨,让陆寒星浑身起鸡皮疙瘩,恶心得几乎要呕吐。他无数次想扭开头,或者干脆咬向那几根手指,但都强行忍住了。他不能激怒她,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观察,需要从这种令人作呕的接触中,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看守他的核心是这三个人:毒蜂的冷酷,毒蛇的变态,以及 Stygian 的沉默。
Stygian 大部分时间都像一尊石雕,靠在远处的墙柱阴影里,手中紧紧攥着连接他脖圈的那条铁链末端,闭目养神。但陆寒星知道,这个男人才是最危险的,他那看似放松的姿态下,是如同猎豹般随时可以暴起的警觉。几次他假装昏睡,细微地调整被缚手脚的角度试图寻找更舒适或者说,更容易发力的姿势时,Stygian 的目光都会如同实质般瞬间落在他身上,带着无声的警告。
装可怜失败,绝食和沉默都无法引起任何怜悯。陆寒星躺在冰冷的地上,大脑在饥饿带来的轻微晕眩中飞速运转。他需要另一个计划,一个能打破目前这种绝对被动局面的机会。他的目光再次悄无声息地扫过整个空旷的工厂,扫过那几个看守,最终,在又一次忍受毒蛇的抚摸时,他眼底深处,一点极其微小的、冰冷的光,闪烁了一下。
或许,这个最令人厌烦的“麻烦”,也能变成某种意义上的“突破口”?他需要更耐心,更需要……演技。
时间在煎熬中又滑过一段。陆寒星闭着眼,大脑却在黑暗中进行着冷酷的推演。硬碰硬不行,装可怜无效,Stygian 像块没有缝隙的石头……唯一的缺口,似乎只剩下那个最不稳定、最令人作呕的因素——毒蛇。
他必须赌一把。在老大约定的三天期限到来之前,在彻底陷入无力回天的境地之前。
当毒蛇又一次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手指如同巡视领地般滑过他锁骨时,陆寒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地忍耐或流露出压抑的厌恶。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之前眼底的冰霜竟奇迹般地消融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痛苦和依赖的氤氲水光。
他侧过脸,看向毒蛇,嘴角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精准地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这个笑,虚弱、苍白,却因为那双眼睛的注视而带上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魅惑。
“毒蛇……姐姐……”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却刻意放软了语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音,像羽毛轻轻搔过耳膜,“我的腰……好痛……铁链硌得……快要断了……” 他微微蹙起眉,流露出一种极致的、引人摧折的脆弱感,“你……能不能帮我……松一松?就一点点……好不好?”
这一声“姐姐”,配上他此刻的神情和语调,像一记精准的重锤,狠狠砸在毒蛇的心尖上。
毒蛇完全看呆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滚圆,里面闪烁着难以置信和瞬间被点燃的狂热兴奋。她吃这一套!她简直爱死了他这副不得不低头、却又带着钩子的模样!
“哎呀!早说不就好了!乖乖……” 她喜笑颜开,声音都腻了几分,迫不及待地就要俯身去检查他腰后的铁链,手指甚至兴奋地有些颤抖,几乎忘了最基本的警戒。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铁链的瞬间——
“够了!”
一道冰冷的、蕴含着怒意的声音如同鞭子般抽了过来。Stygian 的身影快得像鬼魅,一把攥住毒蛇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猛地将她从陆寒星身边拽开,踉跄着推到一边。
他甚至没多看毒蛇一眼,阴沉着脸,一步跨到陆寒星身前,蹲下。手中寒光一闪,那柄他一直随身携带的匕首已经出鞘,冰冷的刀尖毫不留情地抵在陆寒星的脸颊上,微微下压,带来刺痛和冰冷的触感。
Stygian 的眼神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凛冽的杀意。他盯着陆寒星那双终于无法完全掩饰、闪过一丝计谋败露的惊惶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低哑却如同丧钟:
“小狐狸,收起你那套下作的把戏。”
刀尖又用力了几分,几乎要刺破皮肤。
“再敢耍这种花样,”他扯出一个冷酷的笑,“老子就先废了你这张小白脸,看你还拿什么蛊惑人。”
冰冷的金属紧贴着皮肤,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陆寒星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他强行压下恐惧,与 Stygian 进行着无声的对峙,刚刚那昙花一现的魅惑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深处重新凝聚的、更加沉郁的寒冰。
第一次试探性的出击,以失败和更大的危险告终。但 Stygian 这过激的反应,反而让陆寒星确认了一件事——他们确实非常忌惮他“搞小动作”,哪怕只是看似最无用的色诱。
第83章 不速之客4
Stygian 的刀尖还抵在陆寒星脸上,冰冷的触感与那句“废了你这张小白脸”的威胁还在空气中震颤。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冷笑,毫无预兆地从工厂入口处的阴影里传来。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凝滞的空气,精准地钉入每个人的耳膜。
陆寒星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这声音……他即使再过十年也不会忘记!是老二,“孤狼”!他们不是还有一天才到吗?!怎么会……
一股比 Styigan 的刀锋更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疯狂窜升,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他完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沉稳,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阴影里,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踱出,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和一身看似随意却透着肃杀的黑色装束。
他的目光,如同经过精密校准的扫描仪,越过僵立的毒蛇,掠过收刀退开的 Stygian,最终,如同两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定了地上被铁链捆缚、脸色瞬间惨白的陆寒星。
孤狼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弧度。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奇异的、仿佛见到什么有趣玩具的兴味,但每个字都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小男孩,长大了啊。”
他微微偏头,视线似乎在陆寒星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旁边表情不自然的毒蛇。
“都会对毒蛇……用上色诱了?”
“嗡——”的一声,陆寒星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孤注一掷,在这句话面前,都变成了一个苍白可笑的笑话。对方不仅提前归来,而且仿佛早已洞察了他之前所有不堪的努力。那种被人从里到外彻底看穿、一切挣扎皆为徒劳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灭顶而来。
他身体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工厂里落针可闻,只剩下孤狼那看似平淡,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在空旷的空间里缓缓回荡。毒蛇早已噤若寒蝉,连 Stygian 都微微垂下了目光,以示敬畏。
孤狼的出现,如同一头真正的狼王踏入领地,瞬间重新制定了这里的规则,也彻底粉碎了陆寒星仅存的一线生机。
孤狼带来的寒意尚未消散,工厂深处再次响起沉稳而迥异的脚步声。
老大“独龙”与老三“银狐”并肩走了进来。独龙身形并不算格外魁梧,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他的目光沉静,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银狐则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眼神锐利得像能剥开层层伪装。
独龙径直走到陆寒星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被铁链困在地上、因孤狼的出现而意志几近崩溃的小男孩。他没有废话,直接伸出两根手指,粗糙的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抬起了陆寒星满是冷汗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
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唤醒了陆寒星某些被封存的、关于“暗礁会”的记忆碎片。
“想起来了?” 独龙的声音低沉平缓,却字字如锤,敲打在陆寒星紧绷的神经上,“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烙印在对方脑中:
“第一,收起你所有的心思,继续为暗礁会做事,像以前一样。”
“第二,”他另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仿佛在掸掉灰尘,“我们把你送去‘黑市’,当成一件特别的‘货’卖了。以你的底子和这张脸,想必能卖个很好的价钱,就是不知道能经手几个主人。”
陆寒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铁链的冰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为暗礁会做事?那意味着重新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泥潭,失去自由,成为傀儡!而去黑市?他听说过那里的传闻,那将是生不如死的人间地狱,彻底沦为玩物直至被摧毁!
“不……我……” 他嘴唇翕动,声音破碎,连个他都不想!他哪一个都不要选!
独龙没有给他更多挣扎的时间,冰冷地开始倒数,每一个数字都像丧钟敲响:
“五。”
“四。”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陆寒星的喉咙。
“三。”
黑市买家那些扭曲的面容仿佛在他眼前晃动。
“二!”
“我选第一个!第一个!”在最后一个数字落下前,陆寒星几乎是嘶吼着喊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颤栗,“我不要去黑市!我选第一个!”
他猛地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眼前残酷的现实,但睫毛却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这并非选择,而是在两个深渊之间,被迫跳向那个稍微熟悉一点的。
独龙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松开钳制陆寒星下巴的手,仿佛碰了什么不洁之物,随意地在一旁Stygian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对Stygian下令:
“他交给你了。给我看紧点,别再让他耍出任何花样。”
说完,独龙不再看地上如同失去魂魄的陆寒星一眼,转身朝外走去,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
“带走,回组织。”
Stygian 面无表情地点头,示意两名手下上前。两人费力地将被铁链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无法自主行动的陆寒星从地上架了起来。铁链哗啦作响,如同他破碎的念想。Stygian 自己则亲手握紧了连接着陆寒星脖子上项圈的那根铁链,像牵着一头珍贵的、却又危险的野兽,率先迈步,跟上了独龙的背影。
陆寒星被半拖半架着前行,脑袋无力地垂着,闭上的眼角似乎有湿热的东西溢出,但瞬间便被冰冷的空气带走。他选择了生存,却仿佛已经预见了未来更加深沉的黑暗。
第84章 不速之客5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可能的光亮。组织基地内部的光线晦暗不明,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尘土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混合的冰冷气味。
陆寒星身上缠绕多日的铁链被“哗啦”一声卸下,骤然失去支撑,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长时间的束缚让他肌肉僵硬、血液循环不畅,此刻松绑后,针刺般的麻痒和无力感席卷全身,他甚至无法凭自己的力量站稳。
他趴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却吸不进半点希望。
老三“银狐”就站在不远处,她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好奇的眼睛,此刻毫不掩饰地迸发出灼热的光彩,紧紧盯着地上蜷缩的陆寒星,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艺术品,甚至不自觉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喉间发出极轻的、近似吞咽口水的声音。那目光,带着赤裸裸的占有欲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食欲”。
老大独龙冷漠地扫了一眼地上的陆寒星,又瞥了一眼几乎快要按捺不住的银狐,如同分配一件战利品,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想惩罚他?可以。”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银狐,“他,归你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地上瘫软的陆寒星猛地一颤。
独龙继续吩咐,像是在安排一道程序的后续步骤:“先把他弄干净,洗干净,让他吃顿饱饭,换身像样点的衣服。”然后他转向一直沉默如同影子的 Stygian,“之后,交给 Stygian 看管。”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陆寒星惨白的脸上,声音冰寒刺骨:
“这就是你逃跑的代价。”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对已经眉开眼笑的银狐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纵容却又划定底线的残忍:
“玩几天都行。但是,”他语气微沉,“别过火。他还有用。”
“玩几天”……“别过火”……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在陆寒星脑海中炸开,勾勒出的未来画面比黑市更加具体、更加屈辱和恐怖!落到这个以玩弄人心和肉体为乐的女人手里,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会遭遇什么!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他挣扎着抬起上半身,仰头看向即将转身离开的独龙,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和哀求,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老大!老大……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他语无伦次,几乎是匍匐着向前蹭了半步,“让我将功赎罪!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再也不敢跑了!真的!再信我一次!”
独龙的脚步顿住,缓缓侧过半张脸,阴影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只有冰冷的嘲讽:
“机会?”他嗤笑一声,“逃跑的时候,你想什么了?”
这句话如同最终判决,彻底粉碎了陆寒星所有的侥幸。独龙不再停留,迈步离开,将绝望的他和兴奋的银狐留在了原地。
银狐踩着优雅的步子,如同盯上猎物的猫,一步步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陆寒星走来,脸上绽放出一个甜美却剧毒的笑容:
“走吧,小可怜儿,‘姐姐’带你去……好好洗个澡。”
陆寒星被银狐拽着,踉跄地拖向一条更加昏暗、弥漫着暧昧与腐败气息的走廊。银狐的手像冰冷的蛇,紧紧箍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骨头生疼。她脸上那兴奋而扭曲的笑容在晃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骇人。
她被推进一个充斥着浓烈香水味和某种陈旧气味的房间。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隔绝了最后一丝生机。
银狐迫不及待地将他按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紧贴上来,带着令人作呕的香气。她发出低沉的笑声,眼神迷离而贪婪,如同打量即将到口的猎物。
“小可怜,让姐姐好好疼疼你……”她嘟囔着,涂着鲜红唇膏的嘴就朝着陆寒星的脖颈和脸颊胡乱地亲了下来,湿冷的触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同时,她那不安分的手开始粗暴地拉扯他的上衣,纽扣崩落,发出细微的脆响,冰冷的空气骤然接触到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陆寒星死死闭上眼,牙关紧咬,胃里翻江倒海。 屈辱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而无力地跳动,意识几乎要脱离这具备受凌辱的躯壳。他放弃了,彻底放弃了挣扎。
然而,预想中更进一步的侵犯并没有到来。
那令人作呕的亲吻和乱摸突然停止了。
紧接着,他听到一声沉闷的“咚” 声,像是重物倒地,随即身上一轻,银狐压在他身上的力道消失了。
他颤抖着,难以置信地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那个刚刚还如同恶魔般的银狐,此刻像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而站在她身旁,逆着昏暗光线的,是一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可能见到的高大身影。
是哥哥!陆祯!
陆寒星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是在极度绝望下产生的臆想。
陆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弧度泄露了他一丝压抑的怒火。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动作利落却又不失轻柔地披在陆寒星几乎半裸、不断颤抖的身上,将那片刺目的苍白和屈辱的痕迹遮盖住。
温暖的气息,带着陆祯身上独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瞬间将陆寒星包裹。
“……”陆寒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震惊和突如其来的安全感让他喉咙哽咽,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陆祯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心疼,更有一种沉重的决心。他弯下腰,用一个坚定而稳妥的姿势,将几乎虚脱的陆寒星打横抱了起来,仿佛他只是一片羽毛。
陆寒星下意识地伸手环住哥哥的脖子,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泪水迅速浸湿了衣料。他能感觉到哥哥沉稳有力的心跳,那是此刻世界上唯一真实、可靠的声音。
陆祯抱着他,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却又迅捷地穿过错综复杂的走廊,避开所有耳目,来到了一个隐蔽而狭小的安全屋。
这里似乎是陆祯临时的藏身处,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
陆祯将他小心地放在唯一的床上,转身就去准备了热水。他没有多问,只是沉默而快速地帮陆寒星清洗掉银狐留下的恶心触感和气息,动作专注而仔细,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稍稍安抚了陆寒星几近崩溃的神经。
洗完澡,陆祯拿出自己的一套干净衣服给他换上。衣服很宽大,套在陆寒星清瘦的身上更显空荡,却带着洗衣皂的清爽气息和格高的体温,让他感到了久违的、几乎陌生的安心。
接着,陆祯走进狭小的厨房,简单地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他面前。
“快吃。”陆祯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不容置疑,“吃完,我就送你回去。”
陆寒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哥哥,饥饿和疲惫压倒了一切。他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滚烫的食物下肚,带来一种真实的、活着的暖意。
而陆祯就坐在他对面,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如海,不知在筹划着什么。
第86章 不速之客6
夜色浓重,如同化不开的墨。在离组织据点入口尚有几百米的一个阴暗角落,陆祯停下了脚步。
他将怀中的陆寒星轻轻放下,双手用力地在他单薄的肩头握了握,那力道传递来一种无声的支撑和决绝。随即,他张开手臂,紧紧地、短暂地拥抱了弟弟一下。这个拥抱带着硝烟的气息、不容置疑的保护,以及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陆寒星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
陆祯没有给他机会,松开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活下去”,然后便毅然决然地转身,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融入漆黑的夜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冰冷的空气重新包裹住陆寒星,他裹紧了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属于哥哥的外套,深吸一口气,拖着依旧疲惫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那如同巨兽巢穴的组织入口。
他低着头,走进大门,试图尽量减少存在感。但几乎在踏入的瞬间,一道冰冷的目光就锁定了了他。
Stygian 像一尊门神,抱着手臂靠在阴影里,眼神锐利如鹰。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渗人的寒意,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陆寒星心脏一紧,还没想好如何措辞解释——
Stygian 已经失去了耐心,他似乎认定了陆寒星是借机又想耍花样,眼中戾气一闪,猛地扬起手,带着风声就朝陆寒星的脸掴来!“刚回来就敢生别的心思!”
陆寒星瞬间明白了!Stygian 并不知道银狐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自己失踪了一段时间,然后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回来!在他眼里,这无疑是又一次逃脱的尝试!
一股混合着委屈、愤怒和破罐破摔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在巴掌落下前,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哭腔和强烈的控诉:
“银狐她强暴我!凭什么我不能反抗?!凭什么?!”他指着自己身上宽大的衣服,眼眶通红,“难道我要任由她为所欲为吗?!”
这话吼出来,带着真实的屈辱和后怕,让 Stygian 挥下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眉头紧锁,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毒蛇扭着腰肢走了进来,正好听到陆寒星的控诉,也看到了 Stygian 扬起的巴掌。她眼睛一转,立刻上前,娇笑着按住 Stygian 的手臂:
“哎呦,Stygian~生这么大气干嘛?”她目光贪婪地在陆寒星那张带着泪痕、愈发显得楚楚动人的脸上流转,“这么漂亮的脸蛋,打坏了多可惜呀!”
Stygian 看了毒蛇一眼,又看了看一脸悲愤、不似作伪的陆寒星,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古怪而残忍的坏笑。他收回手,对毒蛇说道:
“行啊你,既然你这么花痴,这么心疼他……”他猛地将陆寒星往毒蛇的方向一推,“归你了!”
陆寒星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栽进毒蛇怀里,吓得他脸色更白,瑟瑟发抖。落到毒蛇手里,虽然可能比银狐好些,但同样是噩梦!
Stygian 似乎还觉得不保险,又补充道:“再给她拿一副手铐!这小子滑头得很,不老实就直接铐起来!”他这话是对旁边的小弟说的,目光却警告地盯着陆寒星。
毒蛇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和欲望的光芒,看着眼前瑟瑟发抖、如同受惊小鹿般的陆寒星,她心花怒放,刚要满口答应——
“等等!”Stygian 像是想起什么,眼神一冷,“先去银狐那里看看。”
三人各怀心思,一起走向银狐的房间。推开虚掩的房门,里面的景象让他们都愣住了——
只见银狐衣衫不整地瘫倒在地,后颈有着明显的淤青,人事不省地昏迷着,显然是被外力重击所致。
毒蛇脸上的兴奋和欲望如同潮水般褪去,她瞬间清醒了。她看看昏迷的银狐,又看看身边这个看似柔弱、却能力打晕银狐的陆寒星,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小东西,恐怕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他身上藏着秘密,也藏着危险!
她立刻松开原本想抓住陆寒星的手,像是怕被烫到一样,后退了半步,脸上堆起尴尬又带着惧意的笑,对 Stygian 连连摆手:
“算了算了,Stygian,我看还是……还是算了吧。”她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银狐,语气干涩,“这小东西……怕是能看不能摸啊。我可不想哪天也像她一样,不明不白地躺在地上。”
Stygian 盯着昏迷的银狐,脸色阴沉得可怕,再看向陆寒星时,眼神里充满了更深的审视和冰冷的杀意。
陆寒星站在原地,宽大的衣服更显得他身形单薄,他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显露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与未散的恐惧。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酝酿。
陆寒星被Stygian和毒蛇一左一右地押着,几乎是拖拽着来到了独龙和孤狼所在的房间。这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加凝滞,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独龙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孤狼则像一道影子般立在稍远处的阴影里,只有偶尔闪烁的烟头红光,昭示着他的存在。
Stygian 简洁地汇报了银狐被打晕以及陆寒星失踪又返回的情况,语气冷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独龙的视线,如同探照灯,缓缓移到被推到房间中央的陆寒星身上。他上下打量着,目光在他洗干净的、还带着水汽的清爽短发,以及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却意外衬得他更加瘦弱可怜的宽大衣服上停留了片刻。
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爬上独龙的嘴角,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嗯,”他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节,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洗干净了,还是长大了好看。”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奇怪的“赞赏”,仿佛在评价一件被打理好的古董。
这话让陆寒星头皮发麻。
紧接着,独龙伸出手,那粗粝的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陆寒星一侧的脸颊,用力掐了掐,像是在检验货物的成色。
“啧,”独龙眯起眼,指尖那滑腻冰凉的触感让他似乎很满意,“嫩的能掐出水来。”他的目光如同黏腻的爬行动物,在陆寒星惊恐的脸上逡巡,最终定格在他那双因为恐惧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独龙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冰碴砸在陆寒星的心上,“青涩还没完全褪干净,又隐约透出点棱角……这时候的‘货’,”他嘴角的弧度扩大,露出一个近乎残酷的笑容,“最值钱了。”
“值钱”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瞬间刺穿了陆寒星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想干嘛?他到底想干嘛?!
之前说的“送去黑市”的威胁,在此刻独龙这评估商品般的眼神和语气下,变得无比具体和真实!他不是在吓唬他,他是真的在考虑……把他当成一件“货”处置!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陆寒星的喉咙,他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想后退,想挣脱那只掐着他脸的手,但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令人作呕的触摸和更加令人绝望的审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独龙那句“最值钱”在疯狂回荡。
Stygian 面无表情地看着。毒蛇的眼神则复杂得多,既有对独龙的畏惧,有一丝不甘,也有一丝后怕——幸好自己刚才及时抽身了。
孤狼在阴影里,依旧沉默,只有那点红光,不易察觉地晃动了一下。
整个房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陆寒星因为极度恐惧而无法控制的、细微的牙齿打颤的声音。他的命运,仿佛悬于一线,而线的另一端,就攥在独龙那看似随意,却能决定他生死荣辱的手中。
第87章 不速之客7
房间里昏暗的光线仿佛都凝聚在了陆寒星的身上。他被独龙掐着脸蛋,被迫仰着头,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里映着顶灯惨白的光,因为惊恐而蒙上一层水汽,显得更加氤氲动人,破碎感十足。
底下侍立的小弟们何曾见过这般绝色,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有人忍不住低声啧啧赞叹:
“老大……咱们这破地方,还能见到这么……这么水灵的人?真是开了眼了!”
“啧,这模样,这身段……”
这些污言秽语和赤裸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陆寒星身上,让他无比难堪,却又动弹不得。
独龙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收回掐着脸的手,转而用一种近乎“慈爱”的姿态,轻轻抚摸陆寒星柔软的黑发,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但他的语气却是阴阳怪气,充满了恶意的揣测:
“是啊,真不知道是哪家有钱有势的贵人,不小心丢了这么个……小可怜?”他手指缠绕着陆寒星的发丝,声音带着虚伪的叹息,“倒是让我们捡了这么大个便宜。”
陆寒星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独龙在试探,更是在敲打!他听出了对方话语里对他“来历”的怀疑和威胁。
独龙继续慢悠悠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糖针:
“可惜了啊……”他故作遗憾地摇头,“就算哪天,你运气好,真被找回去了……你猜猜,你那高贵的家里人,知道你在地下世界干的这些‘好事’,知道你被多少人‘经手’过,知道你双手可能早就不干净了……他们会怎么想?”
他俯下身,气息几乎喷在陆寒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却说着最残忍的话:
“那些体面人家,最看重的是什么?是脸面啊。到时候,怕是不仅不会认你,反而会觉得你是家族的耻辱,恨不得你从来没存在过吧?”他顿了顿,欣赏着陆寒星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你说,他们会不会……气疯掉?”
陆寒星身体僵硬,面上一片冰封,竭力维持着镇定,但内心深处却被独龙的话狠狠击中,泛起一阵尖锐的、无法言说的酸楚。他知道这是离间,是攻心之计,可偏偏……他觉得独龙说的,有那么几分残酷的道理。那个他拼命想回去的“家”,真的还能容得下如今满身污秽的他吗?
“所以,”独龙直起身,用一只眼睛死死盯着陆寒星那双因为强忍情绪而更显深邃明亮的黑眸,脸上绽开一个胜券在握的、极其恶劣的笑容,“找不找的,也没什么必要了。你说,对不?”
他停下了话语,不再抚摸他的头发,而是静静地、带着巨大压迫感地,等待陆寒星的回答。
整个房间,连同底下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小弟,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寒星那张绝美却毫无血色的脸上,等待着他的反应——是崩溃,是屈服,还是……?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悬在头顶的命运之锤,即将落下。
死寂在房间里蔓延,每一秒都如同在陆寒星紧绷的神经上敲打。他能感受到独龙审视的目光,以及周围那些混杂着贪婪、好奇与鄙夷的视线。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些微的恐惧和泪痕仿佛被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完美的、带着些许脆弱依赖的笑容。他看向独龙,声音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甜腻:
“当然!”他说道,眼神看起来无比“真诚”,“组织……永远是我的家!”
这句话出口,连独龙都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上道”。随即,独龙哈哈大笑起来,上前一步,用一种近乎窒息的力道拥抱了陆寒星一下,手掌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确认对所有物的掌控。
“这就对了!”独龙的声音带着满意的残酷,“不该有的心思不能有,那寻亲的心思……更别有!”他松开陆寒星,盯着他的眼睛,继续施加心理压力,“退一万步说,就是你不找,他们找到你了,又怎么样?你能告诉你那光鲜亮丽的父母,你现在干的是什么勾当?嗯?”
台下,混在小弟中间,低垂着头的陆祯,指关节捏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隐隐跳动。
陆寒星张了张嘴,似乎想回答,但那股被刻意压下的酸楚再次涌上,眼眶无法控制地泛起更浓的红晕。
就在这时,阴影里一直沉默的孤狼开口了,他那深沉的男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或许是看穿了陆寒星的强撑,或许只是不想场面太难看:
“独龙,你别再刺激他了。”他淡淡道,“他看起来,可是真要哭了。”
独龙闻言,仔细一看,果然发现陆寒星虽然努力保持着笑容,但眼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凝结起泪珠,晶莹剔透,悬在长睫上将落未落,配上他那张脸,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毒蛇立刻接口,语气里满是惊叹和占有欲:“这模样……更好看了啊!”
独龙似乎觉得敲打得差不多了,心情颇好地一挥手,如同打发一个玩具:“行,那今晚就归你了,玩几天!”
然而,毒蛇想起银狐的下场,一个激灵,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忌惮:“算了算了!老大,我看还是……能看不能摸啊!这小东西邪门得很!”
Stygian 似乎早已不耐烦这场闹剧,上前一步,冷着脸抓住陆寒星的手臂,将他往外拉:“今天先休息。”他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明天,测测体能。别想偷懒。”
毒蛇还想争取一下,嘟囔道:“干嘛那么猴急?让人家小朋友先适应适应环境,认认新人嘛……”
孤狼冰冷的目光扫过毒蛇,直接戳破她的心思:“留给你花痴吗?”他语气不容置疑,“他还有大用。别浪费时间。”
孤狼的话一锤定音。独龙也不再说什么,挥了挥手。Stygian 不再停留,拉着陆寒星快步离开。毒蛇悻悻地撇嘴。众人也各自心怀鬼胎地散去。
房间里瞬间空荡下来。只有混在小弟中、缓缓随着人流退出的陆祯,在转身的刹那,回头望了一眼陆寒星被带离的方向,眼神深处,是翻涌的怒火与决绝的计划。
陆寒星被 Stygian 拖着走,宽大的衣服更显他身形单薄。他低着头,没有人看到他脸上那脆弱的表情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眼底深处重新燃起的、更加隐秘的火焰。“测体能”?“有大用”?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88章 往事梦魇1
自从那次被组织像拎小鸡一样从废弃工厂抓回来,他就再也没能睡过一个整觉。
噩梦成了他新的牢笼。梦里有时是Stygian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有时是独龙老大手中把玩的冰冷匕首,更多时候,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坠落感,让他在深夜惊坐而起,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挣脱胸腔。
现实,是另一座更严酷的牢笼。
天不亮,他就会被生物钟强行唤醒。高强度的训练填满了每一天的缝隙。负重越野、格斗对抗、武器拆卸与组装、潜伏与暗杀技巧……每一项都被推至生理的极限。他的肌肉无时无刻不在酸痛,汗水浸透了一件又一件训练服,仿佛要把体内最后一丝水分和软弱一并榨干。
而Stygian,就是这座牢笼里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看守。
这个男人像一道没有影子的幽灵,沉默寡言到了极致。他要么就像磐石一样站在训练场边,用那双灰色的、仿佛能冻结空气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动作,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会引来更苛刻的惩罚;要么,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后、他身侧,用那种审视物品般的目光,让他脊背发凉。Stygian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精神压迫。
他哀求了独龙老大整整一个星期。
他几乎是匍匐在老大那间弥漫着雪茄和威士忌气味的办公室里,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地保证,绝不会再逃跑,绝不会背叛组织,他只想去上课。
“老大,求您了……我不能落下功课……我就这点念想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动那个冷酷的男人的,或许是他的狼狈取悦了对方,又或许是独龙觉得,一个有点文化的手下将来或许能派上别的用场。
最终,独龙叼着雪茄,挥了挥手,算是格外开恩。
但这恩典是有条件的,苛刻得如同镣铐。他必须保证所有训练科目达标,并且,只要没有课,就必须立刻、马上回到基地。而监督执行的,依旧是Stygian。
于是,Stygian的手上多了一份他的课表。下课铃声对他而言,不再是解放,而是另一段煎熬的开始。常常是他刚收拾好书本,走出教学楼,那辆熟悉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就已经像墓碑一样停在路边。Stygian摇下车窗,甚至不用说话,只需一个眼神,他就得乖乖上车,回到那个充满汗味、金属味和绝望气息的训练基地。
同吃。在基地冰冷的长桌上,Stygian坐在他对面,沉默地咀嚼,他连筷子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同住。他被安排在了Stygian房间,或就在Stygian的直接监控之下。夜里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都可能引来警觉。
他像一个被抽打的陀螺,在课堂和基地之间疯狂旋转。书本上的公式定理是他短暂的精神避难所,而训练场上的残酷磨砺,则不断将他拉回冰冷的现实。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是个人,更像是一件正在被Stygian和这个组织强行锻造的武器,粗糙、痛苦,且身不由己。
他喘息着,在Stygian冰冷的目光下,一次又一次地举起沉重的杠铃,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那条通往正常世界的、越来越远的路径
下午的数理分析课,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偏微分方程像是某种加密的天书。陆寒星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在公式的海洋里抓住一丝理性的浮木,这能让他暂时忘记组织的阴影。然而,下课铃声一响,那短暂的宁静便戛然而止。
Stygian如同精准的计时器,已经无声无息地靠在教学楼外的墙边。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眼神,陆寒星就认命地低下头,跟在他身后,走向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这次的目的地不是那个封闭的训练基地,而是一个荒废许久、杂草丛生的露天操场。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却无法给这片土地带来丝毫暖意。
操场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让陆寒星心里咯噔一下的女人。他认得她——虽然只是那天混乱中惊鸿一瞥,但那双透过狙击镜望过来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绝不会忘。她就是那天参与抓捕他的狙击手。
和其他偶尔会对他的外貌流露赞美和花痴组织成员不同,这个女人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甚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身高极高,在女性中极为罕见。此刻她穿着一双黑色的细高跟皮靴,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气势逼人,几乎与身高187的陆寒星平视。她梳着利落的运动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一身紧身的黑色皮衣皮裤,将她矫健而充满力量感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不像为了美观,更像第二层皮肤,便于任何时刻爆发与猎杀。她的代号是“猎鹰”,名副其实。
猎鹰显然对这次会面极为不满。她甚至没看陆寒星一眼,直接对着Stygian抱怨,声音冷硬:“也不知道组织到底怎么想的,让我来带一个毛头小孩合作?简直是浪费时间。我一个人就够了,多一个累赘只会碍手碍脚。”
Stygian的表情依旧像冻住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平淡地陈述:“他是小孩?那天你也在场。你又不是没看到,我们出动了三十多号人,才勉强按住他一个。”
这话似乎戳到了猎鹰的某个点,但她显然不愿承认陆寒星的难缠。她撇了撇嘴,带着十足的不耐烦,终于将视线落在了陆寒星身上。
那目光像带着倒刺的冰碴,刮过陆寒星的脸。他天生一张清纯可爱的娃娃脸,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尤其是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因为近期休息不好和隐隐的恐惧,总是显得水汪汪的,带着几分无辜和易碎感。这副模样,在弱肉强食的组织里,几乎是“软弱”的代名词。
猎鹰眼中的轻蔑更浓了,还掺杂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就这?”她嗤笑一声,语气极尽嘲讽,“细皮嫩肉,眼神跟受惊的兔子一样。这玩意一时半会儿能学会什么?别到时候被枪声吓尿裤子。小朋友,”她刻意加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驱赶苍蝇,“这里不是过家家的地方,去别的地方玩吧。”
陆寒星站在原地,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屈辱、愤怒和无力感的情绪。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想反驳,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但在猎鹰那强大的、带着杀伐气息的压迫感面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倔强地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黑眼睛,迎接着猎鹰冰冷而嫌弃的审视。这片废弃的操场,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冰块,压得他喘不过气。
第89章 往事梦魇2
Stygian的话像冰锥一样砸进凝固的空气里:“赶紧的,痛快教。必须一个月内教会,任务要来了!”
猎鹰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猛地转过身,黑色皮衣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一个月?正常新手光是稳定持枪、克服后坐力就得练一个月!你让我一个月把他教到能出任务?”她嗤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跟独龙说,这活我干不了!”说完,她作势就要转身离开,高跟鞋在粗糙的地面上踩出决绝的声响。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Stygian的动作快如鬼魅。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手腕一翻,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精准地指向了猎鹰的后心。那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能教不?”Stygian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威胁,没有起伏,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猎鹰的脚步僵住了。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一点致命的寒意。她缓缓转过身,脸上轻蔑的表情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压制住的愤怒和凝重。她盯着Stygian,眼神锐利得像要在他脸上剜出两个洞。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不容置疑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这么热闹?”
独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操场边缘,嘴里叼着雪茄,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他仿佛没看见Stygian指着猎鹰的枪,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猎鹰紧绷的脸上。
“猎鹰,你刚来,不了解他。”独龙吐出一口烟圈,笑了笑,指着局促不安的陆寒星,“别被这小子这张脸骗了。他射击,可准了。”
猎鹰眉头紧锁,显然不信。
独龙也不多解释,直接伸手,一把将站在旁边的陆寒星推到了操场中央,那里临时竖着几个简陋的靶子。“去,给她看看。”
陆寒星心里一阵无奈和悲哀。他就像一件物品,被随意地展示、测试。他抿了抿嘴唇,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戴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埋头苦读的学生,与眼前的暴力场景格格不入。
他走上前,从Stygian手中接过那把手枪。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随即稳定下来。他熟练地退出弹匣,确认是空膛后,从口袋里摸出五枚黄澄澄的子弹,一颗一颗,缓慢而稳定地压进弹匣。“咔嚓”一声,弹匣复位。
举枪,瞄准。那一刻,他身上那种大学生的青涩和怯懦仿佛瞬间被剥离了。眼镜片后的眼神变得异常专注,清澈的瞳孔里只剩下远处的靶心。他的姿势并不像久经训练的老手那样充满力量感,却有一种奇异的稳定,仿佛整个人扎根在了地面上。
“砰!砰!砰!砰!砰!”
连续五声枪响,清脆利落,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子弹撕裂空气,带着一股决绝的气息射向靶心。
报靶的人很快传来消息:“五枪……全是十环!”
猎鹰脸上的轻蔑和烦躁瞬间凝固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放下枪、重新低下头,显得有些无措的男孩,又看了看远处靶纸上那个几乎被扩成一个洞的十环区域。这怎么可能?那种举枪瞬间的气质变化,那种精准到令人发指的射击……
独龙满意地吸了口雪茄,看向猎鹰,带着一种“你看我没说错吧”的神情,慢悠悠地问:“现在,能教不?”
猎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她再次看向陆寒星时,眼神里的轻蔑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极具迷惑性的武器。她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能教。”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了。但猎鹰发现Stygian依旧像根冰柱一样立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她没好气地问:“咋滴?你也想学两手?”
Stygian看都没看她一眼,冰冷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陆寒星身上,仿佛那是他唯一需要关注的物件。他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我得盯着他。”
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墨色的夜幕吞噬。在猎鹰毫不留情、骂骂咧咧的指导下练了整整一下午的移动靶和隐蔽技巧,陆寒星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肌肉因过度疲劳而微微颤抖。Stygian一言不发,像押送犯人一样,将他带回了基地那个被称为“房间”的狭小空间。
这里原本是Stygian的单人宿舍,如今为了“方便管理”,硬塞进了一张冰冷的铁制上下铺。Stygian睡下铺,陆寒星被指定在上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金属、灰尘和Stygian身上那股冷冽气息的味道。
“赶紧洗澡。”Stygian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下达一道程序指令。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脱掉自己的外套和战术背心,露出精壮却布满旧伤疤的上身。
陆寒星不敢耽搁,拖着疲惫的身体钻进狭小的、墙壁甚至带着霉味的浴室。他刚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还没来得及冲刷掉身上的汗水和尘土,浴室门就被“唰”地一下拉开。
Stygian就站在门口,赤裸着上身,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你快点。”他冷冷地说,“连洗澡都得一起洗,别浪费我的时间。”
陆寒星瞬间僵住,温热的水流打在身上却感觉像冰针一样刺人。他猛地背过身去,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和屈辱感涌了上来,让他耳根通红。他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在Stygian毫无情感的目光注视下,仓促地冲洗着身体,每一秒都如同在受刑。
洗完澡,换上干净但粗糙的训练服,两人沉默地坐在下铺那张小桌子旁。一个小弟准时送来了晚餐——出乎意料的,饭菜相当可口,两荤一素,还有一碗热汤。组织在“衣食住行”这些基本生存保障上,对他这个“重点培养对象”倒是不算吝啬。
然而,这短暂的、近乎正常的用餐时间结束后,真正的禁锢便开始了。
Stygian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副手铐,中间连着一条长约一米的沉重铁链。他面无表情地拿起一端,“咔嚓”一声,铐在了陆寒星的左手腕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一哆嗦。紧接着,Stygian将另一端干脆利落地铐在了自己的右手腕上。
“赶紧爬上去睡觉。”Stygian命令道,晃了晃被铐在一起的手,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半夜起夜叫我。如果让我发现你……”他顿了顿,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敢跑……”
“怎么可能……”陆寒星低下头,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认命的无奈,小声嘟囔,“你盯我盯得……连喘口气都数着次数……”
“快点。”Stygian无视他的抱怨,只是再次催促。
陆寒星认命地、有些笨拙地抓着冰凉的铁梯,爬向上铺。手腕上的铐子和铁链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他默默地铺好那床单薄的被褥,蜷缩着躺了进去。铁链的另一端从床沿垂下,连接着下铺那个如同冰山一样的男人。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那根铁链偶尔因为细微动作而发出的、象征绝对控制的冰冷碰撞声。身体的极度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很快将他淹没。陆寒星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念头是:这无休止的训练,这无处不在的监视,这锁链加身的夜晚,何时才是个头……
他沉沉睡去,并不知道,下铺的Stygian,在黑暗中依旧睁着眼睛,耳听八方,像最忠诚也最冷酷的猎犬,守护着,也囚禁着,这份被组织视为“资产”的、不安定的天赋。
第90章 往事梦魇3
这是一个陆寒星宁愿永远封存,却总在精神最脆弱时,被高强度训练折磨到濒临崩溃,被Stygian冰冷的目光刺穿时悄然侵入的梦。梦里没有色彩,只有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海城。 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记忆里的海风总是带着咸腥和……若有若无的尿骚味。
从记事起,他的世界就不是玩具和糖果,而是永远干不完的活。模糊的最初记忆里,他三岁那年,那个名义上的“妹妹”降生了。他还没来得及理解“哥哥”的含义,养母刘娥就将一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黏糊糊的布片扔到他面前。
“洗干净。”女人的声音尖锐而刻薄,“你妹的尿芥子,以后都归你洗。”
他自己还是个需要人照顾、偶尔半夜还会尿床的年纪。可一旦他因为控制不住而尿湿了床铺,等待他的绝不是温柔的清理,而是一顿不分轻重的毒打。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潮湿冰冷的角落里,恐惧远比尿意更刺骨。
四岁。别的孩子还在蹒跚学步、咿呀学语,他被逼着站在比他还高的灶台前学做饭。他哪里懂什么生火?手忙脚乱之下,火星点燃了旁边的柴堆,差点把厨房烧了。刘娥怒气冲冲地将他从浓烟里拽出来,二话不说,扒光了他单薄的衣物,用粗糙的麻绳将他赤条条地吊在了院子的横梁上。皮带、藤条,带着呼啸的风声落在细嫩的皮肉上,火辣辣的疼。他哭得撕心裂肺,直到邻居实在看不下去,隔着墙头大声劝阻,那疯狂的抽打才勉强停住。身上留下了纵横交错的淤青,心里却刻下了更深的烙印——在这个家里,他的命,比不上一捆柴火。
五岁。他的“工作范围”正式扩大到整个家庭生存的层面。天不亮,当养父母和妹妹还在沉睡时,他就必须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先喂饱圈里那两头哼哼唧唧的猪,然后提着沉重的水桶,摇摇晃晃地去浇灌菜园里的每一棵菜。接着是打扫屋子,灰尘必须一丝不苟地清理干净。
而这一切,都必须在养父养母和妹妹醒来之前完成。因为接下来,他还要为他们准备一大家子的早饭。他需要踮着脚,在灶台前忙碌,确保热粥和咸菜准时端上桌。
吃饭,对他而言是另一种煎熬。小小的身子坐在桌角,面前永远只有一盘最清淡、几乎不见油星的素菜。而那些香喷喷的炒鸡蛋、偶尔出现的几片肉,永远摆在离他最远的地方,那是妹妹专属的领域。只有极少数时候,当刘娥心情莫名愉悦时,才会用施舍般的语气说:“今天赏你吃口菜。”指的,也不过是他面前那盘他自己炒的、早已凉透的素菜。
养父的脾气更是阴晴不定,生活中任何一点不顺心,都可能成为他咒骂陆寒星的理由。那些污言秽语,像冰冷的钉子,一根根钉在他幼小的心灵上。
在这个所谓的“家”里,他感受不到一丝温暖。他是免费的童工,是出气筒,是一个多余却又被榨干所有价值的影子。他的童年,是由冰冷的河水、滚烫的灶台、沉重的猪食桶、无休止的责骂和毒打,以及永远无法触及的那盘“好吃的”构成的。
这噩梦般的过去,塑造了如今这个在组织严酷训练中挣扎求存的陆寒星。他能在Stygian的死亡凝视下坚持,或许是因为,那种纯粹的冰冷,比童年那种夹杂着扭曲家庭关系的暴力,反而更容易承受一些。他渴望逃离,不仅是逃离组织,更是潜意识里,想要彻底逃离那个名为“海城”的、从未给过他一丝光亮的深渊。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格外压抑。养父因为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整天愁眉不展,脾气也愈发暴躁,一点小事就能让他对陆寒星拳打脚踢。刘娥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算计着家里所剩无几的钱粮,看向陆寒星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纯粹浪费粮食的累赘。
直到有一天,成哥——养父那个据说在外面“混得开”的酒肉朋友,急匆匆地找上门来。他避开陆寒星,和养父在里屋嘀咕了许久,声音时高时低。陆寒星只隐约听到“大单子”、“来钱快”、“风险是有点……”之类的只言片语。最后,养父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兴奋和忐忑,跟着成哥出了门,临走前还对刘娥说:“等着,这次回来就能把债还清了!”
养父这一走,就是好几天音讯全无。
起初,刘娥还抱着希望,骂骂咧咧地念叨着“死鬼怎么还不回来”。但很快,这种等待就变成了不安。直到有一天,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敲开了家门,没有带来养父的消息,却带来了一张冰冷的、印着养父模糊照片的通缉令。
“杀人未遂”、“在逃主犯”——这几个加粗的黑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刘娥当场尖叫起来,随即瘫软在地。左邻右舍的议论和指指点点,几乎要将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彻底淹没。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没过多久,那个牵线搭桥的“成哥”居然不知被谁保释了出来,大摇大摆地重新出现在街上,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其中的诡异和黑暗,连当时只有六岁的陆寒星都能隐隐感觉到恐惧。养父成了亡命之徒,而引他入局的人却安然无恙,这背后隐藏的旋涡,足以吞噬一切。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还背上了“杀人犯家属”的恶名。刘娥变得更加阴郁和易怒,生活的重压和周围人的白眼,让她将所有的怨气都变本加厉地发泄在陆寒星身上。那段时间,他身上的伤痕几乎没断过。
这样的日子,在提心吊胆和愈发繁重的劳作中,又熬过了一段时间。直到他六岁那年,事情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或许是迫于社区和学校的压力,或许是因为家里少了养父这个劳动力,刘娥觉得让陆寒星去上学,既能堵住悠悠众口,将来或许还能多一个赚钱的工具?总之,在一种极其复杂和勉强的氛围下,刘娥极其不耐烦地扔给他一个破旧的、不知从哪儿捡来的书包,恶声恶气地说:
“明天滚去学校报到!记住,学费是老娘施舍给你的,以后得加倍还回来!放学了赶紧死回来干活,敢偷懒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可以上学了!
这对任何一个正常孩子而言天经地义的事情,对陆寒星来说,却像是灰暗窒息的生活里,陡然照进的一缕微光,尽管这缕光伴随着更沉重的负担和威胁。他紧紧攥着那个破书包,心里涌起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混杂着茫然、一丝微弱憧憬,以及深深恐惧的复杂情绪。
学校,会是一个不同于这个“家”的地方吗?那里,会不会稍微……暖和一点?
他不知道,这扇勉强为他打开的门,最终通向的并非坦途,而是另一段更加波谲云诡、身不由己的命运。但至少在那一刻,“上学”这两个字,成了他在冰冷的海边生活中,唯一能抓住的、看似正常的浮木。他拼命地学习,不仅仅是为了知识,更是为了抓住这可能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哪怕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第91章 往事梦魇4
六岁,对大多数孩子而言是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探索世界的开始。对陆寒星来说,却是另一段更为精确、刻板的苦难日程的开端。
清晨,天色未明。
他必须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准时醒来。喂猪、浇菜、打扫院子、准备一家人的早饭……这一系列活在刘娥尖锐的嗓音监督下,必须高效完成。直到那个女人检查满意,用鼻子哼一声,他才能抓起那个破旧的书包,像逃离瘟疫一样冲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学校,成了他短暂而珍贵的“世外桃源”。
在这里,他只需要面对书本和知识,不需要担心随时会落下的打骂,也没有永远干不完的杂活。他可以暂时忘记海城的腥咸,沉浸在文字与数字构成的、相对公平和宁静的世界里。他拼命地学习,不仅因为这是本能的对知识的渴望,更因为他隐隐觉得,这可能是他未来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然而,放学的铃声,对他而言从不意味着解放,而是另一场争分夺秒的赛跑的开始。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因为“到点做饭”是铁律。一旦晚了,哪怕只是几分钟,等待他的就不是简单的责骂,而是更为屈辱的惩罚——跪在饭桌前,不许吃东西,眼睁睁看着刘娥和妹妹享用他亲手做的饭菜。 食物的香气与腹中的饥饿,养母和妹妹咀嚼的声音与自己膝盖的酸痛交织在一起,那种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折磨,远比单纯的挨打更摧残人心。
周六周日,是其他孩子期盼的快乐时光,对他而言却是加倍的煎熬。
随着年龄增长,他“长大”了,这意味着他具备了干更多农活的能力。天不亮,他就被赶下床,开始一整天无休止的劳作。做完早饭后,刘娥会像施舍乞丐一样,扔给他一块冷硬的馍馍。这就是他一天的口粮,吃完就必须立刻下地。翻土、除草、施肥、收割……无论烈日当头还是阴雨绵绵,他瘦小的身影总是在田埂间忙碌,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能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家。接着,他还要准备晚饭,收拾完一切,才能得到一点点可怜的睡眠时间。
三年后,他九岁。
那个被他从小伺候到大的妹妹到了上学的年纪。于是,他的“职责清单”里又增加了沉重的一项:接送妹妹上下学。
这看似简单的任务,却成了他新的噩梦。妹妹被娇纵惯了,放学路上常常贪玩,不愿意立刻回家。他不敢催促,更不敢强行拉她走,因为任何引起妹妹不满的行为,最终都会由他来承担后果。妹妹在外面多玩一刻,他内心的恐惧就增加一分。
果然,每次因为妹妹贪玩而回家晚了,刘娥从不责怪自己的亲生女儿,所有的怒火都会精准地倾泻到陆寒星头上。
“你是怎么当哥哥的?”
“连个人都看不住!”
“是不是你故意带妹妹去野了?”
辩解是徒劳的,只会招来更凶猛的打骂。于是,他再次成为那个跪在饭桌前的受罚者,看着妹妹若无其事地吃着饭,听着刘娥刻薄的数落。他明白了,在这个家里,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承担一切错误和痛苦的容器。
学校那片短暂的“桃源”,终究被身后那个如影随形的、名为“家”的深渊牢牢拖住,无法真正脱离。他的童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奔跑、劳作、恐惧与屈辱中,被一点点磨蚀殆尽。
养父入狱,对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而言,是抽走了最后一根看似稳定的支柱。家里断了主要的经济来源,刘娥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咒骂声充斥着破败的屋子,看向陆寒星的眼神也愈发像是在看一个吞噬家运的灾星。
就在这山穷水尽的时候,刘娥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张泛黄的纸条,盯着上面的地址看了很久,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犹豫、算计和最后一丝希望的表情。几天后,她罕见地没有对陆寒星非打即骂,而是用一种极其压抑的、带着明确威胁的语气叮嘱他:
“我要去外地一趟,办点事。你给我听好了,好好‘照顾’你妹妹!她要是瘦了一斤,掉了一根头发,我回来剥了你的皮!听见没有?!”
她就这样走了,留下十二岁的陆寒星和更年幼的妹妹。那几天,陆寒星的心始终悬着,一方面要更辛苦地操持家务,看顾妹妹,另一方面,一种模糊的不安感像潮湿的霉菌,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几天后,刘娥回来了。
但她不再是离开时的那个刘娥。她脸上所有的算计和希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深入骨髓的绝望,以及一种灼热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恨。她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又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带着满腔的怨毒。
而陆寒星敏锐地察觉到,刘娥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以前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厌恶,是把他当作一件无用且碍眼的垃圾,那么现在,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赤裸裸的恶毒,是刻骨的仇恨。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意,仿佛他们之间不是养母与养子的关系,而是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陆寒星被她看得心底发寒,浑身冰凉。他不明白,短短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这个女人对他产生如此翻天覆地的恨意?
他很快就用身体体会到了这恨意的分量。他的日子,从过去的煎熬,直接坠入了无间地狱。
十二岁,正是上初一的年纪。学业压力增加了,有了早自习,这意味着他必须起得比星星还早。他依旧要完成喂猪、浇菜、打扫、做早饭这一系列雷打不动的活计,才能在刘娥阴冷的注视下冲出家门。唯一的好处是,他上了初中,终于和妹妹的小学分开了,暂时摆脱了接送妹妹的任务,这让他每天能节省下一点点奔跑的时间。
然而,回到家,等待他的是更深的屈辱。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准备坐下吃饭,刘娥却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谁允许你上桌的?”她的声音尖利得像玻璃刮过铁皮。
陆寒星愣住了,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
刘娥指着墙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憎恶:“滚到那边去!以后你没资格上桌吃饭!”她扔过来一个冰冷、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馍,“你的饭,只有这个!”
陆寒星看着手里那个能砸死狗的馍,又看了看桌上虽然简单却冒着热气的饭菜,一股巨大的委屈和不解涌了上来。他抬起头,声音带着颤抖:“为……为什么?”
“为什么?”刘娥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猛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子上,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让他如坠冰窟的话:
“因为我恨不得你现在就去死!你早就该死了!”
陆寒星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他惊恐地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女人,浑身血液都凉透了。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她恨他到如此地步?
这还不够。刘娥指着饭桌前的空地,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戏谑语气命令:“你就跪在这里吃!让我看着你吃!不然,连这个馍你都别想得到!”
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掉下来。他默默地走到指定的位置,缓缓跪下,低着头,像一只被折断了脊梁的狗,就着内心无尽的悲凉和恐惧,小口小口地啃着那个冰冷的馍。而刘娥和妹妹,则坐在桌上,享用着他做的、他永远无法触及的饭菜。
这成了他每日的固定仪式。
不仅如此,刘娥对他的毒打也变得更加频繁和狠戾。而且,这些毒打不再需要任何理由。以前打他,或许是因为他活没干好,或许是因为妹妹哭了。现在,刘娥可能只是心情不好,或者仅仅是看到了他,那积压的恨意无处宣泄,就会随手抓起藤条、扫帚,甚至是晾衣架,没头没脑地朝他身上抽来。
那不再是教育,不再是惩罚,而是纯粹的、发泄般的恨意。
十二岁的陆寒星,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下,如同狂风暴雨中一株即将折断的芦苇。他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恨意从何而来,只能在这日复一日的毒打、屈辱和饥饿中,艰难地喘息,感觉自己正一点点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那个“家”,已经彻底变成了他的人间炼狱
第92章 往事梦魇5
在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成哥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当成哥看到他正跪在饭桌前,嘴里啃着馍馍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他注意到他的眼神,那是一种仿佛盯着待宰的猪一般的贪婪目光。
然而,就在这之后不久,刘娥对他的态度却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她开始对他异常友好,甚至可以说是过分热情。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同时也感到受宠若惊。
刘娥提议带他出去玩,这让他感到十分兴奋。于是,刘娥、成哥和他一起踏上了前往东南亚的旅程。在那里,他们尽情享受着异国他乡的风土人情。
然而,命运却在不经意间给了他一个沉重的打击。一天,当他们漫步在东南亚的街道上时,刘娥突然告诉他需要去办点事情,让他在这里稍等片刻。他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她,乖乖地坐在原地等待。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男人走了过来,对他说能够帮助他找到妈妈。起初,他对这个男人充满了怀疑,并不愿意轻易相信。但男人却显得有些急躁,甚至骂了他一句外语。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男人突然出手将他打晕,并迅速将他带走了。
直到十六岁那年,陆寒星九死一生地从暗礁会的魔爪中逃出,踉跄地回到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他才彻底明白——母亲刘娥对他的恨,是刻入骨髓的真。
他失踪了整整四年,家里早已上报了“失踪人口”。他九死一生地回来,换来的不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而是刘娥冰冷地让他辍学的通知。他挣扎、反抗,换来的却是被锁在房间里的禁闭。
转机出现在妹妹早恋,刘娥心烦意乱之时。陆家大伯,这个在陆家为数不多对他展露过些许善意的人,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由他带着陆寒星去海城市里“找找活干”。
陆寒星那时并不知道,大伯的善意背后,是看中了他的优秀与潜力,盘算着一笔未来的“挟恩图报”的生意。大伯找到了海城市的初中,让他重新拾起了书本。
而这,成了压垮陆寒星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的巨石。自从再次逃出刘娥的掌控,他就像一株挣脱了巨石压迫的野草,开始以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方式疯狂成长。
他破天荒地参加了中考,并一举跳级成功。
这个结果,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奇迹,更是对过去所有苦难最响亮的一记回击。
十七岁,陆寒星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海城一中,这所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是他黑暗中唯一的光。然而,光也照见了现实的狰狞——高中学费,成了一座他必须独自翻越的大山。
陆家大伯“好心”提议陪他去找刘娥要钱。可陆寒星眼前瞬间浮现出母亲那双浸满恨意的眼睛,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几乎是哀求着拉住大伯,恳求他为自己保密。他宁愿自己扛下所有,也绝不再想回到那个女人的掌控之下。
从此,他开始了在悬崖边行走的日子。一边是重点高中繁重的课业,另一边是挤占所有课余时间的打工。他的生活被榨干到只剩下生存与学习两件事,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难。
然而,就在他拼尽全力维持着脆弱的平衡时,新的风暴在校园里酝酿。
海城一中学子非富即贵,而陆寒星的出现,像一颗不该坠入此地的寒星,以其穷困难以遮掩的、帅气惊艳的容貌,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起初是好奇与赞美,可当有人打探出他的底细——一个穷到连食堂最便宜的盒饭都吃不起,只能躲在角落啃冷馒头的乡下小子时,风向骤变。
羡慕嫉妒迅速发酵成不加掩饰的恶意。他成了“异类”,是闯入华丽宴会的乞丐,偏偏还生着一张令他们自惭形秽的脸。校园霸凌如同无声的藤蔓,悄然缠上了他。
而那位被众人捧在高处的校花,在一次偶然的接触后,更是用毫不掩饰的轻蔑眼神,为他贴上了“底层垃圾”的标签,将他彻底钉在了鄙视链的底端。
面对无处不在的恶意,陆寒星能想到的唯一武器,就是学习。他把自己埋进书本和试卷的堡垒里,近乎自虐地汲取着知识,试图用优异的成绩换来老师一丝垂怜,筑起一道微薄的保护墙。
他的天赋再次爆发,竟然又跳了一级,直接进入了高三。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把那些污言秽语和肮脏伎俩甩在身后,以为更高年级的圈子会有所不同。然而,他错了。
在高三这个更为成熟也更为现实的环境里,他出众的相貌与惊人的学习能力叠加,不再只是吸引好奇,而是点燃了更深的嫉妒。当别人发现,这个光芒万丈的“跳级天才”,背后竟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保护时,那嫉妒便迅速发酵成了肆无忌惮的、变本加厉的欺辱。
他像一个怀揣珍宝却手无寸铁的孩子,行走在狼群之中。这一次,霸凌来得更隐蔽,也更狠毒。
希望彻底熄灭了。他不再试图反抗或寻求解脱,而是学会了两个字——“熬”与“忍”。
他把所有的鲜血和呜咽都咽进肚子里,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远方——高考。那是他唯一能亲手抓住的,通往新生的绳索。
“考出去,考得远远的,永远离开海城!”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不被彻底摧毁的全部信念。他在黑暗的隧道里匍匐前行,只为了看见尽头那一丝,名为“自由”的光。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陆寒星怀着久违的轻松感回到海城一中估分。象牙塔的大门近在眼前,他几乎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然而,就在校门口,他看到了那个足以冻结他血液的身影——他的养母,刘娥。
她像一道从地狱裂痕中爬出的阴影,等在那里。不知是谁,将他回校的消息透露给了她。
“你不是在外地打工吗?小畜生,竟敢骗我!”刘娥的咒骂尖利刺耳,上前就要揪住他,当众将他拖回那个吞噬他的深渊。
积压了多年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求生的本能。陆寒星猛地甩开她的手——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能被随意关起来的孩子了。他利用少年的力气和决绝,挣脱了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学校的大门,将刘娥恶毒的诅咒与咆哮隔绝在身后。
惊魂未定中,他从旁人的议论和老师的叹息里,拼凑出了真相的碎片:原来这两年里,妹妹终究是辍了学,跟那个早恋的对象私奔了。刘娥发疯似地寻找,后来妹妹大着肚子回来,刘娥逼着她打掉了孩子……正是在这彻底的失控与绝望中,刘娥再次想起了他这颗“眼中钉”。
巨大的震惊与复杂的情绪淹没了他。他立刻找到老师,坦白了自己的处境。幸运的是,善良的老师不忍心看他功亏一篑,破例为他申请了一间空闲的学生宿舍。
“躲到这里面,把志愿报完,就赶紧离开。”老师叮嘱道。
这间小小的宿舍,成了他风暴中临时的避难所。门能锁住,却锁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恐惧。他知道,以刘娥那股恨意,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还在校外某个角落守着,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等待着他出现。
报完志愿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了煎熬的倒计时。自由与毁灭,仅一门之隔。
第93章 往事梦魇6
这几天,陆寒星心里总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像阴云般压在心口。他忍不住给陆祯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陆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让他“在海城一中等我,过几天就到”。
但这句承诺带来的些许慰藉,很快便被现实击得粉碎。
刘娥来了。
这一次,她不再独自一人。她身后跟着以“成哥”为首的几名大汉,那些人眼神凶狠,体格壮硕,无声地昭示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这几日,刘娥竟破天荒地为他这个“失踪人口”办好了户口,此刻,她正挥舞着那薄薄的户口本,如同挥舞着一道枷锁,厉声宣称要带他走。
班主任闻讯赶来,起初还试图劝解,但在成哥一行人无声的逼视下,劝说的话渐渐熄了火,只剩下苍白无力的“再商量商量”。老师脸色发白,悄悄退到一边,赶紧给校长打了电话。
校长匆匆赶到,面对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也只能硬着头皮周旋。可道理在赤裸的暴力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围观的学生和路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嘈杂的嗡鸣。有人悄悄报了警。
场面彻底失控了。
陆寒星感到成哥铁钳般的手死死压着他的胳膊,疼痛和屈辱交织。他被迫屈辱地低着头,目光却死死扫过校长、老师、还有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的同学,那些曾欺负过他,或冷眼旁观的人。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期望这些“文明”世界里的人能救他,能将他从这野蛮的拖拽中拉回来。
刘娥逼近一步,声音尖利,穿透喧嚣:“你放不放弃?!”
放弃什么?是放弃上学,放弃未来,还是放弃他拼尽一切才换来的、即将触碰到的自由?
陆寒星死命地摇头,每一个细胞都在嘶吼着拒绝。
那一瞬间,刘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她猛地转身,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冲向校门口旁的景观河,纵身跳了下去!
“有人跳河了!!”
几乎是同时,几辆贴着媒体标志的车疾驰而至,早已蹲守在一旁的记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架起长枪短炮,记录下这混乱不堪、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水花四溅,惊呼四起,镜头闪烁,陆寒星僵在原地,看着那浑浊的河水吞没刘娥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始。
刘娥被人从泥泞里扶起来,满身狼狈却掩不住眼底的戾气,她指着陆寒星的鼻子,尖利的咒骂像淬了毒的针:“白眼狼!贱种!我养你这么大,你竟敢胳膊肘往外拐!”
陆寒星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猛地挣开成哥扣在肩上的手,疯了似的扑向校长,死死攥住对方的衣角,声音带着破音的恳求:“校长,求您帮帮我,我要去城里读书,我不能回那个山村!”
这举动彻底激怒了刘娥和成哥。成哥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架住陆寒星的胳膊,另外两个小弟则冲上来,一人攥住他一条腿,硬生生将他抬离了地面。陆寒星的帆布鞋在挣扎中飞出去,裤腿被磨出狰狞的破口,露出的皮肤蹭得通红。
“放手!你们放开我!”他拼命扭动身体,白衬衫的领口被扯裂,纽扣滚落进草丛。成哥不耐烦地招呼人上前,几只手一起去掰他的手指,指骨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冒满冷汗,却仍不肯松劲。直到最后一根手指被硬生生掰开,他才像脱力的木偶,被几人夹在中间往村口拖。
刘娥跟在后面,眼神阴鸷如蛇:“把他锁进柴房,一天只给一碗水,什么时候录取结束,什么时候再让他出来。”
那两天,如同被困在密不透风的铁罐里。刘娥将他锁在杂物间,黑暗中只有从门缝透进的微光标记着时间的流逝。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外面传来了陆家大伯和大嫂的声音。
他们似乎是来“说和”的。酒菜的香气隐约飘来,伴随着刘娥时而激动、时而哭诉的嗓音。陆寒星蜷在角落,心脏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不知过了多久,酒过三巡,外面的谈话声渐渐低了。突然,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门被推开一条缝,露出陆家大嫂焦急的脸。
“快走!”她压低声音,迅速将一个沉甸甸的书包和一卷皱巴巴的钞票塞进他怀里,“沿着后山路,跑回学校去!快!”
来不及道谢,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陆寒星像一头挣脱牢笼的幼兽,猛地冲入夜色之中。他不敢回头,拼命地跑,肺部火辣辣地疼,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树枝刮破了皮肤,他也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跑回海城一中,找到哥哥!
当他终于踉跄着冲到学校门口,看到那个熟悉而挺拔的身影时,双腿一软,几乎栽倒在地。
“哥……”他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陆祯一把扶住他,看到他狼狈的模样,眼神骤然一沉。
陆寒星剧烈地喘息着,用尽最后力气将书包塞进陆祯怀里。他紧紧抓住哥哥的手臂,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托付:“哥……如果……如果我有任何不测……你替我……替我报志愿……京都联合大学,数学专业!”
这是他全部的希望,是他用血泪铺就的、唯一能抓住的未来。
陆祯接过那沾满汗水和泥土的书包,仿佛接过了弟弟沉甸甸的命运。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头,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我答应你。”
怀揣着陆家大嫂给的路费,陆寒星像一只惊弓之鸟,混在最早一班去往邻县的车站人群里。他紧紧攥着那张能带他暂时逃离噩梦的车票钱,低垂着头,用兜帽掩盖住过于醒目的容貌。
空气中混杂着清晨的寒意与汽油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他紧绷的神经。自由仿佛隔着一道检票口,触手可及。
就在他排着队,即将挪到售票窗口的那一刻,一种被野兽盯上的寒意猛地窜上脊背。他下意识地抬眼,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人潮的另一头,成哥那双阴鸷的眼睛,正如同锁定猎物般,牢牢地盯在他身上!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成哥拨开人群,像一堵墙般直冲过来。
“小兔崽子,还想跑?!”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了陆寒星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恐慌如同冰水兜头浇下,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死命地挣扎、蹬踹,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幼兽。
“放开我!救命——!”他的呼救声在嘈杂的车站里显得如此微弱。
成哥身后的几个大汉迅速围拢上来,拳头和脚掌如同雨点般落下,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腹部、背上。周围的人群发出惊呼,纷纷退避,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剧痛和缺氧感迅速吞噬了他的意识,视野开始模糊、旋转,最后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最后感受到的,是身体被粗暴地拎起,塞进某个狭小空间,以及耳边成哥粗重的喘息和低骂。
当他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霉味涌入鼻腔。比之前更深的黑暗笼罩着他,他被重新关回了那个杂物间,甚至可能换了地方。门外传来了刘娥尖利而得意的话:“我看你这下还往哪儿跑!”
这一次,锁住他的不仅是一把物理的锁,更是彻底碾碎他所有侥幸与希望的、名为现实的沉重枷锁。
第94章 往事梦魇7
后来,他听到了震惊他整个18岁人生的话。
那是一个饿得胃部痉挛抽搐的深夜,求生的本能催使他用偷偷藏起的铁丝,撬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旧锁。他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偷偷摸摸地挪向厨房,渴望找到一点能果腹的东西。
就在他途经虚掩着门的客厅时,里面传来的对话像冰锥一样瞬间将他钉在原地。是刘娥和成哥。
成哥灌了一口酒,骂骂咧咧:“他妈的有钱人真不是东西!你给他把仇人的孩子关了在这里受罪,他倒好,转头就把你的亲骨肉给卖了!”
黑暗中,刘娥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冷静,却又透出刻骨的恨意:“卖到了缅北。那杂碎告诉我,孩子刚出生就被他处理了,早就没了。”
“那你咋又想起找他了?”
“还不是没钱了!”刘娥的音调陡然拔高,带着破罐破摔的疯狂,“我找到他,管他要钱,不然我就去找我儿子威胁他!可那人说我儿子早死了,我不信……他给我看了那家少爷的照片,和我儿子一点也不像!”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混杂着哭腔:“我不死心,托了关系想查证真伪……结果,那照片是真的,那少爷,一看就不是我的种……”
说到这里,刘娥终于哭了出来,那哭声里没有柔弱,只有被命运戏弄和彻底绝望后的怨毒。“我一气之下就回来了……幸亏,幸亏你当初把那小贱种卖了二十万!不然这些年,月月的嫁妆,我的生活费,从哪里来?整整二十万啊!”
“二十万”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猛地捅进了陆寒星的心脏!
原来他不是被单纯地厌恶,他是被偷来!原来他这四年暗无天日的折磨,他所有的苦难,仅仅是因为……值二十万!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瞬间冲垮了饥饿,淹没了理智。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不受控制地一滑,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客厅内的哭声和谈话声戛然而止。
成哥警惕的厉喝瞬间传来,像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夜里:
“门外是谁?!”
陆寒星听到成哥那声厉喝,心脏几乎骤停。他转身就想跑,可没冲出几步,就被成哥手下的一群大汉团团围住,像铁桶一般,堵死了所有去路。
刘娥和成哥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站在他面前,如同审视笼中的猎物。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陆寒星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那能击碎他整个人生的真相,只是一场噩梦。
“是。”刘娥的回答,简单、冰冷,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的心窝。
“所以……我不是你生的……我是……”他几乎说不出那个词,“……你们偷来的?换来的?”
“对。”刘娥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扭曲的快意,“谁让你父母得罪了人?有钱人给钱,我就办了。”
就在这时,他的妹妹陆曦月被外面的动静吸引,揉着眼睛走了出来,恰好听到了这石破天惊的对话。
“妈!”陆曦月惊骇地捂住嘴,声音颤抖,“原来……原来我和我哥没有血缘关系!”
刘娥瞬间变脸,对着女儿堆起敷衍的慈爱:“没你的事,宝贝,赶紧回去睡觉!”
这一刻,陆寒星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原来他这十多年战战兢兢的讨好,小心翼翼的顺从,渴望获得一丝母爱的所有努力,全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所有的苦难,都源于一场肮脏的交易。
“这样…这样…”他喃喃自语,泪水淌过脸颊,却仿佛冲刷掉了所有的迷茫与软弱,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决绝在他眼中升起,“那以后,别再见了!”
他感到一种撕心裂肺后的释怀,仿佛挣脱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不可能!”刘娥的尖啸打破短暂的寂静,她脸上伪装的平静彻底撕裂,露出刻骨的怨毒,“我巴不得你去死!你占了我儿子的位置,你就是个灾星!是你克死了我的儿子!你要给他赎罪!”
陆寒星眼睛瞪得大大的,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必须逃出这个地狱!
成哥冷哼一声:“拦住他!”
那群壮汉一拥而上,任凭陆寒星如何挣扎,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死死制服,双臂被反剪在身后。
刘娥走上前,冰冷的手指用力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眼神里是疯狂的光芒:“想跑?没那么容易!我不会让你痛快地死,我要把你折磨够了再死!给我儿子赎罪!”
她猛地甩开手,对着成哥和他的手下厉声吩咐:“把他给我吊起来!用鞭子,狠狠地打!别让他那脏嘴乱喊,把嘴捂上!”
第95章 往事梦魇8
被粗糙的布团死死堵住嘴,双手高悬,鞭子撕裂空气的声音和落在皮肉上的闷响,成了陆寒星过去两天里唯一感知到的世界。意识在剧痛和昏沉间浮沉,喉咙干渴得像要烧起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化作一块没有知觉的腐肉时,沉重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丝微弱的光线中,他看见妹妹陆曦月端着一只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把他放下来,让他喝点东西。”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带着一丝不忍。
旁边的小弟看了看成哥的眼色,得到默许后,才粗鲁地解开绳索。陆寒星像一滩烂泥般摔在地上,堵口的布被取出,他剧烈地咳嗽着,口腔里满是铁锈味。
“哥哥,快喝点吧。”陆曦月将碗递到他干裂的唇边。
那只是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米汤,但此刻对于陆寒星而言,却无异于甘泉。他顾不得许多,用尽残余的力气,贪婪地、咕噜噜地一口喝尽。水的清凉暂时压下了喉咙的灼痛,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抬起头,想对妹妹说声谢谢,哪怕只是为这碗水。
然而,他撞上的,却是陆曦月盯着他的眼神——那不再是记忆中偶尔会流露出的、属于妹妹的骄纵,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审视与贪婪,像一头饿狼在打量无力反抗的猎物。
“你……”他喉咙沙哑,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陆曦月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粘腻:“哥哥……”她的手指轻轻抚上他布满冷汗和血污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狎昵,“我发现,你比我认识的那帮男的……都好看得多呢。”
陆寒星浑身一僵,胃里一阵翻腾。
“……”
他想偏头躲开,却因为虚弱而动作迟缓。陆曦月的手得寸进尺地在他脸颊、脖颈上游移,甚至俯下身,那张带着廉价口红气味的脸凑近过来,想要亲吻他!
“滚开!”陆寒星用尽力气猛地撇过头,屈辱和愤怒让他浑身发抖。
陆曦月的表情瞬间扭曲,方才那点伪装的温情荡然无存。她猛地站起身,对着陆寒星的腰腹狠狠踢了一脚!
“给脸不要脸的贱东西!”她尖声骂道,语气里充满了被拒绝的羞恼,“你以为你还是什么清高少爷吗?你不过是我家养的一条狗!”
她怒气冲冲地对着小弟吼道:“把他给我吊起来!我看他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绳索再次勒进早已血肉模糊的手腕,身体被粗暴地踢离地面。黑暗和绝望再次将他吞没,而这一次,比鞭子更让他感到冰冷的,是人性竟能堕落到如此地步。
他原以为上次的拒绝能让陆曦月知难而退。然而两天后,那扇门再次被推开,她依旧端着那碗稀米汤,像带着某种恩赐,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尊严。陆寒星知道,没有这碗水,他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他不再反抗,任由小弟将他放下,取出口中的布,然后像濒死的鱼一样,急切地将那碗寡淡的米汤灌入喉咙。
就在他吞咽的时候,陆曦月的手又贴了上来,这一次更加放肆。她的抚摸不再局限于脸颊和脖颈,那带着令人不适的温热手掌,竟然开始向他的胸膛、腰腹下游移,甚至意图触碰更私密的地方。
“哥哥,”她的声音带着诱惑与天真混合的诡异,“咱俩又没有血缘关系,你跟我在一起,我对你好,妈妈就不会再打你了,好不好?”
陆寒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但他强迫自己咽下最后一口米汤,抬起眼,看向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他深知,此刻任何的抗拒都会招来更残酷的对待,甚至会断送这唯一的生机。
他必须演戏。
他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甚至带着一丝羞涩的笑容,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刻意地看向陆曦月,里面努力盛满他自己都觉得作呕的“情意”。
“好啊……”他的声音沙哑,却尽量放得轻柔,“其实……我也喜欢你很久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灵魂的某个部分彻底死去了。
陆曦月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捕获了期待已久的猎物:“真的?”
“嗯。”陆寒星用力地点点头,大眼睛一眨不眨,维持着那可悲的伪装。
“那我去和妈妈说!”陆曦月兴奋地站起来,脸上洋溢着一种扭曲的成就感,仿佛做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她甚至没再多看陆寒星一眼,转身就跑了出去。
陆寒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沉到了谷底。他原本只是想暂时稳住她,换取片刻的喘息和一口吃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去告诉了刘娥!
第96章 往事梦魇9
夜风呜咽,却盖不住院子里那场单方面的凌虐。刘娥几乎怒气冲冲发了疯一样找他,手里的柴棍带着破空声,一下下砸在少年单薄的脊梁上。
“给我打!”她尖利的声音划破夜幕,自己也不断地冲上去,边打边骂,唾沫星子溅在陆寒星血肉模糊的后背上,“好啊!贱种!会勾引人了!连你妹妹都不放过!”
陆寒星像一块破布般挂在绳子上,随着击打晃动。最初的灼痛已经麻木,冰冷的绝望顺着脚底爬满了全身。他闭上眼睛,不再求饶,也不再闪躲,只是绝望地等死。在这个女人疯狂的恨意里,死亡或许是唯一的解脱。
后来,刘娥为了不让他妹妹再来,把他放下来,用粗糙的麻绳将他从头到脚捆成个粽子,扔进了阴冷潮湿的杂物间。霉味和尘土味瞬间将他包裹。为了折磨他,依旧两三天才施舍一份清澈见底的稀粥或者米汤,吊着他一口气,让他清晰地感受生命在饥饿与疼痛中一点点流逝。
陆寒星蜷缩在角落,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徘徊。他清晰地认为,自己就要像角落里无声腐烂的杂物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刘娥手中了。
就在他连抬眼的力气都将耗尽时,木板门外传来了邻居王婆刻意拔高的声音:“刘娥!快别折腾了!县里的领导明天要来视察,你可消停点吧!说是还要挨家挨户查户口哩!”
这话像一道符咒,瞬间定住了刘娥准备踹门的脚。她在杂物间外沉默地站了片刻,能清晰地听到她粗重的、不甘的喘息声。最终,现实的考量压过了暴虐。她无奈地打开锁链,让人把奄奄一息的陆寒星拖了出来,胡乱扔回他那间不见光的小屋的地上。
“看紧他,”刘娥对帮工低声吩咐,语气里满是嫌恶与警惕,“别让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坏了我的大事!”
说完,她匆匆转身,脸上挤出练习了无数遍的、热情而朴实的笑容,忙着去外面张罗,准备接待那些即将改变她、也可能改变陆寒星命运的大人物了。小屋重归寂静,只留下少年微弱的呼吸,和一线从门缝里透进来的、象征着未知变数的光。
他妹妹揣着那些馍,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她看见陆寒星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在地上,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哥哥,”她蹲下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亲昵,“你想我不?”
陆寒星脑子飞转。求生欲压过了翻涌的恶心,他哑着嗓子,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一个字:
“…想…”
“我也想你。”她说着,手就朝他污浊的脸伸了过去。
陆寒星偏开头,声音带着哀求:“好妹妹,给口馍吃。”
“那你亲我一下。”
他闭了闭眼,忍着胃里的翻腾,快速在她凑过来的脸颊上碰了一下,如同碰触一块烧红的烙铁。
妹妹得意地笑了,掰下一小块馍塞进他嘴里。“亲一口,喂一口哦。”她语调轻快,“今天妈妈不在家…”
干硬的馍渣卡在喉咙里,陆寒星剧烈地咳嗽起来:“我…我想喝水…”
“那我…”
“我被绑着…你怎么摸…”他提醒她,声音虚弱却精准。
“那边小弟!别演戏!”旁边看守的青年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小贱种,就会装小白脸勾引人!”
“你出去!”妹妹回头呵斥道,“他被打成这样,又跑不了!”看守啐了一口,终究不敢违逆,悻悻地转身出了门,靠在院墙上望风。
闲人已去,妹妹的手指灵巧地开始解他身上的绳索。“哥哥,我给你解开啊。”
粗糙的麻绳应声而落,摩擦着伤口,带来一阵刺痛的麻痒。绳索刚松,她的手就不安分地往他衣服里探,呼吸也急促起来:“哥哥……”
陆寒星猛地缩了一下:“我先喝口水……”他目光扫向桌上的水壶,“喝完水…随便摸…”
她转身去拿水壶的瞬间,陆寒星的目光迅速掠过房间——柜门虚掩,能看到里面熟悉的证件和书包一角。
妹妹将水壶递到他嘴边,他贪婪地“咕噜噜”喝了个精光。冰凉的水暂时滋润了他几乎冒烟的喉咙,也带来了片刻的清醒。她的手已经急不可耐地伸向他的裤腰。
就是现在!
陆寒星眼中狠色一闪,用尽刚刚恢复的全部力气,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她颈后。她脸上的媚笑甚至还没散去,就软软地瘫倒下去,没了声响。
房间里死寂。他心脏狂跳,不敢有丝毫耽搁,像一道影子般扑到柜前,抓起他的证件、书包和里面散落的几张纸币,看也没看地上的人一眼,便毫不犹豫地翻出窗口,彻底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第97章 任务,京都汇丰银行1
半个月的高强度训练,将生疏与迟疑彻底从陆寒星身上剥离。他此刻正伏在一座废弃厂房的顶层,风裹挟着铁锈与尘埃的气息,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Stygian依旧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靠在通往天台的生锈铁门旁,那双眼睛如同冰冷的探针,锁定在陆寒星的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上。这监视从未松懈,仿佛陆寒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枚随时可能失控的危险品。
“目标。”猎鹰的声音打断凝滞的空气,他将一个望远镜抛给陆寒星,下巴朝下方一点。那里,一条高速公路如银灰色的带子贯穿城市。“那辆红色轿车,右前轮。”
陆寒星没有回应。他的手指已然抚上冰冷的枪械部件,动作流畅得像一场编排好的舞蹈,精准地将它们拼接成一件完整的杀戮工具。
“快,它要进入最佳射程了。”猎鹰催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验。
陆寒星的眼神在瞄准镜后瞬间改变。所有属于“人”的情绪——紧张、犹豫、乃至道德感——都被彻底滤去。镜中世界里,只剩下那个飞速移动的红色光点,以及一系列由弹道、风速与体前量构成的冰冷数据。
砰——
枪声撕裂长空,干脆利落。
瞄准镜中,那抹刺眼的红色猛地一矮,随即失控地扭动,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叶子。刺耳的刹车声即使隔了这么远也隐约可闻,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金属扭曲的轰鸣奏响一曲混乱的交响,滚滚浓烟腾起,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立下黑色的墓碑。
陆寒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沉默地蹲下,开始分解狙击枪。每一个步骤都条理清晰,不疾不徐,仿佛刚才制造的惨剧与他毫无关系。最终,凶器被妥善地安置进一个其貌不扬的黑色长箱中,他单肩背起,身姿不见丝毫沉重。
猎鹰抱着双臂,目光复杂地审视着他。半个月前那份几乎写在脸上的轻蔑,此刻已荡然无存,转而化为一种混杂着惊叹与忌惮的赞许。
尤其当陆寒星抬起头时——那张脸在 Urban 都市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俊,皮肤白皙,眉眼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干净,与他方才展现的绝对冷酷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反差。
猎鹰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
“你差不多可以出徒了。”
猎鹰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那道沉默的影子,“不过,有些人显然认为,你出徒之后的路,才更需要被看紧。”
“才半个月?真厉害。”猎鹰抱起双臂,目光里最后一丝审视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认可,“新手光是把枪端稳,就得磨上一个月。”
Stygian 走上前,粗糙的手掌重重拍了拍陆寒星的肩膀,对猎鹰言简意赅:“走吧!来活了!”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已如被风吹散的沙砾,悄无声息地自天台边缘撤离。
组织基地,深处。
空气里混杂着金属、机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独龙——这个组织的掌控者——正站在中央,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刚刚归来的陆寒星身上。那个一身黑衣的男孩站在那里,沉静得与他年龄不符。
“才用了一半时间,”独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眼中投来毫不掩饰的赞许,“不亏是‘贵族’血统啊!”那句“贵族血统”被他咬得很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揭开一道旧伤疤。
一阵香风袭来,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毒蛇扭动着腰肢走近,鲜红的指甲如同毒蛇的信子,轻轻勾住陆寒星外套的衣绳。“小可爱,累了吧?”她俯身,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饿不饿?到姐姐这里来啊,姐姐给你做好吃的。”
“滚。”
陆寒星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没有丝毫波动。
“够了!”猎鹰低喝一声,上前半步,隐隐将陆寒星护在侧后方,目光直视独龙,“老大,有什么吩咐?没什么吩咐我就撤了!”
“你先别走。”独龙抬手,视线在猎鹰和陆寒星之间扫过,“这次,你和我们这位‘小朋友’,可是不可缺少的。”
“什么任务?”
“京都,汇丰银行。”独龙吐出几个字,偌大的空间似乎随之凝固,“里面有位海外富豪暂存的——十亿现金。”
“银行?”猎鹰的眉头瞬间拧紧。
“对!”独龙肯定道,手臂一挥,旁边巨大的屏幕瞬间亮起,展示出复杂的建筑结构图,“这是内部地形图,所有的通风管道、金库位置、安保哨点一清二楚。不过……”他话锋一转,“那位富豪那边的具体情报,以及如何让他‘配合’……”
“哎哟——”毒蛇娇笑着打断,指尖绕着自己的发梢,“老大,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忘了我啊?”她眼中闪烁着狩猎般的光芒。
独龙赞许地点头:“嗯,让他开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最后,他转向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老二——孤狼。那人身形精悍,眼神如同他的代号,冷静而残忍。
“孤狼,想个好方案!”独龙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决断,砸在每个人心上,“时间紧,任务重!”
孤狼终于从阴影中踏出半步,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银行不是训练场,小子,到时候别拖后腿。”他的目光,如狼般锁定在陆寒星身上。
孤狼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阴沉。陆寒星猛地甩开他,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侵犯的冷意。
“怎么可能,”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地面,“我都长大了!”
这声宣告让一旁的毒蛇瞬间来劲了。她眼睛一亮,扭着腰凑近,语调夸张:“哎——呦!忘了忘了,我们小朋友可是刚刚‘成年’了!”那个词被她咬得暧昧不清。她笑着,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就朝陆寒星那白皙水嫩的脸蛋掐去,像是在逗弄一件新奇的玩具。
手还没碰到,腕部就被一股更大的力道死死钳住!
陆寒星抓住她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他侧过头,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纯粹的警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再对我动手动脚,”他一字一顿,“小心我攮了你。”
空气瞬间凝滞。毒蛇脸上的媚笑僵住了,她试图抽手,却发现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她立刻撇了撇嘴,转向独龙,语气带着夸张的委屈:“老大!你看看他!你也不管管?这么凶,以后哪还有姐姐敢疼他呀?”
独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
“够了!”他笑声收住,目光锐利地扫过毒蛇,语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戏谑,“就数你最花痴!别去招惹他,这小子……可是说真的。”
他最后一句意有所指,让毒蛇悻悻地收回了手,也让周围看戏的几人神色各异。暗流,在笑声之下汹涌。
第98章 任务,京都汇丰银行2
独龙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在陆寒星身上停留了数秒,那目光里混杂着审视、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转向如同石像般肃立在旁的Stygian,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你,继续看着他。练不到最后一刻,不松懈!”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千钧重量,“好、好、盯、着、他!”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Stygian的心上,他立刻明白了首领的深意——看守和保护,同样重要。这不仅关乎训练,更关乎这个少年本身所代表的巨大价值和潜在危险。
独龙随即看向一旁姿态稍显随意的猎鹰,语气稍缓,却依旧紧绷:“猎鹰,你负责查漏补缺。你们俩的配合必须默契到不需要言语。这次的难度等级,是‘深渊’。机会只有一次,最好能做到……一次击中!”
“深渊”二字让猎鹰的眼神瞬间收敛了散漫,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独龙交代完毕,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背影融入基地通道的阴影中,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猎鹰咧了咧嘴,走到正默默消化着独龙指令的陆寒星身边,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他特有的、略带戏谑的亲昵:“走吧,小可爱?说起来,我还没正式问过该怎么称呼你呢?总不能一直‘小朋友’、‘小家伙’地叫吧?”
他的手刚碰到陆寒星的肩膀,少年就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猫,迅捷而冷淡地将他的手拂开。陆寒星抬起头,那双清澈却不见底的眼睛看向猎鹰,声音平静无波:“Shadow。”他略微停顿,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你也可以叫我‘影’。”
“‘影’?Shadow……”猎鹰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嘶……这代号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一直沉默的Stygian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温度,却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耳熟就对了。他上‘那个’排行榜了。”
“哪个?”猎鹰一时没反应过来,但随即,他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啊?!排行榜?!他?!他才多大?!”他指着陆寒星,像是看到了什么史前怪物。
Stygian瞥了一眼远处似乎对这边对话毫无所觉,正低头检查枪械的陆寒星,淡淡道:“年龄不是问题。人家14岁,名字就挂上去了。虽然目前排名不算高,刚进尾端。”
“尾端?!尾端也是榜!”猎鹰压低声音,几乎是低吼出来,他抓住Stygian的手臂,急切地问,“Stygian,你他妈知道名字出现在那见鬼的排行榜上意味着什么吗?!”
Stygian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眼神里带着看穿一切的冷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会成为所有大型组织眼里闪着金光的香饽饽,是值得开出天价薪水和条件争抢、甚至……不惜代价也要弄到手的‘资产’。”
猎鹰倒吸一口凉气,再次看向不远处的陆寒星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之前只觉得这是个天赋异禀又有点孤僻冷漠的少年,是独龙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好苗子。可现在,这少年在他眼中瞬间变得高深莫测起来。那单薄的背影,那专注的侧脸,似乎都笼罩上了一层神秘的迷雾,连同Stygian隐约提过的“贵族身世”,都让这迷雾变得更加浓重。这不再仅仅是一个有潜力的新人,而是一个行走的、会引起腥风血雨的焦点。
Stygian的声音将猎鹰从震惊中拉回:“所以,独龙老大命令,我们‘暗礁’必须把他藏好,尽可能地掩盖他的一切信息,尤其是他的长相!绝不能让他被其他势力盯上。”
猎鹰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环顾了一下这个隐蔽的训练场,扯了扯嘴角:“藏?就他现在这训练量和未来要出的任务,能藏多久?不过话说回来,你不刻意去藏,别人也确实很难猜到,搅动风云的‘Shadow’,会是这么个……半大孩子。”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砰!砰!砰!砰!”
校场的另一端,突兀而富有节奏地响起了清脆的枪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三人同时望去。只见陆寒星已经走到了远处的射击位,正举着枪,全神贯注地对着前方的靶标进行射击练习。他的动作流畅而稳定,眼神锐利,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目标。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撞击在靶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无旁骛。
刚才Stygian和猎鹰之间那场关于他、关于排行榜、关于未来巨大风波和危险的低声交谈,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代号“Shadow”已经悄然登上了那个象征着地下世界实力与名望,同时也意味着无尽麻烦与危险的“排行榜”。
他也不知道,从名字上榜的那一刻起,他所熟悉的、相对简单的训练和生活,即将被彻底打破。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加速转动。
第99章 任务,京都汇丰银行3
一周后的基地会议室,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金属长桌旁围坐着参与此次行动的核心成员,包括像石雕般冷峻的Stygian,难得收起嬉皮笑脸的猎鹰,以及面色平静却眼神专注的陆寒星。独龙站在全息投影前,幽蓝色的光芒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更添几分肃杀。
“都到齐了。”独龙的声音低沉,没有一丝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目标,海外富豪,peter chu。”他手指一点,投影上出现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眼神精明中带着一丝狡猾的中年男人影像,旁边滚动着他的详细资料——生活习惯、常去地点、安保团队构成。“他那个藏在银行地下金库里的私人保险柜,里面有十亿现金。我们的任务,就是让它易主。”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刀。“方案,兵分三路。”
投影切换成复杂的城市地下管网图,一条粗重的红线蜿蜒指向银行地下结构。“第一路,‘地鼠’小组。”独龙点了点图上标红的入口,“从这里下去。这是七十年代废弃的主排水管道,直径足够,直接通到银行金库侧下方混凝土防护层最薄弱的检修口附近。你们拿着精确地图,避开现代传感器,无声无息地钻进去。这是整个行动的根基,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顿了顿,补充道,“毒蛇会负责给你们提供管道内的实时环境数据和可能遇到的障碍清除支持。”
画面再变,显示出银行大厅的3d结构图和安保人员分布。“第二路,‘响锤’小组。”独龙看向另外几名体格魁梧的成员,“你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装扮成抢劫犯,在预定时间冲进大厅,控制场面,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开枪(用空包弹和震撼弹)、挟持人质,把银行所有明面暗地的安保力量,乃至最快反应的城市警察,全都牢牢吸引在一楼。记住,你们的目的是拖延和吸引火力,不是真的抢劫,尽量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最后,独龙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陆寒星和猎鹰身上,手指隔空点向他们两人。“最后一路,就是你俩——‘暗影’狙击组。”投影上出现了银行对面两栋高层建筑的立体模型,两个最佳狙击点位被高亮标注,射击诸元、风速预估、射界范围等数据一一列出。
“提前十二小时潜入,建立狙击阵地。保持绝对静默,等待‘地鼠’小组就位并发来信号。”独龙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信号一到,你俩同时开枪。目标——位于银行顶层加固安全屋里的peter chu,以及他身边那个前特种部队出身的保镖首领。一人一枪,必须确保瞬间毙命!”
他的眼神紧紧锁住陆寒星和猎鹰:“听着,小子们,最好是一击即中!我们没有开第二枪的机会。一旦失手,哪怕只是击伤,对方会立刻启动最高警报,封锁整栋大楼。不出三分钟,特警的直升机就会盘旋在你们头顶,精确找到你们的狙击点。到时候,任务失败失效,你俩想从那种天罗地网里脱身……”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语充满了冰冷的威胁,“到时候,追捕你们的可就不只是警察了。”
独龙说完,关闭了投影,会议室陷入一片昏暗和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各自明确任务细节,检查装备。散会。”独龙大手一挥,众人沉默地起身。陆寒星看着方才投影peter chu影像的位置,眼神微凝。猎鹰走过来,这次没有拍他肩膀,只是低声说:“走吧,影。我们去看看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好枪,还得提前去熟悉下‘狩猎场’。” 压力无形,却已弥漫在两人之间。
空气中仿佛凝结着看不见的冰晶。当独龙将“易容成银行行长”的任务指派给Stygian时,整个作战计划的齿轮似乎正要严丝合缝地开始转动。
“——我来。”
一个清越的女声破空而来,像薄冰骤然碎裂,瞬间冻结了会议室里所有的声响。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Niktia斜倚在门框上,一身黑色连衣裤将她身形勾勒得如同暗夜中的利刃。长发垂落,几缕发丝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陆寒星的指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是她。那个在他记忆深处蒙着尘灰的角落里,手持荧光笔,在他额头上留下冰冷印记的女人。那抹荧光早已消散,但彼时那种被审视、被标记的异样感,却如同幽灵,从未真正离去。她的出现,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他试图永远封存的门。
Niktia迈步走了进来,步伐从容,高跟鞋与地面接触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神经的末梢上。她无视了独龙微微蹙起的眉头,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首先落在陆寒星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评估物品般的审视。
随即,她转向Stygian,唇边的笑意加深,却更显冰冷。
“Stygian,”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嘲弄,“老大之前不是让你‘好好盯着’他么?” “好好盯着”四个字被她咬得极重,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Stygian沉默的脸上。
她不待回应,纤细的手指便猛地抬起,涂着暗红蔻丹的指尖如同染血的刀尖,直指陆寒星。
“他,”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失控而引发的愠怒,“连我亲手种下的‘标记’都能让它消失!你还不盯紧点?!”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钩子般锁住阴影中的Stygian,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锥砸落:
“你知道他在暗网的‘特殊资产’评估榜上,现在值多少钱吗?嗯?”
那个尾音上扬的“嗯”,裹挟着冰冷的挑衅和赤裸裸的警告,狠狠撕破了会议室里原本就紧绷的气氛。她不仅是在质疑Stygian的失职,更是在向所有人宣告——陆寒星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价值连城且充满变数的谜。那消失的标记,代表着他体内潜藏着连她都未能掌控的力量,这力量,是宝藏,也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Stygian的身影在阴影中仿佛凝固成了真正的石像,他没有反驳,但那道投向陆寒星的目光,陡然变得沉重如铁。
猎鹰在一旁轻轻“啧”了一声,用手肘碰了碰陆寒星,用气音道:“小家伙,你这身价……看来惦记你的人,可比惦记那十亿现金的要多得多啊。”
陆寒星垂下了眼睑,浓密的睫毛掩盖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惊涛。标记消失……价值评估……Niktia的再次出现,将她与他那段诡异模糊的过去死死捆绑在一起。他感觉自己正被无数无形的线拉扯,站在风暴的中心,而这风暴,正以他为核心,疯狂地积聚着力量。
第100章 任务,京都汇丰银行4
Stygian 的眉头紧锁,面对Niktia的主动请缨,他冷硬的声线里透出明显的质疑:“那个人是男性,身材、骨架、行为模式都是标准的成年男性。伪装?难不成……”
“我啊。”Niktia打断他,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丝挑衅。
“拉倒吧你,”Stygian毫不客气地驳回,语气带着惯常的冷硬,“一个女人,身材比例根本不对,别瞎凑热闹,这会害死所有人。”
Niktia闻言,不仅没恼,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像银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呵,谁规定女人就不能扮男人了?”她上前一步,几乎要贴上Stygian,仰头看着他阴影下的脸,“要不,我现在就装扮个‘你’给你看看?给我一套你平时穿的衣服。”
Stygian别开脸,语气厌烦:“切,懒得理你。”
僵持之际,一直沉默观察的独龙发话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权威:“Stygian。”
所有人都看向首领。
独龙的目光在Niktia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权衡后的精光:“让她试一试。”
Stygian身体一僵,但终究没有反驳,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冷哼,算是默认。
Niktia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瞥了Stygian一眼,随即转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气氛一时有些微妙,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女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约莫半小时后,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当那个身影走进来时,除了独龙,几乎所有在场的人,包括一贯冷静的Stygian本人,都露出了瞬间的愕然。
走进来的,赫然是另一个“Stygian”!
不仅仅是那张冷峻到缺乏表情的脸一模一样,连他惯常穿的黑色作战服、略显随意的站姿、甚至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和警惕,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Stygian”走到房间中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真正的Stygian身上,开口说话,连那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的声线都毫无二致:“怎么样?还需要更多证明吗?”
猎鹰猛地眨了眨眼,看看门口的那个,又看看身边阴影里的这个,忍不住低骂了一句:“见鬼了……”
陆寒星也感到一阵寒意,这种以假乱真的程度,已经超出了普通的伪装,近乎妖术。
“好!好!好!”独龙抚掌大笑,连说三个好字,显然满意至极。“不可思议,Niktia!”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已经恢复本音的“Stygian”,“这是目标银行行长的全部资料和近期监控录像。任务开始前,我需要你把他‘请’回来。Niktia!多带几个人手!绑结实了!关进安全屋。如果他敢不听话,就……”
“明白!老大!”Niktia此刻已卸去伪装,恢复了她原本的容貌和声音利落地接过资料,嘴角带着一丝残酷的笑意。她转身准备离开时,目光却再次精准地捕捉到了陆寒星。
她踩着猫步走过去,无视了旁边猎鹰戒备的眼神和Stygian冰冷的注视,直接停在陆寒星面前,微微俯身,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额头。
陆寒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一种源自童年记忆深处的不适感再次涌现,他强作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你干嘛?”
Niktia伸出纤细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他的皮肤,但在最后一刻停住,只是虚点着他的眉心,声音低沉而充满探究:“你这里的标记……到底是怎么没的?”
陆寒星偏开头,躲开她那令人不适的注视,硬邦邦地回答:“不告诉你!”
Niktia不怒反笑,那笑容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妖异:“好啊,嘴硬。等这次任务结束,我有的是时间,天天缠着你,直到你愿意说为止。”
一旁的毒蛇抱着胳膊,看好戏似的插嘴笑道:“Niktia,我劝你小心点,这小子邪门得很,他可是能看不能摸的类型,独龙老大特意交代过的。”
“哦?”Niktia挑眉,视线依旧黏在陆寒星脸上,红唇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不能摸?那……我可以等他睡着了再‘研究’嘛,总有办法的……”
陆寒星:“……”
他看着Niktia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离去,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极其强烈且不祥的预感。这个女人,比任何狙击枪口和严酷训练都让他感到一种发自本能的不安。
京都,某高级私人会所。
一间极尽奢华的包厢内,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雪茄的烟雾和浓烈的酒气。海外富豪 peter chu 只穿着一件丝绸睡袍,面色愠怒地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他面前站着几个穿着连衣裙、妆容精致却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
“废物!都是废物!” peter chu 猛地将手中的水晶酒杯掼在铺着绒毯的地上,酒液四溅,他怒喝道:“你们怎么回事?就拿这几个庸脂俗粉来糊弄我吗?当我是什么人?!”
一旁的侍者吓得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出,只能深深鞠躬。另一个机灵点的侍者连忙小步凑近,低声道:“老板息怒,我…我马上再去找,去找更好的来!”
“赶紧去!把你们老板叫来!” peter chu 烦躁地挥手,像驱赶苍蝇。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殷勤笑容,正是这会所的明面老板。
“哎呀呀,我的大老板,这是怎么了?是哪里服务不周,惹您生这么大的气?” 老板搓着手,姿态放得极低。
peter chu 冷哼一声,用挑剔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低头不语的女子:“你们就这么对待贵宾的?这种货色也配送到我面前?我要的是极品,是独一无二的!懂吗?”
老板面露难色,苦着脸道:“大爷啊,您这要求……我们这已经是最好的姑娘了,都是精挑细选来的,我们小本买卖……”
“哼!扫兴!” peter chu 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作势就要走,“看来你们这店也不过如此!”
“且慢。”
一个略显低沉,却带着奇异磁性的男声响起,阻止了他的脚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刚才那个机灵的侍者去而复返,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
当那女人缓缓走入灯光下时,整个包厢仿佛都亮了几分。
她身着一袭正红色旗袍,剪裁完美地贴合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旗袍上绣着精致的暗纹,开衩处隐约露出白皙修长的腿。她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几缕发丝慵懒地垂在颊边,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眉眼间风情万种,红唇饱满欲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足以勾魂摄魄的笑意。她步履摇曳生姿,仪态万千,瞬间就将包厢里其他所有女子都比了下去。
这女人,正是易容伪装后的“毒蛇”。
peter chu 准备离开的动作瞬间僵住,他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钉在“她”身上,刚才的怒火和不满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贪婪。
他脸上的怒容化为痴迷的笑容,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都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
“好!好!好!”
他重新坐回沙发,目光灼灼地盯着“毒蛇”,仿佛已经看到了今晚最满意的“猎物”。他完全不知道,这条致命的“美女蛇”,正是为他精心编织的、通往地狱罗网的第一根丝线。
第101章 任务,京都汇丰银行5
破旧灯塔 · 远方之眼
陆寒星调整着高倍狙击镜的焦距,视野里,那家宏伟的京都汇丰银行在晨光中像一座反光的堡垒。海风裹挟着咸腥味,穿过灯塔破碎的玻璃,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角度清晰,风向东北,风速每秒三米。”猎鹰在他身边,操作着便携式热成像仪,屏幕上隐约显示出银行内部移动的人形光点,“银狐的队伍应该就位了。毒蜂的人在三号街口待命。”
陆寒星沉默着,十字准星缓缓扫过银行大门。他的表情冷硬,但内心深处,一丝不安如同细微的电流窜过。他想起了银狐出发前那意味深长的微笑,以及她身边那个年轻人的模样——那眉宇间与他两分相似的轮廓,绝非巧合。这是银狐的恶趣味,还是一步他未知的棋?
地下管网 · 隐匿之影
在下水道特有的潮湿、锈蚀与沉闷的气味中,一队身着黑色紧身作战服、动作如猫般灵巧的女性,正沿着预定的管道无声行进。她们是“幽灵小队”,由银狐亲自训练,精通潜入与情报刺探。手电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前方古老的砖石结构。
“抵达竖井c,上方即是银行金库下方的维修通道。”队长“夜莺”对着微型麦克风低语,声音冷静。她们利用的是上世纪中叶建造、如今已被银行系统遗忘的旧通风管道。队员们迅速架起升降索,如同暗夜中倒悬的蜘蛛,向上攀爬。
行长宅邸 · 强制置换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豪华公寓里,气氛则冰冷刺骨。真正的银行行长——那位身材高大、平日里面容威严的李宁先生,此刻正被反绑在椅子上,脸上毫无血色。Niktia,这位易容大师,正对着落地镜进行最后的调整。
他戴着与李宁先生别无二致的硅胶面具,甚至连眼角细微的皱纹和眉宇间因长期焦虑而形成的川字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已是李宁先生那略带沙哑而又傲慢的声线:“……所以,第三组密码是‘β-7-凤凰’。”
被绑的行长艰难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恐惧。Niktia满意地整理了一下领带,挥手让两名手下将行长严密看管起来。他提起李宁先生那标志性的黑色公文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舞台已经备好,该主角登场了。”
银行正门 · 假面舞会
京都汇丰银行旋转门前,人潮熙攘。
毒蜂和他那群肌肉虬结的手下,伪装成一支动作粗鲁的搬运队,穿着统一的工装,戴着鸭舌帽,正将几个印有“精密仪器”字样的沉重板箱从卡车上卸下。箱子里,自然是他们的武器。毒蜂眼神凶悍,像一头被暂时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手表,等待着信号。
一辆加长型豪华礼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口。车门打开,首先踏出的是一只踩着限量版高跟鞋的脚,接着是银狐那“胖富婆”的臃肿身躯,她裹着一件色彩鲜艳的昂贵丝绸长裙,手指上戴着的硕大宝石戒指在阳光下几乎能闪瞎人眼。
而她臂弯里挽着的,正是那个面容清秀、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小奶狗”。年轻人穿着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眼神纯净,与陆寒星确有2分形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他更像一件被精心包装的装饰品。银狐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容慈爱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低声在他耳边说:“跟着我,别乱看,宝贝儿。”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辆黑色轿车停下。Niktia扮演的“李宁行长”迈步而出,他面色凝重,步伐沉稳,完全进入了角色,径直走向银行的VIp通道。
控制中心 · 无声掌控
在银行内部,监控室的保安主任刚端起他的咖啡。突然,所有的监控屏幕同时闪烁了一下,画面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被替换为循环播放的正常影像,而实时画面已经转接到了“幽灵小队”的便携终端上。
夜莺的声音在银狐隐藏的耳麦中响起:“监控已接管。‘行长’已进入VIp通道。毒蜂小组已抵达攻击位置。所有演员已就位。”
银狐脸上那富婆式的夸张笑容微微收敛,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光芒。她轻轻捏了捏臂弯里年轻人的手臂,像是在安抚他,又像是在给自己下达最后的确认。
她对着隐藏在硕大宝石项链下的麦克风,用一种清晰而冷静,与此刻形象截然不同的声音轻声说道:
“‘歌剧’开场。”
第一组女子小队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银行大型保险柜的上方,这里距离地面有十几米高,周围环境安静得让人有些紧张。
在小队的中央,一名女性首领“夜莺”正全神贯注地准备安装炸弹。她的动作迅速而精准,每一个步骤都显得那么熟练。然而,时间紧迫,保安每隔半分钟就会巡逻一次,这意味着她们必须尽快完成任务。
就在这时,一个关键问题摆在了她们面前:如何避开摄像头并引开监控室的保安,同时将摄像头调转方向,以确保安装炸弹的过程不被发现。
经过短暂的商议,她们决定派一个人去执行这个危险的任务。这个人需要有足够的胆量和技巧,能够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完成一系列复杂的操作。
与此同时,在银行的特殊贵宾室里,一个身材臃肿、穿着华丽的女人正搂着一个年轻的小奶狗。她就是银狐,这次行动中的重要角色之一。
银狐对着银行小姐姐微笑着说道:“我要打开我的私人保险柜。”声音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银行小姐姐连忙点头,引领着银狐走进了银行内部。银狐那庞大的身躯成功地挡住了摄像头,形成了一个视觉死角。
就在这一瞬间,几个女人抓住机会,迅速开始争分夺秒地安装炸弹。她们的动作迅速而果断,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第102章 任务,京都汇丰银行6
第一组银狐的女子组行动进行得出奇顺利。银行大厅内,人群的嘈杂声与柜员的点钞声交织,但银狐的成员们如同在自家庭院般从容。她们分散在各个关键位置,一人假意填写单据,目光却扫过整个大厅;另一人靠近保险库区域,假装接电话,实则监视保安的动向。银狐本人站在角落的盆栽旁,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她按下发送键,一条加密信息瞬间传出:「清风拂柳,月明可期。」——这是事先约定的暗号,意味着第一组任务完成,障碍已清除,第二组可以行动了。
与此同时,三个街区外的一辆黑色货车上,毒蜂和他的五名队员已经等候多时。车厢内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枪械零件整齐排列在绒布上。毒蜂检查着手中的格洛克17,弹匣装满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他拉下黑色头套,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对着耳麦低声道:「猎鹰起飞。」货车后门缓缓打开,第二组成员鱼贯而出,战术靴踏在沥青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经过精密计算的机器。
就在同一时刻,Nikita假扮的银行行长正步入银行旋转门。她身着定制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发髻,金丝眼镜后是一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手中的鳄鱼皮公文包里,除了伪造的文件,还藏着一把微型瓦尔特ppK手枪。门童恭敬地为她开门,却不知这位「行长」的食指正微微颤动——这是她行动前特有的兴奋表现。
然而,在城市另一端的豪华顶层公寓里,peter chu的处境开始变得复杂。他正沉浸在毒蛇的温柔乡中,这个神秘女子像藤蔓般缠绕着他。她纤长的手指划过他的胸膛,香槟的气息萦绕在空气里。但这份旖旎被突然闯入的保镖打破。
「先生,」保镖的声音硬生生切断了室内的暧昧氛围,「您今天约见了秦爷。」
毒蛇抬起迷蒙的双眼,指尖仍停留在peter的衣领上:「秦爷?是谁让你这么紧张?」
peter猛地坐直身体,丝绸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他推开毒蛇的手,眼神骤然变得清明:「高的你够不到的人物。」这句话像冰锥般刺入温暖的空气。他走向落地窗,城市的灯火在他瞳孔中明明灭灭。远处,银行方向的夜空似乎被什么惊动,一群鸽子突然腾空而起。
眼前的局势瞬间绷紧。
毒蜂小组已经如利剑出鞘,而计划的核心——peter chu——却仍深陷在顶层公寓的温柔陷阱与突如其来的危机中。
当“秦爷”这个名号被提及时,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毒蛇那伪装出的柔情蜜意瞬间消散,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让她全身渗出冷汗。她下意识地松开了缠绕着peter的手臂。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秦奋,人称秦爷,看上去三十多岁,一米九多的身高,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也掩盖不住其下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他并不像传统的幕后大佬那般老态龙钟,他的年轻和强悍更具压迫感。他眼神沉静,扫过房间,如同猛虎巡视领地,身后跟着的四名保镖眼神锐利,身形矫健,无声地散布开来,瞬间控制了房间的所有要害位置。
peter立刻起身,之前的慵懒和从容消失殆尽,他整理了一下睡衣,姿态是罕见的恭敬甚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秦爷,那批货……”peter主动开口,语气谨慎。
秦奋抬手,用一个简单的手势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而平稳:“可以帮你。”
peter刚想松一口气。
“不过,”秦奋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peter脸上,“你存了一笔钱?”
这句话像一枚针,精准地刺中了peter最隐秘的神经。他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强作镇定:“对的。”
秦奋向前走了两步,巨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他几乎是与peter面对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可以让秦爷看看。”
另一边,银行大厅内,时间仿佛凝固。
毒蜂的手指紧扣在扳机上,冰冷的枪口死死抵在银行经理的太阳穴上。经理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冷汗沿着他的鬓角滑落。
“钱呢?”毒蜂的声音透过头套传出,低沉而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死亡威胁。
大厅里,人群惊恐地蹲伏在地。富婆装扮的银狐紧紧搂着她身边那个小奶狗,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看似是在寻求安慰,实则她的眼睛像最精密的扫描仪,透过墨镜边缘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保镖和柜员的细微动作,评估着潜在威胁。她的姿态完美地融入了惊恐的人质群体,没有引起丝毫怀疑。
而在通往金库的走廊上方,二楼悬空的金属平台上,几个模糊的女性身影隐在阴影中。她们是银狐小组的观察员,像一群等待猎物的黑寡妇蜘蛛,枪口无声地指向下方。她们在等待,等待那声计划中的,或者说是意外的——枪响。那是行动的信号,或是混乱的开始。
银行外,一辆黑色的防弹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
车门打开,peter chu、秦奋以及毒蛇走了下来。秦奋的保镖们迅速而专业地分散开,控制了入口周围的区域。peter的表情复杂,他被迫来到这里,不知秦爷意欲何为。
就在他们的脚步踏上门前台阶的一刹那——
“砰!”
一声尖锐的枪响,猛地撕裂了街道的宁静,从银行内部传来!
第103章 任务,京都汇丰银行7
银行内部,那声突如其来的枪响如同炸雷,瞬间击碎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顿时,一片混乱,先前被迫蹲伏的“好人”们尖叫着,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试图寻找根本不存在的掩体。
远处制高点上,猎鹰透过高倍狙击镜看到银行门口突如其来的变故,尤其是peter身边那个陌生的高大男人以及他们带来的保镖团队时,不禁大惊失声:
“靠!计划有变!”
一旁的陆寒星却如同冰冷的石雕,对周围的混乱充耳不闻。他呼吸平稳,十字准星死死地锁定着那个最具威胁的目标——peter身旁的国际特种兵保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目标、准星和扳机。
“这是地狱级难度。”陆寒星心中默念。
就在这时,下方街头,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警灯将银行团团围住,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突然!
“砰!”
又一声枪响,并非来自狙击点,却成了猎鹰和陆寒星行动的导火索。他们看到,那名国际特种兵保镖头部猛地爆出一团血花,应声倒地!
“就是现在!”猎鹰低吼,几乎在同一瞬间,扣动了扳机!子弹呼啸着射向peter chu。
然而,异变再生!那个名叫秦奋的男人感官敏锐得惊人,在枪响前的刹那似乎就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猛地推了peter一把!
猎鹰射出的子弹,原本瞄准peter头颅,此刻却只击穿了他的肩膀,带出一蓬血雨。
“妈的!”猎鹰忍不住骂出声。
“接着射!”陆寒星的声音冷得像冰。更让人意外的是,他的枪口没有丝毫犹豫,瞬间微调,竟然直接瞄准了那个搅局的秦奋!显然,他将这个突然出现、身手不凡的男人判定为更高优先级的威胁。
“砰!”
子弹破空而去,直取秦奋眉心!千钧一发之际,秦奋身边一名贴身保镖展现了绝对的忠诚与迅捷,合身扑上,用自己身体挡住了这必杀一击,被一枪爆头,鲜血溅了秦奋一身!
这电光火石间的干扰,为猎鹰争取到了宝贵的半秒钟!他迅速修正,再次瞄准因中枪和推搡而身形不稳的peter chu。
“砰!”
第三声狙击枪响!这一次,子弹精准无误地钻入了peter chu的眉心!
“任务完成!收队!”猎鹰长舒一口气,带着赞许的目光看向陆寒星,这家伙在极端压力下的判断和冷酷,堪称完美。
然而,她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透过狙击镜,她清晰地看到,下方大量的警车,并非全部聚在银行门口,其中几辆竟然调转车头,拉起刺耳的警报,朝着她们所在的灯塔方向疾驰而来!
“我们被发现了!” Stygian的声音带着急促,“快跑!”
陆寒星也心头一沉,隐隐感觉那个叫秦奋的男人不仅身手可怕,其反应和调动资源的能力更是个巨大的麻烦。
三人顾不上心疼那些价值不菲的精密装备,以最快速度拆解掉狙击枪的核心部件,将其余东西胡乱塞进背包,冲出灯塔小屋,跳上那辆事先准备好的、毫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引擎咆哮着扬长而去。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两分钟,秦奋在一群黑衣保镖和武装警察的簇拥下,迅速登上了灯塔。现场只留下狙击手来不及带走的支架、几枚弹壳和一些零碎物品。秦奋捡起一枚还带着余温的弹壳,在指尖摩挲,眼神冰冷。
与此同时,银行内部:
趁着外面狙击引发的巨大混乱,夜莺成功炸开了核心保险柜。银狐指挥若定,一行人利用人群的恐慌和警力被吸引到灯塔的间隙,迅速将巨额现金装入特制的垃圾袋和行李箱,混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分批撤离。
毒蜂收到了银狐发出的最终指令,他一把挟持住面如死灰的银行经理,用手枪顶着他的腰眼,低喝道:“不想死就乖乖当我的护身符!” 他们混入混乱的人流,成功突破了警方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圈,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
许久之后,人们在城郊高速路的桥洞下,发现了昏迷不醒的银行经理,他除了受到惊吓,毫发无伤。
夜幕降临,这座经历了一场风暴的城市,表面上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然而,暗流依旧汹涌:
一间隐秘的书房内,秦奋拨通了一个加密电话。他的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凝重,以及一丝被触怒的威严:
“二爷,京都这边,‘京都’的人,又猖狂起来了!我今天差点被留在银行门口,一个兄弟替我挡了枪……”
电话另一端,传来一个清冷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知道了。过几天我就到。是时候,把这些藏在黑暗里的阴湿臭虫,一个一个揪出来了。”
通话结束,预示着另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104章 任务,南氏家族珍宝黑珍珠1
在流光溢彩的展厅中央,天鹅绒衬垫之上,南氏家族的传世之宝正静静沉睡。这颗被誉为“月华凝翠”的黑珍珠,直径达惊人的二十五毫米,其存在本身,便是南氏家族三百年荣耀与沉淀的无声见证。它并非一件冰冷的珠宝,而是南氏主母——秦蕊夫人的意志与风华,是整个家族精神脉络的具象化身。
镜渊之泽,内有乾坤
趋近细观,顶级黑珍珠那标志性的镜面光泽在此刻达到了极致。它的表面如同一片被岁月与海浪共同打磨的深邃墨晶,光滑得不可思议,清晰地倒映出周遭的景象——观者惊叹的面容、展厅摇曳的灯光,仿佛它将整个世界都吸纳进自己静谧的核心。这并非简单的反射,而是一种内敛的审视,一如南氏家族历经三世纪风雨,早已将世事变迁沉淀为通透的智慧。
孔雀之魂,流光溢彩
然而,真正的奇迹在于光线下色彩的流动。当视角微微偏转,那墨色的基底之下,竟焕发出如梦似幻的虹彩。秦夫人这颗珍珠所拥有的,正是黑珍珠中至为尊贵稀有的“孔雀绿”伴彩。一道幽绿的华光,宛若月夜下孔雀悄然开屏,在珍珠表面流淌、旋动,时而潜入墨蓝,时而泛起紫晕,变幻莫测,灵动非凡。这抹灵魂般的色彩,恰似秦蕊夫人本人——在端庄持重的家主风范之下,蕴藏着洞察世情的敏锐与不可方物的才情。
传承之重,非珠乃魂
这颗珍珠的传奇,始于百年前一次家族的远洋航行。据传,它得自南洋深海一只千年黑蝶贝,自现世之初,便因兼具“尺寸之王”的体魄与“孔雀绿”的灵韵,被奉为神物。它被赠予当时的家族主母,自此,便作为主母的信物与力量源泉,代代相传。它聆听过闺阁密语,也见证过商场鏖战;它抚慰过动荡年代的离愁,也映照过鼎盛时期的欢庆。在秦蕊夫人手中,它更超越了饰物的范畴,成为一种精神的象征——它所映照的,是南氏三百年来的门风与脊梁;它所闪耀的,是历代主母的智慧与坚韧。
不久之后,它首次向公众展露真容。人们所见的,不仅仅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天然珍宝,更是一段可触可感的活历史。它静静地诉说着一个家族如何穿越时间的洪流,将尊贵、底蕴与品格,凝聚于这一枚温润而又璀璨的“月华凝翠”之中。
南忠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在夫人身后五步处站定,微微垂首。
南氏别墅
秦蕊:
“这次的展出,绝不能出一丝差错。”
南忠:
“夫人放心。内外三层安保,全是最好的人。所有的展柜都换成了最新型的防弹玻璃,红外、压力、震动,三重感应。连一只未经允许的飞虫都进不来。”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的火在跳动。
秦蕊:
“给凌风、凌晨,都配上。”
南忠一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南忠:
“夫人,您这是……?”
秦蕊走到书桌前,指尖拂过桌面上那份关于黑珍珠“月华凝翠”的展出宣传册,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秦蕊:
“听说,阴沟里的那些臭虫,最近总在闹腾。盯着我们这块肥肉,眼睛都红了。”
南忠: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他们应该知道,贵族,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秦蕊抬起眼,那双看透世情的眸子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戒备和算计。
秦蕊:
“但愿他们……真的知道自己的位置。”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南忠脸上,指令清晰而果断:
“给凌风和凌晨的,是‘伪造’的安保核心权限卡和一份假的珍宝转运路线。把风声,透给该知道的人。”
南忠瞬间明白了。夫人不仅要防,还要钓。她用一件举世瞩目的珍宝作饵,布下的却是一个清除内忧外患的局。那枚真正的黑珍珠,早已在另一重绝密的保护之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腰杆挺得更直,所有的疑问都已消散,只剩下绝对的服从。
南忠:
“是,夫人。我立刻去办。”
他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秦蕊夫人再次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冷峻的面容,与窗外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她低声自语,仿佛在与那看不见的对手对话:
“来吧,让我看看,是你们的爪子利,还是我南氏的根基硬。”
第105章 任务,南氏家族的珍宝黑珍珠2
自从那次该死的任务后,Nikita就像一道无法驱散的幽灵,总在不经意间出现在陆寒星的视野里。不,用“幽灵”形容她并不准确,幽灵没有实体,而Nikita的纠缠是物理性的、触手可及的,更像一种甩不掉的寄生藤蔓。
最让陆寒星无法忍受的,是她总试图撩起他额前的黑发。这一个月,头发疯长,他特意留了厚厚的刘海,像一道屏障般遮住额头,甚至翻出了那副久违的黑框眼镜戴上,只为了增加一层物理防御。但这女人似乎看不懂,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的抗拒。
Stygian对此始终保持着冰冷的沉默,如同他惯常的姿态。然而,在后半夜,当陆寒星沉入不安的睡眠时,Nikita的行为会变得更加诡异。她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上铺的床边,苍白的手指穿过栏杆的缝隙,轻轻抚摸他的额头。那触感冰凉,像蛇爬过,陆寒星在一次猛然惊醒的起夜时,被床边静立的身影吓得魂飞魄散。
那次之后,Stygian终于动了怒。他对着Nikita低吼,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你还让不让他睡觉了?他还得训练!” 为了隔绝干扰,Stygian晚上开始锁门。但这毫无用处,Nikita根本不知“脸皮”为何物,她会用拳头“框!框!框!”地砸门,那执拗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让陆寒星头疼欲裂。
直到Nikita提出了那个荒谬绝伦的要求——“我要和小可爱一起睡。”
陆寒星觉得她彻底疯了。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体内暴戾的冲动几乎要破笼而出。他轻易不对女人动手,但Nikita正在疯狂试探他的底线。
独龙,这个看似置身事外的管理者,或许是不堪其扰,或许另有打算,最终出面安排了一个双人间。一个房间,两张并排的床,外加一个相连的小厅,厅里又额外摆了一张行军床。
陆寒星宁愿去睡外面大厅那张硬板床,以求片刻安宁。但Stygian不干,他的理由直接而冰冷:“怕你跑了。”
于是,夜晚的束缚升级了。白天的手铐变成了夜晚的脚镣,冰冷的金属环一端锁在陆寒星的脚踝上,另一端,则铐在了睡在外间大厅的Stygian的脚上。这种荒诞的牵连,让两人像被拴在同一根绳上的囚徒。
然而,这依然无法阻止Nikita。她似乎将这种束缚视为一种有趣的挑战,夜里依旧会来骚扰,有时是敲门,有时是隔着门板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话。陆寒星躺在黑暗中,感受着脚踝上金属的冰冷,听着门外女人不间断的噪音和脚镣另一端传来的、Stygian压抑的呼吸声,只能深深地叹一口气。
陆寒星累得几乎散架,训练结束的瞬间,最后的意志力只够支撑他挪回房间。刚沾到炕,意识就像被瞬间掐断的电源,他整个人沉入一片无梦的黑暗里,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Niktia端着晚餐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Stygian默不作声地从她手中接过自己的那份,而她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黏在了炕上那个沉睡的身影上。
“让他再睡会儿。”她压低声音对Stygian说,自己却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里间。
陆寒星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警惕戾气的眼睛紧闭着,让他看起来有种反常的、近乎脆弱的安静。但Niktia的视线,很快便落在那片她“觊觎”已久的厚重刘海上——这碍事的帘子,遮住了她最想探究的领域。
一丝恶作剧的笑容爬上她的嘴角。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像从口袋里摸出糖果一样,自然地拿出了一把小巧的剪刀。
“咔嚓、咔嚓……”
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手法灵巧,甚至带着点戏谑的精心,几下便将那片厚厚的刘海剪得极短,参差不齐地覆在额前,再也起不到任何遮挡作用。
完成这第一步,她似乎还不满足。她用热水浸湿了毛巾,轻轻擦拭着陆寒星的脸颊,温热的水汽并没能唤醒他,他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
Niktia终于感到一丝诧异,她转身走到外间,看向正沉默进食的Stygian。
“你们今天到底训练什么了?他能睡成这样?”
Stygian头也没抬,冰冷地吐出两个字:“爬楼。”
“不就爬个楼吗?”Niktia不以为意。
Stygian终于抬起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是高层。一百层的那种。”
Niktia愣了一下,随即吹了个无声的口哨,目光再次投向里间那个身影时,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叹:“……这小孩真能耐。”
“他是小孩吗?”Stygian反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绝非认同。
他快速吃完最后一口食物,站起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我一会用冷水把他泼醒。不吃饭,明天没法训练。”
“喂!”Niktia立刻皱起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挡在他面前,“你怎么这么暴力!让他再睡十分钟会死啊?”
Stygian没理会她的抗议,径直走向水龙头。Niktia瞪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对即将到来的“酷刑”一无所知、额前还顶着她杰作的陆寒星,脸上交织着心疼、不满和一丝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Stygian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瘫在炕上的陆寒星拖到地上,紧接着,一整盆刺骨的凉水“哗啦”一声迎头浇下!
“呃啊——!”
十月的寒意本就沁入骨髓,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像千万根针扎进皮肤。陆寒星猛地一个激灵,从深沉的睡眠中被强行拽回现实。他茫然地撑起身子,剧烈地喘息着,冷水顺着他又长又黑的睫毛往下淌,流过他苍白的脸颊,整个人像一条被迫冲上岸的鱼。
Niktia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低声感叹:“真好看……跟出水芙蓉似的。”她立刻拿着干毛巾凑上去,想替他擦掉脸上的水珠。
陆寒星反应过来,极度不适和恼怒地狠狠推了她一把,声音因寒冷和愤怒而发颤:“离我远点!”
“赶紧吃饭!”Stygian的命令冰冷而简短,不容置疑。
“你凶什么!”Niktia立刻调转矛头,护在陆寒星身前,虽然陆寒星显然不需要她护着,“这么冷的天,你想冻死他吗?我带他去洗个热水澡!”
陆寒星震惊地看向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带我洗澡?!”
“你今天太累了,我帮你洗洗,舒服点。”Niktia说得理所当然。
“不要!”陆寒星想也不想就拒绝,下意识地转向Stygian求助,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比起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此刻连这个冷面的看守都显得更可靠些。
Stygian还没开口,Niktia已经嗤笑一声:“他一个大男人,哪里能给你洗好?”话音未落,她竟弯腰,一把将浑身湿透、手脚发软的陆寒星打横抱了起来!
陆寒星瞬间心惊——这女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他今天体力彻底透支,能醒过来已是勉强,此刻更是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徒劳地挣扎。
“放开我!来人啊!”他试图呼救,但空旷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呼喊。
Niktia心满意足地抱着这个不断挣扎的“战利品”,看着他难得一见的慌乱模样,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得意而爽朗的大笑:“哈哈哈——!”
Stygian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最终只是沉默地跟了上去,如同一道冰冷的影子。
第106章 任务,南氏家族的珍宝黑珍珠3
Niktia 抱着陆寒星走进浴室,语气带着威胁:“再叫就堵住你的嘴。”陆寒星却不肯示弱,挣扎着喊道:“赶紧放我下来,我偏叫!”
“好啊!我看你一会还硬不硬气?”Niktia 的态度愈发强势。
“你要干嘛?”陆寒星瞪大双眼,即便身处弱势仍放着狠话,“我告诉你,等我有劲了,我拧了你的脖子!放我下来,我自己洗!”
Niktia 最终松开手,陆寒星扶着墙缓缓站起,粗气不断从嘴角溢出,身体还控制不住地打起冷战。当 Niktia 伸手去解他衣服扣子时,他本能地想挡开,却被对方牢牢制服。“标记怎么没的?”Niktia 的声音带着审视,“我不介意扒了你的衣服,这水灵劲……”
“你……”陆寒星又气又急,话未说完,就见 Niktia 再次伸手要扒他的衣服。
“别扒!我说…我说!”陆寒星终于妥协,“是一种药水。”
“什么药水?”Niktia 追问。
“你附耳过来。”陆寒星故意压低声音。就在 Niktia 凑近的瞬间,他突然发力——“啪”的一声,Niktia 直挺挺地晕倒在地。而陆寒星也耗尽了全身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失去意识。
这一切都被角落里的 Stygian 看在眼里,他眼神冰冷,心中愈发坚定:必须把这个小东西看紧。他先将晕倒的 Niktia 搬到浴室门外,叫来两个小弟把人送走,随后转身走进浴室,弯腰抱起虚弱的陆寒星。
“你干嘛?”陆寒星警惕地问。
Stygian 语气不容置疑:“我得盯着你,我给你洗。”
消息传来时,训练场的尘埃似乎都为之凝滞。
“很快,组织得到消息,南氏家族要在‘穹顶’摩天大楼顶顶层,举办他们的黑珍珠展览!”
“‘穹顶’?那个本市最高的地方?”有人低声惊呼。
“‘南氏’家族?”另一个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那个……延续了三百年的贵族世家?这跟我们根本是两个世界,遥不可及的存在!”
“贵族”这个词,像一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陆寒星的耳膜,又在心口狠狠一抽。独龙他们……总把‘贵族血统’挂在嘴边…… 一股混杂着厌恶、迷茫与某种尖锐痛楚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滚。贵族,究竟是什么?是像独龙这样,将人踩在脚下的理由?还是像这个南氏一样,活在云端,供人仰望?
与他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围其他成员瞬间燃起的兴奋。
“贵族?!哇塞,哪怕是能远远见上一面,都觉得值回票价了!”
“展品是什么?皇冠?权杖?”
传递消息的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布神迹般的庄重:
“是那颗‘月华凝翠’——珍宝黑珍珠,全球仅此一枚!”
一阵短暂的、近乎窒息的寂静笼罩了全场。那颗珍珠的传说,即便是行走于阴影中的他们,也有所耳闻。它的价值已无法用金钱衡量,它是历史,是象征,是一个古老世家荣耀的浓缩。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阴影深处,那个一直沉默的首领。
“老大的意思是……?”有人小心翼翼地试探。
独龙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最终定格在虚空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颗躺在摩天大楼顶端的黑色明珠。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拿到它。”
任务,下达了。
目标是那座耸入云端的摩天大楼。
目标是那个拥有三百年历史的贵族世家。
目标是那颗,举世无双的黑珍珠。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混合着恐惧、贪婪与极致兴奋的战栗
独龙那只厚重的手掌沉沉地拍在陆寒星肩上,力道大得让他膝盖微屈,脸上却扯出一个混合着兴奋与残酷的笑容。
“Shadow,你展示的时间到了!”
陆寒星瞳孔一缩,瞬间联想到了这一个月来地狱般的爬楼训练,那望不到尽头的水泥阶梯,酸胀到失去知觉的腿……一个荒谬又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这就是你天天往死里训练我爬楼的理由?”
“对!”独龙回答得斩钉截铁,他凑近陆寒星,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种活在云端之上的人物,他们举办的展览,守卫的森严程度远超你的想象。也只有你,能用这种最原始、也最出乎意料的方式,从外面接近。这份‘殊荣’,非你莫属。”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陆寒星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是我?你们……干什么?”
“我们?”独龙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全体出动,在下面制造混乱,吸引所有火力,然后——协助你逃跑!”
陆寒星瞬间炸了,声音拔高:“就我一个?!从外面爬上去?!不行!!!我不干!” 他下意识地后退,却被独龙铁钳般的手牢牢按住。
“可以啊。”独龙的语气骤然变得轻描淡写,却比之前的威胁更令人胆寒。他猛地收紧手指,几乎要捏碎陆寒星的肩胛骨,“你现在拒绝,我立刻就把你卖到黑市去。别忘了,你成年了……” 他刻意停顿,像毒蛇吐信,“……正好可以送去‘配种’了。”
“配……配种?!” 这个词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陆寒星的心脏,让他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一旁看戏的银狐恰到好处地发出一阵咯咯轻笑,用最轻松的语气说着最恐怖的话:“哈哈!简单说,就是找一群如狼似虎的女人,关着你,直到你油尽灯枯……”
想象中那暗无天日的画面让陆寒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我……”
“给你五秒钟考虑。”独龙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接开始倒数,声音冰冷如铁,每一个数字都像丧钟敲响。
“五。”
陆寒星呼吸急促,指尖冰凉。
“四。”
黑市的肮脏牢笼与女人的狞笑在脑中交织。
“三。”
百米高楼的狂风仿佛已经吹拂在他脸上。
“二。”
是摔得粉身碎骨,还是在暗无天日的屈辱中耗尽生命?
在“一”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巨大的恐惧彻底压垮了他。陆寒星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去!!!!”
独龙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仿佛早已料定这个结果。他松开手,像拂去一粒灰尘。
“很好。去准备吧,我们的‘攀爬者’。”
陆寒星僵在原地,仿佛已经被推到了万丈悬崖的边缘,前方是绝路,后方,是比绝路更可怕的深渊。
第107章 任务,南氏家族的珍宝黑珍珠4
独龙那双看透生死利弊的眼睛盯着陆寒星,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这两天,好好准备,别放松。肌肉一松,心气一散,等着你的可就是千米高楼,摔下来……啧,拼都拼不回去。”
“……”陆寒星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胃部因恐惧而阵阵抽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设备准备好了吗?”独龙转向手下,随即又对陆寒星解释,“给你弄了一套顶尖的攀爬装备,还有高强度滑索。你的路线是从对面大楼天台出发,自己滑过去!”
自己滑过去…… 陆寒星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在两栋摩天大楼之间孤身悬于高空的景象,强风在耳边呼啸,脚下是蝼蚁般的车流。他害怕得连指尖都在发凉。
独龙不再看他,转向正抱臂看好戏的Niktia,吩咐道:“你,给他准备一身行头。贵族常穿的那种定制西装,要合身。他的皮肤不用伪装,本色就很好,五官可以稍微修饰一下,别大动,不然那股子天生的贵族气质就没了。”
Niktia闻言,漂亮的脸蛋一沉,冷哼一声:“哼!我不干!他昨天差点把我打晕!”
独龙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陆寒星立刻反驳,耳根却有些发红:“谁让你非要扒我衣服!”
一旁的银狐顿时爆发出幸灾乐祸的大笑:“哈哈哈!妹妹,你也有今天!也栽这小子手里了?”
“好了!都别闹了!”独龙不耐烦地打断,“赶紧去准备!”
这时,一个手下小弟忍不住凑上来,满脸向往:“大哥,为啥就他一个人进去?我们也想去看看贵族长什么样,开开眼界啊!”
“你们?”独龙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手下那群气质各异的兄弟,最后落在陆寒星身上,用手点了点他,“一进去就得露馅!你们有他这副天生的好皮囊和骨相吗?”
他语气带着一丝嘲弄,却也是残酷的现实:“别说你们,就算是普通豪门子弟,都不一定能混进那种核心圈子。首先,是长相;其次,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气质;最后,你还得有那张千金难买的请柬!”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脸色苍白的陆寒星身上,说出了最残酷的计划核心:
“你以为他为什么非要爬楼?因为我们搞不到请柬!连那扇门,我们都进不去!”
“连门都不让进……”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在陆寒星心里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贵族……那个遥不可及,却又与他血脉可能相连的世界。一种莫名的、混杂着委屈、不甘与强烈好奇的向往,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去寻找同类、寻找根源的冲动,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但这微弱的火苗还没来得及燃烧,就被独龙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别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了,”独龙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看透世情的残忍,“在那些贵族眼里,我们就是他们的耻辱,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臭虫。他们巴不得我们从未存在过。”
耻辱……
这个词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陆寒星心脏骤然紧缩,所有刚刚萌芽的幻想和渴望,瞬间被恐惧和自卑碾得粉碎。
他,不敢再想了。
训练后的陆寒星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在硬板床上,连指尖都不想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懒得抬,直接翻过身,用冰冷的后背对着来人。
Niktia浑不在意,笑嘻嘻地凑过去,伸手就在他脸上捏了一把,触手一片因剧烈运动后尚未褪去的温热与弹性。
“咋啦,小弟弟?你打晕我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你倒先给我摆起脸色了?”她声音里带着戏谑,“快起来,有正事!提前给你试个造型,得让老大过目。”
陆寒星闷声传来,带着警惕:“……什么造型?”
“当然是——贵、族、造、型啊。”Niktia一字一顿,仿佛在念什么神奇的咒语。
陆寒星沉默下去,没有接话。
Niktia的手指顺势爬上他被剪得短粗的刘海,轻轻拨弄着。这触碰瞬间点燃了陆寒星压着的火气,他猛地转回身,一把打开她的手,眼神恼怒:“谁允许你趁我睡觉给我剪头发了?!”
Niktia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很简单啊,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额头标记的事,我保证以后不动你头发。”
“没门!”陆寒星斩钉截铁。
“那就少废话,快点!”Niktia没了耐心,直接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陆寒星几乎是被她半推半搡地带到了独龙的房间。一进门,就看到屋里除了独龙,还坐着一对陌生男女。男人穿着丝绒外套,女人则珠光宝气,手指上硕大的宝石戒指在灯光下晃眼。他们打量陆寒星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评估一件稀世的古董或是……牲口。
那个女人眼睛一亮,用挑剔而贪婪的目光上下扫视着他,对独龙开口,嗓音带着些矫揉造作的惊讶:“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孤品’?”
独龙还没答话,旁边的男人吸了口烟,眯着眼接话:“哪个‘家族’流落出来的?啧,真是长大了啊……”他的目光像黏腻的舌头舔过陆寒星的皮肤,“……真水灵!独龙,你真不打算出手?现在可是最好的时候,刚成年了吧?”
“刚成年。”独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也没否认“出手”的可能性。
“多好看!”女人赞叹,那语气仿佛在夸赞一只血统纯正的猫狗,“这贵族血统就是不一样,底子在这里摆着,阴沟里可养不出这种货色。”
“孤品”、“出手”、“贵族血统”、“货色”……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陆寒星心上,让他心惊肉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摆在拍卖台上的商品,正被潜在买家肆意评头论足。
独龙似乎懒得继续这个话题,转向Niktia,打断了那两人的品评:“你的造型,靠谱不?”
“我有参考照片,”Niktia立刻拿出终端,调出图像,“您看,他的头发我提前处理过了,现在这个长度正好,不会遮住眼睛,也显得精神。西装是按您要求准备的。”
那珠光宝气的女人瞥了一眼照片,插嘴道:“这套西装颜色太沉了,小孩还是穿点浅色的,显得贵气,也……更讨人喜欢。”她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独龙最终拍板,对僵在原地的陆寒星挥了挥手,命令道:“去,把衣服换了。”
陆寒星接过Niktia递来的那套质地精良、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浅色西装,手指微微颤抖。他走向隔壁房间,每一步都感觉踩在针尖上。那对男女探究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他的背上,伴随着他们压低却依旧清晰的窃窃私语,让他只想逃离。
第108章 任务,南氏家族珍宝黑珍珠5
陆寒星步履从容地自更衣间走出,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无形的光晕。那身蓝白相间的西服,像是被月光与晴空共同浸染过,此刻完美地贴合在他挺拔的身形上。衣料的质感极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而高级的光泽,绝非寻常可见的凡品。
剪裁精准得如同第二层肌肤,将他本就劲瘦的腰线收束得愈发利落,却不显半分女气,只透出一种雕塑般的精炼之美。笔直的西裤长及鞋面,流畅的线条无限延伸了他腿部的视觉比例,衬得他整个人宛如从时尚绘图中走出的模样,清冷卓绝,堪称人间绝色。西服上精心点缀的白色装饰,如同蔚蓝晴空中偶然飘过的几缕云丝,非但没有破坏整体的协调,反而更添了几分高远难及、不容亵渎的贵族气度。
独龙看得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抚掌低叹:“妙啊!果然只有真正传承着古老血脉的贵族,才能将这等衣饰的风骨穿出来,而非仅仅是一件衣服。”他的目光细细扫过陆寒星——那脖颈修长、白皙且挺直,如同优雅的天鹅;脸庞上,五官的每一处转折都深邃得恰到好处,组合成一张无可挑剔的精致面容。皮肤更是透出一种润泽的冷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内里蕴着微光。
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极致的黑,如同最纯粹的黑宝石,但在特定的光线下,竟能折射出幽微而层次丰富的暗彩,黑的“五彩斑斓”。一头利落的短发,丝毫无损他的俊美,反而如同最完美的画框,清晰地凸显出那张毫无瑕疵的脸庞,每一根发丝的走向都仿佛经过精心设计,透着冷冽的时尚感。
先前,他在众人眼中是漂亮水灵的,像一泓清泉,可见底,可触及。但此刻,那身剪裁完美的西服如同被施加了魔法,不仅重塑了他的轮廓,更似乎彻底更换了他的内核。
那不仅仅是颜值跃升了几个层级,而是一种从“皮相”到“骨相”乃至“灵魂”的彻底颠覆。
Niktia 怔在原地,心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攫住。她曾以为熟悉的那张脸,在利落短发的勾勒下,显露出从未被察觉的、如同古希腊雕塑般精准的骨骼结构——高挺的眉骨,深邃的眼窝,清晰的下颌线。每一处转折都透着冷静的力量感。
她终于明白了众人所说的“遥不可及”是什么意思。
那不再是社会阶层或财富数字上的距离,而是一种生命形态的差异。这身衣服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体内某种沉睡的古老封印。优雅不再是表演,疏离感不再是伪装。它们从他的骨髓里透出来,从他挺拔如松的站姿里流露出来,从他指尖微小的动作里弥漫开来。他仿佛生来就该立于云端,俯瞰众生。
衣服之下,是撑得起这身华服的、骄傲不凡的骨相;骨相之内,是一个被骤然唤醒的、高贵而遥远的灵魂。
独龙将众人的惊叹尽收眼底,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他知道,这步棋走对了。陆寒星不再是他们中间那个漂亮的少年,他已成了一件无价的、令人自惭形秽的艺术品,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贵族传奇。这无形的距离感,正是最诱人,也最致命的武器。
Niktia 突然好奇地问独龙:“你说我们要不要给陆寒星准备一副金丝眼镜呢?”
独龙闻言,转头看向陆寒星,端详了一番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说道:“自然是不用的。”
他顿了顿,接着解释道:“陆寒星本身就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这种气质是无法用易容术来伪装的。如果给他戴上金丝眼镜,反而会显得有些刻意,容易引起他人的怀疑。”
独龙的话语中透露出对陆寒星气质的高度认可,仿佛他相信这种独特的气质能够让陆寒星在任何场合都脱颖而出,而无需借助外在的装饰。
很快到了南氏家族公开展出黑珍珠的日子
天台的风如同失控的野兽,在摩天楼的玻璃幕墙间横冲直撞,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这里的温度远比地面低上十度,冰冷的气流瞬间就穿透了陆寒星单薄的作战服,像无数根细密的冰针刺入骨髓。
他不受控制地打着冷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裸露在外的指尖早已失去知觉,变得僵硬而麻木。但现在,他没资格顾及这份寒冷。
深吸一口凛冽如刀的空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那套复杂的滑轮索降系统上。这是他们通往目标、也是撤离的唯一路径,不容有失。
陆寒星单膝跪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无视膝盖传来的刺痛,用冻得不太灵活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主滑轮与安全绳的连接处。每一个锁扣,他都用力拉扯,确认它是否牢牢锁死;每一寸绳索,他都仔细摩挲,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磨损或割裂。
“d型锁,旋紧,确认。”
“八字环,绳索走向正确,确认。”
“备用安全绳,无缠绕,锚点牢固,确认。”
他在心中默念着检查清单,同时在脑海里飞速地预演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跃出、重心控制、减速、破窗、切入……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在电光火石间完成,并且精准无误。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在这里,在这座城市的穹顶之上,任何一点疏忽——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卡扣没有完全闭合,或者一个微不足道的计算误差——付出的代价都绝非受伤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天台边缘之外。那里,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的城市夜景,美丽,却遥不可及。而在那片璀璨之下,是吞噬一切的、黑暗的万丈深渊。
没有第二次机会。失足,便是万劫不复。
设备检查完毕。
陆寒星最后深吸了一口高空凛冽的空气,冰冷的氧气短暂地充盈肺腑,带来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随即,他闭上双眼,将下方那片足以吞噬人心的璀璨灯火与无尽黑暗隔绝在外。
世界,在这一刻被浓缩为掌心那根承载着全部重量的绳索。他五指猛地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牢牢锁住那唯一的生机与希望。
没有犹豫,没有退路。
哗——
脚尖果断地脱离天台边缘,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整个人借着绳索的摆荡,犹如一枚脱离枝干的黑色枯叶,又像一头融入了夜色的猎食蝙蝠,朝着对面那座冰冷巨兽般的摩天大楼,决绝地滑去!
耳畔是风被撕裂的咆哮,巨大的气流冲击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掀翻、抛离既定轨道。身下,是深渊张开的无形巨口,城市的光晕在极速下坠的视野里扭曲、拉长,化作一条条流光溢彩的毒蛇。
他紧绷着核心肌肉,努力控制着身体的姿态,对抗着风的乱流。绳索与滑轮之间发出急促而稳定的摩擦声,成了这死亡交响曲中唯一的节奏鼓点。
距离,在心跳声中急速拉近。对面大楼冰冷的玻璃幕墙,正以骇人的速度向他扑面而来。
第109章 任务,南氏家族珍宝黑珍珠6
当陆寒星的双手终于死死扣住天台边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翻过护栏、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时,一股近乎虚脱的松懈感瞬间冲垮了他的神经。他仰面躺着,胸腔像个破风箱般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掠夺着稀薄的空气。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冰凉的布料紧紧黏在皮肤上,十月的冷风如同无形的刀片,轻而易举地穿透他单薄的外套,带走仅存的热量,让他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他强迫自己坐起身,抬腕看了眼那个破旧的电子表。荧光指针在模糊的表盘上幽幽闪烁——离那场传说中的顶级宴会开始,还有两个半小时。
时间,既是希望,也是催命的符咒。
他抬起头,望向眼前这栋名为“苍穹”的摩天巨塔。它通体闪烁着冰冷的金属与玻璃光泽,像一根直插夜空的利剑,傲慢地分割着天幕。塔身的上半部分隐匿在流动的云层与霓虹光影中,那里是贵族的世界。独龙他们说得没错,贵族,就是触不可及的云端仰望,是连仰视都会刺伤眼睛的存在。
他必须上去。
陆寒星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发软的手脚。每一次深重的呼吸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转瞬即逝的白雾。他抬手压低了运动帽的帽檐,将凌乱的碎发尽数掩盖,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线条紧绷的侧脸与下颌。
还有整整五十层。
几百米的垂直距离,光滑的玻璃幕墙与偶尔借力的金属结构……这是最顶尖的专业攀岩运动员都望而却步的死亡之路。脑海中闪过独龙那双浑浊贪婪的眼睛,像黏腻的毒蛇在他身上爬过。“成年了……终于成年了。”独龙沙哑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兴奋,“多好的苗子,可以送去‘配种’了,那些贵妇人会为你发疯的……”
“配种”。
这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他猛地闭上眼睛,不愿去回忆,但童年的阴影却如鬼魅般浮现——黑市里冰冷的铁笼,被当作货物一样审视、叫卖的记忆伤疤从未真正愈合。摆在面前的选项残酷而清晰:被一群女人当作玩物蹂躏至死,或者从这高空坠落摔得粉身碎骨,又或是在攀爬中被贵族护卫发现、抓捕。
坠落,是瞬间的终结。被捕,或许还有未知的折磨。
但被送去“配种”?被剥夺一切尊严,成为泄欲和繁殖的工具?
陆寒星死都不会选择第一个!
他霍然睁开双眼,那双原本因恐惧而有些涣散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与冰冷。他走到天台边缘,伸出因脱力而微颤的手,再次触摸那冰冷光滑的塔壁。
恐惧依旧在,但已被更深的决心压过。
他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眼神锁定上方第一个微小的突起。
向上。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陆寒星靠在冰冷的墙体凹陷处,短暂地脱离了持续不断的致命风险。他拧开Niktia为他准备的保温水壶,壶口冒出温热的白汽。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划过紧绷的咽喉,一路暖到几乎冻僵的胃里,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慰藉。
Niktia……那个女人虽然总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目光,对他动手动脚,令人不适,但至少在“货物”交付前,还懂得维持其基本的功能性。这热水,这高能量的压缩饼干,确实是他此刻急需的补给。他狼吞虎咽地啃着口感扎实的饼干,味蕾传来熟悉的味道。这玩意儿,竟然比他童年记忆里那些干硬刺嗓子的农村馍馍要好吃得多!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荒谬的苦涩。他的生活,早已沦落到用这种标准来衡量“好”与“不好”了。
体力在热量补充下缓慢回升。他不敢休息太久,肌肉一旦冷却,再想启动会更加困难且危险。他收起杂念,检查了一下简陋却关键的攀爬设备——主要是吸盘与确保绳索,它们是他与死亡之间唯一的屏障。
他深吸一口气,决绝地再次将身体探出庇护所,指尖重新扣住冰冷的建筑立面。他死死盯着上方的目标点,绝不回头。下方是万丈高空的虚无,是足以吞噬一切视觉和勇气的深渊,看一眼,意志就可能崩溃。
他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像一只固执的壁虎,在垂直的绝壁上与重力搏斗。时间在极度专注下失去了线性意义,只剩下一次次的发力、寻找支点、稳固身体、再次发力。
不知过了多久,下方原本模糊的光点逐渐汇聚成一片璀璨的光海。人声鼎沸,即便在高空,那喧嚣也如同潮水般隐隐传来。一辆辆悬浮车无声滑入专用通道,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手持精致的请柬,优雅从容地步入那光芒万丈的“苍穹”之门。
这是一个属于云端之上的世界,一场极致的盛宴。没有人会抬头,没有人会想到,就在他们头顶这片被视为禁区的夜空幕布上,一个孤独如尘埃的身影,正以生命为赌注,进行着一场无声而艰难的跋涉。每一次移动,都是与地心引力的殊死较量;每一次指尖的滑动,都可能让他化作这辉煌夜景中,一个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坠落黑点。
陆寒星攀完了最后一段距离。当他的手指终于扣住顶层宴会厅外那宽阔的观景平台边缘时,小臂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沉重的身体翻过栏杆,重重摔落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
他瘫在建筑的阴影里,像一条离水的鱼,只剩下胸膛在剧烈起伏。顶楼的冷风比下面更加凛冽,毫无阻碍地呼啸而过,吹得他湿透的薄外套紧紧贴在身上,两条过度使用的腿软得像面条,止不住地发抖。他死死盯着头顶那片被霓虹染成暗紫色的夜空,绝不向下看,哪怕一眼。下方的万丈深渊是他刚刚挣脱的噩梦,他不能再被它吞噬。
隔着厚重的隔音玻璃,他能看到宴会厅内早已人影绰绰。流光溢彩的水晶灯下,绅士淑女们手持酒杯,优雅地低声谈笑。宴会尚未正式开始,但属于云端之上的奢靡气息已然弥漫。
不能再等了。
陆寒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凝聚起刚刚恢复的些许力气。他看准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那里有一扇为了方便通风而微微开启的落地窗。他如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手指灵巧地拨开缝隙,身体一缩,便滚入了室内温暖如春的空气里。
紧接着,他迅速而轻巧地拉动牵引绳,将挂在窗外的背包提了进来。整个过程不过几秒。当他的双脚切实地踩在柔软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时,一股难以抑制的、劫后余生的喜悦猛地冲上心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短暂而真实的笑容。他做到了!
然而,这笑容在他脸上凝固了还不到三秒。
远处,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对话,正沿着走廊向他所在的位置逼近!
陆寒星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环顾四周,目光迅速锁定了一排用于放置冰雕装饰和香槟塔的厚重帷幕。他像一只受惊的狸猫,迅捷无声地钻到了帷幕后方,将自己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在帷幕外停下。
一个恭敬的声音响起:“少爷,一切准备就绪。”
另一个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淡漠声音回应:“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严密得跟铁桶一样。请柬都是按人头发放,绝无重复。进门前,安保团队还会观察每一位客人的举止气质。那帮阴湿鬼,绝对混不进来!”
“那是最好。”被称为少爷的人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天生的优越感,“那些底层的老鼠,仿生面具或许能伪装样貌,但伪装不了贵族特有的皮肤,更伪装不了……刻在骨子里的贵族气质。”
帷幕之后,陆寒星听得一身冷汗瞬间浸透了刚有些干爽的内衫,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怪不得……怪不得独龙他们没一个亲自来的!
即使他们神通广大弄到了请柬,混过了门口的机械检查,但只要一开口,一走路的姿态,甚至一个眼神,在这群真正的贵族面前,分分钟就会原形毕露,等待他们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下场。
第110章 任务,南氏家族的珍宝黑珍珠7
陆寒星屏息凝神,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直到那阵令人心悸的脚步声和谈话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敢微微探出头来。
眼前是一条极尽奢华的欧式风格长廊。穹顶高阔,悬挂着璀璨的水晶吊灯,暖黄色的光线倾泻而下,将两侧墙壁上装裱精致的油画映照得如同博物馆的展品。脚下是触感柔软厚密的提花地毯,图案繁复,色彩浓郁,踩上去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地毯的柔软,瞬间勾起了他脑海深处的记忆。他想起了和江晚舟在她那间私人别墅里共度的七天。那时,他也曾踩在干净的地毯上……一股混杂着温暖与酸楚的热流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将他被寒风冻得惨白的脸颊,晕染出一抹不合时宜的、淡淡的红。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危险的柔软。一个走廊,就比江晚舟的整个别墅还要豪华、更有“气息”。但他现在可不是来欣赏风景的艺术评论家。
危机四伏,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可以暂时容身的角落。
他迅速背好背包,像一道幽灵,沿着铺陈开来的华丽地毯快速移动。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扇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房门,寻找着目标。
终于,在长廊一个相对隐蔽的转角,他看到了那个标志——一个穿着礼服、线条简洁的男性侧影标志,下方是优雅的字体:Gentlemen。
他毫不犹豫,闪身而入。
卫生间内部的空间大得超乎想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的木质香气,干净得没有一丝异味。大理石墙面光可鉴人,黄铜配件闪耀着温润的光芒。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地方。
来不及感慨,他迅速选择了最里面一个隔间,侧身挤入,反手“咔哒”一声,轻轻将门锁落下。
这一声轻响,仿佛暂时切断了他与外界致命危险的连接。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终于允许自己大口地、无声地喘息起来。暂时……安全了。
当陆寒星反锁上门,真正看清这个卫生间的全貌时,他刚刚稍微平复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这哪里是卫生间?简直比他在独龙那挤着好几个人的“双人间”宿舍还要宽敞、明亮。空气中飘着若有似无的清新香气,像是雨后的森林,干净得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张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呆立在原地,目光近乎贪婪又带着一丝惶恐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那马桶洁白如玉,边缘竟真的镶嵌着一圈金边,在灯光下泛着低调奢华的光泽。就连放置卫生纸的盒子,也是精致的金属打造,边缘同样带着金边。旁边是一个宽敞的洗漱台,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摆放着他不认识的精致瓶罐和黄铜色的水龙头。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在确认暂时安全的瞬间,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他一直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双腿立刻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他踉跄着走到马桶边,也顾不得那金边是否神圣,一屁股坐了下去,将滚烫的脸埋在同样微微颤抖的双手里。
他需要喘息,需要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疲惫暂且压下,才能进行下一步——混进那个吃人的宴会。
休息了片刻,他强迫自己站起来,缓缓走到洗漱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惊惶的脸。一头凌乱的黑短发被汗水与寒风弄得不成样子,脸色是缺乏血色的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发紫,那是长时间受冻和极度紧张的痕迹。
他下意识伸手,拧开了那造型优雅的水龙头。
“哗——”
一股温热的水流瞬间涌出,让他惊得几乎要缩回手。
不是刺骨的冰凉,而是……热水?在这种地方,随手一拧,出来的就是热水?这对他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奢侈。他怔了一下,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鼻尖。他迅速捧起那温热的水,扑在脸上,一遍又一遍。冻得发冰发硬的脸颊在热水的安抚下渐渐恢复了知觉,紧绷的毛孔似乎都舒张开来。
他又用水仔细地梳理了一下头发,将那些不听话的乱发勉强抚平,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狼狈。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抬起头,直视着镜中那双虽然依旧带着惶恐,但深处火焰未曾熄灭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加油!陆寒星,你一定行的!”
他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也不是为了攀附权贵。
他只想活命。
仅仅是想……活下去。
这个最原始、最坚定的念头,像一剂强心针,重新注入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眼神里的迷茫和脆弱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生存而战的、孤狼般的狠厉与坚定。
在温热的水流和坚定的自我暗示下,陆寒星狂跳的心脏终于稍稍平复。他关掉水龙头,下意识地将湿漉漉的双手在自己那件陈旧单薄的廉价外套上蹭了蹭——这个习惯性的动作,与这个极致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
是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角落,小心翼翼地取下一直背着的背包,动作轻缓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发出一点声响。他拉开拉链,里面静静躺着的,是独龙为了这次任务,咬牙下血本购置的行头。
他首先取出的,是那件蓝白色调的西服。
布料入手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顺滑与厚重,带着凉意,却似乎蕴含着某种力量。颜色是那种非常含蓄的蓝,近乎月白,上面有极其细微的白色暗纹,在灯光下流转着不易察觉的光泽。他笨拙地展开它,金属纽扣磕碰发出轻微的脆响。他脱下自己那件被汗水、灰尘和冷水浸染得狼狈不堪的薄外套,仿佛蜕下一层沉重而耻辱的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伸进西服的袖管。
昂贵的、带着崭新织物气息的布料缓缓覆盖上他的身体。肩膀的剪裁意外地合身,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将他少年人清瘦却蕴含力量的身形勾勒了出来。但这份“合身”带来的不是舒适,而是一种陌生的拘束感,像被套进了一个预设好的、华美的壳里。
接着,他拿出了那双白色的皮鞋。
皮质柔软得超乎想象,纯白的颜色刺眼得让他几乎不敢用力去握。他脱下脚下那双沾满泥土、几乎磨平了底的旧运动鞋,将自己那双因为长途跋涉和攀爬而酸痛、甚至可能有些异味的脚,塞进了冰凉光滑的皮鞋内部。鞋底坚硬,与他习惯了缓冲和摩擦的脚掌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系好鞋带,然后,慢慢地,几乎是屏着呼吸,再次走到了那面巨大的镜子前。
镜中映出的人,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
苍白的脸孔被精致的西装领子托着,凌乱的黑发虽然整理过,却依然带着底层挣扎的野性痕迹。这身华服像一层光鲜的油彩,试图覆盖他的一切,但他眼中那抹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惶、警惕,以及深植于骨髓的、属于阴湿角落的坚硬,却在无声地宣告着这层伪装的脆弱。
他看着镜中的“贵族少年”,扯动嘴角,试图练习一个从容的微笑,但看起来却无比僵硬。
这不是他。这只是一套为了活命而不得不披上的戏服。
第111章 任务,南氏家族的珍宝黑珍珠8
陆寒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昂贵的西服像一层不属于他的皮肤,包裹着他紧绷的身体。他把藏有旧衣的背包塞进一个装饰性花瓶后的阴影里——一个他觉得既显眼又隐蔽的角落。
西装内衬里,手枪的金属枪柄紧贴着他的后腰,带来一丝冰冷的视感。两侧口袋里,分别是一把折叠刀和三枚小型手榴弹,另一个衣兜里则揣着通讯手机。这些沉甸甸的“家当”与他此刻光鲜的外表格格不入,却是他安全感的唯一来源。
他努力调整面部肌肉,试图模仿这一路上观察到的、那些贵族们漫不经心的淡漠神情,装作若无其事地沿着走廊行走,目光却在急切地搜寻着通往主宴会的入口。
绕过一个转角,他终于再次踏入那条主廊,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呼吸一窒,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方才透过窗户的一瞥,远不如此刻身临其境的震撼。挑高的穹顶下,巨大的水晶灯如同坠落的星辰瀑布,倾泻下温暖而辉煌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衣着华美的男男女女在他身边流淌,他们低声谈笑,举止优雅,有相依相偎的情侣,也有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这是他从未真正踏足过的、云端之上的世界。
就在他因这极致的繁华而微微失神的一刹那,一个没看路的侍者端着空托盘匆匆而过,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肩膀上。
“哎呦!”
陆寒星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踉跄几步,跌坐在地。手掌擦在柔软的地毯上,倒是不疼,但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众目睽睽之下的狼狈,让他苍白的脸瞬间涨红。
一只骨节分明、戴着一枚简约铂金戒指的大手伸到了他的眼前,伴随而来的是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小弟弟,没事吧?”
陆寒星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他抬起头,定睛看向来人,整个人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一个极其高大、成熟而英俊的男人,身高绝对超过了一百九十公分,比他记忆中已经很高大的哥哥陆祯还要挺拔。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礼服,身材匀称挺拔,宽肩窄腰,一眼便能看出是经过长期锻炼的体魄。他的脸部线条利落分明,鼻梁高挺如山脊,薄唇微抿,而最让陆寒星心脏骤停的,是那双眼睛——如同浸在寒潭中的黑宝石,深邃,锐利,却在此刻漾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温和的涟漪。
一种莫名的、汹涌的熟悉感和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陆寒星淹没。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望着对方。
就在这时,男人身后一名神色冷峻的保镖上前半步,低声快速禀报:“三爷,南门那边好像有动静!”
被称为“三爷”的男人闻言,目光瞬间从陆寒星脸上移开,那丝若有似无的温和顷刻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冷厉。他甚至没再看陆寒星第二眼,只留下一句不带感情色彩的“小心点”,便在一众保镖的簇拥下,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去,步伐迅疾而充满力量。
走廊里温暖如春,陆寒星却觉得那股支撑着他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在人群中的、如山岳般高大挺拔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久久无法平息。
陆寒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流光溢彩的主宴会厅。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立刻捕捉到一个关键的细节:一部分宾客的胸前佩戴着一枚款式统一的黑珍珠胸针,而另一部分人则没有。这绝非偶然的装饰,更像是一种身份标识或通行许可。他必须弄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视线锁定在一位佩戴着黑珍珠胸针的年轻女子身上。她穿着一身洁白的露肩长礼服,姿态优雅,正独自站在一处浮雕立柱旁,浅酌着香槟,神情带着一丝不易接近的疏离。
陆寒星定了定神,将所有恐惧和紧张死死压在心底,脸上调动起他这个年纪应有的、甚至略带羞涩的好奇。他调整步伐,让自己走得既不急切也不拖沓,像一个真正被良好教养浸润的少年,缓缓来到那女子身边。
“小姐姐,”他开口,声音放得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与清朗,“打扰一下……”
那女子闻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过分年轻俊秀的脸庞。黑色的短发柔软服帖,肤色白皙,最抓人眼球的是他那仿佛毫无阴霾的笑容,灿烂得如同午后的阳光,而当他微笑时,唇边两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更是为他增添了几分无辜与稚气的可爱。
这极具欺骗性的外表瞬间击中了旁边另一位路过的贵族少女,她忍不住用扇子掩住嘴,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天哪,这是谁家的小弟弟?也太可爱了吧!”
那白衣女子显然也有一瞬间的晃神,眼底的疏离被一抹真实的惊艳和柔和所取代。她看着陆寒星,唇角微微上扬,等待着他的下文。
陆寒星立刻仰起脸,充分利用自己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让它们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更加无辜而好奇。他指了指秦湘胸前那枚胸针,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小姐姐,打听个事呗?我看这个好漂亮,怎么有人戴这个,有人没有呢?”
秦湘被他那懵懂的样子看得心软,笑了笑,耐心解释:“哦,小弟弟是没仔细看请柬上的备注吧?只有五大家族的成员,才能佩戴这黑珍珠胸针,算是……一点点小小的身份区分啦。”
“哦哦,原来是这样!谢谢姐姐!”陆寒星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感激又纯良的笑容,心里却猛地一沉。五大家族!这意味着会场里等级森严,他的行动必须更加谨慎。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高傲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像冰珠落玉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湘,你在跟谁说话?”
是秦蕊来了。
陆寒星眼角余光瞥见来人,心头一紧。他甚至不敢回头细看,凭借在底层摸爬滚打磨砺出的、对危险的直觉,他立刻判断出这是绝对不能引起注意的大人物。他迅速但不着痕迹地朝秦湘再次腼腆地笑了笑,随即像一尾滑溜的鱼,转身混入身旁流动的人群中,几个闪身便躲到了一处巨大的罗马柱阴影之后,屏住呼吸。
他刚刚藏好,秦蕊便已走到秦湘身边。她是一位约莫四十五岁左右的女性,保养得宜,面容姣好,却笼罩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冷冽与优雅。乌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发髻,穿着一条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裙,颈项间的钻石项链熠熠生辉,气场逼人。她的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挑、面容俊美却神情淡漠的年轻男子,正是她的儿子南凌风。
秦湘面对秦蕊,态度立刻变得极为恭敬,微微垂首:“姑姑,没什么,只是一个……问问题的小弟弟。”
“什么问题?”秦蕊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但她显然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细节。
“他……他问我为什么我戴着黑珍珠胸针。”
秦蕊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更加深沉。她收回目光,看向秦湘,语气带着告诫:“小心点。这种场合,别和不认识的人随意搭讪,尤其是……”她顿了顿,意有所指,“……那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
柱影之后,陆寒星紧紧贴着冰冷的石柱,将秦蕊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个女人的警惕性太高了!
第112章 任务,南氏家族珍宝黑珍珠9
陆寒星默默退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面前长桌上琳琅满目的精致点心和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饮料,丝毫无法引起他的兴趣。他的胃因紧张而紧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命,完成任务。
他猛地意识到,想要盗取黑珍珠,必须先从佩戴者身上获取更多信息,尤其是……如何辨别真伪。他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给独龙发去一条讯息:
「想办法,让这栋楼,或者这座城市,停电五分钟。」
几乎立刻,收到了回复:
「可以。」
与此同时,宴会厅前方,司仪小姐用甜美的嗓音宣布:“女士们先生们,请大家安静。本次宴会的重头戏——黑珍珠展会,现在正式开始!首先,有请我们南氏集团的主办人,秦蕊秦夫人上台致辞!”
聚光灯打在缓缓走上台的秦蕊身上。陆寒星死死盯着她胸前那枚黑珍珠胸针,在强光下,那珍珠竟泛出一种异常深邃、流转不定的孔雀绿光泽。他下意识又看向展台中央,在防弹玻璃罩内作为展品陈列的那颗主珍珠——它在灯光下是纯正的黑色,虽然华贵,却似乎……少了那抹奇异的绿色光晕。
两颗珍珠?颜色为何不同? 一个巨大的疑问在他心中升起。他必须找个机会,近距离确认展台那颗珍珠的真伪。
台上,秦蕊正从容不迫地说着感谢词:“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拨冗前来,参加我南氏的珍宝展览……”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陆寒星呆呆地望着秦蕊那张保养得宜、优雅从容的脸,一个无关的念头闪过:他觉得秦蕊的肤色,似乎和自己有几分微妙的相似,都是偏白的基底。不同的是,她的白皙透着健康和养尊处优的光泽,而自己的,则是缺乏日照、营养不良的苍白。
他的目光从秦蕊脸上移开,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宴会厅天花板上那个巨大的、装饰着彩色塑料礼花的球形装置上。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再次悄然后退,隐入更深的阴影里,从西服内袋中摸出一把伪装成钢笔的小型射击枪,里面填充了一种特制的荧光粉末。他瞄准高处那个礼花球,屏住呼吸。
“咻——”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弹头准确命中,无声地嵌入了球体,内部的粉末并未立刻散出。
就是现在!
他迅速戴上特制的滤光眼镜,同时给独龙发出最后指令:
「可以了吗?开始停电!」
指令发出的下一秒——
“啪!”
整个宴会厅,乃至整座“苍穹”大厦,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惊慌的骚动和低呼。
黑暗中,陆寒星动了!
他凭着记忆举起手枪,毫不犹豫地对准天花板上那个礼花球扣动扳机!
“砰!”
装有粉末的弹头在球体内部爆开,细密的荧光粉末混合着破碎的塑料礼花碎片,如同一场无声的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覆盖了下方的展台和周围一片区域。
透过特制眼镜,陆寒星的世界变成了奇异的暗色调,而唯有在那种特制粉末覆盖下,能反射出特定波长光芒的真正黑珍珠,才会显现出那独一无二的、幽灵般的孔雀绿光泽!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急速掠过混乱的人群、洒满粉末的展台……
找到了!
在那片模糊的视野中,一点清晰而夺目的孔雀绿幽光,正从秦蕊夫人刚才站立发言的演讲台下方的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隐隐透出!而展台中央那颗作为诱饵的珍珠,在粉末下毫无反应,依旧黯淡。
真正的黑珍珠,根本不在展柜里!它一直被南氏家主贴身携带!
陆寒星没有丝毫犹豫。他如同鬼魅般穿行在骚动的人群边缘,看准一个与秦蕊身形相仿、同样佩戴黑珍珠的女士,利落地上前,在她发出声音前用手刀精准击打其后颈。女人软倒的瞬间,他已将那枚象征身份的黑珍珠胸针攥入手中。
他朝着记忆中秦蕊的方向挤去。混乱中,穿着高跟鞋的秦蕊果然被人群推搡得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狼狈摔倒——
一只骨节分明却略显纤细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夫人,您没事吧?”
一个带着青涩气息,却异常清澈的男孩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就在秦蕊借力站稳的刹那,陆寒星的手指如同最灵巧的窃贼,完成了调换。真正的、泛着孔雀绿幽光的黑珍珠落入他掌心,而那枚仿品则别回了秦蕊的衣襟。
“我没事,谢谢……”秦蕊惊魂未定。
这时,备用电源启动,灯光骤然亮起。秦蕊回头,看清了扶住自己的人——一个脸色异常苍白,却有着一双漆黑眼眸的男孩,他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腼腆的弧度。
“谢谢你,小弟弟。”秦蕊说道。
那男孩只是点了点头,随即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迅速消失在尚未完全平静的人群中。
秦蕊很快被赶来的南凌风和保镖们围住。而陆寒星,指缝间紧握着那枚滚烫的珍珠,转身就向宴会厅外冲去。
走廊内。
他刚拐过一个弯,便与一个急匆匆的身影迎面撞上!
“哎哟!你没长眼睛啊?!”
那是一个看起来被宠坏了的少年,衣着华丽,脸上带着骄纵之气。他揉着被撞疼的肩膀,挑剔的目光上下扫视陆寒星,忽然皱起眉:
“等等……我怎么没见过你?”他的视线落在陆寒星西装上那枚刚刚得手的黑珍珠别针,又看了看自己胸前同样款式的胸针,眼神更加怀疑。
“我……”陆寒星心脏骤停。
“少废话!”那少年不耐烦地伸手就要抓他,“走,跟我去见我妈!让她看看你是哪家的!”
“你妈是谁?”
“我妈?”少年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天生的优越和一丝厌恶,“她说最近城里阴湿的臭虫太多了,得好好清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陆寒星脑中炸开!他不再犹豫,在对方的手触碰到自己之前,反手一记精准的擒拿,另一只手迅捷如电地劈在对方颈侧。少年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陆寒星不敢耽搁,迅速将昏迷的少年拖进最近的卫生间,利落地摘下他衣襟上的黑珍珠胸针——多一个身份凭证,或许就多一条生路。
他冲到那个装饰性的花瓶后,拿出藏好的背包。他飞快地脱下身上那套昂贵却束缚的西装和白皮鞋,重新换上自己那套陈旧、便于行动的黑色衣裤,戴上黑色的帽子。镜子里那个苍白的“贵族少年”消失了,变回了在阴影中求生的陆寒星。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贵族少年,抬脚轻轻踢了踢,确认对方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随即,他拉低帽檐,闪身出了卫生间。
然而,刚出门——
迎面就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是那个南凌风身边的保镖!
陆寒星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推开身旁一扇通风用的侧窗,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窗沿,整个身体瞬间翻出,悬挂在了千米高空的窗外!刺骨的寒风如同刀子般瞬间割透他单薄的衣物,他死死闭上眼睛,不敢去看脚下那令人眩晕的虚空。
“咦?”走廊里的保镖停下脚步,疑惑地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我刚才好像看到凌晨少爷进这边了?”
另一个声音答道:“兴许小少爷进哪个房间休息了,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音,陆寒星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从窗外翻回,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冷汗已浸透后背。
他不敢停留,迅速从背包里取出简易攀爬设备,仰头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水,冰冷的液体稍微压下了喉咙里的血腥味。
他最后深吸一口这奢华塔楼里温暖却危险的空气,再次翻出窗外,如同来时一样,将自己融入冰冷的夜色与呼啸的风中,向着下方的黑暗,开始了又一次亡命的下坠。
他消失了。
第113章 任务,南氏家族的珍宝黑珍珠10
当陆寒星的双脚终于实实在在地踏上天台粗糙的水泥地面,紧绷的神经刚要松懈——
“砰!”
一颗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脚边射入地面,溅起几点火星碎石!
陆寒星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闪电般拉高衣领,戴好一直备着的黑色口罩,猛地回头——只见两个持枪身影正从通风管道后闪出!
他来不及思考,像一只受惊的野兔,凭借本能 乱跑,利用天台上的空调外机和废弃建材作为掩护,子弹“嗖嗖”地追着他的脚步。在成功引开对方视线的瞬间,他一个矮身翻滚,敏捷地躲到了一扇厚重的防火门背后,背靠着冰冷铁皮,大口喘息,胸腔火辣辣地疼。
门外,清晰的对话声传来,带着冰冷的嘲讽:
“摩天大楼……我说底下怎么会有臭虫趁机暴乱,原来真有不要命的臭虫爬进来了。”
“能查到是谁吗?”
被称为“三爷”的那个男人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漫漫人海,捞一根针,难。”
短暂的沉默后,三爷下令:“去展会那边看看,重点检查秦夫人附近。”
陆寒星屏住呼吸,紧贴在门后,直到听见脚步声确实远去,才敢慢慢探出头。天台空无一人。他不敢停留,用最快的速度冲下消防楼梯。
然而,刚抵达底层,透过安全门的玻璃窗向外望去,他的血都凉了——楼下街道,警灯闪烁,将夜幕染成一片红蓝,数十辆警车无声地包围了区域,穿着制服的警察正两人一组,沉默而有序地对所有试图离开的人进行搜身检查。
他要吓死了。
他颤抖着手给独龙发去信息:「我在楼下,被围了。」
几乎是秒回:「走后门,巷口,有人接。」
陆寒星立刻转身,沿着建筑阴影摸索,找到了那个堆满垃圾桶的狭窄后巷。巷口,Stygian那辆经过防弹改装的黑色越野车如同蛰伏的野兽静待着。车窗降下,露出Stygian冷峻的侧脸和Niktia那张美艳却带着玩味笑容的脸。
“拿到了吗?”Stygian言简意赅,目光锐利。
“拿到了。”陆寒星喘息着回答,将紧握在手心、已被汗水浸湿的黑珍珠递了过去。
Niktia惊叹一声,身体探过中控台,趁陆寒星不备,冰凉的手指用力捏了捏他苍白的脸颊:“哇哦!小可爱,你可真厉害!”
她的指尖触感让他一颤。“这么冷!”她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和……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Stygian不耐地打断:“别发花痴了Niktia!赶紧上车逃命!”
陆寒星拉开车门钻了进去。黑色越野车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迅速消失在霓虹闪烁、危机四伏的夜色深处。
当那枚泛着孔雀绿幽光的黑珍珠被陆寒星放在桌上时,独龙先是不可置信地拿起仔细端详,随即,巨大的狂喜扭曲了他那张惯常阴郁的脸。他猛地站起身,绕过桌子,用力拍打着陆寒星单薄的肩膀,那力道几乎让脱力的陆寒星站立不稳。
“Shadow!” 独龙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在整个地下空间里回荡,“这一夜之后,整个地下世界都会记住你的名字!你扬名立万了!”
他转向周围屏息凝神的手下,挥舞着手臂吼道:“看着吧!暗网的刺客排行榜,我们Shadow的名字,绝对要飙升五十名!不,一百名!”
台下聚集的亡命之徒们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口哨和议论声,看向陆寒星的目光里充满了敬畏、嫉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在这片喧嚣中,陆寒星只是抬起苍白而疲惫的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我可以要我的奖励吗?”
独龙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更加洪亮的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话。
“好!说!财富?地位?随便你挑!只要不是让我现在就把老大的位子让给你,哪怕你想当二把手,也行!”他说这话时,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旁边脸色阴沉的孤狼,带着一丝挑衅。
陆寒星摇了摇头,在一片寂静中,轻声却坚定地说:“都不是。我想休息三天,找同学去玩。明天……我还有课。”
“就这?”独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被一种巨大的错愕取代,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刚刚从“苍穹”之巅活着回来的少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几秒钟后,他爆发出更猛烈的笑声,几乎笑出了眼泪,“哈哈哈哈!果然……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笑声戛然而止。独龙的脸色瞬间变得精明而充满掌控欲,他身体前倾,盯着陆寒星:
“但是,这三天,你不许回你那破宿舍。Stygian得跟着你。”
他转向一旁抱臂靠墙、如同影子般的Stygian,命令道:
“Stygian,去,换一身大学生的行头,好好‘保护’我们的摇钱树!他要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Stygian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低沉应道:
“知道。”
这三个字,为这场短暂的庆功与博弈,画上了一个充满未知的句号。陆寒星赢得了三天看似普通的假期,却依旧被无形的锁链牢牢拴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
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学楼走廊的窗户,洒在两人身上。陆寒星停下脚步,转身对身后那个与校园格格不入的Stygian说:
“你就别跟进实验室了。我们专业人少,老师每个都认识,突然多长生脸太显眼了。”他指了指旁边的长椅,“在门口等我就好,我肯定不跑。”
Stygian冷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可信度,最终只是淡淡哼了一声:
“量你也不敢。”
陆寒星转身推开实验室的门,脸上瞬间挂上属于这个年纪的明朗笑容:“老师早!”
“陆寒星来啦,就等你了。”正在整理器材的老师抬头,温和地笑了笑。
实验室里只有寥寥几个同学,都在埋头捣鼓手中的模型。陆寒星找到自己的位置,熟练地开始切割材料、组装结构。他的动作流畅而专注,仿佛一个真正沉浸在课业中的普通学生。
就在模型即将完成的间隙,他借着弯腰捡拾工具的掩护,迅速从贴身口袋中取出那枚真正的、泛着孔雀绿幽光的黑珍珠。指尖微动,将它巧妙地嵌入模型内部一个预先留好的隐蔽夹层中,然后若无其事地盖上最后一块盖板。
“老师,我做好了。”他捧着完成的模型走到讲台前,嘴角扬起,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笑容干净又带着几分得意。
老师接过模型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头:“不错,结构很牢固。放上展示架你就可以提前下课了。”说着叹了口气,“其他同学啊,做不出来的明天再来继续吧。”
“啊?!陆寒星你又第一个做完!”不远处传来同学懊恼的哀嚎。
陆寒星笑着将自己的模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展示架最上层、最靠里的角落。转身时,没人注意到他唇角那一闪而过的、得逞的坏笑。
走出教学楼,Stygian立刻从长椅上站起身,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他。
陆寒星说,“Stygian,去学校后门!”
第114章 自杀1
校园后门。
陆寒星看着身旁气质凛冽的Stygian,头皮发麻:“……难不成你也跟我们去?”
Stygian眼皮都没抬,声音像淬了冰:“必须去。”
他顿了顿,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落在陆寒星身上:“难道,你想跑?”
陆寒星垮下肩膀,认命般嘟囔:“你都跟我同吃同住了,我往哪儿跑?”
这时,许墨和边炀几人吵吵嚷嚷地到了。许墨眼神一亮,率先发问:“陆寒星,说好的漂亮姐姐呢?怎么没来?”他目光一转,落到Stygian身上,充满了好奇,“这位是?好家伙,哪儿来的大冰块?”
陆寒星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辞,Stygian已经冷淡地开口:“我是他表哥。”
许墨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满脸写着“你骗鬼呢”:“表哥?我怎么不信?你看上去起码比我们大十岁!”
陆寒星心里咯噔一声,赶紧上前推着许墨:“走走走,就你话多!”
许墨一边被推着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冲Stygian喊:“喂,老大哥!我们小辈凑热闹,你跟来干嘛啊?”
Stygian迈步跟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得盯着他。”
陆寒星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许墨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盯他?你盯他干嘛?他又不是个大姑娘,还能被人拐跑了不成?”
咖啡馆内。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完成任务的松弛感弥漫在空气里,连带着“独龙”赏的那笔钱,都让这次小聚变得格外惬意。
“哎,边炀,今天怎么说?去哪儿野?”许墨用叉子戳着面前的提拉米苏,懒洋洋地问。
边炀往后一靠,大手一挥:“京都这地界,好地方多了去了,想去哪儿不成?什么皇城根儿、皇家园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索然无味的神情,“切,早玩腻了,没劲。要我说,不如找条船,钓鱼,晚上直接岸边烤串喝啤酒,那才叫痛快!”
他目光转到陆寒星身上,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至于你嘛,阿星,今天就以奶代酒吧,啊?”
陆寒星想起上次惨不忍睹的经历,脸一绿,重重“嗯!”了一声,心有余悸:“别提了,喝吐的滋味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谭宇和徐露那俩呢?”许墨环顾四周,“又腻腻歪歪落在后面了?”
正说着,谭宇的信息到了群里:【你们先去,我们随后就到,老地方咖啡馆集合。】
于是,一行人转战他们最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糖分的甜腻。松软的松饼、淋满巧克力的华夫、摆盘精致的慕斯,很快摆满了桌子。
陆寒星依旧是他万年不变的美式咖啡,坐在喧闹的朋友中间,听着他们畅谈刚刚的任务和未来的计划,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如果,旁边没有坐着Stygian的话。
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像一座沉默的冰山,与周围格格不入。他只点了一杯冰水,放在面前,一口未动。
陆寒星看着他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心里有点过意不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过头低声问:“那个… …你要喝点什么吗?我帮你点一杯。”
Stygian的目光甚至没有从陆寒星身上移开,只是极淡地扯了下嘴角,声音冷硬:“不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补充:“我、不、喝。盯住你,就够了。你最好,也别动什么小心思。”
陆寒星:“………”
得,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弱的轻松感,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许墨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眼睛在陆寒星和Stygian之间来回扫视,最后促狭地定格在Stygian身上,故意拉长了语调:
“我说——大、叔、叔!哈哈!你盯这么紧,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他胳膊肘撞了一下身边的边炀,继续大声调侃:“虽然咱们寒星是长得精致了点,像个漂亮小姑娘,可他货真价实是男的!而且人家里还有‘漂亮姐姐’陪着呢!”
陆寒星瞬间感觉后背被冷汗浸湿,恨不得扑上去捂住许墨的嘴:“你赶紧闭嘴吧!口无遮拦!”
他心急如焚,压低声音对Stygian 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他们可不知道什么黑暗世界的事!他们是普通大学生!”说完,他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把周身气压已经低到冰点的Stygian拖到角落。
“那个…他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啊!”陆寒星几乎是带着点恳求的意味,语无伦次地解释,“他们就是普通大学生!小孩子!口无遮拦,你可千万别…别当真,更别…”
Stygian冰冷的眼神扫过他,刚想开口——
“叮铃”一声,咖啡馆的门被推开。
一道高挑靓丽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正是Niktia。她红唇微勾,目光精准地落在拉扯的两人身上,语调带着玩味:“哟,这么热闹?难道你自己不也是个小孩?还需要人这么盯着?”
许墨的眼睛瞬间亮了,吹了个口哨:“哎呦!这位漂亮姐姐是谁啊?陆寒星你…可以啊!佩服!”
Niktia轻笑一声,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极其自然地伸手就想捏陆寒星的脸,语气亲昵:“他呀?他是我的小狗啊!”
陆寒星一脸窘迫,偏头躲开她的“魔爪”,捂着被她捏过一半的耳朵,又羞又恼:“你来干嘛?!”
Niktia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朝Stygian扬了扬下巴:“救场啊。不然看你被这大冰块冻死?”她眼波流转,看向许墨等人,笑容明媚,“怎么样,弟弟们,姐姐跟你们一起去玩,欢迎吗?”
“哇塞!”许墨和几个男生一起起哄,“荣幸之至!”
Niktia这才正色,对Stygian说道:“好了,现在换班。你可以放松点了,接下来,由我盯着他。”
Stygian冷哼一声,脸上写满了“不靠谱”三个字,毫不留情地拆台:“你?你除了对着他那张脸花痴,还会干什么正事?”
第115章 自杀2
野鸭湖的微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散了夏末的闷热。一行人吵吵嚷嚷地到了目的地。
Stygian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在十几米外倚着一棵柳树,墨镜下的目光如同锁定目标的鹰隼,自始至终都没从陆寒星身上移开。
尽管身上挂满了大包小包,像个移动的行李架,但抛开这点不提,一路上闻着青草和湖水的味道,听着许墨他们插科打诨,陆寒星心里其实还挺轻松愉快——如果忽略身边这个女人的话。
Niktia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一会儿凑上来捏捏他的脸:“哎呀,我们小可爱累不累呀?”一会儿又弹一下他的额头:“发呆的样子更可爱了!”
陆寒星忍无可忍,抱着行李猛地往后一退,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Niktia!我警告你,你再动手动脚,我真把你手掰折了!”
Niktia非但不怕,反而笑得花枝乱颤,故意拔高音量:“哎呀!好厉害啊!来啊!让你这帮同学都看看,你是怎么欺负姐姐的!”她吃准了陆寒星不敢在朋友面前暴露身份。
“你……”陆寒星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丝真实的恳求,“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就当我求你了,行不行?我就剩这么三天清静日子了!”
Niktia双手一摊,摆出一副爱莫能助却又无比欠揍的表情:“不能哦~任务就是任务,我得盯着你。”她眼珠狡黠一转,瞥向远处的Stygian,“要不……我把他换过来陪你?”
陆寒星脑海里瞬间浮现出Stygian顶着那张冰山脸,寸步不离地混在他们这群大学生里的恐怖场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斩钉截铁:“呵呵!不用了!”
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远处那道冰冷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声嘀咕:
“让他们跟着……我怕我这帮同学没命活到毕业。”
湖面波光粼粼,一艘白色的大船缓缓行驶。边炀和许墨在船尾煞有介事地甩竿,谭宇和徐露在船头依偎着说悄悄话,构成一幅典型的青春出游图。
唯独船舱里是另一番景象。陆寒星像个尽职尽责的小保姆,被一大堆零食、饮料和烧烤食材包围,正低头认真地串着肉串。Niktia则像一只慵懒又狡猾的猫,全程围着他打转,时不时这里戳一下,那里碰一下。
“没看出来呀,我们小可爱还是居家型的?”Niktia歪着头,笑得像只狐狸,“啧,这贤惠的样子,真有股‘未成年人夫感’!”
陆寒星手里捏着竹签,动作一顿,眉头皱了起来,带着百分百的困惑和嫌弃:“……什么是‘未成年人夫感’?Niktia,你嘴里能不能有点好词?”
“你猜呀~”她拖长了调子,故意气他。
陆寒星深吸一口气,警告地晃了晃手里的竹签:“……你给我……注意点措辞!还有,我不要你!”
Niktia立刻捂住心口,做作地回应:“哈哈,可是我要你啊!”
“你在这杵着,我活都干不好了!”陆寒星终于忍不住抱怨。
就在这时,船尾的边炀大声喊道:“阿星!快来看!好多野鸭!”
陆寒星如蒙大赦,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当看到湖面上成群结队、憨态可掬的野鸭时,他脸上因Niktia而起的无奈和尴尬瞬间烟消云散。一抹毫无阴霾的、纯粹开心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清澈的眼底映着湖光,那过于精致的容貌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清新惊艳,甚至露出了平时绝难看见的、两颗萌萌的小虎牙。
这大概是他身处黑暗世界里时,从未有过的表情。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响起。陆寒星一怔,转头看向举着手机的Niktia:“你干嘛?”
“你太好看了呀!”Niktia理直气壮地晃着手机,“我拍下来,回去发给姐妹们炫耀一下!”
“不行!删掉!”陆寒星瞬间紧张起来,耳朵尖都急红了,“她们本来就想吃了我!你再煽风点火!”
一旁的许墨看不下去了,笑着喊道:“漂亮姐姐,你就别逗他啦!他就是个纯情小男孩!快来钓鱼,你也加入,争取咱们今晚的烤鱼就靠自己了!”
陆寒星松了口气,趁机走到船尾,默默打开一套钓鱼工具,准备加入。
Niktia自然也跟了过去,紧挨着他坐下。
陆寒星看着她空空如也的双手,警惕地问:“你不会也钓鱼吧?”
“不不不不不,”Niktia连连摆手,随即单手托腮,笑眯眯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看你钓。”
陆寒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鱼线都快缠到一起了,终于忍无可忍:
“……你看我,我更钓不好。”
夜晚的野鸭湖畔,那家唯一的小饭店灯火通明。
露天支起的几张桌子坐满了他们这一行人。炭火烤炉上冒着滋滋作响的油烟,空气中弥漫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众人吃着烤串、喝着冰镇啤酒,喧闹声混着湖边的蛙鸣,充满了烟火人间的热闹。
陆寒星安静地坐在其中,手里拿着一根烤串,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呆呆地看着许墨、边炀他们划拳笑闹,那种纯粹的、毫无负担的快乐,像一层温暖的薄膜将他包裹,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真正渗透进去。
酒足饭饱,许墨拍了拍肚子:“行了,兄弟们,我把你们挨个送回去吧。”他忽然转向陆寒星,随口问道:“对了,陆寒星,你最近怎么老不在宿舍住?神出鬼没的,怎么回事?”
陆寒星心里猛地一紧,拿着竹签的手僵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不知该如何搪塞。
“嗐,这还用问?”边炀立刻抢过话头,挤眉弄眼地用手肘撞了下陆寒星,声音里满是促狭,“当然是住在‘漂亮姐姐’那里啊!哈哈哈!”
众人一阵起哄,陆寒星只能扯出一个极其尴尬的笑,感觉后背都快被远处那道冰冷的视线(Stygian的)给刺穿了。他下意识地想转移话题,目光慌乱地扫过忙碌的饭店老板,最终落在那个端着盘子穿梭的女服务员身上。
等等……
陆寒星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侧影,走路的姿态……有点眼熟。非常眼熟。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倏地缠上他的脊椎。
“我……我去上个厕所。”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发干,不等众人反应,就低着头匆匆朝饭店后侧昏暗的洗手间方向走去。
Niktia几乎是立刻放下手中的饮料,自然地站起身:“我也去。”
陆寒星无奈地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压低声音:“我是男的!你去女厕不行吗?”
Niktia走到他身边,脸上挂着那种“别想耍花招”的了然微笑,用同样低的音量回应:“我知道。所以,我在门口等你。”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饭店主灯照耀不到的阴影里,将身后的喧嚣与光明暂时隔绝。
第116章 自杀3
陆寒星借着夜色的掩护,不动声色地甩开Niktia,快步回到了喧嚣的饭店门口。他强作镇定地与许墨、边炀等人告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那个一直让他心神不宁的女服务员。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服务员”忽然抬起了脸,冲他露出了一个甜美却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笑容。
陆曦月!
竟然是他那个名义上的妹妹!他这辈子最想摆脱的噩梦之一!
“哥,这么久不见,不喝一杯再走吗?”陆曦月的声音依旧娇柔,却像毒蛇吐信。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杯啤酒,不容分说地塞过来一杯。
陆寒星像碰到烙铁一样想甩开,声音冰冷:“让开。”
陆曦月却猛地扑上来,双臂死死缠住他的胳膊,就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记忆中那个依赖他的小妹妹的身影与眼前这个充满算计的女人重叠,让陆寒星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和僵滞。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破绽!
陆曦月眼中精光一闪,以惊人的力道掐住他的下颌,强行将那杯啤酒灌进了他喉咙里!
“咳……咳咳!”陆寒星被呛得剧烈咳嗽,一股强烈的晕眩感立刻席卷而上,视野开始模糊晃动。
“哥,我想死你了……”陆曦月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手开始不规矩地在他身上游走,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感,“你离家出走倒是潇洒,知道我过得什么日子吗?没钱,只能去当小姐……不过真好,还能找到你……”
陆寒星在混沌中猛地抓住一丝清明,厉声喝问:“刘娥呢?!”
陆曦月得意地笑了,凑到他耳边,如同恶魔低语:“妈妈?她正在满世界发疯似的找我呢。你说,要是她知道最恨的‘儿子’在这里,会怎么样?”她的手指划过他滚烫的脸颊,“哥,你最好从了我……不然,我立刻就让妈妈知道你在这儿!”
不远处,阴影里。
Stygian的指节捏得发白,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这就去杀了那个贱人!”
Niktia一把死死按住他:“冷静点!Stygian!组织现在被各方盯着,不能再惹出人命官司!”
一旁的猎鹰抱着胳膊,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鄙夷:“‘Shadow’就这么被……被这么个低贱的玩意儿给摆布了?”
“你聋了吗?”Niktia压低声音,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那边,“她叫他哥哥。”
猎鹰一愣:“什么?”
Niktia快速低语:“Shadow在学校的档案,真名陆寒星,出身记录是偏远农村。资料里确实提到过他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她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讥讽,“看来这‘妹妹’是知道了真相,像水蛭一样贴上来吸血了。”
“真令人恶心。”猎鹰啐了一口。
他转而看向Niktia,语气带着戏谑:“骑士,你的‘小狗’搭档都快被人生吞活剥了,你不去救?”
Niktia眼神复杂地看着那边纠缠的两人,最终别开脸,声音有些发硬:“我……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
“哼,废物!”Stygian猛地甩开Niktia的手,声音里压抑着怒其不争的火焰,“平时缠得比谁都紧,关键时刻当缩头乌龟?!”
话音未落,他已然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掠出。在陆曦月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记精准利落的手刀狠狠劈在她的颈侧。陆曦月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瘫倒,被Stygian像丢垃圾一样拖到旁边漆黑的角落里。
Stygian脱下自己的外套,将意识模糊、衣衫不整的陆寒星严严实实地裹住,一把打横抱起。陆寒星在他怀里不安地挣扎了一下,最终被眩晕征服,昏沉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Stygian抱着他,头也不回地融入夜色,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收拾干净。”
第117章 自杀4
海城,滨河村。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渔村特有的气息,吹过斑驳的墙壁和蜿蜒的小路。章淮瑾穿着一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昂贵休闲装,走在村里,试图从那些坐在屋檐下、眼神浑浊的村民口中,拼凑出陆寒星——或者说,那个档案上叫“陆寒星”的孩子的过去。
他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递上香烟,用“远房亲戚想来寻人帮衬”的借口小心打探。村民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有一搭没一搭的话语,像一块块冰冷的碎石,最终垒成了章淮瑾听过最惊心动魄的故事。
“你说刘娥啊?”一个抽着旱烟的老头眯着眼回忆,“哦哟,那可是走了狗屎运咧!说是去外面大医院当了护士,风光了没几年,抱着个不足月的瘦猴崽回来了……那孩子,啧啧,瘦得跟猫儿一样,哭都哭不响。”
旁边一个正在补渔网的老太太啐了一口,接过话头:“造孽哦!刘娥那女人心狠,一口奶都不喂!还是陆家几个老的看着实在不像话,东家一口米汤,西家一口糊糊,才勉强把那孩子喂活……”
“三岁!”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点看热闹的唏嘘,“路都走不稳当,就被逼着洗他妹妹的尿芥子!四岁,还没灶台高,就让他踩着小板凳做饭!有一回不小心把灶火点着了,啧啧,被刘娥扒光了吊在院里的树上打,那孩子叫得……全村都听见,惨呐!”
“何止是那一次?看她那‘儿子’不顺眼就打,抄起什么是什么!棍子、柴火、甚至还有烧火钳……”有人压低声音,“听说娃子上初中了,她都不让读,逼他辍学去打工。结果那孩子有骨气,自己偷偷跑了,跑到海城市里,据说一边捡破烂一边把书给读完了……后来高考,刘娥愣不让他去读,把他关在家里打,估计学也上不成啊”
章淮瑾听着,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一下,又一下。 他不相信,在如今的世道下,竟然还有孩子过着这样暗无天日的童年。那真的是亲妈吗?虎毒尚且不食子!
跟在身后的助理章肃面色凝重,凑近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少爷,这情况……极有可能是非法收养,甚至……是拐卖儿童。”
章淮瑾从巨大的震惊和愤怒中强行拉回理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声音因为压抑而略显沙哑:
“证据,都收集了吗?刚才的话,录音了?”
“录了,少爷,全程都很清晰。”章肃肯定地点头。
章淮瑾环视着这些面容沧桑的村民,沉声道:“去问,刚才说话的,还有谁愿意站出来,去法庭上把这些话再说一遍。”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告诉他们,我愿意支付报酬,足够他们改善生活的报酬。”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味和往事的血腥气。章淮瑾站在这片孕育了陆寒星却也埋葬了他童年的土地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那个叫刘娥的女人,更可能是一个隐藏了十多年的、巨大的罪恶。
海城市第七中学的档案室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章淮瑾看着陆寒星初中档案上那张模糊的一寸照片,少年眼神沉寂,与后来他见过的那个精致却疏离的形象判若两人。他敏锐地注意到一个不寻常的细节:陆寒星16岁才读初中,并且是跳级参加的中考。
“这孩子……后来考上了海城一中。”老校长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
章淮瑾立刻驱车赶往海城一中。起初,现任校长对他的询问十分谨慎,言语敷衍。直到章淮瑾不动声色地递上那张印着显赫头衔和家族背景的名片,校长的态度才骤然转变,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人所代表的能量。
“那孩子,是我校这么多年来,印象最深的学生之一。”校长陷入回忆,语气复杂,“他高一就自学完了高中课程,直接跳级读高三。理科天赋极高,一点就透,就是语文和英语底子太薄……唉,一个从那种环境挣扎出来的乡下孩子,哪里有什么文化底蕴去积淀呢?”
校长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不忍回忆:“高考结束那天,本来一切都很好。他的班主任还跟我说,这孩子想在学校申请个临时宿舍,等填完志愿再走。他那个妈……唉……”
“后来呢?”章淮瑾追问,预感到了什么。
“后来?”校长脸上掠过一丝后怕,“他妈妈带着一群身上纹龙画虎的社会大汉,直接冲进了学校!我们这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老师们都上去劝,好话说尽。”
“可他妈妈根本不听,冲到湖边,喊着如果不跟她走就跳下去!”
章淮瑾屏住呼吸。
“那孩子就站在湖边,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校长深吸一口气,“见他不动,那几个大汉上来就动手,一左一右架住他就往外拖!那孩子……那孩子当时死死攥住了我的衣袖,手指关节都攥白了,那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啊!”
校长的声音带着颤抖:“可那些人,就那么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硬生生掰开了!他被强行拖走,挣扎得太厉害,鞋子掉了一只,校服衬衫的袖子都被撕扯裂了……他就那样,被硬生生地从校园里拖了出去,地上……还留下了一道挣扎的痕迹。”
章淮瑾坐在那里,感觉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少年绝望的眼神,被掰开的手指,撕裂的衣衫,以及被暴力拖拽着、远离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时的那种无声的崩溃。
他没有再问“后来”。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我明白了。” 章淮瑾站起身,声音因压抑而沙哑,“感谢您告诉我这些。”
他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证词录音,迅速返回了京都。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动用关系,向能够管辖此地的警方高层报了案! 这一次,他手里握着的,不再是模糊的猜测,而是带着血泪的证据。
坐在回程的车里,章淮瑾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陆寒星在咖啡馆里,煞白的脸色和无法掩饰的惊惧。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那个少年所有的警惕、疏离,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默和偶尔流露出的、对寻常温暖的贪恋,都源于此——他的人生,早已被一次又一次地,在他即将触碰到希望时,用最粗暴的方式,当面打碎。
第118章 自杀5
陆寒星怎么也没想到,刘娥能这么快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精准地找到他所在的学校。
那天,他照常去上课,甚至特意吩咐了Stygian就在校门口等他,不要跟进教学楼。他以为这短暂的校园时光是安全的。可他刚走进教学楼,就发现同学们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边炀急匆匆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寒星,你……你妈来了!”
“嗡”的一声,陆寒星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他完了。刘娥一定会用“母亲”这个身份,逼他退学,然后把他拖回那个地狱,甚至……真的会弄死他。
“陆寒星,到办公室来一趟。”另一个老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他像是被宣判了死刑,只能低着头,脚步沉重地、慢吞吞地挪向办公室。
刚进门,一个尖锐刻薄的声音就像剪刀一样撕破了空气:
“好啊你个小贱种!躲在这里享清闲!让我满世界好找!”
刘娥双手叉腰,唾沫横飞,“赶紧给我办退学!我告诉你,我给你订了门亲事,人家彩礼都给了!”
订亲?!
陆寒星猛地抬头,血液都冷了,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你说什么订亲?我年龄还没到。”
“先办酒席!把事儿定了!”刘娥蛮横地挥手。
“不可能。”陆寒星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绝不退学。”
办公室外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老师的劝阻声,刘娥的辱骂声,周围的议论声,混杂成一片令人晕眩的噪音。
他再也受不了了。
在刘娥试图伸手抓他的瞬间,他猛地转身,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办公室,撞开人群,向宿舍楼狂奔。
校门口的Stygian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以一种失控的速度冲进宿舍区,他立刻上前想要拦截。可正是下课时间,汹涌的人流和看热闹的学生瞬间挡住了他的去路。Stygian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绝望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他立刻按住耳麦,声音冷峻急促:“报告,Shadow跟丢了!”
陆寒星一路冲回宿舍,反锁了门,几乎是爬着上了自己的上铺,用被子死死蒙住了头。眼泪瞬间涌出,浸湿了枕芯。连这最后一处看似安稳的角落,也没有了。
被子下狭小黑暗的空间里,独龙冰冷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干不好,就把你卖了配种……”
刘娥狰狞的嘴脸在眼前晃动……
他活得好累,真的好累。每一次挣扎,每一次以为看到一点点光,都会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他用力擦干眼泪,掀开被子,眼神空洞地坐起来。
目光落在衣柜里那套崭新的玫红色卫衣上——是江晚舟强行买给他的,说他穿亮色好看。那个总是强制性地闯入他的生活,霸道地睡在他身边,却又让他隐秘地贪恋着那片刻温暖的姐姐。
他突然不想挣扎了。
以前无论多难,他都在拼命求生。但这一次,他是真的累了。
天黑了。他默默地脱下衣服,换上了那套刺眼又鲜亮的玫红色卫衣和灰色裤子。
他拿出手机,屏幕幽幽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看着微信置顶联系人“江晚舟”,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独自坐车去了甜品店。破天荒地,给自己买了一个小小的、精致的奶油蛋糕。
然后,他走到了横跨江面的大桥。桥下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京都的夜景繁华得不真实。江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靠在冰冷的栏杆上,看着下面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江水,眼泪无声地滑落。
手里那个小小的蛋糕,在夜风里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合时宜。奶油腻腻地沾在手指上,像化不开的、甜腻的绝望。
章淮瑾刚回到京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边炀的电话就火急火燎地打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章老师!陆寒星不对劲!你回来没啊!”
“我刚到,你别急,慢点说!”章淮瑾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妈来学校了!逼他退学,闹得特别凶……然后他就跑了!我们找不到他!”
果然!章淮瑾立刻对助理章肃下令:“你立刻联系警方,把我们现在掌握的所有证据提交,申请介入!”他接着对电话那头的边炀说:“你必须告诉我,现在有什么办法能找到他?”
边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我不知道他去哪了!但是……但是苹果手机不是有那个‘查找’功能吗?我们之前互相共享过位置……也许……”
“去公安局!现在就去!”章淮瑾当机立断。
在公安局里,通过技术手段和沿途监控追踪,他们终于在茫茫都市的电子地图上锁定了一个闪烁的光点——横跨江面的大桥!监控画面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穿着玫红色卫衣、失魂落魄的孤单身影。
章淮瑾一脚油门,车子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大桥。他远远就看到桥栏边围了些人,那道刺眼的玫红色在夜色中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他猛踩刹车,推开车门冲出去——
就在这一刹那,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双手一撑桥栏,身体直直地、没有任何弧度地,坠向了下方黑暗汹涌的江水!
“啊——!!!!”
边炀和随后赶来的许墨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叫,声音划破了夜空。
“有人跳江了!快救人!”桥面上瞬间乱成一团,围观的人群惊呼着涌向桥边。几名反应迅速的警察毫不犹豫地脱下外套,接连纵身跃入冰冷的江水中。
几乎同时,Stygian、Niktia和猎鹰的车也一个急刹停在桥头。他们冲下车,看到的正是陆寒星身影消失在水面的最后一幕。
Stygian的拳头瞬间攥得死紧,指节爆响,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极致的愤怒与任务失控的焦躁。Niktia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神复杂难明。猎鹰眉头紧锁,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监视与控制”,但眼前的情况,已远远超出了预期。
江面只剩下翻滚的浪花和救援人员搅动的波纹,那抹绝望的玫红色,已被漆黑的江水彻底吞噬。
冰冷,刺骨的冰冷。
陆寒星纵身跳入江中,浑浊的江水像无数根针,瞬间刺透了他的衣衫和皮肤。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了几下,肺部火辣辣地疼,但很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攫住了他。
他不再挣扎,任由身体向下沉去。光线在头顶逐渐消失,世界变得安静,只剩下水流缓慢的呜咽和自己逐渐微弱的心跳。过往的片段像褪色的默片在脑中闪回——那些他试图遗忘的背叛、无法挽回的错误、以及最终压垮他的、沉重的失去。
“就这样结束吧……”他想着,意识开始涣散。
第119章 刘娥被抓1
绝望是黎明的开始
不一会,警察就把陆寒星从冰冷的江水中捞了上来。他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几乎感觉不到生命的迹象。随行的医生立刻跪地进行紧急抢救,心肺复苏的每一次按压都牵动着周围人的心。
“还有生命体征!快,送医院!”医生的一句话让众人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救护车呼啸着,护士们以最快的速度将陆寒星送往了京都市第一医院,直接推进了抢救室。红灯亮起,门外是未知的灯待。
不远处,躲在人群中的刘娥亲眼看到陆寒星被捞起,并听到医生那句“还活着”,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一把死死拉住还想看个究竟的女儿陆曦月,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快走!他没死……他没死就完了!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母女二人如同惊弓之鸟,迅速消失在混乱的人潮中。
医院里,抢救在争分夺秒地进行。陆寒星因严重的溺水、缺氧,陷入了深度昏迷。这一昏迷,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后,加护病房内。
陆寒星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撬开了沉重的眼皮。刺鼻的消毒水味和眼前模糊的白色天花板让他瞬间迷茫。记忆如同破碎的胶片,在他脑中混乱地闪现——推搡、落水、刺骨的寒冷、无尽的黑暗……
“你醒了?”一个温柔而带着惊喜的护士声音传来,“感觉怎么样?别急着说话,你昏迷三天了,需要休息。”
三天……陆寒星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护士细心地用棉签沾水湿润他的嘴唇,并通知了医生和守候在外的警察。
警察的到来,让陆寒星彻底理清了思绪。他用尽全身力气,清晰而坚定地对警察说,“救救我,我不是我妈亲生的,我是抱来的!……我不退学!……不跟她回去!……”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恨意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警方立即启动了调查程序,开始搜寻这对已然潜逃的母女。而陆寒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躺在病床上,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温和与信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沉寂和锐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过去的忍让和亲情羁绊,随着那冰冷的江水一同流走了。活下来的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让那些企图夺走他生命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的复仇,和他的新生,一起从这张病床上,正式开始了。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陆寒星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边炀和章淮瑾提着水果和食盒走了进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好些了!” 边炀嗓门洪亮,试图用火力驱散病房的沉闷。
陆寒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地聚焦。他嘴唇微动,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般沙哑破碎:“好…些…了,老师……”
“你少说点话,身体还很虚弱。” 章淮瑾上前一步,俯身仔细端详着他。少年湿漉漉的黑色大眼睛像是浸在寒潭里的玛瑙,嵌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然而,与他病容极不相称的是他那双唇——依旧保持着饱满的樱桃红色,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固执地彰显着这具年轻身体里顽强的生命力。
边炀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咧嘴一笑,试图活跃气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哥们儿,你以后肯定顺风顺水!”
章淮瑾接过话头,语气变得严肃了些:“对了,报警的事你放心,所有材料和证据都已经正式移交给警方了。只是……”他顿了顿,有些无奈,“刘娥和陆曦月母女,自从你出事那天起,就下落不明,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陆寒星闻言,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沉默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盖了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哎哎哎,别愣着了,先吃东西!”边炀见状,赶紧打断这沉重的氛围,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你现在肠胃弱,多喝点粥,等你出院了,哥带你吃遍京都好吃的!”食盒里,绿油油的油菜搭配着嫩滑的香菇,旁边是一碗熬得软糯的白粥,色彩清新,却显得有些过分清淡。
“嗯。”陆寒星低低应了一声。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苏蔓轻声开口:“我来吧。”她端起粥碗,小心地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陆寒星唇边。
陆寒星抬眼看了看苏蔓温柔的动作,眼神有瞬间的恍惚。这个场景……如此熟悉。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模糊的身影,也曾这样小心翼翼地喂他吃饭——是江晚舟。记忆的碎片带着暖意和酸楚一同涌上心头,让他喉头更哽。
一旁的许墨瞪大了眼睛,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太神奇了!陆寒星,你居然是被拐卖的!这简直像电视剧里的情节!”
边炀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神奇什么?你瞅他这长相,这通身的气派,哪点像农村风吹日晒出来的?”他摸着下巴,目光在陆寒星精致的五官和略显矜贵的气质上逡巡,“我看啊——备不住是哪家流落在外的小少爷!”
“哇!”许墨惊呼,带着单纯的兴奋,“陆寒星,那你岂不是有可能一步登天了!找到家人就变成豪门少爷了!”
章淮瑾也凝视着陆寒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实话,他的骨相和皮肤底子,确实不像普通家庭能养出来的孩子。”他看向陆寒星,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寒星,你想不想找你的家人?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帮你联系警方,启动寻亲程序……”
“不…不用!” 陆寒星猛地一惊,几乎是脱口而出,因为激动,气息有些不稳,声音更加虚弱断续,“我…现在…挺…好的。” 独龙那双阴鸷的眼睛和冰冷刻毒的话语,如同梦魇般瞬间攫住了他——“你那光鲜靓丽的父母如果知道你干的这些勾当,会不会希望你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留下屈辱而疼痛的印记。他那布满污秽和不堪的过去,怎配去玷污那可能存在的“光鲜”?
章淮瑾心里一惊,陆寒星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和抗拒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放缓了声音:“你……一点都不好奇你的父母是谁吗?”
陆寒星低下头,死死咬住那抹艳丽的红唇,不再发出任何声音,用沉默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围墙。
“好了好了章老师,”边炀赶紧打圆场,他看出陆寒星状态不对,“咱们让他好好休息吧,他才刚醒,身体还虚着呢!找家人这事不急,等警方先把那该死人贩子抓住再说!”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章淮瑾往外走。
章淮瑾叹了口气,妥协道:“那好吧。寒星,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叫我。”
病房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确认脚步声远去后,陆寒星强撑的平静彻底崩塌。他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粥,机械地往嘴里送。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混进寡淡的白粥里,被他一同咽下,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压抑的呜咽声在空荡的病房里低回。
独龙的话如同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灵魂上。那些被迫沾染的污秽,那些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不堪过往,成了他无法摆脱的原罪。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去奢望家庭的温暖?也许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未曾谋面的“光鲜”父母最大的讽刺和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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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一座隐匿在绿荫深处的豪华别墅内,气氛压抑。
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手下正恭敬地垂首汇报:“妄爷,刘娥那娘们……跑了。”
真皮沙发转过来,被称为“妄爷”的男人指尖夹着一支昂贵的雪茄,烟雾缭绕后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怎么动静搞这么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手下头垂得更低:“听说……是因为不让那个孩子继续读书,那孩子性子烈,不愿意,跳江自杀了……没想到惊动了警察和媒体,事情就闹开了。”
“那个孩子……”妄爷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眼中兴味盎然,“……有意思。”他沉吟片刻,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在警方找到刘娥之前,找到她。然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抬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抹脖动作。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手下心领神会,躬身道:“是,妄爷!”随即迅速无声地退入阴影之中。
别墅重归寂静,唯有雪茄的烟雾仍在缓缓升腾,如同悄然张开的死亡之网。
第120章 刘娥被抓2
检方以“涉嫌拐卖儿童罪”正式对刘娥提起诉讼的通告,如同一声惊雷,通过媒体传遍了大街小巷,也彻底斩断了刘娥侥幸的心理。她和女儿陆曦月如同惊弓之鸟,仓皇南逃,一路颠簸,最终抵达了潮湿而混乱的沿海城市——江州。
站在熙攘的街头,闻着空气中咸腥的海风,刘娥知道,内陆已无她们母女容身之处。她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茫茫大海上。她计划通过江州地下的蛇头,偷渡到更为自由的港州,再从那里远遁海外,彻底消失。
在一个破旧的公用电话亭里,刘娥压低了帽檐,声音急促而带着讨好:“成哥,是我,刘娥。我已经到码头了,求你,给我弄艘船,多少钱都行!”
电话那头传来的,一个冰冷声音:“今晚十点,江州郊区三号码头,不见不散。”
刘娥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成哥被抓了?那这个电话……她握着听筒的手微微颤抖,冷汗浸湿了后背。是陷阱吗?可她还有选择吗?警方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这是她们唯一可能逃脱的机会,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她也必须去赌一把!
晚上九点五十分,江州郊区废弃的三号码头。
夜黑风高,只有远处灯塔微弱的光束偶尔扫过,映照出残破的栈桥和废弃集装箱斑驳的影子。海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刘娥和陆曦月拎着几个沉重的大包小包,瑟缩在一个集装箱的阴影里,焦急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陆曦月紧紧抓着母亲的胳膊,身体因恐惧而微微发抖:“妈,船……会来吗?”
刘娥强作镇定,拍了拍女儿的手,眼睛却死死盯着漆黑的海面:“会的,一定会的……”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如同利刃划破了夜的寂静!数辆警车,闪着红蓝交织的刺目光芒,风驰电掣般从不同方向朝着码头包抄而来!
“呸!完了!”刘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她猛地将手中的行李扔在地上,动作快得惊人,迅速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和几张银行卡,死死塞进陆曦月手里,声音因为极度焦急而变形:“快跑!月月,快走!往黑暗的地方跑,别回头!记住,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你没关系!这卡里是妈给你留的嫁妆钱,密码是你生日!活下去!”
“妈!我不走!”陆曦月眼泪瞬间涌出,死死抓住刘娥的衣袖。
“快走!你想我们俩都死在这里吗?!”刘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陆曦月一把,眼神里是绝望更是决绝,“走啊!”
陆曦月被推得一个踉跄,看着母亲扭曲而急切的脸,她终于咬紧牙关,攥紧手里的卡和钱,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废弃集装箱迷宫。
她刚躲进一个集装箱的缝隙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就听到外面传来清晰的呵斥声、奔跑声和手铐合拢的“咔嚓”声。她透过狭窄的缝隙,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母亲——刘娥,被几名警察反剪双手,戴上了冰冷的手铐。警车的灯光无情地打在刘娥灰败而麻木的脸上,那一刻,她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陆曦月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有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也淹没了她曾经所拥有的一切。
刘娥,被捕了。她罪恶的逃亡之路,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沿海码头,画上了句号。
两天后,京都市第一医院的病房里。
陆寒星从断断续续的浅眠中再次醒来,阳光有些刺眼。他一睁眼,就看到章淮瑾老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神里带着关切和一丝如释重负。
“你醒了?”章淮瑾的声音很温和,“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再观察两天,稳定了就可以出院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另外,警方那边传来消息,刘娥……在江州码头被捕了。从法律意义上说,针对你的那部分威胁,暂时告一段落了。”
陆寒星闻言,眼神波动了一下,但没有太多欣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结束了吗?他内心的枷锁和阴影,远未结束。
章淮瑾看着他平静得过分的反应,心里叹了口气,继续说:“还有一件事,之前你跳江和被拐卖的新闻……关注度很高。市电视台一个民生栏目的记者想做个后续采访,大概是想树立一个正能量典型,也呼吁社会关注被拐儿童。他们一会儿可能就要到了,你想见吗?如果不想,我可以帮你回绝。”
陆寒星沉默着,还没来得及回答,病房门就被礼貌地敲响了两下,随后,一个穿着干练、手持话筒的女记者带着摄像师已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同情和不易察觉的探究欲。
“陆同学你好,我们是市电视台《都市温度》栏目的,恭喜你康复,也为你之前的遭遇感到难过。我们能简单采访你几个问题吗?”记者语速很快,几乎没给陆寒星拒绝的时间。
问题接踵而至,一开始还算温和,询问身体恢复情况,感谢警方和医生。但很快,话题就转向了更深入,也更残忍的方向。
“据我们了解,你小时候在养母家经常遭受虐待,比如冬天用冷水泼你,不给你饭吃,这些都是真的吗?”记者的问题像刀子。
“你之前就读的学校能透露一下吗?辍学期间,你主要接触些什么人呢?”
“我们查过记录,你12岁到16岁这四年间,处于辍学和失踪状态,警方档案里报的是失踪人口。你能告诉我们,这关键的四年,你人在哪里?做了什么?是谁在照顾你,或者说……控制你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双无情的手,粗暴地撕开陆寒星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将那些血淋淋的、他拼命想要掩埋的过去暴露在聚光灯下。那段黑市被卖,被组织控制,在黑暗中挣扎求存,沾染了污秽和罪恶的岁月,是他最深的梦魇,是他自觉不配寻找亲生父母的根源。
记者的问题,精准地踩在了他所有痛点之上。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逐渐急促,那双湿漉漉的黑色大眼睛里,不再是脆弱,而是涌起了剧烈的痛苦和一丝被侵犯的愤怒。
“够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记者似乎没听清,或者选择忽略,还在追问:“陆同学,请你回答一下,这四年……”
“我说够了!”陆寒星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冰锥,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手指死死攥住床单,逐字逐句地说,“请、你、们、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冷意。
章淮瑾立刻起身,挡在了记者和病床之间,脸色严肃:“记者同志,采访到此为止吧,他的情绪和身体状况不适合再回答任何问题。请你们立刻离开!”
记者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章淮瑾强硬的态度和陆寒星那几乎要杀人的冰冷目光下,最终还是悻悻地带着摄像师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陆寒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地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所有的窥探和伤害。他把自己重新缩回了那个坚硬的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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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那栋象征着财富与权势的豪华别墅内。
一个气质清冷,眉宇间温润与威严并存的男人正坐在书房的红木桌前。他手中拿着的,是一张手下刚刚呈上的、有些模糊的监控截图——是陆寒星被送入医院时,在急诊室门口被拍到的侧脸。
男人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少年苍白的脸颊和精致的轮廓,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深深的疑惑。
“这个孩子的相貌……”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怎么这么像……耀辰?”这个发现让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泛起了巨大的涟漪。“阿诚,你去查查。”
被称为阿诚的助理恭敬应声:“是,大爷。”
他沉吟片刻,指示道:“重点去查当年秦氏集团旗下的京都仁爱高级私立医院,查查秦耀辰和秦天澈出生时的全部生产记录,要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他口中的秦耀辰是他的四弟,秦天澈是他的五弟,他们是“双胞胎”。
阿诚犹豫了一下,还是大胆开口:“大爷,您不觉得……天澈少爷的相貌,和耀辰少爷似乎并不太像双胞胎吗?”
他目光一凝。这个问题,在他心底埋藏已久。
阿诚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般说道:“而且,天澈少爷的眉眼间……有时候的神情,反而更像……更像您二叔,秦妄。”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秦妄!他那野心勃勃、手段狠辣,一直对家族权柄虎视眈眈的亲二叔!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而冰冷。一个可怕的、匪夷所思的猜想在他心中疯狂滋生。如果……如果当年的孩子被调换了?如果天澈根本不是他的弟弟,而是秦妄用来混淆血脉、图谋家产的工具?那么他那个五弟又在哪里?照片上这个叫陆寒星的少年,和耀辰如此相像,难道仅仅是巧合?
他猛地看向阿诚,眼神锐利如刀,下达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命令:“想办法,从二叔那边,弄到一份……秦天澈和秦妄的亲子鉴定报告!不惜一切代价,但要绝对保密!”
“是!大爷!”阿诚深知这个命令的分量和风险,领命后迅速无声地退下。
他独自坐在宽敞却冰冷书房里拿起那张照片,目光紧紧锁在陆寒星那张与他四弟秦耀辰的脸上。
风暴,已然在这个显赫家族的内部,悄然酝酿。而处于风暴眼的,或许正是那个在医院病床上,独自舔舐伤口、对自身命运一无所知的少年——陆寒星。
第121章 刘娥被抓3
京都仁爱高级医院
一位名叫阿诚的助理脚步匆匆地走进房间,他的脸上透露出一种严肃和紧张的神情。一见到医生,阿诚便立刻开口说道:“医生,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您帮忙。”
医生抬起头,看着阿诚,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倾听。
阿诚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大爷要求调取 18 年前两个少爷的出生记录和产检记录,这件事情非常重要,必须严格保密。”
医生的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对这个要求有些疑惑,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回答道:“好的,我明白了。”
阿诚松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他再次叮嘱医生一定要确保这些记录的保密性,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秦氏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天际线,而室内的空气却冰冷得如同凝结。
阿诚助理步履轻捷地走了进来,将一份密封的档案袋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大爷,这是从仁爱医院档案库深处调取出来的,关于十八年前,两位少爷出生时的全部记录,以及……已故夫人的产检记录。”
金丝眼镜后,男人的眸光微微闪动。他拿起档案袋,指尖触及冰凉的纸张,仿佛也触及了那段尘封的、伴随着喜悦与最终悲剧的往事。当年,他的父亲秦朗接手秦氏后,为了巩固与t国的关系,接受了王室联姻,娶了他的母亲——那位来自异国的公主。然而好景不长,父母最终在t国一场离奇的事故中双双遇难,这始终是他心中无法愈合的伤疤。
“干得不错,阿诚。”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丝赞许却毫无暖意的微笑。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档案袋,取出了里面的文件。然而,随着翻阅,他温润如玉的脸色渐渐沉凝,最终变得锐利如冰。他发现了明显的矛盾!
一份是正式的出生记录:清晰记载夫人产下一对健康的男婴双胞胎。体重均属正常范围,一个六斤八两,另一个甚至达到了七斤四两,绝无任何发育不良的迹象。
而另一份,则是产检记录:其中一份中晚期的b超报告上,却赫然写着“双胞胎之一发育明显偏小,羊水略少,建议密切观察,加强营养”。
他的眉头紧紧锁住,记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波澜。他清晰地记得,母亲怀胎时,虽然辛苦,但医院的产检报告单都说“殿下腹中胎儿一切安好”,从未提及过有任何一个孩子发育不良需要特别观察!母亲自己也从未表现出对此事的担忧。
“这份产检记录……你确定它的真实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阿诚躬身,语气肯定:“大爷,我反复确认过,来源绝对可靠,纸张、印章、当时的医生签名,都经得起检验,确实是原始档案的一部分。”
“难道……”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是有人,篡改了母亲的产检记录?”一个大胆而可怕的猜想浮现在他脑海。如果有人要偷换孩子,把体弱多病那个孩子抱走,换上自己健康的孩子
“对了,阿诚,”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如鹰隼,“你立刻去查,十八年前,仁爱医院妇产科,有没有一个叫刘娥的护士!”
“刘娥?”阿诚愣了一下,“大爷,仁爱是我们秦氏旗下最顶尖的私人医院,聘请的护士无一不是国内外一流医学院毕业、经验丰富的精英,以刘娥……新闻里描述的那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农妇,怎么可能进得去?”
“正因如此,才更要查!”他语气斩钉截铁,“如果她真的在那里工作过,那才说明,这一切的背后,有一只我们看不见的手,早已布局多年!”
阿诚领命而去,效率极高。很快,他带回了令人震惊的消息——仁爱医院十八年前的人事档案里,确有其人!记录显示,刘娥,京都大学护理系本科毕业,曾在该院妇产科担任护士。而档案上附着的黑白照片,虽然年轻,但眉眼轮廓,分明就是如今新闻上那个被通缉的、形容憔悴的农妇刘娥!
这与新闻中对她“小学文化”的描述,形成了荒谬而讽刺的巨大反差!
听着阿诚的汇报,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脑中的线索飞速串联。一个身份伪造、被安插进核心岗位的护士;一份真实的产检记录;一个出生健康的双胞胎次子;一个与他弟弟耀辰容貌毫不相似,却与二叔秦妄神似的秦天澈……
所有的疑点,都像无数条溪流,最终汇向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源头——他的二叔,秦妄!
“可是,二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秦耀辰喃喃自语。
答案,几乎在瞬间,呼之欲出!
他想起了家族里那些尘封的传闻。二叔秦妄年轻时,曾有一个爱得痴狂的白月光——豪门千金夏雨宁。然而,夏家虽然富裕,门第却远不及盘根错节的秦家。当时的老爷子秦世襄为了家族利益,强硬地拆散了他们,做主让秦妄与拥有古老贵族背景的南氏千金南俪联姻。
这场婚姻毫无幸福可言,夫妻形同陌路。南俪夫人多年来只生了一个女儿秦琸,再无所出。而秦氏家族有着铁一般的规矩:绝不允许外室所生子女冠以秦姓,更严禁他们继承任何家族财产!
如果……如果秦天澈,根本就是秦妄和那个白月光夏雨宁所生的孩子呢?
那么,为了能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名正言顺地进入秦家,冠上秦姓,并且有资格继承庞大的秦氏帝国,秦妄就必须有一个惊天动地的计划——将一个体弱的有可能夭亡的真正秦家的孩子进行调换!
这样一来,他和夏雨宁的儿子,就能以秦家五少爷秦天澈的尊贵身份,在秦家成长,未来顺理成章地接管一切!而那个被换走的、真正的双胞胎次子,则被刘娥带走,沦落乡野,自生自灭……
想到这里,他猛地睁开双眼,镜片后的目光迸射出骇人的寒光!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在医院里受尽苦难、与他四弟耀辰容貌酷似的少年陆寒星,就是他那被偷换了人生的、真正的五弟!
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就是他那位看似与世无争、实则野心滔天的二叔——秦妄!
一场持续了十八年的阴谋,终于在此刻,被撕开了一道致命的裂口。
第122章 刘娥被抓4
今天是个晴朗的一天,阳光透过法院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某些人心头的阴霾。陆寒星在检方律师的陪同下,步入了庄严肃穆的法庭。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身形依旧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湿漉漉的黑色大眼睛,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旁听席上,边炀、许墨和章淮瑾等人都在,他们投来鼓励和关切的目光,无声地支持着他。
法庭审理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面对确凿的证据,站在被告席上的刘娥认罪非常痛快,对自己拐带、虐待陆寒星的罪行供认不讳,语气甚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她详细叙述了如何从医院带走孩子,如何将他困在身边,剥夺他受教育的机会,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法官听完陈述,准备依照程序宣判。
然而,就在法槌即将落下的前一刻,刘娥却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她提高了音量,声音尖利地喊道:“等等!法官大人!我认罪,但这些事,不是我自己要做的!是有人指使我这么干的!”
全场瞬间一片哗然,肃静被打破。
陆寒星猛地攥紧了拳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刘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飞快:“是那个人!他当年找到我,跟我说,只要帮他换了孩子,就能让我的儿子过上好日子,在豪门当少爷!我信了他的鬼话!可结果呢?”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充满了怨恨,“结果他骗了我!他转头就把我的儿子给卖了!我不知道卖到了哪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啊!”
“是谁?!”陆寒星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终于听到了关于自己身世,关于这场持续了十几年悲剧的源头线索!
刘娥却像是找到了谈判的筹码,她死死盯着法官和检察官,语气变得狡黠而市侩:“给我减刑!只要给我减刑,我就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不然,我就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全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没有人注意到,在旁听席最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着体面、气质阴鸷的男人,原本放松搭在扶手上的手,微不可察地骤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法官面色严肃,敲了下法槌:“肃静!被告,法庭不是你可以讨价还价的地方!你的言论本庭已记录在案,会交由相关部门核查。现在,休庭!被告刘娥,押回看守所,择日宣判!”
法警上前,将还在叫嚷着“减刑我就说”的刘娥强行带离了法庭。
次日,经过特批,陆寒星独自前往看守所探望刘娥。
隔着冰冷的玻璃,陆寒星看着对面那个一夜之间仿佛更加苍老憔悴的女人,他压下心中的厌恶与恨意,试图撬开她的嘴。
“指使你的人,是谁?”他直接问道,目光锐利。
刘娥眼神闪烁了一下,却闭口不言。
陆寒星换了一种方式,声音低沉带着引诱:“你不想为你儿子报仇吗?那个男人骗了你,利用了你,还卖掉了你的亲骨肉。你就不恨他?告诉我他是谁,或许……我能帮你找到你儿子,或者,至少让那个男人付出代价。”
“报仇?”刘娥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经,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射出怨毒的光,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嘲笑,“小贱种,你别在这里假惺惺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实话告诉你,我从把你从医院抱出来那天起,就知道你不是个善类!你那眼神,就跟狼崽子一样!想套我的话?想报仇?”
她凑近话筒,声音像是毒蛇吐信,充满了恶意的快感:“下辈子吧!我就是烂在牢里,也不会告诉你!你就带着你这个野种的身份,糊里糊涂地过一辈子吧!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透过话筒传来,像一把把钝刀割在陆寒星的心上。他所有的努力和试探,在刘娥根深蒂固的恶意和绝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陆寒星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监狱大门,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觉得彻骨的寒冷。真相仿佛近在咫尺,却又被无情地再次推入更深的迷雾。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监狱外的路边,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豪车。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成熟英俊却带着几分阴郁气质的脸——正是秦妄。
秦妄看着少年那单薄、落寞又带着不屈倔强的背影,眼神略有所思。他刚才动用关系,大致听到了陆寒星与刘娥对话的内容。
“想报仇?……有点意思。”秦妄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方向盘,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要坚韧,也更有趣。他那份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狠劲,以及此刻对真相的执着,莫名地让他想起了一些遥远的、属于他自己的往事。
然而,有趣归有趣,潜在的威胁必须清除。刘娥这个知道太多内情的女人,活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今天她为了减刑可以当庭爆料,明天就可能为了别的利益说出更多。
秦妄升上车窗,拿出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下达了冰冷的指令:“里面那个女人,话太多了。让她永远闭嘴。”
电话那头沉默一秒,传来简短的回应:“是,妄爷。”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仿佛从未出现过。而监狱之内,一场针对刘娥的灭口行动,已然在暗处悄然布置下去。真相的线索,似乎随着刘娥即将到来的命运,再次变得扑朔迷离。而陆寒星与秦妄这两个本该是血脉至亲的人,却在命运的捉弄下,走向了更加复杂莫测的对立面。
第123章 刘娥被抓5
从监狱那扇沉重的铁门里走出来,陆寒星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刘娥那怨毒而决绝的诅咒——“想报仇?下辈子吧!”——像魔音灌耳,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这一切却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他像一个游离在世外的孤魂,失魂落魄地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能去哪里。真相的大门仿佛刚刚裂开一条缝隙,就被刘娥用最恶毒的方式彻底焊死。那个将他推向十几年黑暗人生,让他背负污秽、失去亲情、受尽苦难的始作俑者,那个可能还逍遥法外、享受着荣华富贵的男人……他到底是谁?难道真的要像刘娥说的那样,永远无法得知,带着这个谜团和恨意浑浑噩噩地过完这一生吗?
他不甘心!
强烈的愤懑、无助和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冲动在他胸腔里冲撞,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拉开了帷幕。陆寒星拐进一条喧闹的夜市街,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浓烈的香料味扑面而来。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哑着嗓子:“老板,三十个肉串,一瓶……不,先来三瓶最烈的啤酒。”
肉串烤得滋滋冒油,他却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吞咽,仿佛这样才能压下心口的灼痛。辛辣的酒精顺着喉咙烧下去,带来短暂的麻痹。旁边一桌人有说有笑地抽烟,烟雾缭绕。陆寒星盯着看了几秒,突然起身,走到旁边的小卖部,扔下钱,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和一个打火机。
回到座位,他笨拙地抽出一根,点燃,猛地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浓烈呛人的烟雾瞬间侵入肺腑,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眼泪都涌了出来。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此刻盈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和深不见底的痛苦。他看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火星,仿佛看到了自己那渺茫而绝望的未来。
报仇?他拿什么报仇?他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一根烟,他点了,却再没有抽第二口,只是愣愣地看着它一点点燃烧,直到灼热的烟蒂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一颤,回过神来。
结完账,他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啤酒,脚步虚浮地继续在夜色中游荡。酒精开始上头,世界在他眼前旋转、模糊。委屈、愤怒、仇恨、迷茫……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最终,体力不支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他踉跄了几步,重重地倒在一条僻静巷口的昏暗路灯下,手中的啤酒瓶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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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次日清晨。
看守所内一如往常的秩序井然,直到一声急促的警报被拉响!
负责巡查的狱警发现,关押刘娥的单独囚室内,刘娥直接挺地躺在冰冷的板床上,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已然没有了呼吸。
警方和法医迅速赶到现场。经过仔细勘查,囚室门窗完好,没有任何外力破坏或打斗的痕迹。刘娥身上也找不到任何明显的外伤,没有挣扎留下的淤青,没有勒痕,更没有锐器造成的伤口。
初步尸检排除了常见的中毒可能,体内未检测出致命毒素成分。
最终,医院方面根据各项检查结果,出具了一份初步的死亡鉴定结论:心源性猝死。
报告上冷冰冰的医学术语,将一个人的死亡归结于“心脏骤停”,听起来合情合理,符合她长期精神紧张、情绪大起大落可能引发的后果。
然而,真的只是这样吗?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在她说出“有人指使”并试图以此换取减刑之后,如此“巧合”地突发心脏病死亡?这未免太过顺理成章,顺理成章得……让人脊背发凉。
一场精心策划、毫无痕迹的灭口,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清晨,被盖上了“意外”的印章。唯一的知情者刘娥,带着她未能说出口的秘密,永远地沉默了。
陆寒星在街头醒来,头痛欲裂,对昨夜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而当他不久后得知刘娥“猝死”的消息时,那股冰冷的寒意和更加坚定的怀疑,将如同毒藤般,彻底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知道,这绝不是结束。黑暗中的那只手,已经再次行动了。而他,必须在自己被这无尽的旋涡吞噬之前,找出那只手的主人。
第124章 秦家大哥1
自从那日纵身跃入冰冷的江水,那个他曾誓死效忠的组织,便如同被江水彻底抹去了痕迹般,再未寻过他。除了想起刘娥临终前未曾明言仇人身份所带来的、如钝刀子割肉般的郁闷之外,他竟真的过上了曾经只在梦中才敢奢求的、近乎奢侈的平静生活。
午后的阳光透过宿舍的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寒星静静地站在衣柜前,里面整齐悬挂着江晚舟为他购置的七套衣服,像一道被收纳起来的、沉默的彩虹。他的目光掠过每一件,最终停留在那件尤为扎眼的玫红色卫衣套装上——这是他被从江里捞起后的衣服。边炀后来特意去洗净、烘干,仔细叠好带了回来。”
门锁轻响,边炀提着水果走了进来。一眼瞥见陆寒星身上那件万年不变、洗得有些透光的白衬衫,他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我说陆寒星,你怎么还穿得跟出席追悼会似的?”他几步上前,将手里的袋子随意一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活力,“雨过天晴了,懂不懂?把你这身丧气换掉,看着就憋闷。”
说着,他利落地从衣柜里拎出那套柠檬黄色的上衣和黑色长裤套装,塞到陆寒星怀里。“喏,穿上看看!阳光这么好,别浪费了,今天少爷我心情好,带你出去散散心。”
陆寒星怔了一下,低头看着怀中那抹明亮得几乎灼眼的柠檬黄,指尖触及柔软的面料,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默默转身换上了。
当他再次转过身时,边炀眼睛一亮,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明亮的黄色极其衬他,驱散了眉宇间常年积聚的阴郁,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刚刚出炉、裹着糖霜的柠檬小蛋糕,清新又带着一丝懵懂的柔软,与往日那个沉郁、锐利的形象判若两人。或许是边炀毫不掩饰的赞赏,或许是这色彩本身带来的微妙魔力,陆寒星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牵出了一对许久未现的小虎牙,那笑容短暂却真实,为他苍白的面容注入了片刻的、萌萌的生气。
“这就对了嘛!”边炀满意地揽过他的肩膀,力道坚定,“走吧,柠檬小蛋糕,带你去尝尝人间烟火。”
陆寒星被他半推着向外走,踏入那片灿烂得有些眩晕的阳光里。他知道内心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刘娥未尽的遗言仍是心底的一根刺,但那又如何呢?至少在此刻,在这身明亮色彩的包裹下,在边炀看似粗线条却无比坚实的陪伴里,他允许自己,拥有这片刻偷来的晴朗。
平静的日子像溪水般流淌,陆寒星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种简单的生活节奏里,只是这一次,身边多了边炀这群热闹的人。当然,边炀少爷的“简单生活”总少不了人伺候,于是陆寒星很自然地又重操旧业,当起了任劳任怨的“小力工”。
这天,边炀兴致勃勃地组织了一场郊游,美其名曰“庆祝脱单”。他处了个女朋友,是对面国画系的李悦。为了好好炫耀一番,他特意把谭宇和徐露这对也喊了来,非要让大家“见识见识什么叫气质”。
“怎么样,哥们的女朋友,是不是绝了?”边炀搂着李悦的肩膀,下巴微扬,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像只开了屏的孔雀。
李悦确实人如其名,长得温婉静好,一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眉眼间自带一股书香门第的古典韵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推了边炀一下,脸颊微红,低声道:“你少说两句。” 那含羞带怯的模样,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
一旁的谭宇笑着竖大拇指,徐露也由衷地赞叹:“边炀,你真是走了大运了,李悦可是我们学院有名的才女加美女。”
唯独许墨,双手插兜站在一旁,看着边炀那副嘚瑟样,又看看成双成对的谭宇和徐露,感觉自己是多余的。他撇撇嘴,酸溜溜地哼了一声:“嘚瑟,小心秀恩爱分得快。” 一股浓郁的“单身狗”的清香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然而,当他郁闷的目光扫过现场,最终落在边炀身后那个忙碌的身影上时,心里那点不平衡瞬间就找到了支点。
只见陆寒星正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收拾着野餐垫上的杂物,旁边还放着边炀和李悦脱下的外套、没喝完的饮料、以及一大袋零食。他穿着柠檬黄色的衣服和黑色裤子,额角甚至因为来回忙碌而渗出细密的汗珠,活脱脱一个被“抓壮丁”的小跟班。
许墨看着陆寒星那副“小力工”的乖巧模样,再对比一下自己虽然形单影只但至少行动自由,刚才那点不服气顿时烟消云散,嘴角甚至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踱步到陆寒星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语气带着一种难兄难弟般的揶揄和莫名的宽慰:
“喂,看来今天不止我一个‘苦力’啊。心里突然就平衡了。”
陆寒星抬起头,看了许墨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默默地把手里抱着的杂物往上掂了掂,仿佛在说:彼此彼此。
阳光正好,草地上,边炀还在兴致勃勃地展示着他的幸福;而边缘处,两个“同病相怜”的男人,在一堆大包小裹中,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关于“单身”与“劳役”的奇妙和解。
第125章 秦家大哥2
翌日,清晨的校园还浸润在薄薄的曦光中,一种不同寻常的肃穆气氛却悄然笼罩了教学区。
一个身着剪裁极致精良的黑色西装的男人,如同从财经杂志封面走出的身影,径直步入了校长办公室。他步履沉稳,每一个细节——从袖扣的微光到领带的精确角度——都透露出难以言喻的尊贵与严谨。连出身豪门的章老师被匆匆唤来时,在见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心下也不由自主地一震。他自认见过不少世面,但眼前这个人的气场,是一种沉淀了的、掌控一切的威仪,让他瞬间感到了阶层之间那道清晰而冰冷的界限。
男人身后,如同沉默的影子般伫立着四名身材魁梧、神色冷峻的保镖,无声地宣示着来者非凡的身份。当校长略显局促地表明这位先生是来找陆寒星时,章老师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这极有可能是陆寒星的亲人。那眉宇间,似乎藏着某种模糊的、足以印证猜想的痕迹。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刚刚响过,走廊里还充斥着学生们的喧闹。陆寒星便被章老师表情复杂地叫住,一路引向了那间此刻显得格外逼仄的教师办公室。
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办公室内原有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陆寒星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窗边、背光而立的挺拔身影。当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寒星彻底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男人与他有着六七分惊人相似的容颜,尤其是那双如同淬炼过的黑宝石般的眼睛,轮廓几乎一模一样。然而,同样的眼睛,在陆寒星脸上是清澈见底,偶尔带着迷茫与伤痕;而在那个男人脸上,却深邃如渊,敛着经年的阅历与不怒自威的精芒。他身量极高,超过一米九的体格将那身西装撑得如同战甲,年龄大约三十多岁,正处于男性魅力最为沉淀和锐利的巅峰期,浑身散发着一种成熟、精致且极具压迫感的气息。
那是与他所处的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震惊如同电流窜过四肢百骸。陆寒星手指一松,怀中抱着的课本和笔记“啪”地一声散落一地。洁白的书页在地面上摊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失神地望着那个男人,仿佛看到了一个从未想过会真实出现的幻影,或者说……是另一个遥不可及的、成熟的自己。
男人深邃的目光落在陆寒星苍白的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办公室内落针可闻,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学生的奔跑声,以及陆寒星几乎停滞的呼吸。
那个男人面带微笑,眼神温和地看着章淮瑾,轻声说道:“我叫秦承璋,这是我的名片。”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精致的名片,递到章淮瑾面前。
章淮瑾有些惊讶地接过名片,只见上面印着秦承璋的名字和职位,以及秦氏集团的联系方式。他不禁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丝好奇,心想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秦承璋似乎看出了章淮瑾的疑惑,他解释道:“感谢你为他所做的一切,这些事情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如果你以后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都可以随时来秦氏集团找我。”他的语气真诚而恳切,让人感觉十分可靠。
章淮瑾听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微笑着回应道:“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名片收起来。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陆寒星几乎是本能地跟在秦承璋身后,中间保持着一步多的距离。男人的背影宽阔挺拔,步伐稳健而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甚至连空气都似乎因他的存在而变得稀薄、沉重。
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在回荡。秦承璋的皮鞋踏在地砖上,发出清晰、冷硬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敲在陆寒星的心上。前后四名保镖沉默地簇拥着,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一切好奇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一辆线条流畅、色泽深邃如黑曜石的加长轿车静静停在楼前,车身光洁得能倒映出他此刻有些无措的身影。那辆车本身就像一头收敛了爪牙却依旧散发着骇人气势的猛兽,与周围平凡的校园景象格格不入。一名保镖快步上前,无声地拉开了厚重的后座车门。
秦承璋在车门前驻足,微微侧首,目光再次落在陆寒星身上。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只是用那种惯有的、不容反驳的语调说:“上车。”
陆寒星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样豪华的座驾,车内空间宽敞得超乎想象,内饰是顶级的皮革与色泽温润的木质,散发着一种清冷而昂贵的香气。他几乎是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挪进车里,身体僵硬,生怕自己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尘土,会玷污了这片净土。真皮座椅异常柔软,他却只敢浅浅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秦承璋随后坐到了他身旁。车门关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而扎实的“砰”,瞬间将外界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开来,世界陷入一片近乎真空的静谧。车内的空调温度适宜,但陆寒星却觉得手脚有些冰凉。
他僵直地目视前方,不敢转头,也不敢随意乱看。车窗玻璃颜色很深,窗外的校园、街道、行人……所有熟悉的一切都飞速倒退,变得模糊而扭曲,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绪。他双手紧紧攥着自己膝盖处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下鼓动的声音。身边男人身上传来的淡淡雪松香氛,混合着皮革本身的味道,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成熟气息,让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拉长。
他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完全未知的、由钢铁、皮革与绝对权力构筑的移动堡垒里。身旁这个与他血脉相连却又陌生如冰山的男人,要带他去哪里?未来等待他的,又是什么?巨大的茫然和一种源自本能的敬畏,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第126章 秦家大哥3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前,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直插天际。陆寒星下车,仰头望去,一阵眩晕感猛地攫住了他。这极致的高度,瞬间将他拉回那个生死一线的夜晚——冰冷的风割在脸上,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水泥外沿,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走吧。”秦承璋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翻涌的回忆。他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陆寒星的手腕。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陆寒星浑身微微一僵,几乎是本能地,被这股力量牵引着,走进了那金碧辉煌、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的旋转大门。
内部是极尽奢华的挑空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们模糊的身影。秦承璋径直带着他走向一部观景电梯,电梯门无声滑开,内部是镜面与金属构成的精致空间。电梯启动,急速上升,脚下的城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车辆变成移动的甲虫,河流如同纤细的银带。陆寒星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感受着失重带来的轻微心悸,直到“叮”一声轻响,电梯抵达最高层。
电梯门再次打开,眼前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静谧的光线,低回悠扬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食物与高级香氛混合的优雅气息。一家显然是会员制、极为私密的豪华餐厅呈现在眼前。穿着得体制服的服务生微微躬身,无声地引导他们穿过铺着厚绒地毯的走廊,来到一个靠窗的、视野绝佳的位置。
落座时,柔软的丝绒座椅几乎将陆寒星包裹起来。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毫无遮挡的、仿佛触手可及的云端景色,整座城市都在脚下铺陈开来。这与他记忆中为了生存而攀爬的险峻楼梯,形成了荒诞而强烈的对比。
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员开始安静地上菜。一道道精致的餐点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上,餐具银光闪闪,菜肴摆盘如同艺术品。
秦承璋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在车上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从未存在过。他拿起公筷,自然地为陆寒星布菜,声音放缓了些许:
“上了一上午课,饿坏了吧?”他目光扫过少年还有些苍白的脸和微微抿着的嘴唇,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别愣着了,快吃。”
菜肴的香气钻入鼻腔,陆寒星的胃部确实因为饥饿而微微抽搐。他看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个气场强大、笑容无懈可击的男人,手指在桌下蜷缩了一下,才迟疑地、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副沉甸甸的、触手冰凉的银制筷子。
秦承璋姿态闲适地靠坐在丝绒椅背上,目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度,细细落在对面的陆寒星身上。
这孩子,明明有着和秦耀辰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五官轮廓——同样精致流畅的脸型,同样挺秀的鼻梁,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和颜色都如出一辙,像是出自同一位匠人之手的黑曜石杰作。然而,内里散发出的气质,却是天差地别。
眼前的陆寒星,分明就是个还没完全长开的青春男大。他身上那件明亮的柠檬黄上衣,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毫无攻击性,像一块刚刚出炉、裹着糖霜的柠檬蛋糕,散发着一种干净又甜润的气息。秦承璋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一个男孩子,竟能生得比许多女孩子还要漂亮,还要“甜”。那顺帖柔软的头发乖巧地垂在额前,更添了几分懵懂和无害,让人下意识地想放轻声音跟他说话,仿佛稍大点声就会把他惊走。
这形象,与秦承璋记忆中那个身影截然不同。
秦耀辰——那是何等张扬、何等耀眼的存在。即便只是想起,那小子眉宇间仿佛都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像一位被骄纵惯了、永不低头的年轻王子。他的头发从来不是这样温顺地趴着,永远是精心打理得向后飞扬,用发胶固定出充满动感的弧度,额前留着短短的、看似随意实则心机的刘海,大胆地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宣告着他的自信与不羁。
一个像是需要被小心翼翼捧在掌心呵护的精致甜品,另一个则像是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众瞩目的骄阳。
秦承璋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点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血缘是如此奇妙,又是如此残酷,竟能在如此相似的皮囊下,塑造出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
他看着陆寒星小口小口、近乎谨慎地吃着东西,那乖巧顺从的模样,与秦耀辰那小子从小到大吃饭都像在指挥千军万马的架势一比……秦承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第127章 秦家大哥4
秦承璋看着他,目光沉静,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缓缓开口:
“你好,我叫秦承璋,是秦氏集团的负责人,”他略微停顿,像是在给予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清晰地吐出后半句,“也是你大哥。”
“嗡”的一声,陆寒星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随即涌上的是强烈的晕眩感。
大哥?秦氏集团?
这两个词单独出现都足以让他愣神,组合在一起更是如同惊雷,炸得他耳膜轰鸣。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自己不是身处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甚至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看到秦承璋微微侧头,对身后一位穿着干练的助理低声吩咐了一句。那位助理立刻上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巧而锋利的剪刀,动作极快且轻柔地在他额前剪下了一小缕头发,小心地用密封袋装好。
“这样符合规矩。”秦承璋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件寻常的公事程序。
陆寒星怔怔地看着那缕被取走的头发,心里明白这“规矩”意味着什么——dNA鉴定,确认血缘。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掠过这间如同天宫琼宇般的餐厅,脚下是柔软得能陷进去的地毯,窗外是俯瞰众生的云巅景色,桌上摆放着他叫不出名字的、精致得像艺术品的珍馐美馔。
而眼前这个自称是他大哥的男人,衣着昂贵剪裁合体,举止间是从容不迫的优雅与久居上位的威严。这一切,与他过去十几年所认知的世界,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一股巨大的、冰火交织的矛盾感攫住了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呐喊,渴望靠近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奢华光环的“亲情”,渴望这或许能将他从泥泞人生中拯救出去的强大力量。那温暖的、属于“家人”的光,对他而言,诱惑太大了。
可与此同时,一种更深的、源自骨髓的恐惧像藤蔓般疯狂滋生,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怕。
他怕眼前这一切都只是建立在“血缘”这根脆弱的丝线上。
他怕有一天,当他们通过那缕头发确认了血缘之后,又会用更精密的手段,去探查他不堪的过去,去挖掘他试图隐藏的“真相”——关于他的经历,他的挣扎,他身上或许洗不掉的“污点”。
他怕当那些不够光鲜、甚至有些狼狈和黑暗的“真相”暴露在阳光下时,此刻这份矜持的关怀、这云端的生活,会像美丽的泡沫一样,“啪”地一声,碎裂无踪。而他将从这云端被再次抛下,跌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更痛。
去,又不敢去。渴望,又恐惧。
他像一只偶然飞入了金丝笼的麻雀,被里面的食水与温暖吸引,却更害怕笼门一旦关上,便永远失去那片虽然风雨飘摇但却属于自己的天空。他只能僵在原地,在极致奢华的环境里,品尝着内心翻江倒海的苦涩与挣扎。
陆寒星猛地低下头,视线模糊地落在自己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上。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破碎而艰难的音节:
“我…现在…过得挺好…不…想…回…去!”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承璋脸上的温和笑意微微一滞,那双深邃的黑眸中第一次掠过毫不掩饰的意外。他身体稍稍后靠,审视着眼前这个几乎要缩进椅子里的男孩。
“哦?”他尾音微扬,带着探究,“这倒让我意外。一般的孩子遇到这种事,怕是高兴得要飞起来了。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害怕这只是一场梦,梦醒后摔得更惨。因为害怕你们审视的目光,会看穿我所有的不堪和秘密。因为……我根本不配。
“没…有…为什么?”陆寒星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我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他不知道怎么去拒绝这份从天而降、却又沉重无比的“馈赠”,巨大的压力让他眼眶酸涩得厉害,水汽迅速聚集。不行,不能在他面前哭出来,不能让他看到我的软弱和恐慌!我得走,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升起。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突然的动作向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不敢看秦承璋的表情,转身就想跑,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颤抖。
“我不…太…想…认…亲!”
这句话几乎是伴着滚落的泪珠一起喊出来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说完,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踉踉跄跄地、哭着冲出了这间奢华得令人眩晕的餐厅。
秦承璋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态,看着那抹柠檬黄色的身影仓惶消失在了门口,深邃的眼眸里是全然的不解和一丝被打乱计划的不悦。他纵横商场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不识抬举的情况。
一直如同背景板般静立在旁的助理阿诚,这时才上前一步,脸上同样带着困惑,低声道:“大爷,这……怎么回事?他真不想认?”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秦承璋收回目光,指尖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掌控感。
“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这可由不得他。秦氏的血脉何等珍贵,流落在外已是疏忽,岂是他说不认就能不认的?”
阿诚立刻领会:“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秦承璋略一沉吟,目光投向窗外,俯瞰着这座渺小的城市。
“在学校附近安排人,二十四小时轮换,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做了什么事,一点细节都不能漏。”他顿了顿,补充道,“再盘下两家正对他学校大门的店铺,安排可靠的人进去经营。我要时时刻刻,都能看到他的动静。”
“是!”阿诚恭敬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
秦承璋独自坐在空旷的豪华餐厅里,窗外是万里云海,室内余香袅袅,可那个刚刚逃离的、像柠檬蛋糕一样甜软却异常倔强的少年,和他那双盛满惊恐与泪水的黑宝石眼睛,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由不得你选择,陆寒星。他默默地想。既然你出现了,就注定要回到你该回的位置。
第128章 秦家大哥5
陆寒星几乎是一路哭着跑出来的。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模糊了眼前的视线。他顾不上周围行人投来的诧异目光,只想尽快逃离那座令人窒息的摩天大楼,逃离那个自称是他“大哥”的男人所带来的、足以将他吞噬的巨大旋涡。他跑得很快,冷风刮在湿漉漉的脸上,带来一阵阵刺痛的寒意,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冲进一条格外繁华、橱窗亮得晃眼的街道——这里是京都闻名的高奢品聚集区。也就在这时,他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身体。
“砰”的一声闷响,陆寒星被反作用力撞得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嘶——没长眼睛啊?!”一个带着明显不悦和骄横的声音响起。
陆寒星心里一慌,连忙低头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抬起头,看清了被他撞到的人。那是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身高也差不多,却梳着极具攻击性的极短板寸,耳朵上嵌着一枚小巧却闪亮的钻石耳钉。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外搭一件酒红色的皮质外套,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离我远点”的张扬气焰。
陆寒星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看起来好狂!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这少年身后,一字排开站着四个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黑衣保镖,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无形的压力。
那少年根本没理会他的道歉,嫌弃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上那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皮鞋,鞋尖上果然沾上了一点灰尘。他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我的高定皮鞋,被你踩脏了。”他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你赔得起吗?”
陆寒星愣住了。他遇到过的“有钱人”,无论是高贵疏离如秦承璋,还是严厉讲原则如章老师,至少表面上是克制的、讲基本道理的。可眼前这位,简直蛮横得一点道理都不讲!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惹不起总躲得起,强忍着不适,低声道:“我……我可以帮你擦干净。”
“呵!”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脸上架着一副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墨镜,下巴微扬,姿态高傲,“你会擦吗?这种高定皮鞋,都得用特制的鞋油和麂皮布来保养,你懂什么?”
陆寒星的耐心终于耗尽了。接连的情绪冲击和此刻的无理取闹混在一起,让他一股邪火冒了上来。他抬起还挂着泪痕的脸,那双大大的眼睛因为怒气而瞪得更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与其说是凶狠不如说是“萌萌的”生气,脱口而出:“那我怎么办?!”
这反应似乎取悦了那少年,或者说,引起了他的兴趣。
“哦?”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新奇,“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跟我顶嘴?我看看你长什么样……”
说着,他饶有兴致地、慢条斯理地摘下了脸上的墨镜。
当他的目光彻底落在陆寒星脸上时,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刹那极其明显的愣神。那双原本盛满桀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两秒空隙,陆寒星反应极快,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转身就像只受惊的兔子,用尽全身力气,飞快地窜入了旁边的人流中,眨眼就消失了踪影。
那少年还保持着摘墨镜的姿势,看着空荡荡的前方,眉头缓缓蹙起,脸上玩味的表情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索所取代。
那个飞扬跋扈、戴着钻石耳钉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秦天澈——他二叔的私生子,也是那个顶替了真正秦家五少爷身份,在秦家养尊处优了十八年的人!
看着那抹柠檬黄身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消失在人海里,秦天澈还维持着摘墨镜的姿势,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被惊疑取代。他猛地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靠……”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震颤,“我见鬼了不成?这张脸……怎么会这么像我哥……?”
那张脸,尤其是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简直和他大哥秦耀辰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不对,比秦耀辰更……更柔软,更毫无攻击性,但那份骨相里的相似度,骗不了人!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蛇,倏地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吓人,对着身后最近的一个保镖厉声喝道:“去!给我查!刚才那个小子到底是谁!翻遍整个京都,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那保镖显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谨慎地回应:“少爷,不过是个不长眼的小喽啰而已,何必……”
“小喽啰?!”秦天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怒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你他妈管那张脸叫小喽啰?!让你去你就去!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是!少爷!”保镖被他吼得一颤,立刻躬身领命,掏出手机开始安排。
秦天澈烦躁地将墨镜胡乱地塞进皮衣口袋,下意识地想去摸烟,却发现手指竟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他强行压下这种陌生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平日里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却发现徒劳无功。
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他怔怔地望着陆寒星消失的方向,人群熙攘,早已没了那抹亮眼的色彩。可那张带着泪痕、惊慌又倔强的脸,却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他觉得,这个男孩的到来,会……打破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不仅会激起千层浪,更可能会彻底颠覆他赖以生存的湖底。他那看似稳固的“秦家五少爷”的身份,他那挥金如土、肆意张扬的生活。
这个像柠檬蛋糕一样看似无害的男孩,或许,是他命中注定的劫数。
“不管你是什么来头……”秦天澈眯起眼睛,钻石耳钉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如同他此刻的眼神,“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第129章 江氏五星级酒店1
午后的阳光透过购物广场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却丝毫驱不散陆寒星心头的阴霾。他撑着膝盖,在一家橱窗里陈列着价格堪比一辆小轿车的手表店门口,气喘吁吁地停下。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真倒霉,出门是没看黄历还是撞了邪?”他小声嘟囔,心里把那疯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环顾四周,这个购物广场奢华得令人咋舌,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璀璨的水晶灯,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氛和咖啡混合的味道。他刚才慌不择路地跑进来,此刻像只无头苍蝇,转了好几圈,那些国际大牌的Logo晃得他眼晕,价格标签上的零多到他怀疑人生,更糟的是,他完全找不到出口在哪里了。
周围偶尔有衣着光鲜的顾客走过,目光在他这个穿着普通休闲服、跑得满头大汗的少年身上停留,带着几分好奇和不易察觉的审视,甚至有人低声指指点点。陆寒星感到一阵难堪,脸颊微微发烫,他低下头,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格格不入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时尚、背影窈窕的女人映入眼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陆寒星也顾不上那么多,赶紧小跑上前,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姐姐,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怎么出去?”
女人闻声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陆寒星看着眼前这张巧笑倩兮却让他头皮发麻的脸——江晚舟!他今天绝对是水逆!诸事不宜!
“我…迷路了!”陆寒星下意识地想后退,手腕却猛地被江晚舟抓住,那力道不容挣脱。“你…松开…我!”他试图挣扎,但对方抓得更紧了。
“怎么可能?”江晚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到手的鸭子……哦不,是兔子,可不能让你跑了!”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陆寒星因为生气和奔跑而泛红的脸颊上流转。
“你说什么?你…不许在……”陆寒星气结,那些调戏的话语他实在说不出口,只能鼓着腮帮子,瞪圆了眼睛,像只被惹急了的小仓鼠,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配上他清秀绝伦的五官,显得异常生动可爱。
这模样逗乐了旁边路过的一群小姐姐,她们掩嘴偷笑,议论声清晰地传来:
“快看,那个小男生好萌啊!”
“是啊是啊,是个极品小奶狗吧?这颜值绝了!”
“啧啧,他旁边那个姐姐真是好福气,吃的真好!”
江晚舟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她脸上的笑意更深,凑近陆寒星,压低声音,带着促狭:“你看,多少人喜欢你?我怎么可能松开你呢?”她的气息拂过耳畔,让陆寒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紧张和羞愤之中,陆寒星的脑子飞速运转,忽然,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点,眼底掠过一丝狡黠。他努力挤出一个看似无害甚至带着点坏坏的笑容:“嘿嘿,姐姐,光顾着抓我,你身边那个寸步不离的安玥呢?”
江晚舟果然被他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地回头望去,扬声招呼:“安玥,你快来看这是谁?”
就是现在!
陆寒星趁她分神,手腕猛地用力一挣——或许是江晚舟一时松懈,竟然真的被他挣脱了!他像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朝着人少的通道狂奔而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江晚舟反应过来,看着空荡荡的手心,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里带上了几分势在必得。她优雅地一挥手,对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身后的安玥及其她几名干练的女保镖吩咐道:“快追!包抄,分头行动,别让他再跑了!”
“是!”
陆寒星拼尽全力地奔跑,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他不敢回头,凭着直觉在迷宫般的商场里穿梭,拐过一个又一个弯,直到感觉肺部像要炸开,才在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处猛地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呼……呼……还好,还好……终于甩掉了……”他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喃喃自语,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了上来。
然而,就在他精神稍微松懈的这一刹那,一股甜腻中带着刺鼻的怪异气味猛地从身后袭来,迅速钻入他的口鼻。
“唔……!”
陆寒星心中大骇,想要屏住呼吸已经来不及了。那气味带着一种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视线迅速模糊,黑暗如同幕布般落下。他努力想睁大眼睛,看清身后是谁,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似乎感觉到一双手臂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在陆寒星身体软倒,即将与冰冷地面亲密接触的瞬间,一道迅捷的身影闪至他身后,稳稳地将他接入怀中。
安玥低头看着怀中少年因迷药而彻底放松、毫无防备的睡颜,那张清秀的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长睫低垂,显得异常安静乖巧,与方才那个炸毛逃跑的“兔子”判若两人。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苦笑:“这小孩,看着瘦,跑起来倒是真能折腾。”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臂穿过陆寒星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轻松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少年比看起来还要轻些,窝在她怀里,脑袋无意识地靠在她肩颈处,温热的呼吸浅浅拂过皮肤。
安玥抱着他,步履稳健地朝着商场VIp通道出口走去,那里,江晚舟那辆线条流畅、价值不菲的豪华座驾早已静候多时。
来到车旁,早有机警的保镖拉开车门。安玥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昏迷的陆寒星安置在宽敞的后座上,让他能舒服地躺下,嘴里同时利落地汇报:“江大小姐,人已经抓到!不负众望。” 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干练。
江晚舟早已优雅地坐在了另一侧,她微微倾身,纤细的手指拂开陆寒星额前汗湿的碎发,仔细端详着他沉睡的面容,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她抬眼,对前方的司机和安玥吩咐道:“今天不去别墅了,直接去‘云顶之境’。”
“云顶之境”是江家旗下最为奢华、私密性极佳的顶级温泉酒店,坐落于半山腰,通常只接待极少数特定的客人。
“明白。”安玥立刻应声,一边关好车门,隔绝外界所有视线,一边拿出手机,迅速拨通了酒店经理的电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效率:“李经理,江小姐要包下‘云顶之境’几天,对,从现在开始,清场。除了必要的基础服务人员,其他一律提前放假。在此期间,没有得到明确允许,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都不准上到主楼区域,确保绝对的安静和私密。所有需求我们会直接联系你。”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应答声。
安玥挂断电话,坐进副驾驶位。车辆平稳地启动,驶离了喧嚣的都市中心,向着僻静的山麓方向而去。
车内一片静谧,只有空调细微的运作声。江晚舟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身边沉睡的少年,眼神复杂,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志在必得,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一场由她主导的、“与世隔绝”的篇章,即将在那座云雾缭绕的温泉酒店里展开。而唯一的“客人”,对此还一无所知。
第130章 江氏五星级酒店2
陆寒星是在一片温暖暖融中恢复意识的。
首先感受到的是萦绕在鼻尖的、甜腻的奶香混合着淡淡的花香。他迷茫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都沾上了氤氲的水汽。视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装饰奢华的天花板,柔和的射灯洒下温暖的光晕,并不刺眼。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正泡在一个宽敞的按摩浴缸里,水是乳白色的,上面漂浮着层层叠叠的玫瑰花瓣。温热的水流轻轻包裹着身体,本该是极致的放松,但陆寒星却瞬间僵住了——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手铐给铐住了!
“!!!”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的脸颊、耳朵乃至脖颈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是气的,也是羞的!
就在这时,浴室门被轻轻推开。江晚舟端着一个精致的木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摆满了各式各样晶莹剔透的瓶瓶罐罐,里面装着沐浴露、精油、身体乳之类的东西。
看到浴缸里那个瞪圆了眼睛、像只被惹毛了却无法反抗的幼兽般的少年,江晚舟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陆寒星又急又气,声音都带着点颤抖:“你…你又想干嘛?!”
江晚舟将托盘放在浴缸旁的置物架上,好整以暇地俯身,双手撑在浴缸边缘,与他对视,红唇轻启,吐出清晰而直白的话语:“很显然,睡你啊!”
“不…不行!”陆寒星猛地摇头,水珠从他湿漉漉的发梢甩落,“你赶紧给我解开!我有课!真的有课!姐姐,真的!求你了!”他试图使出杀手锏,可怜巴巴地眨巴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试图唤醒对方一丝丝的“良知”,“今天的课很重要!以后的!以后我保证陪你!我发誓!”
江晚舟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摸了摸他滚烫的脸颊,触感细腻,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我可不信。你跑的比兔子还快,信用度在我这儿已经是负数了。”
陆寒星见卖惨无效,羞愤交加,索性破罐子破摔,撅起嘴,用他自以为最凶狠实则毫无威慑力的语气喊道:“你!你得到我的身子也得不到我的心!”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一直抱臂靠在门框上看戏的安玥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毫不客气的笑声,在宽敞的浴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陆寒星这才注意到门口还有一个人,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冲着安玥的方向扑腾着两条泡在牛奶浴里的修长双腿,溅起一片水花:“安玥!你…你不许看!你快走!”
江晚舟挑眉,语气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陆寒星,你再不好好洗澡,乱扑腾,我就把你脚腕也铐起来,信不信?”
“你!”陆寒星气结,憋了半天,终于想起一个古老而正义的理由,“你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是不对的!”
江晚舟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慢条斯理地拿起一瓶沐浴露,倒在沐浴球上,起泡,然后理所当然地说:“又不是没看过。” 指的是上次在别墅那次。
“你……!”陆寒星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更红了。
眼看着江晚舟拿着起好泡的沐浴球就要伸过来,陆寒星吓得往后缩,可惜浴缸就那么大,无处可逃:“你干嘛!”
“给你洗澡啊,”江晚舟说得天经地义,“你跑出一身汗,不洗干净怎么行?”
陆寒星瞪着她,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江晚舟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心软了一下,放下沐浴球,伸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发,语气放柔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别气别气,乖。” 她瞥了一眼门口的安玥,补充道,“她不是外人,没事的。啊,骗你的,不睡你,就是给你洗个澡,看你脏的。” 说着,她还习惯性地拍了拍陆寒星的胸口,像是在给炸毛的小动物顺气。
然而这一拍,位置有点微妙,陆寒星浑身一颤,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羞恼的哭腔:“你…你别摸我的…!”
他“哎”地哀叹一声,整个人像只被戳破的气球,颓然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还在不安地颤动。
得,又栽她手上了!还是毫无反抗之力,任人鱼肉的那种!陆寒星在心里泪流满面,今天这“劫”,看来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陆寒星被那两人从牛奶浴中捞出来,用宽大柔软的浴巾裹住,细致地擦干每一寸肌肤。整个过程他都抿着嘴,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轮流瞪着江晚舟和安玥,那眼神里混杂着羞愤、委屈和一种“虎落平阳”般的倔强,偏偏因为长相太过清秀精致,这表情非但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像只被rua到没脾气又心有不甘的小狗,萌得人心尖发颤。
安玥被他那直勾勾、带着无声控诉的眼神看得莫名有些心虚,手上替他擦干头发的动作却没停,忍不住开口道:“喂,小鬼,你别用你那大眼睛这么瞪着我行不行?” 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
江晚舟看着陆寒星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她双手捧住少年还带着沐浴后热气的脸颊,不由分说地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好了,别鼓着个包子脸了。” 江晚舟声音带着诱哄,“你乖乖的,好好表现,一会儿带你去泡露天温泉,这里的温泉view很棒,你会喜欢的。”
陆寒星被她亲得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别扭地一扭头,后脑勺对着她,声音闷闷地带着赌气的成分:“就不!除非……除非你保证,好好的!”
“我怎么没好好的了?” 江晚舟失笑,绕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是你不老实,一见我就跑,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让我怎么跟你‘好好的’?”
“那……那谁让你总是……总是图谋不轨!” 陆寒星梗着脖子反驳,耳根却悄悄红了。
“图谋你的什么?” 江晚舟故意凑近,吐气如兰,红唇几乎要贴上他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嗯?说清楚,我图谋你什么了?”
陆寒星被她问得语塞,那直白的话语他哪里说得出口,“我的……我的……” 他支支吾吾,脸颊绯红,眼神躲闪,那又羞又急的模样,在江晚舟眼里简直是顶级的美味。
看着他张合着却说不出的唇瓣,江晚舟眼底暗流涌动,不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直接俯身,精准地攫取了他微启的唇。
“唔……!”
不同于刚才额头上蜻蜓点水的亲吻,这个吻带着不容置疑的深入和占有欲。陆寒星瞬间瞪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方才那点小小的倔强和抗议,在这突如其来的、柔软而炽热的触感中,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江晚舟提前环住腰身,固定在她与身后的洗手台之间。属于她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刚才沐浴时沾染的奶香和花香,强势地将他包裹。
挣扎的力道渐渐变小,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
唇齿间的温柔缱绻,像一张细密柔软的网,将他所有的理智和逃脱的念头都网罗殆尽。
完了……又栽了……
陆寒星迷迷糊糊地想着,最后一点意识也彻底迷醉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温柔乡”里,任由自己沉溺下去。
第131章 江氏五星级酒店3
陆寒星的双手被反铐着,平躺在床上,仿佛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而江晚舟则痴痴地凝视着他,眼中充满了花痴般的迷恋。
陆寒星的面容犹如出水芙蓉一般,高贵而清秀绝伦。他的眉毛如山水画般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的神韵,深邃的五官展现出东方人特有的深邃与立体感。高挺的鼻梁、厚厚的樱桃红嘴唇,无一不彰显着他高贵的血统。
江晚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地捏住了陆寒星的脸颊,感受着那细腻的肌肤和微微的弹性。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与他相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最近,江晚舟在新闻上看到了陆寒星的身影,了解到他童年时期的悲惨经历。她深知一旦陆寒星的家人找到他,他们之间的距离将会越来越远。这个念头让江晚舟的心情愈发沉重。
然而,当她看到陆寒星安静的睡颜时,心中竟涌起一丝羞涩的微笑。她不禁想道:“呵呵,原来他也有这么快乐享受的一面啊,搞得好像我每天都要强迫他一样,一见到我就跑得远远的。”
帐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碎成几缕暖金落在床沿。陆寒星睫毛轻颤了两下,像是刚挣脱了混沌的梦魇,黑溜溜的眼珠缓缓睁开,第一时间便定在了床边守着的江晚舟身上。那双眼眸亮得像浸了晨露的黑曜石,却在触及她身影时,悄悄漾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心里头跟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似的,慌慌地想着:可不能让她瞧出半分端倪,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竟有点喜欢这般与她相处,指不定哪天就绑上瘾了,那自己岂不是要一直落于下风?这念头刚落,他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向自己,上身未着寸缕,莹白的肌肤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连带着锁骨处的小痣都清晰可见,而下半身堪堪被一层薄被盖住,稍一动弹便似要露了春光。
“哼!”他轻哼出声,带着点故作恼怒的意味,黑亮的眸子瞪向江晚舟,那眼神像是在控诉,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下一瞬,他猛地转过身去,将削瘦却挺拔的背脊对着她,被褥被他动作带得微微滑落,露出一小片后腰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
可背过身的他,却没了方才那副气鼓鼓的模样。藏在被褥里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一会儿瞟向床头系着的丝带,一会儿又想着江晚舟方才的神色,心里头盘算个不停:得想个主意才行,先让她把自己解开,至少穿上衣服,总不能一直这般窘迫下去!他暗自咬了咬下唇,耳尖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连带着呼吸都比方才重了几分。
江晚舟见他背对着自己闹别扭,唇边笑意更浓,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了,我的大白兔子?又耍小孩子脾气了?”话音未落,她便伸手,作势要将那片莹白的身子强行翻过来。
陆寒星耳尖一动,听见她主动开口,心里的小算盘顿时噼啪作响。可“大白兔子”三个字入耳,他猛地想起之前被安玥和几个女保镖围堵时,她们嘴里念叨的“别让这大白兔子跑了”——彼时他被一群人堵得无处可逃,浑身狼狈地被看光,最后还是被强行抓了回来。那场景一浮现,羞愤便顺着脖颈往上涌,连耳根都染成了绯色。他梗着脖子,背脊挺得更直,声音里带着气鼓鼓的委屈:“你还好意思说!绑我都绑上瘾了!连件衣服都不给穿!从现在开始,我不和你说话了!哼!”
“哦?你确定?”江晚舟拖长了语调,指尖轻轻划过他露在被褥外的腰侧,“一会儿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后山的温泉也刚换了水,你确定要一直不理我,错过这些?”
温热的触感顺着腰侧蔓延,再加上“红烧肉”和“温泉”两个词,陆寒星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肚子竟还配合地叫了一声。他立马软了语气,却还强撑着几分矜持:“嘿嘿……要想让我理你也不是不行,你先给我解开手铐,再找件衣服给我穿上,我就考虑一下和你说话!”
江晚舟却忽然抬手,在他挺翘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警告:“一看你这小滑头就没安好心,还想着解开手铐就逃跑?”她俯身,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尖,“再敢提逃跑的事,下次就找条链子,把你的脖子拴起来,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你讲不讲道理!”陆寒星猛地翻过身,黑亮的眸子瞪得溜圆,胸口因为生气而微微起伏,“是你强行把我绑来的!我大度点要求你解开,已经是在考虑原谅你了,你居然还要栓我脖子?!”
江晚舟却丝毫不退让,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谁让你每次见到我就跑?不绑你,难道绑别人?”她眼神一沉,“况且,我不需要你所谓的‘原谅’。”指尖隔着薄薄的空气,停在他心口跳动的位置,“我要的,是你的臣服。看你这模样,分明还是不服。”
“我就不服!偏不服!”陆寒星被她的话激得心头火起,猛地坐起身,身上的薄被瞬间滑落,莹白的肌肤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春光毫无遮拦地泄了出来。他却顾不上窘迫,只梗着脖子与她对视,像只炸毛的小狗。
江晚舟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脸颊,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却带着几分慵懒的威胁:“好啊,既然不服,那我就一直绑着你。白天让你陪着我,晚上……还睡你。”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陆寒星气得脸颊通红,手指着她,却半天说不出下一句反驳的话,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江晚舟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温柔,又藏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你看,老天爷这次都主动把你送给我了。今天这么碰巧的邂逅,这难道不是天意?”
陆寒星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却又被江晚舟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堵了回去。他看着她眼底的势在必得,心里又气又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第132章 江氏五星级酒店4
陆寒星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糖,语调故意拉得又冲又硬:“谁要跟你去那种地方,幼稚!我才不理你了!”话落还故意往旁边挪了半步,下巴抬得老高,一副“你别想收买我”的模样。可江晚舟早摸透了他这口是心非的性子,只伸出手轻轻一挽他的胳膊,方才还硬邦邦的少年瞬间就泄了气,脚步跟被磁石吸住似的,灰溜溜地跟着她往前走,连方才那点“骨气”都没了踪影。
江晚舟被他这前后反差逗得哈哈大笑,指尖在他胳膊上轻轻戳了戳:“小样,嘴上说得比谁都硬,心里早就想去了是不是?”
这话正中要害,陆寒星耳尖“唰”地一下就红了,连带着脸颊都染了层薄粉,像是被晒透的桃子。他慌乱地别开眼,眼珠子却溜溜一转,忽然转了个调调——方才的窘迫劲儿全收了,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声音也软下来,带着点故意装出来的黏糊劲儿:“当然啊!弟弟早就被姐姐迷得走不动道了,哪还管去什么地方?”
说着他故意挣了挣胳膊,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江晚舟:“姐姐快放开我!这么挽着多生分,我来搂搂姐姐才对!”话音未落,人已经飞快地转了个身,凑到江晚舟身前,还不忘献殷勤地给江晚舟看了看被铐住的双手,意思很明显赶紧解开手铐,“姐姐逛了这么久,肯定累了吧?我给姐姐捏捏香肩,保证比外面的按摩师傅还舒服!”
末了,他还对着江晚舟侧过的脸抛了个媚眼,长睫轻轻眨了两下,眼底的狡黠混着少年特有的天真,像颗裹了糖衣的小弹珠,又灵动又逼人,看得江晚舟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江晚舟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眼前被反手铐住的少年,微仰着头,脖颈拉出优美又脆弱的弧线,那双平日里狡黠灵动的狐狸眼,此刻蒙着一层水润的雾气,眼尾泛着勾人的红。他温顺地、甚至是带着一丝引诱地,将自己被铐住的手腕递过来,冰凉的金属与他腕间细腻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无端激起人的破坏欲与保护欲。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甜腻又危险的芬芳,江晚舟的指尖微微颤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就要触上那冰冷的镣铐锁扣。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放开他,他需要自由……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触的瞬间——
“别被这小东西的温柔乡骗了!”
一句严厉的女声如同冰锥,骤然刺破了这层暧昧迷离的薄纱。
江晚舟手一抖,猛地回过神来。
只见安玥正端着精致的果盘和几个造型古朴别致的酒壶站在门口,脸上是“我就知道”的洞悉与无奈。她几步走进来,将东西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眼神锐利地扫过陆寒星。
“你一打开他就跑,”安玥语气笃定,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到时候再想抓,可比登天还费劲!这小滑头,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这副皮囊蛊惑人心。”
陆寒星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眼看计划就要得逞,关键时刻又被这女人搅局!他气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猛地扭过头,又羞又恼地瞪着安玥,白皙的脸颊因为计划败露和气愤染上薄红。
“怎么哪都有你!”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挫败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狗,“你快转过去!我不给你看!不许看!”
说着,他委屈又愤懑地跺了跺脚。
陆寒星心里快哭了,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堪涌了上来。他好不容易放下身段,演了这么一出“我见犹怜”,眼看着江晚舟的眼神已经从疑惑变成了痴迷,指尖都快要碰到锁扣了!那坚冰即将融化,自由的空气仿佛近在咫尺……结果,全被这个叫安玥的女人给毁了!
功亏一篑的懊恼和被看穿伎俩的羞耻交织在一起,让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扑上去咬那个坏他好事的女人一口
江晚舟被闺蜜安玥一语点醒,瞬间从方才那迷离的暧昧中清醒过来。他眼神一凛,看着眼前这个依旧试图用无辜眼神蛊惑自己的小狐狸,不由得失笑。他伸出手,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捏了捏陆寒星那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脸颊。
“你这小心思,”江晚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却又隐含警告,“再有一次不安分,我就给你脖子拴上链子,看你还怎么跑!”
陆寒星吃痛,生气地撇过头,用后脑勺对着江晚舟,声音闷闷地带着委屈:“哼!什么小心机……你绑着我还不许我……不许我想办法自救了?”他嘴上抱怨着,那双灵动的眼珠却不受控制地滴溜溜乱转,偷偷用余光打量着江晚舟的神色,像只时刻计算着如何偷到奶酪的小老鼠。
他这些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早已被江晚舟尽收眼底。江晚舟心底觉得好笑,怒气也散了大半。他放缓了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伸手揉了揉陆寒星柔软的发顶。
“好了好了,”他像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狗,“只要你老老实实,不再总想着逃跑,乖乖听话,我自然就不会绑着你了。”
这话仿佛点亮了陆寒星眼中的光,他猛地转过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江晚舟,急切地保证:“姐姐!我保证不逃了!真的!要不……要不我发誓!”他转过身去微微的抬了抬起被铐住的双手,做出要发誓的样子,模样看起来真诚无比。
江晚舟却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弧度,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陆寒星的左心口位置。
“我才不信你那鬼誓,”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我要的,是你的心老实。”
指尖摸着他的白脂玉般的皮肤,点到胸膛的触感让陆寒星浑身一僵,仿佛一阵微凉的电流窜过,让他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小九九都瑟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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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江晚舟带着陆寒星来到了室外的温泉。
“你看。”江晚舟侧身让开视线。
眼前豁然开朗。月色与廊檐下的灯笼交织出朦胧的光晕,倾洒在氤氲着白色热气的泉池上。温泉水呈现一种迷人的碧色,池边点缀着天然的奇石和翠绿的植物,隐约还能闻到淡淡的硫磺气息与花香混合的味道,恍若人间仙境。
“哇(⊙o⊙)!”陆寒星瞬间看呆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叹。眼前的景象太过震撼,以至于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一丝不挂的难堪,也暂时忽略了双手仍被铐住的束缚,满心满眼都被这梦幻般的温泉景色所占据。
第133章 江氏五星级酒店5
夜色如墨,温泉池水却泛着幽蓝色的微光,仿佛将星河碾碎洒在了水面。袅袅热气在静谧的空气中升腾、缠绕,让这片隐秘的天地更添迷离。四周是郁郁葱葱的不知名植物,一条洁净的鹅卵石小径蜿蜒其间,通往更深处,俨然一座气派的私家园林。路旁点缀着丛丛花卉,一架葡萄藤繁叶茂,累累果实饱满欲滴,在幽暗路灯光晕下,每一颗都像凝聚了月华,晶莹剔透。
“好看吧?”江晚舟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唇角微扬,“这是我江氏私人的五星级酒店,好几个主题呢,一个主题里头就有好几个汤池!”
陆寒星看得呆了。他来自贫瘠的农村,何曾见过这般豪华气派的景象?他甚至不知道“温泉”究竟是什么,村里唯一共用的,只是个破旧漏风的露天澡堂子。他望着那些在夜色中散发着不同光泽的水面,喃喃出声:“什么是温泉?为什么……是五颜六色的?”蓝色的,紫色的,黄色的,绿色的……他想伸手指点,胳膊刚一动,才惊觉双手被铐在身后,只能徒劳地用目光逡巡。
“哈哈哈……”江晚舟被他那懵懂又惊奇的样子逗笑了,“说你以后啊,这种地方,你都不稀罕来!”
“啊?”陆寒星猛地转过头,瞪圆了一双清澈又带着几分稚气的眼睛,“为什么?”
“你以后,是要去‘云端’的人啊。”江晚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陆寒星立刻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他见过那位“大哥”了,那的确是遥不可及的“云端”。可是……
他低下头,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声音悠悠的:“有姐姐在,我不去。”语气里带着点执拗,“就不去。云端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而且……”
“而且什么?”
“……没什么。”陆寒星咽回了后半句话,只在心里默默想着:他们总有一天,会以我的存在为耻。既然如此,还不如从未去过,只当我不存在。
江晚舟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指向那些彩色的池水:“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功效啊。紫色是薰衣草的,安神。蓝色是薄荷的,清凉醒脑……”
她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回陆寒星脸上:“你想去哪个?”
陆寒星几乎没有犹豫,目光投向那片梦幻的紫色光晕:“那个紫的好看。”
“好,”江晚舟欣然应允,声音轻快,“我们就去那!”
氤氲的热气在青石砌成的汤池里袅袅升起,将雕花窗棂外的夜色晕成一片模糊的暖光。江晚舟指尖划过水面,漾开细碎的涟漪,目光却落在身侧的少年身上。
陆寒星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泉水中,只露出肩头以上的部分。他大概是从未享过这样的暖意,睫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沾了晨露的蝶翼,微微颤动着。手腕上的手被紧紧的铐着,他浑然不觉,舒服地喟叹一声,喉结滚动着咽下湿热的空气:“好舒服……热乎乎的。”
他闭上眼睛时,长而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竟有几分稚气的乖巧。江晚舟看得微怔,连安玥轻叩木门的声响都险些忽略。见安玥端着食盒进来,江晚舟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指尖还带着泉水温热的触感。安玥会意,将食盒轻放在池边的石台上,又把叠得整齐的浴巾搭在一旁,脚步极轻地退了出去,连门轴转动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
“总泡着,不热吗?”江晚舟的声音混在水汽里,多了几分柔意。
陆寒星猛地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水汽,像受惊的小鹿般亮了亮,随即又放松下来,语气里满是满足:“不热,舒服!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他说着,“我从小都洗凉水,冬天能有一点热水擦擦身子,就已经很好了。”
泉水中的热气似乎更浓了些,将他原本就白皙的皮肤蒸得泛起一层薄红,像是上好的白玉染上了胭脂,透着莹润的光泽。江晚舟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肩头,指尖传来细腻温热的触感,不由得惊叹:“真好看的皮肤。”
她从果盘里取出一串洗好的巨峰葡萄,剥了皮递到他唇边:“这几年天热,吃个水果解解渴。”
冰凉的果肉滑进嘴里,甜意混着泉水的暖意在舌尖散开,陆寒星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望着江晚舟含笑的眉眼,恍惚间竟觉得,此刻的场景像极了寻常夫妻的温存——一起泡温泉,一起分享水果,没有镣铐,没有禁锢,只有彼此的温度。
“姐姐,”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你放心,我不回去,我永远陪着你。”
江晚舟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笑意取代:“真的?”
“嗯!”陆寒星用力点头,语气急切得像是要证明什么,“这里有好吃的,有好玩的,还有你……你看我的心,我把心扒出来给你看,我是真心想陪着你的!”
江晚舟没说话,只是倾身过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温热的触感带着泉水的湿气,让陆寒星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温存过后,江晚舟指尖轻轻撩开他贴在额前的湿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陆寒星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慵懒,眼神却亮得惊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姐姐,我的心怎么样?真不真?你给我解开好不好?我扒给你看,让你相信我……”
话音未落,江晚舟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她猛地直起身,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伸手掐住他的胳膊,力道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好啊!你还贼心不死是不是?”
陆寒星被她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我……我没有……真的没有……”他望着江晚舟冰冷的眼神,眼眶慢慢红了,“我只是想……想和你好好的……可是你总是绑着我,我怕……”
“我就是在和你好好的!”江晚舟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一松开你,你跑的比兔子还快!到时候我去哪里找你?”她说着,不再看他,起身从石台上拿起浴巾,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水珠。
门外的安玥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进来。江晚舟朝陆寒星抬了抬下巴:“把他拉出来,擦干了带去餐厅。”
安玥应了声,上前架住陆寒星的胳膊。他顺从地被拉出水池,只是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人注意到,那湿润的大眼睛里,藏着一丝一闪而过的失落——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连余温都没来得及留下。
“快去餐厅吃饭,别耍花样。”安玥顺手拍了拍他光裸的屁股,语气带着几分警告。
陆寒星像是被刺痛般猛地挣了一下,脸颊瞬间涨红,声音里满是羞恼:“哼!你别碰我!”
第134章 江氏五星级酒店6
陆寒星亦步亦趋地跟在江晚舟身后,迈入了江氏集团的内部餐厅。方才所受的屈辱与失落,像一层粘腻的灰尘还附着在心口,可眼前的景象,却像一阵清新的风,猝不及防地吹散了些许阴霾。
这里的确没有“云端之上”那种金碧辉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而温暖的奢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整面墙的巨型落地窗,仿佛一个巨大的画框,将窗外江氏私有的园林夜景完美镶嵌其中。暮色四合,园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它们并非整齐划一,而是错落有致地隐藏在树影山石间,宛如夜空中散落的星辰。更有那些缠绕在枝桠上的小串灯,如同有生命的萤火,明明灭灭地闪烁着五彩光芒,勾勒出夜的神秘轮廓。陆寒星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近乎贪婪地望着窗外,一时竟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先前所有的不快。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后,他看见江晚舟走到角落一架造型古朴的留声机旁。她取出一张尺寸颇大的黑色胶木唱片,小心翼翼地放在转盘上,轻轻搁下唱针。片刻的细微噪音后,舒缓而古典的乐曲便如涓涓溪流般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音质带着一种旧时代特有的温润颗粒感,瞬间包裹了整个空间。
“来,”江晚舟转身,很自然地拉起他的胳膊,引他到窗边的餐桌旁。座椅是宽大的皮制扶手椅,上面细心地加了柔软的绒垫,坐下去时,身体仿佛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好听吗?”她问,声音在音乐中显得格外柔和。
陆寒星从未见过这样的机器,也未听过这样的音乐。那旋律不像他平日里在街头听到的激烈电子乐,它悠扬、深沉,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轻易就钻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几乎是屏息听着,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迷离:“好听……”
餐厅的主灯关闭着,只依靠每张桌上银质烛台里跃动的烛光,以及墙壁上几盏光线昏黄的壁灯照明。光影在空气中交织,营造出一种私密而宁静的氛围。长长的餐桌上,精致的瓷盘里盛放着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离陆寒星最近的那一盘,是色泽酱红、油光诱人的红烧肉,浓稠的汁液包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令人食欲大动;旁边是一锅奶白色的鲜鱼汤,热气氤氲中带着淡淡的姜丝香气;还有一盘将各种山野菌菇汇集一处的炒菜,以及一只表皮烤得金黄酥脆、体型饱满的烧鸡。餐桌正中央,摆放着一个造型典雅的古铜色酒壶,壶身下方清晰地印着“秦氏制造”的字样,里面盛着据说是特制的果酒。
江晚舟留意到陆寒星的目光扫过酒壶时,脸上并无异样,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有多问,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看起来入口即化的红烧肉,递到他的唇边。陆寒星微微一愣,随即像是被驯服的小兽,理所当然地顺从张口,将肉含进嘴里,细细咀嚼起来,那默契的样子,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投喂。
“味道怎么样?”她看着他满足地眯起眼,笑着又拿起一个白瓷小碗,从汤锅里仔细地舀出最鲜嫩的鱼肉和奶白的汤,“再尝尝这个,今天下午才从后山的湖里钓上来的,新鲜得很。”她说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窗外那片朦胧的夜色山水。
陆寒星闻言,那双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圆了,长长的睫毛扑扇着,里面写满了不可思议:“你们……你们的厨房还自己钓鱼吃?”
“当然,”江晚舟将汤碗轻轻放在他面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对待特殊的客人,自然要用最特别的招待。这里很多东西,都是取自这片山野,算是最顶级的……农家乐吧。”
这话让陆寒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嘴角大大地扬起,露出了他那两颗标志性的、萌萌的小虎牙,使得他原本还有些拘谨的脸庞瞬间充满了少年气的灿烂。他低下头,小心地吹了吹气,喝了一口碗中的鱼汤。瞬间,极致的鲜美味道在味蕾上炸开,温暖的感觉顺着食道一路滑入胃里,熨帖了全身。
“真鲜!”他由衷地赞叹,抬起头,目光再次环视这个被音乐、烛光、美食和窗外夜景填满的空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的感觉在他心中悄然滋生、蔓延。这里没有喧嚣,没有鄙夷的目光,只有宁静的陪伴和恰到好处的关怀。这份安静与美好,像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网,将他轻轻包裹。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即便此刻手腕上还存在着无形的束缚,他竟也……心甘情愿地想留在这方天地之中。
江晚舟耐心地,几乎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探究,将桌上的菜肴一筷一筷地喂到陆寒星嘴里,还不时搭配着香糯的米饭。看着他迅速而乖巧地吃完一碗,又添上一碗,她眼中的惊讶越来越浓。直到他风卷残云般扫荡了四大碗米饭、一整盘红烧肉、半只烧鸡,连那盘清炒山菌也见了底,她才终于忍不住,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打趣道:“小馋猫,再这么吃下去,可真要胖成圆滚滚的小猪了!”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他因坐姿而更显清晰的肋骨轮廓,以及那依然纤细的手臂,自己先愣住了,赶紧收声,喃喃低语:“真是邪了门了……你这小身板,到底把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这食量,远比之前在别墅时还要惊人。
陆寒星听到“小猪”的评价,脸上立刻飞起两团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他窘迫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我……我平时吃得很少的,一份盒饭,有时候甚至一个馒头就能撑一天……可能是这里的饭菜太香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江晚舟心头一软,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他有些蓬松的黑发,触感比之前长了些许。“头发长长了不少呢。”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爱怜。
然而陆寒星还沉浸在美食带来的满足与小小的尴尬中,并未留意到她的话和他的动作。他的目光被餐桌中央那个精致的器皿吸引,抬起头,好奇地问:“姐姐,那个圆圆的、亮晶晶的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呀?”
“圆瓶子?”江晚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那个印着“秦氏制造”的古典酒壶,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浮现一抹狡黠的、近乎恶作剧般的“邪魅”笑容,“这个啊,是一种饮料,用甜甜的水果酿的,特别解渴,你想尝尝看吗?”
“嗯!”陆寒星不疑有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大眼睛里充满了对新鲜事物的期待。
江晚舟取来一个稍大的中式陶瓷酒杯,动作优雅地将壶中清澈微白的果酒斟入杯中,液面在烛光下荡漾出细碎的光泽。“尝尝,据说是用荔枝做的,很清新。”她将酒杯递到他面前。
“好!”陆寒星低着头喝了起来,或许是刚才吃饭吃得急,确实有些渴了,他竟像喝水一样,“咕咚咕咚”几口便将一杯果酒一饮而尽。酒精的力道温和却迅速,几乎是立刻,一股热意“腾”地涌上他的脸颊,原本白皙的小脸瞬间变得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红苹果,眼神也开始泛起迷离的水光。
就在这时,安玥恰好从餐厅另一侧走进来,将刚才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语带戏谑地笑道:“江大小姐,你可真行,在这儿骗小孩喝酒呢?”
江晚舟面不改色,回头看向她,语气自然地问道:“让你拿的薄被带来了吗?”
“带了带了,就知道你用得上。”安玥笑着摇摇头,将手中一条柔软轻薄的羊毛毯递了过去。
江晚舟接过毯子,细心地将它披在已然有些晕乎乎、身体微微摇晃的陆寒星身上。少年被温暖的毯子包裹,只是懵懂地眨了眨迷蒙的眼睛,依赖地靠向热源。
“走吧,我们回房间休息。”江晚舟轻声说着,公主抱着他,朝着温泉酒店内部的豪华套房走去。陆寒星像小狗一样顺从躺在江晚舟的怀里,消失在餐厅温暖的光晕尽头。
第135章 江氏五星级酒店7
玄关处的壁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江晚舟公主抱着陆寒星往卧室走,鼻间满是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与水果果味混合的味道。陆寒星的脸颊泛着酒后特有的红,像被夕阳染透的云,连呼吸都带着些微的灼热,靠在江晚舟肩头时,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颈侧。
将人小心放在铺着丝绒床单的床上时,江晚舟的动作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怀中的人。他俯身,唇瓣轻轻落在陆寒星红扑扑的脸颊上,触感软得像,连带着心底都泛起一阵柔软。下一秒,陆寒星却忽然不安分地翻了个身,带着酒后的慵懒与莽撞,整个人直直压在了江晚舟身上,胸膛贴着胸膛,彼此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来。
江晚舟低笑一声,指尖带着薄茧,轻轻刮过陆寒星挺翘的鼻尖,语气里满是纵容:“这么不老实?”说着,他微微用力,将人小心地推回床上,俯身覆了上去。唇瓣相触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变得灼热,江晚舟的吻带着耐心的掠夺,从轻柔的试探逐渐加深,舌尖撬开他的唇齿,缠上那片柔软,将他呼吸里的酒气都尽数卷入口中。
陆寒星的身体很快有了反应,指尖无意识地想攀上江晚舟的脊背,却被反铐在身后的手铐限制了动作,冰凉的金属硌着腕骨,让他忍不住轻轻挣扎了一下,喉咙里溢出细碎的闷哼。江晚舟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安,手臂收紧,将人更紧地抱在怀里,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尖,声音低沉而沙哑:“乖,别动,我来。”
这句话像定心丸,让陆寒星瞬间放松下来。酒后的眩晕感还在,却被涌上来的幸福感彻底淹没,他闭着眼,任由江晚舟的吻从唇瓣滑到颈侧,再到锁骨,每一处触碰都带着灼热的温度,让他浑身泛起细密的战栗。床单被两人的动作揉得凌乱,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落在交缠的身影上,将这一夜的温存晕染得愈发缱绻。陆寒星甚至不用思考,只需要沉溺在江晚舟的怀抱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有力的心跳,以及那句“我来”里藏着的、能将他彻底包裹的温柔。
第二天,天光未大亮,只是蒙蒙的一片灰白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了进来。陆寒星在一阵隐隐的头痛中率先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身边另一个人的体温与均匀悠长的呼吸。他微微侧过头,映入眼帘的是江晚舟沉静的睡颜。她似乎睡得极沉,长发散在枕上,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显得毫无防备。
陆寒星晃了晃脑袋,昨夜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美妙的晚餐、柔和的音乐、那杯清甜却后劲十足的“荔枝饮料”,然后……然后便是些模糊而炽热的片段,以及最终的温存。
“怎么回事……”他在心里嘀咕,带着一丝宿醉般的懵懂和无奈的认命,“怎么吃完饭……又莫名其妙被她给‘睡’了?”这个认知让他耳根有些发烫,却奇异地带不起多少真正的恼怒。他挣扎着,极其缓慢地从温暖的被窝里坐起身,生怕惊扰了身旁的人。
晨曦微光中,他打量着这间奢华的卧室,目光最后落在窗帘缝隙外的景致上。一种想要独自探索的冲动涌了上来。反正,他知道这偌大的温泉酒店似乎只剩下他们几个了。
他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回头看了看依旧熟睡的江晚舟,犹豫了一下,还是俯下身,极其轻柔地用嘴叼起滑落了些的被子边缘,小心翼翼地往上拉了拉,重新为她盖严实。动作间,他的唇瓣无意般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个如羽毛拂过、几乎不存在的吻。
解决完个人问题后,他来到卧室门前。门是内开的,传统的旋转式把手。他双手被反铐住没法用手去拧,他眨了眨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本能,竟微微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住了那冰凉的金属把手,凭借着巧劲,无声无息地将其旋转开来,再用头顶开门缝,灵巧地侧身钻了出去,又回身用嘴配合着,将门轻轻合上。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如同某种擅长潜行的小动物。
离开了卧室,陆寒星仿佛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探索领域。他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漫步在清晨空寂无人的廊道与客厅中。这里的装潢低调却处处透着匠心与昂贵的质感,他一边走一边惊叹于这里的广阔与精致。
走到客厅时,他发现沙发上蜷缩着一个人影,是安玥,身上随意搭着条毯子,正睡得沉。陆寒星撇了撇嘴,心里轻哼一声:“睡得倒香。”
想起之前在别墅时被她看光和戏弄的尴尬场面,一个带着点报复意味的坏主意瞬间在他心中成形,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目光锁定在沙发旁椅子上搭着的、显然是安玥脱下来的外出衣物。他伸出脚,用脚趾灵活地勾住衣服的布料,一点点将它们从椅子上扯落下来。然后,像踢毽子一样,轻轻地将那堆衣服一下、两下地往温泉池的方向拨弄。
“哼,叫你以前看光我!……你还好歹有件睡衣穿呢!”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公平论。
最后,那堆衣服被他成功地“运”到了温泉池边,他脚尖轻轻一挑,衣物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氤氲着些许热气的池水中,缓缓沉了下去。
完成这一切,陆寒星看着在水中逐渐浸透的衣物,脸上露出了一个得意又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嘿嘿”坏笑,那两颗小小的虎牙在朦胧晨光中格外显眼,透着一种天真又狡黠的萌态。他心满意足地转身,继续他的“探险”去了。
不一会儿,主卧里的江晚舟在生物钟的作用下悠悠转醒。她下意识地伸手向身边探去,掌心触及的却只是一片微凉的空荡。
她瞬间完全清醒,撑起身子,借着清晨熹微的光线看向身旁——那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陷。
心下猛地一沉,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起:那只大白兔子呢?不会……跑了吧?
昨夜难得的温存与放松瞬间被一种莫名的焦躁取代。她迅速起身,随意披上一件丝质睡袍,腰带都未系紧,便赤着脚快步走出卧室,沿着旋转楼梯往下,直奔客厅。此刻,找到那个不告而别的小家伙成了最紧要的事。
客厅里,安玥还在沙发上熟睡,身上搭着的薄被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江晚舟也顾不得许多,上前轻轻拍打她的脸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安玥,快醒醒!大白兔子跑了!”
“啊……?”安玥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江晚舟带着忧色的脸。她揉了揉眼睛,刚想询问具体情况,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却猛地感觉身上一凉,低头一看——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她发现自己原本穿着的、叠好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外出衣物,竟然不翼而飞!此刻她身上除了一套单薄的睡衣和这条薄被,几乎算得上是“身无长物”!
“我的衣服呢?!”她又惊又窘,立刻用薄被将自己紧紧裹住,像个巨大的蚕蛹,只露出一张写满了震惊和茫然的脸。昨晚睡前明明放在这里的!
江晚舟也被她这声尖叫吓了一跳,蹙眉道:“现在不是找衣服的时候,先找人!”
经此提醒,安玥才从衣服失踪的震惊中回过神,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只“大白兔子”跑了?她强压下心中的尴尬和一丝不妙的预感,迅速抓过放在茶几上的内部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练,却多了一丝紧迫:
“注意!目标,‘大白兔子’从房间逃脱!重复,大白兔子逃走了!立刻启动酒店内部监控系统,展开全区域搜索!确保客人安全,发现目标后温和控制,第一时间汇报!”
命令下达后不到两分钟,只听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四、五名身着黑色修身制服、动作利落的女保镖鱼贯而入,迅速在客厅集合。她们显然训练有素,即便在清晨被紧急召唤,也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和整齐的仪容。
安玥顾不上自己此刻诡异的形象,立刻下令:“他应该没跑远,可能还在酒店建筑群内。两人一组,分区域搜索!重点是公共区域、走廊、以及任何可能藏人的角落!动作要快,但要避免惊扰!”
“是!”
女保镖们领命,立刻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无声而迅捷地四散开来,开始对这座规模不小的温泉酒店进行地毯式搜索,只为找回那只失踪的、能牵动江晚舟心绪的“大白兔子”。
客厅里,只剩下裹着被子一脸懊恼羞愤的安玥,和睡袍微敞、眉间凝着一缕忧色与无奈的江晚舟。清晨的宁静,彻底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追兔行动”打破了。
第136章 江氏五星级酒店8
江氏的温泉酒店实在太大,回廊曲折,功能区层层叠叠,陆寒星光着脚丫漫无目的地逛了许久,依旧觉得像在迷宫里打转。十月的京都清晨,凉意已然透骨,空气中的寒意丝丝缕缕地侵袭着他毫无遮蔽的肌肤,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昨夜被温暖包裹的记忆苏醒,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驱散寒冷的温泉。目光逡巡间,他被不远处一个入口处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汤池吸引。走近一看,才发现这是一个星空主题的温泉池。
踏入洞口般的入口,他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整个穹顶被设计成深邃的夜空,无数细小的灯珠镶嵌其中,模拟出璀璨的银河与星座,星光柔和却不失明亮,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梦幻般的蓝辉之下。池水是清澈的蔚蓝色,正不断地向上蒸腾着白色的热气,与“星空”交相辉映。
陆寒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映满了星光,写满了惊叹。寒冷让他不再犹豫,他小心翼翼地沿着池边的台阶,一步步踏入那汪温暖的蔚蓝之中。
当温暖的泉水漫过脚踝、小腿,直至包裹住全身时,那驱散了所有寒意的暖流仿佛直接注入了四肢百骸,舒服得他几乎要叹息出来。他缓缓将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靠在光滑的池壁上,仰望着那片人造的璀璨星空,感觉就像瞬间从寒冷的尘世踏入了温暖的天堂。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相邻的、以竹林为主题的温泉池边,安玥正咬牙切齿地从冒着热气的池水里捞起自己那套已经完全湿透、沾着几片落叶的衣服。她抖开湿漉漉的衣物,气得脸颊鼓鼓的。
“江大小姐!你看!”她拎着“罪证”,转向一旁的好友,语气笃定又带着委屈,“肯定是那个小混蛋干的!除了他没人会这么幼稚!等我逮到他,非让他好好尝尝我的厉害,知道什么叫苦头!”
江晚舟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再联想到陆寒星那带着虎牙的坏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纵容:“好啦,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不过是男孩子一点无伤大雅的恶作剧罢了。”
“你就惯着他吧!”安玥没好气地白了江晚舟一眼,裹紧了身上的薄被,忿忿道,“重色轻友的家伙!哼!”
江晚舟只是笑,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来一套早就准备好的干净衣物递过去,“赶紧换上吧,别真着凉了。哈哈!”
就在这时,安玥别在衣领上的微型对讲机传来了“滋滋”的电流声,随后一个干练的女声响起:“安助理,报告,在星空主题温泉池发现目标踪迹。他正在池内……呃,泡温泉。需要我们现在将他带过来吗?”
安玥一听,眼中立刻闪过一抹“复仇”的光芒,她按下通话键,斩钉截铁地说:“不用!你们在旁边守着,我亲自去‘抓’这只胆大包天的大白兔子!” 她特意加重了“抓”字,语气里带着磨刀霍霍的意味。
当安玥和江晚舟,身后跟着四名一丝不苟的女保镖,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赶到星空主题温泉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静谧又惊艳的画面。
氤氲的蓝色水汽如同薄纱般弥漫在整个空间,璀璨的人造星空下,温泉池中心,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露在水面外。那张容色昳丽的侧脸在热气蒸腾下泛着健康的红晕,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如同晨露沾染,湿润的黑发贴服在额角鬓边。他正闭着眼睛,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弧度,全然沉浸在温暖的包裹与星空的幻梦之中。水光潋滟,映照着他不设防的睡颜,整个人宛如一株雨后初绽、缀满晶莹雨珠的白玉兰,在氤氲水汽中透出一种超乎性别的、纯净无瑕的淡雅与高贵。
就连满腔“复仇”火焰的安玥,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心头的气也不由自主地消弭了大半,甚至被这极致的美感微微震慑。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如同猫咪般悄无声息地靠近池边,来到陆寒星身后。
紧接着,她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揪住了少年那因为舒适而微微放松的、白皙柔软的耳廓,用力一拧!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打破了温泉的宁静。陆寒星从天堂般的美梦中被强行拽回现实,猛地睁开那双因受惊而瞪得溜圆的大眼睛。视线聚焦,看清了眼前揪着他耳朵、一脸“狞笑”的安玥。
“你!!!!!!”他又惊又怒,话都说不利索了。
安玥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将他往上提。陆寒星吃痛,身体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力道,“哗啦”一声从温暖的泉水中站了起来,带起一片水花。
“好啊!长本事了是吧?学会报复了?还敢把我的衣服丢进温泉里?”安玥揪着他的耳朵,凑近他气呼呼的脸,故意恶声恶气地说,“看我怎么好好让你吃吃苦头!”
“就报复!就报复!”陆寒星梗着脖子,又羞又气地回嘴,湿漉漉的身体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你好歹还有睡衣穿!我都被……”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正一丝不挂地站在温泉里,被安玥揪着耳朵,而旁边还站着江晚舟和四名面无表情的女保镖!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就想用手去扒拉开安玥揪着他耳朵的手,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已被冰凉坚硬的金属物在身后反铐住了!
“啊!!!!!你不许看!!!”他绝望地尖叫起来,身体剧烈挣扎,却只是徒劳,反而更显狼狈。
“我就看!怎么着?”安玥看着他这副羞愤欲绝的样子,终于体会到了报复回来的快感,得意洋洋地挑眉,“早就看光了!现在知道害羞了?晚啦!”
“你!!!!!!”陆寒星气得眼圈都红了,像只被逼到绝境、只会呲牙却无计可施的幼兽。
“好了好了,安玥,”一直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莞尔的江晚舟终于出声打圆场,她走上前,轻轻拉开了安玥揪着陆寒星耳朵的手,“别逗小朋友了,看他都快哭了。”
耳朵一获得自由,陆寒星几乎是瞬间,“扑通”一声,像条灵活的鱼,猛地重新沉入温暖的泉水里,只留下一个小脑袋瓜露在外面,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一双大眼睛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死死地瞪着岸上笑得花枝乱颤的安玥,仿佛要用眼神在她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第137章 江氏五星级酒店9
江晚舟看着水里那只气鼓鼓、只露出脑袋瞪人的“大白兔子”,忍不住笑意更深,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好了好了,不气不气啊。”她边说,边就着温泉池边坐下,伸出手,自然而温柔地抚摸着陆寒星湿漉漉的黑发,那动作轻柔,带着显而易见的怜爱,真像是在抚摸一只闹脾气的小狗。
这时,安玥端来了一个丰盛的早餐托盘,上面摆着清粥小菜和精致的点心,另一只手上还搭着一件崭新的女士泳衣。她没好气地把泳衣递给江晚舟,瞥了眼水里那个“罪魁祸首”,对江晚舟抱怨道:“你就惯着他吧!哼!”
江晚舟接过泳衣,却不放心地看了安玥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提醒:“安玥,你可是大姐姐,人家还是个小孩呢,别总欺负人家啊。”
“谁欺负谁啊!”安玥立刻炸毛,指着自己“遇害”的衣服,又指了指水里那个看似无辜实则一肚子坏水的家伙,“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心都偏到太平洋了!”
江晚舟无奈地笑着摇头:“好了好了,我哄他就算了,现在还得哄你是吧?”
她转身去更衣间换上了那件粉色泳衣,款式优雅又不失俏皮,衬得她肌肤如玉。她重新走回池边,拍了拍陆寒星还露在水面上的小脑袋,声音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饿了吧?早餐来了,你要不上来吃?”
陆寒星立刻摇头,带着水珠的小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不要!太冷了!”他眼珠转了转,忽然挑眉看向江晚舟,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试探和狡黠的弧度,“要不……嘿嘿,姐姐你先给我松开,我上去穿件厚点的衣服,再下来陪你一起吃?”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乖巧又懂事。
江晚舟哪会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直接伸手把他那头本就凌乱的黑发揉得更碎,笑容甜美却语气坚决:“想松开?做梦!休想跟我谈条件。”她断了他所有念想,然后端起一碗温热的粥,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你就乖乖在温泉里泡着,我喂你吃。”
说着,她舀起一勺温度适中的粥,小心地吹了吹,然后递到陆寒星唇边。陆寒星看着近在咫尺的勺子,又看了看江晚舟专注而温柔的侧脸,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暖意直达胃里。她就这么一口粥,一口小菜,极有耐心地喂着他。周围是氤氲的热气,头顶是梦幻的“星空”,耳边是她轻柔的询问“还要不要吃点这个?”,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温泉硫磺与自身清冽的香气。
陆寒星被她这样细致地喂食着,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行动受限,反而将所有的感官都无限放大,集中在了眼前这个喂他吃饭的女人身上。一种极其异样的感觉在他心底不受控制地滋生、蔓延开来——那不再是单纯的被照顾,或者无奈的顺从,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依赖。
他居然……在这一刻,生出一种想要主动靠近她、回应这份温柔的冲动。这陌生的情愫让他心头一慌,耳根悄悄漫上红晕,比之前被热气蒸腾的还要红,他连忙低下头,掩饰性地快速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心跳却失了序,在胸腔里“怦怦”地敲着鼓点。
晨雾还未完全散尽,温泉房里蒸腾的热气裹着淡淡的硫磺香,将玻璃窗蒙上一层朦胧的水汽。陆寒星泡在温热的池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自从清晨吃完早餐踏入这里,他就像被磁石吸住般不愿离开,连指尖都透着放松的暖意。
“就这么吸引人?”江晚舟倚在池边的竹椅上,看着他眼底映着的波光,忍不住笑出声。话音刚落,就见陆寒星用力点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认真:“嗯!我平时只有喝的水是热水,还得就着泡馍吃,哪有这么舒服的!”
江晚舟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莞尔,转身从一旁的木架上取下那只昨天寻来的古典酒壶。壶身雕着缠枝莲纹,触手温润,她轻轻拔开木塞,暗红色的果酒顺着壶嘴缓缓流入白瓷杯中,泛起细碎的气泡,酸甜的气息混着热气漫开来。“你尝尝这个,酸酸甜甜的,解解乏。”她递过杯子时,声音里裹着温柔的笑意。
陆寒星抬眼一看,立刻认出这是昨晚让他念念不忘的“饮料”,眼睛瞬间亮了亮,接过杯子便仰头饮下。果酒入口清爽,山楂的酸意中和了酒的微烈,咽下去后喉咙里还留着淡淡的果香。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像只尝到甜头的小狗,好奇地追问:“这酸酸甜甜的是什么?”
“是山楂。”江晚舟看着他满足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好喝吗?”
“好喝!”陆寒星重重点头,杯子还捏在手里,显然意犹未尽。
江晚舟顺势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耳垂:“那你要不要出来一下?我们再试试?”
“试?!”陆寒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摇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又好笑的坚持,“不行,不能睡!嘿嘿,这里得我说了算,我想让你睡,你才能睡!”
江晚舟闻言,俯身凑近他,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畔,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哦?那可不一定哦。”话音落下,她在他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转身拿起一旁的毛巾。
等江晚舟和安玥各自抱着浴巾、薄被回到温泉房时,却见池边的景象让两人忍俊不禁——陆寒星歪靠在池边的石阶上,眼睛已经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山楂酒香,显然是被那杯果酒催得醉了,睡得正甜。
“这酒量…。”安玥忍着笑,上前将浴巾铺在臂弯里。江晚舟也放柔了动作,两人小心翼翼地将陆寒星从池水中扶起来,温热的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在瓷砖上晕开小小的水迹。安玥用浴巾轻轻擦拭着他的头发和身体,江晚舟则拿着薄被,等擦干后便轻柔地裹在他身上,将人稳稳抱在怀里。
陆寒星似乎被惊动了,在她怀里蹭了蹭,像只依赖人的小动物,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好喝……还要……”,惹得两人又是一阵轻笑。江晚舟抱着他走出温泉房,清晨的微风带着凉意,她下意识地将薄被裹得更紧些,脚步轻快地走向早已收拾干净的客房。
房间里铺着柔软的地毯,床上换了干净的棉絮被,阳光透过窗纱洒在床铺上,暖融融的。江晚舟将陆寒星轻轻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指尖轻轻拂过他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熟睡的模样,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这小家伙,喝醉了倒乖巧,正好,她的“图谋不轨”,也该开始了。
第138章 江氏五星级酒店10
很快到了中午。和煦的阳光透过特意设计的采光穹顶,精准地洒落在大大的柔软的床中,如同一层暖金色的薄纱,包裹着陆寒星露出的肩膀和脸颊。暖意融融,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凉气。
陆寒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尚未完全回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江晚舟近在咫尺的、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庞。她似乎一直就这样看着他,眼神专注,仿佛欣赏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陆寒星混沌的脑海,结合自己睡得如此深沉毫无警觉的状况,他瞳孔微缩,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和不确定,喃喃道:“你……把我给……吧?”
“对啊…”江晚舟的笑容加深,毫不避讳地承认,眼神里带着坦然的暖意,“睡了你。”
这直白的承认反而让陆寒星有些无措,脸上刚被太阳晒出来的热度又升了几分,他有些语无伦次:“你……你怎么能……”
江晚舟轻轻拨开黏在他额前的一缕黑发,指尖温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在我身边,怎么会睡得这么死?” 江晚舟掩盖果酒的作用。
提到这个,陆寒星眼神黯淡了一下,顺从本心老实地点了点头:“嗯…确实有点。” 温暖的被窝,信任的人在侧,阳光包裹,所有这些因素叠加,竟让他卸下了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睡。
江晚舟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的低落,声音放得更柔:“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她的直觉告诉她,不仅仅是累那么简单。
陆寒星沉默了片刻,阳光照在他脸上,却仿佛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他低下头,看着荡漾着金色光斑的床单,声音闷闷的:“嗯。我……我有个仇人。”
江晚舟心头一紧:“仇人?是谁?”
“我不知道是谁。”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我一点都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江晚舟蹙眉,“你说说特征,哪怕只有一点线索,我江氏必定倾尽全力帮你把他找出来!”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和力量。
陆寒星依旧低着头,声音更低了,带着压抑的痛苦:“我养母……她不肯告诉我。她明明知道些什么,但无论我怎么问,她都不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颤抖,仿佛接下来说出的话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就在我问她的第二天……她就在监狱里……离奇地死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里面交织着悲痛、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望向江晚舟:“我知道!我知道她肯定是被人害死的!就因为我知道了这个仇人的存在,所以他们杀了她灭口!”
看着他眼中汹涌的情绪,江晚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伸出手,不是抚摸头发,而是轻轻捧住他一边脸颊,拇指温柔地拂去他眼角不慎滑落的一滴泪珠,目光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我帮你查。”
陆寒星怔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脆弱和一丝微弱的希冀:“真……真的?”
“真的。” 江晚舟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依靠的笃定。她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仿佛在无声地承诺。
随即,她张开双臂,将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轻轻地、却充满保护欲地揽入了怀中。陆寒星僵硬了一瞬,然后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泊、卸下所有伪装的港湾,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了她颈窝柔软的睡衣布料里,感受着那份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支撑。阳光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这一刻的温情与承诺,定格在了这片温暖的阳光之下。
时光飞逝,七天的温泉之旅转眼就到了最后一天。
星空主题温泉池里,一个白净净的糯米团子正泡在蔚蓝的泉水中,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脸颊像熟透的水蜜桃。江晚舟惬意地靠在池边,一边用银叉吃着新鲜的水果,一边时不时地喂到那只“小狗”嘴里,手指还恶作剧般轻轻捏捏他软乎乎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
安玥拎着几个精致的购物袋走了进来,看着池子里那只几乎长在水里的“生物”,对江晚舟挑眉:“他就这么泡着?这几天都没打算出来?”
“嗯,”江晚舟笑着点头,“除了吃饭睡觉,基本就长在这儿了。”
“小可爱,出来吧!”安玥提高音量,晃了晃手中的袋子,“试试你的新衣服!”
温泉里的陆寒星闻言一惊,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受惊的小鹿。有新衣服穿?这个念头让他下意识“哗啦”一声从水里站了起来,带起一片水花。但下一秒,意识到自己身无寸缕,他又猛地缩回水里,只露出眼睛以上部分,羞恼地喊道:“你……你别看!不许看!”
“切!”安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让我看我都不看!早就看腻了!”
江晚舟适时开口,声音带着诱惑:“想不想解开手铐了?我给你挑的新衣服,去试试合不合身。”
“嗯!”陆寒星立刻用力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快解开!”
安玥上前,利落地解开了他腕上禁锢了七天的手铐。陆寒星一把抱起放在池边叠好的新衣服,像只灵活的小动物,飞快地窜进了更衣室。
不一会儿,更衣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走出来的少年让人眼前一亮。他身着一件清爽的薄荷绿色外套,内搭纯白色长袖衫,下身是合身的浅蓝色牛仔裤。虽然身形依旧清瘦,但这身明亮又时尚的装扮将他精致的五官衬得愈发突出,整个人像雨后的新叶,干净又耀眼。
“哇哦!”安玥吹了个轻快的口哨,笑着打趣,“这不就是一块刚出炉的抹茶小蛋糕?清新可口!”
江晚舟满意地上下打量,眼中带着欣赏:“我的眼光不错吧?年轻的小孩子,就该穿这样鲜艳的颜色,多有活力。”她走到陆寒星面前,柔声说:“我给你买了两套,可以换着穿。还准备了一件白色的厚棉衣,留着下个月天冷了穿。这是你之前来时那身衣服,已经洗干净了。”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柔,“以后,继续保持穿我买的衣服这个好习惯,知道吗?”
陆寒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心里像打翻了蜜罐,甜丝丝的。他想着,如果江晚舟能不绑着他就更完美了!
红色的跑车如同一道流火,稳稳停在学校门口。江晚舟亲自将陆寒星送到门口,恰好遇到了等在那里的边炀和许墨。江晚舟从车里拿出两个丝绒盒子,递给边炀和许墨一人一个,里面是做工精致的宝石胸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谢谢漂亮姐姐!”两人异口同声,又惊又喜。
边炀用手肘撞了一下陆寒星,挤眉弄眼:“行啊寒星!有你的啊!这真是标准的钻石王老五……不对,是女王!”
许墨也嘿嘿笑着凑热闹:“什么王老五,这分明是霸道女总裁爱上我的剧情!嘿嘿!”
陆寒星被他们说得耳根发烫,赶紧推着两人往学校里走:“好了好了,赶紧去上课!”他手里紧紧攥着江晚舟给他买的一大袋新衣服和生活用品。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望去。校门口空空如也,那辆夺目的红色跑车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失,悄然涌上心头,冲淡了新衣和重逢朋友带来的喜悦。
就在陆寒星心头萦绕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转身与边炀、许墨推搡着走进校门时,远处街角,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色夹克的男人迅速放下了手眼的长焦镜头。他低头检查着相机里刚刚捕捉到的画面——清晰记录了红衣女子、跑车、宝石胸针,以及陆寒星手中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购物袋。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迅速将照片备份传送。
秦家别墅,书房。
沉重的红木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一个低沉而充满威压的声音响起。
心腹助理阿诚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台平板电脑。书房内光线偏暗,只有书桌上一盏古董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映照着秦承璋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大爷,有那孩子的消息了。”阿诚将平板电脑恭敬地放在书桌上,屏幕上正是刚刚在校门口拍下的那一系列照片。
秦承璋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扫过屏幕。当他看到那辆扎眼的红色跑车,看到江晚舟那虽不清晰但难掩气质的侧影,看到陆寒星手中提着的名牌购物袋,以及边炀、许墨手中那闪着光的宝石胸针时,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手指重重地点在平板上陆寒星和江晚舟同框的画面上。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山雨欲来的平静。
阿诚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斟酌着用词:“底下人汇报说……看这情形,这孩子可能是……交了个家境极好的年长女性朋友。推测……有可能是在外……被人照顾着。”他尽量选用委婉的说法,但意思不言而喻。
“什么?!”秦承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台灯都晃了晃,他额角青筋微跳,“好好的秦家少爷不想认,不想当,跑去给人当小白脸?!真是把我秦家的脸都丢尽了!”盛怒之下,他直接给陆寒星的行为定了性,“赶紧去!立刻把人给我抓回来!不能再让他在外面丢人现眼!”
阿诚似乎早有预料,连忙劝道:“大爷,您先消消气。现在这年纪的小孩子正是叛逆的时候,强硬手段恐怕会激起更强烈的反抗,适得其反啊。得……得慢慢教。”
秦承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坐回宽大的皮椅里,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
“哼,慢慢教……”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行啊。那我这个做长辈的,就改天……再找个机会,亲自去跟他‘亲近亲近’,好好‘教导’一下,什么叫做规矩,什么叫做回家的路!”
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阿诚:“这件事,先给我捂严实了。在我亲自处理之前,谁也别告诉,听到没有?”
阿诚立刻躬身:“知道了,大爷!您放心,消息绝不会从我们这里走漏半分。”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沉寂,只有秦承璋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一声声,在昏暗的光线中回荡。远在校园里,刚刚换上崭新薄荷绿外套的陆寒星,对这场即将降临的风暴,还一无所知。
第139章 秦天澈的挑衅1
第二天的数学分析课,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寒星依旧穿着那身江晚舟给他买的薄荷绿外套和浅蓝色牛仔裤,这身装扮与他乖乖白净的气质相得益彰。他安静地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微低着头翻阅着课本,额前柔软的黑发垂下,阳光仿佛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这清新又俊秀的模样,引得同专业的女生们频频回头,窃窃私语声像清晨林间的小雀,叽叽喳喳地响起。
“快看,那不是那个特困生陆寒星吗?今天也好帅……”
“天哪,他皮肤好白好干净,俊秀得跟个小女孩一样!”
“哎,你们不觉得他今天这身,特别像一个……嗯……抹茶小蛋糕?看着就甜甜软软的。”
“什么小蛋糕!分明是‘绿箭’口香糖!清爽又提神!”一个女生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和大胆的想象,“你们说……他的嘴亲起来会不会是薄荷味的?”
“哇!你想什么呢!不害臊!”旁边的女生立刻红着脸轻轻推了她一把,几个女孩笑作一团。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嘭”地一声推开,严肃的章老师抱着一摞教案,板着脸走了进来。他那犀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教室,瞬间捕捉到了女生们还未完全收敛的视线和窃笑。
“看什么看!”章老师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脸上有数学公式吗?再看,全体留堂,每人多加三张卷子!”
“啊——!!!!不要啊老师!”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女生们立刻噤若寒蝉,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将目光挪回黑板上,仿佛那上面有磁石吸住了她们不安分的眼神。
煎熬的课程终于在下课铃声中结束。铃声如同解放的号角,大部分男生女生如同出笼的鸟儿,一窝蜂地冲出了教室,瞬间走廊里就充满了喧闹声。
陆寒星却不急不躁,细致地整理着桌上的课本和笔记,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放进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书包里。
他的室友兼好友边炀一边把篮球从课桌底下捞出来,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寒星,一会干嘛去?我们有个内部篮球比赛,跟物理系那帮家伙,你去不?给我们当个啦啦队也行啊!”
陆寒星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干净明亮的笑容,露出两颗小小的、显得格外萌的虎牙:“我就不去了!”他的语气带着明确的期待和高兴,“我去图书馆。刘教授说了,过两天有个数学竞赛,排名靠前的有奖金拿呢!”
“好吧!你可真行,时时刻刻不忘进步!”边炀无奈地摆了摆手,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话说,我听章老师说,上周你那个‘大哥’……,来找你了?要我说,你还考虑什么呀,回去跟他服个软,撒撒娇,什么奖金没有?哪用得着这么辛苦。”
陆寒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化作一丝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呵呵……”
边炀见他这样,知道这话可能说得不太合适,立刻嬉皮笑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逗你的!别往心里去!知道你志不在此!走了啊,祝你在题海里遨游愉快!”
“嗯呐,回见!”陆寒星冲他挥了挥手,看着边炀抱着篮球跑远的背影,他轻轻吸了口气,将帆布书包背在肩上,挺直了那在薄荷绿外套映衬下更显单薄却倔强的脊背,独自一人,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陆寒星背着略显陈旧的帆布书包,独自穿行在连接教学楼与图书馆的林荫小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叶,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四周静谧,只听得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的脚步声。
他正低头琢磨着一道数学竞赛题的思路,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悄无声息地挡在了路中央。
陆寒星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去,连忙刹住脚步,疑惑地抬起头。眼前是一个穿着普通休闲服的男人,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肌肉线条在衣物下隐隐贲张,一看就知绝非普通学生,而是经过严格训练、身手不凡的人物。
陆寒星心里“咯噔”一下,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警惕和茫然。他飞快地在脑海中搜索——组织里什么时候有这号人了?是新的外勤?还是……?他暗自绷紧了身体。
“同学,请留步。”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们少爷有请。”
“少爷?”陆寒星蹙起秀气的眉毛,脸上写满了真实的困惑,“什么少爷?我不认识什么少爷啊!”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包,脚步微微后撤半步,“你找错人了吧?”
他心念电转,怕其中有诈,语气坚决地补充道:“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家少爷,你找别人去吧!”说完,他试图从旁边绕过去。
那男人身形一动,再次精准地挡住他的去路,语气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威胁:“你必须去。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让你吃点苦头了!”
“呵?!”陆寒星闻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他白皙的脸上掠过一抹与他乖巧外表极不相符的、带着几分桀骜和戏谑的坏笑,心里暗道:“逗死了!就凭你?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给谁苦头吃!”
他眼神一凛,正准备有所动作,那个男人也恰好伸手要抓他的胳膊——
“好了。”一个冰冷、傲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打断了这一触即发的对峙,“你下去吧。我来……会一会他。”
这声音……
陆寒星的动作猛地顿住,循声望去。
“是,少爷!”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男人,在听到这个声音后,立刻收敛了所有气焰,恭敬地应了一声,迅速退到一旁,对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紧接着,仿佛是从阴影中渗透出来一般,七八个同样身着便衣、眼神精悍、行动无声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形成了一个不大却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陆寒星困在了中央。
阳光被他们高大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充满压迫感。
陆寒星站在圈中,微微眯起了他那双大眼睛,看着那个被称为“少爷”的人,从斑驳的树影深处,一步步,从容不迫地向他走来。
第140章 秦天澈的挑衅2
陆寒星被那群便衣男人围在中央,气氛剑拔弩张。他顺着声音和众人恭敬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身影从林荫道更深处的光影交错中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
随着那人逐渐走近,面容在光线下变得清晰,陆寒星定睛一看,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记忆,想了半天,才终于和上周某个不愉快的片段对上号——原来是那个他无意中撞到,却极其蛮不讲理的男孩!
陆寒星心中疑窦丛生:他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就为了一双鞋?这么大阵仗?
仔细打量,这男孩身高确实与他相仿,都在一米八七上下,但体格却截然不同。对方身形匀称挺拔,一看便是长期精心养护、甚至可能经过系统锻炼的结果,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坚实。他的皮肤也是一种近乎苍白的白色,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但比起陆寒星那仿佛透着光、带着生命温润感的白皙,他的白更像是一种缺少日照的、冷冽的精致。
男孩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瞳仁颜色偏浅,显得有些淡漠,眼型狭长,远没有陆寒星那双圆溜溜、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来得清澈夺目。他留着一头极短的寸头,清晰地勾勒出饱满的头骨形状,一边耳朵上戴着的钻石耳钉,在树叶缝隙漏下的阳光里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行头:白色带有繁复花边设计的贵族式衬衫,外套是一件质感厚实的黑色绒面西装,裤子也是同系列材质的西装裤,整个人透着一股与校园格格不入的华丽与傲慢。他双手高傲地插在西装裤兜里,微微扬着下巴,用那种居高临下、带着明显藐视的眼神斜睨着陆寒星,仿佛在看一件什么碍眼的物品。
他走到距离陆寒星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开了口,声音里满是兴师问罪的意味:
“喂,小子。上周,在高奢步行街那边,你慌慌张张的,把我的定制皮鞋踩脏了,还记得吗?怎么,踩完就一溜烟跑了?这么没礼貌!”
陆寒星看着眼前这个排场极大、神情高傲的少爷,心里飞快地权衡着。硬碰硬看来是行不通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一看就背景深厚。他暗自撇撇嘴,决定还是暂时别招惹为妙,不如顺势装成个胆小怯懦、任人拿捏的小白兔,先蒙混过去再说。
他立刻微微缩起肩膀,将那份刻意营造的畏惧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低垂着头,声音变得细弱又带着点结巴,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我…我当时…道…道歉了!……是您…非…非要我…赔!我…我一个穷学生,哪里…哪里赔得起您那么贵的鞋……”
说着,他甚至还努力挤了挤眼睛,让那双本就清澈的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委屈的水汽,眼眶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动着,仿佛下一秒那金豆子就要掉下来了。他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配上他那张白白净净、乖巧俊秀的脸,杀伤力十足。
果然,那男孩被陆寒星这突如其来的、与上周仓促逃跑时截然不同的反应给逗笑了。他似乎特别满意这种对方在自己面前示弱、甚至快要被吓哭的状态。毕竟,在他的世界里,除了他那几位他不得不忌惮的兄长,几乎没人敢忤逆他。
“哈哈哈……”男孩发出一阵畅快又带着几分嘲弄的大笑,笑声在安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刺耳,“你确实赔不起!”他止住笑,用那种审视货物的目光上下扫视着陆寒星,“我说,你一个穷学生,不好好待在你们那破校区,跑到那种高档步行街干嘛?那儿的顾客非富即贵,是你该去的地方吗?”
陆寒星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愈发惶恐,继续用那细弱的声音编着瞎话:“我……我也不知道那是哪里……我、我迷路了!少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这一次吧!”他自始至终低垂着头,但那双被睫毛掩盖住的、滴溜溜转的大眼珠子,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哪里有一丝真正的害怕。
“哈哈哈哈!”男孩似乎更愉悦了,他喜欢这种完全掌控局面的感觉。“我是想放过你,不过嘛——”他话音未落,动作快如闪电,猛地伸出手,一把攫住了陆寒星的下巴,冰凉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陆寒星抬起了头,完整地露出了那张带着“惊慌”和“委屈”的脸。
男孩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棕色的狭长眼眸像打量一件艺术品一样,仔细端详着陆寒星的脸,从光洁的额头,到那双泫然欲泣的大眼睛,挺翘的鼻子,最后停留在那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色泽浅淡的唇上。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啧,可惜了……你这张脸,倒是生得不错。可惜,生错了地方。”他的指尖甚至轻轻摩挲了一下陆寒星下颌细腻的皮肤。
陆寒星被迫仰着头,心里警铃大作,疑惑如同沸水般翻涌:我的脸怎么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人怕不是真有什么毛病吧?有钱人家的少爷怎么都跟疯子一样,难以理喻! 但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一丝他真实的不适与反感
第141章 秦天澈的挑衅3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那个秦姓少爷锐利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陆寒星因挣扎而微微敞开的领口,捕捉到了那一抹若隐若现的蓝色。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和探究。
“哦?!”他语调上扬,带着发现新大陆似的玩味,“这是什么?”他根本不需自己动手,只是用眼神示意,那两个制住陆寒星的手臂立刻加了力道,将他牢牢固定住。少年伸出戴着黑色皮质半指手套的手,用指尖精准地勾住了那根细链,轻轻一挑,便将项链从陆寒星的衣领里完全勾了出来。
当那颗深邃湛蓝、在斑驳光线下折射出璀璨火彩的宝石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少年养尊处优、见多识广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啧!蓝宝石项链?!”他语气中的轻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怀疑和审视。他凑近了些,仔细看着那颗切割完美、晶莹剔透的蓝宝石,更是确定了心中的猜测。他猛地抬眸,逼视着陆寒星那双因震惊和愤怒而更显黑亮的眼睛,厉声质问:“你一个穷学生,哪里买得起这么贵重的项链?你知不知道这颗蓝宝石是什么成色?这是顶尖的‘皇家蓝’,如果我没看错,这款式……它该不会就是那条传闻中的‘海洋之星’吧?!”
陆寒星出身农村,对珠宝一无所知,只知道这项链是江晚舟送的,很好看,他一直贴身戴着。他完全懵了,下意识地重复:“什么……什么星?你说什么?”随即他反应过来,挣扎得更厉害,屈辱和愤怒让他声音都变了调:“这是……这是我‘朋友’送给我的贴身之物!你还给我!你好没礼貌!还有钱人家的少爷呢?!抢东西吗?!”
“给我按紧了!”少年不耐烦地再次命令,压制陆寒星的力量又加重了几分。
然后,在陆寒星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少年猛地用力一扯!
“呃!”陆寒星感到脖颈后方一阵尖锐的刺痛,细链瞬间崩断,那抹陪伴他许久的蓝色离开了他的皮肤,落入了少年手中。
少年捏着那条项链,蓝宝石在他指尖晃动,闪烁着冰冷而昂贵的光芒。他看向陆寒星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和一丝被挑衅的兴味:“我得好好查查你……看来,你不是表面上这个穷学生那么简单!”他猛地凑近,棕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陆寒星黑色的大眼睛,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恶意地嘲弄道:“啧,这双大眼睛,瞪着人看的样子……真讨厌!”
“你!你干嘛?!还给我!”陆寒星彻底被激怒了,挣扎得像一头被困住的幼兽。
“哼,还想报复我?小子,我警告你,我秦家势力庞大,在京都根深蒂固!你惹不起!”
“你到底是谁?!”陆寒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少年站直身体,用一种仿佛宣布世界法则般的傲慢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姓、秦!京都第一贵族秦家出身!你,只能服从,别妄想反抗!”他刻意强调了“秦”字,仿佛这个姓氏本身就代表着无上的权威。
姓秦?!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陆寒星脑海中轰然炸响!他瞬间瞪大了眼睛,所有的挣扎和愤怒都凝固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现出不久前,那个自称他“大哥”的人找到他时,带着复杂神情自我介绍的画面——他说,他叫 秦承璋!
看到陆寒星骤然变化的脸色和震惊的眼神,秦家少爷以为他终于意识到了彼此云泥之别的差距和被恐惧攫住。他轻蔑地冷哼一声,将那条蓝宝石项链随手揣进自己绒面西裤的口袋里。
“我还会继续找你的,小子,别想着逃!”他丢下这句如同诅咒般的话,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林荫道另一端走去。他那双做工精致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晰而傲慢的“啪、啪”声响。
那群便衣保镖立刻松开了陆寒星,如同潮水般迅速无声地跟上他们的少爷,簇拥着他扬长而去。
独留下陆寒星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脖颈后方被扯断项链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空荡荡的领口失去了那份熟悉的微凉触感。微风穿过树林,吹动他薄荷绿的外套和额前柔软的黑发,他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全身。
秦家……秦承璋……这个嚣张的少爷……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家别墅
加长的黑色豪车如同一条滑腻的鱼,无声地驶入戒备森严的秦家别墅庄园,最终停稳在主楼那气势恢宏的鎏金大门前。车门被侍者恭敬地打开,秦天澈——人前风光的秦家五少爷,姿态闲适地迈步下车。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曲,心情显然是前所未有的舒畅。修长的手指间,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条刚刚从陆寒星脖子上夺来的蓝宝石项链。细长的链子缠绕在他指尖,那颗名为“海洋之星”的深邃蓝宝石,如同凝结的海水,在午后耀眼的阳光下随着转动折射出令人心醉的璀璨光芒,一圈又一圈,晃花了旁人的眼。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步履轻快地走进别墅。
身为秦妄的私生子,明面上被秦妄换走真的秦家五少爷,留下他鸠占鹊巢被冠以“五少爷”的身份,实际上是个冒牌货,在秦家这个盘根错节、等级森严的豪门深宅里,他始终感觉自己像个外人,处处需要看人脸色。尤其是他那名义上的四哥——秦耀辰!
一想到秦耀辰,秦天澈心底那点畅快就掺杂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嫉妒。他们明明是“双胞胎”,却只相差了几个小时而已!可就是这几个小时,注定了他永远低秦耀辰一头。更让他憋屈的是,他们这对双胞胎长得根本不像!仔细端详,最多也就三分相似,尤其是神韵,天差地别。
从肤色和身形骨架看,他秦天澈无疑是秦家血脉,带着秦家人特有的白脂玉皮肤和修长体态。但他的白皙,更像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缺乏生机;而秦耀辰的肤色,却是如玉般温润通透,仿佛自身就能发光。身形上,秦耀辰是恰到好处的挺拔矫健,而他,则略显单薄。最让他介怀的是,传说中双胞胎之间奇妙的心灵感应,在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他们不像兄弟,更像是一对被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的、貌合神离的陌生人。
反而,他从小就对那位气质阴郁、行事莫测的二叔秦妄感到莫名的亲近。他总隐约觉得,二叔看他的眼神里,有着与其他秦家人不同的东西。他童年里少有的快乐时光,就是期待着二叔秦妄突然出现,带他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豪宅,去找那位温柔美丽的“阿姨”玩……
而今天,他感觉自己狠狠地扳回了一局!
那个叫陆寒星的穷学生,竟然长着一张和秦耀辰几乎九分相像的脸!尤其是那双大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到那张脸上露出惊恐、委屈、敢怒不敢言的小可怜表情,秦天澈心里涌起一股近乎病态的满足感。欺负不了正主,欺负这个“替代品”所带来的快感,竟然如此强烈!
他捏紧了指尖的蓝宝石项链,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兴奋。
“呵,‘海洋之星’?”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算计和恶意的光芒,“看来你这‘替代品’也不简单啊……不过没关系,我们慢慢玩。”
他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次,该用什么方式,再去会一会那个拥有着酷似他四哥脸庞的、有趣的“小可怜”了。这种将他人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实在太爽了!
第142章 秦天澈的挑衅4
当秦天澈刚踏进别墅那挑高开阔、装修极尽奢华的大门厅,脚底踩着光可鉴人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时,一个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骄纵与稚嫩男声,如同鞭子般劈空而来,响彻在安静的空间里:
“站住!!!!!你又跑到哪里去疯了!!!!!!”
秦天澈整个人猛地一怔,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几乎是条件反射,他以极快的、带着一丝心虚的动作,将手中还在把玩的那条蓝色项链胡乱塞进了绒面西裤的深兜里,确保它被完全掩盖住。
紧接着,他脸上所有的得意、傲慢和方才在林间那种掌控一切的桀骜不驯,如同川剧变脸般瞬间褪去,迅速换上了一副带着点讨好、甚至有些谄媚的笑脸,转过身,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这变脸速度之快,与几分钟前的他判若两人,仿佛刚才那个嚣张跋扈的少年只是幻觉。
别墅内部是极尽奢华的高档欧式风格,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昂贵的艺术品陈列四周。而在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天鹅绒包裹的欧式沙发上,正坐着一个男孩。
他坐姿优雅,甚至带着几分慵懒,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天生的仪态让他即便放松也透着一股贵气。然而,他抬起的脸上,那双大大的、如同黑宝石般深邃的眼眸,此刻却正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傲与轻蔑,直直地射向刚进门的秦天澈。
这张脸——
正是秦天澈挥之不去的噩梦!
那是一张……与刚刚被他欺负的陆寒星,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足有九分相似!同样拥有着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长长的、如同羽毛扇般浓密卷翘的睫毛,以及那种仿佛被精心呵护、羊脂玉般细腻莹润的冷白皮肤。
但细微之处,却彰显着天壤之别。
这男孩的眼下,恰到好处地点缀着一颗小小的、平添几分魅惑与疏离感的泪痣;而陆寒星的痣,则长在白白净净的脸颊上,显得更无辜些。男孩的嘴唇是饱满的樱桃红色,天生丽质,仿佛从未沾染世俗尘埃,无需任何唇膏点缀,是令人艳羡的“妈生”好颜色,唇形完美。他笑起来,露出的牙齿洁白整齐如同编贝,却没有陆寒星那对笑起来便无所遁形、显得格外萌动的小虎牙。
整体而言,眼前这个男孩,就像是被供奉在神坛之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白马王子,气质卓越,周身散发着一种天生的、不容侵犯的尊贵气场。相比之下,穿着薄荷绿外套、挣扎在生活与学业之间的陆寒星,即便拥有着相似的面孔,也只是一个清新俊秀的“男大学生”,一个尚在凡尘中摸爬滚打的普通人。
一个高在云端,光华万丈。
一个身处凡尘,清新质朴。
而这云泥之别,恰恰是秦天澈内心最刺痛、最无法容忍,也最渴望去打破和践踏的。他看着沙发上那个如同镜子般映照出他卑微与不堪的“四哥”,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切,也更加僵硬。
“四哥,我……我没去哪,就出去透了透气。”秦天澈的声音都放轻了几分。
“哦?!”
沙发上的男孩——秦耀辰,从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质疑的音节。他显然根本不信秦天澈那套“透透气”的说辞。
他身着一件剪裁极致精良的白色衬衫,那衣料的质感一眼便知昂贵非凡,泛着真丝特有的柔和光泽。衬衫领口和袖口处装饰着精致的白色飞边,这复古而奢华的设计,将他本就修长白皙的脖颈衬托得如同优雅的天鹅颈。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衬衫的领口处,别着一枚镶嵌着硕大黑宝石的领针,那宝石在室内璀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深沉而冰冷的光芒,与他整体的矜贵气质相得益彰。
他的下身穿着一条款式经典、面料笔挺的深蓝色高档西装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而同系列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则被他随意地搭在身旁昂贵的欧式沙发扶手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却更凸显了他身份的不凡。
此刻,他仅仅是微微侧头,用那双与陆寒星极其相似、却更显冰冷高傲的黑曜石眼眸,轻蔑地朝秦天澈一瞥。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甚至有些碍眼的物品,带着天生的优越感和毫不掩饰的疏离。
这一瞥,如同冰冷的针尖,瞬间刺穿了秦天澈努力维持的讨好面具,让他心底压抑已久的恨意和嫉妒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
凭什么?!
秦天澈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明明他们应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双胞胎兄弟,同一天从同一个母体降临人世,本该拥有最深厚的手足之情。可现实却是,从他有记忆起,秦耀辰对他永远是这样一副疏离、审视,甚至带着隐隐瞧不起的态度!
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高贵,那种毫不费力就能得到所有人关注和宠爱的姿态,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秦天澈的尴尬与不堪。他恨极了这种对待,嫉妒得几乎发狂!然而,在秦家,最重的家规之一便是“兄弟和睦,兄友弟恭”。他再恨,再嫉妒,也不敢在明面上流露出一丝一毫,只能将这份扭曲的情感深深埋藏在虚伪的笑脸之下,日复一日地忍受着煎熬。
而今天,那个意外出现的、拥有着与秦耀辰九分相似面容的陆寒星,就像是一根点燃的火柴,猛地投进了他内心积压已久的、由怨恨和嫉妒构成的干柴堆里。
既然动不了你秦耀辰本人…… 秦天澈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狠厉与兴奋,那么,欺负那个和你长得几乎一样的“替代品”,看着他露出痛苦屈辱的表情,岂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胜利?一种……对你秦耀辰的复仇!
这个念头,让他因为面对秦耀辰而紧绷的身体,奇异地泛起一丝战栗的快感。那个叫陆寒星的穷学生,注定要成为他宣泄这份扭曲情感的出口,和他用来膈应、甚至象征性报复他这位高贵四哥的……完美工具。
第143章 秦天澈的挑衅5
秦家别墅
“我的钢琴巡回演唱会今天下午刚全部结束!整整一白天的时间,你只是出去‘透透气’?” 秦耀辰显然完全不相信这套说辞,他优雅地交叠起双腿,深蓝色的西装裤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他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锐利地盯着一脸堆笑的秦天澈,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和警告,“你不会是又去外面闯祸,为难谁了吧?我告诉你,你可得小心点,一会儿三哥回来,要是听到什么风声,看他扒不扒你的皮!得亏是我先回来了!”
他傲慢地抬起那只保养得宜、手指又白又长的手,指尖隔空点了点秦天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要不是我在这儿,你就完了,知道吗?别以为仗着爷爷平时多疼你几分,二叔偶尔护着你,你就能无法无天!这个家,还不是你能横着走的!”
“知道了!知道了!四哥!我哪敢啊!” 秦天澈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切,几乎带着点谄媚,他连忙上前两步,试图转移话题,语气讨好地说,“四哥,你刚巡演回来,累不累?我给你倒杯水喝吧?或者你想喝点什么?”
“不用!” 秦耀辰毫不领情,甚至带着一丝厌烦地打断他,仿佛嫌弃他的触碰,“我自己又不是没长手!” 他重新靠回沙发背,用一种近乎训诫的语气继续说道:“你看看你,这么大个人了,不去上学,成天就知道瞎混!大哥昨天特意找过我,让我说服你去国外读书,随便哪个学校都行,混个文凭回来也算是给家里一个交代!”
“啊?!去国外?” 秦天澈脸色一僵,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抗拒,“四哥,我不想去国外!那里人生地不熟的,语言又不通,我去了得多难受啊!你……你帮我跟大哥说说好话呗!”
“那你打算怎么办?” 秦耀辰蹙起他那精致的眉头,“国内的大学,随便考一个总行吧?今年高考,你必须去参加!”
“我不要……” 秦天澈嘟囔着,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惫懒,“你知道的,四哥,我天生就不是学习的料,看见书本就头疼。”
秦耀辰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深深的无奈。他摆了摆手,仿佛连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浪费精力:“那我也没办法了。我说了不算,大哥的决定,你自己去跟他解释吧。”
他心底那份对秦天澈的瞧不起几乎要满溢出来。学习学习不行,礼仪举止上不得台面,除了会闯祸讨好爷爷和二叔,还会什么?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怀疑过,这个所谓的“双胞胎”弟弟,是不是真的和他流着相同的血?为什么差距会如此巨大?
他秦耀辰,十六岁就从世界最顶尖的音乐学府以优异成绩毕业,从小浸淫在古典钢琴的世界里,举止优雅,谈吐得体。同时,秦家并未放松对他的国学文化传承教育,这使得他指尖流淌出的钢琴曲,总带着一股独特的、融合了中式韵味的灵气,备受赞誉。
道不同,不相为谋。秦耀辰懒得再浪费口舌,他优雅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上的深蓝色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头也不回地朝着旋转楼梯走去,留给秦天澈一个冷漠而高贵的背影。
客厅里,只剩下秦天澈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那副讨好谄媚的笑容在秦耀辰转身的瞬间就彻底垮掉,迅速被阴沉和怨毒所取代。他死死地盯着秦耀辰消失的楼梯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紧握的双拳因为极力克制愤怒而微微颤抖。
学习好?钢琴弹得好?了不起吗?!
一个个都瞧不起我!都来逼我!
你们等着瞧!
秦耀辰的轻视和冷漠,如同火上浇油,让他刚刚因为欺负了“替代品”陆寒星而获得的那点扭曲快感,瞬间化为了更加炽烈和阴暗的恨意。这笔账,他连同秦耀辰的份,一起算在了那个拥有着相似脸庞的“小可怜”身上。
夜色如墨,将庞大的秦宅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宅邸内灯火通明,与窗外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座漂浮在都市边缘的孤岛。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玄关的寂静。秦家三爷秦冠屿回来了。他脱下沾染着夜露的黑色长大衣,随手递给候在一旁的管家。仅是站在那里,就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场。秦氏血脉卓越,在身高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家族中的男性成员成年后身高普遍超过一米九,女性也多在175公分以上。秦冠屿本人便是其中的佼佼者,超过一米九的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背阔,剪裁精良的西装掩不住布料下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
他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凝重。自从上次“苍穹”摩天大楼里,南氏家族丢失了那枚象征着权力与信物的传奇珍宝黑珍珠后,整个黑暗世界与云端之上的平衡就被打破了。那群如同阴沟里水蛭般的对手,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变得异常活跃和嚣张,势力开始肆无忌惮地蔓延。
而在这场混乱中,一个代号 “Shadow” 的“后起之秀”如同鬼魅般冒出头来。传闻中,正是此人单枪匹马从南氏铜墙铁壁的“苍穹”中取走了黑珍珠。此事一经传出,整个黑暗世界为之震动,各方势力纷纷开出以“亿”为单位的惊人单价,想要将这个神秘人物招致麾下。然而,这个Shadow就像融入大海的一滴水,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甚至连是男是女都众说纷纭。有人说他长得像女人,皮肤白皙,相貌精致柔美;也有人说他是个沉默高大的男人,行动时如疾风掠过。正如他的代号——影子,无影无踪,抓不住,摸不着。
秦冠屿为了追查这个Shadow,已经连续奔波了数个昼夜。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向客厅。刚踏入客厅,一阵流畅而舒缓的钢琴声便如溪流般潺潺涌入耳中。是肖邦的夜曲。
弹琴的人是秦耀辰,秦家的四少爷,也是秦冠屿的弟弟。他刚刚成年不久,身高已然到了190公分,而“五弟”秦天澈也到了187公分,他才18岁,再长一长达到190也是很轻松的,此刻,秦耀辰正端坐在客厅中央那架昂贵的斯坦威钢琴前,背脊挺得笔直,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精准而优雅地跃动。窗外清冷的月光与室内温暖的灯光交织,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
每天晚八点,雷打不动的钢琴练习。这份近乎严苛的自律和毅力,连见多识广的秦冠屿也暗自佩服。他没有打扰,径直走到一旁宽大的真皮沙发边,几乎是将自己摔了进去,沉重的身体深深陷入柔软的垫子里。
他闭上眼,没有交谈,任由那舒缓的琴音像一双温柔的手,暂时抚平他紧绷的神经和脑海中纷乱的思绪。琴声构筑了一个短暂的避风港,将他与外面的腥风血雨暂时隔绝开来。时间在音符的缝隙中悄然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曲终了,也许是在某个乐章的间歇,那持续不断的琴声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客厅瞬间陷入一种极致的宁静,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二楼某个房间里隐隐传来的、被刻意压低的游戏音效和少年不甘的嘟囔。
秦冠屿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投向钢琴方向。秦耀辰已经合上了琴盖,动作轻缓而笃定,仿佛完成了一场神圣的仪式。他转过头,看向沙发里的三哥,那双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轻轻颔首:
“三哥。”
而楼上,随着钢琴声的停止,游戏音效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第144章 秦天澈的挑衅6
秦冠屿看着眼前沉稳的四弟,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才十八岁,不仅在音乐上造诣非凡,心性更是远超同龄人,沉稳得让人心安。他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更加温柔,带着兄长特有的骄傲,说道:“四弟啊,别太累了。你已经站到了一个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了。”他顿了顿,抛出橄榄枝,“意大利那边有个顶级的古典音乐交流会,发来邀请,想请你去担任最年轻的评委。怎么样,有兴趣去看看吗?”
秦耀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无波:“我不去,三哥。意大利太远了。”他说话间,眼神若有似无地往楼上瞥了一眼,随即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补充道:“况且……大哥出门前交代了,要我……”他悄悄用手指了指楼上那间依旧隐约传来游戏音效的房间,未尽之语意味深长。
秦冠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宇间的倦色更深了几分。“我知道,哎……”他揉了揉额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是……”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对现状的无力,以及对某个被过度“保护”之人的担忧。他话锋一转,带着决断:“我听下人说,他今天又跑出去了一整天,神神秘秘的。明天我亲自跟着他,倒要看看他到底在干嘛!”他的眼神锐利起来,“都成年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由着性子胡来,得管管了,必须约束约束。以前是看他最小,大家都多照顾他几分,没想到反倒纵容了他。”
他对秦耀辰摆摆手,语气恢复了温和:“你上楼休息吧。明天是不是还有个圈内年轻人的聚会?”
“是的,三哥。”秦耀辰点头。
“嗯,早点上楼准备吧,养足精神。”
“好的,三哥。”秦耀辰应声,随即优雅地转身,步履沉稳地踏上了铺着厚地毯的旋转楼梯,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看着四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秦冠屿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处理家族事务时的冷肃。他迈步走出客厅,来到夜晚清冷的花园中。月光如水,映照着精心修剪的花木,也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轻轻一抬手,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矫健的保镖便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恭敬地垂首而立。
“说,今天五少爷去哪了?”秦冠屿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三爷,五少爷去了大学校园。”保镖如实汇报。
“哦?”这个答案让秦冠屿颇感意外,眉梢微挑。难道他这个向来对书本敬而远之的五弟,突然转了性子,有了求学上进的心思?这丝微弱的欣慰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保镖接下来的话彻底浇灭。
“五少爷是去……教训一个穷学生。”
秦冠屿的眉头瞬间拧紧,声音也冷了下去:“为难人家穷学生干嘛?我们秦家是贵族,讲究的就是知书达理,持身以正!他这样仗势欺人,跟市井恶霸有什么区别?”他强压着火气,追问,“那学生怎么惹到他了?”
“那倒没有……”保镖的声音有些迟疑,“就是……就是不小心在路边撞到了五少爷,踩脏了他的限量版皮鞋。”
“真是无法无天!”秦冠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膛微微起伏。仅仅因为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要去“教训”别人?
“那个……三爷,”保镖小心翼翼地补充,“五少爷似乎还没解气,说过两天……还想再去‘关照关照’那位同学。”
“还要去欺负人家?!”秦冠屿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保镖,“你们听着!”他语气森然,“下次他再动这种念头,或者再去那个校园找那个学生的麻烦,你们必须立刻、马上告诉我!谁先报信,我有重赏!但是,绝对不许提前去警告他,走漏半点风声,我唯你们是问!听明白了吗?”
“知道了,三爷!”保镖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下。
“下去吧。”
“是!”
看着保镖退入阴影中,秦冠屿独自站在月光下,头疼地用力揉着太阳穴。一股无力感和怒火交织在他心头。他下定决心,必须要抓住秦天澈一个实实在在的错处,把证据清清楚楚地摆在最护着他的爷爷秦世襄面前。他倒要看看,到了那时,一向注重家族声誉的爷爷,还会不会、还能不能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护着这个被宠坏了的小孙子!
夜色渐深,一场针对秦天澈的“抓捕”行动,正在悄然酝酿。
第145章 秦天澈的挑衅7
今天阳光明媚,透过葱郁的树叶,在校园小径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边炀和陆寒星刚结束了一场耗费心力的数学竞赛,从考场里走出来。
边炀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小公鸡,唉声叹气:“这次的数学题也太变态了吧!我感觉我会的没几道,全程都在蒙选择题!”他用手肘碰了碰身旁沉默的陆寒星,语气带着羡慕,“阿星,你肯定考得不错!你可是成天泡在图书馆的学霸!”
陆寒星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些许疲惫,他拍了拍边炀的肩膀,安慰道:“别抬举我了,这次的题确实超纲,你难,我也一样难。”
“得了吧,你就谦虚吧!”边炀显然不信,但心情好了不少。
两人一边讨论着刚才的考题,一边沿着静谧的小路往宿舍方向走。阳光温暖,微风拂面,暂时驱散了考试的紧张。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几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魁梧、面色冷硬的大汉,如同凭空出现一般,气势汹汹地迎面走来,精准地拦在了他们面前,目光齐刷刷地锁定在陆寒星身上。
为首的一人语气生硬,带着不容置疑:“陆同学,我家少爷找你。”对方直接点明了他的姓氏,显然,秦天澈已经扒出了他的基本信息。
边炀先是一愣,随即火气就上来了,他往前一步,挡在陆寒星身前,梗着脖子问:“你家少爷谁啊?这么牛逼哄哄的?光天化日之下想干嘛?”
陆寒星心里却是一沉。他立刻明白了,是那个在高奢步行街有过节,并且拿走了他项链的纨绔少爷。他本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没想到对方如此不依不饶,甚至找到了学校。项链的事,他本打算日后有机会再悄悄算账,没想到对方先找上门了。
他压下心头的厌烦,语气冷淡:“告诉你们少爷,他很无聊,我没空奉陪。”
保镖面无表情,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威胁:“少爷说了,你必须去。”
陆寒星眼神微凝,迅速扫了一眼对方的人数和体格,又瞥了一眼身边虽然义愤填膺但明显是战五渣的边炀。如果他此刻显露功夫,强行反抗,或许自己能脱身,但边炀肯定会受到牵连,太危险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权衡利弊,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的妥协。他转向边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我没事,可能就是有点误会。我去去就回来,你先去找许墨玩吧。”
“干嘛啊陆寒星!他们这明显是要欺负你!”边炀急了,抓住他的胳膊。
“好了好了,真没事,听话。”陆寒星用力推着他,示意他快走,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
边炀被他推着踉跄了几步,一步两回头,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放心。他看着陆寒星被那几个大汉隐隐围住,心知不妙,一咬牙,转身就朝着教师办公楼的方向飞奔而去——他得赶紧去找章老师!
看着边炀跑远,陆寒星这才转回身,脸上那点伪装的轻松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无奈:“他又想干嘛?”
保镖冷哼一声:“少爷只让你过去。老实点,别自找苦吃!”话语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如果他敢跑,或者不配合,接下来就不会是“请”这么客气了。
陆寒星抿紧了唇,没有再反抗,沉默地被带到了校园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果然,秦天澈等在那里。
今天的秦天澈,似乎刻意重现了初次相遇的场景。他穿着那件骚包又昂贵的酒红色皮衣,斜倚在一棵大树下,双手插在裤袋里,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贵气逼人,也张扬得刺眼。
陆寒星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高高在上的模样,连日来的压抑和此刻的憋屈涌上心头,他不想再哄着这个被惯坏的大少爷了。他没好气地,几乎是带着一丝挑衅地开口:“大少爷,你又想干嘛?我身上再也没有值钱的东西了!只有一背包的书,你要不要?”
秦天澈似乎很享受他这种带着刺的反应,下巴微扬,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语气高傲:“你以为我差钱?”他踱步上前,凑近陆寒星,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眼神里满是戏谑和纯粹的恶意,“不干嘛,我就是想欺负你。看见你不高兴,欺负你,我就高兴!”
这话语中的蛮横和无理,让陆寒星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隐隐怒气的男声,如同惊雷般从几人身后炸响:
“哦?欺负人家能让你高兴?那是不是哪天兴致来了,你也想爬到我头上,欺负欺负我,找点乐子?”
这个声音如同具有魔力,刚刚还气焰嚣张、得意洋洋的秦天澈,瞬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僵,脸上的坏笑彻底凝固,冷汗几乎立刻就冒了出来,汗毛倒竖!
一个更加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从树荫后迈步走了出来。逆着光,来人轮廓深刻,眼神锐利如鹰隼,正冷冷地注视着秦天澈。
是秦冠屿来了!
陆寒星也愣住了,呆呆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气场强大的陌生男人,一时忘了反应。
第146章 秦天澈的挑衅8
这个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让陆寒星感到一种异常的熟悉和莫名的亲切。他的轮廓,尤其是眉眼间,和那位曾在章老师办公室找他的秦承璋有几分相似。但两者的气质却截然不同。如果说秦承璋是沉稳内敛、带着商业精英式霸道的总裁气派,那么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一种更为外放、更为凌厉的强势——一种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顶端,谁若不服,便能用绝对的实力和气场将对方碾压直至心服口服的王者霸气!
陆寒星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甚至隐隐接触过黑暗世界边缘那些血淋淋的暴力威胁。但这个男人带来的压迫感截然不同,那不是源于杀戮的恐惧,而是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低头,想要臣服于其能力和气概之下的强大引力。他有点被这过于强大的气场吓到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秦冠屿的出现,让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秦天澈瞬间成了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下去,脸色煞白。
“三…三哥!”秦天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结结巴巴地试图辩解,“我…我没…没有!我和他……闹着玩呢!真的!”他急得额头冒汗,在秦冠屿冰冷的目光下,所有的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真的?”秦冠屿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显然一个字都不信,“我可不信你的鬼话。我得亲自听这位小同学怎么说!”
说着,秦冠屿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陆寒星身上。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问道:“同学,你别怕,如实告诉我,他对你做了什么?有什么委屈,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就在他转身,目光完全落在陆寒星脸上的一刹那,秦冠屿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瞳孔猛地一缩,心脏似乎都漏跳了一拍——他看到了什么?!
一张脸!一张几乎和他四弟秦耀辰一模一样的脸!
一样的眉眼轮廓,一样挺秀的鼻梁,甚至连脸型的线条都极为相似。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秦冠屿也瞬间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然而,下一秒,这张与秦耀辰酷似的脸上,却绽放出了一个秦耀辰绝对不可能有的笑容。
陆寒星仰着头,对着这位气场强大但似乎愿意讲理的“大哥哥”,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容干净又带着点依赖的甜意,声音清亮地说:“大哥哥,”他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旁边噤若寒蝉的秦天澈,“他抢走了我的蓝宝石项链,那是我很重要的朋友送的。你能让他还给我吗?好不好?”
这笑容,配上那两颗小虎牙,简直比女孩子还要甜美灵动,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与秦耀辰那种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清冷贵气和逼人光芒截然不同。秦冠屿迅速回过神来,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少年——他穿着薄荷绿色的休闲外套,衬得皮肤更加白皙,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又软萌,像个需要被保护的大学生。如果是秦耀辰,是绝对不可能穿这种颜色、这种风格,显得如此稚气未脱的衣服的,那家伙总是恨不得把自己包装得成熟稳重。
巨大的反差让秦冠屿一时间有些失语,只是愣愣地看着陆寒星。
“大哥哥?”陆寒星见他没反应,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又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小虎牙若隐若现。
“……好。”秦冠屿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强行拉回自己纷乱的思绪。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秦天澈,语气恢复了冷硬:“项链呢?”
秦天澈心里一慌,嘴上却硬撑着:“我……我弄丢了!”
“丢了?!”秦冠屿怎么可能相信这种拙劣的谎言,他眼神一扫旁边的保镖,厉声道:“搜他的身!”
保镖立刻上前,不顾秦天澈微弱的挣扎,仔细地搜了一遍。然而,翻遍了所有口袋,甚至检查了皮衣的内衬,都没有找到那条蓝宝石项链的踪影。
秦冠屿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没好气地对保镖挥挥手:“先把五少爷送回去!看紧了,别让他再到处惹是生非!”
“是,三爷!”保镖们如蒙大赦,连忙半请半押地把垂头丧气的秦天澈带离了现场。
陆寒星看着秦天澈被带走,却没有拿回项链,明亮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充满了失落。他默默地转过身,低着头,准备离开。
“那个……小同学,”秦冠屿立刻叫住了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补偿心理,“是我秦家没教育好弟弟,让你受委屈了。这样,那条项链的价值,我赔给你一条相同价位,甚至更好的,好不好?”
陆寒星停下脚步,回过头,摇了摇头,笑容有些勉强:“不用了,谢谢你,大哥哥。朋友送的东西,意义不一样,替代不了的。”他的语气很坚定。
秦冠屿看着他那张酷似秦耀辰、却又充满失落的脸,心中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更加汹涌。他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
“等等,”秦冠屿再次开口,声音沉稳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你先别急着走。我们……谈谈。”他需要弄清楚,这个和耀辰长得如此相像,气质却天差地别的少年,究竟是谁?他和秦家,会不会有着某种未知的联系?这一切,绝不仅仅是巧合。
第147章 秦天澈的挑衅9
就在秦冠屿叫住陆寒星,准备深入“探谈”的当口,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边炀焦急的声音:
“章老师!快点!就在前面!阿星被一群坏人围住了!”
只见边炀气喘吁吁地拉着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温文儒雅的年轻男子——章淮瑾老师,快步冲了过来。边炀脸上满是担忧和跑动后的红晕,一副准备拼命护友的架势。
然而,当章淮瑾赶到现场,定睛一看时,却愣住了。预想中剑拔弩张、多人围堵的场面并未出现。现场只有两个人——一位气场强大、身材极高的陌生男人,以及……安然无恙、只是表情有些复杂的陆寒星。
章淮瑾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秦冠屿吸引了过去。当看清秦冠屿那与秦承璋颇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凌厉深邃的五官时,章淮瑾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明悟了什么。他扶了扶眼镜,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带着一丝了然,对秦冠屿说道:“原来是你在。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他这话说得突兀,却意有所指。没等秦冠屿细问,章淮瑾又自然地补充道,像是解释给在场所有人听,又像是特意说给秦冠屿听:“上回他大哥也来找过他,想让他回去,不过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不想回去。”他边说,边安抚性地拍了拍微微蹙眉的陆寒星的肩膀,动作带着师长特有的呵护。
“什么大哥?”秦冠屿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心头疑云更重,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浮上心头。他试探着,紧紧盯着章淮瑾的眼睛,沉声问:“他大哥……是不是叫秦承璋?”
“对啊!”章淮瑾坦然承认,仿佛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随即又用一种“你懂的”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轻轻推了推陆寒星,“小孩子家家的,脸皮薄,害羞,认生。你们……别太逼他。”他这话,既是对秦冠屿说,也像是在对陆寒星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庞大的秦家说。
秦冠屿闻言,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大哥秦承璋早就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甚至还来找过他?而家里其他人,包括他在内,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这背后隐藏的信息量巨大得让他一时难以消化。但他脸上并未显露过多震惊,只是眸色更深,了然地对着章淮瑾会心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属于秦家人的默契和一种势在必得的决心:“我明白,章老师放心,我会处理好。”
说着,秦冠屿便再次转向陆寒星,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伸手就想轻轻拉住陆寒星的手腕,准备先将人带离学校再说。
陆寒星虽然看起来甜美软萌,心思却极为敏锐。从章老师和这个“三哥”寥寥数语的对话中,他瞬间就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和之前那个霸道总裁范儿的大哥是一伙的!都是想来抓他“回去”的!
他不想回去!那个所谓的“家”对他而言陌生又充满压力。
于是,在秦冠屿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秒,陆寒星像一只受惊后瞬间炸毛的兔子,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反应快得惊人!他甚至顾不上和边炀、章老师解释,转身就用尽了力气,像一道薄荷绿色的闪电,飞一般地朝着校园深处人多的地方跑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新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三个男人都愣住了。
秦冠屿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他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的身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措手不及的茫然。他没想到这小孩看着软绵绵的,跑起来竟然这么快,这么决绝?
边炀张大了嘴巴,完全没搞懂状况:“阿星他……跑什么啊?”在他印象里,陆寒星虽然不爱惹事,但也不是这么胆小的人啊。
章淮瑾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似乎对陆寒星的反应并不完全意外。
短暂的错愕之后,秦冠屿缓缓收回手,唇角却勾起了一抹更加深沉、甚至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笑意。他转向章淮瑾,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和自信,带着一种天然的掌控力:“章老师,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他‘请’回家,并且,会保护好他。”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表明了他的态度和方式。
说完,秦冠屿不再停留,对章淮瑾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大步离开。他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眼神锐利。他决定,今晚就必须去找大哥秦承璋,好好地、深入地“谈一谈”!关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长得像耀辰、被大哥私下接触过、又让他莫名感到亲切的“小同学”,秦家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这个谜团,他必须要解开。夜色,似乎也因为这份决心,而变得更加浓重且充满悬念。
第148章 秦天澈的挑衅10
深夜,万籁俱寂,秦家别墅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秦冠屿迈着沉稳而略显急促的步伐,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径直来到了家主秦承璋的书房外。他几乎没有停顿,抬手敲响了厚重的实木门。
“进。”里面传来秦承璋低沉的声音。
秦冠屿推门而入。书房内只亮着一盏复古的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秦承璋略显疲惫的侧影,他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处理文件。
“大哥,”秦冠屿开门见山,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他走到书桌前,将手机屏幕点亮,推到秦承璋面前,屏幕上正是今天下午他让人紧急拍下的、陆寒星穿着薄荷绿外套、笑得露出小虎牙的照片。“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关于这个孩子的事。”
秦承璋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骤然收缩,拿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讶,甚至有一丝被撞破秘密的愕然:“你……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存在?”
秦冠屿听到这句变相的承认,心头火起,声音也冷了几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一直瞒着我?!”他感到一种被排除在家族核心秘密之外的愠怒。
秦承璋放下钢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要瞒着二叔秦妄。”
“关二叔什么事?”秦冠屿眉头紧锁,预感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秦承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桌下方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沉默地推到秦冠屿面前。“你自己看吧。看完,你就明白了。”
秦冠屿带着疑惑,迅速翻开了文件。随着一页页看下去,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眼神从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冰冷的怒火。文件里详细记录了当年刘娥如何利用职务之便,在医院将真正的秦家血脉与自己的孩子掉包;更令人发指的是,二叔秦妄和刘娥密谋的,秦妄非但没有善待刘娥的亲生孩子,反而将刘娥的亲生孩子转手卖给了人贩子!随后,秦妄又把他和白月光夏雨宁生的私生子,李代桃僵,顶替了被卖掉的孩子的身份,成为了如今名义上的“秦家五少爷”秦天澈!文件最后,甚至还有秦妄多年来偷偷篡改、隐瞒他们母亲怀孕体检报告中关键数据的证据,意图隐瞒真相…
“二叔……不,秦妄!”秦冠屿猛地合上文件,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他真是疯了!太狠了!刘娥给他换孩子,他转头就把人家的亲骨肉给卖了?!” 这连环的毒计,远超他的想象。
“嗯。”秦承璋沉重地点了点头,证实了这一切。“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必须谨慎了吧?”
秦冠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指向文件上关于现在这个“秦天澈”的部分:“那……现在这个‘秦天澈’怎么办?我原本还想让耀辰劝说他去国外读书,眼不见为净,但看来没什么用。”
秦承璋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带着家主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他不识抬举,依旧我行我素,欺负到真正的兄弟头上,那就没必要再留任何情面了。拨乱反正,让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秦家五少爷的身份,他不配。让他以私生子的名义认祖归宗,然后把姓改了,改成他生母夏雨宁的姓!” 这几乎是将这个被宠坏的“弟弟”彻底打回原形,剥夺他所有赖以嚣张的资本。
“那……真正的弟弟呢?”秦冠屿看向手机上陆寒星的笑脸,“那孩子似乎不愿意回来,宁愿在外面……给有钱女人当小白脸,都不愿意当秦家少爷。”他想起下午章老师的话和陆寒星逃跑的速度。
秦承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叠照片,正是之前手下拍到的,江晚舟开车送陆寒星回学校的画面。“我早就派人在学校附近盯着他了,也盘下了学校附近的两间店铺,方便就近照看。”他揉了揉太阳穴,“也是个愁人的小家伙,倔得很。阿诚说,现在的小孩心理脆弱,不能逼得太狠,得慢慢来。”
秦冠屿看着大哥头疼的样子,再想到下午陆寒星那炸毛兔子般的反应和甜甜的笑容,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带着几分野性和志在必得:“大哥,把他‘请’回来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有办法。”
“你能行?”秦承璋有些意外,但看着弟弟自信满满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那太好了!我正好公司一堆事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兄弟俩在书房内达成了共识,却丝毫不知,书房的隔音虽好,但秦天澈因为心神不宁,恰好悄悄来到附近想探听三哥回来后的风声。他躲在走廊巨大的盆栽后面,将书房内隐约传出的、关于“掉包”、“卖掉”、“私生子”、“改姓”等关键词,断断续续听了个清清楚楚!
刹那间,秦天澈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凉了!他死死咬住嘴唇,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他心中滔天的恨意和恐惧。他所有的优越感,所有的依仗,原来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而那个突然出现的、长得像秦耀辰的穷学生陆寒星,才是这一切的根源!是他,即将夺走自己拥有的一切!
一股冰冷的杀意,如同毒蛇般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滋生、蔓延开来。他盯着书房门的方向,眼神阴鸷得可怕。
陆寒星……你必须消失! 他在心中疯狂地嘶吼。
第149章 秦天澈被打断腿1
初秋的阳光带着点清冷的凉风,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京都大学布告栏前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空气里弥漫着青春期的汗味、躁动和一种名为“期盼”的紧张感。全京都十来所大学数学专业联合举办的竞赛成绩,今天张榜了,这不仅是学术能力的较量,更牵涉到实实在在的荣誉、奖金,乃至通往更高平台的机会。
边炀、许墨和陆寒星这三个好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群外围挤到了前面。边炀个子高,眯着眼睛扫了一会儿,率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嘿!一百六十名!”他猛地一拍身旁许墨的肩膀,圆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还不错还不错!嘿嘿,没垫底就是胜利!”
许墨被他拍得龇牙咧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得了吧你,纯属吃高中那点老本!下次可没这么走运了!”
“嘿嘿,老本也是本事嘛!”边炀浑不在意,乐呵呵的。
一旁的陆寒星没加入他们的斗嘴,他微蹙着眉,清澈的目光一行行、一列列地仔细搜寻着。那笔五千元的奖金对他而言很重要,而更吸引他的是随之而来的、参观京都航天基地的机会。那是他梦想触及的地方。
“找到了!”边炀眼尖,兴奋地指向榜单前列,“寒星!这儿!第二十名!”
陆寒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二十位,不多不少,正好是能拿到奖金和参观资格的最后一名。
“哇⊙w⊙!”边炀惊叹,“厉害啊寒星!正好第二十名,多一名都浪费!你这卡位绝了!”
陆寒星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勾起一个浅浅的、如释重负的弧度,轻声道:“呵呵,运气好。”
许墨也为朋友高兴,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切,又不是第一,有什么啊!回去还得加练!”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被旁边几个穿着京都大学名校校服的学生听了去。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立刻扭过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嗤笑道:“还第一?哥们儿,你也太狂了吧!知道这是什么比赛吗?我们京都大学可是全国第一学府,正经的985高校!光我们数学专业就一百多号人,精英云集,你们学校才几个人?能挤进前二十已经是烧高香了!”
许墨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切,京都大学了不起啊!”
“就是了不起!”那男生抬了抬下巴,语气更加倨傲,“我们这儿,不是竞赛保送的精英,就是家学渊源的豪门!高考分数高得离谱,市状元来了都不一定够着!懂吗?”
眼看许墨要上前理论,陆寒星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轻轻将他往后带:“好了好了,少说两句。”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对那京都大学的学生淡淡点了点头,“恭喜各位取得好成绩。咱们就是个小211,跟人家天之骄子比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推着还有些不忿的许墨往外走,“走吧,奖金发下来我请你们吃饭。”
边炀赶紧打圆场,搂住许墨的脖子:“就是就是,有人请客还吵啥!哎呦,铁树开花啊陆寒星,你请客可是稀奇事儿!”
“你们想吃什么?”陆寒星问,试图转移话题。
“边走边想!嘿嘿!”边炀笑嘻嘻地,拖着还在回头瞪眼的许墨,三人吵吵嚷嚷地离开了这片弥漫着无形硝烟的是非之地,融入了校门外的人流,朝着公交车站走去。少年人的不快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欢声笑语又重新在他们之间响起。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刚才那短暂的一幕,尽数落入了远处一双冷漠的眼睛里。
不远处的林荫道旁,停着一辆线条流畅、窗膜深黑的豪华轿车。车内,与外面的喧嚣完全隔绝,暖气安静地送着暖风。
后排,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面容俊美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的男人——秦妄,正漫不经心地透过单向车窗,望着那三个逐渐远去的年轻背影。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品相极佳的翡翠扳指,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玩味。
前排副驾上一个精干的手下回过头,低声汇报:“妄爷,看清楚了,中间那个穿薄荷绿外套的,就是那个孩子。”
秦妄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还报仇?我以为什么厉害角色。”他顿了顿,语气里的鄙夷更重,“乡下女人教出来的,呵呵,能有什么出息。”
手下立刻附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妄爷说的是。再好的血统,也得有好环境栽培不是?您这回就把心放回肚子里,他翻不了天。就算……就算他以后有机会回去了,就凭他现在这么‘平庸’,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乡巴佬’,秦家那群眼高于顶的人,第一个就会排斥他,根本不用您亲自出手。”
“哈哈哈哈哈哈!”秦妄突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愉悦和一种扭曲的满足感。他享受这种感觉,这种将原本可能光芒万丈的东西提前扼杀、将其拉下神坛,并亲手踩进泥潭的乐趣。他想象着那个叫陆寒星的年轻人,在未来可能面对的孤立、嘲讽和挣扎,觉得比喝了最顶级的红酒还要舒畅。
笑够了,他慵懒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
“走吧,多余来看这么一回。以后,就让这孩子自生自灭吧。”他吩咐道,语气恢复了淡漠,“去老宅。”
“好嘞,爷!”
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这辆加长版的黑色豪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迅速远去,仿佛从未在此停留过。只留下街角的尘埃,和那三个对命运暗流一无所知、正奔向公交车的年轻身影。
第150章 秦天澈被打断腿2
秦家老宅
秦家老宅深似海,几进几出的院落沉淀着百年望族的威严与沉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不动声色的权势。在这里,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却也格外沉重。
书房内,熏香袅袅。退居二线却余威犹存的秦家老爷子秦世襄,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他刚刚动用家主权柄,将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子秦天澈从禁足中放了出来。秦天澈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惯有的、被骄纵出来的漫不经心。与老宅里普遍穿着中式服装的格调格格不入,他依旧我行我素地套着那件扎眼的酒红色皮衣,像一团不合时宜的火焰,试图燃烧这古宅的沉闷。
“下回可别再任性妄为,欺负人了。”秦世襄语气看似责备,眼底却满是宠溺的纵容,“咱们秦家树大招风,要是传出个出了恶霸的名声,多丢人啊!你也大了,是该收收心了。”
房间另一侧,秦耀辰静立窗边。他身着一套做工极其考究的金色男版中式长衣长裤,衣料在光线下流淌着暗纹,将他挺拔的身姿衬托得愈发贵气逼人。最为醒目的是,他上衣胸前用火红色的丝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朱雀,图腾张扬,仿佛在无声宣告着某种身份与野心。他冷眼看着祖父对秦天澈的偏袒,唇角抿成一条直线,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这时,现任家主秦承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身着剪裁合体的黑色中式中山装,一丝不苟,上位者的气势不怒自威。上衣胸口处,以金线精心绣着秦家的徽章——一丛挺拔的修竹,象征着家族所推崇的“虚怀若谷,节节攀升”。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秦天澈那件红皮衣上,一丝极快的厌恶从眼底闪过,快到几乎让人无法捕捉,随即脸上便堆起了无可挑剔的、温和的笑意。
“爷爷,”他先向秦世襄恭敬问候,随后才仿佛刚看到秦天澈一般,语气“关切”地说:“您就是太惯着天澈了。我看他年纪轻轻,总这样游手好闲也不是办法,终究还是要学点真本事。”他话锋一转,看似提出了一个极好的建议,“我这边正好有个机会,m国学校的金融专业。让天澈去镀层金回来,直接进集团核心部门历练,岂不是两全其美?”
秦世襄闻言,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嗯,承璋这个提议确实不错。出去见见世面,学点东西,对将来有帮助。”
秦天澈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凉了半截。他太清楚了,这哪里是什么镀金,分明是大哥秦承璋要将自己彻底流放出权力中心的托辞!他一旦走了,远离了爷爷的庇护,那个流落在外的“乡巴佬”,岂不是要被他们弄回来了?
强烈的危机感让他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又依赖的表情,凑到秦世襄身边,扯着老人的袖子撒娇:“爷爷,我知道大哥和您都是为了我好……可是,m国太远了,我舍不得您啊!要不……要不我参加高考吧?就在国内陪着你!”
一直冷眼旁观的秦耀辰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声音清冷带着嘲讽:“你参加高考?秦天澈,你是不是忘了,就凭你之前那点‘丰功伟绩’,京都但凡是所像样的高中,还有谁敢收你?”他这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秦天澈勉强维持的伪装。
秦天澈恶狠狠地瞪了秦耀辰一眼,却无法反驳。
秦世襄看着小孙子这可怜模样,心又软了,拍了拍他的手背,宠溺地给出了最终方案:“胡闹!高考是那么容易的事吗?”他沉吟片刻,一锤定音:“实在不行,爷爷给你想办法,找个私立名校挂个名,人不用去学校,我亲自给你请最好的家教到家里来辅导,这总行了吧?”
危机暂时解除,秦天澈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如同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嗯呐!谢谢爷爷!爷爷最好了!”
书房内,表面上恢复了祖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睦景象。然而,在那华服之下,熏香之中,权力的暗流依旧在不动声色地汹涌奔腾。秦耀辰胸前的朱雀仿佛在冷眼旁观,秦承璋衣上的修竹依旧挺拔坚韧,而秦天澈那身酒红色的皮衣,在这片深沉的颜色里,显得愈发突兀和不安,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无法避免的风暴。
秦妄踏入书房的那一刻,室内的空气仿佛悄然凝滞了一瞬。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混不吝的笑容,步履从容地走上前,极为自然地伸手揽住了老父亲秦世襄的肩膀,姿态亲昵。
“父亲,”他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秦天澈,“天澈这孩子,性子是淘气了点,有时候做事不过脑子,莽撞。”他话锋巧妙地一转,像是随口一提,却又精准地投下了一颗石子,“但他心眼不坏,就是直来直去。我是怕啊,他在外面无心之下,得罪了什么人,自己还懵然不知。这世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秦世襄享受着儿子的亲昵,闻言拍了拍秦妄的手背:“你这当叔叔的比当大哥的还爱操心!他不是已经有四个保镖跟着了吗?咱们秦家嫡系的标配,够用了!”
“爷爷……”秦天澈立刻抓住机会,拖长了尾音,眼神里满是依赖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这一声叫得秦世襄心肠更软。他略一沉吟,竟真的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枚质地温润、样式古朴的白色玉佩。那玉佩看似寻常,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凡的气韵。他亲手将玉佩挂在了秦天澈的脖子上,语气带着一丝郑重:
“罢了,这个你贴身戴好,莫要离身。”他解释道,“这不是普通的玉佩,里面嵌有最新的定位和紧急呼救装置。一旦你遇到危险,按动机关,便能立刻召唤附近四五个中等身手的护卫瞬间赶到。除非是遇到那种万中无一的绝顶高手,或者专业杀手精心布局,否则,等闲之人绝近不了你的身!”
这份赏赐,远超那四个标配的保镖,几乎等于给秦天澈加上了一道可移动的护身符。
秦天澈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他一把抓起冰凉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还故意凑到嘴边亲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挑衅般地看向一直沉默旁观的秦耀辰。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爷爷最疼的终究是我!
这一幕,让站在一旁的秦承璋心头猛地一沉。老爷子对秦妄和秦天澈的偏爱,简直到了毫无原则的地步!天澈一个半大孩子,平日无非是横行霸道,招惹些是非,何需动用这等近乎“保命”的装备?他要这么多人手,是想干什么?一个模糊却极其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秦承璋的心脏。
他绝不能允许任何计划外的变数,打乱他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
心中波涛汹涌,秦承璋脸上却迅速漾开一抹无奈又带着点调侃的笑意,上前一步道:“爷爷,您这也太惯着五弟了!他一个半大孩子,谁会费那么大劲去刺杀他?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秦家小题大做?”他语气轻松,目光却意有所指地转向秦世襄,“反倒是您,我们秦家的定海神针,才更需要万全的保护。把这等好东西给了这皮猴,不是浪费吗?”
秦世襄被大孙子这话逗笑了,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嗨!我在这老宅里,里三层外三层的高手还少吗?安全得很!倒是这小猴子在外面野,我不放心。”他狐疑地看了秦承璋一眼,“咋啦承璋?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老跟你五弟过不去?”
“没有,绝对不是!”秦承璋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笑容更加爽朗,完美地掩饰了眼底的深沉,“我就是羡慕五弟得爷爷疼爱,随口酸两句罢了!看来我这当大哥的,也得学着更‘疼’弟弟才行。”
说笑间,这场面似乎又恢复了其乐融融。
然而,就在转身倒茶,背对众人的一瞬间,秦承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冷峻而锐利。他借着身体的掩护,用极低的声音、极快的语速,对着隐藏在衣领下的微型麦克风,对心腹手下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指令:
“派人,盯紧秦天澈。二十四小时,不分昼夜。我要知道他接下来每一天、每一刻见了谁,去了哪里,尤其是……他调动这些新增人手,到底想干什么。”
命令无声无息地传递出去。书房内,熏香依旧袅袅,茶香四溢,言笑晏晏。但那枚白色的玉佩,秦天澈得意的眼神,以及秦承璋深藏于心的警惕,共同在这看似和谐的家族画卷下,撕开了一道幽深的口子,预示着平静即将被打破,风暴正在无声酝酿。
第151章 秦天澈被打断腿3
清晨的阳光带着清澈的凉意,陆寒星比往常醒得更早。他仔细地洗漱完毕,站在狭小却整洁的宿舍衣柜前,犹豫了片刻,最终将身上那件穿惯了的薄荷绿旧外套脱了下来,换上了学校统一发放的蓝白校服。
这身校服,面料普通,款式也中规中矩,天蓝色与白色的搭配显得有几分稚气,在大学校园里,除非是重大集体活动,平时几乎没人会穿。但今天不同。今天是参观京都航天所的日子,是代表学校出面的正式场合。他们专业五十个人,只有他一个人,凭着数学竞赛前二十名的成绩,拿到了这张珍贵的“入场券”。虽然是擦着边、垫底挤进来的,但对他而言,这已是莫大的荣耀,值得他穿上这身最具“标识性”的服装。
航天所坐落于京都大学旁边,那片区域绿树成荫,学术气息浓厚,仿佛连空气都带着一种智识的威压。当陆寒星赶到集合点时,另外十九名学生已经基本到齐了。他立刻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壁垒。
除了他和另一个陌生的女生,其余十八人,清一色穿着京都大学的深蓝色西装校服。那西装剪裁合体,面料挺括,男生系着黑色领带,女生则是及膝裙配领结,一身贵气,与周围庄重的科研环境浑然一体。他们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眼神偶尔扫过他和那个女生时,带着一种审视与毫不掩饰的优越感,仿佛在说:“看,那两个混进来的。”
那个女生梳着利落的马尾辫,穿着红白相间的校服,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孤立。她看到同样“落单”的陆寒星,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友善的微笑。
“你好,我是京都工程大学的,叫舒语。”
她的声音清脆,态度自然,让陆寒星微微一怔。他连忙回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哦哦!你好,我叫陆寒星,来自京都联合大学。”
这是第一次,有同龄的女生如此友好、不带任何偏见地主动与他搭讪。一瞬间,记忆深处某个不愉快的片段猛地闪现——高中时,那个明媚的校花也曾因为他出众的相貌主动靠近,但当她看到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衣领,以及他手中充当午餐的干硬馒头时,那美丽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鄙夷,随即嗤之以鼻,像躲避什么不洁之物一样转身走开。那一刻,周围哄笑的声音,至今仍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一股莫名的冲动,或许是出于自我保护,或许是想要提前“坦白”以免后续难堪,陆寒星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眨了眨那双如同黑宝石般清澈却带着一丝不安的大眼睛,声音低了一些:“我……我是我们学校的特困生……”
他说完,就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预料中的疏远或异样目光。
然而,舒语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神色没有丝毫改变,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反而漾开了更真诚的笑意,语气轻快地说:“那你好励志,好厉害啊!靠自己拼到这里,比那些靠家里的人强多了!”
没有怜悯,没有惊讶,只有纯粹的欣赏和鼓励。
陆寒星望着她坦荡的笑容,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名为“自卑”的坚冰,仿佛被一股暖流击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愣了一下,随即,一个真正轻松、会心的笑容,如同拨开乌云的阳光,缓缓在他脸上绽放开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袒露窘境后,没有瞧不起他,反而给了他平等的尊重和真诚的赞美。
集合的哨声响起,打断了这短暂的交流。但陆寒星觉得,今天早上的阳光,似乎格外温暖了一些。他挺直了背脊,和舒语一起,走向那扇象征着知识与梦想的航天所大门。
航天所厚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内部是另一个世界——高耸穹顶下是静谧的银灰色调,空气里弥漫着精密仪器特有的冷冽气息,巨大的卫星模型悬吊在半空,屏幕上流动着复杂的数据流,无声诉说着人类探索宇宙的野心。
领队的老师引导着这二十名天之骄子沿着指定的参观路线前行。陆寒星和舒语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脱离了门口那令人不适的审视目光,在这个纯粹由理性与智慧构筑的空间里,两人都放松了不少。
舒语显然对航天知识颇有了解,指着远处一个火箭发动机的剖面模型,低声给陆寒星讲解着其中的原理,言语间带着这个年龄特有的热情与灵动,偶尔穿插几个风趣的比喻,逗得陆寒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真正开怀的笑,驱散了他眉宇间常带的些许阴郁,露出了两颗小巧而洁白的虎牙,让他原本清俊的脸庞瞬间显得格外生动明亮,充满了少年气。
就在这时,一行人从旁边的控制中心走出。为首的男子身材高大,穿着与周围科研人员无异的深蓝色工作服,但那份沉稳内敛的气度以及周围人对他不自觉流露的恭敬,昭示着他身份的不同。他正是这座航天所的所长,南凌风。
南氏家族的长公子,与有着八百年历史、底蕴深厚崇尚文化古韵的秦氏不同,南家是凭借近三百年在工科、航天、机械等领域的锐意创新与扎实建树崛起的“技术新贵”。也正是凭借这份在理科领域的绝对实力,南家才能与庞然大物般的秦家联姻,让南凌风的母亲秦蕊成为南家的当家主母,弥补了秦家在尖端理科人才方面的短板。
一名手下在他身边低声汇报:“所长,这次竞赛筛选出来的好苗子都在这里了,您可以先看看,有没有值得重点关注的。”
南凌风目光随意地扫过这群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带着一种审视人才的专业态度。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正在微笑的陆寒星时,猛地顿住了!
那张脸……尤其是那眉眼轮廓和笑起来的神韵,竟酷似他那个醉心音乐、气质清冷的表弟秦耀辰!南凌风心里一阵纳闷:耀辰这小子什么时候转性了?不摆弄他的乐器,跑到我这航天所来瞎胡闹?
但这疑惑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他就看到了陆寒星因笑容而露出的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南凌风立刻反应过来——不对,秦耀辰那小子从小牙齿就保养得整齐洁白得像瓷娃娃,绝没有这样带着点稚气未脱的虎牙!
这是谁?
南凌风心头闪过一丝惊诧与好奇,他偏头低声问身边陪同的航天所工作人员:“那个学生,穿蓝白校服,笑起来有虎牙的那个,是哪所大学的?”
身边一位负责接待的女老师立刻翻看了一下手中的名单,很快回答道:“所长,他叫陆寒星,是京都联合大学的学生,这次数学竞赛排第二十名。”
“陆寒星……京都联合大学……”南凌风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里玩味的兴趣更浓了。这名字,这出身,都与秦家毫无瓜葛,可这张脸……实在太像了,尤其是那股子神韵。
他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装作查看信息的样子,快速而精准地调整角度,对准正和舒语低声交谈、脸上还残留着笑意的陆寒星,按下了快门。照片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张酷似秦耀辰的侧脸,以及那若隐若现、为少年增添了几分野性与灵动的小虎牙。
“有意思……”南凌风收起手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心里盘算着:“赶明儿有空,得把这张照片给耀辰那小子看看,问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流落了什么‘兄弟’。”
这个意外的发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南凌风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穿着普通蓝白校服的清瘦少年,眼神已不再是看待一个普通有潜力的学生,而是带上了一层探究与深思。
这趟原本例行公事的人才筛选,似乎变得不那么简单了
第152章 秦天澈被打断腿4
初秋上午的阳光带着些微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清寒。第一节课刚结束,校园林荫道上熙熙攘攘。陆寒星独自一人走着,他今天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厚外套,颜色纯净得像雨后的天空,里面是简单的白色长袖内搭,下身是一条淡蓝色的牛仔裤。这身打扮清爽干净,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几乎透明,脸上那份属于少年的清瘦和倔强也越发明显。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脸颊靠近耳垂的地方,有一颗极小的、颜色偏深的痣,像是上好的宣纸上无意间滴落的一滴墨点,非但不觉得瑕疵,反而为他增添了一份独特的、令人过目难忘的辨识度。
周围路过的女生们忍不住频频回头,窃窃私语飘进空气里:
“快看,那个男生好帅,气质好干净!”
“天蓝色真的太衬他了,看起来好显小,好想捏捏脸!”
“不知道是哪个系的?好想去要个联系方式啊……”
陆寒星对这类目光早已习惯,大多时候他都选择忽略,只是垂着眼睫快步走路。然而今天,他的平静很快被打破了。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男人,像一堵墙一样毫无预兆地拦在了他的面前。男人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与校园格格不入的冷硬气息,明显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保镖。
那保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们少爷说了,想要‘海洋之星’项链,就一个人跟我走。”他刻意加重了“一个人”三个字,眼神带着威胁,“不许带任何人,也不许通风报信。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它。”
“海洋之星”……听到这个名字,陆寒星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冰冷的波澜。那是江晚舟送给他的他一直贴身佩戴,直到前段时间被这个少爷抢走……
陆寒星听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竟难以抑制地向上牵起,勾勒出一个混合着嘲讽和凛冽寒意的笑容。他不去找麻烦,麻烦却自己送上门来了?好啊,正愁没机会教训教训这个嚣张的少爷。
行,既然你们自己撞上来,那就别怪我让你们吃点苦头。
他心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脸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仿佛被吓到的顺从。他抬起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语气平淡无波,只回了一个字:
“好。”
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惊慌失措,这过于干脆的反应让那保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但并未多想,只当这穷学生是被吓傻了。
保镖不再多言,转身示意陆寒星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普通黑色轿车。车子发动,迅速汇入车流,朝着城市边缘驶去。
窗外的景色从繁华到稀疏,最后是荒凉的郊区。车子最终在一个看起来废弃已久、锈迹斑斑的仓库大门前停下。
“进去。”保镖拉开车门,语气冰冷。
陆寒星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和尘土味道的空气,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水蓝色外套衣领,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而坚定。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脚踏过满是碎石和杂草的地面,步伐沉稳地走向那扇如同怪兽巨口般敞开的仓库大门。
门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腐的气息,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投射下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他一步一步走了进去,身影逐渐被仓库内部的幽深黑暗所吞没。
陆寒星一步步踏入仓库的阴影中,灰尘在从破窗透进的光柱中狂舞。他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看清了眼前的阵仗。
秦天澈好整以暇地坐在一张显然是刚搬来的皮质老板椅上,嚣张地翘着二郎腿,手里漫不经心地抛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像是在专门等待一场早已安排好的演出。而他身后,黑压压地站着十几个身形健硕的保镖,气氛肃杀。
但最让陆寒星心头猛地一沉的,是站在秦天澈身侧那四个气质截然不同的男人。他们不像那些保镖一样仅仅是肌肉贲张,而是气息内敛,眼神锐利如鹰,站姿看似随意,却封住了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这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拥有顶尖身手的人,是所谓的“高手”。
陆寒星心中惊涛骇浪:他要干什么?仅仅为了对付我这样一个学生?需要动用这种级别的人物?这种人才,应该是用来保护政要、执行特殊任务的,现在却被叫来参与一场豪门少爷欺负人的闹剧?这秦天澈简直是疯了!
那四位高手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和无奈。被调来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学生,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侮辱。可面前的是秦家少爷,他们得罪不起,只能暂时忍耐。
秦天澈“唰”地站了起来。他穿着价格不菲的棕色长款风衣,下身是剪裁合体的黑色修身长裤,一身行头贵气逼人。他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坏笑,上下打量着陆寒星,语气充满了鄙夷:
“你这个乡巴佬,真不让人省心。好好的乡下不待,非得跑到京都来碍眼!”
陆寒星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眉头紧蹙:“你什么意思?我来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
“呵呵!当然有关系!”秦天澈声音拔高,带着一丝扭曲的激动,“你想抢我秦家五少爷的位置,就得先问问他们答不答应!”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四位高手。
那四位高手闻言,几乎同时几不可查地翻了个白眼,内心对这幼稚的指控感到无比荒谬。
陆寒星先是一怔,随即结合此刻秦天澈的疯狂,他瞬间明白了——这个被宠坏的少爷,是怕自己这个潜在的“竞争者”回去,夺走他现有的荣华富贵和家族地位。
他压下心头的怒火,试图用理智平息这场荒谬的冲突,语气淡漠:“我对秦家的荣华富贵没有半点兴趣。你只要老老实实当你的少爷,不惹是生非,你的位置,没人能动。”他这话既是陈述事实,也带着一丝规劝。
“你居然还不想要?哈哈!”秦天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却更加阴鸷,“这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我大哥和三哥早就盘算着要把你‘请’回去,好把我这个不成器的撵出秦家!”
陆寒星瞳孔微缩:“你说什么?”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太过震惊。
“还装傻?”秦天澈冷笑,不再废话。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条闪烁着深邃蓝光的“海洋之星”项链,在指尖晃了晃,“打赢了他们几个,这个就归你。”
他顿了顿,脸上所有的戏谑和玩世不恭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输了……那你就去死吧!”
“你有病啊!”陆寒星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心脏因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而剧烈跳动,“至于吗?!你知不知道杀人是犯法的!你一个出身高贵、干干净净的少爷,何必为了莫须有的事情自甘堕落,手上沾血?!”他想起了自己在底层挣扎求生时见过的黑暗,那绝不是眼前这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应该触碰的!
“你的存在,就是我自甘堕落的原因!”秦天澈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恨意,“你死了,就没人能撵我走了!我就还是秦家的五少爷!”
陆寒星大惊失色,他知道跟一个陷入偏执的疯子无法讲道理。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转身逃跑,但身后的大门早已被那群保镖堵死,退路全无。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看着缓缓逼近的四位高手,以及他们身后秦天澈那张扭曲的脸,陆寒星闭上了眼睛,随即又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盘算着如何把这四个高手打倒!
仓库内,杀气弥漫。那四位高手互相对视一眼,虽然不满,但在秦天澈的逼视下,还是缓缓朝着陆寒星逼近了一步。战斗,一触即发。
第153章 秦天澈被打断腿5
秦家别墅
秦家别墅的清晨,本该是宁静的。秦耀辰穿着黑色睡衣,站在窗边,看着秦天澈那辆扎眼的跑车风风火火、几乎是带着一股戾气冲出大门,绝尘而去。他不由得微微蹙眉,心里一阵莫名的烦躁。
大哥秦承璋从昨天起就神色凝重,忙于公务不见人影;三哥秦冠屿似乎也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而这秦天澈,大清早又如此反常地出门……这一大家子,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云笼罩着。
佣人端上精致的早餐,秦耀辰却毫无胃口,只勉强喝了两口牛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竟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四少爷!”一旁的管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您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我马上叫医生!”
秦耀辰摆了摆手,用丝帕擦了擦嘴角,脸色有些苍白,他抚着闷堵的胸口,喃喃道:“没事……只是感觉,像是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种心悸的感觉如此强烈,让他坐立难安。
他必须问问大哥。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秦承璋的号码,但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的提示音。连续拨了几次都是如此。一股无力感和更深的忧虑袭来,他感觉一阵头晕目眩,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四少爷!”佣人们一阵手忙脚乱。
就在这时,秦冠屿赶了回来。他刚才接到秦耀辰那通没头没尾却透着不安的电话,立刻放下了手头的事赶回。一进门就看到倒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的秦耀辰,心头一紧。
“三少爷,四少爷他刚才突然不舒服,牛奶都吐了……”佣人急忙汇报。
秦耀辰听到三哥的声音,悠悠醒转,抓住秦冠屿的手腕,气息微弱却急切:“三哥……我感觉很不好,心慌得厉害……秦天澈,他一大清早就带着人出去了,不知道要干什么……”
“什么?!”秦冠屿脸色骤变,“他又想惹什么祸?!” 他立刻意识到,秦耀辰这突如其来的不适,或许并非单纯的生病,而是一种不祥的预感,与秦天澈的动向紧密相关。
“我先送你去医院检查!”秦冠屿当机立断,一把将秦耀辰扶起,半抱半搀地带着他走向车库,以最快的速度将他送到了秦家控股的私立医院,并立刻吩咐护士和医生进行详细检查和照料。
安顿好秦耀辰,秦冠屿脸上的温和瞬间被冷厉取代。他走到走廊尽头,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负责“保护”秦天澈的保镖头目的电话,声音如同淬了冰:
“五少爷去哪了?说!”
电话那头的保镖显然被三少爷罕见的怒气震慑,支支吾吾。
“快说!不然你知道后果!”秦冠屿厉声催促。
保镖不敢再隐瞒,颤声道:“五……五少爷说……要去教训那个‘乡巴佬’……带了十几个弟兄,还……还强行调走了老爷子配给他的那四位‘高手’……他们……他们在……”
“在哪儿?!”秦冠屿的心沉到了谷底。动用四大高手去对付一个学生?秦天澈这是疯了!
“在……在城郊的那个废弃的七号仓库……”
恰在此时,秦冠屿手中的手机响了,是大哥秦承璋回电了。秦冠屿立刻接起,语气急促:
“大哥!情况不妙!秦天澈那个混账,可能对那个孩子起了杀心!”
电话那头的秦承璋声音瞬间紧绷:“怎么回事?他在哪?”
“城郊废弃的七号仓库!他带了十几个保镖,还把爷爷给他的玉佩召唤出四个顶尖高手都带去了!大清早就走了,现在恐怕已经……”秦冠屿不敢想下去。
秦承璋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立刻从我留在公司的护卫队里,挑最好的人手,带上武器,马上赶过去!不惜一切代价,确保那孩子的安全!我这边立刻安排人拦截可能的外围支援,马上到!”
“明白!”秦冠屿挂了电话,眼中寒光一闪。他迅速冲向特别安保中心,那里常年驻守着秦家最精锐的一支护卫小队。
时间就是生命!他一边快速点出十几名身手最好的护卫,一边厉声下令:“目标城郊七号仓库!最快速度!有人要动我们秦家要保的人,必要时,可以动用一切手段,阻止秦天澈!”
引擎轰鸣,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医院地下车库,朝着城郊仓库的方向风驰电掣而去。车内的秦冠屿面色冷峻,握紧了拳头,只希望他们赶得上,阻止秦天澈酿下无法挽回的大错,救出真正弟弟的性命。
第154章 秦天澈被打断腿6
城郊废弃仓库
四下里空气骤然凝固。
那四名高手如阴影般合围而来,步伐沉稳,封住了所有退路。被围在中心的陆寒星,脸上那份属于男大学生的青春与懵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眼神在刹那间变得冰封千里,犀利如鹰隼,与他年轻的面庞形成了惊人的反差。
“四弟,别轻敌!”
首领目光锐利,一把按住了身旁那蠢蠢欲动的汉子。那被称作“四弟”的汉子身形一顿,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低声嘟囔:“大哥,这不就是个学生吗?”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看似清秀的年轻人与“危险”二字联系起来。
然而,回答他的是骤然爆发的攻势!
左侧一人身形如电,五指如钩,直取陆寒星的手臂关节,意图瞬间锁死他的行动。几乎同一时间,另一人无声无息地贴近地面,一记凌厉的扫堂腿,带着风声,袭向他的脚踝。
面对上下夹击,陆寒星动了。他并未后退,反而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以一种近乎扭曲的柔韧性与爆发力,在方寸之间拧身、错步,精准地让擒拿手擦着衣袖而过,扫堂腿亦堪堪从他脚下掠过,落空了!
这仅仅是开始。
在两人攻势用力的瞬间,陆寒星右手如灵蛇出洞,反扣住那擒来手腕,顺势向前一引、一送——竟是用这高手自己的胳膊,不偏不倚地撞向了另一人追击而来的拳头!
“砰!”
“呃!”
被当作“盾牌”的胳膊主人痛哼一声,攻势瞬间瓦解。而那名使出扫堂腿的高手见一击不中,立刻变招,腰身一拧,另一条腿如钢鞭般横扫向陆寒星腰际。陆寒星却似早已预料,身形微沉,足尖在那人支撑腿的膝侧轻轻一点。
那人重心顿失,横扫出去的腿力道失控,竟“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踢在了正因手腕受创而身形不稳的第三名高手腿上!
“老三,你……!”
被误伤者一个剧烈的踉跄,差点栽倒。电光火火之间,陆寒星动了真格!他肩背发力,将手中一直扣着的那名高手猛地向前一推,同时侧身一撞,将另一名失去平衡的高手也一并裹挟进去——三人如同被保龄球击中的球瓶,在一片惊呼与闷响中,狼狈不堪地跌作一团,短时间内再难起身。
转瞬之间,四人已去其三。
陆寒星面色冷峻,目光如冰冷的刀锋,锁定在最后的首领身上。他缓缓弯腰,从散落的杂物中拾起一截半臂长的断裂木棍,在手中掂了掂,然后迈步向前。
那首领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行走江湖十余载,自认见过风浪,此刻却被一个半大孩子逼得呼吸急促,进退维谷!一种荒谬与恐惧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
“妈的,拼了!”羞愤与求生欲让他凶性大发,他猛地从腰间抽出短刀,寒光一闪,直直刺向陆寒星!
可他快,陆寒星更快!
短刀甫一递出,陆寒星已侧身抬腿,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铛”的一声脆响,短刀被精准地踢飞出去,旋转着落在地上。不待首领从震惊中回神,陆寒星已揉身贴入他怀中,一手抓住其衣领,一手扣住其腰带,腰腹核心骤然发力——一个干净利落、势大力沉的大背跨!
“轰!”
首领只觉得天地倒转,后背传来粉碎般的剧痛,整个人被重重砸在地面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尘埃落定。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四位高手,此刻全都躺倒在地,发出痛苦而又压抑的呻吟。他们望着那个持棍而立、气息平稳的年轻身影,心中翻涌着滔天巨浪。
震惊! 他们苦练十几二十年的功夫,自诩已是高手,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一个看似普通的男孩以碾压之势击败,甚至未能逼出他真正的实力底线。
悲愤! 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疼痛,更是尊严与信念的崩塌。今日这一败,将成为他们职业生涯中永远无法洗刷的耻辱,过往的所有荣耀,都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陆寒星丢下木棍,甚至未曾多看他们一眼,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眼神中的犀利缓缓收敛,重新变回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唯有现场的一片狼藉,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秦天澈慵懒地陷在椅子里,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那条“海洋之星”项链。蓝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光,一如他此刻笃定而傲慢的心情。对付一个乡巴佬?他带来的可是秦氏麾下顶尖的四名高手,曾让黑暗世界闻风丧胆的存在。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觉得这简直是大材小用。
然而,他嘴角的弧度很快便僵住了。
当第一名高手被轻易甩开时,他尚能维持镇定;当三人缠斗在一起,陆寒星却如鬼魅般游刃有余时,他指间的项链停了下来;直到那三名高手如同被保龄球击中的球瓶,惨叫着跌作一团再也爬不起来时,秦天澈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这……这是什么魔鬼?”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当最后的首领被一记狠厉的背跨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时,秦天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惊慌失措地缩到了那十几名普通保镖身后。“挡住他!给我挡住他!”他声音尖利,早已失了方寸。那群保镖看着地上呻吟的四大高手,又看向步步逼近的陆寒星,一个个面面相觑,喉结滚动,握着警棍的手心全是冷汗,在陆寒星的目光扫过来时,竟不约而同地瑟缩了一下。
陆寒星却看也没看那群胆寒的保镖。他从容地转过身,将身上那件蓝色的旧外套脱了下来,仔细叠好,放在旁边那把破旧的椅子上。然后,他不紧不慢地将内搭白色长袖的袖口一截一截地往上撸,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躲在最后的秦天澈。脸上,竟恢复了一贯的、甜甜的、甚至带着点天真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在如此情境下,在昏暗摇曳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渗人。
他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少爷,躲什么啊?”他甚至还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点纯然的不解,“来啊。”
“魔鬼!你是魔鬼!”秦天澈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死死抓着身前保镖的衣服,“我才不过去!”
“你不是要欺负我嘛?”陆寒星眨了眨他那双无辜至极的大眼睛,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随即,他没再理会秦天澈,目光转向那排战战兢兢的保镖,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冷了下来。他随手一指地上躺着的四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们,是想活,还是想和……他们一样?”
他顿了顿,如同死神宣读倒计时,轻轻吐出一个字:
“五。”
几乎就在“五”字落音的瞬间——
“哐当!”不知是谁先扔掉了手中的棍子。
如同被惊散的麻雀,那群保镖再也顾不得职业操守和秦家少爷,发出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外,作鸟兽散,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阵扬起的灰尘。
转眼间,空旷的场地内,只剩下好整以暇的陆寒星,和面无人色、彻底暴露在他目光下的秦天澈。
第155章 秦天澈被打断腿7
陆寒星步步逼近,身影在摇曳的灯光下犹如从地狱归来的鬼魅,那抹挂在唇边的冷笑,透着浸入骨髓的寒意。秦天澈早已魂飞魄散,像只无头苍蝇般在废弃仓库里尖叫着乱窜,陆寒星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步伐从容,仿佛在玩一场注定结局的“老鹰捉小鸡”。
秦天澈连滚带爬地钻入一张布满污垢的旧桌底下,身体蜷缩成一团,拼命屏住呼吸。黑暗中,他刚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丝喘息之机,一抬头——陆寒星那张俊秀却如同索命阎罗的脸,正带着一丝“找到你了”的玩味笑意,静静地出现在他眼前。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空气。陆寒星的手如铁钳般探入桌底,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拎一只待宰的小鸡,毫不费力地将他拽了出来。另一只手顺势一抄,便将那串“海洋之星”从他紧握的手中夺过,随意揣进兜里。
接着,陆寒星单手掐住秦天澈的脖子,竟将他整个人硬生生踢离了地面。秦天澈双脚乱蹬,因窒息而满面通红。陆寒星却微微俯身,另一只手优雅地背在身后,如同耳语般轻柔地笑问:“少爷,莫不是忘了,刚才是怎么说要欺负我的?”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与责问:“都告诉你了,别总欺负别人……为什么不听呢!”
就在秦天澈以为自己要窒息而亡时,颈间的力道骤然一松。他像一滩烂泥般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
然而,没等他缓过神,他就看见陆寒星慢条斯理地走向一堆杂物,捡起了几根粗粝的木棍。那脚步声,如同丧钟敲响。
“你别过来!别过来!我错了!我给你钱!我把什么都给你!”秦天澈涕泪横流,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
陆寒星偏了偏头,笑容天真又残忍:“哎呦,少爷不是说自己快被撵出秦家了吗?哪里还有钱呢?”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陆寒星的声音轻快得可怕,他掂了掂手中的木棍,“我只是在想,如果少爷不能再乱跑了,是不是也就不会……再乱欺负人了?”
话音未落,第一棍已带着风声狠狠落下!
“咔嚓!”
“啊——!”
骨头断裂的脆响与秦天澈杀猪般的嚎叫同时迸发。陆寒星的眼神空洞而专注,一棍,又一棍,机械而精准地砸向同一个位置。鲜血迅速从碎裂的布料下渗出,飞溅开来,染红了他白色的上衣、裤子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构成一幅地狱图景。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双腿已以诡异的角度彻底扭曲,再无声息时,一道清脆而严厉的男声,如同冰锥般刺破仓库内血腥的空气:
“陆寒星!你在干什么!”
陆寒星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
仓库门口,大哥秦承璋与三哥秦冠屿正并肩而立,面色冷峻如铁。他们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气息远比之前四位高手更为深沉凛冽的护卫。
秦天澈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哥哥!救我!救我啊!”
然而,秦承璋与秦冠屿的目光,却越过地上惨不忍睹的他,牢牢锁定了那个浑身是血、手持木棍,宛如从血池中站起的少年。
空气中,只剩下秦天澈微弱的哀鸣,和死一般的寂静。
当秦承璋和秦冠屿的车队疾驰到废旧仓库门口时,尚未停稳,便看到那几十个他们秦家带来的保镖,正如同被惊散的羊群,丢盔弃甲、面无血色地从仓库里争先恐后地逃出来,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两人迅速下车,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困惑与一丝不祥的预感。
“站住!”三哥秦冠屿反应极快,一把拽住一个从他身边跑过、几乎要瘫软的保镖,厉声问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那保镖被猛地拉住,吓得浑身一哆嗦,眼神涣散,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魔…鬼…是魔鬼!那个男孩……他是魔鬼!!”
秦冠屿心头一紧,手上力道加重:“哪个男孩?说清楚!”
“就…就是…那个…穿蓝色外套的…穷学生!”保镖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
“陆寒星?”秦冠屿的眉头紧紧锁住,一个更坏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是陆寒星被折磨得出事了,引发了什么骚乱?他急忙追问:“陆寒星他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谁知,那保镖一听到“陆寒星”这三个字,像是被无形的烙铁烫了一下,爆发出最后的气力猛地挣脱,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啊——!”,随即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夜色中,速度快得惊人。
秦承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保镖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做不了假。他当机立断,对秦冠屿和身后迅速集结的高手们低喝道:“情况不对,别管他们了,赶紧进去!救人为先!”
一行人不再犹豫,立刻冲向仓库大门。当他们踏入仓库,借着昏暗摇曳的光线看清内部的景象时,即便是见惯风浪的他们,也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眼前,正是陆寒星浑身浴血,手持木棍,如同从地狱归来的鬼魅般,走向地上已无人形的秦天澈那一幕。
第156章 秦天澈被打断腿8
秦承璋与秦冠屿立于仓库门口,眼前这血腥的一幕让两人瞳孔骤缩。地上是双腿尽断、昏死过去的秦天澈,而站在血泊中的陆寒星,浑身浴血,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这个男孩,绝不可能只是在乡下长大那么简单。 秦承璋眼神锐利如鹰,心中已然断定,陆寒星的背后,必然隐藏着远超他们想象的秘密。而感官更为敏锐的秦冠屿,更是从空气中浓重的铁锈味下,捕捉到了一丝从陆寒星身上散发出的、更为深邃的阴湿气息,仿佛源自某个不见天日的黑暗组织。
陆寒星看到了门口的两人,心下先是一顿,随即释然。呵,这一天,早晚都会来的。 他没有试图解释,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秦天澈一眼,只是默默地走到那张破旧的椅子旁,拿起自己那件蓝色外套,仔细地穿好,抚平上面的褶皱,仿佛要借此恢复一丝体面。然后,他低着头,径直朝门口走去,企图从两人中间穿过。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口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大手,横亘在他胸前,拦住了去路。
“不解释一下吗?”秦冠屿的声音低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陆寒星停下脚步,抬起头,用那双依旧清澈,此刻却看不出情绪的大眼睛,先看了看秦冠屿,又转向一旁沉默却更具威势的秦承璋。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很显然,他非要杀我,我劝他他不听。”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解决方案,“我就只好把他的腿打折,省得他以后再惹是生非。”
“……”
秦承璋与秦冠屿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因为秦天澈的惨状,而是因为陆寒星说出这话时,那种视人命如草芥、将残酷行径合理化的冷漠与平静。
秦冠屿心中警铃大作,瞬间做出了决定——绝不能再让这个危险的、身负巨大秘密的秦家血脉继续流落在外,脱离掌控!
“你,跟我回去。”秦冠屿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反驳,“我们,必须好好谈一谈。”
“我不!”陆寒星几乎是立刻拒绝,眼神里充满了倔强与疏离,“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
“哦?”秦冠屿眼神一厉,周身气势陡然攀升,“你是想让我来硬的?”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向陆寒星笼罩而去。陆寒星瞬间握紧了拳头,脸色一白,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这是层次上的绝对差距,是烙印在基因里的服从与恐惧!
他强忍着几乎要跪下去的冲动,咬着牙,后退了一步,眼神却像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变得无比凌厉与警惕,死死盯住秦冠屿。
“真没看出来,骨头还挺硬!”秦冠屿冷笑一声,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将西装外套脱下扔给身旁的保镖,随后慢条斯理地将衬衫袖子撸至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也昭示着他的决心。
陆寒星看着他的动作,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该死的血脉压制让他体内气血翻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几乎浸湿鬓角。他只能拼命挺直脊背,强装镇定。
没有再多一句废话,战斗,在下一瞬间爆发!
陆寒星只觉四肢百骸都像被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挪步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在那无处不在的血脉压制下,他生不出半分向秦冠屿进攻的勇气,只能狼狈地后退、格挡,做困兽之斗。
而秦冠屿的攻势却如疾风骤雨,一招一式皆凌厉狠辣,目的明确——非要将他彻底制服不可。陆寒星满头大汗,冷汗早已浸透内衫,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屈服感,几乎要让他当场跪下。
“砰!”
一声闷响,陆寒星终究是没能完全避开,被一记重摔狠狠砸在地面上,尘土飞扬。剧痛传遍全身,他却下意识地抬起眼,望向一直静立旁观、宛如深渊的秦承璋。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深不见底,不起丝毫波澜。
他咬着牙,踉踉跄跄地还想挣扎起身,但秦冠屿已不给他任何机会。手腕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反剪到身后,关节处传来被锁死的痛感,他整个人被彻底制服。
“放开我!我不回去!你杀了我吧!我死也不回去!”极度的恐慌与屈辱让他彻底失了态,满脸通红地嘶吼起来,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宁愿撕咬自己也绝不就范的幼兽。
秦冠屿眼神一冷,不再犹豫,并指如刀,一记精准的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他的后颈上。
陆寒星的声音戛然而止,挣扎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倒入秦冠屿怀中,失去了意识。
秦冠屿打横抱起这个轻得有些过分的少年,眉头微蹙。另一边,秦承璋已走到被保镖如同拖拽垃圾般扶起的秦天澈身旁,目光落在他颈间,随即伸手,毫不客气地将那枚能召唤高手保镖的特权白玉佩拽了下来。
他看着手中温润却已蒙尘的玉佩,又瞥了一眼秦天澈那惨不忍睹的双腿,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真是下作。仗着家族名头,动用保镖行凶,你也配姓秦?”
说罢,他将玉佩随手揣进兜里,仿佛处理掉一件脏东西,转身,头也不回地冷声道:
“走。”
第157章 秦天澈被打断腿9
医院的消毒水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秦耀辰坐在回别墅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管家接他时什么也没多说,他只当是哥哥们体谅他需要静养。
可当他回到那座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的别墅,等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沉,才发现——大哥、三哥,甚至那个惹是生非的秦天澈,竟然一个都没回来。
这不寻常的寂静让他心头莫名有些发紧。他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大哥秦承璋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四弟。”大哥的声音传来,背景带着细微的车行驶的风噪,语调一如既往的沉稳,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大哥,你们…还在忙吗?怎么都没回来?”秦耀辰忍不住问道。
“嗯。”秦承璋应了一声,似乎是在斟酌用词,“你先在别墅好好待着,按时吃饭,早点休息。明天哥哥再去看你。”
这明显避重就轻的回答让秦耀辰更加疑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秦承璋更低沉的声音:“嗯,是出了点事。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肯定,“哥哥会处理好的,别担心。”
坐在副驾的秦承璋说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秦冠屿正让昏迷的陆寒星靠在他肩上,少年苍白的脸上还沾着些许未擦干净的血迹,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紧紧蹙着。
秦承璋收回目光,对着话筒,语气刻意放缓,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类似引导的意味:“等事情都处理妥当……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好吧。”秦耀辰听出大哥不想多言,只好压下满腹疑问,“那你们注意安全。”
“会的。”
电话挂断。
秦耀辰握着手机,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忍不住挠了挠头,低声嘟囔:“一个两个的,怎么都神神秘秘的……”
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悄然笼罩了他。他隐约觉得,哥哥们正在处理的“大事”,或许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惊人。而那个即将被“介绍”的人,又会是谁呢?
陆寒星被安置在离秦家兄弟主别墅不远的一栋独立小楼里。此地景致幽静,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选址的核心目的便是监视与控制,杜绝任何逃脱的可能。秦承璋调动了数十名精锐保镖,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巡逻网,将小楼围得铁桶一般,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毫无死角。陆寒星的房间内,一个不起眼的摄像头在角落静静运转,将室内的一切实时传递出去。
此刻,他正被安置在房间中央的大床上,深陷在柔软的羽绒被中,依旧沉沉昏睡着,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
两名佣人刚刚在配套的浴室里放好了温度适宜的热水,蒸汽氤氲而出。客厅里,秦承璋与秦冠屿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沙发上,目光却都凝重地落在床上那沉睡的身影上,空气中弥漫着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少爷,热水准备好了。”佣人低声禀报。
秦承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抬下去,给五少爷仔细洗干净。”他特意在“五少爷”这个称呼上略作了停顿,像是在对下属强调,也像是在对自己确认这个少年的新身份。吩咐完,他起身,走到衣柜前,从里面取出一件质料柔软、颜色深邃的蓝色睡衣。
“是。”
不一会儿,两名佣人便将清洗干净的陆寒星重新抬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回床上。他身上的水珠已被彻底擦干,湿漉漉的头发也被精心吹干,显得蓬松而柔软,几缕碎发乖顺地搭在额前。洗去血污与尘埃后,露出的肌肤甚至显得有些苍白。此刻他躺在床上的模样,安静无害,完全就是一个尚未褪去稚气的少年,与之前在仓库里那个浑身浴血、眼神狠戾的“魔鬼”判若两人。
秦冠屿盯着那张沉睡的脸,眉头紧锁,那股萦绕不去的阴湿气息似乎也随着热水被洗去了一些,但潜藏在这具身体里的秘密,却显得更加迷雾重重。
秦冠屿拿着那件深蓝色睡衣走到床边,准备给沉睡的陆寒星换上。当他看向陆寒星洗干净的身体时顿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大哥!”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快来看!”
秦承璋闻声快步走来,语气还带着一丝处理完杂事后的疲惫:“怎么了?” 然而,当他看清眼前景象时,后面的话全部哽在了喉间,化作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从心底窜起,让他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谁干的?!”这句话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是那个……已经死了的农妇?”
秦冠屿俯下身,指尖悬在那些伤痕之上,不敢触碰。他的眼神冰冷锐利,声音低沉:“我看不止。这些伤痕……新旧交错,手法残忍……这绝不是一个两个人,也不是短时间能造成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恐怕,只有等他醒来,亲口告诉我们,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只见陆寒星单薄的身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的伤痕,触目惊心。有长条状的鞭痕,颜色或深或浅;有青紫色的掐痕,遍布在腰侧和手臂;更有明显是烟头烫下的圆形疤痕,甚至在他白皙的大腿内侧,也未能幸免,一个个陈旧的淤青印记,无声地诉说着这具身体的主人曾经遭受过怎样非人的虐待。
“看这大腿内侧的淤青,”秦冠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颜色这么深,形态……这分明是从小就被长期殴打才会留下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滔天的怒火与心痛。他们简直要气疯了!那个在他们面前狠厉如修罗的少年,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黑暗的过去!
秦承璋强忍着颤抖,动作极其轻柔地帮陆寒星穿上柔软的睡衣,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仔细地为他盖好被子,仿佛想用这温暖驱散那些伤痕带来的寒意。
做完这一切,他面色阴沉地叫来保镖。保镖沉默地取出一只特制的手铐,在秦承璋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将陆寒星的一只手腕铐在了坚固的床头上,确保不会弄伤他,再用被子巧妙盖住。做完这一切,秦承璋闭掉了房间的主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映照着少年沉睡却不安的容颜。
“大哥,你明早就先回去吧,集团不能没人坐镇。”秦冠屿开口,目光始终没离开床上的人,“我住在这里监视他。另外,二哥那边……也快回来了。”
“好。”秦承璋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这里交给你,务必……看紧他,也照顾好他。”
秦冠屿不再多言,转身吩咐佣人,将卧室旁边一间宽敞的客房立刻收拾出来。他已然决定,要长期驻扎于此。他不仅要监视这个危险又神秘的“弟弟”,更要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谈一谈”,撬开他的嘴,弄清楚所有这些伤痕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与痛苦。
第158章 秦天澈被打断腿10
第二天,日上三竿。
陆寒星从漫长的昏睡中悠悠醒转,浓密睫毛颤动了几下,才茫然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完全陌生的环境——华丽的水晶吊灯,精致的浮雕天花板,身下是柔软得过分的床垫。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揉惺忪睡眼,却听到“咔哒”一声轻响,手腕处传来冰凉的禁锢感。他偏头看去,一只手腕被一副明显是特制的、内衬了柔软皮革的手铐,锁在沉重的雕花床头上。
他正盯着那手铐发愣,一名端着清洁用品的佣人推门进来,见他醒了,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什么也没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陆寒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他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斥责、毒打,或者更直接的,彻底鄙夷他这种“怪物”的存在,将他重新扔回黑暗里。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是秦冠屿。
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秦冠屿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气,反而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像是寻常人家哥哥叫弟弟起床一样,语气轻松地说:“才起啊?小懒猪。下来吃早饭!” 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昨天仓库里血肉横飞的一幕从未发生,仿佛陆寒星手腕上的铐子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装饰。
他甚至没等陆寒星回应,就径直对门外的保镖示意了一下。保镖上前,利落地解开了床头的锁扣。
手腕一松,陆寒星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秦冠屿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刚刚获得自由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拉着他就往楼下走。
“走吧,饭菜要凉了。”
陆寒星被动地跟着他走下旋转楼梯。楼下餐厅的长桌上,果然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早餐,中西合璧,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他几乎是本能地咽了一下口水,胃部因饥饿而微微抽搐。
但他的目光迅速从食物上移开,敏锐地扫过整个一楼大厅,以及透过巨大落地窗能看到的庭院——到处都是保镖。他们穿着统一的服装,身形挺拔,气息沉稳,看似随意站立,实则封锁了所有可能的出口,构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他停下脚步,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身旁依旧抓着他手腕、一脸“和善”笑意的秦冠屿,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审视和疑问。
这绝不仅仅是吃一顿早饭那么简单。
他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呆呆地在精致的餐椅上坐下。佣人安静而迅速地将各式早点布在他面前,最后,将一杯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他手边。浓郁的奶香瞬间冲入鼻腔,刺激着他久未感受过温暖与美好的味蕾——这是他在无数个寒冷饥饿的夜里,连做梦都不敢奢望能触碰的东西。
秦冠屿将他所有的不安、窘迫,以及那双眼睛里极力隐藏的、对食物本能的渴望都看在眼里。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仿佛焊上去的笑脸,语气轻快得像在哄一个真正的孩子:“快吃!别愣着了,一会儿该凉了。”
陆寒星垂下眼帘,拿起餐具,极其小心地开始进食。他吃得不多,动作甚至有些僵硬,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同时,眼角的余光始终偷偷锁定在秦冠屿身上,警惕着对方任何一丝神色的变化。然而,秦冠屿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新闻,神色如常,仿佛这真的只是一顿寻常的家庭早餐。
佣人悄无声息地收拾好餐具,餐厅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华丽的吊灯下,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秦冠屿打破了沉默,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现在,你不想说说吗?”他指的是那些伤痕,他的过去,他的一切。
“……”
陆寒星只是将头垂得更低,用沉默铸成一道坚硬的墙壁。
秦冠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股想要直接撬开对方嘴巴的冲动,换上一副更具欺骗性的、哄诱的语气:
“你看,外面这么多保镖,守得铁桶一样。”他指了指窗外,“你一天不说,就一天出不去这个门。何必呢?说出来,对大家都好。”
这近乎是温柔的威胁。
陆寒星终于抬起头,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秦冠屿,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屈服,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我可以不出去。”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只求你,让我去上课。上完课,我马上回来。”
秦冠屿彻底愣住了,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和手段,在这一刻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预想了少年的反抗、沉默、甚至是再次爆发,却唯独没料到这个——在自身难保、深陷囹圄之时,他提出的唯一要求,竟然是……回去上课?
这小孩……
秦冠屿看着眼前这个瘦弱、满身秘密却又提出如此不合时宜要求的少年,第一次感到有些措手不及。他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还要难以捉摸。
第159章 秦家二哥1
十一月的寒风已然凛冽,卷落了庭院里最后几片顽强的枯叶。陆寒星将自己裹在江晚舟买的那件白色棉服里,纯净的白色像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亮,内里那件荧光黄绿色的卫衣,则像他被紧紧包裹、不得释放的叛逆灵魂。他穿着一条普通的黑色裤子,拎着略显沉重的书包,深深地低着头,像一道试图融入地板的影子,快步穿过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客厅。
“站住!!!!!!!!”
一声冰冷刺骨的喝令,如同无形的鞭子,骤然抽碎了清晨的寂静,也瞬间冻结了他的脚步。
陆寒星的脊背僵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锐利的视线正牢牢锁定着他,如同鹰隼盯上了无处可逃的猎物。奢华的餐桌主位上,秦冠屿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刀叉与骨瓷盘轻碰,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可那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已经弥漫了整个空间,令人窒息。
“把早饭吃了。”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冰冷且不容置疑。
陆寒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抵抗,试图守护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自主权:“我…我…不…饿。”
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每一秒都漫长如年。秦冠屿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光洁的桌面,对一旁垂手侍立的佣人抬了抬下巴。无需更多言语,佣人立刻心领神会,手脚麻利地将一份丝毫未动的丰盛早餐打包好,快步送到陆寒星面前。
少年沉默着,像一尊被操控的、失去生气的木偶,伸手接过了那个精致的食盒。食盒是温热的,却丝毫暖不了他冰凉至指尖的双手。
秦冠屿终于优雅地站起身,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仪式。他经过陆寒星身边时,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蔑视与警告的冷哼,随即迈着沉稳而决绝的步伐踏上了旋转楼梯。那“咚、咚、咚”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重重踩在陆寒星紧绷的心弦上。
他始终没有抬头,直到被两名面无表情的保镖一左一右近乎挟持地带出大门,塞进那辆等待已久的黑色轿车里。
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车道,陆寒星疲惫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这几天,他与秦冠屿之间展开了一场无声而惨烈的拉锯战。为了撬开他的嘴,秦冠屿手段层出不穷——先是罕见的和颜悦色,用他渴望已久的自由作为诱饵;诱哄不成,便转为疾言厉色的威胁,字字诛心;最后,当所有耐心耗尽,只剩下最原始粗暴的惩戒:关进不见天日的禁闭室、断食断水,或者干脆是一顿让他皮开肉绽的毒打……
可陆寒星的嘴,就像被焊死的钢铁,纹丝不动。他宁愿独自吞咽下所有的恐惧与痛苦,也绝不松口泄露半个字。
秦冠屿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像看守重犯一样死死盯着他,防止他再“乱跑闯祸”。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第一次感到如此挫败。他现在只盼着那个远在海外、更擅长“攻心”的二哥能尽快回来。或许,只有那个手段狠辣的二哥,才有办法撬开陆寒星这看似铜墙铁壁般的防御,挖出他拼死守护的秘密。
陆寒星坐在空荡荡的教室后排,指尖划过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只有在上课的四十五分钟里,他的灵魂才是自由的。老师的讲课声构筑了一个逻辑严密、不容侵犯的结界,将秦冠屿、保镖以及那座冰冷的豪宅暂时隔绝在外。他听得异常认真,近乎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安宁。好几个同学因流感请假,他孤零零地坐在后面,身影单薄,却也因此获得了一种不被注意的安全感。
下课铃声响了,结界消失,现实的重压瞬间回归。他正低头收拾书本,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了他:“陆寒星,你来一下。”
是数学组的章老师。陆寒星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先瞥了一眼教室窗外——那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正像铁塔一样立在走廊尽头,目光如影随形。他深吸一口气,跟着章老师走进办公室。
章老师脸上带着欣赏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寒星,你的数学竞赛成绩非常出色。教研组讨论过了,认为你完全有能力挑战更高层次的学习。”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鼓励,“我们打算给你出一套涵盖大一全部专业课的卷子,只要你过关,下学期就能直接跳到高一年级去。”
跳级?陆寒星的心猛地一跳。这意味着新的环境,更复杂的课程,或许……也意味着更多的空间和机会。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那个黑色的身影,一个大胆的、模糊的“主意”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星,骤然亮起——如果能跳级,作息时间、教学楼层都会改变,监视的流程必然会被打乱,这会不会是他等待已久的……逃跑的契机?
“好。”他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章老师欣慰地点点头,带着他走进一间空闲的小教室。里面已经坐着一位年轻女老师,负责监考。章老师将一张厚厚的卷子递到他面前,纸张散发着油墨和权威的气息。
“给你一个半小时。好好答,这套题可没那么容易。”章老师语气郑重。
“嗯。”陆寒星接过卷子,在课桌前坐下。
笔尖触纸,发出急促而连续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他完全沉浸在了公式与定理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那些复杂的符号和推导过程,对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时间悄然流逝,仅仅过了一个小时,他便放下了笔。
他没有立刻交卷,而是开始从头检查。这不是出于不确定,而是一种习惯性的严谨,同时,他也需要这点时间来平复内心因为那个“主意”而掀起的波澜,并让这场“表演”看起来更加真实。
确认无误后,他站起身,将卷子交给了章老师。
“答完了?”章老师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手表,“好,过两天通知你结果。”
“好。”陆寒星点了点头,背起书包,平静地走出教室。
门外,保镖立刻跟上,步伐沉重而坚定。陆寒星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审视的目光。他低着头,看似顺从,然而心底那颗名为“希望”的种子,已经在坚冰之下,悄然萌发出了第一丝嫩芽。他不仅仅在等一个跳级的结果,更在等一个或许能挣脱牢笼的、微乎其微的可能。
第160章 秦家二哥2
陆寒星被保镖押送离开后,客厅里令人窒息的寂静再度蔓延。秦冠屿烦躁地松了松领带,那份在陆寒星面前的绝对掌控感,此刻却显得有些无力。他转身上楼,踏进书房,沉重的红木门将外界隔绝。他需要更强的外力来打破这个僵局。
没有迟疑,他拿起加密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备注为“二哥”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通,仿佛对方一直在等待。听筒里传来一道低沉稳重的男声,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威势。
“过两天。”秦弘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深海,表面无风,内里暗流汹涌,“他还不说?”
秦冠屿深吸一口气,在面对这位二哥时,他不自觉地会收敛起所有的暴躁,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汇报意味:“我各种招都用了。关了他三天三夜,断水断粮,那小子骨头硬得很,就是撬不开嘴。我怕真弄出人命,才把他放出来。” 他的话语里混杂着挫败与一丝未消的狠戾。
“哦?”秦弘渊尾音微扬,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还是个硬家伙。”
这轻描淡写的评价,却让秦冠屿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他知道,二哥对“硬家伙”向来有特殊的“处理”方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细微的纸张翻动声,仿佛秦弘渊正在处理别的事务。随即,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切换了话题,却更显森然:“我这几天追杀名单里的人呢?有很多已经锁定了。”
秦冠屿立刻收敛心神:“进展顺利,大部分目标都已进入收网阶段。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那个国内代号叫‘Shadow’的杀手,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查不到任何线索。属于哪个组织,长相、年龄、性别,一无所知。就像……水滴入大海,无影无踪。”
“Shadow……”秦弘渊低声重复了这个代号,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秦冠屿莫名感到一丝寒意,“先解决自家的事要紧。那人下落不明,终是心腹大患。我明天的机票。”
“好的,二哥!”秦冠屿立刻应道,心中一块石头仿佛落了地。只要二哥回来,那个嘴硬的陆寒星,还有那本该死的名册……总能解决。
电话挂断,书房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秦冠屿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复杂。一方面,他期待二哥的手段能撬开陆寒星的嘴;另一方面,一种更深的不安,随着秦弘渊的即将归来,悄然滋生。他知道,当二哥踏进这栋宅子的时候,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陆寒星被保镖沉默地“护送”回房间,全程他都低着头,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与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隔绝开来。厚重的房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锁扣声。一名年长的女佣刚刚打扫完毕,垂手立在一边,轻声说:“少爷,热水给您备好了。”
“好。”他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走到衣柜前,没有看那些秦家准备的、质料昂贵却样式冰冷的睡衣,而是径直从最里层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红色草莓格子睡衣。这是江晚舟买的,柔软的棉质,鲜亮又带着点稚气的图案,是他在这片灰暗中紧紧抓住的、为数不多的色彩。他将睡衣放在浴室门口的架子上,然后走了进去。
温热的水从花洒中倾泻而下,氤氲的热气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水珠打在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却无法冲刷掉心底那沉重的失落与疲惫。被这样无时无刻地监视、囚禁,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关在华丽的笼子里,那种无处宣泄的憋闷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想起那天,透过窗户看到大哥和三哥兴致勃勃地带着他的双胞胎哥哥秦耀辰出门,笑声隔着很远都能隐约传来。那一刻,羡慕像细密的针,扎得他的心细细密密地疼。他们可以去任何地方,而他,只能被锁在这座冰冷的宅邸里。
更屈辱的是,为了防止他“乱跑”,每当他们出门,会将他双手反铐在身后,只留下两男两女四个佣人“照顾”他。他还记得最初,内急难忍,却因为双手被缚和那点可怜的自尊,难以向佣人启齿,最终……那是他不愿回忆的洋相和难堪。三哥回来后得知,笑得前仰后合,拍着他的脸说:“弟弟,你早点说出来,三哥我也领你出去玩啊!”
他能说吗?
他不能说。
他知道,一旦那个秘密说出口,他在秦家人眼中将不再是那个需要“管教”的麻烦,而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让他们蒙羞的存在。到那时,他面临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囚禁和手铐了,待遇只会比现在更不堪。
洗漱完毕,他关掉水,用柔软的毛巾仔细擦干身体,换上了那套红色草莓格子睡衣。镜子被水蒸气模糊,他伸手擦出一片清晰,镜中的少年,头发柔软,皮肤被热水蒸得微红,配上那身活泼的草莓图案,看起来纯净又无害,就像一块甜美可爱的草莓蛋糕。可这萌萌的外表下,包裹着的是一颗怎样千疮百孔的心?
在这里,他的衣食住行确实没有被苛待,甚至可以说极其优渥。每一次哥哥们出去,给秦耀辰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昂贵礼物,总会给他也带上一份一模一样的,然后由佣人冷冷地放在他的房间里,如同完成一项既定程序。那些礼物包装精美,却毫无温度。他从不拆开,只是将它们原封不动地塞进柜子深处,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份施舍般的“公平”和其背后冰冷的意味。
佣人进来快速收拾了浴室,便安静地退了出去,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走到窗前,在书桌前坐下,习惯性地翻开一本课本,但目光却毫无焦点。书本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他的思绪早已挣脱了这物理的牢笼,飘向了远方,飘向了那个或许能给他带来一丝温暖和自由的方向……。
第161章 秦家二哥3
第二天,大一课表上难得的空白,意味着他将被全天候地禁锢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早餐时分,偌大的餐厅依旧只有他一个人。佣人悄无声息地将精致的餐点摆放在光可鉴人的长桌上——晶莹的虾饺、炖得恰到好处的燕窝粥、松软的可颂、色彩缤纷的水果沙拉……这些是他过去在农村或者自己在读高中时边赚钱边读书时,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奢靡。那时,他觉得学校食堂里最便宜的那款盒饭,能多加一个卤蛋,就是难得的犒赏。
一名穿着制服、面无表情的佣人上前,熟练地为他布菜,动作标准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陆寒星拿起象牙白的筷子,机械地将食物送入口中。味蕾能分辨出食材的顶级与烹饪的用心,每一口都价值不菲,但对他而言,这些珍馐却味同嚼蜡。
吃了不到小半碗粥,他便轻轻放下了筷子,胃里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住了,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
“我吃好了。”他的声音很轻。
佣人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微微躬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几乎未动的餐盘,随后便安静地退出了餐厅,留下他一个人面对着一室的空旷与寂静。
这满桌的珍馐,与其说是享受,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提醒他此刻身处的“位置”,提醒他所接受的“恩赐”背后那根无形的锁链。它们丰盛得近乎讽刺,填补不了他内心的空洞,反而衬得那份失去的自由更加珍贵和遥远。他宁愿用眼前这一切,去换一份食堂里可以自由选择,最普通的盒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打破了房间内死寂的沉默。陆寒星微微一怔,在这个被严密监控的环境里,任何外界的联系都显得珍贵而突兀。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发信人——章老师。
他的心莫名地快跳了一拍。
指尖划过屏幕,信息简洁明了:「陆寒星,你通过了,明天你去大二班听课,书本明天给你!」
通过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瞬间涌上,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只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回复:「好的!谢谢老师!」
信息发送成功。他没有丝毫停顿,立刻打开手机浏览器,动作迅捷地登录学校内部系统,调取大二的课程表。页面加载的几秒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出来了!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屏幕上的表格,大脑飞速运转,进行着对比:
大二课表:上午没课,下午有课。
大一课表:上午有课,下午没课。
一个清晰、宝贵的空档,如同上天恩赐的裂隙,赫然出现在他眼前——整个上午!
一直被禁锢、被压抑的渴望,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在他心中疯狂滋生。他甚至无暇去深思这个计划的后果,也无所谓能获得多久的自由,哪怕只有一下下,哪怕只是一个上午!他也愿意用尽所有去交换。
去哪里放松呢?这个念头让他苍白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生气。去那个曾经和同学一起露营的公园?还是去儿童游乐园?或者,仅仅是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一走,感受一下不被监视的、自由的空气?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一个浅浅的、甜甜的微笑终究是没能藏住,在他嘴角绽开。那枚总是被他小心隐藏的小虎牙,也随着这个真心的笑容若隐若现,如同阴霾天空中偶然闪现的星辰,照亮了他沉寂已久的面庞。
这一刻,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囚徒,他是一个看到了逃生路线,并决心踏出第一步的冒险者。
第二天清晨,寒意更重。陆寒星依旧裹着那件白色棉服下了楼,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不出所料,在客厅再次“偶遇”了面沉如水的秦冠屿。重复的戏码再次上演——冰冷的命令,打包的早餐,以及被保镖近乎粗暴地推上车的命运。
车子驶入京都联合大学,他抱着那个依旧温热的食盒,低头快步走进教室。教室里依旧冷清,他没心思在意这些。此刻,填饱肚子才是执行计划的第一步。他打开食盒,机械却迅速地吃着里面精致的点心,味同嚼蜡,只为积蓄体力。
就在这时,几个男生说笑着从前门走进来。陆寒星眼尖,立刻在其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刘畅!是那个在他上次发烧、搀扶他去医务室的男孩。刘畅穿着学校统一发放的黑色棉服,身影与自己相仿,阳光洒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挺拔帅气。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在陆寒星脑中闪过。
他立刻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快步走到刘畅面前,低声叫住了他:“刘畅!那个……!”
刘畅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有些苍白的漂亮少年,露出疑惑的表情:“怎么了?陆寒星?”
陆寒星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咱俩能……换一下衣服穿吗?还有,把你那黑色的运动帽也借我,我过两天就还你!”
刘畅愣住了,显然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他挠了挠头:“……啊?怎么突然要换衣服穿?”
陆寒星没有解释,只是用眼神飞快地、极其隐晦地往教室门外示意了一下。刘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立刻看到了那两个如同门神一般、西装革履、眼神锐利的保镖,正透过玻璃窗紧盯着教室内部。
刘畅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同情,他压低声音:“你家里人……盯你盯得也太紧了吧!一点自由都没有?”
陆寒星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无奈、窘迫和一丝祈求的复杂微笑,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带着一种脆弱的倔强。
这个笑容和门外那明显的监视,让刘畅心中的疑惑化为了仗意。他几乎没再多想,爽快地点了头:“行!帮你一把!我们去洗手间换。”
第162章 秦家二哥4
陆寒星的心跳如擂鼓,咚咚地撞击着耳膜。他穿着刘畅那件略显宽大的黑色棉服,头戴一顶能将大半张脸藏匿起来的黑色运动帽,背着书包,混在下课零星的人流里,尽可能自然地朝教学楼外走去。
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两个保镖的视线果然如同探照灯般,仍在扫视着教学楼入口处。他下意识地拉低了帽檐,将书本抱在胸前,假装成一个普通赶课的学生,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神经上。终于,他踏出了教学楼的门槛,将那片令人窒息的监视区域甩在了身后。
微冷的、带着初冬凛冽气息的空气涌入肺叶,对他而言,却是无比甘甜的自由滋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心头,他几乎想要放声呼喊。他不再压抑自己,迈开步子,沿着小路奔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啸,像是为他奏响的解放乐章。他专挑人少的地方,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幼兽,飞快地穿过教学楼后那片光秃秃的小树林,想要将这短暂的自由肆意挥霍。
然而,就在他从一个转角猛地窜出时——“砰!”
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冲击力让他瞬间失去平衡,跌坐在地,手肘处传来一阵钝痛,脑子也有些发懵。自由太过醉人,让他忘记了基本的警惕。他顾不上疼痛,慌忙爬起来,低着头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真的对不起!”
他只想尽快离开,避免节外生枝。
可就在他准备侧身绕开的瞬间,一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从头顶砸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把头抬起来!”
这声音……像是一把淬冰的钥匙,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和血液。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浑身僵硬,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头。
帽檐的阴影逐渐上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然后是一丝不苟的领口,最后……是那张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寒星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刹那间停滞,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他看到的,是一张他从未想过会在此地、此刻出现的脸——一张足以将他刚刚获得的、脆弱的自由瞬间碾碎,甚至可能将他拖入更深地狱的脸。
陆寒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在抬头看清这张脸的瞬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这张脸,竟然与他有七八分相似!
但这绝不是镜中的自己。
这是一个被淬炼过的、浸透了狠厉与冷酷的版本。同样是黑宝石般的大眼睛,对方的却深不见底,仿佛两口幽深的寒潭,窥不见丝毫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的冷光。那与他一样天生微厚的嘴唇,在此人紧抿的线条下,却透出一股无情的决断。羊脂玉般的皮肤,在他脸上非但不显柔和,反而更像覆盖在利刃上的一层冷霜。
最不同的,是那毫无遮掩、全部向后梳去的发型,完整地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锐利的脸部轮廓。这让他看起来既贵气逼人,又散发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攻击性。
陆寒星在秦家见过各种人。秦承璋是掌控一切的霸道总裁,成熟而睿智;秦冠屿是气场强大、骄傲直接的监视者。而眼前这个人……他完全不同。他就像一匹潜伏在荒原深处的孤狼,优雅地蛰伏着,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却是能瞬间咬断猎物喉咙的、毫不留情的狠绝。
他不是秦承璋,也不是秦冠屿。他是……另一种更危险的存在。
空气仿佛凝固了。陆寒星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在四肢百骸流窜。他撞上的,不仅仅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块冰冷的、充满煞气的铁板,一个他绝不想在此刻遇到的、活生生的噩梦。
那匹“狼”深邃冰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从上到下,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刮过陆寒星全身,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写满了惊慌与难以置信的眼睛上。
那个高大的男人,身高绝对在一米九以上,仅仅只是站在那里,投下的阴影就几乎要将陆寒星完全吞噬。他身后跟着的四名保镖,如同沉默的磐石,更衬得他气场骇人。一股混合着恐惧、震惊,或许还有一丝诡异血缘感应的巨大压力,排山倒海般向陆寒星扑面而来。这压力远比秦冠屿带来的更甚,更加冰冷,更加……致命。
陆寒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他想从地上站起来,至少不要显得如此狼狈,可双脚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得不听使唤。下一秒,两条强壮的手臂如同铁钳般从左右两侧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双脚几乎离地。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呵,真能耐啊!”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陆寒星苍白的脸,“如果不是被我撞上了,你就逃跑了?这是要跑去哪?”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狠狠砸下,“说话啊!!!!!!”
陆寒星猛地一颤,瞪大了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惊恐,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男人似乎并不真的期待他的回答,他微微侧头,对着身后的保镖,语气森寒:“外面那几个是饭桶吗?人都跑了!赶紧给我召回来!”
不过片刻,那四个原本负责看守陆寒星的保镖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惶恐。男人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只冷冷地吐出四个字:“下去领罚。”
其中一个保镖急忙低头汇报:“五少爷今天早上穿的……是白色棉服。”
“哦?”男人眉梢微挑,终于将视线再次落到陆寒星身上那件显眼的黑色棉服上,语气里透出一丝猫捉老鼠般的玩味,“还换了衣服?和谁换的?”
陆寒星死死地咬着下唇,将头埋得更低,用沉默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不说?”男人似乎早就料到,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行。去教室!”
命令一下,陆寒星便被两名保镖粗暴地押着,踉踉跄跄地走在前面。而那个如同噩梦般的男人,则不疾不徐地带着其余人跟在后面。这条通往教学楼的路,此刻在陆寒星看来,无异于走向审判台的荆棘之路。每一步,都踩碎了他刚刚品尝到的、短暂的自由。
第163章 秦家二哥5
清晨的校园,寒风料峭,光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下微微颤抖。陆寒星被两个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一左一右地“护送”着,与其说是行走,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押解。他的每一步都显得僵硬,低垂的视线落在自己脚上那双运动鞋上,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是那位代班的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脸上带着晨起的些许困倦。
“陆寒星?”老师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他身旁气势迫人的保镖,“你这么早来学校干嘛?我记得你上午没课啊。”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陆寒星勉强维持的平静。他感觉自己的心猛地一沉,犹如瞬间坠入了万丈冰窖,连呼吸都带着僵硬的寒意。 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不等他反应,身旁那个主导一切的男人发出了短促而冰冷的轻笑。
“哦?”男人语调微扬,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有意思。”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刮在陆寒星身上。“赶紧的,”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把衣服换回来!”
陆寒星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他沉默地、几乎是机械地动手,脱下身上的黑色运动帽和同色棉服,递给了旁边一个叫刘畅的男孩。然后,他接过刘畅递来的那件显眼的白色棉服,默默地穿上。纯白的颜色在他身上,仿佛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无形的标签和枷锁。
就在这时,那位好心又不明就里的代班老师从教室里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好奇张望的学生。老师笑着打圆场:“哎,别急着训孩子嘛。有个好消息,陆寒星昨天通过了跳级测试,非常优秀!他现在应该是上下午的课了,可能是记错时间了。”
男人的目光再次落到陆寒星身上,这一次,审视的意味更浓,仿佛在掂量这个“意外”背后是否藏着别的心思。陆寒星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千斤重,让他脖颈酸痛,头低得下巴几乎要戳到锁骨。
“你是他……?”老师试探着问男人。
“哥哥。”男人回答得干脆利落,声音里不带丝毫温情。
果然!
这两个字在陆寒星脑海里炸开。他低着头,感觉心脏不是在被刀割,而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地、缓慢地切割着,痛楚清晰而绵长。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了——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偶然出现,他是被秦冠屿专门召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撬开他的嘴,从他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代班老师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异样,他温和地拍了拍陆寒星紧绷的肩膀,试图缓和:“陆寒星是个很难得的好苗子,家里人多关心是好事,但也别盯得太紧了,孩子也需要空间。”这善意的劝慰在此刻听来,更像是一种残酷的对比。老师最后补充道:“你的新教材就在教研室桌子上,一会儿记得去拿。”
陆寒星喉咙滚动了一下,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几乎僵住的声带里挤出一声回应:
“……嗯。”
声音轻飘飘的,如同窗外即将被风吹散的蛛丝,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站在原地,穿着那身刺眼的白色棉服,像雪地里一个孤独的、被标记的囚徒,周围的空气寒冷彻骨。
老师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拐角,那点残存的、来自外界的微弱暖意便瞬间消散。男人——秦弘渊,对陆寒星冷冷地吐出命令,字字如冰碴:“拿上你的教材,回家去!”
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甚至没有给他任何整理思绪的时间。陆寒星像一件被扣押的物品,被保镖半推着去教研室取了那几本象征着“跳级”和新希望的新书,然后几乎是塞一般地被重新押回了那辆黑色的轿车里。车门“嘭”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引擎发动,载着他驶向那个他试图逃离的牢笼,扬长而去。
下午,别墅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和略显喧闹的谈笑。秦冠屿和秦承璋回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脸上还带着外出归来的轻松与愉悦。
秦承璋推开大门。
玄关明亮的灯光与客厅低气压的昏暗形成对比,两人的兴高采烈在踏入客厅的瞬间冻结。目光所及,首先看到的便是跪在冰凉地板中央的陆寒星。他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新领的教材散落在一旁,像是对他白天“越轨行为”的无声嘲讽。而正对着他的沙发上,坐着他们以为明天才会回来的二哥——秦弘渊。他面色沉郁严厉,眼神如同结了一层寒霜,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度。
秦弘渊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个愣在门口的兄弟,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重量:“你俩心可真大。”
秦冠屿最先反应过来,强压下心中的惊疑,换上轻松的口吻:“怎么了二哥?你不是说明天回来吗?早说我去接你啊!”他试图用惯常的亲昵打破这凝固的气氛。
“接我?”秦弘渊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地上跪着的陆寒星,“再晚回来,他就逃跑了!”
“不可能吧?”秦冠屿下意识地反驳,眉头皱起,“保镖跟着呢!他上午有课,我都是算准了时间,下午才踩点回来的!”他对自己安排的“监护”似乎很有信心,不认为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秦弘渊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将冰冷的目光重新锁定在陆寒星颤抖的脊背上,仿佛要将他看穿。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缓缓开口,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冰:
“呵呵。”他冷笑着,然后一字一顿地问道,像是在进行一场残酷的审判:
“是你自己告诉他们,还是我来说?”
第164章 秦家二哥6
客厅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压得陆寒星几乎喘不过气。大哥秦承璋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他,终于彻底沉了下来。那种山雨欲来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意识到被愚弄后的惊怒。
“说!怎么回事?!”
秦承璋的声音并不算特别高昂,却像带着千斤重量,严厉地砸向跪在地板上的陆寒星。陆寒星浑身一颤,本就因长时间跪姿而酸软的膝盖磕在硬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闷响。他瑟瑟发抖,牙关都在打颤。
“我…我…”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除了破碎的单音,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冰冷的恐惧。
三哥秦冠屿原本抱臂靠在沙发旁,此刻也站直了身体,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变得严肃。他走到陆寒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嘲讽:“都这样了,还能逃?还想着跑?好弟弟,你可真厉害啊!”
一旁的秦弘渊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渗人的寒意。“他可能耐着呢!”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陆寒星,随即指向陆寒星跪着的前方地面,“你看地下的书!”
秦冠屿依言弯腰,从陆寒星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地板上捡起了那几本崭新的教材。他随手翻了翻,封面鲜艳,纸张挺括,确实是新书。“新的?咋回事?” 他念出封皮上的字,“数学分析II、高等代数、概率论、常微分方程、复变函数、实变函数、数值分析……” 他并非数学专业,对这些课程的深度只有个模糊的概念,但这么多书名堆积起来,也足以让他感到不对劲。他疑惑地看向陆寒星,试图从那张惨白的脸上找出答案。“这书怎么回事?”
秦弘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冷酷:“看看下面的小字?”
秦冠屿将书凑近了些,仔细看向封面下方那行不易察觉的较小字体——“大学二年级必修”。他愣了一下,猛地抬头,语气带着错愕:“大学二年级必修?!他大一上学期的课程还没结业呢?”
“结业了。”秦弘渊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他跳级了。这够能耐的啊!你啊!”
陆寒星听着这所谓的“夸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他知道,这绝不是夸奖,这是一种咬牙切齿的愤怒,更是一种深深的防备和忌惮。
秦承璋瞬间明白了。这个看似顺从、偶尔耍点小聪明无伤大雅的孩子,一直在跟他们演戏!他拿着旧的、进度缓慢的课表假装努力,背地里却早已完成了飞跃。一股被欺骗、被轻视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什么时候的事?跳的级?你是不是逃跑很多次了?!” 他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秦弘渊接过话头,语气里的讽刺更浓:“他是不敢说,可有胆子做!” 他向前踱了一步,阴影笼罩住陆寒星,“他的老师说,昨天测试通过的。万幸,这事儿刚开始就被我发现了。”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钉在陆寒星低垂的头上,“我的航班改签了,索性提前回来。心里不踏实,想着提前来看看你这个‘好弟弟’,结果一到学校……呵呵,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陆寒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荧光黄绿色卫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跪了整整一上午,从被抓回来到现在,午饭没有吃,膝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胃部因饥饿和紧张阵阵抽搐。头晕目眩,眼前开始冒出细碎的金星,耳畔也嗡嗡作响。
“你给我挺直了!” 秦承璋厉声喝道,不容许他有丝毫松懈的姿态。
陆寒星咬紧下唇,用尽全身力气逼迫自己僵直的腰背挺得更高一些。这个动作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和麻木的膝盖,带来一阵钻心的难受。脸色愈发苍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被咬得泛白。他想求饶,想开口说点什么来缓和这令人绝望的气氛,但他不能。他知道,一旦示弱,等待他的将是更严酷的逼问,他心底那个绝对不能说的秘密,或许就会在崩溃的边缘倾泻而出。
他只能硬挺。用这具早已到达极限的身体,和摇摇欲坠的意志力,硬扛下去。
秦弘渊慢条斯理地坐在沙发上喝起了茶水,好整以暇地交叠起双腿,声音冰冷如铁:“我就在这儿坐着看着你,看你能挺到什么时候!”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成了煎熬。陆寒星挺直的脊背开始细微地颤抖,额角的冷汗汇聚成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视野里的金星越来越多,几乎要连成一片炫目的光晕,客厅里昂贵的摆设、兄长们冷硬的面孔,都开始扭曲、旋转。
他还能撑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绝望如同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
第165章 秦家二哥7
客厅里的时间仿佛被黏稠的胶水凝固,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随着陆寒星沉重的呼吸和心跳。巨大的落地窗外,日光从明媚炽白逐渐褪成温暖的橘黄,最后被深沉的靛蓝与都市的霓虹取代,映得室内水晶吊灯的光芒愈发冷冽。
秦弘渊稳坐于沙发主位,姿态闲适得像在欣赏一场歌剧。他手边是陆寒星崭新的教材,书页被翻动的沙沙声,在死寂的空气里清晰可闻。他偶尔端起精致的瓷杯,慢饮一口清茶,那氤氲的热气和淡香,与跪在中央、浑身冰冷的陆寒星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秦冠屿和秦承璋如同两尊门神,分立沙发两端,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将陆寒星牢牢钉在原地。他们不言不语,却用存在感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让被困在中心的少年无所遁形。
当晚餐时间来临,这种无声的压迫才被刻意制造的喧闹打破。
“走吧,大哥,今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炙烤和牛。”秦冠屿站起身,语气轻快,仿佛完全没看到眼前跪着的人。
秦承璋低笑一声,配合地站起来,两人谈笑风生地走向餐厅,他们的说笑声穿透空气,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陆寒星的心上。
而秦弘渊,则选择了更诛心的一招。他吩咐佣人将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直接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尤其那杯橙黄色的鲜榨果汁,杯壁上凝结着诱人的冰凉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甜蜜的光芒,几乎能刺痛陆寒星干渴到极致的喉咙。
视觉、听觉、嗅觉……全方位的诱惑与折磨,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志堡垒。
陆寒星的全身早已被冷汗浸透,额前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汗珠顺着发梢滚落,滑过苍白的脖颈,最终滴在他紧紧攥住裤腿、指节发白的手背上。他全程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最终死死闭上双眼。他不敢看,不敢听那咀嚼声、谈笑声,更不敢看那近在咫尺的果汁。 他怕多看一眼,理智就会彻底崩塌。
然而,二哥秦弘渊那冰冷刺骨、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还是精准地钻进他的耳朵:
“你越早说,对大家都有好处。我的手段,可是专门对付过黑暗势力的人!你知道的,不是吗?”
紧接着,是秦弘渊模仿享受美食的、刻意放大的咂嘴声:“呜,你看这个真好吃,外焦里嫩!还有这果汁,嗞嗞——光是听着就解渴吧?”
“何必呢?”秦弘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虚伪的怜悯,“硬撑着,没得吃,没得喝,最后还得挨打、罚跪。说出来,我们又不会吃了你。好好的秦家少爷不想当?”
“屏蔽!屏蔽掉!” 陆寒星在心中疯狂地呐喊,“不能说!死也不能说!跪到骨头碎了也不能说!再饿再渴,也不能说出去……” 那些曾经黑暗的经历如同噩梦在他心尖滚过,带来一阵混合着委屈与无比的羞辱,这羞辱带来的严重后果竟成了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唯一力量。
身体的承受力却已逼近极限。膝盖从最初的尖锐刺痛,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此刻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反复穿刺。脊背因为长时间的挺直而僵硬剧痛,像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想让不堪重负的腰肢稍微放松一丝。
“啪!”
一道戒尺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狠辣地抽在他刚刚微弯的腰线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炸开,让他浑身猛地一颤,几乎弹跳起来。
“给我挺直了!” 秦弘渊的声音不含一丝波澜,他甚至没有抬眼,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既然敢跑,就要想到后果。这点苦都受不了,之前的骨气,是装给谁看的?”
绝望,如同冰冷的北海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 生理的极度渴求、身体各处的剧痛、精神上的重压……交织成一张他无法挣脱的绝望之网。视线开始模糊涣散,水晶灯的光芒在他眼前碎裂、旋转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斑点,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不断震动的玻璃。
晕过去吧……求求你,让我晕过去…… 这成了他脑海中唯一的、卑微到尘埃里的祈祷。
仿佛神明终于听见了他这绝望的乞求,大脑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嗡”的一声彻底崩断。强烈的眩晕感如同黑洞般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视野被翻滚的、纯粹的黑暗占据,他身体一软,无声无息地向前栽倒在地毯上。
世界,终于陷入了一片虚无的安静。
秦弘渊这才不紧不慢地合上书,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失去知觉的少年,脸上没有任何动容,仿佛只是看到一件家具倒了下去。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想晕倒逃避?”他轻描淡写地吐出五个字,随即吩咐侍立在阴影中的保镖,“用凉水,把他泼醒。”
一盆刺骨的冰水毫不留情地迎头泼下,巨大的冲击力和瞬间的低温让陆寒星的身体猛地抽搐,从短暂的意识空白中被强行拽回这残酷的现实。他剧烈地咳嗽着,呛出气管里的冷水,眼皮沉重得像焊在了一起,只能透过湿透的、黏在额前眼前的凌乱发丝,模糊地看到秦弘渊那双居高临下、毫无温度的眸子。
冰冷的水珠顺着他的下巴不断滴落,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带走体内仅存的热量,引发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寒颤。
“接着跪。” 秦弘渊的声音如同最终审判,在这空旷华丽的客厅里冰冷地回荡,“我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头,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寒意彻骨,但比身体更冷的,是那颗在绝望深渊中不断下坠的心。然而,在这片无边的寒冷与黑暗里,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依然在他心底最深处,顽强地、倔强地闪烁着。
漫长的黑夜,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66章 秦家二哥8
秦弘渊不愧是秦家真正的狠角色。他与陆寒星硬生生熬了一宿,自己却显得游刃有余。当陆寒星因极度疲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或者脊背稍有松懈时,那柄冰冷的戒尺总会带着风声精准地落下,“啪”的一声脆响,击碎他任何一丝喘息的机会。
秦弘渊自己却并未闲着。他时而翻阅陆寒星的教材,仿佛在评估什么;时而享用佣人端来的精致夜宵;甚至兴致盎然地让佣人从酒柜中取来红酒,在水晶杯里轻轻摇晃,欣赏着挂壁的酒液。悠扬的古典乐在客厅回荡片刻后,竟被他换成了音效骇人的恐怖片。影片中角色凄厉的尖叫、诡异的配乐在深夜里格外刺耳,不断冲击着陆寒星紧绷的神经。
秦弘渊得意地看着跪在地上,因恐惧和不适而微微发抖的少年。当陆寒星不堪其扰,下意识想抬手捂住耳朵时——
“啪!”戒尺狠狠抽在他的手臂上,力道之大,让他整条胳膊都瞬间麻痹。
“给我听着!”秦弘渊的声音冰冷,不容置疑,“这点声音都受不了?”
他甚至颇有闲心地鼓了鼓掌,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你可真能熬啊!”相比之下,秦承璋和秦冠屿早已支撑不住,在午夜时分就上楼休息去了,将这漫长的折磨完全留给了最有耐心的猎手。
长时间的僵持和精神的极度消耗,让秦弘渊开始尝试更深层次的心理攻击。他踱步到陆寒星面前,微微俯身,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刺穿他的灵魂。
“我猜,你以前……一定经历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探究,“是不是也……杀过人?放过火啊?”
陆寒星心中猛地一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个人难道是侦探吗?他怎么敢这样猜测?!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那双因虚弱而显得更大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恐,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地上会裂开一道深渊。
秦弘渊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剧烈反应,心中冷笑,继续用语言施压:“可是,你才多大?不……太……可能啊!”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制造着悬念和压力。
紧接着,他拿出了杀手锏——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那是秦承璋交给他的,关于陆寒星的调查资料。他慢条斯理地抽出里面厚厚的几页纸,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沙沙作响,每一声都敲在陆寒星的心上。
“来说说看,”秦弘渊的声音如同寒冰,“你12岁到16岁期间,到底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都干了些什么?”他用档案袋轻轻拍打着另一只手的心,“这段空白,你打算用什么故事来填满?”
他逼近一步,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令人胆寒的“咔吧”声,在死寂的客厅里如同惊雷。
“这时候不说,到了天亮……”他顿了顿,威胁意味十足,“我可就不会再这么‘客气’了!”
他要干嘛?他到底要干嘛?! 陆寒星心胆俱裂,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关禁闭?饿肚子?还是单纯地打他一顿?……这些秦冠屿用过的招数,在秦弘渊面前似乎都显得“温和”了。未知的、来自秦弘渊的“不客气”,才是最恐怖的。
秦弘渊不再说话,开始绕着陆寒星缓缓踱步。锃亮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叭、叭、叭”的声响,在这深夜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陆寒星脆弱的心脏上,震耳欲聋,步步紧逼,摧毁着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极致的恐惧、疲惫、精神压力交织在一起,终于再次超出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陆寒星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意识再次中断。
“继续把他浇醒!”秦弘渊眉头都没皱一下,严厉地对旁边同样熬夜、已是哈欠连天的保镖命令道。
保镖不敢怠慢,认命地再次拿起一盆冷水,“哗啦”一声泼在陆寒星头上头上。
刺骨的寒冷让陆寒星抽搐着醒来,咳嗽不止,冰冷的窒息感包裹着他。漫长的折磨,仿佛永无止境。
保镖们交换着疲惫而无奈的眼神,小声地嘀咕抱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五少爷这脾气也太倔了……”
“就是,何苦呢?说出来不就完了,害得咱们也得跟着一起熬通宵……”
他们的抱怨更衬托出这场意志角力的残酷。秦弘渊如同最有耐心的蜘蛛,守在自己的网中央,冷漠地看着网上垂死挣扎的飞蛾,等待着它力竭投降的那一刻。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为寒冷。
第167章 秦家二哥9
随着黑夜一点点被驱散,天空如同浸水的宣纸,透出冰冷的鱼肚白。黎明将至,但客厅内的寒意却比深夜更甚。
秦弘渊的脸色,随着天光一起,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黑。一夜未眠并未让他显得疲惫,反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凝聚着风暴前的死寂。他不再说话,只是偶尔用戒尺尖端敲打自己的掌心,那轻微的“嗒、嗒”声,比任何怒吼都让人心惊胆战。
陆寒星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尖叫着抗议,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冰冷的湿衣黏在身上,带走最后一点温度。他真的快扛不住了,意识的边缘模糊不清,唯有一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清晰地印在灵魂深处:死都不能说! 那段过往,不仅仅是他的秘密,更是他无法洗刷的屈辱。一旦说出来,他在秦家将永远抬不起头,不仅是被鄙视,甚至会成为整个家族唾弃的污点!比起肉体上的折磨,那种精神上的彻底否定,才是他真正恐惧的地狱。
天,终于彻底亮了。佣人们陆续起床开始一天的忙碌,当她们走进客厅,看到手持戒尺、面沉如水的二少爷,一排强打精神却难掩疲惫的保镖,以及那个在晨光中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形同槁木的五少爷时,全都吓得一怔,不敢多看一眼。
秦弘渊却如同没事人一般,对领班的佣人吩咐,声音平静得可怕:“继续,平时怎么打扫就怎么打扫,到点就开饭。” 仿佛客厅中央那个濒临崩溃的少年只是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饭菜的香气再次从餐厅飘来。秦承璋和秦冠屿陆续下楼,看到客厅里的景象,两人都愣住了。
秦冠屿看着秦弘渊眼下淡淡的阴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更多的是对审讯进展缓慢的不耐,开口道:“二哥,你熬了一宿了,先去吃饭睡觉吧,这里交给我。”
“不用。”秦弘渊断然拒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厉,“我要让他好好尝尝,什么叫痛彻心扉。”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意。
“先吃饭去。”大哥秦承璋发话,语气不容置疑。
秦弘渊没再反驳,吩咐佣人将他的早餐依旧放在沙发茶几上。他沉默地吃着,黑着脸,没有了昨夜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挑逗和言语威胁。这种极致的沉默,反而像不断增压的舱室,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寒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冰窟。痛彻心扉?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这个二哥是个疯子!他到底想做什么?! 未知的恐惧远比已知的疼痛更折磨人。他宁愿秦弘渊像昨晚那样打他、骂他,也好过现在这种死寂的、酝酿着未知风暴的压迫感。
很快用完早餐,佣人利落地收拾好餐桌。
秦承璋和秦冠屿走了过来,如同监刑官般,冷冷地注视着场中央的陆寒星。
秦弘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他看向两位兄弟,语气平淡却带着最后的确认:“我要动粗了,你俩……心不心疼?”
秦冠屿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烦躁:“赶紧的!我早就没耐心了!看他这副死样子就来气!”
大哥秦承璋沉默着,没有反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他的沉默,在此刻等同于默许。
得到了“授权”,秦弘渊缓缓地、一根根地按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清脆又渗人的“嗞嗞”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旁边的保镖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和看好戏的复杂情绪:
“完了……五少爷这次……真要倒大霉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秦弘渊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陆寒星身上。晨曦透过窗户,照亮了空气中浮动飞舞的尘埃,却照不进这片被绝望和冷酷笼罩的角落。秦弘渊一步步向陆寒星走去,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彻底将瘦弱的少年吞噬。
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168章 秦家二哥10
秦弘渊的冷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跪在地上的陆寒星,一字一句如同冰锥:
“听说,你把秦天澈的腿活生生给打断了?那孩子现在还在医院里疼得滋啦乱叫,没个三个月别想下床!”
陆寒星心中猛地一缩,冷汗瞬间浸透了早已湿冷的后背。他怎么会知道?他提这个想干嘛?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把他架起来。”秦弘渊不再看他,对旁边的保镖淡漠地吩咐。
陆寒星双腿早已跪得麻木失去知觉,像不是自己的一样。两名保镖一左一右将他粗暴地架起,他全身无力,如同一滩烂泥软软地挂在保镖臂弯里,脑袋歪向一边,黑发遮住了他绝望的眼睛,只能被动地等待着未知的、残酷的审判。
秦弘渊走上前,冰凉的手指用力托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冰冷和一丝……扭曲的欣赏。
“啧、啧!真厉害啊!真凶残!”他的语气仿佛在夸奖,却又带着致命的讽刺,“不过,把这股狠劲儿用在你自己的身上,感觉会怎么样呢?”
陆寒星恐惧到了极点,牙齿都在打颤:“你……你……你到底要干嘛?”
“你断了人家两条腿,”秦弘渊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公平的交易,“我卸了你两条胳膊,不过分吧?很公平。”
“…………”陆寒星的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
话音未落,秦弘渊已经动手!他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抓住陆寒星的一只胳膊,用力向后一拧——
“啊——!”剧烈的疼痛让陆寒星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说不说?”秦弘渊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如同恶魔低语,“再不说,这只胳膊可就真的废了!”
“不……我不能说……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陆寒星的声音因剧痛而断断续续,充满了哀求和绝望的哭腔,但他依然死死守着最后的底线。
秦弘渊眼神一寒,手上继续加力。骨骼与关节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 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陆寒星疼得浑身痉挛,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与冷汗混在一起。他张大嘴巴,却因为极致的疼痛而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呜咽。
突然——
“咔嚓!”一声脆响!
那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关节囊与韧带被强行撕裂、肱骨头从关节盂中彻底脱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脱臼声!
“呃啊——!!!” 那一瞬间爆发的痛苦,如同海啸般席卷了陆寒星所有的神经!这滋味,远比单纯的骨折更加尖锐、更加深入骨髓,仿佛整条手臂被硬生生从身体上扯断!
一旁的秦承璋和秦冠屿都看得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秦承璋下意识地蹙紧眉头,似乎想开口阻止,却被秦冠屿一个眼神严厉地制止了。他们都知道,二哥一旦动了真格,就绝无转圜余地。
陆寒星的身体彻底瘫软,全靠保镖架着才没有倒下。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只剩下剧烈的抽搐和无法抑制的、崩溃般的大哭,那哭声里充满了生理上无法承受的剧痛和精神上濒临极限的绝望。
秦弘渊却只是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打量着因剧痛而面容扭曲、涕泪交加的陆寒星,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赞叹”:
“忍痛能力真强!练过啊?一般人早就哭爹喊娘,跪地求饶了!你还不说?”他微微俯身,声音充满威胁,“另一只,也不想要了?”
陆寒星疼得脸色死白,嘴唇被他咬得鲜血淋漓。他也想求饶,也想大喊,但他不能!他只能用残存的意志死死守住那个秘密,仿佛那是比生命、比这两条胳膊更重要的东西。他只能任由大颗大颗的泪珠混合着血水,滚落而下。
“真硬!”秦弘渊的耐心似乎终于告罄,看着陆寒星这死不松口的倔强样子,他心底那股掌控一切却被无声反抗的怒火越烧越旺,“我看看你另一只也废了,还硬不硬!”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陆寒星另一只完好的胳膊,以同样冷酷利落的方式,向后狠狠一拧!
“咔嚓!”
又一声清晰的、令人胆寒的脱臼声响起。
这一次,陆寒星甚至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发出一声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哀鸣。架着他的保镖一松手,他就像个被拆散了骨架的木偶,“砰” 地一声重重栽倒在地板上。
剧烈的疼痛如同两只疯狂的野兽,在他双肩的伤口处不断撕咬、咆哮。他终于再也无法维持任何体面与隐忍,瘫在地上,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身体因无法忍受的痛苦而蜷缩、翻滚。
秦弘渊就那样冷冷地站着,垂眸俯视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陆寒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刚刚完成的、残酷的“作品”。
客厅里,只剩下少年绝望的哭喊在回荡,以及一片死寂的冰冷。
第169章 疼死也不说1
地板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肌肤,但这丝微的凉意很快就被火山爆发般的剧痛彻底吞噬。陆寒星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翻滚,汗水并非渗出,而是如同泉水般从他每个毛孔中涌出,瞬间浸湿了头发和衣衫,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的双臂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软塌塌地垂着,脱臼的关节处,感觉不到具体的“疼”,那是一种更可怕的感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用蛮力将他的肩胛骨与肱骨硬生生撕扯开来,韧带和肌肉被拉拽到了极限,发出无声的哀鸣。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会在脱臼处引爆一轮新的、毁天灭地的冲击波。这痛感尖锐、剜心,远超双腿骨折带来的沉闷痛楚,宛如十根肋骨被同时砸断,碎裂的骨茬刺入内脏,甚至牵引着大腿的神经末梢也一起疯狂地跳动、抽搐。
起初,他还死死咬住下唇,试图将那濒临崩溃的嘶吼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些压抑的、介于啜泣与呻吟之间的破碎音调,眼泪混着汗水,模糊了视线。但忍耐是有极限的,当疼痛的浪潮累积到足以淹没理智的堤坝时,他终于彻底崩溃,仰起头,发出野兽般凄厉的嚎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能想到的所有恶毒诅咒都倾泻而出:“秦弘渊!秦承璋!秦冠屿!你们……你们这帮不得好死的混蛋!有种就杀了我——!”
这绝望的咒骂,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直冷眼旁观的秦弘渊,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奇异的弧度,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景象,低低地笑出了声:“哈?”他缓步上前,锃亮的皮鞋尖几乎要碰到陆寒星因翻滚而散乱的头发,他微微俯身,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剖析着陆寒星脸上的每一丝痛苦表情,“还有力气和心性骂人?有意思!”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到底说不说?!!!”
“杀了我吧!我求你了!秦弘渊……给我个痛快……” 陆寒星的嘶吼变成了哀恸的乞求,强烈的求生本能在这凌迟般的痛苦面前土崩瓦解,此刻他只渴望永恒的宁静。眼泪、鼻涕和汗水糊了满脸,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像一条被扔上岸濒死的鱼。他是真的生不如死,甚至连动一动手指结束自己生命的能力都已被疼痛剥夺。
“我不想你死,” 秦弘渊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字字句句都砸在陆寒星濒临涣散的意识上,“我就想知道你的过去!!!!!!你这四年都在哪?干了什么?你哪里来的这一身功夫?” 他的耐心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显得格外残酷。
“我不能…不…能说……” 陆寒星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但残存的意志仍在做最后的、绝望的抵抗。那似乎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禁忌,比此刻肉体承受的极限痛苦更让他恐惧。
“为什么?” 秦弘渊逼问,不肯放松分毫,他需要撬开这道裂缝,“你不说,怎么知道后果一定是你无法承受的?说出来,这一切都可以结束。”
“啊——!!!!!!!”
回答他的,是陆寒星又一次彻底失控的尖嚎,那声音撕裂空气,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痛苦、恐惧与挣扎。
时间在僵持中缓慢流逝,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一直沉默旁观的秦承璋,眉头越锁越紧,他看着地上那个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身体偶尔抽搐一下的年轻人,又瞥了一眼眼神执拗、周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二弟,终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沉稳而有力的声音打破了这死亡的僵局:
“二弟,够了!” 秦承璋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目光扫过陆寒星惨白的脸,“再耗下去,人就真的没了!问话也不急在这一时。赶紧送医院,别再搞出人命!”
秦弘渊猛地抬头,锐利的视线与大哥相撞,唇线紧抿,显然极为不悦。但秦承璋的目光沉稳如山,带着长兄的威严和对局势的冷静判断。短暂的眼神交锋后,秦弘渊眼底的疯狂稍稍收敛,他冷哼一声,算是默许。
秦承璋不再耽搁,立刻对候命的保镖打了个手势:“动作轻点,送去‘京都仁爱’!立刻!”
几名保镖迅速上前,训练有素地、尽可能轻柔地将几乎昏厥过去的陆寒星从地上抬起。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严重变形双臂,平稳而快速地向门外转移。
秦弘渊站在原地,目光深沉地看着保镖们抬着陆寒星离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未得到答案的不甘与更加浓重的探究欲望。
车辆引擎的轰鸣声划破夜色,载着重伤的陆寒星,疾驰向那座由秦氏掌控、以顶尖医疗和绝对保密着称的——京都仁爱高级私人医院。而这场因隐秘过去而引发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70章 疼死也不说2
京都仁爱高级私人医院
手术推车的轮子在光洁如镜的走廊地板上发出急促而冰冷的滚动声,像是死神不耐烦的叩击。陆寒星被这股力量推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地划过视野,刺得他睁不开眼,更像是某种通往地狱的引路标。
剧烈的疼痛已经超越了他能承受的极限,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他肩肘关节处搅动,每一次心跳都泵出海啸般的痛苦,冲刷着他仅存的意识。他想蜷缩,想翻滚,但身体双臂脱臼带来的巨大疼痛死死固定,除了头部能绝望地左右扭动,他整个人像一具被钉在刑架上的活尸。
“啊——!”嘶哑的吼叫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里涌出,声带像是被砂纸磨过。汗水、泪水和口水混在一起,浸湿了担架上的软垫。
值班医生秦予是秦氏旁支,毕业于国外知名医科大学,他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秦予 骨科”的铭牌,看到这一幕瞬间愣住了。他认得这种痛苦,那是双肩关节被暴力卸开后,肌肉持续痉挛牵引带来的、足以让硬汉崩溃的剧痛。更让他心惊的是施术者的身份——秦家的二爷,秦弘渊。他看了看秦弘渊,又看了看大爷秦承璋!
“大爷,这……这是?”秦予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在面色冰冷的秦承璋和担架上痛苦挣扎的少年之间来回移动。
秦承璋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他甚至没多看陆寒星一眼,只对着秦予,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别多问。立刻给他做关节复位手术。另外,在后楼清理处一层,要绝对安静,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知道了,大爷。”秦予压下心头的惊惧和疑惑,连忙应下。他看着担架上那张因痛苦而扭曲、却依旧带着少年锐气的脸,忍不住还是多问了一句:“这孩子……是犯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陆寒星猛地扬起头,涣散的目光死死锁定秦弘渊,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破碎却清晰的咒骂:“秦弘渊!你这个混蛋——!”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血淋淋的恨意。
秦予和旁边的护士都惊呆了,大气不敢出。
秦弘渊终于侧过头,垂眸扫了陆寒星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在审视一件破损物品的冷漠。
陆寒星被他这眼神刺得更加狂躁,记忆的碎片在剧痛中翻涌而上。他想起了之前被那个组织捕获时,全身被粗糙的铁链捆得像粽子一样,动弹不得。但那时只是禁锢,是绝望。而现在……现在是极致的“捆绑”加上这撕心裂肺、永无止境的疼痛!这比铁链更让人窒息。
“呃啊——!”又一阵剧烈的肌肉痉挛袭来,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只剩下身体还在本能地抽搐。
秦予猛地回神,意识到不能再耽搁。他立刻对身边的护士低吼,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紧迫:“快!准备手术室!立刻静脉注射麻醉!快!”
护士们如梦初醒,推着担架车飞快地冲向尽头亮着红灯的手术区。轮子声、脚步声、陆寒星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诡异的交响乐。
秦承璋秦弘渊秦冠屿站在原地,看着手术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和画面。走廊里剩下他们三个人,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道沉默的裁决。
而在门后,陆寒星在麻醉剂的作用下,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手术室的指示灯“啪”地一声熄灭,沉重的门向两侧滑开。
陆寒星被推了出来,他陷入了深度的药物昏迷,脸上那片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风暴终于暂时平息,只留下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他的双臂被厚厚的白色绷带和坚硬的石膏牢牢固定在身体两侧,像一个被精心修补后又严格封存起来的易碎品,只能仰面躺在推车上,任由摆布。
走廊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秦承璋负手而立,面前是三十余名清一色穿着黑色作战服、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保镖。他们悄无声息地站着,却散发着如同实质的压迫感。
“听着,”秦承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十六层,从现在起全面封锁。一只苍蝇,没有我的允许,都不准飞进去。更不准任何人,未经我同意,接触他。”他的目光扫过推车上昏迷的陆寒星。
“是!大爷!”三十多人齐声应答,声音低沉而统一,如同闷雷滚过。他们随即如同训练有素的幽灵,迅速而有序地散开,前往各自的岗位,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秦承璋的目光转向一旁刚刚脱下手术服、额上还带着细汗的秦予。
“秦予。”
“大爷,您吩咐。”秦予立刻上前一步,态度恭敬。
“你,”秦承璋的指尖点向他,“从今天起,放下医院里所有其他的工作,门诊、查房,都交给别人。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他的视线再次落回陆寒星身上,“守在十六楼,专门负责他的治疗,并且,‘看着’他。”
“看着”两个字,被刻意加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监视意味。
秦予心里一沉,但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只能低头:“好的,大爷,我明白。”
他本以为这就是全部,但秦承璋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愣住了。
“你和他,住双人病房。”秦承璋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工作,“同吃,同住。二十四小时,眼睛不能离开他。”
“啊?!”秦予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震惊再也无法掩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让他一个主治医生,和病人同住一间病房,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视?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医疗范畴,这简直是……
“大…大爷,这……”秦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接触到秦承璋那双深不见底、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那眼神在无声地告诉他,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秦承璋不再看他,示意护士将陆寒星推走,方向正是那座已被重兵把守的“VIp病房”——一座位于十六层的、华丽的医疗囚笼。
秦予站在原地,看着推车远去,又看了看身边如同铁塔般伫立的黑衣保镖,最后目光落在秦承璋冷漠的背影上。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不仅要治疗这个少年身体上的创伤,更要成为看守他的第一道枷锁。这个名叫陆寒星的少年,究竟是什么人?而大爷对他,又为何如此……戒备森严,甚至到了变态的地步?
秦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将彻底改变。他抬步,跟上了推车,走向那片被严密隔离的十六层禁区。
第171章 疼死也不说3
秦承璋站在监控室内,面前是数十个分割屏幕,其中最大的几个,正无死角地显示着十六层VIp病房内的每一个角落。昏迷的陆寒星像一尊被石膏封印的苍白雕塑,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他兄弟三人——秦承璋、秦弘渊、秦冠屿——早已对陆寒星耗尽了耐心。这么多年,他们从未见过嘴如此之硬、骨头如此之倔的孩子,常规的威逼利诱在他面前全都失了效。他怕性子更暴戾的二弟三弟失去耐性,再次对陆寒星动用更极端的手段,那可能会彻底毁掉这个孩子闹出人命,所以才采取了眼下这种方式:将陆寒星隔离起来,由相对温和且是秦家旁支、值得控制的秦予进行医疗监视,而真正的“审讯”,则通过这冰冷的电子眼进行。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了仍在医院逗留的二弟秦弘渊。
“二弟,你也辛苦了,先回别墅好好睡一觉。”秦承璋的声音透过听筒,听不出什么情绪,“实在问不出来,就算了。人既然在我们手里,看住他还不容易?有些秘密,早晚会浮出水面。”
电话那头的秦弘渊似乎有些不甘,但最终还是应道:“好的,大哥。”他明白,这是大哥接管了此事,他再插手反而不美。
挂了电话,秦承璋又接通了病房内线的免提,对守在陆寒星床边的秦予吩咐道:
“秦予,听着。头两天,先不要给他使用任何止痛药剂。”
命令清晰而冷酷,透过扬声器在病房里回荡。
秦予正弯腰检查陆寒星的输液管,闻言手指微微一僵,下意识地看向墙角的摄像头,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后面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他垂下眼睑,恭敬地回答:“是,大爷。”
他心里翻涌着巨大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这孩子,到底是知道了什么惊天秘密,还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竟惹得秦家这三位如同“罗刹”般的人物如此对待?他暗自叹息,为了自己能在这旋涡中保全,也为了床上这个正在遭受无妄之灾的孩子少受点罪,还是……尽量顺从吧。
傍晚来临,十六层静得可怕,只有走廊外保镖们交替巡逻时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如同某种节拍器,提醒着这里与世隔绝的禁锢。
秦予在紧邻着陆寒星的另一张病床上和衣躺下。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柔和地勾勒出陆寒星的侧脸轮廓。
就在这朦胧的光线下,秦予凝视着那张脸,白天被痛苦扭曲时还不觉得,此刻在平静的昏睡中,某些特征清晰地显现出来——那挺直的鼻梁,那樱桃红的厚唇,白脂玉般的皮肤,那眉骨间的线条……竟隐隐带着几分秦家人特有的相貌特征!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秦予的脑海:
他不姓秦?那这相貌……难道是秦家流落在外,如今被找回来,却又因某种原因不被承认,甚至要被如此对待的血脉?
这个猜测让他心底发寒,不敢再深想下去。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和无形压力的空气中沉沉睡去。
走廊外,黑衣保镖们目光如鹰隼,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轮班巡逻,确保这座位于医院顶层的“牢笼”,连一丝风都透不出去。
而在监控屏幕前,秦承璋依旧站立着,像一尊永不疲倦的守护神,或者说,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他看着屏幕上沉睡的两人,眼神深邃,等待着麻药退去后,痛苦再次降临在那少年身上时,可能带来的、他想要的突破口。
清晨的阳光透过VIp病房厚重的防弹玻璃,勉强洒入,却驱不散房间里凝固的冰冷和即将到来的风暴。
陆寒星是在一阵极其凶猛的刺痛中,被硬生生从昏迷的深渊里拽出来的。麻醉的药效如同退潮般消散,留下的是毫无缓冲、赤裸裸的剧痛。那感觉不局限于双臂,而是像无数烧红的铁丝,瞬间沿着神经末梢蔓延至全身,最终在他大脑里轰然炸开!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了十六层死寂的空气,比昨天更加绝望,因为这是在意识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对痛苦最直接的感知。
秦予被这声惨叫惊得直接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他立刻翻身下床,几步冲到陆寒星床边。
只见病床上的少年,面部肌肉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着汗水浸湿了枕头。他的头疯狂地左右扭动,黑色的头发被蹭得乱蓬蓬,试图用这种方式分散或对抗那无处不在的疼痛。然而,他的身体——从肩膀到手臂,再到躯干——却被石膏和绷带,以及那无形的命令牢牢禁锢着,纹丝不动。这是一种清醒的、动弹不得的凌迟。
秦予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湿腻。“还好没发烧。”他低声自语,这大概是目前唯一能称得上“好”的消息了。
陆寒星已经被剧痛吞噬了理智,视线模糊,只觉得旁边有个身影。他以为是那个下手狠辣的秦弘渊又来了,积压的仇恨和痛苦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混…蛋……秦弘渊……你等着……我……我一定要你……好看……”他嘶哑地,断断续续地咒骂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秦予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可弄不过他。”这话像是说给陆寒星听。他俯下身,按照秦承璋的指令,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转述:
“大爷吩咐了,让你赶紧说。只要说了,立刻给你用最好的止痛药。否则……”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会一直痛下去,直到……痛死。”
陆寒星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仿佛听到了最可怕的话语。他不再咒骂,只是拼命摇头,泪水甩得到处都是,用一种近乎崩溃、却异常坚定的凄然声音回答:
“我…真…的…不…能…说……不…能……”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无法形容的痛苦,但深处,却有一种让秦予都为之动容的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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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室内,秦承璋将病房里的一切尽收眼底,包括陆寒星每一个痛苦的表情,每一滴绝望的眼泪,以及那句清晰无比的“我不能说”。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陆寒星那宁承受钻心蚀骨之痛也要死死守住的秘密,像一根羽毛,不断撩拨着他内心的疑云。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值得一个半大的孩子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来守护?这背后隐藏的,恐怕远比他最初预想的要复杂和惊人。他看着屏幕上那张因痛苦而年轻扭曲的脸,眼神深邃如寒潭。
第172章 疼死也不说4
京都郊区某医院
雨水冰冷,夹杂着细碎的雪花,让黄昏的天空显得更加晦暗。一辆线条硬朗的加长版黑色轿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医院简陋的停车场,与周围斑驳的环境格格不入。
车轮碾过积水,尚未停稳,一名穿着黑色西服的助理已迅速下车,手中撑开一柄巨大的黑伞。
车门被拉开,一道压迫感极强的身影迈步而出。
男人身量极高,超过一米九,挺拔而壮硕的身躯将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服撑得极具力量感。他面容俊美,却如同覆着一层寒冰,下颌线紧绷,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眼前这栋不过五六层高的旧楼时,那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就是秦妄。此刻,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空气似乎都因他的存在而冻结。雨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而令人烦躁的声响。
“这就是天澈住的医院?”秦妄开口,声音低沉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怎么这么差?好歹是秦家的五少爷!”
他身后的阴影里,另一个更为精干的随从低声道:“不知道。是秘密送过来的,您看,门口还有一堆保镖。”
医院入口处,果然守着几名身形魁梧的黑衣男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与这间郊区医院的闲散氛围截然不同。
秦妄的瞳孔微微收缩,闪过一丝戾气。“怎么回事?”
“不太清楚。”随从的声音压得更低,“据说是……大少爷秦承璋亲自派人送过来的。”
“秦承璋?”秦妄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会又给我闯了什么弥天大祸,被老爷子扔过来‘静养’了吧?”
“妄爷,要往里闯吗?”助理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但恐怕会打草惊蛇。”
秦妄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如同一座蓄势待发的冰山,目光再次掠过那些保镖,眼神里的暴戾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算计所取代。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薄唇轻启,下达了命令:
“等等。”
他微微偏头,对身边的随从吩咐道,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把外面这些保镖,一个个,都给我偷偷换成自己人。”
随从心领神会,眼中精光一闪,低头应道:
“明白!”
话音落下,秦妄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栋灯火零星的大楼,仿佛要穿透墙壁,看清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雨雪依旧,但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已从最初的愤怒,转变为一种全然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控制欲。
一场无声的风暴,随着他的到来,在这家偏僻医院的门口,悄然酝酿
窗外的雨夹雪并未停歇,反而在狂风的助纣为虐下,变得更加猛烈,狠狠抽打着玻璃窗,发出噼啪的脆响。医院老旧供暖系统的乏力,在这种天气里暴露无遗,走廊里的温度几乎与室外无异。
守在VIp病房外的几名保镖,早已没了最初的严阵以待。他们蜷缩在椅子上,或靠着冰冷的墙壁,冻得脸色发青,哆哆嗦嗦地跺着脚。更有甚者,抵挡不住困意和寒冷的双重侵袭,脑袋一点一点地,几乎要眯睡过去。
这些天,他们受够了。
病房里,那位“尊贵”的五少爷秦天澈,几乎每天都会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和咒骂,不是抱怨疼痛,就是无理取闹。更让他们心烦的是,这位少爷极尽挑剔之能事——医院的伙食被他贬得一文不值,送进去的餐食经常原封不动地被扔出来;他双腿打着厚重的石膏,无法行走,却又不肯老老实实坐轮椅,非得让人高马大的保镖把他背来背去。
“妈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一个保镖搓着冻僵的手,低声抱怨。
“嘘!小点声!”另一个保镖警惕地看了一眼病房门,压低声音,“你听,又开始了!”
果然,病房内隐隐传来秦天澈暴躁的吼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歇斯底里的语调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哎,这都一个多月了,天天这么喊,还让不让人消停了!”第一个保镖满脸厌烦。
“忍忍吧,听说他这双腿全断了,没三个月下不了床。”
“全断了?我的老天爷……你说谁这么狠?两条腿啊,活生生打断?”
“谁知道呢!”另一个保镖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咱们这位五少爷,平时嚣张跋扈惯了,京都里横着走的主儿。这回肯定是踢到铁板,得罪了哪个不该得罪的狠人呗!活该!”
他们的抱怨声在空旷寒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掩盖了某些细微的、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就在他们议论纷纷,身心都被疲惫和寒意占据的瞬间——
咻!咻!咻!
几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走廊尽头的阴影处飘然而至,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寒风似乎在这一刻灌满了走廊。
那几名正在抱怨的保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颈间一凉,视线便迅速模糊、黑暗。他们喉咙里未能发出的惊呼被永远扼杀,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
紧接着,更多的黑影出现,动作熟练、精准、无声。他们迅速扶住倒下的尸体,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如同处理几件无关紧要的货物,快速将尸体拖入旁边的安全通道或空置房间。与此同时,另一批穿着同样黑色制服、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的“保镖”如同变魔术般,悄无声息地接替了原来的位置。
他们站得笔直,仿佛从未离开过,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
走廊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狂风的呼啸,以及病房内隐隐传来的、秦天澈不知危险的叫骂声。
仿佛刚才那几个活生生的人,以及那瞬间的杀戮,从未发生过。
冰冷的空气中,只残留下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很快也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吹得无影无踪。
门内,是暴躁而无知的囚鸟。
门外,是刚刚完成替换的、更加忠诚且危险的看守。
秦妄的人,已经就位。
第173章 疼死也不说5
皮鞋鞋跟敲击在冰冷瓷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
“啪…啪…啪…”
秦妄面沉如水,步伐稳健,但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心泄露了他此刻沉重的心情。越是靠近那间病房,里面传出的叫喊声就越是清晰,像一把把钝刀子割着他的神经。
“你们给我等着!等老子出去的!一个都跑不了!”
“你这个乡巴佬!低贱的东西!老子也要打断你的腿!让你跪着求我!”
“啊啊啊啊啊!走开!你是魔鬼!魔鬼!别过来!”
“我是五少爷!我是秦家的五少爷!我不是冒牌货!”
“…我知道错了…别撵我走…求你了…”
里面的声音时而暴怒威胁,时而凄厉恐惧,时而痛哭流涕,时而卑微乞求,情绪极端而混乱,毫无逻辑可言。
这根本不是他记忆中那个虽然嚣张跋扈,但至少眼神明亮、精力旺盛的秦家五少爷。
一旁的助理显然也被这语无伦次的嚎叫惊住了,小心翼翼地看着秦妄紧绷的侧脸,低声问道:“妄爷?五少爷他……这是受什么刺激了?不像仅仅是腿伤……”
秦妄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冰冷的风暴。秦天澈话语里透露出的碎片信息——“乡巴佬”、“魔鬼”、“冒牌货”、“别撵我走”——像拼图一样在他脑中飞速组合,指向某个他不愿相信,却极有可能的残酷真相,他的阴谋可能暴露了。
这绝不仅仅是打断腿那么简单。
“进去看看。”秦妄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话音未落,他已经伸手,毫不犹豫地扭开了病房的门把手。
“咔哒”一声轻响。
病房内混杂着消毒水和某种颓败气息的空气涌出,与走廊的寒冷截然不同。秦妄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如同一座骤然降临的山岳,瞬间将病房内所有的喧嚣都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瞬间扫过整个房间——
房间还算整洁,但角落里散落着被摔碎的杯子和泼洒的汤水痕迹。而病床上,那个曾经鲜衣怒马、不可一世的五少爷秦天澈,此刻正被束缚带绑在床上,双腿打着厚重的石膏,高高吊起。他头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潮红,嘴唇干裂,正惊恐又茫然地瞪着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在看到秦妄的瞬间,秦天澈的瞳孔猛地收缩,所有的叫骂和哭诉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急切的渴望和依恋,他哭着叫了一声二叔,救我!
秦妄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
秦妄一个箭步上前,急切地握住侄子冰凉的手,用指腹粗粝却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和冷汗,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天澈!到底怎么回事?好几天不见你的人影,二叔找了你整整好几天!”
“二叔……”秦天澈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巨大的恐慌,“我…我有可能不是秦家的五少爷!”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秦妄耳边炸开。他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强自镇定,厉声喝道:“胡说八道!你脑袋被打糊涂了吗?怎么可能!你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出生的那天,我还抱过你!”
“可是…可是我跟四哥一点也不像!”秦天澈激动地反驳,眼神混乱,“而且…而且我听到…”
“听到什么?”秦妄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危险,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把话说清楚!”
秦天澈被他的语气吓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断断续续地哭诉:“我听到…听到大哥和三哥在书房说…要把那个乡巴佬接过来…当五少爷…要把我弄到国外去…不让我再姓秦…呜呜呜呜……二叔!我不能失去秦家五少爷这个身份!我不能!”
什么?!
秦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握着秦天澈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大少爷秦承璋?他们知道了?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可能走漏风声?这件事他瞒了十八年,天衣无缝!难道是他身边出了内鬼?还是老爷子那边……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飞速碰撞,激起一片混乱的火花。
“二叔?二叔!”秦天澈见秦妄脸色阴沉变幻,沉默不语,心中更加害怕,连声呼唤。
秦妄猛地回过神,压下翻腾的心绪。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稳住天澈,把他带离这个危险且充满监视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可靠:“好孩子,别怕。”他轻轻拍了拍秦天澈的手背,“既然二叔找到你了,就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的病房,眼神冰冷:“你先跟我回去,二叔给你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生,住最安全、最舒适的医院。你的腿,二叔一定让你恢复如初。”
听到这句话,秦天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情绪稍微平复,但随即又被强烈的恨意取代,他紧紧抓住秦妄的衣袖,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二叔!你得给我报仇!是他们把我打成这样的!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秦妄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告诉二叔,你的仇人是谁?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是那个乡巴佬!叫陆寒星!”秦天澈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仇恨。
“陆寒星?!”秦妄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瞳孔骤然收缩,握紧的拳头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竟然是他?!那个他以为永远不需要正面交锋的“乡下孩子”……
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疑虑在他心中交织,但此刻,他必须做出决断。
“好,二叔知道了。”秦妄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他不再多问,直接对身后的助理吩咐,“安排车,立刻带五少爷离开这里。”
“是,妄爷!”
没有任何犹豫,秦妄带来的人迅速而高效地行动起来,解开束缚带,小心翼翼地将情绪依旧激动但不复反抗的秦天澈转移到担架上。
秦妄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阴谋和痛苦的病房,眼神冰寒刺骨。
就这样,秦天澈被秦妄的人悄无声息地带离了这家郊区医院,如同他来时一样,消失在雨雪交织的寒冷凌晨。
然而,带走的不仅仅是一个受伤的五少爷,还有一个足以颠覆整个秦家的秘密,以及一个名为“陆寒星”的、突然闯入风暴中心的复仇目标。
真正的旋涡,才刚刚开始转动。
第174章 疼死也不说6
京都仁爱高级医院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无情地冲刷着陆寒星的每一根神经。从清晨醒来开始,这种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痛楚就未曾停歇,已经整整折磨了他一上午。
他像一只被困在滚烫烙铁上的虾米,蜷缩在宽大却冰冷的床上,什么都干不了,也动不了。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会引来更猛烈的痛苦浪潮。冷汗浸透了他的额发和单薄的衣衫,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
他感觉自己的眼泪几乎要流干了,眼眶又涩又痛。起初还能强忍的呜咽,终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大喊大叫。
“啊——!秦弘渊!你太毒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秦承璋!你冷血!你把我整成这样……你无动于衷!”
“秦冠屿!你为什么总是不放过我!威逼利诱……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他疯狂地摇着头,泪水混合着汗水横流,声音嘶哑绝望,带着哭腔向看不见的人乞求:
“放我走吧!求求你们了!让我回去……让我继续当我的穷学生!我不要当什么秦家少爷!这荣华富贵我不要了!我只要不疼……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这凄厉的哭喊和咒骂,听得守在旁边的秦予心惊肉跳。秦予是秦家安排在这里照顾他的人,看着这个即将被认回、本该一步登天的年轻少爷,此刻却像被困在炼狱里,他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陆寒星因为极度的疼痛和抗拒,根本无法正常进食。秦予无奈,只能拿出营养液,动作尽量轻柔地给他进行静脉滴注,试图维持他身体最基本的能量需求。
一边操作,秦予一边尝试用他所能理解的方式好言相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五少爷,你这又是何苦呢?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说出来啊!说出来就好了!”他试图诱导,“说出来,这疼说不定就能止住了!你就能好好吃饭,我带你出去玩,你想要什么都有!你看,当秦家的少爷多好,从此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然而,无论他如何劝说,如何描绘未来的美好蓝图,甚至如何暗示痛苦的根源在于“沉默”,陆寒星的反应始终只有那一句——
他涣散的目光凝聚起一丝近乎偏执的坚定,声音微弱却斩钉截铁:
“不能说……”
“死也不能说……”
“疼死……也不能说……”
这句话,他反反复复,如同念着某种绝望的咒语,将自己紧紧封闭在那座由痛苦和秘密构筑的孤岛上,拒绝任何救赎的可能。
秦予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宁愿被活活疼死也要守住秘密的样子,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更深的不安。这个看似柔弱、来自底层的少年,骨子里的倔强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坚守,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书房内,气氛凝重。巨大的显示屏上,正实时播放着陆寒星在房间里痛苦挣扎、哭喊哀求的画面。他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和绝望的眼神,透过冰冷的屏幕传来,依旧带着强烈的冲击力。
秦承璋坐在宽大的皮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颌,盯着屏幕久久不语。他那张惯常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也笼罩着一层深深的阴霾。
站在他身侧的秦弘渊皱紧了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终于忍不住,带着困惑和难以置信的语气,悠悠开口:“不可能啊……这两个胳膊脱臼痛彻心扉的效力,你我都清楚。疼成这样,就算是铁打的硬汉,也该松口求饶了……况且,他还只是个没经过什么事的孩子……”
他原本信心十足,认为在这种非人的折磨下,撬开一个年轻人的嘴易如反掌。可陆寒星那“疼死也不说”的倔强,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手段产生了怀疑,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秦冠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三杯热气氤氲的咖啡。他将咖啡放在桌上,瞥了一眼屏幕上陆寒星痛苦蜷缩的身影,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骨头就是这么硬!哎!!!!!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看着怂,骨子里有股劲儿。”
秦承璋终于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断:“再等等。”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明天这个时候,他要是还不说,就赶紧上止痛剂。不能让人真活活疼死了。”
“嗯。”秦弘渊点了点头,认同了这个方案。
秦承璋站起身,拿起搭在老板椅背上的那件厚实昂贵的羊绒大衣,一边穿一边说道:“你们俩好好休息,尤其是你,二弟,”他看了一眼秦弘渊,“又赶飞机又熬了一宿,辛苦了。我去病房劝一劝他。”
他的语气带着长兄的关怀,但行动却透着急切。他需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宁折不弯的“弟弟”,看看他到底在守护什么,比自身的性命和极致的痛苦更重要。
“好的,大哥。”秦弘渊和秦冠屿同时应道。
秦承璋系好大衣扣子,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片刻后,一辆线条冷硬的加长版豪车驶出秦宅,融入了车流,向着囚禁着陆寒星的那家医院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是繁华的街景,而车内的秦承璋,面色沉静,眼神深处却翻涌着算计与审度。他亲自出马,这场攻心战,进入了新的阶段。
第175章 疼死也不说7
秦承璋推开VIp病房的门,消毒水的气味里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一眼就看见了病床上的陆寒星。
那孩子整个人像枯叶一样平躺在病床上,像一只被无形巨力碾压过的虾米,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额发,一绺绺黏在抽搐的额角。他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已然咬出了一排深紫色的牙印,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幼兽般的呜咽,整个头颅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仿佛要将某种极致的痛苦从脑髓深处甩出去。
秦承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快步走到床边,取代了秦予的位置,在床沿坐下。手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覆上陆寒星湿漉漉、乱糟糟的头发。
“说出来,弟弟,”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近乎恳切的温柔,与他平日里的威严判若两人,“说出来就好了。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有家了,有哥哥疼你,以后都陪着你,好不好?” 他感觉到底下身体的剧颤,那颤抖仿佛也传到了他的心上。
他看着陆寒星那双因剧痛而失神、涣散的眼眸,一种超越最初好奇与试探的怜惜涌了上来。“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一次,秦承璋是真心想要剖开这层迷雾。他觉得这少年单薄的躯体里,一定埋藏着无法言说的巨大秘密。
陆寒星的瞳孔艰难地聚焦,似乎认出了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一丝断断续续的气音:
“求…求…你…放…过…我…吧……”
“就…当…从…没…找…过…我…好…不…好……”
一股无名的怒火瞬间顶了上来,烧得秦承璋心口发闷。秦氏的血脉,是你说不认就能不认的?这由不得你任性!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严厉的斥责,但看着少年那副濒死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转而变成一种利诱:
“你说出来!无论是什么,我帮你解决,我帮你在秦家站稳脚跟!”
回应他的,只有陆寒星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三个字:“不……能……说……”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钢铁般的决绝。仿佛在说,宁可痛死,也绝不容许那个秘密泄露分毫。
秦承璋蓦地懂了。陆寒星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那个秘密一旦出口,或许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彻底的毁灭与排斥。他看见陆寒星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凄然到了极点的、比哭更难看的笑容。
“我……注定……没有家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 秦承璋猛地站起,火冒三丈,血缘的羁绊却像一根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他烦躁地踱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紧锁着眉头,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看着陆寒星从白日生生痛到黑夜降临。
窗外华灯初上,病房里只剩下少年压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秦予悄声上前,低语:“大爷,再这样硬扛下去,不止是身体,精神会彻底崩溃的。”
秦承璋疲惫地闭上眼,胸腔里那股坚硬的东西,终于被这无边的痛苦磨软、击碎。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沉痛的决定。
“用药吧。”他哑声命令,“马上用止痛剂。用最好的,副作用最小、见效最快的。”
“是!”秦予立刻转身去安排。
当镇静和止痛的药液一点点滴入血管,陆寒星身体里那台疯狂运作的“痛苦机器”仿佛终于被强制关闭。剧烈的颤抖慢慢平息,不受控制摇摆的头颅也渐渐安静下来,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力气,陷入一片虚弱的混沌之中,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秦承璋沉默地注视着他恢复平静却无比脆弱的睡颜,对候在一旁的佣人挥了挥手:“给他好好擦洗一下,换身干净衣服。” 吩咐完,他拿起手机,走向门外,“我去订点吃的。”
病房里弥漫着沐浴露淡淡的清新气息,取代了先前的压抑。佣人和护工已经利落地为陆寒星打理完毕。他像一片被秋风榨干了最后一丝水分的枯叶,了无生气地陷在雪白的病床里,任由旁人摆布。刚刚吹干的头发柔软地贴伏在额前,显得异常温顺,却也更加反衬出他脸色的苍白和眼神的空洞。身体的剧痛在强效药剂的压制下已然退潮,但那份从灵魂深处弥漫出来的疲惫与创伤,却如同烙印,残存在他涣散而无光的眸底,无声地诉说着精神的酷刑远未结束。
就在这时,秦承璋拎着东西去而复返。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推开房门,一眼便看到了那个被收拾干净、却仿佛更加脆弱的少年。
他走到床边,将手中精致的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了轻微的“叩”声。随后,他又特意将另一只手里拿着的那杯打包好的果汁举到陆寒星眼前,试图吸引他一丝注意——那杯果汁呈现出明媚的橙黄色,杯壁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看起来冰凉又甜美,与冰房里苍白的一切格格不入。
“折腾一天,什么都没吃吧?”秦承璋的声音比之前缓和了许多,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小心翼翼,“给你带了点清淡的粥和丰盛的晚餐,有肉有菜,还有这个,”他晃了晃那杯果汁,吸管几乎要凑到陆寒星干裂的唇边,“甜的,喝点能补充体力,心情……或许也能好点。”
他的动作和语气,都透着一股近乎笨拙的、试图弥补和安抚的意味。
第176章 疼死也不说8
秦承璋将吸管轻轻抵在陆寒星干裂的、印着一排深深牙印的下唇上。那冰凉的触感如同久旱后的第一滴雨,陆寒星涣散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光。他渴得厉害,本能地含住吸管,贪婪地汲取着那甜润的液体。
他虚弱得连抬头都做不到。秦承璋看在眼里,没有片刻犹豫,俯下身,一只结实的手臂小心地探到陆寒星颈后,稳稳地将他的头垫高。另一只手则稳稳地举着果汁杯,配合着他吞咽的节奏。
陆寒星几乎是凭着求生本能,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咕咚咕咚”地喝着。甜美的果汁滑过灼痛的喉咙,滋润了几乎冒烟的脏腑,也带来了一丝短暂的、近乎奢侈的慰藉。
一杯果汁很快见了底。
短暂的满足后,更深的窘迫浮了上来。陆寒星的长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不敢看秦承璋的眼睛,苍白的脸上竟勉强挤出一丝血色。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启齿的羞耻:
“我…我…全…身…动…不…了……”
“可…不…可…以…帮…我…上…个…厕…所……”
秦承璋瞬间会意。他没有流露出一丝会让少年更难堪的表情,只是沉稳地应了一声:“好。”
他先将空杯子和饭盒放到一旁,然后极其小心地弯腰,一手穿过陆寒星的腿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脊,稍一用力,便用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将人从病床上整个捞起。臂弯里的重量让他心头猛地一沉——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隔着病号服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硌手的骨头。
他稳稳抱着这具瘦得皮包骨的身体,同时利落地取下挂在支架上的点滴瓶,高高举起,朝卫生间走去。候在一旁的佣人见状,急忙上前想接手:“大爷,这种事儿还是我来吧!您……”
“不用。”秦承璋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侧头瞥了一眼怀里紧闭双眼、耳根通红的陆寒星,压低声音对佣人道:
“我来。他脸皮薄,会害羞。”
这句话,像一片轻柔的羽毛,落在了陆寒星紧绷的心弦上。在被抱着走向卫生间的短短几步路中,他将滚烫的脸颊下意识地埋进了秦承璋坚实的肩窝。这个本能的动作,仿佛一道无声的裂痕,透露出坚冰之下,某种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当秦承璋抱着陆寒星从卫生间出来时,病房里已然焕然一新。佣人手脚利落,换上了洁净干燥的床单和被罩,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秦承璋小心翼翼地将怀中轻得骇人的人儿安置回床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一件稀世的瓷器。他抬手挂好点滴瓶,垂眸看着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的少年,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饿坏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他顿了顿,那个在唇齿间徘徊过数次却未曾唤出的称呼,在此刻自然而然地滑出,“……弟弟。”
这一声“弟弟”,让陆寒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眼,那双因为虚弱和刚刚涌上的泪意而显得湿漉漉的大眼睛里,盛满了迷茫与更深的无措。他嚅动着干涩的嘴唇,虚弱地回应:
“想…可是我恶心…吃不下…”
身体内部的翻江倒海,与精神的极度疲惫交织在一起,剥夺了他最基本的食欲。
“那就先喝点粥,好不好?”秦承璋的耐心好得出奇。
“……嗯。”陆寒星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却像是没有焦点。他看着秦承璋转身走向客厅去端饭的背影,那宽厚的、能轻易将他抱起的背影,此刻在他眼中,却与记忆中那些施加痛苦的阴影隐隐重叠。
他趁这短暂的、无人注视的间隙,紧紧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蓄住,从眼角迅速滑落,洇湿了鬓角与新换的洁白枕套。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在心里无声地叩问着命运。
在农村,是无休无止的农活,汗水与贫瘠是生活的全部。
在组织,是永无止境的训练与任务,失败就意味着失去为人的尊严,沦为待价而沽的货物。
而在这里……在这看似一步登天、锦衣玉食的秦家……
身体被疼痛禁锢,精神被秘密拷问。所谓的“少爷”身份,不过是另一座更加精致、却同样令人窒息的牢笼。威逼利诱是锁链,无形的酷刑日夜不休。
止痛剂的效力不知能维持多久,这片刻的温柔又不知何时会收回。他像惊弓之鸟,在绝望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秦承璋端着那碗温热的粥转身时,目光恰好捕捉到陆寒星侧过脸去,用头蹭了蹭枕巾试图擦掉眼泪的瞬间,那瘦削的肩膀还因压抑的啜泣而微微耸动。
他心里不由得掠过一丝纳闷与不耐:止痛剂也用了,怎么还哭?真是个……爱哭鬼。在他固有的认知里,秦家的少爷哪个不是天之骄子,即便不是飞扬跋扈,也断然不会如此脆弱,动不动就掉眼泪。
可看着他苍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秦承璋心头那点不耐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或许……这次他们兄弟三人手段是过激了些?既然硬逼也问不出所以然,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稳住他。
他按下按钮,将病床的上半部分缓缓摇起,让陆寒星能以一个更舒适的半坐姿势进食。接着,他利落地支起病床小桌,将带来的餐食一一摆放好——熬得软烂喷香的米粥,一碟翠绿的青菜,还有特意处理过、几乎不见油腥的细嫩肉丝。
“吃吧。”他拿起粥碗和勺子,声音是刻意放缓的温和,“哥哥不逼你说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陆寒星心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秦承璋。
秦承璋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你只要不逃,安安心心的,不乱跑,收起你那些小心思……”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的承诺,“一切,就好好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寒星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骤然松开。巨大的求生欲和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希望,驱使着他用干哑的嗓子,带着全然的试探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真的?”
第177章 疼死也不说9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清冷的气味,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方才与大哥秦承璋那番带着乞求的拉扯,似乎耗尽了陆寒星所有的力气,他正微微喘息着,试图平复心绪。
就在这时,“哐”的一声轻响,房门被更大力度地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带着风走了进来。三哥秦冠屿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与陆寒星颇有几分相似、却更为凌厉深邃的黑宝石大眼睛,将刚才兄弟间那点微妙的挣扎尽收眼底。
“哟,这是演的哪一出?”秦冠屿声调扬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知道错了不?还对哥哥们用上苦肉计了,企图蒙混过关然后逃跑?好弟弟,你胆子肥了啊!”他几步走到床尾,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病床上的少年,“既然不老实,那就别怪三哥我不客气了!”
陆寒星心里猛地一凛,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他闭上眼,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或许……仅仅失去自由,能安稳地躺在这里,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是自己太贪心,太贪恋那一点点虚幻的自由空气,竟然忘了……自己这样的人,或许生来就不配拥有玩耍和任性的权利。念头及此,一股浓重的悲哀将他淹没。
他重新睁开眼,湿漉漉的眼眸仿佛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漾着破碎的水光,直直对上秦冠屿那双洞察一切、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用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异常清晰的嗓音承诺道:“我不逃了……三哥,我再也不逃了。”
“哈哈哈……”秦冠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爽朗却又带着几分压迫感的笑声在病房里回荡。他顺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姿态,用力揉了揉陆寒星柔软的黑发碎发。“现在这副样子,动一下都费劲,你还想怎么逃?嗯?”他的语气转而带上警告,“我们这几个做哥哥的,还算好说话。可这事儿要是过一阵传到爷爷耳朵里,你再敢有下次,那等着你的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家法了!到那时候,三哥我可救不了你!”
“爷爷?”陆寒星捕捉到这个陌生的称谓,下意识地轻声问道,眼中流露出真实的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咱们的爷爷,秦世襄!”秦冠屿一字一顿,吐出这个名字,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千钧重量。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陆寒星瞬间苍白的脸,“怎么,怕了?你早晚都得面对秦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紧张不?”
陆寒星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紧…张…我能不能……不去?”
“不能!”一直沉默旁观的秦承璋骤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秦家嫡系的子孙,哪有缩起来不见人的道理!”他目光如炬,盯在陆寒星身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你看看哪个秦家少爷像你这般怯懦、胆小,还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病房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寂,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秦冠屿似乎觉得无趣,转向秦承璋,换了个话题,语气也变得正经了些:“大哥,爷爷那边……好像一直没放弃追问秦天澈的下落?”
秦承璋目光微闪,沉吟片刻,语调平稳无波:“是时候该让爷爷知道一些了。找个时间,我亲自去一趟老宅。”他顿了顿,问道,“那边,老实吗?”
“听守着的保镖汇报,成天哭天抹泪,闹腾得厉害。”秦冠屿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
“让他哭去吧。”秦承璋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到时候,把他也一并带上。”
“嗯。”秦冠屿了然地点点头。
对话结束,秦承璋转过头,脸上那严厉的线条如同冰雪消融般瞬间柔和下来。他俯身,用一种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极尽温柔的语调哄着床上似乎被吓到的少年:“好了,别多想。你身上还有伤,乖,吃一点东西身体才能好起来。”
说着,他重新端起那碗温度适中的粥,用小巧的瓷勺舀起一勺,细致地吹了吹,然后稳稳地递到了陆寒星苍白的唇边。
陆寒星宛若一个失去灵魂的精致人偶,黑眸中一片空茫,他顺从地、机械地微微张口,将那勺温热的粥咽了下去。喉结轻轻滚动,吞咽下的仿佛不是食物,而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屈从与认命。
第178章 疼死也不说10
秦承璋一口一口地喂着,动作看似耐心细致,可他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在陆寒星眼里却如同淬了毒的蜜糖,让他脊背发凉。哎,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垂落,看向自己从肩膀到手腕都被厚重石膏包裹、绑得活像一具木乃伊的双臂,一股凄然涌上心头。现在想什么都多余,当务之急是把这双胳膊养好。只是……这回课程是彻底上不了了。他收敛起所有真实的情绪,抬起头,对着秦承璋露出一个精心练习过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微笑,那笑容甜甜的,仿佛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一口一口地咽下送到嘴边的粥。
对面的三哥秦冠屿正大快朵颐着大哥带回来的丰盛餐点,吃得津津有味,看到陆寒星这副模样,更是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让你跑!看看,这就是报应!你的那份美食归我啦!哈哈,你现在动都动不了,看你还怎么抢?还逃不逃了?还敢弄张假课表来骗我们,胆子不小啊!”
陆寒星置若罔闻,只是低着头,更加专注地、小口地吃着嘴里的食物,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够了,你少说两句。”秦承璋沉声打断秦冠屿,目光扫过陆寒星低垂的头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该受的教训他已经受了,若是再不长记性,后果他自己承担。”
这时,秦予轻步走了进来,他先是为陆寒星测量了体温,然后转向秦承璋,恭敬地汇报:“大爷,止痛药的药效大约能持续到中午十二点。这药一天需要注射两次。”说完,他又看向自己的病人。穿着崭新病号服的陆寒星显得格外脆弱,秦予语气缓和了些,带着职业性的安慰:“好在五少爷年轻,身体底子好,恢复起来会很快。估计一个月左右,这石膏就可以拆除了。之后只要好好进行复健,功能应该能恢复得不错。”
“一个月?!”陆寒星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
旁边的秦冠屿咽下嘴里的一大块肉,毫不留情地打破他的幻想,大笑着补充道:“哈哈哈,傻小子,一个月只是拆石膏!你可是两条胳膊都废了!这整整一个月,你吃喝拉撒都得靠人伺候,生活完全不能自理,还得天天挨止痛针!想想吧!”
“啊啊啊啊……”陆寒星眼里的光亮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满满的绝望和颓然。
秦承璋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冷声道:“这就是逃跑的代价,记住了。”他随即转头,对一直静候在病房门口的助理吩咐:“去安排一下,给五少爷准备四个佣人,两男两女,要细心可靠的。”
“是,大爷!”助理立刻躬身领命。
又过了好一会儿,或许是药力发作,也或许是身心俱疲,陆寒星终于抵挡不住沉沉的睡意,歪着头睡了过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秦承璋和秦冠屿对视一眼,悄然起身走出病房。护士早已将空的点滴瓶收走,秦承璋顺手关掉了病房的主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在病房外,秦承璋对等候的秦予低声交代,声音不大,却带着绝对的命令:“继续同吃同住,一刻不离地盯紧他。他的一切情况——治疗过程、用药反应、情绪波动、恢复进度,所有细节,必须事无巨细,向我汇报。”
“是,大爷,我明白。”秦予垂首应道。
目送秦家两位少爷离开,秦予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才轻轻地推门返回病房。他脱下象征医生身份的白大褂,换上了舒适的睡衣,在紧邻着陆寒星病床的陪护床上躺下。黑暗中,他侧过身,目光复杂地落在沉睡的少年脸上。那张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愈发清晰地显现出与秦氏血脉如出一辙的深刻轮廓。秦予看着这张酷似秦家人的面孔,心中思绪翻涌,这个孩子的到来,究竟会在沉寂已久的秦家掀起怎样的波澜?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陷入沉思。
病房门外,保镖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来回响起,如同无形的牢笼,将室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第1章 逃出海城
炎热的盛夏难得下起了稀稀疏疏的小雨,海城的车站人山人海,一个女人焦急的看着车站的站牌,她穿着好似学生的装扮,上身穿着粉色的背心,下身穿超短的牛仔裤,膝盖有点点摔破的血痕,她握紧手机,手机里不停的闪烁,有人不停的给她打电话,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心里默念快点,再快点,她盯着车站闪烁的大屏幕,钻进人流中,藏在两个高大的男乘客中间,向四周张望!
突然,一群衣着打扮成混混的男子穿梭在人群中,他们巡视着人群,有的还有纹身,一位中年妇女带着一个少女挨个的叫着阿星,阿星,别调皮了!跟我回家吧!那个少女十五六岁左右哭着喊哥哥哥哥!那个中年妇女找了半天,似乎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人,她带着她的女儿跑向领头的混混那边,那个混混五十多岁,一双贼眼四处张望,说到,妈的,蹲好几天了,连个影都没有!那个中年女性说到,成哥,那小杂种跑不了多远,饿了他好几天,跑出来又没钱,这么多人找他一个!早晚找到他打断他的腿!成哥吐了一口痰,心道这娘们心可真狠!毕竟拿了钱,整整三万块,找个小孩这买卖不亏!成哥说到得了大嫂,兴许在别的地方躲起来了!兄弟们四处找找!大嫂你带闺女去吃口饭吧跑了一上午,你们也帮不上什么忙!找到了打晕了给你送过来!那女人说到好的好的!
她躲在人群中看到这一幕,突然觉得那个人真倒霉,等几个混混刚走,她后面传来一个清脆的男孩的声音,麻烦让一让!
男孩很狼狈,脸上有血痕似乎被人打了,头发湿漉漉乱糟糟的还打了卷,长长的头帘下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他的皮肤很白,有一种病态的美,鼻子挺挺的,五官很好看,他身高很高,弯着腰走路,他穿着一个白色的t恤,t恤上有血点和血痕,他背着书包,手里紧握着证件,他的牛仔裤似乎被人抓破了,膝盖漏在外面,他白色的帆布鞋也被弄的又湿又脏!
那群混混没有走远,有个混混似乎发现了他,他吓的赶紧躲在人群中,他发现有个目光盯着他,他抬起头发现了这个女人,穿的像个大学生一样!当那个混混逼近的时候,他冷汗直流,他没办法了,他勇敢的拽起女人的手,把她搂在怀中,她的个子挺高正好接吻能挡住自己!他心想,可是他才18岁活着就很艰难了,从来没和女孩牵过手,约过会,更何况亲嘴!他记得高二那年他向母亲要自己辛苦兼职打工赚的钱交学费时,被母亲暴打,一身伤回到学校,同学们笑话他,他高中那会的校花过来帮他解围,他为了感谢咬着牙花了38块钱买个草莓蛋糕感谢,被校花叫过来在没人的地方把蛋糕扔进了垃圾桶,从此他招来了更多的嘲笑和霸凌,他也变得不再靠近任何女孩子!他闭着眼,心一横亲了上去,嘴唇与嘴唇接触的瞬间,他说不上什么感觉,软软的草莓蛋糕的味道。
女人对突如其来男孩的举动惊呆了,她今年已经30岁了,可以说接触过很多男性,她又出国留过学,接触过都是能说会道的富家子弟,从来没有这么青涩的感觉,别看男孩很瘦,他的手劲很大,她被他按的动他不得,她瞪大了眼睛,嘴唇与嘴唇碰上了,是青涩混合着雨水的味道,湿湿的,她近距离的看着他的五官皮肤,五官比她想象的好看长得乖乖的,嘴唇红红的像涂了口红,肉嘟嘟的,果然是青涩的小男生!她有点莫名的心动。
过了好一会,男孩松开了手,对她说声对不起!啪!一个巴掌打到男孩的脸上,她刚想发火,大厅里传来播报声音,她的列车到了!她看也不看男孩一眼头也不回的跑走了,留下男孩呆呆的在那里。
第2章 尴尬车厢
火车发动了,车窗外的风景开始移动,江晚舟百无聊赖的玩着手机,突然车厢的门开了,那个少年走了进来,坐在了对面,江晚舟诧异的看了一眼,歪着头看着他,说到真巧啊!那个少年明显看到她了,脸红了起来,软软的说了一声抱歉!真是个乖小孩!江晚舟盯着他,他的头歪过去看向窗外,手不自觉的握着书包,真可爱!江舟心道,不会是和家长吵架离家出走了吧!
那个少年梳着清爽的短发,头帘没过眉毛,他的皮肤很白,虽然是阴天,依然衬得他的皮肤白白嫩嫩的,像刚剥好的鸡蛋清,他的眼睛大大的很好看,双眼皮也长得恰到好处,是一双桃花眼,他的眼睛就像两颗黑色的巨峰葡萄,侧脸白白的皮肤上有一颗痣,像白纸上点了一个墨点,他的嘴唇厚厚的肉嘟嘟的,嘴唇红红的就像涂了唇膏一样!他长得很帅,不出意外的话是校草级别的!
江晚舟喝了一口啤酒,这时候列车员姐姐来了,推着一个零食车,她看向车厢内的乘客,笑着问道,旅客需要点什么?旁边的小孩子要了两个棒棒糖,上铺的旅客正在睡觉,江晚舟望向那个少年,看到他好像很窘迫,心道,真的是离家出走啊!好像很可怜的样子!说实话那少年的衣着神态确实惹人怜爱,哎,还是个奶团子!江晚舟要了一块面包。一杯热橙汁,列车员高兴的推走了零食车,江舟把门关上。
喂!小屁孩!怎么和家长闹别扭了?江晚舟调戏的说道,那少年一怔,说道,你是在说我吗?
你说呢?
我没有,我不是!那少年慢悠悠不好意思的说,我…
饿坏了吧!偷跑出来没带够钱?这是给你买的,吃吧!
那少年吃了一惊,给我买的?他很少接受过别人的善意,他看向江晚舟,微微一笑,露出了那两颗洁白可爱的小虎牙!哇塞太萌了!江晚舟差一点喊出声,不仅是个奶呼呼的小团子,还是个如此可爱会卖萌的奶团子!
那少年很饿很饿,但是他依旧吃的很斯文,他被养母饿了三天三夜,甚至没喝一口水,他凭借自己强大的毅力逃了出来,要不是今天下雨他觉得自己要渴死了!不到两分钟一块大大的面包被他吃的渣都不剩!他抬头看了看江晚舟,对上了江晚舟的眼睛,他害羞的看向窗外!
你叫什么?怎么这么狼狈!你还未成年吧!小孩子要听家里的话好好学习!
那少年转过头来,看向她,他的眼睛清澈的像一汪清水,又低下头,他低声说道,谢谢你!如果再次碰到你我会报答你的!我已经长大了,会好好学习的谢谢你的关心!我叫阿星。
突然他感觉他的脸蛋冰冰凉凉的,有个细腻的手指捏他的脸蛋,他怔怔的看向江舟,外面的雨哗哗的下着,他观察这个女人,似乎长得很成熟,和穿着不太搭,不一会手指松开了,他揉了揉脸蛋,问道,你去哪?
我去京都,你呢?
我也去。
方便带个路吗?我想去京都联合大学,我兜里没钱我会还给你的!
阿星拿出手机来,加个微信好吗?我转给你。
第3章 宾馆小住
列车缓缓驶入京都站,时间已至凌晨,这座城市依旧灯火辉煌,繁华热闹。然而,与城市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公交系统早已结束了一天的运营。
江晚舟看着陆寒星,好奇地问道:“你是学生吗?现在都快 9 月中旬了,你怎么才来报到呢?”陆寒星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
江晚舟端详着陆寒星,只见他一脸乖乖净白的模样,让人不禁心生怜悯。这么晚了,学校的大门肯定已经关闭,而陆寒星又身无分文,这可如何是好呢?
江晚舟想了想,提议道:“我明天正好要路过你学校,要不这样吧,你先跟我去宾馆住一宿,明天再去报到。”陆寒星一听,顿时面露难色,结结巴巴地说道:“去宾馆?可是……可是我没钱啊!”
江晚舟看着陆寒星有些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想什么呢?我意思是,我先帮你垫上。这大半夜的,你总不能拖着行李在车站过夜吧。”
陆寒星耳根微微发红,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我在车站等到天亮就行。”
“得了吧,明天还要去学校报到,在车站熬一宿哪还有精神?”江晚舟说着已经拉起了自己的行李箱,“走吧,就前面那家连锁酒店,看着挺干净的。房费算我借你的,等你安顿好了再还我,总行了吧?”
见陆寒星还在犹豫,江晚舟半开玩笑地补充道:“再说了,你这刚开学就露宿街头,多不吉利。就当是图个好彩头?”
陆寒星看着对方真诚的目光,又看了看空旷的车站,最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那……谢谢你,江姐姐。我明天一定还你。”
“这就对了嘛!”江晚舟爽朗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小弟弟。”
夜色中,两人肩并肩走向不远处亮着温暖灯光的宾馆。陆寒星悄悄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江晚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他遇到了第一个好心人。
车窗外的京都夜景流淌而过,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斑斓的光影。陆寒星坐在计程车后座,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副驾驶的江晚舟身上。
她随意扎着的马尾辫露出光洁的脖颈,粉色背心配牛仔裤,双肩包搁在脚边——这身打扮确实像个大学生。可当她报出“京都薰衣草宾馆”时,司机那略带讶异的一瞥,让陆寒星隐约觉得不对劲。
“到了。”江晚舟利落地扫码付了车费。
当计程车停在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前,陆寒星才意识到“宾馆”这个说法太过轻描淡写。鎏金字体在夜色中闪耀,旋转门内隐约可见水晶吊灯的光芒,穿着制服的门童彬彬有礼地拉开出租车门。
陆寒星攥紧了自己褪色的背包,帆布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时,他明显感觉到前台小姐审视的目光——从他潮湿沾着旅途尘灰的衬衫,到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最后落在他那双边角开胶的运动鞋上。
江晚舟却浑然不觉似的,将身份证轻放在台面上:“一间大床房。”
陆寒星慌忙翻找身份证时,听见前台小姐甜美的声音:“江女士,您是我们金卡会员,房间已为您升级到行政层。”
1995年8月20日。陆寒星瞥见那张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心算得出30岁的年龄,远比她外表成熟。而当他自己那张崭新的身份证被拿出——2007年9月2日,刚满18岁的数字让前台小姐的表情微妙的松动了一下。
“江晚舟忽然转头对他笑了笑,“刚好成年?”
陆寒星耳根发烫地点头,看着对方熟练地刷卡支付押金。他盯着电梯镜面里并立的两个身影:一个是从海城农村初次踏入大城市的自己,另一个是身份成谜却游刃有余的江晚舟。
电梯数字不断跳动时,他终于忍不住轻声问:“江姐姐...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江晚舟指尖转着房卡,唇角扬起神秘的弧度:“你猜?”
第4章 不一样的晚餐
电梯无声地升至18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没有一点声音,只有行李箱轮子轻微的滚动声。1801房的门牌在柔和的壁灯下泛着金属光泽。
江晚舟刷开房门,侧身让陆寒星先进。
房间比陆寒星想象的还要宽敞。整面墙的落地窗外,京都塔在夜色中熠熠生辉,远处的街灯如星河般铺展开来。他站在门口,有些不敢迈步——光洁的地板倒映着窗外的灯光,中央那张两米宽的大床铺着雪白的床单,沙发、书桌、餐桌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小吧台。这和他想象中的“宾馆”完全不一样。
“随便坐,当自己家。”江晚舟把背包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拉开了纱帘,“这view不错吧?我也是偶尔才来。”
正当陆寒星犹豫着该不该把背包和衬衫放在入口处的地毯上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门外站着刚才的前台小姐,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纸盒。
“客人,这是酒店为您准备的全新换洗衣物和睡衣。”她微笑着将盒子递给开门的江晚舟,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陆寒星那双沾着泥点的运动鞋,“如果需要任何其他服务,请随时拨打前台电话。”
门关上后,江晚舟把盒子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是两套质地柔软的纯棉睡衣,还有崭新的内衣裤和t恤。
“去洗个热水澡吧。”她拿起一套深蓝色的睡衣递给陆寒星,“你身上都湿透了,小心感冒。”
陆寒星接过睡衣,指尖触碰到柔软的面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抬头看向正在整理自己行李的江晚舟,窗外的灯光勾勒出她利落的侧影。
这个自称“顺路”的陌生人,金卡会员,熟悉高端酒店,却穿着一身学生气的打扮——谜团越来越多地浮现在陆寒星心中。
热水哗哗地淋下,蒸腾的水汽很快模糊了浴室的玻璃隔断。陆寒星站在花洒下,闭着眼,任由温热的水流冲过头发、脸颊和疲惫的肩背。浴室大得让他有些恍惚,光滑的瓷砖,锃亮的五金件,空气中弥漫着高级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清香。这与他家乡那个简陋的、偶尔会漏风的淋浴间天差地别。
他把那个旧背包放在了干燥的洗手台面上,小心地没让水溅到。洗去一身风尘仆仆的黏腻和火车上的困倦,感觉轻松了不少,但心里的沉重却没那么容易冲走。
“离开了!……”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热水冲刷着他的后背,他却感到一丝寒意。她们——指的是海城老家的人——应该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来京都,更想不到他会住在这样的地方吧?京都这么大,学校这么多,只要他明天悄悄离开,混入这座庞大都市的人流里,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谁还能找到他?
他关掉水,用柔软的白色浴巾擦干身体,换上酒店准备的崭新睡衣。面料舒服得不像话。他看了看镜子里那个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带着复杂情绪的年轻面孔,刚满十八岁,人生似乎才刚刚开始,却又好像背负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有些紊乱的心跳。打开浴室门锁,一股凉爽的空调风迎面吹来。他抱着换下来的旧衣服,走了出去,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面对房间里的那个谜一样的江晚舟。而“离开”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已经悄悄埋在了心底。
陆寒星刚从氤氲着水汽的浴室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像初春染上桃色的雪。他正低头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一抬头就撞见江晚舟提着外卖袋走进来,她脸上笑嘻嘻的,眼里映着窗外的霓虹。
“饿了吧?我在楼下点了些吃的,”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食物的香气瞬间飘散在房间里,“这家的定食还不错。”
陆寒星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利落地将餐盒在客厅的小餐桌上摆开。红烧肉的酱色油亮,青菜碧绿,味增汤冒着热气。他的肚子不争气地轻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晚舟闻言笑得更深了,夹起一块裹满汤汁的肉,很自然地递到他嘴边:“来,先尝尝这个。”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陆寒星瞬间僵住。他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筷子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能闻到食物诱人的香气和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柑橘调的清香。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微微向后缩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我……我自己来就好。”他声音有些发紧,慌忙伸手想去接筷子,指尖却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江晚舟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白净脸上红晕蔓延的样子,自己举着筷子的手也顿在了半空。刚才那一瞬间,看着他湿发滴水、眼神清澈又带着点茫然的样子,她的心确实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此刻,他羞赧的反应更是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心尖。
她眨了眨眼,迅速恢复了常态,笑着将筷子转了个方向,把肉放到了他的碗里:“逗你的啦,快坐下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寒星暗暗松了口气,却又隐隐觉得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掠过心头。他低着头,在餐桌边坐下,拿起了属于自己的筷子。
第5章 我没有过1
陆寒星盯着眼前香喷喷的红烧肉,油亮亮的酱汁包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它入口即化的美妙滋味。可他的筷子像被施了定身咒,在空中犹豫地晃了晃,最终却拐了个弯,精准地夹起一筷子离他最近的、寡淡的煮白菜,飞快地塞进嘴里,然后几乎是把脸埋进了碗里,默默地、极快地扒着白米饭。
好像只要吃得足够快,就能掩饰住他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和局促。
坐在对面的江晚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了然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她见过太多人在餐桌上的各种姿态,谄媚的、贪婪的、故作矜持的,却很少见到这样……仿佛连吃饭都带着罪过般的小心翼翼。
她没说话,只是非常自然地用公筷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又舀了一勺油光水滑的香菇滑鸡,稳稳地放进了陆寒星快要见底的饭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香气四溢的山丘。
“正长身体的时候,光吃白菜怎么行。”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怜悯或施舍的意味,仿佛这只是餐桌上最寻常不过的举动,“这家的红烧肉是招牌,火候很好,你尝尝。”
陆寒星扒饭的动作猛地顿住,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他渴望又不敢触碰的美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写满了无措和惊愕的眼睛,像一只突然被温暖灯光笼罩、反而不知所措的小兽。
米饭的热气混着肉香袅袅升起,熏得他眼眶有些发酸。在养母家,肉永远是妹妹的,他只有看着和咽口水的份。偶尔有一两块掉在桌上,他才能飞快地捡起来塞进嘴里,那点咸腥的油味,就是他记忆中关于“肉”的全部滋味。
江晚舟仿佛没看见他的窘迫,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青菜,优雅地吃着,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馈赠”和内心翻涌的情绪。
空气中只剩下饭菜的香气,和少年努力压抑着的、细微的呼吸声。
江晚舟早已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用纸巾轻拭嘴角,目光却一直落在对面的男孩身上。她看着他明明饿得厉害,却硬是把一顿饭吃出一种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仪式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生怕发出一点不雅的声音。那副又乖又隐忍的样子,配上他清秀的侧脸和微微发红的耳尖,有种奇异的破碎感。
她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似笑非笑地开口,声音像羽毛轻轻搔过寂静的空气:
“害羞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陆寒星正专注地跟碗里最后一粒米作斗争,闻声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被看穿了,他所有强装出来的镇定,在这个女人面前都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江晚舟抬手示意,服务员利落地走过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包括那几个还剩了不少菜的盘子。
几乎是本能反应,陆寒星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被收走的剩菜,脸上写满了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心疼,脱口而出:“别!这……这太浪费了!”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拦住服务员。对他而言,这些精致的剩菜是梦里都不敢想的美味,是能让他和养母家那个妹妹过上好几天油水日子的宝贝。就这么倒掉,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服务员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不知所措地看向江晚舟。
江晚舟眸色微深,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她抬手,轻轻压下了陆寒星下意识伸出的手臂,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好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吃饱了就行。东西没了可以再做,人饿坏了,可没法重来。”
她没去看服务员,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对方继续。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陆寒星那张因为激动和窘迫而涨红的脸上,缓缓说道:
“看来,以前吃过不少苦头?”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向了陆寒星紧锁的心门。他怔在原地,看着江晚舟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掩饰在此刻都土崩瓦解。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腔复杂翻涌的情绪,和一种被人看穿所有狼狈后的无所适从。
见陆寒星抿着嘴,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僵在原地,江晚舟眼底那抹神秘的笑意更深了。她没再多问,只是用略带慵懒的嗓音说了句“你先坐会儿,我去洗个澡”,便转身走进了浴室。
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磨砂玻璃门上隐约透出模糊的身影。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温热的水蒸气,混合着一种独特的、甜而不腻的女性香气和清新沐浴露的味道。这气息霸道地侵占着陆寒星的感官,让他坐立难安,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膛。他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向浴室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旧牛仔裤的破洞。
他的目光慌乱地扫过房间,最终落在桌面上那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女士背包上。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她就这么放心?把包和一个刚认识的陌生男人单独留在房间里?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不知所措,一种被莫名信任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就在这时,浴室的水声停了。片刻寂静后,里面传来了江晚舟带着水汽的、愈发显得成熟柔媚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门板:
“小弟弟,麻烦你个事儿,把我搭在椅子上的那件白色浴袍递给我一下。”
陆寒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都石化了。递……递浴袍?
“快点啊!等着呢!”里面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催促,却不显急躁,反而有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陆寒星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头人,同手同脚地挪到椅子边,拿起那件柔软洁白的浴袍。他走到浴室门口,深吸一口气,几乎是闭着眼,颤抖着将手臂伸进门缝开合的那道狭窄缝隙里。
一股更浓郁、更湿热的女性的芬芳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他。就在这一刹那,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称得上“龌龊”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他竟想睁开眼睛,看看门缝后面的光景。
这个想法如同冷水浇头,让他瞬间惊醒,巨大的羞耻感和罪恶感将他淹没。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门内传来一声轻巧的“谢了”,随即门被轻轻关严。
而门外的陆寒星,却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浑身脱力地靠在墙边,为自己刚才那一闪而过的邪念感到无地自容。
第6章 我没有过2
浴室门“咔哒”一声轻响,氤氲的水汽率先涌出,紧接着,江晚舟穿着那件柔软的白色浴袍走了出来。
她微湿的长发卷曲地披散在肩头,卸去了妆容的脸庞显得格外清爽,一张大方的方脸,五官舒展,那双不大不小、双眼皮恰到好处的眼睛,此刻正浅笑吟吟地看着僵在原地的陆寒星。浴袍的带子在腰间松松一系,勾勒出若隐若现的曲线,下摆之下,是一双又白又长的腿,每一步都带着沐浴后的清新香气和一种居家的、却更显致命的慵懒诱惑。
陆寒星完全看呆了,脑袋上那缕不听话的呆毛似乎都僵直了。他像被钉在了地板上,视线无处安放,只能傻傻地跟着她移动。
江晚舟径直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温热湿气。她忽然伸出手,不是触碰他的脸,而是精准地、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揪住了他洗得发旧的t恤衣领,微微向下一拉,迫使他的视线与她平行。
“怎么?”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水汽的眸子直视着他眼底的慌乱,笑容里掺入了一丝玩味的挑衅,“没见过女人刚洗完澡的样子?在候车站那会儿,把我按在墙上吻得那么顺手的气势,哪儿去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陆寒星心湖,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那段被他刻意遗忘、或者说因为极度紧张而记忆模糊的混乱记忆,猛地被拽到了眼前。
【此刻陆寒星的瞬间回忆闪回】
嘈杂的候车室,混乱的人流,他被养母和她雇的恶霸,慌不择路地撞到一个柔软的身体,抬头瞬间对上这双让他莫名心慌的眼睛。追赶声逼近,情急之下,也许是本能地想找个掩护,也许是那一刻被某种绝望和眼前容貌的惊艳所驱使,他做出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举动——将她拉向角落的阴影,低头堵住了那双可能惊呼的唇。触感冰凉而柔软,带着一点陌生的甜味。那根本算不上一个吻,更像是慌乱绝望下的啃咬和覆盖。
·心跳爆表,大脑空白,唇齿间只有恐惧和一丝丝挥之不去的、属于她的气息。
回忆戛然而止。陆寒星的脸瞬间爆红,比刚才在浴室门口时更甚,连耳根和脖子都染上了绯色。他想辩解,想说那是个意外,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但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瞪大了眼睛,像个被当场抓获的现行犯,窘迫得无以复加。
江晚舟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揪着他衣领的手稍稍松了些力道,指尖却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锁骨,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
“看来是想起来了?”她轻笑,放开了他的衣领,还顺手替他抚平了刚才揪出的褶皱,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整理一件物品,“那么,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关于那个‘吻’,以及你……到底是谁了,小弟弟。”
她转身走向沙发,浴袍下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留下陆寒星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脏狂跳,脑子里一片混沌。暧昧的气氛并未消散,反而掺杂进了更多危险的、需要他直面应对的东西
江晚舟莞尔一笑,将他所有的窘迫与慌乱尽收眼底。“看来,你很紧张啊。”她语气轻巧,像在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随即优雅地转身,走向一旁的酒柜。
陆寒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的身影。看着她取下一瓶贴着外文标签、色泽深邃的红酒,又拿出两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他听来却有些惊心。
“喝过这个吗?”江晚舟拿着酒杯和酒瓶走回,随意地将它们放在茶几上,开始娴熟地开瓶。
陆寒星的喉咙有些发紧。红酒?他只在养母家和那些……与杀人犯养父厮混的狐朋狗友桌上见过廉价的、呛人的白酒。那种东西,是他绝对不被允许触碰的禁忌领域,是混乱、暴力和不堪回首的过去的象征。
然而,有一个关于“酒”的记忆,如同毒蛇般猛地噬咬住他的心脏,让他的胃部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那是关于“成哥”的记忆。
那个满脸横肉、胳膊上纹着狰狞图案的混混,有一次不知是出于戏弄还是恶意,硬是撬开他的嘴,灌进去大半瓶不知道是什么的、带着酸涩味的白色液体。他记得那刺鼻的气味,记得液体强行滑过喉咙的灼烧感,更记得之后连续几天生不如死的呕吐和头晕目眩,仿佛整个五脏六腑都被搅烂了。
从那以后,任何带有酒精气味的东西,都会让他生理性反胃。
此刻,看着江晚舟手中那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红酒,那暗红色的液体在她倒入酒杯时泛出幽暗的光泽,陆寒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刚才因羞窘而产生的热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源于记忆深处的恐惧和排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一种混合着警惕、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的眼神看着江晚舟,用力地摇了摇头。
江晚舟正将一只斟了小半杯酒的酒杯递向他,看到他如此剧烈的反应和瞬间失血的脸色,动作微微一顿。她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仔细地审视着他,从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到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她脸上的浅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探究的了然。她没有强行把酒杯塞给他,而是将递出的手缓缓收回,将自己的酒杯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不喜欢?”她晃动着杯中的液体,语气平淡,却不再带有之前的戏谑,“还是……不能喝?”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陆寒星努力维持的平静。那些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关于阴暗过往的画面,似乎又要破土而出。
第7章 我没有过3
陆寒星原本想要开口婉拒,但就在他刚要说话的时候,江晚舟却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声音说道:“这个和白酒可不一样哦,它是甜甜的,度数也很低呢。”说完,她轻轻地抿了一口红酒,然后慢慢地俯下身来。
只见江晚舟伸出一只手,轻柔地揪住陆寒星的衣领,另一只手则捏住他的下巴,稍稍用力一抬,让他的脸微微仰起。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与陆寒星的双唇紧密相触。
陆寒星的嘴唇给江晚舟的感觉是又厚又软,仿佛一般,让她不禁想要多亲一会儿。她小心翼翼地将红酒含在口中,然后一点一点地通过嘴唇,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方式送入陆寒星的口中。
当那甜甜的、凉凉的液体接触到陆寒星的嘴唇时,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后便感受到一股清甜的味道顺着舌尖蔓延开来,最后缓缓流入喉咙。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喉咙里顿时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
一个漫长而令人晕眩的吻结束,空气中弥漫着红酒的醇香和彼此灼热的呼吸。
江晚舟微微撤离,指尖却流连忘返地捏了捏陆寒星那白得晃眼、触感软糯得像刚出笼糯米团子的脸蛋。她眼底含着未尽的笑意,像缀满了碎星的深潭,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慵懒,问道:
“怎么样,好喝吗?甜不甜?”
陆寒星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仿佛飘在云端。那个吻掠夺了他所有的氧气,而残留在唇齿间的那点红酒的余味,混合着她身上清冽又诱人的气息,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上瘾的迷药。他感觉自己还没真正喝酒,就已经醉了七八分。
被江晚舟这么一问,他迟钝的感官才重新聚焦到味蕾上。那味道……似乎真的不讨厌。没有记忆中被强行灌下液体时的灼烧和恶心,反而是一种柔和的、带着果香的甘醇,丝丝缕缕地渗入喉咙,回味悠长。
他抬起头,眼神迷蒙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江晚舟,大脑一片空白,只会凭着本能,像只被驯服的小兽般笨拙地回应:
“好…好…好喝!”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脸颊红得透彻。他顿了顿,似乎还在努力分辨那复杂的滋味,最终却只提炼出一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感受,用力地点了点头,重复道:“甜…甜。”
不知道他说的“甜”,是指那价值不菲的红酒,还是指刚才那个猝不及防的吻,亦或是……眼前这个让他方寸大乱、却又无法抗拒的女人。
江晚舟的进一步逗弄:她可能会低笑一声,指尖滑过他的唇角,抹去一点残存的酒渍,意味深长地说:“是吗?我觉得……你更甜。
江晚舟那句带着笑意的问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陆寒星心里漾开一圈圈陌生的涟漪。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是的,他遇到过其他年纪比他大的女人,她们也会用那种带着算计和猎艳的目光打量他,说些露骨的挑逗话,他只会觉得厌烦、恶心,像被黏腻的东西缠上,只想远远躲开。
可是江晚舟不一样。
她的挑逗也直接,甚至更大胆,但奇怪的是,里面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轻视和物化。反而像一种……带着温度的试探,一种游刃有余的掌控,让他心慌意乱,却奇异地生不出真正的反感,甚至有一丝隐秘的、不愿承认的沉溺。
这种陌生的、不受控的感觉让他更加慌乱。
就在这时,他看见江晚舟姿态优雅地将高脚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洒脱和魅力。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陆寒星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自己面前那只晶莹剔透的酒杯。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生怕这昂贵的器皿从指间滑落。于是,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也扶住了杯脚,双手并用,像个在学习使用餐具的孩子,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笨拙,仰头将杯中那暗红色的液体尽数灌入口中。
来不及细细品味,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的灼热感比刚才唇齿间残留的余味更强烈。一股热流迅速从胃里窜起,直冲头顶,他觉得整个世界旋转得更快了,眼前的江晚舟仿佛都带上了重影。
这副明明不胜酒力却硬要模仿、结果瞬间把自己放倒的窘态,一丝不落地被江晚舟尽收眼底。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被酒气熏得愈发绯红的脸颊,看着他因为晕眩而有些失焦却努力想保持清明的眼神,看着他扶着空酒杯、不知所措的样子。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却愈发浓稠的氛围。那不是单纯的挑逗,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和等待。
陆寒星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柔软而晃动的棉絮。他试图站起身,找回一点清醒和平衡,然而刚一直立,双腿就如同煮烂的面条般使不上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颓。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狼狈地摔倒在地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下一秒,一股温热而坚实的触感承接了他全部的重量,随之而来的,是那股愈发清晰、独属于江晚舟的、混合着沐浴清香、红酒醇香和成熟女性体香的复杂气息,如同最温柔的网,将他整个人牢牢罩住。
这味道让他头晕目眩,分不清此刻是旖旎的梦境还是失控的现实。他软软地靠在她身上,额头可能无意间抵住了她的颈窝或肩膀,皮肤传来的微凉触感让他燃烧的神经得到一丝诡异的慰藉。
头顶传来江晚舟低沉而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气息拂过他的发梢,像羽毛搔刮:
“小弟弟,你醉了。”
这句话不像询问,而是笃定的陈述,带着一种了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陆寒星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话里的含义,就感到揽在他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
天旋地转间,他被轻轻却坚决地推倒在了身后柔软的大床上。
床垫因为突如其来的重量而深深下陷,又将他温柔地弹起少许。视野被天花板柔和的灯光占据,而江晚舟的身影,逆着光,俯视着他,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锁定猎物的狩猎者。
那只带着凉意的手刚刚触碰到他睡衣的第一颗纽扣,陆寒星就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一颤。原本被酒精麻痹的神经瞬间绷紧,酒意似乎惊醒了一大半。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一把抓住了那只即将作乱的手腕。掌心触及她微凉的、细腻的皮肤,两人俱是一顿。
“别……”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颤抖和羞赧,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阴影,“我……我没有过。”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随即,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带着毫不掩饰戏谑的低笑。江晚舟并没有抽回手,反而就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姿势,俯身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第一次?”她尾音上扬,像带着小钩子,目光在他通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和紧绷的下颌线上流转,语气里充满了某种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味,“没关系……”
她顿了顿,被他握住的手腕轻轻转动,反而用指尖若有似无地挠了挠他的掌心,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我可以教你呀。”
这句话她说得又轻又慢,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刮在陆寒星最为敏感和脆弱的心尖上。不是强迫,而是一种带着诱惑的、不容拒绝的引领。
第8章 难忘的一夜
江晚舟的手指冰凉而细腻的解开了他睡衣的扣子,她吻了吻他的脖子,他的手紧紧的握着拳,慢慢的松了下来,他的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她的吻热烈而强势,慢慢占据了他的心,他紧绷的下颌线终于缓和,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融入了她的发丝。那搂住她腰肢的手掌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带着一种确认般的力度,缓缓地在她脊背上移动。江晚舟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正逐渐与自己的脉搏同步。她没有再进一步,只是将侧脸贴在他敞开的衣襟前,听着那渐渐平稳的心跳声,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野兽。寂静中,某种坚硬的隔阂正在消融,温暖从他们紧贴的肌肤间滋生、蔓延。
当最后的克制土崩瓦解,他搂住她腰肢的手猛地收紧,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将她更深地拥向自己。先前冰凉的指尖此刻却像点燃了火种,在他皮肤上留下灼热的轨迹。那个落在脖子的吻不再是试探,而是变成了一个无声的许可,引燃了压抑已久的渴望。呼吸变得灼热而急促,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危险的、甜美的气息,理智的弦在崩断的边缘发出最后的嗡鸣。他一个翻身,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眼神深邃如夜,里面翻滚着她既熟悉又陌生的风暴。
陆寒星从未有过这种体验。那些名为紧张、害羞的情绪,像被投入烈火的冰块,瞬间蒸腾成滚烫的欲望。先前所有的克制,在此刻都化作了笨拙却炽热的行动。
天旋地转间,他凭借一股本能翻身,将江晚舟笼在了身下。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却又因为掌心传来的细微颤抖而泄露了他最后的青涩。他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地按在枕边,仿佛这样一来,就能抓住这份令他眩晕的真实。
他没有再看她的眼睛,而是闭上眼,近乎莽撞地亲了上去。这不是一个技巧娴熟的吻,却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赤诚。他的呼吸灼热,掠过她的脸颊,所有的试探和犹豫都在唇齿相触的瞬间灰飞烟灭。他仿佛迷失在一片陌生而甜美的风暴里,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身下这个叫江晚舟的女人。
在热吻的间隙,陆寒星稍稍停顿,睁开眼,深深地望进江晚舟的眼里。那一刻,没有言语,却有无声的交流与确认,仿佛在问:“这样可以吗?
江晚舟看着他红红的脸蛋,湿湿的发尖,大大的眼睛,悠然的说道,技术还不太好!应该这样!说着双手摸着他的白净脸蛋,胳膊顺势绕着他的脖子,搂了上去,一个翻身,江晚舟把他压在底下!
江晚舟抓起旁边的被子,蒙住了两人的身子,搂着他亲了上去,被子下狭小、黑暗的空间,放大了一切感官。陆寒星生涩的冲动在江晚舟熟练的引导下,逐渐化作同步的韵律。激烈的浪潮褪去后,是温存的静谧,交织的肢体诉说着无言的亲昵。
漫漫长夜,一夜无眠。
被子下的世界是一个独立的宇宙,呼吸交织,心跳共鸣。最初的疾风骤雨渐渐平息,但激情的余温却久久不散,像潮水退去后湿润的沙滩。黑暗中,触觉变得无比敏锐——他手臂无意识的收紧,她发丝掠过胸膛的微痒,都成了无声的语言。
他们没有说太多话,偶尔的低语也消散在彼此的呼吸里。但这沉默并不空洞,它被一种崭新而脆弱的亲密感填满。陆寒星在间隙里端详过她假寐的轮廓,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幸福感包裹着他,让他不敢闭眼,生怕一觉醒来,发现这只是一场美梦。而江晚舟,在他终于疲惫睡去后,于晨曦微光中静静看着这个变得有些不一样的男人,眼神复杂。
这一夜,时间被拉得很长。它足够让冲动沉淀为确认,让生活摸索出默契,让两个独立的灵魂,在一次次的靠近与交融中,悄然筑起一座只属于彼此的堡垒。当第一缕晨光终于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痕时,一夜无眠的不仅是身体,更是两颗被彻底触动的心。
这一刻,陆寒星真正完成了一个男孩向男人的蜕变。他嘴角挂着一丝心满意足、再无迷茫的笑意,沉沉睡去。他的睡眠是如此深沉,仿佛卸下了过往所有的青涩与重担。而在他窗外,天光正蒙蒙亮起,古老的京都如同一位缓缓苏醒的巨人,车流开始如血液般在街道上流动,新的喧嚣、新的故事正在诞生。他的人生,也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第9章 京都联合大学1
日上三竿,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帘,在陆寒星年轻的身体上投下斑驳的光晕。他光着膀子,下身盖着凌乱的被子,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地上的衣物纠缠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昨夜故事的疯狂与迷乱。
江晚舟先醒了。她侧过身,用手支着头,在充足的日光下静静地打量着这个沉睡的男孩——不,现在或许该叫他男人了。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温柔,褪去了夜间的迷醉,变得清晰而深邃。
她伸出细腻的手指,极轻地、仿佛怕惊扰一个好梦般,摸了摸他光滑的脸颊,感受着年轻肌肤的温热。指尖顺着下颌线滑下,又轻轻地落在他的胸膛,肋骨的结构在薄薄的皮肤下依稀可辨。
“太瘦了!”
她几乎无声地感叹道,眉头微微蹙起,那里面混杂着一丝怜惜、一丝心疼,或许还有一丝未来的忧虑。这份瘦削,清晰地提醒着她他的年轻,以及他那份尚未被世事完全磨砺过的单薄。与昨夜那个充满力量和占有欲的身影奇异地重叠在一起,构成一个让她心头柔软又微微发紧的矛盾形象。
她或许在想,以后得让他多吃点。 这个简单又具体的念头,让一种带有保护欲的亲密感,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悄然生根。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急促的手机铃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划破了满室的静谧。
江晚舟一个激灵,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下了挂断键。她回头看了眼床上仍在沉睡的陆寒星,他睡得正沉,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宁,甚至带着一丝男孩气的懵懂。
不能吵醒他。
这个念头驱使着她迅速行动。她轻手轻脚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用最快的速度穿好,像一只不愿惊扰好梦的猫,踮着脚尖退出了卧室,并回身轻轻带上了门,将那片安宁完整地留给了他。
站在客厅(方厅)里,她才深吸一口气,回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立刻接通的,那头传来她保镖兼闺蜜安玥急促而压低的声音,透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大小姐!你在哪呢?家里出事了……”
“我刚到京都,现在在哪还不能说…” 江晚舟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和警惕,“你旁边有别人没?”
电话那头的安玥心领神会,立刻答道:“放心,几个麻烦都‘请’走了。” 她的用词简洁而隐晦,透露出潜在的危险已被清除的讯息。
“好的。我在……” 江晚舟报出了一个酒店的名字和一个房间暗号,听起来像一个普通的预订信息,实则是只有她们才懂的密语。
挂了电话,江晚舟没有丝毫犹豫,迅速给安玥发去了一组看似毫无规律的数字——这是她们事先约定好的坐标或身份验证代码。
另一边,安玥收到信息,眼神一凛。她立刻行动起来,对身边几位同样干练的女性打了个手势。她们迅速换上毫不显眼的便服,收敛起所有职业特征,如同水滴汇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都清晨的人群中,向着目标地点进发。
江晚舟挂掉电话,快速洗漱。镜子里,脖颈上那个淡淡的红痕让她动作一顿,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心里嘀咕道:“这小弟弟,可真有劲……” 她熟练地拿起遮瑕膏,轻轻将昨夜疯狂的证据掩盖过去。
她化了个能提升气色又毫不刻意的淡妆,将不算长的头发利落地挽成一个髻,整个人顿时从夜间的妩媚恢复了白日的清爽干练。她像一只猫一样,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本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却正好看到床上的陆寒星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似乎仍沉浸在睡梦中。
她心下稍安,迅速穿好酒店早已备好的、符合她身份的崭新衣物,又将那件承载着昨夜记忆的粉色背心和牛仔裤卷起,顺手扔进了卫生间的脏衣篮,仿佛要一并处理掉可能留下的痕迹。然而,当她再次返回卧室拿放在床头柜的手提包时,一抬眼,却直直撞进了一双刚刚睁开的、带着睡意和迷茫的眼睛。
他醒了。
第10章 京都联合大学2
陆寒星呆了呆,下意识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头黑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个小刺猬。他花了足足好几秒,混沌的意识才将眼前这个装扮整齐、与昨夜温存形象截然不同的江晚舟,和“她要离开”这个事实连接起来。
“你……要走?” 他嗓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声音悠悠的,像怕惊扰了什么。这句话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一种带着点委屈的确认。
“是的!我今天有点急事!”江晚舟的语气刻意显得轻松公事化,她从精致的手包里掏出一张便利贴和一支笔,快速写下几行字,“这是京都联合大学的地址!还有这2000块钱,”她将现金和纸条塞到陆寒星手里,动作流畅得像完成一个程序,“够你吃顿好的再打车了,剩下的留着自己花。”
没等陆寒星反应过来,她又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
“叮——”
陆寒星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
“又给你转了5000,”江晚舟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混合着戏谑和疏离的笑容,红唇轻启,“这是昨晚的‘服务费’,我很满意。”
“服务费?”陆寒星猛地抬起头,像被针刺了一下,乱发下的眼睛瞪得很大,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受伤的神情,“什么意思?那我们……我们算什么关系?”
江晚舟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眼神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灼热的注视。
“很明显啊!小弟弟!”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睡紧关系啊!别想太多,有需求我会联系你的!”
“你……”陆寒星的脸瞬间涨红了,一种被羞辱的怒火和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他,“你把我当什么了?!召之即来的……”后面那个词,他耻辱得说不出口。
江晚舟走近一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成熟”:“你是个刚成年的弟弟,不会真以为睡一觉,就要谈婚论嫁了吧?”说着,她突然张开手臂,用一个短暂而用力的拥抱箍了他一下,随即迅速松开,仿佛怕多停留一秒就会泄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然后,她飞快地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还小,不懂。”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没有再多看一眼。
陆寒星呆呆地愣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和一小叠钞票,手机屏幕上的转账信息格外刺眼。他像个被遗弃在舞台中央的木偶,望着那个绝情的背影消失在酒店房门后,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最后一句话在耳边回荡。
你还小,不懂。
陆寒星呆呆地、失落地望着那扇已然关闭的房门,仿佛江晚舟离开时带走了房间里所有的温度。他人生中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的、来自“陌生人”毫无保留的善意与温暖,刚刚燃起一点希望的火苗,就被一句“服务费”和一沓冰冷的钞票轻易掐灭了。
这巨大的落差,让他恍惚中觉得,昨夜才是一场梦,而此刻梦醒,他不过是回到了那个早已习惯的、充满恶意的现实世界。
他失落地拿起自己那堆皱巴巴的衣服。那件白色的t恤和格子衬衫已经破旧得不像样子,牛仔裤也在昨夜的纠缠中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他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苦涩地意识到,这身行头确实出不了这个门。
他的目光落回床上那套酒店准备的崭新衬衫和西装裤上。一种强烈的屈辱感让他本能地抗拒——穿上它,仿佛就真的坐实了那场“交易”。
可他没有选择。
“哎!”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像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般,默默地穿上了那身并不完全合体的衣服。布料挺括的触感陌生而疏离。他抬起头,望向镜中的自己:鸡窝蓬松的头发经过梳理变成了原本顺毛蓬松的样子,恢复了些许乖巧,但他从背包里拿出的那副黑框眼镜戴上后,整张脸更显稚气。
镜子里的人,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努力想装成熟却破绽百出的孩子。这身装扮非但没有给他带来自信,反而无比尖锐地提醒着他与江晚舟那个世界的距离,以及她那句“你还小”是多么准确刺骨。
陆寒星拿起自己那个略显陈旧的背包,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张凌乱的大床。昨夜所有的温暖、悸动与疯狂,此刻都化作了心头一阵尖锐的酸涩。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个房间里的最后一点气息也带走,然后慢慢地走了出去。
前台后面,依然是昨晚那个笑容甜美的小姐姐。看到他从走廊出来,她热情地打招呼:“小弟弟,昨晚睡得怎么样呀?”
“还…行…” 陆寒星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犹豫着停下脚步,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背包带,“那个…房费…”
小姐姐心领神会,立刻接话,笑容不变:“那位女士已经全部结清啦,你直接离开就可以了。”
“……谢谢。” 这句道谢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个结果意料之中,却依然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他一下。她安排好了一切,包括用金钱划清界限。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张便签纸上“京都联合大学”的地址,在酒店门口抬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当车门关上的瞬间,他与他人生中第一个“无眠之夜”发生的场所,便被彻底隔绝开来。车子汇入京都清晨的车流,载着他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只有他自己的未来。
第11章 京都联合大学3
京都联合大学坐落在这座繁华都市的最西边,几乎已经到了地图的边缘,属于典型的郊区。尽管它是一所知名的“211”大学,但与陆寒星昨夜经历的市中心奢华酒店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当出租车计价器上的数字不断跳动,最终停在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三位数时,陆寒星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几百! 这几乎是他过去一个月的生活费。他心疼得直抽抽,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那两千块钱现金。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这笔对他而言的“巨款”,在江晚舟眼里,或许真的只是一笔微不足道的“打车费”和“零花”。
“没办法,人生地不熟……” 他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幸亏有这2000块现金救急,否则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抵达这个遥远的目的地。
出租车足足开了三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逐渐变为低矮的居民楼,最后是开阔的田野和正在开发的土地。当车子终于停在那座挂着“京都联合大学”牌匾的宏伟校门前时,陆寒星望着与市中心截然不同的、略显空旷和安静的周边环境,一种强烈的疏离感和渺小感将他包围。
他从一个短暂的、不真实的梦境里,被抛进了一个庞大而具体的现实。
京都联合大学的校园广阔得超乎想象,比他海城市的那所中学大了何止十倍。他像一叶小舟汇入人流,看着身边来来往往、谈笑风生的学生,尤其是那些并肩而行的情侣,早晨被金钱和言语刺伤的郁闷,似乎暂时被这新鲜而充满生气的环境冲淡了一些。
他有些茫然地站在路口,正不知该往哪走,恰好看到一个身材高大、长相帅气的男生抱着几本书走过,看起来既阳光又可靠。陆寒星赶紧上前,有些怯生地开口:
“你好,请问招生办怎么走?”
那男生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讶然:“招生办?早就过了开学报到的时间了。” 他的语气不算冷淡,但透着事实陈述的直接。“你才来?你是哪个系的?录取通知书带了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几颗小石子,把陆寒星刚刚暂时忘记的不安又敲了回来。他意识到,自己面临的第一个现实问题,远比找路要复杂。
“我的通知书在朋友那,过两天才能送过来。”陆寒星迅速的说道。
“朋友那?”高大男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继续追问。“你是哪个专业的?”
“数学专业。”
“哦哦,数学专业的啊!”男生恍然大悟,热情地指向远处一栋颇具现代感的灰色建筑,“看,就是那边那栋楼,屋顶有点波浪形状的那个。”
他非常耐心地告诉陆寒星具体的路线——穿过中心广场,路过图书馆,在第二个路口左转。陆寒星认真地点了点头,对于常年独自解决困难的他来说,记下这些方位并不是难事。
道谢后,他背好背包,沿着指示路线走去。半个小时后,他终于站在了数学系宏伟的大楼前。与周围更古老的建筑相比,这栋楼显得冷静而严谨。
下课铃伴着老式钟声响起,刹那间,安静的走廊被涌出的学生填满,喧嚣而充满活力。陆寒星站在一旁,看着这群阳光快乐的同龄人,心中百感交集。他像一块礁石,等人流散尽,才朝着教导处的方向走去。
门开着,里面是一位年轻的男老师,穿着剪裁合体、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灰色休闲装,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斯文又带着几分疏离的精英感。
“你好!”陆寒星敲了敲门,礼貌地开口,“请问这里能办新生入学吗?”
“哦?”男老师闻声转过身,目光落在陆寒星身上——那身明显不属于他年龄和气质、质地优良的衬衫西裤,让老师下意识地做出了判断。他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哪家的小少爷,现在才来报到?新生录取早就结束了。”
“我……家里有点事。”陆寒星低声解释。
“家里有事?”男老师的语调扬起,带着属于师长的责备,“有什么事能比上学还重要?”他一边说着,一边坐回办公椅,打开了电脑,“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陆寒星赶紧从包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男老师接过身份证,在系统里输入信息,屏幕上跳出学生档案。当他看到“陆寒星,男,……贫困生?特招生?”这几行字时,明显愣住了。他抬起头,狐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再次仔细地扫过陆寒星那一身与“贫困”毫不沾边的行头,又落在他那个陈旧的背包上,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疑问和审视。
这身衣服是哪来的?男老师问道。
“原来的衣服破了,一个……一个好心的姐姐给的。”陆寒星艰难地解释道。
“好心的姐姐?给你这么贵的衣服?”男老师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看穿,“这牌子,一件衬衫就抵得上普通学生几个月生活费。你管这叫‘好心’?”
“这衣服……很贵?”陆寒星自己也大吃一惊,他这才意识到,江晚舟随手给他的,究竟是何等价值的东西。
“看来,得好好查一查你这个‘贫困生’的身份了。”男老师的神情变得极其严肃,手指敲打着桌面。
“老师!我真的是贫困生!”陆寒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仿佛已经看到学校调查人员找到养母刘娥的场景,那个把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女人,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抓回去,或者,最轻的后果也是被退学!他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救命稻草,就要这样断掉了吗?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一个沉稳、苍老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小章啊,他是我特招进来的。”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位精神矍铄、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站在那里。
“刘教授!您是说……他?”章老师立刻站了起来,语气变得恭敬,但脸上写满了困惑。
刘教授缓缓走进来,目光温和却坚定地落在陆寒星身上,仿佛在确认一件珍贵的作品。
“你不是看过他的高考成绩吗?696分,数学卷答了145分!这样的数学天赋,是我亲自去海城一中把他挖来的!”刘教授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转向章老师,又看了看吓得脸色发白的陆寒星,声音低沉了几分,“他当时在学校,连食堂最便宜的菜都吃不起,靠啃馒头度日。他的学费是我特批免除的,材料也是我亲手帮他办的‘特困’!”
第13章 京都联合大学4
“你的录取通知书呢?”章老师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如炬,语气比刚才更加严肃。
“在……在朋友那里……”陆寒星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重复这个苍白的借口,“过……过两天就能送过来……”
“朋友那里?过两天?”章老师显然完全不信,他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在陆寒星的档案上,“……迟到这么多天,还没带录取通知书!我看你简直是疯了,或者说,通知书根本就是丢了吧!”
“没…没丢!真的没丢!”陆寒星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就像被逼到悬崖边上,养母刘娥那张刻薄的脸和退学的恐怖后果在他眼前交替闪现。
就在章老师准备继续发难,甚至要拿起电话核查的瞬间,那个苍老而充满权威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足以让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
“小章。”
仅仅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章老师动作一僵,转头看向门口的刘教授。
刘教授缓缓走进来,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寒星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询问,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先帮你稳住局面”的沉稳。随后,他将目光投向章老师。
刘教授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章老师看了看神色威严的刘教授,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昂贵衣服、吓得脸色发白却眼神倔强的少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严肃的神情缓和了下来。
“既然刘教授都替您说话了……”章老师转向陆寒星,语气虽然还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但已没了之前的咄咄逼人,“那就先给你安排住宿吧。住宿费带了吗?”
“住宿费多少钱?”陆寒星谨慎地问道。
“一个学期3000。”章老师回答,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办公状态。
“3000……” 陆寒星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让他感到一阵窒息。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那条来自江晚舟的转账记录格外刺眼。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拿出手机,默默地扫描了章老师提供的付款码。完成支付的那一刻,他心里五味杂陈,这笔带着特殊意味的钱,就这样变成了他立足于此的基石。
这时,刘教授温暖厚重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蔼却带着嘱托:“小陆,这位章老师以后就是你的辅导员了,学习生活上有什么事情,都要多跟章老师沟通。你要好好努力,不要辜负学校的期望。” 接着,刘教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和微信,递给陆寒星,“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困难——无论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上的,都可以随时找我。”
“谢谢你,刘教授!真的太感谢您了!” 陆寒星双手接过纸条,如同接过一件珍宝,深深地鞠了一躬。直到这一刻,他悬着的心才终于重重地落了下来,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感包裹了他。
小章老师带着陆寒星穿过偌大的校园,一路走,一路看似随意地聊着。
“听说你是从海城来的?还是农村的?”
“是的。”
“家里……主要是做什么的?”
“务农。”陆寒星每一个回答都简短而小心,像一只警惕的幼兽,不愿过多暴露自己的巢穴。
章老师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拘谨,不再多问。很快,两人来到一栋宿舍楼下。陆寒星暗自松了一口气,这略带尴尬的盘问终于结束了。
他按照章老师指的方向,背着包找到房间门口。这是一个四人间,门牌上贴着名单。章老师临走前补充了一句:“你们都是一个专业的。另外两个是京都本地的,估计不常在这儿住。”
陆寒星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会是什么样的人?他的新生活,即将在对这扇门的开启中,真正拉开序幕。
“来了!” 宿舍门应声打开,一个穿着宽松睡衣、头发短短、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探出身来。他看起来清爽又随和。
小章老师对陆寒星说:“这是你的室友,边炀。” 然后又对边炀交代了一句:“这是新来的陆寒星,你们慢慢聊,我那边还有事。”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边炀的目光落在陆寒星身上,又看了看他身旁那个孤零零的背包,语气里带着点自然的惊讶:“嘿,你就带这么一个包啊?”
“是的,”陆寒星有些窘迫地点点头,“东西……没来得及准备。”
“没事儿!”边炀爽快地一摆手,转身就往里走,“你等我一小会儿,我换件衣服,陪你去宿管阿姨那儿领被褥!” 话音未落,他已经利索地套上了t恤和短裤,不由分说地拉着陆寒星的胳膊就往外走,“走走走,我知道在哪儿,免得你找不着!”
在边炀熟络的带领下,他们顺利从张阿姨那里领到了被褥。张阿姨那句“又来了个小帅哥”的打趣,让陆寒星久违地感到一丝属于普通学生的轻松。
“走,我再带你去超市置办点生活用品!” 边炀的热情像一团火,不容拒绝地温暖着陆寒星。买完东西回到宿舍,陆寒星默默地铺好床,这个小小的上铺,似乎成了他在偌大京都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边炀问他你是哪的人啊!我是海城的!你呢!我是江州的!他俩聊的很开心,这个年纪的男孩有着说不完的话题,边炀还聊了很多陆寒星不知道的事!
熄灯后,黑暗和寂静笼罩下来。边炀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但陆寒星却毫无睡意。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的脸。他不由自主地点开了那个唯一的置顶聊天——江晚舟的微信。
她的头像是她本人,在一场华丽的晚宴上回眸,光彩照人,离他的生活无比遥远。他点开朋友圈,看到的却只是一条冷漠的横线,和一行小字:“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那一瞬间,白天被新环境和边炀的友情所冲淡的失落与酸涩,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比之前更加汹涌。那个夜晚的温热,那声“小弟弟”,那句“服务费”,都变得像一场真假难辨的幻梦。巨大的空虚感攫住了他,他就在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握着手机,沉沉睡去。
第14章 陆祯1
清晨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宿舍,在浅色的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方格。空气里漂浮着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陆寒星醒了,像在老家时一样准时。他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除了……除了在酒店的那天。那个过于柔软的床垫和安静得过分的房间,反而让他这个习惯了鸡鸣犬吠的人辗转反侧。想到这儿,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他侧过身,看了看旁边上铺的边炀。那位新同学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胳膊垂在床沿外,随着呼吸轻轻晃荡,被子早被踢到了一边。看到这豪放的睡姿,陆寒星心里不觉一乐,清晨的寂静里,那点声响显得格外鲜活。
静下来,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便悄然将他包裹。
他真的离开了那个出门就是黄土坡、夜晚只有星光的农村,来到了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京都,躺在了全国顶尖学府的宿舍里。这一切快得像按了快进键,暑假里田间地头的汗水气息仿佛还没散尽,鼻尖却已经能嗅到这城市清晨特有的、混合着书香和晨露的味道。
他悄悄伸出手,用指甲在手臂上用力掐了一下。
清晰的痛感传来,伴随着一丝安心。
这不是美梦。
这是他用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晚上、堆成小山的试卷和磨出茧子的手指换来的,踏踏实实的现实。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连空气都是甜的,带着希望的味道。新的一天,也是他新人生的第一天,正式开始了。
他小心翼翼地起床,尽量不让自己笨手笨脚的床发出一点吱呀声。京都九月的天气,还残留着夏末的顽固炎热,像是憋着一场迟迟未到的秋雨。昨夜,这两个刚认识的男孩贪图凉快,开着窗户睡了一夜。此时吹进室内的风,带着城市清晨苏醒过来的微温,没有乡下那种沁入肌肤的凉意,但比起他曾经长大的地方的海城——那种南方城市黏腻潮湿、如同湿毛巾裹身的闷热——已经要干爽凉爽得多。
陆寒星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透薄的白色跨栏背心,下身是一条分不清颜色的旧短裤。他像一只敏捷的猫,赤着脚,轻巧地从上铺的铁梯爬了下来。水泥地板的冰凉触感从脚底传来,很踏实。
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那里整齐地放着他昨天和边炀一起去学校超市采购的“家当”。他拿起那个崭新的、印着俗气红双喜字的淡黄色塑料盆,把同样新买的牙膏牙刷和一块最便宜的白色香皂轻轻放进盆里。每一样东西都简单、廉价,但对他来说,都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崭新的开始。他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还在酣睡的边炀,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动门把手,侧身闪出,再轻轻地将门带合。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宿舍内恢复了宁静,只剩下边炀均匀的呼吸声。门外,是陆寒星独自面对的全新世界的一天。
京都联合大学男生的宿舍楼是公用的卫生间和洗漱台。此刻刚清晨五点,长长的走廊寂静无人,只有尽头窗户透进的微光,映着水磨石地面,泛着清冷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夜晚沉淀下来的、淡淡的潮湿气味,混合着消毒水和酒楼本身的味道。
陆寒星走到空旷的洗漱区,一排十几个水龙头静静地立着。他拧开一个,冰凉的自来水“哗”地涌出,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用手捧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精神为之一振。接着他挤上牙膏,低下头,认真地刷起牙来,薄荷的清香在口腔里散开。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却依旧清脆的男声:
“嘿,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陆寒星嘴里含着牙刷,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正揉着惺忪的睡眼,靠在卫生间门口的门框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一副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陆寒星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昨天在校园里,他问路的那个男生,多亏了他!原来他也住在这栋楼,甚至可能就在同一层。
陆寒星赶紧漱了漱口,抹掉嘴边的泡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带着点乡音的普通话说:“嗯,在老家起惯了,到点儿就醒。”
那高大男生打了个哈欠,也走了过来,拧开旁边的水龙头,一边往脸上泼水一边含糊地说:“真行……我困得都快灵魂出窍了。
那个高大的男生用湿手捋了捋翘起的头发,语气悠然地说道:“说起来,看你昨天在校门口支支吾吾的,连通知书都拿不出来,我还以为遇上报到日的片子了,心里嘀咕了好一阵儿。”
额(⊙o⊙)…陆寒星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昨天的窘迫瞬间又涌上心头——他因为家里的事情耽误了报到,。
看到他的窘态,高奕“噗嗤”乐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爽朗:“不过看你现在都顺利入学了,肯定是我多心了!正式认识一下,我叫高奕,计算机专业的,大你两届,算是你学长了。”
原来他是学长!陆寒星心里的紧张顿时消解了大半,连忙礼貌地微微躬身:“学长好!我叫陆寒星,是……是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的新生。”
“数学,不错不错。”高奕说着,又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不行了,顶不住了。我得回去补个回笼觉,这大清早的,也就你们这些新生有劲头。有时间再聊!”
“好的,学长再见!”陆寒星应道。
高奕摆摆手,拖着人字踢踏踏踏地、睡意朦胧地往回走了。洗漱间又恢复了安静,但陆寒星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他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以一种不太完美的方式被学长记住,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解开误会。京都联合大学,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有人情味得多。
第15章 陆祯2
洗漱完毕后,他慢慢地走回宿舍。一推开门,就看到边炀正躺在床上,睡得香甜,丝毫没有被他的动静所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边,生怕吵醒了边炀。
他迅速穿上了那件昨天一直舍不得扔掉的破烂t恤和牛仔裤,虽然这两件衣服已经有些破旧,但总比没有强。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件昂贵的衬衫和裤子叠好,然后轻轻地放进书桌下面的柜子里,确保它们不会被其他同学发现。毕竟,他可不想因为这些衣服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一切收拾妥当后,他看了看课表,发现早上八点的第一节课是数学分析。他心里暗自盘算着,时间还早,不如去早市逛一逛,顺便买点衣服和日用品。昨天在学校超市里看到的价格实在是太贵了,他实在舍不得花那么多钱。
他拿起昨晚在报刊亭买的京都地图,仔细研究了一下去早市的路线。确定好方向后,他轻轻地打开宿舍门,生怕发出一点声音。还好,他起得够早,校园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儿在树枝上欢快地歌唱。
他快步走出学校大门,呼吸着清晨清新的空气,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他一边走着,一边想象着早市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心里不禁有些期待。
学校离公交车站确实有些远,他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到站时,清晨的第一班公交车刚好摇摇晃晃地驶来。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位早起赶路的老人。他有些生疏地询问司机最近的早市该怎么走,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两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一元纸币,投入了投币箱。
“哐当”两声轻响,这是他为自己新生活添置的第一笔投资。
车到站了。与来时路上人烟稀少的清冷截然不同,刚一下车,一股混杂着食物香气、人间体温和喧嚣活力的热浪便扑面而来。这就是他在电视里看到过的北方早市——一个真实、鲜活、充满生命力的地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油炸食物的滋滋声交织成一首热闹的交响乐。许多小吃摊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但他没有停留,他的目标很明确。
他慢慢地往里走,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一直走到市场最里面卖日用百货和服装的区域。这里的摊位更简陋,货物堆在地上,价格也便宜得多。
一个穿着吊带衫和热裤、打扮清凉的女孩正守着一个卖衣服的地摊。她抬眼瞥见走过来的陆寒星——穿着洗得发薄的旧背心、头发也有些乱,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眼神里掠过一丝警惕,像是在打量一个可能来自附近工地、会惹麻烦的小混混。
陆寒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有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他蹲下身,沉默而仔细地翻捡起来。他挑了几件看起来耐磨的衬衫、两条深色牛仔裤、两双运动鞋,以及两件和他身上一样、但崭新的白色跨栏背心。这些都是他需要的,实用,且便宜。
“数数,对不对。”他把挑好的东西堆到女孩面前。
女孩快速清点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衬衫三十,牛仔裤两条一百,鞋四十,背心两件三十。一共两百。”
陆寒星没有还价,只是默默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旧钱包,从里面数出两张一百元的纸币,递了过去。那是他昨晚打车又买完东西剩下的钱。
女孩接过钱,随手扯下一个大大的黑色塑料袋,把衣物囫囵塞进去递给他。
陆寒星拎起这个鼓鼓囊囊、装着他在城市“新行头”的塑料袋,转身汇入了熙攘的人流。他没有回头,因此也没看到身后女孩那略带诧异、或许还夹杂着一丝歉意的目光。
对他而言,这只是一次必要的采购。他用两百块钱,买来了融入这个新环境的、最基础的底气。
陆寒星的帆布鞋碾过清晨的露水,早市的烟火气还沾在袖口。他蹲在小吃摊前,看着摊主把最后一勺辣椒油浇在豆腐脑上,油纸袋裹住热气,和刚买的笔记本、牙膏一起塞进黑塑料袋里。
推开寝室门时,晨光正落在边炀蒙着白眼罩的脸上。“你出门了?”少年的声音还裹着睡意,像揉皱的棉絮。陆寒星把早餐递过去,指尖还带着袋外的凉意:“给你带的,快起来吃。”
边炀坐起身,视线扫过他沾着泥点的裤脚,又落在鼓囊囊的黑塑料袋上,忽然笑出声:“你这是逃难去了?”陆寒星耳尖发烫,手在脑后挠了挠:“路上摔了一跤。”“摔一跤能把衣服扯破?”边炀挑眉,眼神里满是怀疑。
陆寒星赶紧推着他往门外走:“快去洗漱!不然早餐凉了。”门关上的瞬间,他松了口气,从塑料袋里翻出那件新的绿色短袖衬衫——袖口绣着细小的星星图案,是刚才在早市摊位上一眼看中的。指尖蹭过布料,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破了的旧衣服叠好收进袋底。
清晨的阳光透过宿舍窗户,在边炀的书桌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斑。边炀用毛巾胡乱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从洗漱间冲回来,顺手抓起桌上还温热的包子咬了一大口,眼睛迅速瞟向墙上的挂钟。
时针不偏不倚,指向七点十分。
“还好还好!”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对床的陆寒星正慢条斯理地系着鞋带,闻声抬起头,疑惑地问:“怎么了?火急火燎的,不像你啊。”
边炀咽下嘴里的食物,又灌了一大口豆浆,才喘匀了气说道:“还能怎么?今早是数分课!章老师的课!”
“章老师?啊?!他还亲自教课?”陆寒星系鞋带的动作顿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在他有限的认知里,章老师只是管理学生的辅导员,似乎不应该出现在基础课的讲台上。
“当然了!你以为呢?”边炀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机密,“人家那是贵公子、富二代,来我们这儿纯属体验生活!听说过‘逸夫楼’吗?咱们学校那几栋最新的教学楼,冠名权都不用了,直接就是他家族基金会资助建的!京都真正的豪门世家,懂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往书包里塞着笔记本和教材,语气带着一种混合着调侃与惊叹的复杂情绪。
陆寒星听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豪门世家?这个概念离他这种普通学生的生活实在太遥远了。
边炀看他一脸茫然,凑近了些,用更神秘的语气补充道:“看见他平时穿的那些衣服没?看着就是简单的休闲服,没什么logo是吧?我告诉你,就他身上随便一件衬衫或者外套,起码这个数——”他伸出食指,在陆寒星面前晃了晃。
“一千?”陆寒星试探着问。
边炀嗤笑一声,“一千?你想得美!是上万!甚至更多!”
“上……万?”陆寒星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大了。一件衣服,比他一年的生活费还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和衬衫,实在无法想象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值上万块是什么感觉,那感觉……大概是把一辆小电驴穿在身上了吧?他咂了咂嘴,喃喃道:“不敢想象……真有人这么过日子啊。”
“所以啊,他的课你敢迟到?”边炀已经把书包甩到了肩上,拍了拍还在震惊中没完全回过神的陆寒星,“快走吧,大佬的脾气可摸不准,去晚了前排‘雅座’没了不说,万一撞枪口上,你这学期数分还想不想过了?”
陆寒星被这么一提醒,也瞬间紧张起来。两人一前一后,急匆匆地冲出宿舍门,融入走廊里同样奔向教室的人流中。阳光依旧明媚,但陆寒星心里却因为那个“一件衣服上万”还来教数学分析的章老师,蒙上了一层新奇又略带忐忑的阴影。
第16章 陆祯3
两人一路小跑,冲进教学楼大厅。早晨的课间时分,大厅里人来人往,充满了喧闹的活力。边炀正埋头往前冲,忽然听到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哎!边炀!”
边炀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对格外引人注目的情侣。男生是中文系的谭宇,他的老乡,此刻正懒洋洋地搂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女生。那女生眉眼精致,带着艺术生特有的灵动气质,是谭宇艺术系的女朋友徐露。
谭宇上下打量了一下边炀和他身边略显陌生的陆寒星,漫不经心地用下巴点了点,问道:“谁啊?看着眼生。”
“我室友,陆寒星。”边炀简单介绍了一句,随即有些疑惑地看向谭宇,“你怎么跑理科教学楼来了?你们中文系今早没课?”
谭宇闻言,把怀里的徐露搂得更紧了些,脸上带着点炫耀的笑意:“陪我女朋友过来逛逛,顺便认识认识你呗。”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目光在陆寒星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并未多做停留,那神态仿佛只是完成一个顺便的任务。
边炀见状,便侧身向陆寒星正式介绍道:“寒星,这是谭宇,我老乡,中文系的。”他又看向徐露,点头致意,“这位是徐露,艺术系。”
陆寒星有些拘谨地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谭宇似乎并没有深入交谈的兴致,摆了摆手:“成,你们忙吧,我俩随便转转,一会见!”说着,便搂着徐露,姿态亲昵地融入了人流。
边炀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陆寒星热心地说:“对了,你之前不是错过了开学典礼和军训吗?好多同乡会活动也没参加。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你们那边的老乡会?多认识些人挺好的。”
他本是出于好意,谁知陆寒星听到“老乡会”三个字,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忙摆手,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急促:“不用了!谢谢,真的不用!”
边炀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脸上写满了疑惑。他还想再问,陆寒星却已经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力道不大,但意图很明显。
“快走吧,边炀,”陆寒星低声催促,目光有些闪烁地避开了边炀探究的视线,“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边炀看着室友明显不想多谈的样子,只好把疑问暂时压回肚子里,应了一声“哦,好”,便被陆寒星半拉半推地朝着教室方向快步走去。只是他心里不免嘀咕:这陆寒星,听到“老乡会”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而陆寒星,在低下头快步行走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老乡”这个词,触动了某个他极力想要回避的开关,在他心底投下了一小片难以言说的、焦虑的阴影。
——海城。
绝对不能让海城的人知道他在这里!那个他拼尽全力才逃离的地方。
养母刘娥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瞬间浮现在眼前。当年她知道自己偷偷参加了高考,简直气疯了,将他锁在屋里,断了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那件事在海城一中闹得沸沸扬扬,几乎人尽皆知。是陆家人看他可怜,实在不忍心,才偷偷放了他。可刘娥竟然又找到了他,甚至不惜用跳河来逼他放弃上学……那一幕幕决绝而疯狂的场景,至今仍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如果不是刘教授的惜才和暗中帮助,如果不是陆祯冒着风险替他周旋,他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
上大学,对他而言不是寻常的升学,而是一场险象环生的逃亡,一次来之不易的喘息。他不能冒任何风险。
边炀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脸上写满了疑惑:“怎么了?认识下老乡也没什么不好……”
陆寒星却不敢再多解释,他一把拉住边炀的衣袖,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低声催促:“快走吧,边炀!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他的目光躲闪,不敢与边炀对视,只想尽快离开这人多眼杂的地方。
边炀看着室友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未散的惊惧,虽然满腹疑问,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应了一声“哦,好”,任由陆寒星拉着他匆匆离开。
奔向教室的短短一段路,陆寒星的心却跳得飞快。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还是要尽量少在校园里走动,离人群远一点,离任何可能与“过去”产生关联的事物远一点。只有隐匿在角落里,他才能感到一丝安全。这片熙攘的校园,于他而言,既是渴望已久的知识殿堂,也潜藏着让他寝食难安的风暴。
两人气喘吁吁地赶到教室门口,不约而同地先探头朝里望了一眼——讲台上空无一人。
“幸好……”边炀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大佬还没驾到。”
陆寒星悬着的心也稍稍落下,他下意识地拽了拽边炀的衣角,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教室后排那个靠窗的角落。边炀立刻会意,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几乎是贴着墙根,迅速溜到了最后排那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这里既能将整个教室尽收眼底,又不易被过多关注,仿佛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安全区。
边炀利落地从包里拿出厚重的《数学分析》教材摊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而陆寒星的动作则显得有些迟缓,他沉默地取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笔记本,封皮是简单的深蓝色,已经有些磨损。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额前柔软服帖的顺毛刘海,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想要遮挡什么的意图。随后,他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镜,默默地戴上。
他并不近视。
那副眼镜没有度数,厚重的镜框几乎遮住了他小半张脸,让他原本清秀的眉眼瞬间变得模糊不起眼起来。这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个装饰,更像是一层薄薄的铠甲,一道有意为之的屏障。隐藏相貌,降低存在感,是他能想到的、在这片陌生天地里保护自己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
就在他刚调整好眼镜,笔尖触及笔记本空白页的瞬间——
“嗒…嗒…嗒…”
一个清晰、稳定、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走廊传来。那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精准地踏在心跳的节拍上,是质地优良的皮鞋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特有的声响。
原本还有些细微交谈声的教室,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教室门口。
紧接着,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那里,逆着走廊的光,轮廓清晰而冷峻。正是章淮瑾,章老师。
他迈步走了进来,那规律的皮鞋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愈发响亮,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神经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教案随意地放在讲台上,然后抬起眼,平静无波的目光如同扫描仪一般,缓缓扫过整个教室。
陆寒星下意识地低了低头,让额前的刘海和厚重的镜框更好地掩护自己。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在自己这个角落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一种无形的压力,随着章老师的到来,悄然弥漫在空气里,与窗外明媚的阳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17章 陆祯4
章淮瑾迈步走进了教室。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身姿挺拔如修竹。今天他依旧戴着那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深邃,平添了几分疏离的禁欲感。往常偶尔会垂落额前的碎发今天被完全梳起,打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让整个面部轮廓显得更加清晰利落。
他身上穿的是一套剪裁极佳的白色休闲西装,面料看起来柔软而挺括,既不过分正式,又完美衬托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形。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那抹白色仿佛自带光晕,将他与教室里穿着随衣的大学生们清晰地划分开来——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帅气,并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步履从容地走向讲台,将手中的教案放下,动作间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优雅。
坐在后排角落的陆寒星,隔着那副巨大的黑框眼镜,呆呆地望着讲台上那个仿佛在发光的人。心头莫名地浮现出边炀早上说的话——“一件都上万”、“豪门世家”……果然,气质与众不同。那是一种从小在优渥环境中浸润、被知识和礼仪共同滋养出来的独特气场,清冷又夺目。
“气质……”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涟漪。几乎是下意识的,另一个身影蓦地撞进了他的脑海——那一晚,在酒店里,那个吻她,温柔的喊他小弟弟,让人移不开眼的女子,江晚舟。
她当时也是穿着一身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裤装,举止从容优雅,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她转给他那笔丰厚“服务费”时,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位给他服务费的姐姐……说不定,也是和章老师一样的,贵族出身吧?” 陆寒星默默地想。那样的人,和他仿佛是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人。一个在云端,从容优雅;一个在泥泞,挣扎求生。
陆寒星的思绪,却短暂地飘忽了一下,在两个同样拥有着“与众不同气质”的身影之间,轻轻打了个转,留下一点难以言说的、混合着自卑、好奇与一丝向往的复杂情绪。他下意识地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章淮瑾将手中的课本随意放在讲台一角,打开了多媒体电脑。他熟练地调出一个教学App,投影幕布上亮起清晰的光线。
做完这些,他并未立刻开始讲课,而是微微抬起头,修长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精准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在台下五十多名学生的面孔上缓缓掠过。
他在找一个人。
那个昨天傍晚,在办公楼走廊里偶然遇见的男孩。当时那男孩显得有些狼狈,额发被汗水浸湿,神色惶急,但身上那件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白衬衫和笔挺的西裤,却与他的状态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给章淮瑾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他记得,那孩子叫陆寒星。
目光扫过教室后排,最终定格在那个靠窗的角落。那个低着头,试图用厚重刘海和黑框眼镜隐藏自己的身影,与昨天的印象重叠。
章淮瑾眼神微动,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平稳声调,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陆寒星同学,在吗?”
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学生们面面相觑,小声交头接耳:“陆寒星?谁啊?”“没听说过……”
一个负责班级事务的女生班长似乎想起了什么,用不大但足够周围人听清的声音解释道:“就是那个……开学没来报到的特困生。”
数学专业两个班近五十人,女生占了三十多个,本就对班里为数不多的男生关注不多,此刻“特困生”这个标签,更是让一些女生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仿佛印证了她们觉得这个专业的男生多是“书呆子”或“麻烦”的固有印象。
陆寒星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投射过来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尖扎在背上。他无奈地,几乎是耗尽了力气,才在角落里缓缓举起了手,声音有些发干:
“老师……我在这。”
章淮瑾的目光穿过大半个教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你的书,拿走。”说着,他用手指点了点讲台旁边地上放着的一摞崭新教材——那是学校为特殊情况学生准备的。
瞬间,整个教室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带着些许怜悯或是别的什么情绪的,都聚焦在了陆寒星身上。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推上了舞台中央,无处遁形。他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穿过一排排桌椅,走向讲台。
每一步都感觉格外漫长。
他终于走到讲台前,弯下腰,伸手去抱那摞沉甸甸的书。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书本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抬起眼——
恰好撞上了章淮瑾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平淡,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犀利的审视,透过薄薄的镜片,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仿佛在探究他这副刻意伪装起来的模样,探究他衬衫与“特困生”身份之间的矛盾,探究他隐藏在厚重镜片后的所有秘密。
陆寒星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仓惶地避开了那道视线,迅速抱起书本,低声说了句“谢谢老师”,便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在一片寂静和无数道目光的追随下,快步回到了那个属于他的角落。
他抱着书的手臂微微发紧,那冰冷的审视感,似乎还烙印在他的背上。
章淮瑾确实是一位极有学识的老师。一旦进入授课状态,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之前的冷峻和疏离被一种沉浸在学术世界中的专注所取代。他讲解微积分概念时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复杂的公式和定理从他口中娓娓道来,竟带上了一种别样的魅力。晦涩的数学语言在他手下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变得可以触摸和理解。
陆寒星听得极为认真,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发出“刷刷”的轻响,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关键点。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他倍加珍惜。
相比之下,旁边的边炀就有些坐不住了。他对数学的耐性有限,听着听着就开始眼神放空,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着。他偷偷瞄了一眼专注的陆寒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递过去一个“好无聊,什么时候下课”的眼神。
陆寒星从笔记中抬起头,看到边炀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不由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回以一个“再坚持一下”的浅笑。
这小动作并未逃过讲台上章淮瑾的眼睛。他讲解的语速未变,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后排那个角落,在金丝眼镜后微微停顿了一瞬,看不出情绪。
底下有女生注意到章老师的目光流转,凑在一起低声嘀咕,声音里带着梦幻般的憧憬:“章老师真是又帅又多金,还这么学识渊博……要不是他气场太强太严厉,真想追他啊!”
旁边立刻有人笑着调侃:“做梦吧你,追上他可是直接实现阶级跨越,当豪门阔太太了!”
一阵压抑着的轻笑声在女生堆里传开。
终于,下课的铃声如同赦令般响起。
章淮瑾立刻停止了讲解,没有丝毫拖堂的意思。他利落地收拾好讲台上的书本和私人物品,干脆地关掉电脑和投影仪,然后面向全班,言简意赅地交代:“今天讲课的录屏和ppt,稍后会发到班级微信群,自行查看。”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东西,在一片“老师再见”的杂乱声中,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那抹白色的挺拔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口。
陆寒星也迅速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抱着那摞新领的沉重教材,对边炀说:“我先把这些书放回宿舍,太重了。”说着,他将单独那本《数学分析》抽出来递给边炀,“这本书你先帮我拿一下,我……我有点事,晚点回宿舍。”
边炀接过书,顺口问道:“什么事啊?刚下课就这么忙。”
陆寒星抿了抿嘴唇,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窘迫和无奈,低声道:“我的钱快花没了,得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赚钱的工作。”
“啊?”边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家里不给你生活费吗?”
陆寒星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垂下眼帘,用早已准备好的、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借口掩饰道:“我是孤儿,能免学费已经很好了。”他将“特困生”这个标签主动揽到自己身上,用以掩盖背后更复杂的真相。
边炀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同情,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哦……这样啊,好吧。那你……小心点,回见。”
他看着陆寒星抱着沉重的书本、独自离开的背影,心里第一次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室友产生了一种混合着疑惑和些许怜悯的复杂情绪。而陆寒星,则再次将自己投入了为生存而奔波的现实洪流之中,前方的路,依旧布满未知的荆棘。
第18章 陆祯5
陆寒星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没有走向校外喧闹的商业街或贴满招聘启事的布告栏,而是径直走出了学校气派的大门。他此刻最紧迫的,并不是找一份零工,而是必须找到陆祯——那个在缅北地狱里与他生死与共的兄弟。
陆祯是个连自己原名都不知道的孤儿,从小被人贩子几经拐卖,最后流落到缅北那个魔窟。他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是陆寒星给了他一个姓氏,告诉他:“以后你就跟我姓陆吧。”他自己选了“祯”字,说这个字看着吉利,有福气。他总用带着口音的中文,眼神炽热而坚定地对陆寒星说:“弟,我就是你的家人!我们互相守着!”
这份在绝境中淬炼出的情谊,比血缘更沉重。
陆寒星熟门熟路地拐进学校旁边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走进一家装潢雅致的咖啡馆。木质地板,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与校园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他走到前台,对服务员低声询问:“请问,205包房还空着吗?”
“空的,先生。”服务员查看了一下记录,礼貌地回答。
“好,我要那间。”陆寒星点点头。
他跟着服务员走上二楼,进了205这个小小的、私密性很好的包间。他坐下后,看着制作精美的菜单,点了一杯这里最基础的意式浓缩。当听到价格时,他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里一阵肉疼。这点钱,够他在食堂吃好几顿了。
服务员离开后,他看着面前那小巧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没有立刻去喝。他其实喝不惯这玩意儿,太苦,太浓烈,像中药。他很少碰这些“有格调”的东西。此刻,这苦涩的味道莫名地让他联想到自己的人生——从海城的压抑挣扎,到缅北的九死一生,再到如今看似平静校园下暗藏的惶恐与艰辛,一路走来,似乎都浸透着类似的苦味。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那萦绕心头的苦涩吹散。然后,他从旧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厚厚的书——不是教材,而是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逃亡三部曲》。这是他少有的、属于自己的“财产”之一,也是能让他暂时逃离现实的精神避难所。
时间在书页的翻动和窗外光线的流转中悄然滑过。
陆寒星从上午枯坐到华灯初上,面前那杯小小的意式浓缩早就见了底,只剩下杯壁上残留的一圈深褐色痕迹。他带来的那本《逃亡三部曲》已经翻过了大半,但上面的文字和图片,有多少真正看进了心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饥饿感一阵阵袭来。 他从旧书包里摸索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早上从校外早市买来的、已经冷透发硬的馒头。他就着向服务员要来的免费白开水,一口一口,默默地咀嚼着。当他要第二杯白开水时,那个穿着制服的服务员小姐姐毫不掩饰地甩给他好几个白眼,嘴角下撇,显然对这种“占着包房只消费一杯最便宜咖啡还不停要免费水”的行为极为不满。
咖啡馆的生意确实不错,傍晚时分,楼下大厅几乎座无虚席,谈笑声、杯碟碰撞声隐约传来,更衬得他这个小小的包房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孤岛。偶尔有服务员从包房外的走廊经过,投来的目光都让他如坐针毡。他知道自己耽误了人家的生意,心里涌起一阵阵窘迫和歉意,可他别无选择。
他再次掏出那个屏幕有些磨损的旧手机,按亮。
晚上7点了。
屏幕上冷冰冰的数字提醒着他,再过三个小时,宿舍阿姨就要锁门了。
一种混合着焦虑、担忧和一丝绝望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陆祯……
你在哪?
你答应过会来的。
是出事了吗?还是……你忘了?
无数个不好的念头开始在他脑海中翻腾。缅北那些混乱、危险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闪现。他握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不由自主地频频投向包房那扇紧闭的门,每一次走廊传来脚步声,他的心都会提起,又在脚步声远去后,沉沉落下。
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编织着别人的繁华夜晚。而陆寒星独自坐在咖啡馆的包房里,被越来越深的夜色和越来越重的担忧吞噬。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某个孤立无援的时刻,唯一能做的,只有固执地、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继续等下去。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焦虑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极其缓慢。陆寒星趴在冰冷的木质桌面上,眼皮沉重得快要阖上,连续的精神紧绷和漫长的等待消耗了他太多精力,倦意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就在他意识模糊,即将被睡意俘虏的边缘——
“叮铃”一声,咖啡馆门上的铃铛轻响,预示着有新客人进来。
一个身影的出现,让前台那位本就有些不耐烦的服务员小姐姐心里下意识地一紧。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黑色短袖和运动短裤的男人,头上压着一顶同色的运动帽,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风尘仆仆,步履间带着一种与咖啡馆精致氛围格格不入的、隐约的急促与利落。他走到前台,没有多余的话,直接用低沉甚至有些沙哑的男声问道:
“205,有空位吗?”
服务员小姐姐被他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些许压迫感的气质慑住,愣了一下,才下意识地回答:“205有客人了……先生,您要不要看看别的包间?”
“不用了,”男人干脆地拒绝,声音压得更低,“我找人。”
说完,他不再理会服务员,径直转向楼梯方向,步伐稳健地上了二楼。他的目标明确,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的205包房。
在门前,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调整呼吸,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他抬起手,用一种特定的、富有节奏的力度,敲响了门板。
“叩、叩、叩——” 短暂停顿,然后是稍长的一声:“叩。”
三短,一长。
这正是他和陆寒星在缅北那个朝不保夕的环境里,约定好的联络暗号。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在危机中确认彼此身份的密码。
这熟悉的敲门声,如同一声惊雷,瞬间劈散了陆寒星所有的睡意和迷茫。他猛地从桌子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混合着巨大的惊喜、难以置信以及一丝终于等到后的虚脱感,他几乎是扑到门边,颤抖着手,一把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
门外,站着那个他等待了整整一天、牵肠挂肚的身影。帽檐下的阴影中,那双熟悉的眼睛,正定定地、带着同样难以平复的情绪,望向他。
听到那熟悉的暗号敲门声,陆寒星的心脏猛地收缩,又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强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激动,先是警惕地透过门缝飞速向外扫视了一圈昏暗的走廊,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的身影或动静,仿佛在缅北养成的本能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直到确定安全,他才迅速而轻巧地拉开房门,一把将门外的人拽了进来,随即“咔哒”一声轻响,将门锁重新落下,将外面的一切隔绝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门板,似乎才敢真正喘口气。
这时,进来的人才抬手,摘下了那顶一直压得很低的黑色运动帽。
帽檐下,露出一张年轻却带着风霜痕迹的脸庞。皮肤是常年日照留下的古铜色,眉眼锐利,下颌线条紧绷,但此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警惕和冷硬的眼睛里,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暖意。
是陆祯!真的是他!
不等陆寒星开口,陆祯已经一步上前,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用力至极的拥抱!那拥抱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又像是要将他从刚才那孤身一人的紧张等待中彻底拉回来。
陆寒星被他抱得几乎有些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臂的微微颤抖和胸膛下同样急促的心跳。
“好久不见!弟弟!”
陆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依旧是那把低沉沙哑的嗓子,但此刻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感慨。这一声“弟弟”,包含了太多——是患难与共的回忆,是生死相托的信任,是超越血缘的亲情,是所有在黑暗岁月里互相支撑着活下来的证明。
陆寒星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抬起手,也用力地回抱住陆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唤:
“哥……”
第19章 陆祯6
他与陆寒星仿佛是来自两个极端世界的人。陆寒星是那种放在人堆里会发光的清秀少年,皮肤白净,眼神温润,像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幼苗。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却像一把未经打磨、直接出鞘的军刀。
他叫陆祯,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满脸风霜。
陆祯实在太高大了,逼近一米九的身高,穿着紧身的黑色背心,虬结的肌肉几乎要将布料撑裂,充满了原始的压迫感。他的五官锋利而张扬,眉骨很高,眼窝深邃,下颌线如刀削般清晰。一头青皮板寸,更凸显出他周身那股不好惹的气场。古铜色的胳膊上,盘踞着青黑色的繁复纹身,一直延伸到他的手背。
此刻,这位看起来能一拳打死一头牛的硬汉,却显得异常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里混杂着一种与你认知完全不符的焦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长话短说!”他声音沙哑,带着跑动后的急促喘息,根本不容你插话或询问。
说着,他做了一个与他粗犷形象极不相符的动作——猛地拽过自己随身背着的那个略显小巧的、甚至有些旧的黑色帆布背包,动作急躁地拉开拉链,在里面胡乱地掏摸着。
那小心翼翼又焦躁不安的样子,仿佛背包里装的是什么易碎的绝世珍宝,又或是极度危险的爆炸物。
终于,他掏出了一张纸。
那是一张红色的纸,但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它本应具有的庄严和喜庆。纸张被揉捏得不成样子,布满了深刻的折痕和边缘的毛糙,像是被人紧紧攥在手里很久,又或是被粗暴地塞进过哪个角落。但即便如此,纸上那几个烫金的大字依然清晰刺眼——“京都联合大学录取通知书”,而右下角 recipient(收件人)一栏,赫然写着那个熟悉的名字:陆寒星。
陆寒星看着哥哥那双因愤怒和担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终于碎裂。他鼻尖一酸,眼眶迅速泛红,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混着尘土和疲惫,在他白净的脸上划出两道湿痕。
“谢谢你,哥……!”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他猛地低下头,用颤抖的手背胡乱地擦着脸,“没有你……没有你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脆弱无助的样子,像一根针,狠狠扎在陆祯的心上。他眉头拧成了死结,下颌绷得紧紧的。他是个硬汉,不习惯,也不懂得如何应对这样直白的情绪宣泄,尤其这宣泄来自他发誓要保护的弟弟。他伸出一只大手,有些笨重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地按在陆寒星单薄的肩膀上,仿佛想通过这接触,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他。
“什么时候到的?”陆祯的声音低沉沙哑,刻意避开了那些汹涌的情绪,直奔主题。他需要信息,需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寒星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呼吸,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昨天……昨天来的。”
然而,在说出这两个字的同时,一股更深的、混杂着羞耻和难堪的热流猛地涌上他的脸颊。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哥哥探究的目光。他没有把那晚的事情告诉陆祯——那个他在车站遇到了神秘姐姐江晚舟,不明不白度过的一夜。那个……意乱情迷的又迷茫满足的剥夺了他某种重要东西的夜晚。那是他的第一次,却在那种情况下……说出来他自己无比害羞,被别人当…那个…睡了,还莫名其妙收了卖身钱,仿佛一旦出口,连哥哥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陆祯锐利的目光在弟弟躲闪的眼神和骤然涨红的脸上扫过,他捕捉到了那份难以启齿。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阴郁而暴戾的怒火瞬间窜起,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他不需要知道细节,弟弟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咬着牙,腮帮子因用力而微微鼓动,从齿缝里挤出那句话:“怎么逃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冰碴。他脑海中浮现出刘娥那张看似是个普通农妇实则毒如蛇蝎的脸。就是这个女人,把他的弟弟逼到了如此境地!
“刘娥那个恶毒的娘们!”陆祯再也抑制不住胸腔里翻腾的杀意,按在陆寒星肩头的手无意识地收紧,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几乎是低吼出来,“真想一枪崩了她!”
那声音里的恨意,浓烈得如同实质。
陆寒星抬起头,泪痕还未干,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他用一种讲述别人故事的淡漠口吻,抛出了一个足以将陆祯彻底点燃的真相。
“是她把我卖了,”他轻轻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碴一样冷,“卖到缅北去。她恨我入骨……可笑的是,我当时从组织手里侥幸逃出来,还傻傻的、拼了命地跑回去找她……我以为……那里是家。”
“我靠!妈的!”
陆祯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灰尘簌簌落下。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球因极致的愤怒而布满血丝。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不是你妈吗?!”他低吼道,声音因震惊和暴怒而扭曲。血缘至亲,怎能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
陆寒星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近乎破碎的弧度。
“她承认了,不是亲生的。”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十八年来信仰崩塌后的虚无,“别人把她亲儿子卖了,她知道后……转头就把我也给卖了。”他顿了顿,那双清亮的眼眸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无助的、年仅十二岁的自己,“当时……我才12岁……”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祯的心口。他想象着一个十二岁的、像小白杨一样清瘦懵懂的少年,在被母亲哪怕是养母如此背叛和贩卖时,该是何等的恐惧与绝望。那股滔天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更无力的心痛淹没。这个铁打的汉子,猛地低下头,用那双布满厚茧和纹身的大手捂住了脸,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他哭的不是软弱,是极致的愤怒与心痛交织下,情感堤坝的瞬间决堤。
过了一会儿,陆祯用力抹了一把脸,强行恢复了表面的镇定,只是通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风暴。
而陆寒星,仿佛那个哭泣的、激动的少年已经随着泪水流走了,他继续用那种令人心碎的平静语气,说着更加残忍的事实:
“我回来后,就感觉她态度不对劲。以前……她可能只是讨厌我,对妹妹更偏心些。但我从缅北逃回来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仇人一样……”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时间和墙壁,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
“我知道真相,是在我偷偷参加完高考后。她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事,勃然大怒,把我锁在了家里杂物间。”他甚至轻轻地、嘲讽地笑了一下,“我半夜饿得受不了,拿一根铁丝撬开了那把旧锁,偷跑出去想找点吃的……然后,就听到了她和那个‘成哥’在客厅里的对话……”
他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那些冰冷的、将他人生彻底摧毁的对话,他或许永远也无法完整复述出来。但仅仅是这些碎片,已经拼凑出了一个足够黑暗和令人心寒的真相。
第20章 陆祯7
陆祯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流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气得肝区一阵阵抽痛。他死死握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茧子里,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怒火。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从弟弟破碎的叙述中,他嗅到了更深处、更黑暗的阴谋气息。
“刘娥……她的亲儿子,到底是怎么被卖的?”陆祯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异常低沉、沙哑,他抓住了这个关键节点,这或许是所有悲剧的起源。
陆寒星的眼神依旧空茫,像是在努力从记忆的碎片中拼凑出完整的图案,他轻轻摇头:
“这个,我也不知道全部。我就只听到她和那个‘成哥’说的一段话……”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好像是很早以前,刘娥和一个很有权势的大老板做了笔交易。那个大老板,是为了虐待仇人家的孩子,所以……用我,去掉了包。”
他叙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但内容却血腥得让人脊背发凉。
“刘娥一直以为,她的亲生儿子,顶替了我的身份,在那个有钱有势的仇人家里享福……她以为她儿子过着人上人的日子。”
陆寒星微微蹙起眉,努力回忆着那些模糊而残酷的字句:
“后来……不知道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事。好像是刘娥偶然遇到了那个大老板,或者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她终于确认了,那个在富人家的孩子,根本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他抬起眼,看向陆祯,眼中闪过一丝对人性之恶的惊悸:
“而那个大老板,也是个疯子,是个狠人……他告诉刘娥,她的儿子,在刚出生被掉包之后,就被他……直接卖到缅北去了。他说得轻描淡写,说现在……早就凶多吉少了。”
“凶多吉少”这四个字,像最终判决的槌音,敲碎了刘娥最后的幻想,也彻底扭曲了她的人性。她失去了亲生子,便将所有扭曲的恨意,加倍倾泻在了这个她养育了十二年、同样是无辜受害者的养子——陆寒星身上。
陆祯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身旁的弟弟。陆寒星微微低着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秀,脖颈和手臂的线条修长而干净,带着一种天生的、与周围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斯文气质。此刻,陆祯才真正意识到,弟弟这副模样,确实不像是在田间地头风吹日晒长大的农村娃。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狠狠扎下根:只要寒星需要,哪怕翻遍全世界,他也要帮他找到真正的家人!
陆寒星并没有察觉到哥哥心中的波澜,他沉浸在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里,语气依旧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只是语速稍微慢了下来,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后来……我听到那些话,整个人都懵了,实在接受不了……不小心发出了声音。”他闭了闭眼,像是要驱散脑中那瞬间袭来的恐惧,“成哥带来的那几个小弟听到了动静,夺门而出,一下子就把我围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直接冲着屋里的刘娥喊,质问她那些是不是真的!”
“她走了出来,就站在那灯光下面,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冷得像块冰。她看着我的眼睛,直接就说:‘是。’” 陆寒星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说,她只要一想到她亲儿子可能遭遇了什么,就无时无刻不想着我惨死。她说……不能就这么便宜了我,要我活着,慢慢受折磨……”
现实的残酷和身体的虚弱瞬间击垮了他。
“我那时候饿得手脚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怎么可能打得过那么多成年男人……”
接下来的回忆,显然更加黑暗。陆寒星的嘴唇失去了血色,他停顿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后来……刘娥就让他们,把我吊了起来……用鞭子抽……”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把我的嘴堵上,怕我叫出声……她又怕我真死了,没得折磨,隔两三天,会给我灌点稀粥吊着命……然后,又把我捆起来,扔回那个黑漆漆的杂物间里……”
他猛地刹住了话头,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些被囚禁、被殴打、在黑暗和饥饿中绝望挣扎的细节,他实在不愿意再去详细描述了。
“总之……后来,终于让我逮着了一个机会……跑了出来。”
这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其轻微,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短暂的“机会”背后,不知隐藏了多少心惊胆战的谋划和拼尽全力的挣扎。
陆祯那只布满纹身的大手重重落在陆寒星单薄的肩膀上,传递过来一股坚实而炽热的力量。他眼神锐利如鹰,斩钉截铁地说道:
“逃出来了,就别再想回去的事!那个鬼地方,跟你再没半点关系!”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随即,他压低了声音,分析道,“刘娥那边,你不用担心。她那种人,眼界就盯着她那点恶毒心思和眼前的蝇头小利,她根本不可能知道你被录取了!”
说到这里,陆祯脸上闪过一丝庆幸和后怕交织的复杂神情。
“这次真是万幸,多亏了隔壁陆家婶子她们实在看不过眼,心里还存着善念,偷偷把你放了出来,你才能一路找到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张此刻显得无比珍贵的录取通知书,“后来我给你在网上查分、填志愿,所有的联系地址,我都填的是我这里。她刘娥,对你上大学这件事,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哥哥这番笃定的话,陆寒星一直紧绷如弦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些。他深深地、缓慢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仿佛要将这些日子吸入的所有阴霾和恐惧都排出去。他微微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但愿吧……”他轻声说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哥,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顺顺利利地把书读完。”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也是唯一能照亮他前方黑暗道路的光亮。
陆祯看着弟弟那双承载了太多苦难却依旧渴望平凡的眼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用力点了点头,沉声承诺道:
“放心,有哥在。”
简短的四个字,却重如千钧。这意味着,从此以后,所有的风雨,他都会挡在弟弟身前。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不再仅仅是一张纸,它是新的开始,是挣脱枷锁的证明,也是兄弟二人未来一切行动的核心。
第21章 陆祯8
陆祯看着弟弟苍白而安静的侧脸,心中那关于“寻亲”的念头再次翻涌起来。他抬起那只布满纹身与旧伤、却在此刻异常轻柔的大手,摸了摸陆寒星柔软的黑发,用他那硬汉外壳下少有的、带着沙砾感的温柔声音问道:
“寒星,你……就不好奇你的身世吗?不想去找找你的……家人吗?”
陆寒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心底最隐秘、也最矛盾的角落。
他没有立刻回答。好奇吗?想吗?
“说不想是假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他曾无数次在受冻挨饿、被辱骂殴打的深夜里,幻想过自己或许有另一对父母,他们在某个温暖的房子里,焦急地寻找着他们丢失的孩子。
但这微弱的幻想,在他见到某些人之后,被彻底击碎了。他的脑海中闪过了那个在气质出众的神秘姐姐江晚舟,她自信从容,言谈举止间是浑然天成的高雅与疏离;还有那个小章老师,他穿着剪裁利落的休闲西装,眼神明亮锐利,带着一种不曾为生计发过愁的底气和高傲。
她们是那样的人,和他,一个在泥泞和黑暗里挣扎了十八年的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悠悠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命般的苍凉:
“不属于我的东西,就不是我的。”
他抬起自己那双白净、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甚至有些艺术气质的手,静静地凝视着。
“我过了十八年底层的生活,早就磨掉了所有上层阶级该有的教养和高贵。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装不来,也补不上了。”他的眼神骤然变得空洞而痛苦,声音也低沉下去,
“况且……哥,我的这双手,已经不干净了。”
那白净的皮肤下,似乎能窥见曾经沾染过的、无法彻底洗净的血腥与黑暗。在缅北那个弱肉强食的炼狱,在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日日夜夜里,有些事,不是他愿意,却不得不做。这双手,曾为他争取过一口食物,也曾将他推向更深的罪孽深渊。
陆祯看着弟弟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自我厌弃,看着他仿佛在审视罪证般看着自己的双手,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明白了,弟弟拒绝的不仅仅是一个可能显赫的出身,更是在拒绝那个可能无法接受他满身污秽与创伤的“家”,他害怕迎来第二次的抛弃和否定。
陆祯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最终的理解。他再次用力揉了揉弟弟的头发,沉声道:
“好吧……哥支持你。”
他为弟弟寻找家人的念头,在这一刻,被默默地、彻底地取消了。他尊重弟弟的选择,如果遗忘和远离能让他获得片刻的平静,那么,他愿意成为弟弟唯一的家人,守护他重新开始。
陆寒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微弱的荧光映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哥,已经9点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我们宿舍10点关门,得长话短说了!”
陆祯闻言,脸上的线条瞬间绷紧,之前那片刻谈及身世的温和氛围荡然无存。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郑重和严肃,甚至带着一种如临大敌的凝重。
“我知道时间紧。”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听着,寒星,我可能也就这一次能冒险来找你了!”
他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周围寂静的黑暗,才继续道:
“你消失的这两年多,组织……从来没放弃过找你!他们像疯了一样,几乎要把地皮翻过来!我这次也是好不容易才甩掉了尾巴,确定没人跟踪才敢来见你!”他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带着点自嘲和后怕,“毒蛇那个女人……别提有多难缠了,嗅觉比真蛇还毒!幸好……我一直是个边缘人物,不显山不露水,他们暂时还没彻底怀疑到我头上。”
“组织?”陆寒星瞳孔猛地一缩,清秀的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惊悸,“他们……找我干什么?!我已经离开那么久了!”
陆祯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弟弟身上,那眼神里混杂着担忧和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你能耐太大了!”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不知是骄傲还是愤怒,“你不在,最近几次关键任务连连失误,损失惨重!他们现在就像是没了头的苍蝇,找你找疯了!指望着你回去‘救火’呢!”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的警告,大手用力捏了捏陆寒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陆寒星感到生疼:
“所以,你千万要小心!格外小心!别相信任何陌生人,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尤其是晚上!”
陆寒星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看着哥哥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用力点了点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知道了,哥哥!你放心。”
这简单的几个字背后,是无需言说的理解和即将再次降临的、未知的风暴
陆祯的眼神锐利如鹰,在夜色中紧紧锁定陆寒星,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听着,在京都立刻把你现在用的原来海城手机号换了!把我的微信也删了,彻底删干净!”他伸出双手,用力按住陆寒星单薄的肩膀,那力道几乎想将自己的决心和力量直接灌注进去,“以后,我们用我给你的那个小号联系,记住,非事关生死,不要联系我,明白吗?”
这近乎冷酷的指令,让陆寒星心中猛地一凛。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哥哥话语背后那巨大的、无形的压力和组织带来的致命威胁。他看着陆祯眼中深沉的担忧和决绝,重重地点头:
“知道!哥……那你万事小心!”
“我会的!” 陆祯的回答短促而有力,仿佛在做一个沉重的承诺。
说完,他迅速拉开自己那个不起眼的黑色背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厚厚的纸币。他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掀开陆寒星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动作利落地将钱塞了进去,掩藏在几件旧衣服下面。
“这些钱,你省着点花。” 他拉好背包拉链,拍了拍,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关切,“熬过这段时间,千万别再去酒吧、夜店那种乱七八糟的公共场所打工赚钱了,太扎眼!找个图书馆、便利店之类消停的地方,或者干脆别打工,暂时躲一阵风头,听到没?”
“嗯嗯!” 陆寒星感受着背包突然增加的重量,鼻子有些发酸,只能用力地、一下下地点头。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带着哥哥体温的钱,是陆祯在刀尖上舔血、为那个危险组织执行任务换来的卖命钱!每一张纸币,都可能沾染着看不见的风险和哥哥的汗水。
这一刻,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咙里。夜色深沉,分别的时刻终是到了,前路未知,但他们都知道,必须走下去。
夜色渐浓,路灯在陆祯硬朗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看了看时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声音刻意放柔,催促道:“九点半了,你快走吧!别耽误了门禁。” 他挥了挥手,“我坐一会儿,抽根烟再走。”
陆寒星心里满是酸楚,他上前一步,用力抱了抱哥哥坚实如山的身躯,感受到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量。松开后,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那扇破旧的铁门,每一次回头,都看到哥哥站在原地,沉默地对他点头。
他轻轻地、几乎不发出声音地合上了门,仿佛关上了一段充满危险却又相依为命的过去。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在门外黑暗中停留了许久,才猛地深吸一口气,拎起肩上那个装着“卖命钱”和通知书的旧背包,转身向着学校的方向,发足狂奔起来。
他跑得极快,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与喘息。“千万别迟到,千万别!” 这个念头疯狂地在他脑中盘旋。他像一道迅捷的影子,掠过了在夜色中静默的教学楼,掠过了灯火通明的图书馆窗口,肺叶因剧烈运动而灼痛,但他不敢停歇。
终于,在宿舍楼大门那盏昏黄的灯光下,他看到管理员的窗口还亮着!他几乎是踩着最后几秒,冲到了门口。
宿管张阿姨正准备起身锁门,看到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陆寒星,不满地皱起眉头,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数落道:“哎哟,这是哪疯去了?这都几点了,不知道十点准时关门吗?你们这些孩子……”
陆寒星一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一边抬起手用手背擦拭顺着额角流进眼睛的汗水。他剧烈奔跑后脸颊泛红,额前柔软的黑发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就在他抬头道歉的瞬间,张阿姨准备继续唠叨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扶眼镜的手也顿住了。她有些发愣地看着眼前的男生——他没有戴那副遮住半张脸、土里土气的厚框眼镜,此刻清晰地露出了一双因为奔跑和急切而显得水润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因为喘息而微张的、形状好看的唇。汗水浸润下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整个人清俊得……让她一时没敢认。
这……还是那个昨天低着头、沉默寡言、戴着傻气眼镜的陆寒星吗?
第22章 大学生活1
眼前的场景让陆寒星愣了一下。
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他一只脚刚踏进宿舍,就看到边炀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而他对面的床沿,坐着一个穿着短袖短裤睡衣的陌生男生。宿舍的日光灯明亮,完全没有他预想中边炀已经睡下的昏暗。
“哎,回来得正好!”边炀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几步跨过来,热络地拉住还有些发懵的陆寒星的手腕,把他往里带,“快进来,关门关门!给你介绍下,这位是许墨,就住我们斜对面宿舍,计算机系的。”
那个叫许墨的男生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朝陆寒星点了点头,“你好。”
“你、你好。”陆寒星下意识地回应,脑子里还在处理“边炀没睡”和“宿舍有陌生人”这两个信息。
边炀显得异常兴奋,他用力拍了拍陆寒星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雀跃:“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陆寒星,他也是海城的!跟你一个地方来的!”
“……”陆寒星彻底怔住了,目光倏地转向许墨。
海城?
陆寒星有些茫然地被他拉着,视线越过边炀的肩膀,落在了那个坐在边炀椅子上的陌生男生身上。男生穿着一身质地很好的藏蓝色短袖短裤睡衣,脚上是同色系的软底拖鞋,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他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牙齿洁白整齐,头发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清爽造型。即使是这样随意的睡前装扮,也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从容。
“来来来,重磅消息!”边炀用力拍了一下陆寒星的背,像是要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位,许墨,咱斜对面宿舍的!你猜怎么着?他也是海城的!”
“海城”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在陆寒星心里拧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叫许墨的男生。
许墨笑着站起身,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主动朝陆寒星伸出手,动作自然大方:“你好,我是许墨。真没想到这么巧。”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热情。
“你、你好,陆寒星。”陆寒星伸手与他轻轻一握,感觉到对方掌心干燥温暖。
就在这时,许墨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看向陆寒星,用一种熟稔的、仿佛只是确认一下的语气,抛出了那个让陆寒星血液似乎都缓流一刻的问题:
“我是海城浦惠区的,你呢?”
……这么快吗?
陆寒星感觉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瞬间透心凉。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窘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卑感的复杂情绪。
边炀似乎完全没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凝滞,他灌了一大口可乐,继续发挥着北方汉子特有的热情和直爽,试图炒热气氛:“浦惠区是吧?嚯,那可是海城的市中心啊!虽然比不上京都是首都那样的大城市,但海城现在也是数得着的新兴城市了!”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许墨,带着点好奇问:“你这么远跑来上学,家里放心啊?不担心?”
许墨闻言,轻松地耸了耸肩,脸上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被妥善保护着的从容:“担啥心啊?我哥就在京都工作,在大公司,离这儿近,有啥事他随时能照应。”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
哥哥在京都的大公司……
陆寒星心里像是被细小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和羡慕。他下意识地垂下了视线,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在早市地摊上买来的绿色格子衬衫,还有肩上那个边角已经磨损、看起来灰扑扑的旧背包。它们此刻在灯下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他与许墨之间那条看不见的鸿沟。
也许是陆寒星过于长久的沉默引起了注意,许墨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他,带着点玩笑意味地对边炀说:“哥们,你这室友……挺不爱说话啊?”
边炀正仰头喝着可乐,闻言想也没想,就用一种带着些理所当然、甚至可能在他看来是“解释”而非“贬低”的语气,大大咧咧地接了话:“哦,他啊,他是特困生!性子是内敛点,但人挺好的,性格没问题!”
“特困生”这三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猝不及防地被边炀扔了出来,砸在陆寒星的心上,让他瞬间感到一种无处遁形的窘迫。他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头垂得更低了些,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许墨似乎了然地“哦”了一声,随即那双带着探究和些许好奇的眼睛再次看向陆寒星,追问道:“那你是海城哪儿的?”他的目光直接,带着一种不经世事的人特有的直白。
陆寒星的心猛地一紧。真实的地址——那个位于海城边缘、破旧、拥挤、他拼命想逃离的地方——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一个模糊的、听起来不那么引人注目的答案,声音有些发干地回答:“我……我是乡下的。”他随口报了一个海城下属的、他只知道名字的偏远县城。
“乡下啊……”许墨重复了一遍,似乎并未深究,而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问:“那你在哪儿读的高中?我在海城实验高中。”实验高中,那是海城数一数二的重点中学,声名远播。
压力再次给到了陆寒星。他感觉自己像被放在了聚光灯下,只能硬着头皮,用更加含糊的方式打哈哈:“就……县里的高中。”他希望能就此打住。
许墨听罢,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惊讶和或许是赞赏的表情,脱口而出:“县里的高中?那你挺厉害啊!教育资源那么差,还能考到这儿来!”他的语气是真诚的,但这真诚却像另一根针,刺得陆寒星坐立难安。
在这种混合着羞愧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情绪驱使下,陆寒星几乎是嗫嚅着,给出了那个最终的解释,也是他身上最显眼的“标签”:“我……我是特招的,有……有国家补助。”说完,他下意识地抬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动作间充满了局促和难堪。
他不敢去看许墨此刻是什么表情,是同情,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他只觉得这小小的宿舍空间,突然变得无比逼仄,灯光也格外刺眼。他只想这场对话快点结束,或者,地面能裂开一条缝让他躲进去。
第23章 大学生活2
边炀虽然性格直爽,但并非全然迟钝。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陆寒星在“特困生”和“国家补助”话题后骤然低落的情绪和几乎要缩进壳里的窘迫。他心下一动,知道触碰了室友敏感的自尊,连忙话锋一转,试图将话题引向一个在他看来更“安全”的领域,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
“咳,那什么……寒星,今天出去跑了一天,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他一边说,一边给陆寒星递了个鼓励的眼神。
陆寒星抬起眼,对上边炀带着安慰的目光,心里明白他的好意。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尽管有些勉强,但语气尽量显得无所谓:“没找到,都嫌没经验,或者时间不合适。”
“没事儿!”边炀大手一挥,语气笃定,“慢慢来,京都这么大,机会多的是,肯定能找到合适的!”
一旁的许墨听着两人的对话,脸上露出些许不解,他看向陆寒星,很自然地问道:“你怎么刚开学就急着找工作啊?”在他的认知里,大学生活似乎不应被生计问题如此急迫地困扰。
这个问题让刚缓和的气氛又是一滞。边炀心里暗叫一声“糟了”,生怕许墨这无心之问又戳到陆寒星的痛处。他几乎是抢在陆寒星开口前,用一种飞快地、试图将事情平淡化的语速解释道:“嗐,他不是……那个,孤儿嘛,当然得自己挣生活费了!”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瞟了陆寒星一眼。
“孤儿”这两个字,比“特困生”更直接,更赤裸,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剖开了陆寒星一直试图遮掩的底色。
许墨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他脸上的明朗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闪过一丝慌乱和歉意,声音也低了下去,失落地“哦……”了一声,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眼神里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复杂情绪,或许是同情,或许是无措。
小小的宿舍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边炀只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他赶紧再次强行转移话题,声音比之前更加高昂,试图用新的内容覆盖掉刚才的凝重:
“哎呀,说起来,来京都这么久了,光顾着熟悉学校了,我还没正儿八经出去逛过呢!听说郊区有个湿地公园挺不错的,许墨,你哪天有时间,咱们组织个露营怎么样?放松放松!”
陆寒星沉默地听着边炀兴致勃勃的提议,心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蓝天绿地、帐篷烧烤的画面,那确实是充满诱惑的、属于正常大学生活的一部分。一丝微弱的向往刚冒头,就被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压了下去——“别去人多的地方!” 陆祯的警告言犹在耳。他下意识地觉得,这种热闹的、需要暴露在陌生环境下的活动,与自己无关。他只是一个旁观者,默默地羡慕就好。
“露营?好啊!”许墨立刻被这个提议吸引了,恢复了之前的活跃,“这周末怎么样?天气正好!我可以再叫上几个朋友,人多热闹!”他说着,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陆寒星,或许是出于礼貌,或许是刚才知道了他的情况后生出的一丝不忍 exclusion,他主动邀请道:“陆寒星,你去不去?”
“我……”陆寒星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拒绝,他连忙摇头,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行,不能去,万一被什么人认出来……他给自己找着借口,“我就不去了,我周末可能还得找工作。”
“哎呀,找工作是持久战,不差这一天!”边炀看不下去他这副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样子,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怼了他一下,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老闷在宿舍里干嘛?好不容易从……从老家出来了,你不想亲眼看看京都啥样?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我……”陆寒星语塞了。边炀的话像一把小锤子,敲打着他内心紧闭的门。他确实想去。京都的繁华与多样,对他而言有着巨大的吸引力,那是与他灰暗过去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边是内心真实的渴望和朋友的鼓动,另一边是深植于心的恐惧和告诫,他夹在中间,眉头微蹙,陷入了明显的犹豫和挣扎。
边炀看着他这副犹豫不决的样子,知道他是想去的,只是有顾虑。他了解陆寒星的性子,知道他需要人推一把。于是,不等陆寒星做出决定,边炀便直接大手一挥,替他拍了板,对许墨爽快地说:“行了,别我我我的了!他去!就这么定了!周末是吧?算他一个!”
“边炀,我……”陆寒星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边炀不容置疑的眼神和许墨已经开始计划带什么食物的兴奋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种被强行推着往前走的不安,和一丝隐秘的、对未知活动的期待,在他心中交织翻滚,让他一时之间,心乱如麻。
第24章 大学生活3
陆寒星最终没能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或者说,在他内心的最深处,有一小块地方,其实并不想拒绝。
“露营”……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太陌生了,陌生得几乎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梦幻色彩。他听着边炀和许墨兴致勃勃地讨论要带什么零食、玩什么游戏,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很多年前,妹妹被养母刘娥带着去县城回来后,炫耀般地拿出色彩鲜艳的包装袋,里面是酥脆的、带着甜香的饼干,还有那个会发出音乐的塑料玩具。
他当时只有在一旁默默看着的份,手指蜷缩在破旧的衣角里,心里是说不清的羡慕,还有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那是“城市”的味道,是“玩耍”的味道,与他无关。
他十八年的人生,几乎被“农活”和“挨打”这两个词填满了。记忆的底色是灰暗的黄土和永远也干不完的活计。直到六岁,那个叫“上学”的机会像一道微光透进来,他才勉强拥有了半天可以喘息的时间。但代价是,每天天不亮,当别的孩子还在温暖的被窝里时,他就必须爬起来,踩着冰冷的露水去喂那几头总是哼哼唧唧的猪,然后踮着脚在灶台前做好一大家子的早饭,再去收拾那片永远也除不尽杂草的菜园子。只有等刘娥检查满意了,鼻子里哼出一声,他才能抓起那个冰冷的馍馍,跑去学校。
放学从来不是解脱。等待他的是另一轮无尽的活计。家里的饭,十二岁以前,他偶尔还能在桌角分到几筷子清水煮的白菜,寡淡得几乎没有油星。十二岁以后,连那几片菜叶子也没了他的份。他的晚饭,固定成了一个干硬的、能硌疼牙的馍馍,有时候甚至是前一天剩下的、已经微微发馊的。
玩耍?那是多么奢侈的一个词。他的童年里没有玩具,没有游戏,只有永远也挥不完的锄头和扫帚,以及身上新旧交替的淤青。
所以,当边炀不由分说地替他答应下来时,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我真的不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十八年来对“正常生活”、对“快乐”的隐秘渴望,像一株挣扎着从石缝里长出的幼苗,在此刻遇到了第一缕或许可以称之为“阳光”的东西——朋友的邀请,集体的活动。
诱惑是真实存在的,巨大得让他心跳都漏了几拍。去看看京都的郊外是什么样子?去体验一下传说中的露营?哪怕只是作为旁观者,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别人笑闹……那种场景,对他而言,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他犹豫着,沉默着,内心的天平在沉重的过往与微弱的向往之间剧烈摇摆。过去的阴影警告他远离人群,但心底那点从未熄灭的对光明的渴望,又让他舍不得彻底推开这扇突然打开的门。
边炀看他不再强烈反对,只是低着头沉默,便当他默认了,高兴地又拍了拍他的肩:“这就对了嘛!放心,跟着我,保证好玩!”
陆寒星抬起头,看了看边炀真诚而热情的脸,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兴头上的许墨,最终,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心,也带着一丝对未来未知活动的、怯生生的期待。就这一次,他对自己说,就放纵这么一次。
那个晚上,因为许墨这个“同乡”的出现,以及随后边炀插科打诨般的活跃,宿舍里难得地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氛。三个年轻人天南地北地聊着,虽然主要是边炀和许墨在说,陆寒星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回应几句,但他心里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暖融融的快乐。那是一种被接纳、被纳入某个小圈子的归属感,驱散了他惯常的孤独。
许墨离开后,陆寒星拿着洗漱用品去了水房。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稍平复了他有些亢奋的神经。回到宿舍时,他发现灯已经熄了,只有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线透进来,勾勒出室内大致的轮廓。旁边上铺传来边炀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已经睡熟了。
陆寒星借着那点微光,看着边炀四仰八叉、毫无防备的睡姿,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浓浓的羡慕。这种“没心没肺”、倒头就能睡着的本事,是他永远也学不来的。他总是需要很长时间,在黑暗里反复咀嚼着过往与现实,才能艰难地入睡。
他轻手轻脚地脱掉外衣,像一只谨慎的猫,爬上了自己的床铺。狭小的上铺空间是他的小小王国,也是他最有安全感的地方。躺下后,他并没有立刻入睡,而是习惯性地摸出了那只屏幕有细微划痕的旧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他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几乎没有犹豫,快速地找到了“陆祯”的名字,然后,点击,删除。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仿佛要借此斩断与过去某一部分令人窒息的联系。
做完这个动作,他顿了顿,指尖不由自主地又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江晚舟”。朋友圈依旧是那条冷淡的横线,显示着“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他什么也看不到,却还是盯着那空白的界面看了好几秒,眼神里有些许茫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最终,他退出微信,关掉了手机屏幕。
世界重新陷入昏暗与寂静。他将手臂枕在脑后,在上铺辗转反侧,目光透过窗户上方的一小块玻璃,望向深邃的夜空。今夜天气很好,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星,在都市霓虹的映衬下,顽强地闪烁着微光。
他望着那些遥远的星点,思绪飘忽。今天发生的一切——与许墨的相识、边炀的热心、即将到来的露营邀请,都像投入他沉寂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这涟漪带来了短暂的快乐,也带来了更深的不安与对未来的迷茫。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很久,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窗外的星光在视野里渐渐模糊、融化,最终被睡意彻底吞没。
第25章 大学生活4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生物钟便准时将陆寒星唤醒。尽管昨夜思绪纷乱睡得有些迟,但多年养成的早起习惯早已刻入骨髓。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生怕惊扰了旁边上铺还在熟睡的边炀。
洗漱完毕,他拿着杯子走到楼层尽头的开水间。京都联合大学的宿舍条件确实不错,每层都配备了免费的饮水机、投币洗衣机和宽敞的晾衣区,每个房间还安装了空调。这对他而言,已经是想象中极好的生活环境了。不过北方的九月,暑气早已消退,空气干爽凉快,不像海城老家那样即便入了秋也带着黏腻的潮湿感,空调自然是早就不需要开了。
接了一杯滚烫的热水,他捧着温暖的杯壁回到了安静的宿舍。窗外,校园正在晨曦中缓缓苏醒,传来依稀的鸟鸣。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今天要上的课程表——上午第一节没课,九点半才是第二节,是刘教授的解析几何。
看到“刘教授”三个字,陆寒星心里便涌起一股诚挚的感激。刘教授是位治学严谨却又待人宽厚的长者,高考后的第一天那天刘教授在海城一中讲座知道他情况特殊,把他特招过来,刘教授走后第二天就他偷着参加高考的事被养母刘娥发现了!这些他不想回忆!他要专心看书珍惜这个机会!
距离上课还有两个多小时,他珍惜这整段安静的时间,摊开解析几何的课本和习题集,提前预习起来。他看得专注,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复杂的公式和图形,沉浸其中时,外界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当时钟指向七点,宿舍里响起一阵窸窣的翻身声和含糊的呓语。陆寒星从书本中抬起头,看向旁边上铺。边炀四仰八叉的睡姿依旧豪放,一条胳膊甩到了床沿外,被子被踢开了一半,但他只是咂了咂嘴,换了个方向,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陆寒星握着笔,心里泛起一丝犹豫。按照边炀平时的作息,这个点也该醒了。要不要叫他? 他想着。直接开口似乎有些突兀,毕竟边炀不像他,没有非起不可的理由。可是不叫的话,万一睡过头耽误了吃早饭呢?
他看着边炀毫无防备的睡颜,最终还是决定先不打扰。或许边炀上午根本没课,让他多睡会儿也好。他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书本上,只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分了一丝神,留意着上铺的动静,准备着如果边炀的手机闹钟响了或者他自己有醒来的迹象,再自然地打个招呼。清晨的宿舍里,一个在安静学习,一个在安然熟睡,形成了一幅静谧而和谐的画面!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陆寒星再次从书本中抬起头,下铺的边炀依旧睡得深沉,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他合上课本,心想:“等他醒了,食堂好吃的可能就卖完了,还是给他带一份回来吧。”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轻轻站起身,拿起了那个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的旧背包。他拉开拉链,把他昨天陆祯给他用纸包的钱拿了出来,他早就数过无数遍了——只是用手掌感受了一下那薄薄的厚度,然后极其郑重地将其放进书桌抽屉里,用一本旧书压住,最后“咔哒”一声上了锁。这个小小的动作,充满了对这份来之不易的金钱的珍视和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
收拾妥当,他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朝食堂走去。
清晨的食堂已经熙熙攘攘,充满了食物热腾腾的香气和学生们嘈杂的谈笑声。陆寒星一走进去,眼睛几乎瞬间就被那琳琅满目、花样繁多的早餐窗口给抓住了。金黄的油条在锅里翻滚,雪白的包子馒头堆成了小山,各式各样他叫不出名字的饼在煎板上滋滋作响,还有煮鸡蛋、茶叶蛋、金黄诱人的煎蛋……尤其是那个煎蛋,边缘焦脆,蛋黄圆润,散发着油脂特有的焦香,是他过年时都未必能吃上的“好东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些被学生们随意买走的煎蛋、肉包和盒装牛奶,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诱惑是真实而强烈的,胃里仿佛有一只小手在挠。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钱。触感冰凉,却像一道清醒符,瞬间将他从短暂的渴望中拉回现实。“如果不能工作,这些钱必须精打细算。一个馒头,是最基础、最能扛饿的选择。”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深吸一口气,他压下了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食欲,径直走向最便宜的窗口,对自己说道:“一个馒头,谢谢。”
接过那个白胖胖、软乎乎的馒头后,他转向旁边的窗口,为边炀买早餐。他没有丝毫犹豫,指着菜单说:“一个肉包,一个煎蛋,再加一杯牛奶。” 他知道,这些在边炀看来,不过是再日常不过的标配早餐。当那杯温热的牛奶被递过来时,浓郁的奶香味扑鼻而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香甜的气息纳入肺腑,口腔里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口水,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他小心地把包子和煎蛋装进自己带来的干净塑料袋里,又稳稳地拿起那杯牛奶,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孤零零的馒头,转身离开了喧嚣的食堂。
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门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手里,一边是给朋友的丰盛早餐,一边是自己简单到近乎寒酸的食物。这鲜明的对比,无声地诉说着他生活中那道难以跨越的沟壑。那些对别人而言触手可及的日常,于他,却仍是需要仰望和克制的、难以触及的美梦。
陆寒星拎着早餐回到宿舍时,里面依旧安静,只有边炀均匀深长的呼吸声。他探头看了看,边炀还是之前那个豪放的姿势,睡得正沉。看着对方能如此毫无负担地安睡,陆寒星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淡淡的、带着羡慕的轻笑。这种松弛感,是他渴望却难以拥有的。
他轻手轻脚地将给边炀买的包子和煎蛋,连同那杯温热的牛奶,一起放在了下铺的书桌上,紧挨着边炀的手机。怕他醒来找不到自己会问,陆寒星又顺手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角纸,用笔认真地写下三个字:【上课见。】压在牛奶杯下。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再次拿出钥匙,打开了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那摞用旧报纸包着的钱安然躺着,旁边是陆祯之前给他的那一沓,显得厚实许多。他的目光在两摞钱之间短暂停留,手指在那沓厚实的钱边缘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崭新的一百元纸币。然后将抽屉重新锁好,动作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他把那张百元钞票小心地放进旧背包的内袋,又将今天要用的解析几何课本和笔记塞进去,拉好拉链。再次检查了一下边炀还在睡,他便背上包,像来时一样,轻轻地离开了宿舍,带上了门。
他此行的目的很明确——去换掉电话卡。那个属于过去、连接着他不愿回首的人与事的号码,是时候彻底告别了。
走出校园,融入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车流。他找到一家中国移动的营业厅,推门进去。大厅里光洁明亮,办理业务的人不多。他走到柜台前,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说:“你好,办一张新的电话卡。”
流程很简单,出示身份证,选号,缴费。当他把那张绿色的五十元纸币递出去时,心里微微抽紧了一下,这几乎是他好几天的饭钱。但想到即将获得的“清净”,他又觉得这钱必须花。
很快,一张崭新的SIm卡递到了他手里。他走到一边的休息区,拿出那只旧手机,熟练地关机,取出卡托,将那张用了许久的旧卡轻轻撬了下来。那小小的芯片,承载了他太多沉重和不堪的记忆。他没有丝毫留恋,手指一弹,旧卡划出一道微小的弧线,精准地落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将新卡小心翼翼地嵌入卡槽,退回手机内部。开机,等待信号搜索……屏幕上方终于显示出“中国移动”的字样,以及一串陌生的新号码。
那一刻,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一直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随着那张旧卡的丢弃,被搬开了。虽然知道这或许只是心理作用,过去的阴影不可能如此轻易被切断,但至少,这是一个明确的、由他自己主动做出的告别仪式。
他将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出营业厅。回去的路上,他的步履明显轻快了许多,不再像来时那样带着心事重重的滞重感。阳光照在身上,似乎也多了几分暖意。他重新走进京都联合大学的校门,看着来来往往、朝气蓬勃的同学,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模糊的、或许可以称之为“重新开始”的微弱希望。新号码,新的一天,以及……即将到来的、让他既忐忑又隐隐期待的周末露营。
第26章 大学生活5
安静的教室里,陆寒星独自坐在后排靠窗那个他习惯的、不起眼的角落。窗外是沙沙作响的梧桐树叶,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摊开的解析几何课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正专注地看着书,手里拿着早上买的那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时不时端起旁边那杯已经不那么烫的热水喝上一口,这便是他的早餐了。厚厚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让他看起来更添了几分书卷气和与周遭环境的疏离。
九点左右,教室里开始热闹起来,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来,谈笑声、拉椅子的声音打破了之前的宁静。陆寒星没有抬头,只是将注意力更集中在书本上,仿佛这样就能在自己周围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紧接着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嘿!”
陆寒星抬起头,是边炀。他脸上还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惺忪,但眼神明亮,头发有些乱翘,看起来活力满满。看到是边炀,陆寒星下意识地、几乎是不自觉地就露出了一个笑容,回应道:“你来啦。”因为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馒头,声音有点含糊,但那笑容却清晰地展现在脸上,甚至露出了两颗小小的、格外洁白的虎牙。
边炀看着他这个笑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压低声音惊叹道:“我靠,陆寒星,你笑起来……还挺萌的啊!”他这话说得直白,带着北方男孩特有的坦率。然后他又立刻补充道:“对了,早餐谢了啊!钱我微信转给你了,你收一下。”
陆寒星闻言,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不用,真的不用,就一个包子一个蛋……”他心里计算着那点小钱,觉得不该让边炀破费,虽然那对自己来说并不“小”。
“别啊!”边炀打断他,语气很坚持,还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一码归一码,你也不容易,哪能让你请客。”他这话说得自然,并没有刻意强调什么,但“你也不容易”这几个字,还是让陆寒星心里微微一涩,知道边炀是记着他之前说的话。
就在这时,刘教授走进了教室。这位老先生年逾八十,头发胡子都已花白,但身板挺直,精神矍铄,步伐稳健。他教学极为传统,从不使用电脑或教学App,只凭一支铅笔,就能在黑板上画出精准无比的复杂几何图形,线条干净利落,仿佛带着某种韵律。
课堂在刘教授沉稳清晰的讲解中进行。他思维缜密,逻辑性强,将抽象的几何世界娓娓道来,陆寒星听得非常投入,暂时忘记了早餐的小插曲。
下课铃响前,刘教授在黑板上留下了一道看起来异常复杂的几何证明题,他用铅笔敲了敲黑板,声音洪亮地说:“这道题,是老头子我最近琢磨出来的,有点意思。你们谁第一个做出来,并且思路清晰,老头子我个人出奖金!”
“哇——!”全班顿时响起一片惊讶和兴奋的哗然。奖金具体多少没说,但刘教授亲自出题并悬赏,这本身就极具吸引力。
在一片喧哗中,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陆寒星也低头整理书本,当他无意间抬头望向讲台时,却恰好对上刘教授投来的目光。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还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陆寒星的心猛地一跳,赶紧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热。刘教授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是鼓励?还是……他觉得我能做出来?一种被期待、被看见的暖流,混杂着受宠若惊的慌乱,在他心底悄悄蔓延开来。他看着笔记本上那道题的抄录,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中午的下课铃仿佛一道赦令,教室里的学生瞬间活跃起来,纷纷收拾东西讨论着去哪里解决午餐。边炀利落地把书塞进背包,单手挎上,对旁边的陆寒星说:“我出去逛逛啊,找谭宇他们,中午就不跟你一块吃了!”
陆寒星正想借口说“正好,我也……”打算告诉对方自己要去图书馆,话还没说完,边炀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头也不回地跟着几个相熟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跑出了教室,留下他抬起的手和未说完的话悬在半空。
他默默收回手,继续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书本。对于边炀的风风火火,他早已习惯。他自己这一身打扮——洗得发白的衬衫、旧书包、厚厚的刘海和那副显眼的黑框眼镜,在周围一群衣着光鲜、谈笑风生的同学中间,确实像个格格不入的“贫困书呆子”。没有人主动过来和他搭话,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几个女生路过时投来的、带着些许评判意味的目光,或许在她们眼里,自己这副模样“土爆了”。
但陆寒星并不在意,甚至觉得这样挺好。这让他想起了在海城一中的日子,那时就因为长得清秀却又家境贫寒,他成了某些人霸凌的对象。如今这样被忽视、被边缘化,反而给了他渴望的宁静,让他可以安心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必应对复杂的人际关系。
他独自走到食堂,依旧是在最便宜的窗口,只要了一个白馒头。手里捏着那个软乎乎的馒头,他心里惦记着的是刘教授留下的那道题,打算带回图书馆,一边啃馒头一边啃那道难题。
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低着头,脑海里还在回响着陆祯的告诫:“别去酒吧、KtV那种乱七八糟的公共场所打工,不安全……像图书馆、书店这样的地方,哪怕不工作,待着也比在外面强。”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低喃:“可是图书馆……不招人啊。” 生计的压力像一块无形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正一边思忖着去哪里找兼职,一边下意识地往图书馆方向走,心思完全沉浸在烦恼和那道几何图形中。就在他快要走到图书馆门口,准备迈上台阶时,猝不及防地,迎面撞上了一个从里面匆匆出来的人!
“唔!” 陆寒星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扶住眼镜,下意识地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他抬起头,想看清楚撞到的是谁。
第27章 大学生活6
陆寒星被撞得一个趔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被撞疼了,而是慌忙握紧手里那个差点脱手的馒头——这是他今天重要的口粮。他扶稳了差点滑落的黑框眼镜,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就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当他抬起头,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时,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是章淮瑾老师!学生们私下里都叫他“小章老师”。他是数学系最年轻的副教授,也是刘教授的得意门生和助教还是他的辅导员,才华横溢,模样清俊,在学生中人气很高。陆寒星上过他的数学分析课,对他既敬佩又有些下意识的畏惧。
章淮瑾显然也认出了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他紧紧攥着的那个白馒头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陆寒星?你中午……就吃这个?”
“……”陆寒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耳根。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承认吗?太窘迫。否认吗?手里的馒头就是铁证。他只能下意识地把拿着馒头的手往身后藏了藏,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章淮瑾看着他这副窘迫又试图遮掩的模样,沉默了几秒,方才课堂上那种温和的气质收敛了些,语气变得有些淡,却带着一种洞察:“看来刘教授说的没错。” 他想起那天刘老师说过陆寒星高中的时候连食堂最便宜的饭都买不起,天天吃馒头,前几天还看着他穿高档衬衫和西装裤不相信呢此刻亲眼所见,心里不由得漫上一股细微的、混杂着怜惜与无奈的心疼。这个小男孩,也太不懂得照顾自己了。
他不再多问,直接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拉住了陆寒星那只没拿馒头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纤细。“先别去图书馆了,跟我去吃饭。”章淮瑾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我正好找你有点事。”
陆寒星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跟着走了好几步。章淮瑾的手劲不小,握得他手腕有些发疼。周围偶尔有路过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让他更加无所适从。走了好长一段路,眼看就要被拉进食堂的方向,陆寒星心里积压的窘迫、慌乱和一丝倔强终于爆发了。他用力一挣,挣脱了章淮瑾的手,因为惯性还微微后退了半步。
他抬起头,脸上因为激动和羞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坚持:“不用了,章老师!我……我能吃饱!我以前……都是这么吃的!” 他试图用“习惯”来掩饰此刻的难堪。
“以前是以前!”章淮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骤然严厉起来。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陆寒星全身,最后定格在他苍白缺乏血色的脸上,以及那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上。他伸手,不是拉,而是带着力道握住了陆寒星那只细瘦的胳膊,让他无法挣脱,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责备和不容反驳:“你看看你自己,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脸色这么白,这是能吃饱的样子吗?跟我走,吃饭!”
章淮瑾不容分说地将陆寒星拉进了离图书馆最近的一个食堂。这个时间点,用餐高峰已过,食堂里显得有些空荡。他径直走向一个还在营业的窗口,扫了一眼菜单,对里面的阿姨说道:“一份盒饭,一荤两素,加一碗汤。”
“好嘞,14块。”食堂阿姨麻利地开始打菜。
章淮瑾拿出自己的校园卡,在刷卡机上轻轻一贴。“嘀”的一声,14元被划走。
这个看似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却让窗口里的阿姨愣了一下,甚至抬头特意看了章淮瑾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也难怪阿姨会惊讶,章淮瑾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家世背景在私下里被传得神乎其神。他几乎从不在食堂用餐,要么是他的私人管家和保镖准时送来精心准备的餐食,要么就是他没课的时候直接驱车回自己在京都的别墅,那里有专门的厨师伺候。他的校园卡,据说里面每个月都会固定打入一笔足以让普通学生咋舌的金额,但他几乎从未在食堂消费过。这突然出现在食堂,还买了份最基础的14元盒饭,着实有些反常。
而这14块钱,对于出身顶级豪门、一件定制衬衫就可能价值数万的章淮瑾来说,甚至连“零钱”都算不上,纯粹是毛毛雨。他可能从未在意过这种小额消费。
章淮瑾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阿姨惊讶的目光,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成为焦点,对此漠不关心。他接过那份盛着热气腾腾饭菜的盒饭和那碗紫菜蛋花汤,转身递到了还僵在一旁的陆寒星手里。
“拿着,吃完。”他的语气依旧带着命令式的简洁,不容拒绝。
陆寒星呆呆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散发着食物香气的盒饭。米饭饱满洁白,荤菜是色泽油亮的红烧肉,两个素菜是清炒时蔬和麻婆豆腐,旁边那碗汤还冒着丝丝热气。这是他平时绝不敢奢望的“豪华”午餐。他紧紧攥着手里那个已经有些冷硬的馒头,再看看这份盒饭,一时之间,眼眶有些发热,心里五味杂陈,既有被强行施舍的难堪,又有对这份热食最本能的渴望。
章淮瑾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依旧没有舒展,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补充道:“看你瘦得,风一吹就倒。先把饭吃了,再说事。” 他自己则完全没有要一起吃的意思,只是站在旁边,仿佛监督一般。这14块钱的盒饭,于他,不过是为了完成“让眼前这个学生吃饱”这个目的随手而为的工具,与他自身的生活,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盒热气腾腾的饭菜就放在面前,尤其是那几块油光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散发着诱人的酱香和肉味。陆寒星的胃早就开始不争气地抽搐,口腔里疯狂地分泌着唾液,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下接一下地吞咽着口水,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黏在那块最大的红烧肉上挪不开。
他这副想吃又强忍着、眼巴巴咽口水的模样,把站在一旁的章淮瑾给逗乐了。章淮瑾平日里见惯了各种矜持或讨好的面孔,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对着一份普通食堂饭菜露出这种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渴望。他轻笑一声,带着点戏谑开口:“愣着干嘛?吃啊!吃饭还成天戴着个破眼镜,不碍事吗?”
话音未落,章淮瑾几乎是顺手而为,猛地伸手,一下子将陆寒星脸上那副厚重笨拙的黑框眼镜给摘了下来。
“哎?!”陆寒星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鼻梁上骤然一轻,没了厚重的眼镜框视野瞬间变得更加清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茫然地望向章淮瑾的方向。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厚厚的刘海也被刚才的动作带得有些凌乱,此刻完全暴露在章淮瑾眼前的,是一张他从未预料到的脸。
皮肤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皙,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在食堂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在发光。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和窘迫,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粉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因为眼里有泪珠而带着些许迷蒙的水汽,眼珠是纯粹的黑色,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饱满葡萄,清澈见底。在他,白皙的脸蛋上点缀着一颗极小的、黑色的痣,如同雪白的宣纸上偶然滴落的一点墨痕,非但不显瑕疵,反而平添了几分独特的韵味。他的鼻梁很挺,嘴唇是天然的、饱满的殷红色,唇形清晰。
这五官……组合在一起,竟是出乎意料的清秀绝伦,甚至带着一种超越性别的精致漂亮。
章淮瑾看得怔住了。他自认见过不少美人,但此刻,看着眼前这张褪去伪装后干净又带着惊惶的脸,心里莫名地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长得比我还好看?漂亮的简直像个女孩子!
他握着那副旧眼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塑料边框,一时忘了言语。
还是陆寒星先回过神来,他本来就不近视,看清章淮瑾此刻的表情,觉得无比不安,小声嗫嚅道:“老、老师……我的眼镜……”
章淮瑾这才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刚才的失态,把眼镜塞回他手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督促,但似乎没那么强硬了:“快吃,饭菜要凉了。”
陆寒星连忙戴上眼镜,他重新变成书呆子形象。他有点怕章淮瑾,不敢再耽搁,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斯斯文文地吃饭。他的吃相很秀气,几乎不发出声音,小口小口地扒着白米饭。
然而,章淮瑾很快注意到了异常。陆寒星的筷子,只伸向离他最近的那盘清炒时蔬,偶尔夹一点旁边的麻婆豆腐,但对于那盘明显是主菜、散发着浓郁肉香的红烧肉,他却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筷子绕着走,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这是他多年来在压抑和暴力环境下养成的、刻入骨髓的习惯。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吃饭时他只能吃自己面前的咸菜或最便宜的蔬菜,如果敢把筷子伸向肉菜,轻则被刘娥用筷子狠狠抽打手背,重则会被刘娥一把掀翻饭碗,然后罚跪一整晚,滴水粒米不得进。肉的香味对他而言,曾经是伴随疼痛和恐惧的记忆。
章淮瑾看着他只挑青菜吃的样子,眉头又皱了起来,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又冒了出来。这小子,怎么回事?给他肉都不吃?
第28章 大学生活7
“你怎么不吃肉啊?”章淮瑾看着他只挑青菜的样子,眉头蹙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一丝不耐烦。在他看来,吃饭就要荤素搭配,尤其是陆寒星这么瘦,更该多吃点肉。
他见陆寒星还是不动那盘红烧肉,索性不再多说,直接伸手,霸道地将那盛着红烧肉和浓郁酱汁的盘子整个端起,不由分说地“哗啦”一下,连肉带汁全都扣在了陆寒星那碗白米饭上。深色的酱汁迅速渗透进洁白的米粒,油润的红烧肉块堆叠在米饭中央,热气混合着肉香猛地升腾起来。
陆寒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愣住了,看着碗里瞬间变得“奢华”的饭菜,一时不知所措。他恍惚地想:章老师是男的,他不会像江晚舟那样,细心地把肉一块一块夹到他碗里,然后用那种能溺死人的温柔语气,带着笑意轻声哄着:“小弟弟,多吃点肉……”
想到江晚舟,那个记忆中唯一给过他温暖和细致呵护的人,陆寒星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更深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章淮瑾看着他突然脸红,还以为他是被自己刚才粗鲁的动作弄得不好意思了,觉得这小子脸皮也太薄了。他懒得去猜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直接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发什么呆?都吃了!不许剩下!”
这带着威严的声音让陆寒星猛地一激灵,从短暂的回忆和羞赧中清醒过来。他怕惹章淮瑾不高兴,连忙低下头,拿起筷子,像是执行任务一样,夹起一大块浸满汤汁的米饭和一块红烧肉,塞进了嘴里。
牙齿咬破肥瘦相间的肉块,丰腴的油脂和咸香微甜的酱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吸饱了肉汁的柔软米饭……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极致浓郁鲜美的味道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味蕾。
好美味!好香啊!
这味道强烈得几乎有些不真实。和他记忆中偶尔偷尝到的、别人施舍的零碎肉味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完整的、充沛的、属于正常生活的、扎实的幸福感。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又接连吃了几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都顾不上什么斯文吃相了。
这味道,这感觉,美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是他灰暗贫瘠的十八年人生里,从未敢奢望能真正拥有的、属于“普通人”的片刻欢愉。他低着头,拼命地吃着,眼眶有些发热,分不清是因为食物太烫,还是因为心里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陆寒星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态度,将最后一口裹着浓郁肉汁的米饭扒进嘴里。那极致的美味带来的幸福感是如此汹涌,混合着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被人关心的无措、以及对自己贫瘠过往的悲哀,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竟让他在不知不觉间,眼眶发热,一滴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正好滴在空了的餐盘上。
正随意打量四周的章淮瑾余光瞥见这情形,整个人都懵了一下。他完全无法理解吃个饭怎么能吃哭,有些手忙脚乱地抽出一张随身带的湿巾递过去,语气带着十足的困惑,甚至有点无辜:“你……你这激动什么?不就是一顿饭吗?”
陆寒星被他问得更加窘迫,连忙接过湿巾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擦,用力摇头,声音还有些哽咽:“没、没什么……谢谢老师。” 他低头看着面前光洁如新的空盘,舌尖仿佛还在回味着那短暂的、梦幻般的香气,眼神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意犹未尽。
这时,食堂阿姨过来收拾餐具,看到陆寒星眼圈微红、低着头,而章淮瑾则一脸“严肃”地站在旁边,阿姨立刻露出了然的神情,一边利索地收走餐盘,一边用带着点劝解的语气对章淮瑾说:“哎呦,我说章老师啊,你这脾气可得改改咯!现在的小孩子,看着个子高,内心可不像我们那时候皮实,不禁说的!”
章淮瑾被阿姨这突如其来的“教育”弄得哭笑不得,俊脸上写满了无奈,下意识反驳道:“王阿姨,我哪有训他?我就是让他吃了顿饭……”
阿姨显然不太相信,一副“我懂你们老师都这样”的表情,摇摇头端着盘子走了。
章淮瑾看着阿姨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把注意力放回陆寒星身上。他伸手,习惯性地拍了拍陆寒星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出去谈谈之前提到的“正事”。这一拍一搂,章淮瑾才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个一直低着头、缩着肩膀、显得很不起眼的男孩,站起来的身高竟然不低!
不仅不矮,甚至是个高个男生!肩膀的骨架也并不窄,只是因为太瘦而显得单薄。当他不再刻意佝偻着,站直了身体,竟然和自己差不多高!
这个发现让章淮瑾又多看了陆寒星一眼。厚厚的刘海,老土的黑框眼镜,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这些几乎掩盖了他所有的真实样貌和身形。这小子,底子其实不错,就是太不会打理自己,也太过自卑了。 章淮瑾心里暗自思忖着,搂着他的肩膀,带着他朝食堂外走去,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说事。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投下差不多长的影子,似乎在暗示着,这个叫陆寒星的男孩,或许本身就蕴藏着尚未被发掘的光彩。
章淮瑾的手搭在陆寒星的肩上,隔着薄薄的、廉价的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肩胛骨的形状,有些硌手,但这骨架的比例和身高……章淮瑾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再次打量了一下身旁的陆寒星。
这身材,这刚才惊鸿一瞥的颜值…… 章淮瑾在心里暗暗评估,就算是放在他们那个挑剔的贵族圈子里,也绝对算得上是上等了。 皮肤底子好得惊人,五官精致得毫无瑕疵,骨相也周正,只是被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遮掩硬生生埋没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这模样气质,真不像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该不会是……抱错了吧? 这种只在狗血电视剧里出现的剧情,此刻却因为陆寒星这过于出众的底子而变得有那么一丝可能性。毕竟,普通农户家,风吹日晒,很难养出这样……嗯,近乎完美的骨相和皮相。
陆寒星被他半搂半带着走了好一段路,直到完全走出食堂区域,周围变得相对安静,他才猛地从刚才那顿饭带来的情绪波动和味觉震撼中彻底回过神来。
一回过神,他就立刻察觉到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以及肩膀上那只属于章淮瑾的、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手。他浑身一僵,一种本能的不适和警惕涌了上来,下意识地就想挣脱,肩膀微微用力。
但章淮瑾的劲比他想象中还要大,那手看似随意地搭着,却像铁钳一样,让他挣脱不开。陆寒星心里有些慌,只能抬起头,带着不安和疑惑,小声问道:“老、老师……你要带我去哪?”
章淮瑾感受到他的挣扎和紧张,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莫名的不爽,怎么跟自己走像要被拐卖似的?他停下脚步,终于松开了搂着他的手,但身体依旧挡在他面前,看着他,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带着点命令式的口吻:
“找个安静的地方,跟你谈点事。”他顿了顿。”
说完,他不再给陆寒星犹豫和拒绝的机会,转身继续往前走去,只是这次没有再搂着他,但那姿态明显是让陆寒星跟上。
陆寒星看着章淮瑾挺拔而带着疏离感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渐渐远去的食堂和图书馆方向,心里七上八下。章老师找他到底要谈什么?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迈开脚步,跟了上去,心里充满了忐忑和不安。
第29章 大学生活8
章老师几乎是把他拽进咖啡馆的。当熟悉的装潢和那股混合着咖啡豆与甜腻蛋糕的香气扑面而来时,陆寒星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像一只被攥在掌心的麻雀,疯狂地、无序地撞击着他的胸腔。
是那家咖啡馆。和陆祯见面的那家。
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侥幸。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章老师身后,感觉自己的四肢都是僵硬的,像生锈的齿轮,每一次屈伸都伴随着无声的尖叫。
章老师会发现什么?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是不是刘娥的人找到了学校?还是……组织?
恐惧像藤蔓一样勒紧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幅恐怖的画面:
刘娥那张涂着鲜艳口红的嘴一张一合,冰冷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再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骨头碎裂的脆响,看到自己像一件破败的玩偶般倒在肮脏的角落里,余生都将在轮椅上度过——不,刘娥不会给他轮椅,她只会让他像虫子一样爬行。
或者,是组织里那些人,沉默地将他拖进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铁门在身后“哐当”关死。无尽的黑暗,冰冷的刑具,以及比刑具更冰冷的眼神,会一点点磨碎他的意志……
再或者,是一纸冰冷的退学通知书。他被当众驱逐出这个他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像正常学生一样生活的避风港。所有的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会像针一样把他扎穿……
冷汗,冰凉的、黏腻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额前的发丝也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咖啡馆里舒缓的音乐此刻听来如同送葬的挽歌。他死死地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他完了。这一次,他真的完了。
章淮瑾看着眼前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少年,那惨白的脸色和涔涔的冷汗做不了假,他心头一软,放缓了声音问道:“你还好吧?”
这明显的恐惧,绝非仅仅因为被老师找来谈话。章淮瑾心中那个疑团越来越大,他迫切地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孩子吓成这样。可看着陆寒星那副快要崩溃的模样,他又怕逼得太紧,反而坏事,一时之间竟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一位路过的服务员小姐姐认出了陆寒星,热情地招呼道:“咦?小弟弟,你又来啦?还是去205包间吗?”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陆寒星耳边炸开。他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恨不能当场消失。完了,她认出来了!上次和陆祯见面,就是在这个包间!
“你来过?”章淮瑾捕捉到服务员的话和陆寒星更加剧烈的反应,好奇被彻底勾起。他不再犹豫,对服务员点头:“好,就去那间。”
205包间仿佛成了一个审判室。陆寒星缩在柔软的沙发里,却感觉像是坐在钉板上,身体的颤抖根本无法抑制。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一些精致的甜品被送进来。章淮瑾特意给他点了一份能补充能量的面包,推到他面前。
然而陆寒星哪里吃得下?他连抬起手的勇气都没有。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心脏擂鼓般的跳动。这份寂静比任何质问都更难熬,像不断收紧的绞索。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章淮瑾看着少年几乎要缩进角落里的身影,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平静。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好些没?”
陆寒星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说“好”?他明明糟透了,从灵魂到肉体都在尖叫。说“不好”?那无异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他绝望地闭上眼,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立刻逃离这里!可他的双腿像被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死死地钉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章淮瑾的目光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他身上。短暂的沉默后,章老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在陆寒星耳边:
“我看过你的档案。”
陆寒星的呼吸骤然停滞。
“里面的家庭信息写着,你有一个妈妈,一个妹妹,和一个……因杀人未遂正在服刑的父亲。”章淮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同情的情绪。他试图理解,这样的家庭背景,或许正是少年身上沉重枷锁的来源。
陆寒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他还是查我了! 组织教的反侦察技巧在真正的、系统的调查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然而,章淮瑾的下一句话,又将他从溺水的边缘暂时拉回:“但是很奇怪,你填写的你妈妈的电话,始终打不通。”
心惊肉跳之余,一丝侥幸的冰凉瞬间划过陆寒星的心底。当然打不通,那根本就是我胡乱编造的号码!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失速狂跳的声音,在寂静的包间里显得那么响亮。
章淮瑾并未停下,他像是在梳理线索,又像是在温和地逼问:“档案里还提到,你的妹妹……读不进去书,很早就去了职校。”他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地投向陆寒星,带着真诚的困惑,“你们兄妹俩的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任何关于“母亲”和“妹妹”的话题,都是他拼命想要掩埋、绝不敢触碰的禁区。那背后关联着的,不是普通的家庭矛盾,而是是足以将他彻底摧毁的黑暗真相。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章淮瑾 finally 问道。
陆寒星猛地一愣,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最终却只是更深地低下头,用沉默筑起一道绝望的防线。他什么也不想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第30章 大学生活9
陆寒星的沉默在包厢里弥漫,像不断上涨的水位,几乎要将他淹没。然而,与他预想的紧迫逼问不同,章淮瑾只是悠闲地端起咖啡,又用小勺切下一块甜品送入口中。他细细品了品,甚至略带挑剔地评价道:“这家的甜品,一般般。”
那股贵族式的、置身事外的从容,像一盆冰水,猛地浇醒了沉溺在恐慌中的陆寒星。他意识到,单纯的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必须思考,必须找到一条生路。
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搜寻着任何可能的借口或对策。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章淮瑾手边的那杯咖啡渐渐见了底。可无论怎么想,陆寒星都觉得不行,所有的说辞在章老师那洞察的目光下都显得漏洞百出。
巨大的压力最终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猛地抬起头,用一双盈满水汽、近乎哀求的眼睛望向章淮瑾,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要上厕所!”
章淮瑾放下杯子,目光严肃地审视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那短暂的几秒钟,对陆寒星而言如同漫长的凌迟。终于,章老师开口了,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可以。不过,你要是想借机跑了的话……”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在陆寒星的心上,“下回,我还会来找你。而且,情况只会更糟。”
“额……!”陆寒星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像是被扼住了咽喉。他认命般地低下头,几乎是拖着脚步挪出了包间。
一进洗手间,他立刻反锁了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随即,他冲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泼向自己的脸。寒意刺激着皮肤,稍微压制了胸腔里那股想要尖叫的冲动。
“冷静,陆寒星,冷静!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他在心里对自己狂吼。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冷水浸透了他额前厚重的刘海,湿漉漉的黑发被打回了原形,呈现出自然的微卷,被迫向后捋去,完整地露出了他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因为惊恐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
——他并不知道,那层用以伪装、刻意营造普通乃至阴郁气质的刘海消失后,他原本被隐藏的、源自某种高贵血统的惊人颜值,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珠,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清晰的眉眼轮廓,挺秀的鼻梁,以及那份即使惊恐也难掩的、浸透在骨子里的优雅与精致。在这一刻,镜子里的少年,其天生自带的气度,竟远比外面那个从容品着咖啡的章淮瑾,要显得更加……高贵。
章淮瑾的第二杯咖啡也渐渐见了底。等待的时间被寂静拉得漫长,他指尖轻敲着桌面,心里不由地升起一个念头:那小子,不会真跑了吧?
正当他的疑虑越来越重时,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陆寒星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慢吞吞地挪了进来,重新坐回他对面的位置上。
章淮瑾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瞥,目光却骤然定住。
少年脸上和发丝都还湿漉漉的,晶莹的水珠顺着他柔和的脸颊线条滚落。而最重要的是,那层总是遮住他大半张脸、显得阴郁沉重的厚重刘海,被水彻底打湿后,被迫分向了两侧,完整地露出了他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因为沾了水汽而显得更加清澈明亮的眼睛。
就像拂去了蒙尘明珠上的最后一层薄灰,此刻展露在章淮瑾眼前的,是一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庞。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仿佛经由造物主精心雕琢,组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浑然天成的高贵与俊美。这绝非普通家庭能蕴养出的气质,倒像是……哪个古老贵族流落在外的血脉,带着一种与这简陋包间格格不入的典雅光华。
他湿透的柔软黑发蜷曲着贴在额角与颈侧,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滑入衣领,配上他那惊魂未定、微微瑟缩的神情,非但不显狼狈,反而透出一种易碎而脆弱的美丽,格外惹人怜爱。
章淮瑾准备好的一连串质问,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少年,看着他与自己认知中那个“档案里的陆寒星”截然不同的惊人样貌,心里某处坚硬的地方蓦地一软。
之前那份想要追根究底的决心,竟在此刻动摇了起来,化作一丝清晰的不忍。
在陆寒星那震慑人心的容颜映衬下,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廉价t恤和不合身的旧裤子,显得格外刺眼,就像是偷来的一般格格不入。他耷拉着脑袋,湿发还在滴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缓缓说道:
“她……是我养母。我是孤儿。”
他顿了顿,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我的养母……有精神病。妹妹受了刺激,所以……学不进去。”
他给出了这个看似合理,实则处处透着脆弱与漏洞的回答。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章淮瑾自然是不怎么信的。这故事太简单,太像临时拼凑的挡箭牌。然而,当他看着眼前这张惊心动魄的漂亮面孔,再对比那身明显是地摊货的穿着,想起他可能长期只靠一个馒头果腹的窘迫,一种混合着怜悯与好奇的情绪压倒了他作为教师的探究心。他不忍心在此刻,用更严厉的逼问去拆穿这个看起来一碰即碎的少年。他决定暂时放过他,转而自己去探寻背后隐藏的真相。
“是吗?”章淮瑾装作相信了,语气是刻意放缓的平和。但他没有就此打住,而是抛出了另一个他已掌握的事实,仿佛在不经意间敲打对方:
“我用私人电话,打去了海城一中校长室。”他观察着陆寒星瞬间绷紧的身体线条,继续说道,“校长说,你辍学了。理由是……你妈不让你读书。”
他看着他。
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重量,等待着陆寒星在这一次的冲击下,会作何反应。
第31章 大学生活10
陆寒星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提溜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海城一中就那么大,他家里的事像长了翅膀的流言,不过两天就从教学楼的走廊飘到了校门口的小卖部,连隔壁班不认识的同学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有几次他甚至在老师办公室门口,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要不要联系媒体”,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的指尖死死抠着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粗糙的布料被指甲碾出几道白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得发白。脑子里像有台失控的复读机,循环播放着“冷静”两个字,可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慌乱——冷静有什么用?能让那些指指点点消失吗?能让他的境遇好起来吗?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命仰头,才没让那股热意掉下来,喉咙里却堵得发慌,连咽口水都带着哽咽的疼。
双腿抖得更厉害了,像是站在结冰的湖面上,每一秒都在往下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章老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没有责备,却带着探究和关切,把他所有想藏的小动作都照得一览无余——抠裤子的手、发颤的膝盖、攥得紧紧的衣角,连他刻意放轻的呼吸声,都像是在暴露他的狼狈。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刚出口就碎成了带着颤音的片段,他深吸一口气,攥着裤子的手又紧了紧,才勉强把话说完整,“我高考完那天,我妈突然就犯病了……她抱着我哭,说活着没意思,然后就往家附近的湖里跑……”说到“跳湖”两个字时,他的声音猛地顿住,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牛仔裤的破洞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咬着下唇,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继续说道:“后来……后来邻居帮忙,把她救上来了,送……送……送去精神病院了。”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他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章老师的眼睛。
是吗?”章淮瑾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既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一丝敷衍,却奇异地让陆寒星紧绷的脊背松了半分。他抬眼时,正撞见章老师眼底藏着的暖意,那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没有半分探究,只有纯粹的关切。
没等陆寒星再说些什么,章淮瑾便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笃定:“我会向学校提建议,专门设立一项助学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寒星手腕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上衣,“就给像你这样的特困生,每个月发一笔固定的生活费,足够覆盖基本开销。”
话音落时,他特意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认真:“所以你听着,从今天起,别想着再出去打工了。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收回来,安心坐在教室里读书,这才是你现在最该做的事。”
陆寒星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下来,胸口那股憋了一下午的浊气终于吐了出去,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抠裤子的发麻感。他愣愣地看着章淮瑾,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这是……过关了?刚才那些被注视、被追问的慌乱,像一场逼真的噩梦,醒过来时连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吃点吧。”章淮瑾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他才注意到面前的咖啡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旁边的甜品上淋的奶油都没动过。陆寒星喉结动了动,胃里空空的,却半点胃口也没有,只对着章淮瑾局促地弯了弯腰:“谢谢您,章老师,我……我不饿。”说完便想起身告辞,手刚碰到书包带,就被章淮瑾叫住了。
“这些带回去吃。”章淮瑾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拿起旁边的打包盒,动作利落地把甜品和没动过的咖啡装了进去,递到他手里,指尖碰到盒子时还带着一点温度。没等陆寒星再说什么,章淮瑾已经率先往外走:“我送你下去。”
两人并肩走在图书馆的楼梯间,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等走到楼下时,陆寒星才发现,一下午的时间竟过得这么快——天边的太阳早沉了大半,只剩一抹橘红的余晖挂在教学楼的顶檐,风里也带上了傍晚的凉意,远处的路灯已经开始次第亮起。
陆寒星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摊开的专业书已经放了快半小时,书页却还停留在最初翻开的那一页。眼前的公式像绕成一团的毛线,怎么也理不清,章老师那句“我会向学校提建议”在脑子里反复盘旋,他忍不住咬着笔杆发呆:章老师到底是真的相信他说的话,还是只是出于同情才这么说?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额前那缕原本被拨开的厚刘海又垂了下来,遮住了大半眼睛。指尖碰到冰凉的黑框眼镜,他才想起刚才因为心慌把眼镜摘了,连忙重新架回鼻梁上——镜腿卡住耳后的瞬间,他像是又找回了熟悉的“保护壳”,那个总埋着头、不怎么说话的书呆子模样,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正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本,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斜前方同专业的女生正往这边看。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女生没移开目光,反而轻轻嗤了一声,眼神里的轻蔑像细小的针,扎得陆寒星瞬间绷紧了脊背,手里的笔也“咔嗒”一声,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章淮瑾看着陆寒星的身影消失在图书馆大门后,才收回目光,脚步一改方才对学生的从容,变得急促起来。他没再走校内的林荫道,而是抄了条近路往校门口去,藏在西装袖口的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傍晚六点。
校门口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司机见他过来,立刻上前拉开后座车门。刚弯腰坐进去,副驾驶的章肃便回过头,语气带着几分习惯性的询问:“先生,今天比预计晚了半小时,是遇到什么事了?”
章淮瑾抬手松了松领带,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碰到个问题小孩,得费点心思。”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补充道,“你安排一下,两个月后抽时间去趟海城。”
“海城?”章肃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那离这儿来回要四个小时车程,去这么远的地方干嘛?”
章淮瑾的目光沉了沉,指尖停顿的瞬间,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严肃:“去查点事,关于那个小孩的。”
第32章 露营1
九月下旬的周末,暑气尽消,天空是一种清澈得像琉璃的蓝。凉风拂过,道路两旁的梧桐叶已微微泛黄。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前往郊区湿地公园的公交车上,陆寒星一行人理所当然地成了车厢里的焦点。
他们身上那种特有的、蓬勃的朝气,几乎要满溢出来。
陆寒星安静地靠在窗边,蓝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里面那件细条纹t恤的边角,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有些旧却干净的帆布鞋,让他看起来清爽又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身旁的边炀则是完全不同的风格,一身白灰混色的运动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白色的运动鞋一尘不染,笑起来时牙齿洁白,眼神明亮,是那种运动场上最吸引女孩的阳光少年。
相比之下,许墨就显得格外“招摇”。一身名牌的阿迪运动装,脚上是价格不菲的椰子鞋,短发利落,脸上还架着一副酷酷的墨镜。他正笑着跟身边的新朋友说话——那是他带来的两个海城同乡,男生高大爽朗,女生娇俏活泼,他们的加入让这个小团体更加热闹。
最甜蜜的莫过于谭宇和徐露这一对,他们穿着明显是精心搭配的情侣装,大大方方地勾肩搭背,低声说笑间眼波流转,满是热恋的浓情蜜意。
公交车在一个站点停靠,涌上一批乘客。几位买菜归来的阿姨一上车,目光就被这群年轻人吸引,笑着低声议论:“瞧瞧这些孩子,真精神啊。”“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吧?年轻真好。”
许墨带来的海城女生性格外向,好奇地打量着窗外与沿海城市截然不同的北方秋景,时不时发出惊叹。她的声音清脆,像摇动的一串铃铛,引得边炀主动当起了临时导游,介绍起本地的风物。
“等到了湿地公园,这个季节的芦苇荡最好看,一片望不到边的金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边炀比划着。
“真的吗?那一定要多拍几张照片!”海城女生兴奋地说。
许墨扶了扶墨镜,酷酷地接口:“我带了无人机,保证给你拍出大片效果。”
陆寒星听着同伴们的笑谈,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目光转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对即将开始的露营充满了期待。阳光透过车窗,在他清秀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这辆载满了欢声笑语的公交车,就这样一路向着秋意渐浓的郊外驶去,像一幅流动的、名为《青春》的画卷。
公交车微微摇晃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流淌。
当许墨招呼着那一男一女走过来,并随口介绍他们也是海城人时,陆寒星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身体有瞬间的僵硬。海城……那个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不愿轻易触碰的名字。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从许墨口中听到那个特定的、与他过往紧密相连的称谓。
直到许墨轻松地补充道:“他俩是我海城实验的校友,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陆寒星悬着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原处,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轻松感席卷了他。不是海城一中的,太好了。 内心有个声音在庆幸地低语。
情绪一放松,他也便融入了许墨和边炀正在说的笑话里。边炀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引得许墨拍着大腿笑。陆寒星也跟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之前那点紧张阴霾一扫而空,笑得格外开怀,甚至不自觉地仰了仰头。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一系列细微的神情变化和此刻毫无防备的笑容,正清晰地映在身旁的车窗上。那扇明亮的玻璃,像一块天然的显示屏——厚厚蓬松的刘海下,是那张白净得几乎透明的脸,因为畅快的笑而泛起浅浅的红晕,竟真有种出水芙蓉般的清新生动。最要命的是,他笑起来时嘴角咧开,意外地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为那份清秀增添了几分淘气的稚气,可爱得毫无自觉。
坐在他侧后方的一位戴着耳机的女生,原本正望着窗外发呆,目光不经意间捕捉到了车窗倒影里那个笑容灿烂的虎牙少年。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抹惊艳和笑意,悄悄举起手机,借着角度的掩护,精准地对着车窗倒影按下了快门。
她低头熟练地操作着手机,将那张偷拍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是:
「公交车上偶遇的治愈系笑容!窗玻璃成了天然滤镜,小虎牙和梨涡是作弊吧!今日份的快乐源泉get?【太阳】【偷看】」
照片里,少年映在流动街景中的笑脸干净又明亮,仿佛带着秋日阳光的温度。
而这一切,沉浸在与朋友谈笑中的陆寒星,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摸了摸自己额前的刘海,又推了推那副厚重的眼镜,继续听着下一个笑话。他尚未察觉,自己那份被厚重镜片和腼腆性格所遮蔽的光芒,早已在不经意间,悄悄照亮了别人的视野!
三十多分钟,足以让最初的兴奋和期待被蔫头耷脑。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刹车声和柴油发动机的轰鸣,那辆盼了许久的公交车终于拖着沉重的身躯,车门“嗤”地一声打开,仿佛也打开了困住众人的牢笼。
人群开始蠕动,依次下车。陆寒星、边炀,还有那个从海城来的、话不多的男生,自觉地留在了最后。他们像是这个小团体的后勤部队,脚下堆着几个最重的行李箱和背包。边炀一边费劲地拎起一个看起来塞满了石头的迷彩行李包,一边用胳膊撞了撞旁边的海城男生,压低声音吐槽:“看见没,这就叫专业团队。”
前面,许墨正和那个海城的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相谈甚欢,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知说了什么,引得那女生掩嘴轻笑。而更前面,谭宇和徐露几乎是连体婴,谭宇一只手拉着自己的小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地牵着徐露,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徐露时不时笑着轻捶一下他的肩膀,周围弥漫着旁人难以介入的亲昵气泡。
“喂!前面的,能不能照顾一下劳动力们的感受啊!”边炀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嗓门,语气里带着夸张的哀怨,“谈恋爱的谈恋爱,搭讪的搭讪,合着就我们仨是纯纯的工具人呗?重色轻友也要有个限度啊!”
谭宇回头,得意地朝他扬了扬眉毛,换来徐露一个不好意思的、带着歉意的微笑。许墨也回头笑了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点。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边炀身旁的陆寒星,闻言侧过头。他额角有些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听到边炀那标志性的、带着点醋意的抱怨,他看着前面几组姿态各异的人,又看了看身边龇牙咧嘴提着行李的边炀,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腼腆而了然的笑容在他清秀的脸上悄然漾开。那笑容很轻,像投入湖心的一粒小石子,瞬间便隐没了,却清晰地落入了正在抱怨的边炀眼里。
“笑什么笑,陆寒星,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边炀像是找到了同盟。
陆寒星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嘴,笑意从眼睛里跑出来,然后默默弯腰,帮边炀分担了一个手上的重量。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滚烫的水泥地上,青春的喧嚣与静谧,在这一刻交织成行。
第33章 露营2
京都湿地公园的辽阔,远远超出了陆寒星的想象。与其说是公园,不如说是一片被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原始荒野。水泊星罗棋布,芦苇荡在微风中泛起绵延不绝的碧波,木质栈道蜿蜒其间,仿佛没有尽头。
而其中最负盛名的,当属那座被称为“月亮岛”的湖心小岛。它通过一座优雅的拱桥与岸边相连,岛上绿草如茵,树木葱茏。此刻,那里俨然成了一个充满烟火气的乐园。一顶顶颜色各异的帐篷像雨后蘑菇般散落在草地上,无数烧烤架升腾起夹杂着肉香的袅袅青烟,孩子们的欢笑声、人们的谈笑声、甚至还有隐乐的吉他声,混合着烤肉的“滋滋”声,隔着湖面传来,汇聚成一种热烈而欢腾的生火交响曲。
周末的缘故,这里简直人山人海。岸边,桥上,岛上,到处都是涌动的人群。陆寒星站在桥头,直接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来自宁静得只听得到鸡鸣犬吠的乡下,何曾见过如此密集而又如此快乐的人群?这种喧嚣不同于集市的热闹,它是一种纯粹的、放松的、洋溢着幸福感的喧嚣。
他新奇地睁大了眼睛,几乎忘了移动脚步。看着一家老小其乐融融地围坐在野餐垫上,看着年轻的朋友们举着饮料杯开怀大笑,看着情侣依偎着等待烤熟的食物……每一种画面都像一帧帧鲜活的电影镜头,冲击着他原有的认知。
哥哥陆祯板着脸的叮嘱——“,别乱看,别乱想,老老实实在学校呆着,别让他们找到你,避避风头”——言犹在耳,但此刻早已被这铺天盖地的快乐场景冲到了九霄云外。一股难以抑制的羡慕之情从他心底涌起,像温热的泉水包裹了心脏。
他不再是那个安静的旁观者,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氛围的召唤。他心存侥幸地想:或许,只是远远地看着,感受一下,就一次这么一次不会这么倒霉的,应该没关系吧?这种能够与家人朋友共享闲暇,在自然中尽情放松的生活,对他来说,是遥远而又奢侈的图景。
“这是多么幸福的生活啊……”他在心里无声地感叹,眼神里充满了向往。那是一种单纯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羡慕,是对一种他未曾体验过的美好生活的深切憧憬。他站在热闹的边缘,仿佛一个隔着玻璃窗看糖果的孩子,那份甜蜜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这份向往和侥幸是蜜糖也是砒霜!
码头上人声鼎沸,前往月亮岛的渡船旁排起了蜿蜒的长龙。好不容易轮到他们,众人随着人流往前涌,几乎是被推挤着上了船。陆寒星紧紧跟在边炀和许墨身后,仿佛他们是他在汹涌人潮中的锚点,生怕一松劲就被冲散。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微微晃动的坚实感从脚底传来。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旁边的栏杆,眼睛因惊异而瞪得大大的,清澈的瞳孔里映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和远处喧闹的月亮岛。
这艘能容纳上百人的白色大船,与他记忆中的船截然不同。
江南水乡的河道是纤细而安静的。 他见过的,是那种窄长的、用来捞莲藕采菱角的乌篷小木船,船身浸着深色的水渍,慢悠悠地在水巷里穿行。他从未坐上去过。那些小船,对他而言,是劳作工具,是遥不可及的别人的生活,是他只能远远望着的东西。
记忆的闸门被这股陌生的航行体验轰然冲开,一股带着烈日灼烧感和芦苇锋利边缘的酸楚猛地攫住了他。
那时的日头,毒得能把河水晒温。 他穿着洗得发薄、几乎透肉的背心,赤脚踩在泥泞的河滩边。手里的镰刀需要不停地挥舞,砍倒一片片比他还高的、边缘锋利的芦苇。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角、脊背淌下,蜇得眼睛生疼,背心早已湿透,紧紧黏在瘦削的脊梁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灼热。
他不能停。哪怕只是停下来发一会儿呆,或者想偷偷懒,躲在芦苇丛的阴影里喘口气——
河岸上,那个戴着宽边草帽的身影总会适时地闯入眼帘。 刘娥,他的恶毒养母,就坐在树荫下的矮凳上,一言不发,锐利的目光像无形的鞭子,穿透燥热的空气,精准地抽打在他身上。那草帽的阴影将她的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不容置疑的下颌线条。无需言语,那道目光本身就在重复着无声的指令:干活,不许停。
他只能在日头下暴晒,手里不能停地割着似乎永远也割不完的芦苇荡。汗水模糊了视线,他就用脏兮兮的手臂抹一把;芦苇的叶子划破了皮肤,留下细小的血痕,也浑然不觉。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禁锢,比那当空的烈日还要沉重。
……
“喂,陆寒星!发什么呆呢?快找地方坐下,船要开了!”边炀的声音像一道光,刺破了那沉重而黏稠的回忆。
陆寒星一个激灵,从那段苦涩的时光里挣脱出来。指尖紧紧攥着的栏杆传来真实的触感,眼前是朋友们鲜活的脸庞和开阔的湖景。那股几乎让他窒息的闷热仿佛瞬间被湖风吹散,但他心底那片被烈日炙烤过的芦苇荡,却在这一刻,与眼前这片充满欢声笑语的湿地公园,形成了尖锐到令人心颤的对比。他默默地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脸微微转向窗外,任由湖风拂面,试图吹散眼底涌起的复杂情绪。
船身微微一震,引擎发动,向着月亮岛破浪而行。湖风瞬间变得猛烈而自由,毫无顾忌地灌满整个船舱,吹得人衣袂翻飞,发丝狂舞。
陆寒星正望着身边笑闹的边炀和许墨,他们不知说了什么趣事,引得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想到这一路的见闻和新奇的体验,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盈满的情绪冲上心头,让他忘却了方才回忆的沉重,真心实意地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毫无阴霾,纯粹得如同被湖水洗过的天空。也正在这时,一阵强劲的湖风恰合时宜地呼啸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将他那总是乖巧覆在额前的、厚厚的刘海整个掀了起来,完整地露出了他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他一直被刘海半掩着的容貌,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面前。那是一般家庭养不出的清秀骨相,肌肤是温润的白皙,眉目如画,线条干净又柔和。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他因开怀大笑而露出的两颗小小虎牙,尖尖的,带着几分未经雕琢的稚气。
这抹看似“不完美”的野性,恰恰打破了他身上那种过于精致的易碎感,仿佛一幅绝美的山水画上,最后点上了一只灵动跳跃的小鹿,顿时整幅画都活了起来,充满了生机与故事感。
“哇!” 许墨带来的那个叫苏蔓的女生第一个注意到,忍不住低呼出声,眼睛亮晶晶的,“陆寒星,你这样真好看!”
前面的徐露闻声也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陆寒星脸上时,明显怔了一下,随即也由衷地赞叹:“是啊,好清秀!以前都没发现……” 她仔细看了看,笑着补充,“特别是那对虎牙,简直是点睛之笔,太特别了!”
这突如其来的、聚焦的赞美,让陆寒星有些措手不及,脸颊迅速飞上两抹红晕,他下意识地想低下头,想把刘海捋回去,但那风却固执地与他作对,反而让那份兼具清隽与萌动的帅气更加无处遁形。
也就在苏蔓和徐露接连发出赞叹的瞬间,一旁的许墨和谭宇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许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在陆寒星和苏蔓之间快速扫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他原本自恃的潇洒从容,似乎在同伴这“惊天动地”的颜值暴击下,略微失了色。
而谭宇则更直接,他一把搂住徐露的肩膀,半真半假地“哼”了一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能拧出汁来:“喂,看得这么认真?你男朋友我还在这儿呢!”
一时间,船舱这小小的一隅,风声中夹杂着惊叹、羞涩,以及两份明显被打翻的“醋意”,空气里的味道,变得复杂而有趣起来。唯有边炀,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陆寒星更得意、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第33章 露营3
渡船靠岸,悬梯放下,一行人随着汹涌的人流踏上了月亮岛的土地。岛上比在岸边远观时更加热闹非凡,仿佛一个浓缩的欢乐王国。
放眼望去,开阔的草地上,有孩童牵着线奋力奔跑,色彩斑斓的风筝在蔚蓝的天空中摇曳;树荫下的石桌旁,几位老人凝神对弈,周围还围着三两个观棋不语的;更远处,甚至有一群年轻的男男女女跟着便携音响里流出的音乐节拍,欢快地跳着舞,充满了活力。空气中,各种气味交织融合——烤肠的焦香、孜然粉的辛香、爆米花的甜腻,还有一丝丝冰镇啤酒的麦芽香气,共同构成了独属于假日的气息。
这一切对于陆寒星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新鲜体验。他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了,像一只初次离开巢穴探索世界的小兽,对一切都充满了最纯粹的好奇。
“边炀边炀,”他下意识地紧挨着最熟悉的边炀,指着那些跳舞的人,“他们这是在跳什么舞?不需要舞台吗?”没等回答,他又被天上造型奇特的风筝吸引,“那个蜈蚣一样的风筝是怎么飞上去的?不会断掉吗?”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新奇与惊叹。尽管他背上背着的、手里提着的行李是所有人中最多的,但他步履轻快,气息平稳,额头上连细汗都几乎没有。这点重量,对于从小在乡下、习惯了在日头下扛着沉重农具、背负满箩筐莲藕或芦苇行走的他来说,确实轻若无物。那些磨砺,早已将坚韧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边炀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难得活泼的样子,一边耐心地解答着他那些有些“幼稚”的问题,一边忍不住笑着调侃:“喂,陆寒星,你力气也太好了吧?背这么多东西,还能蹿得跟个兔子似的。看来以后体力活都归你了!”
陆寒星只是腼腆地笑了笑,虎牙在唇角若隐若现,并没有停下他四处张望的目光。他贪婪地吸收着这里的一切,这鲜活、自由、充满烟火气的景象,正是他梦中都不敢细想的幸福图景。身体的劳累他早已习惯,而心灵的这种饱胀的愉悦感,对他而言,才是真正珍贵和陌生的体验。他正用全部的感官,尽情拥抱这个崭新的世界。
一行人终于在人潮中找到了一块相对僻静的空地。草地郁郁葱葱,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惊人的弹性,仿佛踩在厚厚的上,舒适得让陆寒星又是一阵暗暗称奇。
许墨作为组织者,拍了拍手,指着这块平坦的宝地,对大家说:“好了,根据地就是这儿了!谁会搭帐篷?”他边说边示意背着最多装备的陆寒星可以把那堆沉重的帐篷行李放下来了。
边炀立刻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语气慵懒又理直气壮:“别看我,我永远是吃喝玩乐的那个,动手能力负分。”他目光扫过旁边,看到谭宇和徐露正靠在稍远一点的树旁,头挨得极近,看那姿态,貌似正在接吻。边炀心里暗啐一口,无声地呐喊:这两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活儿是一点不干啊!
而陆寒星,顺着边炀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对情侣亲吻的背影。那画面美好而自然,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个念头懵懂地划过脑海:原来……正常的情侣之间的亲吻,是这样的吗? 这个想法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一个上了锁的盒子。
记忆猛地将他拽回那个奢华却冰冷的酒店房间。 朦胧的灯光下,江晚舟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逼近,将他压在落地窗前,冰凉的指尖用力拖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接着是带着红酒气息的、粗暴而掠夺般的吻,混合着辛辣的液体被强行渡入口中,迷茫,满足,动情瞬间淹没了他……
一股热浪“轰”地冲上脸颊,那并非羞涩,而是混杂着意外、享受和一丝愤怒害羞的剧烈情绪反应。他的耳朵尖都红透了。
“喂,陆寒星?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许墨的声音带着点疑惑,将他从那段不堪的回忆里猛地拽了回来。许墨见没人应答,又看着眼前一堆帐篷零件,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半开玩笑地说:“得,看来都是少爷命。实在不行,咱们雇个人来搭吧?”
“雇人?”陆寒星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常年节俭、深知金钱来之不易的他,根本无法接受这种“浪费”行为。“不……不用,那多不值当。”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蹲下身来,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我……我看看。”
他伸手拿起那些支架、篷布和地钉,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起来。这些零件在他手中,仿佛不再是陌生的现代工业产品,而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农具”或“渔具”。他的手指灵活地摸索着关节、卡扣,观察着布料的结构,那种在艰苦环境中磨砺出的、对物品结构和组装的本能理解开始发挥作用。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甚至边炀刚掏出手机想查教程的时候,只见陆寒星手指翻飞,动作利落得像在田间编织箩筐,支架“咔哒”作响,篷布迅速被撑开、固定,地钉被稳稳砸进松软的草地……
几乎是眨眼之间,两顶规整、牢固的帐篷已经像雨后的蘑菇一样,赫然立在了空地上,线条笔挺,纹丝不动。
“我……靠!” 边炀看得目瞪口呆,手机都忘了看,他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陆寒星的肩膀,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赞叹,“有你的啊,陆寒星!深藏不露啊!”
陆寒星被拍得晃了一下,从那种专注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小声嗫嚅道:“就……就随便弄的,不知道结不结实……” 目光却下意识地瞟向那两顶帐篷,带着一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微小的成就感。这对他而言,不过是又一次为了生存而习得的、微不足道的技能,却在此刻,赢得了同伴们真心的惊叹。
第34章 露营4
柔软的草地上,众人围坐成一圈,分享着出发前准备的零食,空气中弥漫着轻松愉快的氛围。边炀大大咧咧地撕开一袋包装鲜亮的薯片,咔嚓咔嚓的声音清脆诱人;苏蔓小口啜饮着Ad钙奶,模样惬意;谭宇和徐露头靠着头,共享着一副耳机,沉浸在音乐与彼此的世界里,偶尔拈起一片薯片喂到对方嘴里;而许墨和那个从海城来的男生石磊,则已经埋头于手机游戏中,战况激烈。
陆寒星安静地坐在他们中间,像一个误入仙境的凡人,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些琳琅满目的零食吸引。那些包装袋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泽,里面的食物看起来比妹妹偶尔从城里带回来的、被她当做珍宝的零嘴,要大得多,也精致得多。
他的身体率先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胃里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不是恶心,而是一种被极致诱惑勾起的、空落落的灼烧感。口腔里疯狂地分泌着口水,一波接着一波,他需要极力控制,才能不让自己失态地咽下那过于响动的口水。鼻腔里萦绕着各种陌生的、勾人的香气——薯片的咸香、饼干的奶香、牛肉干的醇厚……每一种味道都在刺激着他贫瘠的味蕾记忆。
然而,他的手脚却像被无形的绳索牢牢捆住,纹丝不动。 十八年来在刘娥高压、虐待下的日子,早已将一种深入骨髓的“不配得感”刻进了他的灵魂。在他的认知里,这些美好的、用于享受的东西,从来都不属于他。他能得到的,只有维持基本生存的粗粝食物,以及永无止境的劳作。多看几眼,都可能招来斥骂甚至毒打。
他看着同伴们自然随意地分享,心里涌起的羡慕如同潮水,却丝毫没有伸手的勇气。他甚至觉得,能这样坐在他们旁边,静静地看着,闻着这香甜的空气,就已经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了。这场景何其熟悉——记忆中,妹妹偶尔得到一点零嘴,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品尝时,他也是这样,隔着一段距离,无比羡慕又无比安静地看着,然后,在刘娥锐利的目光扫过来时,默默地转身,继续他永远也干不完的活。刘娥甚至连那种“看”的权利,都吝于给他。
于是,他努力地将自己缩得更小,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嘴角勉强扯出一丝为他们开心的笑意,试图掩饰内心正在疯狂咆哮的渴望与那份沉重的、觉得自己不配触碰这份快乐的卑微。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不了他心底那片因常年匮乏而冰封的荒原。
日头渐渐升高,将草地晒得暖烘烘的。玩闹了一上午的众人,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咕作响。就在大家四处张望,商量着午饭如何解决时,却惊讶地发现,不远处的空地上,陆寒星不知何时已经默默地将烧烤架支棱了起来。
炭火泛着红光,几串肥瘦相间的肉串正架在上面,被炙烤得“滋滋”作响,欢快地冒着油泡。属于肉类的、最原始也最霸道的油脂香气,混合着焦香和调料的辛香,如同一股有形的热浪,蛮横地冲进每个人的鼻腔,瞬间勾动了所有饥饿的神经。
边炀正揉着肚子,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自在。他用手肘用力怼了怼还和徐露黏在一起的谭宇,压低声音,带着点责备:“喂!别腻歪了!合着活儿全让人家陆寒星一个人干了?你好意思吗?”
谭宇被这么一怼,也回过神来,看向独自在烧烤架前忙碌的那个清瘦背影,脸上闪过一丝赧然。确实,从搭帐篷到现在生火烤肉,陆寒星几乎包揽了所有体力活和琐事。他和边炀对视一眼,默契地没去叫那个显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许墨,一起朝烧烤架走去。
而此刻的陆寒星,正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晕眩的感官冲击中。这现烤的、散发着浓烈肉香的冲击,远比刚才那些包装精致的零食来得更直接、更猛烈!那“噼啪”作响的油花,那滚滚升腾的、带着焦香的热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胃,让那空转了一上午的器官剧烈地抽缩起来,发出更强烈的抗议。
他强忍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渴望,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小心翼翼地用夹子将烤架上第一批熟了的、色泽金黄、边缘微焦的肉串取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旁边的托盘里。就在他刚放下夹子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走过来的边炀和谭宇。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被炭火烘出的细密汗珠。他想对他们笑一下,表示自己没关系,不辛苦。于是,他努力地咧开了嘴,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立刻露了出来。然而,与此同时,他口腔里因为极致香味而疯狂分泌、几乎无法控制的“哈喇子”,也在这个毫无防备的笑容里,不争气地从嘴角溢出了一点晶莹的痕迹。
笑容是纯粹的,带着点完成任务的腼腆和讨好;而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和那没能藏住的哈喇子,却赤裸裸地诉说着他身体最真实的、近乎煎熬的渴望。
这矛盾又真实的一幕,让走到近前的边炀和谭宇都顿住了脚步。边炀心里那点过意不去瞬间达到了顶峰,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先调侃他那“馋哭了”的模样,还是该正色道谢。炭火噼啪,肉香弥漫,少年那带着汗珠、虎牙和哈喇子的笑容,定格成了中午最生动也最让人心软的一瞬
“边炀!谭宇!肉好了,大家快来吃吧!” 陆寒星朝着走来的两人喊道,声音里带着完成任务的轻快。
边炀和谭宇立刻笑嘻嘻地凑上前,一人抓起一把还滋滋冒油的肉串,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赞叹:“唔!香!陆寒星你可以啊!”
这时,许墨也带着苏蔓和徐露走了过来。许墨一眼看到托盘里焦香的肉串,打了个响指,扬眉笑道:“有肉怎么能没有酒?等着。” 他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没过多久,一个外卖小哥果然拎着五箱包装精致的啤酒小跑过来。海城来的石磊惊讶地挑眉:“许墨你可以啊,什么时候买的?”
“就是刚刚啊,” 许墨得意地拆开箱子,拿出几瓶印着外文标签的啤酒,“快,都尝尝,纯小麦的,好几十一瓶呢!” 他说着,自己先打开一瓶,仰头灌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滋——痛快!”
边炀和谭宇对视一眼,默契地吐槽:“啧,真是大少爷作风。” 虽然这么说,手上却毫不客气地接过了许墨递来的酒。
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热烈。大家围在一起,吃着香喷喷的烤肉,喝着冰凉的啤酒,说笑声不绝于耳。边炀豪爽地一口气打开了五瓶啤酒,分给就近的人。当他仰头“咕噜咕噜”畅饮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外围,动作不由得顿住了。
他看到陆寒星并没有加入这热闹的中心,而是独自一人坐在稍远处的角落里,手里拿着几串已经不再冒热气、看起来有些发蔫的烤蔬菜,正小口小口地吃着,与这边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面前没有酒,也没有肉,仿佛眼前这场盛宴与他无关。
陆寒星正低头专注地啃着冷掉的茄子,忽然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恰好对上了边炀探究而复杂的目光。他微微一愣,拿着蔬菜串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被撞破秘密般的无措,随即下意识地扯出一个习惯性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容,那笑容里却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炭火的余晖映在他脸上,将他与周围的热闹隔开,显得格外安静孤寂!
第35章 露营5
边炀看着独自缩在角落啃着冷蔬菜的陆寒星,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他不是气陆寒星,而是气这种根深蒂固的卑微和自我压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他几步跨过去,不由分说地一把拉起陆寒星的手腕,力道有些大。
“喂!你躲在这儿吃这些干什么?那边那么多肉你看不见啊?!” 边炀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愣神的陆寒星拉到了热闹的餐桌前。
陆寒星确实想吃,想得胃都抽抽了。但他不敢,常年养成的习惯和深入骨髓的“讨好”本能让他觉得,把好的留给别人,自己承受差的,才是安全的,才是“乖”的,只有这样,他才“配”拥有下一顿基本的饭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边炀已经直接从托盘里拿起一串油光锃亮、撒满孜然和辣椒面的肉串,有些粗暴地直接塞到了他的嘴边,抵住了他的嘴唇。“吃!” 边炀的命令简短有力。
那浓郁的、混合着焦香油脂和辛香料的气味霸道地钻入鼻腔,陆寒星下意识地张开了嘴。下一刻,大块的、滚烫的、充满弹性的烤肉瞬间塞满了他整个口腔。
轰——
味蕾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炸弹。极致的咸香、油脂的丰腴、孜然独特的异域风情、辣椒微微的灼烧感……所有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堪称狂暴的美味风暴。他整个人都呆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忘记了咀嚼,也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真……好吃!
这味道比他偷偷想象过的,还要美好一千倍,一万倍!
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懵懂的震撼。他下意识地用手取下还抵在嘴边的铁签子,嘴里被塞得鼓鼓囊囊,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极其珍惜地咀嚼起来,每一口都舍不得咽下,仿佛要让这极致的享受在口腔里停留得再久一些。
边炀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呆呆咀嚼的样子,以为他是吃得太急噎住了,想也没想,顺手就把自己手里那瓶刚喝了一口的冰啤酒凑了过去,瓶口对着陆寒星的嘴就灌了下去。
“唔……!” 冰凉的液体猛地冲入口腔,带着一股强烈的、陌生的、苦涩中夹杂着怪异麦芽发酵的气息——在陆寒星贫瘠的味觉词典里,这味道只能被类比为——马尿味!
“噗——咳咳咳!” 他完全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双重刺激,猛地侧过头,将嘴里还没咽下的肉和酒全部吐了出来,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抬起被呛得水光潋滟的眼睛,带着十足的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委屈,望向边炀,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
“你……你给我喝的什么啊?”
那表情,纯粹得像一张被意外染污的白纸,写满了对啤酒这种“现代享受”的完全不解与排斥。边炀举着酒瓶,看着他狼狈又纯真的样子,一肚子的火气瞬间被这哭笑不得的场景给浇熄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无奈和一种“这家伙真是土包子”的荒谬感。
“边炀你灌太急了!他一看就没喝过这玩意儿!” 许墨的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责备,人已经几步上前,看似关切地搂住了还在咳嗽、嘴角沾着啤酒沫和油渍的陆寒星。
然而,就在手臂环住陆寒星肩膀的瞬间,许墨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惊讶。他原本以为陆寒星只是清瘦,此刻真切地触碰到,才感觉到这具身体远比看起来更单薄——手臂、肩胛,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来骨头硌人的触感,仿佛没什么肉,只有一副硬撑起来的骨架。这种触感,与他身边那些养尊处优、肌肉匀称的同伴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底层挣扎过的、粗糙的痕迹。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吃惊的。他下意识地比量了一下,发现自己和同样凑过来的石磊,竟然都比陆寒星矮上一点点!这个发现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许墨作为“天之骄子”的优越感里。
一股混合着妒忌和酸意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凭什么?一个从乡下来的、看起来营养不良、连啤酒都没喝过的土包子,凭什么拥有这样清绝出众的容貌,还有这即便瘦削也难掩优越的身高骨架?一种被比下去的不甘,让许墨心里那点原本或许只是看热闹的心态,迅速变质了。
一个坏坏的、带着几分恶意的念头,像毒蛇般悄然探出头——把他灌醉。
对,灌醉他。让他这个“乖孩子”在众人面前失态,出尽洋相,看他那层腼腆清秀的皮囊下,露出狼狈不堪的丑态。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保持这副让人莫名不爽的、纯粹又引人注目的样子!这念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残忍,被包装成一种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在许墨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仿佛只是寻求乐子的笑容,拍了拍陆寒星的后背,语气轻松自然,却暗藏机锋:“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边炀太粗鲁了,来,慢慢喝,这酒劲儿不大,尝尝鲜嘛!”
他说着,顺手就拿起了另一瓶开好的啤酒,不由分说地塞到了陆寒星刚刚擦干净的手里,眼神里闪烁着不容拒绝的、看好戏的光芒。一旁的边炀皱了皱眉,觉得许墨有点过于热情,但一时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让陆寒星试试也行。而陆寒星,握着那冰凉滑腻的酒瓶,看着里面不断上升的气泡,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一丝残留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复杂人际关系的无措。
陆寒星在许墨的“鼓励”下,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啤酒,那苦涩的味道依然让他皱紧了眉头。许墨看着他那副放不开的样子,觉得实在无趣,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拍了拍手,扬声提议:“光喝酒多没劲!不如我们玩游戏吧,输了的人罚酒一杯,必须喝完!” 说完,他特意揽住陆寒星的肩膀,语气带着蛊惑,“别怕,陆寒星,游戏而已,很简单的。”
陆寒星被架在那里,看着周围人都跃跃欲试,只好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游戏开始了。无论是猜拳、数棋,还是其他城市年轻人司空见惯的小把戏,对陆寒星来说都陌生得如同天书。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反应总是慢半拍,规则也理解得磕磕绊绊。几乎每一轮,输家都是他。
“喝!”
“喝!”
“陆寒星,又你输了,快喝!”
许墨带着笑意的催促声,石磊看热闹的起哄,像一道道无形的指令。陆寒星笨拙地端着酒杯,在那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下,只能硬着头皮,将那一杯杯对他而言如同药水般的液体灌下去。冰凉的酒液划过喉咙,带来灼烧感和苦涩,以及一阵阵往上冲的、令人头晕的气体。
很快,酒精开始猛烈地发挥作用。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变得迷离而湿润,原本清亮的目光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坐姿也开始摇晃,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仿佛踩在云端。
他开始无意识地嘟囔,说些含糊不清的胡话。起初只是些零碎的词语,后来,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带着一种深切的、仿佛从心底撕裂开的哀伤和乞求。
“姐姐……别……别走……”
“我没有过”
“别丢下我……求你了……”
边炀从一开始就觉得许墨这游戏不对劲,看着陆寒星被一杯接一杯地灌,眉头越皱越紧。此刻听到这些破碎的呓语,他心里一揪,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够了!许墨,石磊,差不多得了!没看见他都不对劲了吗?”
许墨和石磊正听得兴起,被边炀打断,脸上都露出扫兴又好奇的神色。许墨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带着探究的意味反问边炀:“你听他说的……‘姐姐’?哪个姐姐?他还有姐姐?怎么回事?”
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陆寒星醉酒后暴露的隐私吸引了过去,仿佛在挖掘一个有趣的秘密。而陆寒星依旧沉浸在自己混乱而悲伤的酒精世界里,对即将被窥探的内心毫无防备,只是反复呢喃着那个称呼,像是在绝望地抓住一根根本不存在的稻草。边炀看着他那副毫无自保能力的样子,又看了看眼前两个充满好奇心的同伴,一股无名的怒火和强烈的保护欲同时涌上心头。
第36章 露营6
边炀看着陆寒星醉态渐深、胡话连篇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将软绵绵的陆寒星从地上架起来,冲着还在腻歪的谭宇和徐露喊道:“别看了!过来搭把手!”
谭宇和徐露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跑过来帮忙。三人合力,将几乎失去自主行动能力的陆寒星连拖带架地弄到旁边一棵大树的阴凉下。刚把他放稳,陆寒星就猛地弯下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秽物混着酒气溅了一地,整个人狼狈不堪。
边炀和谭宇一左一右架着他,防止他瘫倒。徐露看着眼前这景象,又心疼又气,扭头对走过来的许墨和石磊抱怨道:“你俩也是的!明知道他没喝过,还这么灌他!” 她边说边从随身包里拿出湿巾,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给陆寒星擦拭嘴角和下巴的污渍。
擦拭中,徐露注意到陆寒星脸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被呕吐物弄脏了,碍事地歪斜着。她嫌弃地“啧”了一声,顺手就把它摘了下来,想帮他清理一下脸。
就在眼镜被摘下的瞬间,徐露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呼吸一滞。
失去了镜框的遮挡,那张脸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眼前。之前被厚刘海和笨重眼镜掩盖的容貌,此刻清晰地暴露在光线下——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鼻梁高挺如山脊,唇形姣好唇色像涂了口红一样红润,眉眼清晰如墨画,组合在一起,竟是一种超越了“帅气”、近乎精致的俊美。就像蒙尘的明珠被骤然拭去尘埃,更像是……不小心坠落人间、此刻正脆弱不堪的白马王子。
徐露看得愣住了,心跳莫名漏了几拍。她甚至觉得,学校里那些被追捧的校草,在眼前这张脸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然而,这份惊心动魄的“美”并没有持续多久。突然,陆寒星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猛地弯下腰去,痛苦地抽搐着。
“喂!徐露你干什么呢?发什么呆!” 边炀焦急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泼来,“快点拍他背啊!让他赶紧吐出来,吐出来就好了!”
徐露猛地回神,脸颊有些发烫,赶紧收起那瞬间的恍惚和惊艳,手忙脚乱地拍打着陆寒星清瘦的背脊。美感在现实的狼狈面前迅速褪去,只剩下对同伴的担忧和手忙脚乱的照顾。但那惊鸿一瞥的印象,却已深深烙在了她的脑海里。边炀看着陆寒星痛苦的样子,眉头紧锁,心里对许墨和石磊的不满又添了几分。
看着树下吐得昏天暗地、被边炀和谭宇架着才没瘫软在地的陆寒星,许墨和石磊脸上那点看热闹的心思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火烧火燎的过意不去。
“那个……怎么样了?” 许墨挠了挠头,有些讪讪地走上前,手里拿着自己的旅行水壶,“喝点热水吧,可能会好受点。” 石磊也跟在一旁,表情尴尬。
苏蔓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一把接过水壶,蹲下身,对着意识模糊的陆寒星说道:“来,喝点水。” 她动作算不上太温柔,几乎是咕噜咕噜地给陆寒星灌了几口。清水冲刷过他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但也让他又是一阵轻微的咳嗽,身上浓重的酒气和汗味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狼狈。
许墨看着陆寒星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心里那点因嫉妒而起的恶作剧念头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和歉意。“我……我没想他会这么严重……” 他声音低了些,犹豫了一下,看向边炀,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要不……去我哥那儿吧?他家别墅就在附近,空房间多,也安静。让我嫂子给他弄点醒酒汤喝,总比在这儿硬扛着强。”
边炀看了看怀里几乎不省人事的陆寒星,又瞪了许墨一眼,但眼下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无奈:“行吧。你小子,总算还剩下点良心!”
其实许墨和石磊本质并不坏,只是少年人那点幼稚的攀比心和突如其来的嫉妒作祟,才一时冲动做出了过分的事。此刻见到后果,那点阴暗的小心思便被更基本的道义和同情压了过去。几人互相看了看,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准备把这个意外的“伤员”转移到能好好休息的地方。这场热闹的露营,最终以这样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混乱插曲暂时告一段落。
许墨给哥哥许哲打了个电话。许哲是京都恒发公司的程序员,那时还在加班。接到电话后,他分别联系了妻子和管家。
家里,许哲的妻子王晶和母亲正陪着六岁的女儿许童。没过多久,王晶和管家就开车赶到了现场。
许墨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叫了声“嫂子”。王晶皱着眉,语气不太好:“多大的人了!”她看了一眼醉得不省人事的陆寒星,没再多说。
车上只剩下四个座位,谭宇和徐露很识趣,主动说:“我们打车回学校就行。”
于是许墨和苏蔓一起把陆寒星扶进车里,边炀和石磊则去收拾露营的装备,一一装进后备箱。
没过多久,一行人就到了许哲家!
许哲家的别墅是一栋三层的现代风格建筑,虽然比不上章淮瑾那种豪门大宅的奢华气派,但在中上层阶级里也已十分体面,处处透着精致与舒适。
一进门,王晶便径直走向厨房去煮醒酒汤。她看了眼站在一旁有些无措的许墨,心想这位小叔子向来是“少爷身子”,怕是也不会照顾人,便直接吩咐做事稳妥的石磊和边炀:“麻烦你们俩,帮他把澡洗了,不然这一身酒气没法睡。”
另一边,苏蔓则自然而然地被王晶那六岁的女儿童童吸引了。小女孩一点也不怕生,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位新来的姐姐。苏蔓蹲下身,笑着和她说了几句话,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许哲回来了。他刚脱下外套,苏蔓便上前轻声将今晚许墨和石磊给同学灌酒,导致陆寒星醉得不省人事的事告诉了他。
许哲一听,眉头立刻锁紧,走到客厅对着许墨就是好一顿教育:“你都多大了,做事还没点分寸?灌酒显得你很能耐是吗?看看把人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许墨自知理亏,无奈地低着头,一句也没反驳。等哥哥话音暂落,他低声说了句“知道了哥”,便放下背包,闷头朝厨房走去,大概是想避开这令人尴尬的气氛,或是去看看醒酒汤好了没有。
第37章 露营7
边炀与石磊一左一右架着陆寒星往浴室走,瓷砖地面被灯光映得泛着冷光,却拦不住两人动作里的急切。石磊先一步拧开浴缸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里,边炀伸手去解陆寒星的衣扣,指尖刚触到对方脖颈处的布料,便觉入手一片温热细腻。
等衬衫被层层剥开,边炀的呼吸骤然顿了半拍——那皮肤竟白得晃眼,不是病态的苍白,是像经年累月浸在温玉里的暖白,肌理细腻得看不见毛孔,连肩颈处的线条都透着温润的光泽。他以前总觉得陆寒星不过是脸生得白净清秀,可此刻看着这具藏在普通衣物下的躯体,心里竟冒出个念头:这真的是农村村妇能养出的孩子?
手指往下探,解开皮带时带起轻微的声响,裤子滑落的瞬间,两条笔直修长的腿露了出来。腿型是恰到好处的匀称,没有过分的肌肉线条,却在膝盖与脚踝的弧度里藏着天生的优雅,边炀盯着那白皙的小腿,一股莫名的酸意突然从心底窜上来,连指尖都有些发紧。
“热水放得差不多了。”石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伸手想去抬陆寒星的脚,可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时,动作也跟着僵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惊讶与嫉妒——陆寒星此刻双目轻阖,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被人架着的姿态,都透着一种不自知的矜贵,仿佛不是被人带进来洗澡,而是误入凡尘的玉人即将临泉。
合力将人抬进浴缸时,温热的水汽瞬间漫了上来,细小的水珠凝结在陆寒星的脸颊、锁骨上,顺着脖颈滑进水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他浸在水里的肩头线条柔和,连锁骨凹陷处都像被精心雕琢过,整个人像一尊浸在暖玉汤里的艺术品,每一寸肌肤都在无声宣告着:他骨子里藏着的,从不是乡野间的粗粝,而是被时光沉淀过的、高贵又古老的血统,连血液里都淌着旁人学不来的美丽与贵气。这份深埋在他血液之中的古老而高贵的血统,仿佛被压抑已久的火山一般,即将喷涌而出。就像那颗被尘埃掩盖的珍珠,虽然外表黯淡无光,但它内在的光芒却并未消失。当尘埃被轻轻擦拭掉的瞬间,那珍珠所散发出的耀眼光芒,令人目眩神迷。
而此时,边炀和石磊正站在浴池边,凝视着水中的王子。他们的目光交汇,其中蕴含的情感复杂而微妙。那是一种来自同性之间的嫉妒心,如同被点燃的火焰一般,在他们心中熊熊燃烧。
门外传来王晶的催促声:“洗好了没有?醒酒汤快好了!” 这声督促将边炀和石磊从那种微妙的失神中拉回现实。
边炀拿起毛巾,浸湿热水,开始给陆寒星擦拭身子。指尖隔着布料传来的温热水汽,却化不开他心头那股混杂着嫉妒与自惭形秽的复杂情绪。他忽然有点理解了许墨和石磊为什么要搞恶作剧灌陆寒星酒——当一种过于完美、本应遥不可及的东西,突然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那种强烈的对比,确实会催生出一种想要将其“拉下神坛”、使其沾染凡尘的破坏欲。
他下意识地看了石磊一眼,果然,在对方脸上也捕捉到了同样酸溜溜的、难以言说的神情。
边炀心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那是悬挂在天边、清辉遍洒的月亮,人们只会仰望和羡慕;可若这轮明月不慎坠落在了泥泞的石头地里,那么它周身那不合时宜的光芒,招来的便只能是旁人难以抑制的嫉妒了。
石磊手中的毛巾停在陆寒星的肩胛处,他盯着那片皮肤,压低了声音对边炀说:“你看这儿…还有这里。你说,他是不是被虐待过?”
边炀凑近了些,氤氲的水汽中,那些零散的伤痕愈发清晰。他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也沉了下来:“我看像。你看这道,颜色还泛着红,像是新伤,像是被鞭子抽的。”
两人沉默下来,方才的嫉妒与戏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与窥见秘密的不安。目光所及之处,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突兀地盘踞在这具宛若艺术品的身体上。这强烈的对比,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美感——就像一件完美无瑕的白色景德镇瓷器,周身却布满了无法修复的、触目惊心的裂痕。
边炀和石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结论:这个沉默寡言、来自乡下的陆寒星,绝对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他的身上,藏着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故事。
门外又响起王晶的催促:“好了没有?赶紧给他把睡衣换上!” 话音未落,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衣顺着门缝递了进来。
边炀和石磊手忙脚乱地帮陆寒星换上。那是许哲的睡衣,质感顺滑的真丝穿在陆寒星身上,呈现出一种怪异的不合体——腰身和肩膀处空空荡荡,显得极不合身,可袖口和裤脚却分明短了一截,清晰地表明他的身量其实比许哲还要高挑。此刻的他,闭着眼,安静地陷在那过分宽大的黑色真丝里,竟莫名有一种脆弱易碎的气质,像个偷穿大人衣服、无家可归的少年。
两人将他安置在客房的床上,王晶正好端着醒酒汤走进来。当她俯身准备喂汤,目光触及陆寒星昏睡中的面容时,动作明显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极力克制的震惊。她迅速稳了稳心神,小心地将醒酒汤给他灌了下去。
房门没关严,小姑娘童童探进半个脑袋,清澈的眼睛眨了眨,用稚嫩的声音毫不掩饰地赞叹:“妈妈,这个哥哥可真好看呀!”
王晶转过身,对着门缝外好奇张望的女儿柔声道:“童童乖,漂亮哥哥喝醉了,需要好好休息,我们不要打扰他哦。”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被许哲的母亲牵走了。
王晶重新看向床上昏睡的陆寒星。灯光下,少年安静的睡颜褪去了所有防备,那份过于精致的漂亮在此刻只显得格外脆弱,令人没来由地心生怜爱。她下意识地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手指甚至不自觉地轻轻拂过他的额发。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收敛了脸上不自觉流露的柔和神色,恢复了一下女主人的利落,对着边炀和石磊偏了偏头,示意他们出去。随后,她轻轻关上房门,将客房的灯熄灭,只留一室静谧与月光,守护着这个身上写满了谜团的少年。
第38章 露营8
时间还早,王晶吩咐保姆去准备晚饭,客厅里的众人便三三两两地闲聊起来。苏蔓忽然凑近了些,眼睛里闪着八卦独有的光芒,压低声音说:“哎,你们知道吗?高考后,咱们海城可是发生了一件挺让人想不通的事。”
“什么事?”这话立刻勾起了许墨和石磊的好奇心,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连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边炀,也像是被勾起了兴趣,拿起手边的可乐喝了一口,摆出一副准备听故事的姿态。
“果然女生最爱打听这些。”石磊笑着调侃了一句。
苏蔓没理他,继续神秘地说:“我闺蜜跟我说的,她学校有个男孩,高考完了,分数还挺高,结果……居然辍学不读了!”
“高考完辍学?!”许墨一愣,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都参加完高考了,为什么不读?是不是没考上理想的大学,或者学习本来就不好?”
“才不是呢!”苏蔓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几分替那人不值的激动,“听说成绩老好了,上个重点大学完全没问题!怪就怪在他家里,死活不让他去读!”
“啊?!还有这样的父母?”许墨惊得脱口而出。他从小生活在优渥的环境中,读书深造在他是天经地义、甚至是被鼓励和期待的事,根本无法想象会有家庭阻止成绩优异的孩子上大学。“这……这谁能理解得了啊?”他喃喃道,语气里充满了困惑,甚至有一丝荒谬感。
一直安静听着的边炀,此时缓缓放下可乐罐,金属罐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没有加入讨论,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客房紧闭的房门,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石磊一听,立刻追问道:“哪个高中的啊?咱们城里的孩子,家长恨不得砸锅卖铁供上学,还有不让读的?真是稀奇!”
“海城一中!”苏蔓吐出这四个字。
“哎呦!”许墨惊讶地挑高了眉毛,“那可是重点高中啊!虽然比不上咱们实验中学那么拔尖,但在整个海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学校了。能考进去的,哪个不是前途光明?”
他越发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的学生和家庭,组合在一起简直像个悖论。
苏蔓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更重磅的消息,声音都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仿佛怕被旁人听去:“听说,事情闹得特别大。他妈妈为了逼他放弃读书,直接跑到河边,跳河了!”
“什么?!”石磊倒抽一口凉气。
“真的,”苏蔓用力点头,表情严肃,“警察都来了!当时场面特别混乱。海城一中的校长和班主任老师都火急火燎地赶到现场,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好像……好像最后人是救上来了,但这学,估计是真没念成。”
这骇人听闻的消息让热闹的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许墨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贫乏的阅历根本无法消化这种极端又惨烈的家庭冲突。用生命来阻止孩子求学,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不理解”的范畴,变成了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沉重。
边炀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可乐罐。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苏蔓压低的、带着些许后怕的声音在继续:
“人最后是救上来了……但事情根本没完。”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后来,他家来了一群壮汉,看着就是从农村来的,好几个身上还有纹身,凶神恶煞地直接冲进学校。他们……他们当场就要把那男孩架走!”
苏蔓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忍:“那男孩不肯走,挣扎得厉害,衣服都被撕破了。他妈冲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耳光就扇在他脸上……我闺蜜说,当时就看到血从他嘴角流下来了。”
“校长和老师们都看不下去了,拼死拦着。后来连教育局的领导、接到消息的记者都赶来了,所有人都在劝,现场乱成一团。”她描述的场景,仿佛一幅绝望的画卷在众人面前展开。
“后来呢?”一向沉默的边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弥漫,那个素未谋面的男孩,其命运似乎已昭然若揭。
“后来……”苏蔓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无力的叹息,“他还是被他妈带回家了。说是‘跟’,其实根本就是被那些壮汉硬架走的。几个人拽着他的胳膊,抬着他的腿,鞋和袜子都在挣扎中掉了。他当时死死抓着校长的衣服不放手,哭喊着求救……最后,手指是被那些人一根一根,活生生掰开的。”
她最后补充道:“这件事当时闹得太大,差点就上新闻了,但不知道被谁动用关系给硬生生压了下去,成了海城一中内部严禁谈论的一桩丑闻。”
王晶听到这里,眉头紧紧皱起,下意识地别开了脸。她有些听不下去了,作为一个母亲,她无法想象一个孩子竟会被自己的至亲逼到如此可怜、如此绝望的境地。
大家彻底陷入了沉默。谁也没将将这个悲惨的故事与客房里那个昏迷的、身上带着鞭痕的、漂亮得过分的少年联系在一起。那个模糊的猜想,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众人听完,陷入一阵无言的唏嘘。那故事里的残酷与现实,让这群尚且年轻的少年们第一次模糊地触碰到了成人世界的复杂与沉重。
王晶适时地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挥挥手道:“行了行了,你们几个小孩别在这儿瞎感慨了,楼上有游戏室,自己去玩吧。”那是许哲夫妇特意为许墨准备的,设备一应俱全。
许墨闻言,立刻恢复了精神,勾着边炀和石磊的肩膀,嘻嘻哈哈地朝楼上走去,试图用游戏的喧闹驱散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
苏蔓则没有跟去,她轻声说了句“我回下房间”,便转身走向客房的方向。当她经过陆寒星休息的那间客房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那扇门不知何时竟虚掩着,留下了一道缝隙。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从门缝倾泻而入,恰好照亮了床上少年半边脸颊。他依然在沉睡,可唇角却勾勒出一抹极其甜美、安宁的弧度,仿佛正沉浸在一个无比幸福的梦境里,与白日的醉态判若两人。
苏蔓在门口怔住了,屏住了呼吸。月光柔化了他脸上所有的线条,那份惊心动魄的美貌在夜色中毫无防备地绽放,纯净得不像凡人。她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时间,方才听闻的所有悲惨故事,都在眼前这幕月光美少年图前,恍惚间变得遥远而不真实起来。
她不忍惊扰这份静谧,最终只是轻轻地带上了房门,将那片月光与他甜美的梦,一同小心翼翼地关在了门后。
第39章 露营9
陆寒星沉溺在一个美好得近乎怪诞的梦境里。
在梦中,时间被快进了数年。他看到了二十多岁的自己——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平凡的上班族。
他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搭配着笔挺的西裤,正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咖啡。晨光透过玻璃,为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最惊讶的,是那个自己的姿态。
他不必再刻意戴上厚厚的、遮蔽视线的眼镜,也不必习惯性地弯下身子,试图将自己隐藏起来。梦中的他,身姿挺拔如松,肩膀舒展,自然地承受着阳光与目光的注视。他的身材也不再是记忆中那种营养不良的瘦削,而是变得匀称、健康,透着一股年轻的活力。
他梳着清爽的四六分刘海,额头上那个大大方方地显露着。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和小章老师那副一模一样。在梦里,它不再是遮蔽容貌的象征,而是知识与体面的装饰。
他就那样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规规矩矩地当一个白领,处理着电脑上的数据。这份在旁人看来或许枯燥的生活,对他而言,却是用尽力气踮起脚才窥见的天堂。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却在灵魂深处渴望了千百遍的人生:安全,稳定,被世界接纳,甚至……平庸的权利。
办公室里,有男女同事自然地与他搭话,讨论工作或闲聊几句。他手边放着一杯温热的咖啡,窗外是数年后京都璀璨的夜景。这一切安稳、规矩,甚至有些平淡的生活,却是他现实中不敢奢望的天堂。
刚加完班,他鬼使神差地拎起一个新买的变形金刚玩具,坐进一辆普通的代步车。车子穿梭在流光溢彩的都市街道,最终缓缓停在一个看起来温馨而寻常的小区门前。
梦,在此刻达到了它美好与心酸的顶点。他拎着给“家人”的礼物,站在属于“自己”的楼下,望着那一窗温暖的灯火。那扇窗后面,是“家”。是一个他从未拥有过,却连在梦里都清晰知道其模样的归宿。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敲响了那扇门。
门开了,一个面容温婉、系着围裙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柔声说:“回来了?饭刚好。” 仿佛这是千百个寻常傍晚中的一个。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小小身影便欢呼着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腿,仰起头脆生生地喊:“爸爸!”
爸爸?
这两个字像电流一样穿过他的身体。他不可置信地,几乎是梦游般地被那女人和孩子牵进了屋。
眼前是一个温馨而略显紧凑的两室一厅,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厨房的灶上小火炖着汤,咕嘟作响。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四道菜:两荤两素,色彩分明,冒着热气。
就在这一瞬,他的心脏猛地一缩!这菜色……这搭配……竟然和之前江晚舟在酒店里给他带的饭菜一模一样! 连那锅里飘出的淡淡香气,都像是……味增汤?
那个女人走上前,帮他脱下略显沉重的外套。梦中的他似乎真的被一天的工作耗尽了力气,有些烦躁地扯下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他蹲下身,暂时将所有的疑惑与疲惫都抛在脑后,和那个叫他“爸爸”的儿子,一起在地板上专注地拼装起那个崭新的变形金刚。
在这个梦里,他拥有了一个“家”,拥有了他曾偷偷观察、并无比艳羡的,属于江晚舟的那种平凡的温暖。这一切美好得像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他却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
梦境外的他在睡梦中笑的香甜!
女人微笑着招呼他和他的“儿子”过来吃饭,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其中那道香气四溢的红烧肉尤其引人注目。它被摆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仿佛在向他招手。
他看着这道红烧肉,心中涌起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过去,他总是不敢夹这道菜,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享受这样的美味。然而今天,他却毫不犹豫地伸出筷子,夹起了一块又大又肥的红烧肉。
那块红烧肉在他的筷子间微微颤动,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他将它送进嘴里,细细咀嚼,感受着肉质的鲜嫩和味道的醇厚。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就像他每天都会做的事情一样。
然而,当他抬起头,想要看清女人和男孩的面容时,却发现他们的脸变得模糊不清。他试图集中注意力,想要看清他们的表情,但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看清他们的真实面貌。
梦境中的女人和男孩似乎只是一个幻影,虽然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陆寒星梦中那温馨的“家”如同破碎的镜片般四散崩离。红烧肉的暖意、孩子的笑语、厨房的炊烟瞬间被撕扯成虚无。“不要啊!”他在梦的深渊里绝望地呐喊。
场景骤然切换,刺目的灯光取代了温暖的餐桌。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熟悉的酒店房间。江晚舟就站在他面前,身上穿着的,赫然是梦中那个“妻子”的居家服,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这诡异的融合还未让他理清头绪,眼前的江晚舟又倏然一变——居家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件熟悉的白色浴袍,湿润的头发滴着水珠,眼神也从温柔变得极具侵略性。正是酒店那一夜,陆寒星记忆中被定格的模样。
梦中的他无法反抗,被那股熟悉的力量再次扑倒在柔软的床榻上。那份被支配的、混合着羞愤与无法言说的甘甜的触感再次席卷而来,夺走他初次亲密的记忆,在梦境中重演。他紧咬着下唇,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在那份强势的占有下,可耻地战栗着,沉沦着。
与此同时,现实中,客房的床上。沉睡的陆寒星身体忽然一阵轻微的痉挛,眉头紧蹙,喉间溢出无声的呜咽。睡裤的布料下,一片湿漉漉的冰凉触感蔓延开来,将那隐秘的、由梦境直接引发的生理反应,残酷地呈现在现实的月光下。
第40章 露营10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懒洋洋地洒在客房的床上。这对于常年习惯在天亮前就起身劳作的陆寒星而言,是人生中第二次“违反本能”的晚醒。
厨房里,煎蛋的滋啦声伴随着皮蛋瘦肉粥的香气弥漫开来。许哲早已出门投入他身为程序员的又一场加班战役,苏蔓起得早,正在儿童房里陪着童童玩耍。整栋房子还沉浸在周末早晨特有的慵懒里。
上午八点,对许多人而言尚属清晨,对陆寒星却已是日上三竿。
他猛地惊醒,混沌的意识在瞬间被一个根深蒂固的恐惧攫住——起晚了!要挨打了!
他条件反射般坐起,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然而下一秒,映入眼帘的陌生而温馨的房间,身下柔软得不真实的床铺,让他宕机的大脑缓慢地重启:这里不是需要他天不亮就起来喂猪、劈柴的农村老家。
紧绷的神经刚刚松懈一丝,另一个更具体、更私密的恐慌便骤然袭来。他下意识地掀开被子,低头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睡裤上,以及身下的床单和被褥,清晰地印着一片已经微凉的湿漉痕迹。
一股混杂着巨大羞耻、恐惧和不知所措的热流“轰”地冲上他的头顶。 在他的认知里,这是肮脏的、丢脸的、绝对不可见人的丑事,是会被狠狠责骂甚至殴打的严重过错。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床,手忙脚乱地想要扯下那床被他“弄脏”的被子,眼眶急得发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藏起来,或者洗干净,绝不能被人发现!
就在他慌乱无措,几乎要被这巨大的羞耻感淹没时,客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随即王晶端着一杯温水推门走了进来。
“醒了?感觉好点了吗?我给你拿了……”她关切的话语在看到床边那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正死死攥着被角的少年时,戛然而止。
目光快速扫过床单上那片显眼的痕迹,以及陆寒星那副如同等待末日审判般的绝望神情,王晶瞬间明白了过来。
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鄙夷,甚至连一丝会让少年更加难堪的笑意都没有。她只是无比自然地走上前,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用一种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温和地开口:
“没关系,这是很正常的现象,每个男孩子都会经历,说明你长大成人了。”她说着,动作轻柔却坚定地从他僵硬的手中接过那团被褥,“把这里交给我,你先去洗手间整理一下自己,好吗?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她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多看那“证据”一眼,只是用最平静的行动,默默地维护了一个少年在成长瞬间,那脆弱不堪又无比珍贵的尊严!
陆寒星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顾不得询问身在何处或是眼前的女人是谁,强烈的羞耻感驱使着他,让他一把抱起那团“罪证”,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冲进了洗手间,“砰”地一声关上门,慌乱地插上了插销。
他心跳如擂鼓,迅速拿过旁边的盆接水,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在任何人发现之前,把这些见不得人的痕迹彻底洗干净!
就在这时,许墨被尿意憋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晃到洗手间门口,发现门锁着,顿时不耐烦地用力拍门:“谁在里面?老子要上厕所!快点出来!” 见里面没立刻回应,被惯坏了的少爷脾气上来,抬脚就要踹门。
突然,门从里面打开了。
陆寒星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眼神躲闪,几乎不敢看人。许墨睡意朦胧,也没细看,挤开他就进去放水。然而,就在他尿到一半时,余光瞥见了被陆寒星慌乱塞进盆里的床单和被罩,以及那抹若隐若现的深色水渍。
许墨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充满嘲讽的大笑声:“我靠!哈哈哈哈!你他妈多大了还画地图?!”
这一笑,把边炀和石磊也引了过来。许墨一边系着裤带一边指着那盆床单,笑得前仰后合。边炀和石磊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看着陆寒星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迫模样,也忍不住跟着哄笑起来。
许墨心里那股自从昨晚看到陆寒星身体后,就一直挥之不去的嫉妒和酸意,此刻竟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心理平衡——长得再好、皮肤再白又怎么样?还不是会出这种乡下人才会出的糗?
边炀笑得捂着肚子,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石磊,戏谑地看着陆寒星说道:“行啊陆寒星,没看出来啊!昨晚醉成那样,梦里还挺忙?想哪个女人呢?”
刻薄的玩笑像鞭子一样抽在陆寒星心上。他死死地低着头,耳朵尖红得滴血,手指紧紧攥着盆沿,指节发白。他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脚下能裂开一条地缝让他钻进去,彻底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嘲笑。
就在陆寒星被刻薄的嘲笑淹没,无地自容时,苏蔓闻声走了过来。
“你们三个,吵什么吵!”她皱着眉头对许墨等人说道,“赶紧吃饭去,别在这儿碍事。”
这话暂时驱散了门口令人窒息的哄笑。许墨撇撇嘴,搭着边炀和石磊的肩膀,吵吵嚷嚷地往游戏室走去。
苏蔓这才转头看了陆寒星一眼,目光扫过他手中那盆床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到底是个乡下小孩,心思单纯,不过是皮囊生得惊艳罢了,内在还是…… 这个想法让她之前因陆寒星美貌而产生的些许距离感和压力,悄然消散了不少。
她没有再多说什麽,也转身离开了。
洗手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哗哗的水声。陆寒星死死低着头,耳朵烧得通红,用尽力气搓洗着那块布料,仿佛要将所有的羞耻和难堪都一并洗掉。
当他终于洗完,双手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时,外面已经传来了游戏室里激烈的枪战声和呼喊声。他们早已将刚才的插曲抛诸脑后。
他忐忑不安地走出洗手间,正不知该去哪里,却看见苏蔓还站在不远处,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厨房的方向,语气平常地说:“厨房桌子上,给你留了饭。”
陆寒星依言走进厨房。只见干净的餐桌上,妥帖地放着一份早餐:一碗温热的皮蛋瘦肉粥,几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还有一个煎得边缘焦脆、油汪汪的荷包蛋。
这一刻,陆寒星彻底愣住了,内心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在他的认知里,出了这样“丢人”和“犯错”的事,等待他的必然是责骂、羞辱,甚至更严重的惩罚。他早已习惯了做错事就要挨饿,或者只能吃冷饭剩菜。
他从未想过,在如此难堪的事情发生后,非但没有受到预想中的责难,反而……反而有人为他这个“麻烦”准备了如此丰盛、如此温暖的早餐。
这份出于善意的、平常的早餐,对于他来说,却是一种陌生到令他惶恐的对待。他站在餐桌前,看着那油汪汪的煎蛋和冒热气的粥,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比刚才的嘲笑更让他心潮翻涌。
他忐忑不安地在餐桌旁坐下,目光几乎无法从那个油汪汪的煎蛋和雪白饱满的肉包子上移开,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咽了咽口水。那香气对他而言,是极具诱惑的,却又仿佛带着某种禁忌。
他犹豫着,最终没敢去碰那些“太好”的食物,只是小心翼翼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皮蛋瘦肉粥送进嘴里。
哇——!
一股陌生而醇厚的鲜香在口中弥漫开。粥里不仅有实实在在的肉丝,还有那种黑色的、口感奇特却无比香滑的东西。这完全超出了他对“粥”的认知。
他心惊胆战地吃着,每一口都伴随着巨大的不安。他不时抬起那双宝石般明亮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瞄向正在不远处忙碌的王晶——这个屋子的女主人。他在观察她的脸色,等待着一句可能随时会落下的斥责,比如“你怎么敢吃这么好的东西?”或者“吃相真难看”。
然而,王晶只是神色如常地做着自己的事,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这种“正常”对他而言,反而是最大的“不正常”。确认了暂时安全后,他终于鼓起勇气,速度极快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地,将粥、包子乃至那个梦寐以求的煎蛋都吃了下去,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吃完后,他立刻起身,几乎是习惯性地拿着自己的空碗筷走向水池,准备刷洗干净。在他的认知里,吃了饭就必须干活,这是不被责骂的前提。
他这一系列近乎本能的、带着卑微和惶恐的窘态,全都被一旁的苏蔓看在眼里。她嘴角轻轻一撇,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笑意。在她看来,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彻底坐实了陆寒星“乡下土包子”的本质,之前因他惊人美貌而产生的那点距离感和隐约的嫉妒,此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第41章 游乐场1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为客厅镀上一层暖金色。就在这时,边炀、许墨、石磊三人组顶着堪称行为艺术的鸡窝头,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晃了出来,一个个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王晶正对着许哲的母亲说话,语气带着歉意:“妈,你今天看一天孩子辛苦了!我同学今天回来,我要出去参加聚会……”
话还没说完,小女孩童童就不依了,抱着苏蔓的腿开始“魔音灌耳”:“不嘛不嘛!说好要去游乐园的!就要去!现在就去!”
王晶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没好气地瞪向那三个刚刚出炉的“门神”。边炀反应最快,立刻会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许墨。许墨一个激灵,脸上瞬间堆起最人畜无害的笑容,对王晶说:“嫂子,你赶紧去忙!放心,我们几个带童童去玩,保证完成任务!”
“你们几个?”王晶目光里充满了不信任,在这三个连自己都收拾不利索的家伙和娇气的女儿之间来回扫视。
“哎呀,晶姐,放心吧!”石磊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们三个大男人,还看不住一个娃?”
童童也适时地抱住许墨的腿,眨着大眼睛助攻:“童童要跟小墨叔叔去玩!”
王晶叹了口气,妥协了:“那好吧,快去快回啊!还有,绝对不准给她吃冰淇淋那些凉的东西!”
“知道啦!”众人异口同声地答应,声音倒是挺齐。
边炀眼尖,瞥见了安静站在客厅角落阴影里的陆寒星,扬声喊道:“喂,陆寒星,别愣着了,快点走了!”
许墨顺手就把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妈咪包和一个轻便儿童推车塞到他手里,理所当然地说:“孩子的东西你拿着!”
“哦……好。”陆寒星低低应了一声,接过了这沉甸甸的“重任”。
他身上穿着许哲的旧衣服——他原来那身廉价的地摊货,昨晚在众人的起哄劝酒下不幸阵亡,吐得不成样子。今早王晶一看,直接以“影响市容”为由给扔进了垃圾桶。陆寒星偷偷心疼了好久,那再不好也是他花钱买的。
他比许哲高半个头,又比许哲瘦不少,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肩线垮到手肘,但讽刺的是,袖口和裤腿却又明显地短了一截,露出他清瘦的手腕和脚踝,整个人看起来像棵营养不良的豆芽菜,别扭极了。他下意识地顺了顺额前有些过长的刘海,又戴上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副老旧黑框眼镜,这才稍稍找回一点安全感。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左手是沉得仿佛装了整个世界的妈咪包,右手是折叠起来的童车。陆寒星默不作声地跟在最后,看着前面吵吵闹闹的三个“鸡窝头”和欢蹦乱跳的小豆丁,觉得自己活像是个误入喜剧现场的搬家工人。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来到车前,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加长轿车静静停在那里,无声地彰显着许哲优渥的家境和相当不错的收入。管家早已恭敬地站在车旁,动作利落地接过陆寒星手中沉甸甸的妈咪包和童车,妥善地放入宽敞的后备箱。
“幸好是加长版,不然我们这几个‘残兵败将’还真塞不进去。”边炀嘀咕着,第一个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座位安排自然而成:苏蔓抱着兴奋得手舞足蹈的童童坐进了副驾驶,以便照顾。剩下的四个大男孩,则一股脑地挤进了后排。
车内空间虽然宽敞,但一下子塞进四个身高腿长的青年,依然瞬间显得满满当当。边炀、许墨和石磊三人迅速占据了靠窗的位置,动作默契得像排练过。陆寒星最后一个上车,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中间那个最不讨喜的位置——两边没有依靠,腿也得稍微缩着。
“出发咯!去游乐园!”童童扒着座椅靠背,奶声奶气地宣布,小脸上洋溢着迫不及待的喜悦。
“坐好喽,小祖宗。”苏蔓笑着把她按回儿童安全座椅上,细心地扣好卡扣。
车辆平稳启动。车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高级皮革清香与……嗯,一丝宿醉未醒的微妙气息。边炀已经开始靠着车窗补觉,许墨和石磊则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昨晚游戏里的哪个技能更厉害。
陆寒星被夹在中间,身形显得有些僵硬。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鼻梁上那副不合时宜的旧眼镜,目光落在车内精致的桃木饰板、闪着幽光的金属按钮和脚底柔软的高级地毯上。这一切与他身上那件 borrowed 的、既肥大又短小的衣服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他微微收拢了手脚,尽量不碰到两旁的人,像一个误闯入奢华世界的异类,安静地沉浸在自己的角落里,与身旁的热闹隔绝开来。
游乐园里人声鼎沸,五彩斑斓的气球几乎要飘满湛蓝的天空。童童像只撒欢的小鸟,骑着儿童车在前面横冲直撞,手里紧紧攥着许墨刚给她买的气球,那圆滚滚的色彩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我的小祖宗,你慢点儿!”许墨抹了把额头的汗,感觉自己这半天跑完了大学四年的运动量。他刚才为了“赎罪”,几乎是百米冲刺去给这位小公主买来了,只求她能安静五分钟。
童童果然被那朵蓬松洁白的“云朵”吸引,暂时从车子上下来,小心翼翼地舔着,甜味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陆寒星跟在最后,两只手依旧被大包小包占据着,像个移动的行李架。但他并不觉得累,反而眼睛不够用似的打量着四周。奔跑嬉笑的孩子、高声谈笑的大人、此起彼伏的小吃叫卖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混合了爆米花奶油香和某种清新甜味的空气,都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新奇与愉悦。他贪婪地呼吸着这快乐的空气,仿佛要将这一切都刻进脑海里。
“看孩子怎么就成了女人的活儿了?边炀,你这思想很危险啊,找削是不?”苏蔓双手环抱,毫不客气地回敬了边炀之前的吐槽,眼神里满是“新时代女性”的鄙视。
边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刚想反驳,目光却被不远处一个色彩鲜艳的摊位吸引了过去。
“哎,你们看那边!”他指着前方。
那是一个制作的小推车,但造型格外别致,设计得像一辆可爱的迷你售货车。摊主叔叔正熟练地用竹签绕着糖丝,灵巧的手指像是变魔术,转眼间就做出了一朵大大的、粉蓝色的,引得排队的小孩子们阵阵惊呼。
童童自然也看见了,手里的普通瞬间“不香了”。她扯了扯离她最近的陆寒星的裤腿——尽管那裤腿本来就短一截——眼巴巴地望着那辆神奇的车。
陆寒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辆有趣的小车。车架上不仅有制作的拉丝锅模型,侧边还有专门插放做好的模型的插槽,几个造型可爱的模型斜插在那里,像一排甜蜜的奖杯。这新奇的设计让他都觉得有趣。
许墨立刻心领神会,再次认命地掏出钱包:“得,我去给咱小公主升级一下装备。”
不一会儿,他举着一个比童童脑袋还大的粉蓝色回来了。童童欢呼一声,把旧塞到石磊手里,迫不及待地接过了这个“梦幻新品”。
然而,孩子的注意力总是转移得飞快。一个拿着风车跑过的小孩,瞬间又吸引了童童的全部目光。她举着巨大的,显然有些行动不便。
“阿星哥哥,帮我拿一下!”她自然而然地又把新宝贝塞到了陆寒星唯一还算空闲的手指缝里。
于是,陆寒星的造型变得更加“丰富”了——左手是沉甸甸的妈咪包,右手拎着童车,几根手指间还小心翼翼地夹着一个庞大、轻盈、仿佛一碰就会碎的粉蓝色。他僵着身子,生怕动作大一点,这朵“云”就毁了。
边炀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掏出手机飞快地抓拍了一张:“绝了!‘落魄学霸与他的甜蜜负担’,这照片我能笑一年!”
苏蔓也忍俊不禁,但还是白了边炀一眼,然后走上前,从陆寒星手里接过了那个巨大的,温柔地说:“我来帮你拿这个吧。看你,都快变成圣诞树了。”
陆寒星顿时感觉手上一轻,心里也跟着一松。他低声道了句谢,顺了顺额前有些汗湿的刘海。阳光下,他看着苏蔓微笑着掰下一小块递给眼巴巴的童童,看着边炀和许墨又开始为接下来玩哪个项目斗嘴,看着石磊一脸无奈地舔着被“淘汰”的旧……
游乐园的喧嚣包裹着他们,空气里弥漫的甜味,似乎不仅仅来自于糖。
第42章 游乐场2
童童欢呼着冲向色彩斑斓的碰碰车场地,许墨和边炀认命地跟上,一场“车毁人亡”的激烈大战即将上演。陆寒星将沉重的行李放在休息区的长椅旁,终于得以喘息。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场内的童童。她坐在许墨怀里,操控着方向盘,小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边炀则在旁边一辆车上,故意做出夸张的撞击动作,引得她咯咯直笑。周围的家长们都陪着孩子,笑声、尖叫声、碰撞声汇成一片幸福的喧闹。
这其乐融融的场景,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了陆寒星心底最封闭的角落。一种混杂着羡慕与酸楚的情绪漫了上来——这样被珍视、被陪伴的童年,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每当刘娥带着妹妹出门去城里公园或游乐场,他得到的指令从来不是“一起去”,而是“去你大伯家干活”。大伯是陆家少数对他存有善意的人,从不会真的让他干重活,总会找个借口让他歇着。陆家大嫂也会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塞给他两颗平时想都不敢想的、用漂亮玻璃纸包着的糖果。
那糖果,在他灰暗的世界里,是能甜到发光的珍宝。
有一次,他实在没忍住,剥开一颗放进嘴里,那瞬间迸发的甜味几乎让他晕眩。另一颗,他小心翼翼地藏进口袋最深处,怎么也舍不得吃,只想留着明天、后天……慢慢感受这份甜。 可妹妹还是发现了,哭闹着非要。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护住口袋,第一次鼓起勇气拒绝了。
结果可想而知。妹妹的哭声引来了刘娥。她一边哄着“心肝宝贝”,一边毫不费力地从他紧握的手中抠出了那颗已经有些融化的糖,直接塞进了妹妹嘴里。
他甚至还记得糖纸上粘腻的触感,和妹妹得意洋洋的眼神。
“贱货,也配吃糖?”刘娥的斥骂像鞭子一样抽下来。他甚至没能捡起那张被扔在地上的糖纸,渴望留住那点虚幻的甜味作为念想,换来的却是一顿毒打。那一次,他被打得几乎站不起来,在昏暗的杂物间里被捆起来用鞭子打了两天,他疼的嗷嗷叫,刘娥大骂贱种声还有他的叫声和哭声引来了邻居,邻居看不过去说了几句,才被放下来,邻居解开捆着他的绳子说道,娥子,在混蛋也是你儿子!悠着点这要是被人报警了,你吃不了兜着走,说罢刘娥允许他去上学,他穿着遮住伤疤的长袖一瘸一拐的上学去,迟到了还被罚了站,他晕倒了,村口的医生发现了伤口,刘娥被教育了一顿更恨他了,从此刘娥学聪明了,打他的时候把嘴捂上!
“……陆寒星?”
一声轻柔的呼唤将他从冰冷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回神,才发现苏蔓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正关切地看着他。他下意识地偏过头,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下眼睛,生怕泄露了任何一丝软弱的痕迹。
“你怎么不过去一起玩?”苏蔓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盖子的水,假装没看到他泛红的眼角。
陆寒星接过水瓶,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他望着碰碰车场上那个被许墨和边炀护在怀里、笑得无忧无虑的小小身影,心中百感交集。那些他从未得到过的,此刻正真实地发生在他眼前。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
“看着……就好。”
阳光依旧明媚,游乐园的欢笑声如同温暖的潮水,慢慢包裹住他。那份记忆中的苦涩依旧清晰,但眼前的喧嚣与温暖,似乎正试图在他紧闭的心门上,撬开一丝微小的缝隙。
童童玩累了碰碰车,小嘴一撇,开始嚷嚷着要零食。陆寒星立刻将那个沉重的背包递过去,许墨从里面翻出小饼干和酸奶。看着童童鼓着腮帮子,心满意足地吃着,陆寒星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竟也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满足与暖意,仿佛那份快乐通过她的笑容,也间接地传递到了他心里,甜得让他有些恍惚。
然而,孩子的视线总是容易被更新鲜的事物吸引。一辆装饰着缤纷彩旗和卡通图案的冰淇淋车,伴着清脆的音乐声缓缓驶过,童童的眼睛立刻亮了,伸出小手指着,开始了她的终极武器——“音波攻势”:“冰淇淋!童童要吃那个!就要吃!”
众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王晶临行前的嘱咐言犹在耳:“别给小孩吃凉的东西!”苏蔓试图讲道理,边炀开始做鬼脸分散注意力,但全都宣告失败。
许墨看着哭闹的小侄女,又看了看周围几个一脸“你看着办”的损友,把心一横,视死如归般地一挥手:“算了,死就死吧!到时候你们谁也别说漏嘴啊!”
他快步走向冰淇淋车,不一会儿,竟举着六个插着木质小勺的蛋筒回来了,每个蛋筒上都堆着圆滚滚的、奶香四溢的冰淇淋球。
“喏,小祖宗,这是你的。”他先把一个最小的递给童童,成功换来了世界和平。然后他给苏蔓、边炀和石磊也一一分了过去。
最后,他走到陆寒星面前,将最后一个蛋筒递过去,另一只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陆寒星的肩膀,语气带着难得的认真:“哥们,那个……嘿嘿,昨天灌你酒的事,对不住啊,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喝上头了。”
陆寒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很少见的、带着点腼腆的笑容,甚至能看到两颗小小的虎牙,让他整个人显得稚气了不少。
“我都不在意了,”他轻声说,然后目光落在那个散发着冰凉甜香的蛋筒上,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却无比虔诚:
“谢谢你。”
这声“谢谢”里,包含的远不止是对这份冰品的感谢,或许还有对这份带着歉意的接纳,以及对他过往一切沉默的包容。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蛋筒,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陌生又新奇。他仔细端详着这洁白的、仿佛云朵凝固而成的物体,这在别人看来寻常的夏日零食,于他而言,却是人生中第一次亲手触碰的奢侈。他学着别人的样子,试探性地、极小口地舔了一下。
一股浓郁醇厚的奶香和极致的冰凉瞬间在口中炸开,化作一股甜润的暖流,径直涌向他的心口。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
第43章 游乐场3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涌到套圈游戏的摊位前。五光十色的小奖品铺了满地,但童童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牢牢锁定了最远、最角落的那个——一只几乎有她那么高的棕色泰迪熊。它高高在上,姿态慵懒,仿佛在嘲笑所有不自量力的挑战者。
“要那个!童童要那个大熊!”小公主伸出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战斗就此打响。许墨、边炀、石磊,甚至苏蔓都挽起了袖子,几十个彩色藤圈买下来,众人轮番上阵。然而,那轻飘飘的圈子仿佛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在空中翻着诡异的跟头提前落地,就是撞上其他奖品弹开,最接近的一次也只是在泰迪熊的耳朵边擦了一下,引得童童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更深的失望。
转眼间,上百个圈扔了出去,摊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那泰迪熊却依旧稳坐钓鱼台,纤尘不染。
“童童,咱们看看那个小兔子行不行?多可爱啊!”许墨蹲下来,指着前排一个唾手可得的毛绒兔子,试图进行战略转移。
“不要!就要大熊!”童童小嘴一扁,金豆子开始往下掉。
边炀赶紧接棒:“乖,边炀哥哥下次给你买个更大的!这个不好看!”
“不!就要这个!现在就要!哇——!”所有的劝说都成了火上浇油,童童的哭声瞬间升级,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小脸憋得通红,在原地跺着脚,破坏力堪比一个小型轰炸机。
许墨感觉自己的头快要炸了,求助似的看向苏蔓,苏蔓也只能报以无奈的眼神。
陆寒星站在一旁,彻底看懵了。 他手里还捏着融化了一半的冰淇淋,甜腻的汁水顺着手指流下都浑然不觉。他见识过生活的残酷,挨过最毒的打,受过最刻薄的白眼,但他从未见识过如此……理直气壮的、被所有人围着哄着的“悲伤”。在他曾经的世界里,眼泪是换不来任何东西的,只会招来更多的厌烦。而在这里,一个小女孩的眼泪,却能让四个大人如临大敌,束手无策。 这种巨大的认知反差,让他感到无比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小孩子……原来有这么强大的破坏力吗?”他喃喃自语,眼前这混乱的一幕,比他解过的任何一道难题都要复杂难懂。
就在童童的哭声几乎要把游乐园的顶棚掀翻,几个大男人束手无策、濒临崩溃之际,石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推了陆寒星一把:“寒星!你!你去试试!”
“我?”陆寒星猝不及防,差点没站稳,他扶了扶滑下鼻梁的旧眼镜,连连摆手,“我没玩过这个……”
“死马当活马医了!”边炀也在一旁帮腔,语气里满是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陆寒星几乎是被几人强行推到了最前面的白线处。许墨二话不说,又去买了几十个套圈塞到他手里,语气豪迈却透着不抱任何希望:“随便套!套不中也没事!”他压根没想过这个看起来有些木讷、连冰淇淋都没见过的哥们能创造什么奇迹。
陆寒星握着那些轻飘飘的彩色藤圈,感觉比握着锄头还要沉重。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小奖品,精准地锁定了最远处那个仿佛在嘲笑众人的泰迪熊。他微微歪头,下意识地用手指推了推镜框,似乎在心中计算着什么,然后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看起来……也不难啊。”
“切!少说大话了!”旁边的边炀立刻嗤笑出声,“我们几个废了几百个圈连根熊毛都没碰到!”
陆寒星没有反驳,他只是凝神静气,手臂随意地一扬。那轻巧的藤圈从他手中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优雅的抛物线,仿佛被施加了魔法,不偏不倚,稳稳地套中了那只巨大的泰迪熊!整个过程轻松得像只是弯腰捡起了一样东西。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我靠!!!”边炀第一个爆出粗口,眼睛瞪得溜圆。
“一把成?!真的假的!”许墨和石磊也惊呆了,张大的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游客们也发出了阵阵惊呼,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这个穿着不合身衣服、戴着旧眼镜的清瘦少年身上。
陆寒星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迅速爬上一抹红晕,他下意识地又想用手去顺额前的刘海,想把自己藏起来。
摊主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不情不愿地、几乎是摔打着将那个巨大的泰迪熊从架子上取了下来。许墨可不管那么多,兴高采烈地冲过去,一把将战利品抱在怀里,那熊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了。
他转身把熊塞给童童,小丫头立刻破涕为笑,紧紧抱住几乎把她淹没的毛绒玩具。许墨松了口气,习惯性地伸手要去抱她,却见童童用力摇了摇头,伸出小手指向了正准备退回人群角落的陆寒星,奶声奶气却异常清晰地说:
“不要小叔抱!我要厉害的漂亮哥哥抱!”
“……”许墨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个凭借一个套圈就“夺走”了小侄女崇拜的陆寒星,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一整瓶陈年老醋,酸得直冒泡。
陆寒星有些忐忑地弯腰,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童童。令他自己也有些意外的是,女孩沉甸甸的体重在他臂弯里显得很轻巧,他瘦削的身体似乎蕴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这一点让旁边的边炀不由得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童童笑得像个小太阳,搂住他的脖子,“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突如其来的、纯粹的亲昵让陆寒星浑身一僵,随即心里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飘飘然的暖流。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天使般的小女孩,眼神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然而,下一秒,“小天使”露出了“恶魔”的一面。
那只肉乎乎的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抓住他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随手就扔在了地上!
“漂亮哥哥别戴眼镜了,都不好看了!”童童清脆地宣布,还用小手胡乱地去扒拉他额前那总是遮着眼睛的厚重刘海。
“哎!”陆寒星惊呼一声,下意识想阻止,可双手正稳稳地抱着孩子,根本动弹不得。
一旁的石磊立刻附和:“就是!童童说得对!成天戴着这破玩意干嘛?我昨晚帮你摘下来的时候就看了,根本不是近视镜!”他说着,弯腰捡起那副被扔在地上的眼镜,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手臂潇洒地一扬——那副眼镜划过一道弧线,精准无误地落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里!
“别!!”陆寒星的心跳几乎骤停,声音里带着惊恐的颤抖。他想立刻放下童童去捡回来,那是他最重要的保护壳!
可这时,边炀已经笑嘻嘻地踮脚搂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固定原地:“哎呀,别戴了!戴那破玩意干嘛?现在这样多清爽!”
许墨虽然还在为“失宠”泛酸,但也跟着点头:“就是,看着顺眼多了。”苏蔓也微笑着投来鼓励的目光。
他被朋友们团团围住,他们的笑声、童童搂着他脖子的温暖手臂、还有那些他几乎从未得到过的、带着善意的关注……像一张温暖的网,将他牢牢缚住。他低头,看见童童脸上甜美无邪的笑容,再看看周围众人带着鼓励和期待的眼神,所有的挣扎和恐慌,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被压了下去。
他妥协了,僵硬的身体微微放松。一种被接纳、被需要的感觉,如同暖流般淹没了他,让他暂时忘记了那副被他视为“盔甲”的眼镜。
他意识不到,这看似温暖的接纳,这卸下他伪装的力量,正悄无声息地,将他推向了另一个看不见的深渊。他沉浸在短暂的幸福里,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察觉。
第44章 游乐场4
那商贩刚哭丧着脸,把一只崭新的、包装精美的限量版芭比娃娃补货到最远处那个“魔鬼位置”,童童的眼睛立刻又亮了,小手指坚定不移地指向那里。
“童童喜欢这个!漂亮哥哥给童童套!”她的声音清脆,充满了全然的信任。
被摘掉眼镜、扒开刘海的陆寒星,似乎也卸下了一些心防。他低头看着童童期待的小脸,竟自然而然地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那两颗尖尖的虎牙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为他过分精致的五官平添了几分少年气的可爱。
“好。”他应道,声音比平时清亮了些。
他轻轻放下童童,从许墨手里接过一个新的套圈。这一次,他不再犹豫,姿态甚至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与从容。他微微凝神,目光如炬,锁定目标,随即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
那彩色的藤圈再次划出那道令人惊叹的、近乎完美的抛物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精准无误地套中了那个崭新的芭比娃娃!
“哇——!”童童的欢呼声炸开。
而摊主的表情,已经不是想哭,简直是心如死灰了。
与此同时,陆寒星周围不知不觉已经围拢了一大圈人。 从他套中泰迪熊开始,就已有几个女生在窃窃私语地拍照。而当他第二次出手,并且是以这副毫无遮挡、惊艳众人的真容完成奇迹时,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我的天!又套中了!”
“快看他的脸!好帅啊!”
“刚才戴着眼镜没发现,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
手机拍照的“咔嚓”声和女生们压抑不住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是哪个学校的校草?怎么没见过?”
“什么校草!这气质明明是贵族王子好吗?!”
赞誉和惊叹像潮水般涌来,聚焦在舞台中央的陆寒星身上。
突如其来的强烈关注让陆寒星措手不及。习惯了隐藏在镜片和刘海后的阴影里,此刻暴露在无数目光和镜头下,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本能的不安。就在刚才,由于成功以及童童那灿烂的笑容和众人的赞美,他竟然有些飘飘然,得意忘形起来。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以至于他都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他内心的喜悦却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愈发汹涌澎湃。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两颗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是为他原本就出众的容貌增添了一抹亮色。
他的颜值原本就堪称惊艳,流淌着古老贵族的血统,如今更是因为这份得意而显得更加光彩照人。然而,这一切都被他深埋在心底,从未有人真正看到过他的这一面。
从小到大,他所经历的只有贬低和嘲讽。刘娥无数次骂他是贱种,让他觉得自己仿佛真的低人一等。在学校里,他也遭受着霸凌,校花更是对他嗤之以鼻。
如今,终于有人对他说出了赞美的话语,这对他来说就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珍贵。他贪婪地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语言糖果,却浑然不觉这其实也是一剂毒药,会慢慢地将他毒死。
他站在那里,享受着受着这份他从未渴望过的“荣耀”,白皙的皮肤因为窘迫泛起薄红,长长的睫毛微颤,更激起了围观者的热情。
许墨和边炀几人也被这阵仗惊到了,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忽然觉得陆寒星是天边的那轮高贵的月亮本不应该跟他们这样的凡尘待在一起!他们觉得陆寒星越来越神秘莫测!边炀看着他清秀绝伦的脸,看着他高超的套圈技巧,想起了给他洗澡时他白皙的皮肤上的伤疤,他好神秘,似乎是个藏着秘密的落难王子,最终还是会回到他的王宫里面!
陆寒星哪里知道他强行卸下的,或许不仅仅是一副伪装,更是一道保护他远离纷扰的屏障。而这汹涌而来的关注,对于一直试图隐藏自己的陆寒星而言,究竟是幸运,还是另一场风暴的开端?
不远处有一男一女在拍照
“是不是他?”男人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放大刚偷拍的照片。
女人眯起眼,对比着手机里储存的三张图片,呼吸略显急促。“很像!”她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从随身的小包里快速翻出几张打印的、边缘已微微卷曲的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约莫十六岁的少年,眉眼如江南烟雨勾勒,清澈得不染尘埃,真当得起“出水芙蓉般清秀绝伦”八字。第二张,是他抓拍到的微笑瞬间,唇角上扬,两颗小小的虎牙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稚气的狡黠。而第三张,气氛骤变——少年一身黑衣,身姿挺拔,照片旁的标记明确显示着他183cm的身高。最刺目的是,他白皙的左侧脸颊上,一道殷红的血痕如同名画上突兀的划痕,触目惊心。他的眼神透过照片,冰冷地望向外界。
“过了两年,咋滴也有变化!”男人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强调着不确定性,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女人指尖点着屏幕上那张带血痕的脸,又抬头望向远处那个正在套圈身形修长的少年:“应该是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更……更精致了!”她语气笃定,带着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的激动,“回去给老大看看!赏金五百万呢!”她亮出手机里“暗礁会”发布的电子悬赏令,那串零灼烧着两人的眼球。
男人眼中贪婪之光一闪:“咱俩一起发现的,得五五开!”
女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扭头啐了一口:“呸!瞎说!明明是我先在人群里注意到他那股劲儿儿的!”
男人轻蔑地嗤笑一声,戳破她的粉红泡泡:“得了吧,还不是你花痴病犯了,盯着人家脸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被说中心事,女人脸一红,恼羞成怒地压低声线:“三七开!我的情报占七成!”
“不行!”男人斩钉截铁,“我负责后续跟踪和风险评估,咋滴也得四六开!不然我现在就喊一嗓子,大家谁也别想拿!”
男人狠狠瞪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利益的天平倾向了妥协。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成交。”
男人强得意地挑了挑眉,随即眼神一厉,警告地瞪着她:“小心点,别让他发现了!能让‘暗礁会’出这个价码通缉的,甭管长得多好看,都绝不是善茬。”
女人闻言,心神一凛,再次望向那个身影时,眼底的痴迷褪去,换上了真正的警惕。远处的清秀少年似乎若有所觉,忽然抬起头,漫无目的地扫视过来。那一瞬间,他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得像井,阳光落在他脸上。
两人迅速低头,假意看着手机,后背却惊出了一层细汗。猎物近在咫尺。
第45章 游乐场5
陆寒星手中的套圈仿佛被施了魔法,精准地圈住一个又一个奖品。他在众人的惊叹与童童印在脸颊的香吻中彻底沉醉,平日里收敛的本能不经意间流露,血液里那份惊艳的颜值与贵气再也掩藏不住,悄然迸发。他身形修长,动作潇洒利落,即使在此刻,也透着一股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沉静。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很快,赢来的玩具便让商贩手足无措。
“帅气小哥,我小本生意不容易啊……”商贩几乎带着哭腔哀求。
陆寒星闻言,指尖一顿,这才从亢奋中回过神来,放下了手中剩余的套圈。“今天就到这吧。”他对许墨说。
“好。”许墨应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剩下的圈,我们就不要了。”
商贩如蒙大赦,连连道谢,暗自懊恼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两人将战利品塞进汽车后备箱,几乎摆满。就在陆寒星准备关上箱盖时,多年训练养成的敏捷与警觉让他背脊一僵——他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黏在身后。他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扫视,喧闹的街景似乎并无异常。
“怎么了?”许墨察觉到他瞬间的紧绷。
“没什么。”陆寒星试图让自己放松,习惯性地想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手指却落了个空——他这才惊觉,他的眼镜已经被童童摘下来了!这个小小的失误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短暂的防松,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自己竟如此大意,连这最基本的伪装都卸下了吗?
一旁的边炀将他的异样尽收眼底,立刻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扶住他有些发僵的手臂,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许墨,你们和童童先回去。我和寒星回学校,他看起来有点不舒服,我陪他去医务室看看。”
许墨深邃的目光在陆寒星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与边炀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点头:“好,保持联系。”
边炀半扶半拉着陆寒星,迅速汇入人流,很快便挤上了一辆即将启动的公交车。投币时,边炀关切的问,怎么了?吃坏肚子了?他想起了那个冰淇淋!
陆寒星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闭上眼,努力平复有些紊乱的呼吸,低声回应:“我不知道我想回宿舍躺着!”
在远处,一对男女,
“叫你花痴!差点坏了大事!”男人压低声音,带着责备后怕道。
女人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强辩道:“小声点!我哪知道他感觉那么敏锐,会突然回头……”她回想起陆寒星那看似随意扫过的冰冷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那眼神……真不像个普通学生,太吓人了。”
“早就跟你说过,能让‘暗礁会’挂这个价码的,绝不是善茬!”男人语气凝重,再次强调。
他们不敢怠慢,迅速伪装成一对寻常的年轻夫妻,混在几个乘客之后也挤上了同一辆公交车。一路无话,两人只是借着车窗和车厢的反射,默默注视着前方坐在座位上的边炀和陆寒星。
直到看见边炀扶着虚弱的陆寒星在“京都联合大学”站下车,并搀扶着他走向校园深处,两人才停下脚步,没有继续跟进去。
男人迅速拿出手机,调整焦距,清晰地拍下了两个男孩并肩走入校门的背影,以及校门口那块鎏金的校名石碑。“京都联合大学……”他低声念道,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行了,知道这金窝在哪儿,就不怕凤凰飞了。知道地址就别追了,再跟进去容易打草惊蛇。”
他一边熟练地将照片发送出去,一边对女人说道:“任务完成。报告老大,后面的事情,不是咱们这种小角色该掺合的了。能把线索确凿地递上去,这功劳就跑不了,安心等奖金到手就行!”
女人看着屏幕上已发送成功的提示,也安心地点了点头:“嗯!总算可以交差了。”
边炀半扶半抱着陆寒星,快步走进了校医室。消毒水的气味淡淡弥漫,一位面容温和的医生小姐姐立刻迎了上来。
“同学,哪里不舒服?”她示意陆寒星在诊察床上躺下。
陆寒星依言躺下,眉头微蹙,嘴唇也有些发白。
医生小姐姐熟练地给他测了体温,又用听诊器在他胸前听了听。“心跳有点快。你感觉具体怎么不舒服?”
陆寒星声音带着点虚弱的沙哑:“……不舒服,想上厕所。”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小腹。
“肚子凉不凉?”
“凉。”陆寒星回答得很快,腹部一片冰凉。
医生转而看向边炀:“他今天吃什么特别的东西了吗?”
边炀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懊恼和自责,顿了一顿,才说道:“就……就吃了个冰淇淋。”他看向陆寒星,“他乡下来的,没怎么吃过这个。而且……昨晚我们还喝了点冰啤酒。”
医生小姐姐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带着些许责备:“那就是了!冷热交替,肠胃肯定受不了,凉着了!问题不大,你去超市给他买个暖宝宝贴在肚子上焐一焐,再多喝点热水,休息一下应该就能缓解。”
“好的,谢谢医生。”边炀连忙道谢,伸手将陆寒星从床上扶起来。
走进超市,边炀去货架上拿暖宝宝,陆寒星则站在热水机旁接热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俊却略显苍白的脸。
边炀拿着那包粉红色包装的暖宝宝走回来,看着陆寒星依旧微蹙着眉头按着肚子的模样,忍不住促狭地笑了,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喂,用上这‘女人的玩意’了?”
“女人的玩意?”陆寒星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些真实的困惑,捂着肚子的手没动。
“暖宝宝啊!”边炀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语气调侃,“这玩意儿不是女生那几天专用的吗?”
“哦……”陆寒星恍然,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他似乎见过妹妹用过,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红晕,低声嘟囔了一句,“好像……是见过。”
边炀盯着他看。脱离了刚才人群的喧嚣和紧张的追踪,在医务室明亮的灯光下,陆寒星的脸显得比以前更白了,那不是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缺乏血色的苍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边炀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忽然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探究:“你……真的只是农村来的?”
陆寒星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抬起眼,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边炀摊摊手,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疑虑,“就是觉得,山沟沟里飞出了你这只金凤凰,有点稀奇。”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开玩笑,“说不定……你妈是哪个被拐卖到山里的女大学生呢!基因突变嘛!”他说着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试图用玩笑掩盖刚才一瞬间的认真。
陆寒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没有接话。
边炀笑完了,扶着他往床边走:“行了,别傻站着了,赶紧上床去,把外衣脱了,盖好被子睡觉!发发汗就好了。”说着,他走到陆寒星那个空空荡荡、没几件衣服的衣柜前,熟练地从里面拿出一套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磨损起球的破旧长袖长衫睡衣,递给他。“给,换上吧。”
那套睡衣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生活的清贫,与陆寒星那张过分清俊、甚至隐隐透着贵气的脸庞,形成了一种极其突兀的对比。
边炀的目光在那套睡衣和陆寒星的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过身,假装去倒热水,心里那个疑团却越来越大:一个乡下孩子,怎么会对“暖宝宝”这种常见物品如此陌生?他身上那种偶尔流露出的、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又到底从何而来?
陆寒星接过那套熟悉的旧睡衣,指尖拂过粗糙的布料,垂下的眼帘遮掩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边炀无心的一句玩笑,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圈圈涟漪。有些被刻意掩埋的过去,似乎正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和“试探”,悄然浮出冰冷的水面。
陆寒星躺在宿舍狭窄的床上,小腹上贴着那片逐渐散发暖意的暖宝宝,校医小姐姐温和的叮嘱言犹在耳,让他惊悸不定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原来只是吃坏了肚子。他抱着那点人工制造的温度,像抓住了一根短暂的浮木,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松懈如潮水般涌上,他蜷缩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依赖,沉沉地睡去了。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着,明天一早,得先去把那副厚黑框眼镜买回来。仿佛只要戴上它,就能重新构筑起那层脆弱的伪装,回到他小心翼翼维持的、看似寻常的校园生活。
他并不知道,从他感觉到那道追踪的视线,从他惊觉眼镜不在鼻梁上的那一刻起,他短暂拥有的、风平浪静的“生活”,已经悄然落幕。
命运的网早已收紧,危险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已经精准地锁定了他所在的这片海域。
他,无处遁逃。
第46章 再见江晚舟1
秋意渐浓,连绵的冷雨给城市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自从那次游乐场尽兴归来,一种说不清的寒意就仿佛钻进了陆寒星的骨头缝里,特别是小腹处,总是感觉沉甸甸、凉飕飕的,像揣着一块化不开的冰。他几乎成了暖宝宝的忠实用,总是下意识地用手捂着肚子,依靠那一点点人工热源来驱散从内部透出的冷。
这趟游乐场之旅的后遗症远不止如此。回来的第二天,他就冒着清晨的冷雨,急匆匆地去买了一副厚黑框眼镜。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寒气趁机侵入。果不其然,当天下午他就开始头重脚轻,紧接着便是来势汹汹的高烧,将他撂倒在床上好几天。
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漂浮时,一个念头固执地盘踞在陆寒星的脑海里: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他混沌的大脑不由自主地穿越回过去那个同样秋风秋雨愁煞人的季节。养母刘娥因为少了一个南瓜就认定他偷吃,罚他在庭院的水泥地上跪了一夜。那晚,冷雨斜刮,寒风如刀,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衣,更是被断了水粮。雨水浸透了他的全身,冷得牙齿都在打颤,身体早已麻木得没有知觉。可即便如此,第二天他依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一头被鞭打的牲口,继续冒雨下地干那些仿佛永远也干不完的农活。那时候,他甚至连一个喷嚏都没打过。
彼时在那样炼狱般的折磨里都坚挺如铁打的身体,如今怎么就……怎么就因为去游乐场玩了一圈,喝了几罐应景的冰啤酒,吃了点朋友们递过来的冰淇淋,就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想到这里,一丝苦涩又自嘲的弧度在他因发烧而干裂的嘴角扬起。
这具身体,难道也学会了“娇气”吗?还是说,从前那份在苦难中磨砺出的“坚韧”,本质不过是被生存压力强行压抑住的、不敢表露的脆弱?如今,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稍稍松懈,所有被忽略、被积压的疲惫与伤痛,便如同决堤的洪水,报复性地汹涌而来。
他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感受着体内一阵冷一阵热的交战,心中一片茫然的混乱。
就在这时,宿舍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冷气。边炀带着一身风雨的痕迹走了进来,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沉。他一眼就看到陆寒星蜷缩在上铺的样子,那股强压着的火气顿时冒了上来。
“你又不近视,非得冒着大雨去买那个破眼镜!不知道自己刚着凉吗?”边炀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恼火和心疼,“大清早的风跟刀子似的,雨下得哗哗的,你就穿这个往外冲?”
他说着,伸手一把捞起挂在陆寒星床头的、那件被雨淋过还没完全干透的薄衬衫,指尖捻了捻布料,触手廉价又单薄,气得他几乎想把这“地摊货”直接扔出去。“你就指望它挡风遮雨?陆寒星,你真是……”
后面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眉头紧锁,踮起脚尖,手臂越过栏杆,温热的手掌不由分说地覆上陆寒星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那温度让他心下一沉。
“怎么还这么烫!”边炀的语气更急了,“再烧下去不行,必须得去医务室打点滴了!”
陆寒星被高烧折磨得浑身无力,脸颊透着不正常的潮红,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他听到“点滴”,迷迷糊糊地摇头,声音嘶哑又带着点执拗:“不要……好多钱。”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我以前……不吃药……都能挺回去的……”
这句话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感到的困惑和虚弱。是啊,以前在刘娥手下,比这更艰难的情况他都熬过去了,身体像铁打的一样。可这回怎么了?明明已经吃了退烧药,这反反复复的高烧却像缠人的沼泽,困了他三天,让他浑身酸痛,头晕目眩,连思考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那副宝贝似的厚框眼镜,就安放在枕头旁边,触手可及。为了防止别人再随意扔掉,他这次一咬牙买了两副,另一副崭新的,被他小心翼翼地锁在了柜子最深处,像是守护一个不容再被夺走的秘密。
“砰”地一声门响,边炀带着一身怒气摔门而去。
宿舍里瞬间只剩下陆寒星一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他下意识地把被子裹得更紧,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只露出半个烧得通红的脑袋在外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一半是因为高烧,另一半则是因为心底涌上的巨大不安。
“太不正常了……”他在心里喃喃,牙齿都在打颤。从游乐园回来他就觉得不对劲,感觉总有双眼睛看着他,他回头却什么也看不到,这让他心头发悸。一种熟悉的、对即将到来的“惩罚”或“风暴”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预感到,真正的“暴风雨”要来了。
没过几分钟,宿舍门再次被打开。
这次,边炀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个高大健壮的男生。陆寒星晕晕乎乎地认出,是他们同一个班、同一个专业的于铭和刘畅。虽然总在一起上课,但陆寒星性格内向,他们从未真正搭讪过,属于见面只会点头的交情。
刘畅个子最高,一眼就看到了上铺那个裹得像蚕蛹、却在瑟瑟发抖的身影,以及他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他皱了皱眉,言简意赅:“烧成这样不行,弄下来送医务室吧。”
陆寒星听到了,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意识模糊却依旧固执地抗拒,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灼热的喘息:“不…不…不…要……给…给我戴眼镜……我喝点水……就能好……”
他还在迷信自己过去那套靠硬扛的自愈方式,仿佛戴上那副眼镜就能获得某种心理上的庇护。
边炀本来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特别是听到他还惦记着那副“罪魁祸首”的眼镜,气得脱口而出:“还眼镜呢!再说给你砸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寒星记忆里某个恐惧的开关。他猛地一颤,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吓得紧紧闭上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剩下一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湿漉漉、带着惊惧的眼睛,无助地看着边炀。
于铭和刘畅对视一眼,没再多话。于铭身手利落,踩着梯子上去,连人带被子一起,小心地将轻飘飘的陆寒星从上层抱了下来。当陆寒星离开床铺,那张因高烧而泛红、因出汗而显得湿润清透的脸,像羊脂玉被染上了嫣红,以及那双暂时脱离了厚重镜框遮挡、显得格外清澈的宝石般的大眼睛眼睛,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灯光下时,于铭和刘畅都明显愣了一下。
刘畅更是下意识地、带着点纯粹欣赏和羡慕的语气脱口而出:“你看,真好看……”他指的是陆寒星那张脸,没了眼镜的束缚,竟然如此出众。
边炀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你又不是女的,还犯花痴!赶紧的!”说着,动作却利落地脱下自己厚实暖和的大衣,一把将几乎被汗水打湿的陆寒星裹紧。陆寒星身上只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破旧长衫长裤,脚上趿拉着一双旧拖鞋,就这样被于铭和刘畅一左一右架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带出了宿舍门,融入了走廊昏暗的光线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中。
第47章 再见江晚舟2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干净气味,静谧而安宁。冰凉的药液顺着细细的软管,一滴一滴地汇入陆寒星的血管,与他体内灼热的火焰无声地对抗。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终于压倒了他那惯于硬撑的意志,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再也扛不住了,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便沉入了黑甜无梦的睡乡。
看着他终于安静下来的睡颜,因高烧而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边炀一直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他沉默地站在床边,伸手将陆寒星肩头的被子仔细掖好,动作带着一种与他之前怒气冲冲截然不同的轻缓。
确认他睡得安稳,边炀才转身,走到护士站,对值班的护士低声嘱咐了一句:“麻烦多照看一下他。
他说完,也不等护士回应,便径直转身,推门融入了门外依旧未停的秋雨中,背影很快消失在校道的尽头。
而病床上的陆寒星,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在那片药物带来的、短暂的平静港湾里,沉沉地睡着,仿佛要将过去所有强撑着的疲惫,一次性补偿回来。
护士轻轻带上门离开后,校医室陷入一片彻底的寂静,只剩下窗外细密的雨声,以及陆寒星因沉睡而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点滴瓶内的药液,规律地滴落。
就在这片静谧中,校医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
来人是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严实口罩的女医生,她的动作轻捷得像一只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唯一病床上沉睡的陆寒星。她没有先去检查他的状况,而是迅速掏出手机,调整角度,对着他的睡颜快速拍了几张照片,重点捕捉了他完整的脸部特征。
几乎是立刻,她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消息弹出:
「确认是他?」
女医生指尖飞快地回复:
「是他。抓不抓?」
那头回复得极其迅速,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先别打草惊蛇,他跑不了。你去查查病例,Shadow的真实姓名是什么?」
“Shadow……”女医生低不可闻地重复了这个代号,目光再次落到少年因病而显得脆弱无害的脸上。她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了一支看似普通的荧光笔,笔尖靠近陆寒星的额头,在发际线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微不可见的印记。接着,她又拿出一个微型喷壶,对着标记处极轻地喷了一下。那刚刚留下的印记,遇到雾气后,竟如同蒸发一般,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她像来时一样,随手轻轻带上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并没有离开校医院,而是神态自若地走进了医生办公室,仿佛只是一位来交接班的同事。她熟练地翻看着放在桌上的病历夹,手指快速而精准地翻阅着。很快,她找到了目标——那个刚刚被送来的高烧学生的病例。
她的目光在病历卡上迅速扫过:
姓名:陆寒星
性别:男
年龄:18岁
专业:数学与应用数学
电话:13xxxxxxxxx
诊断:急性上呼吸道感染(伴高热)
她不动声色地再次用手机,将这份包含关键信息的病历完整拍下。
随即,她走进更衣室,利落地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露出了里面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裤装。将白大褂挂回原处,她就像一个完成了普通探视的人,从容地走出了校医院大楼。
夜雨尚未停歇,冰冷的雨丝落在她身上。她踩着一双高跟鞋,鞋跟敲击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节奏稳定而冰冷,与她方才在室内的谨慎悄无声息判若两人。她没有回头,身影径直融入了校外那片被霓虹灯模糊了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点滴在校医室挂了整整两天,那冰凉的液体终于将陆寒星体内那场燎原的大火彻底扑灭。体温计上的数字回归正常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立刻就从病床上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套上那件依旧略显单薄的旧衣服,急着要离开。
“喂,你就这么急?”边炀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这病刚好利索,再观察半天能怎么样?好多钱呢!”他试图用陆寒星最在意的事情劝住他。
陆寒星却摇了摇头,脸上是连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他伸手指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掩不住那份由内而外的明亮:“你看,外面阳光多好!我没事了,真的!”
说着,他甚至还努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脸,那颗平时不常显露的小虎牙也俏皮地露了出来,仿佛要将这几天被病痛和阴雨笼罩的阴霾一扫而空。这是他下意识的、近乎笨拙的示好,想让边炀放心。
边炀看着他强撑精神却依旧难掩苍白的脸,又瞥见他眼底那簇重新亮起的光,到底还是心软了。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好吧,拗不过你。我送你回宿舍,躺着休息会儿。我已经替你请好假了。”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一会儿辅导员章老师要找你谈谈。”
“章老师?”陆寒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上次在咖啡馆,章老师那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逼问眼神。他心里顿时泄了气,肩膀也垮了下来,小声嘟囔:“他找我……肯定没好事。”
边炀看他瞬间从晴空万里切换到乌云密布,忍不住笑出声,用力拍了下他的后背:“别垂头丧气的!章老师是严厉了点,但这次真是好事!”他不再卖关子,声音带着明确的喜悦,“你的助学金批下来了!真的!”
“真的?!”这两个字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陆寒星心头的所有阴霾。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在那一刻像是被注入了璀璨的星河,难以置信地望向边炀。那宝石般的瞳仁在明媚的阳光下,闪烁着比珠宝还要动人的光芒,里面充满了巨大的惊喜和小心翼翼的期盼。
刚才那个刻意挤出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满溢出来的、带着点傻气的、却无比真实的快乐。他不再急着走了,反而对即将到来的谈话,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热切的期待。
第48章 再见江晚舟3
刚回到宿舍,脚底板还没沾地几分钟,陆寒星手忙脚乱地戴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仿佛这才重新披上了熟悉的盔甲。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辅导员章淮瑾。自从上次咖啡馆那场不甚愉快的谈话后,章淮瑾对他的态度就一直淡淡的,维持着一种清晰的、公事公办的距离感。今天也不例外,他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镜片后的眼眸深不见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听说你感冒发烧,现在好些了吗?”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问候。
陆寒星连忙点头,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但语气很肯定:“好多了,章老师!”
“嗯。”章淮瑾淡淡应了一声,随即切入正题,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你的助学金批下来了,按月发放,一个月1000块。”接着,又递过来一张崭新的校园饭卡,“这是学校补贴的餐费,卡里每个月给你打300块。”
一个月1000!
卡里还有300!
陆寒星脑子里“嗡”地一声,几乎被这巨大的数字砸晕了。
他脸上瞬间迸发出的狂喜根本来不及掩饰,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章淮瑾看着他这副模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说的话却精准地戳中了陆寒星的现状:“饭卡里的钱,足够你每顿饭都吃标准配置的四菜一汤盒饭了。如果有剩余,偶尔还可以给自己加点好菜。”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别再成天啃干馒头了。”
“真的?!我真的能天天、顿顿都吃四菜一汤吗?”陆寒星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些,彻底忘了表情管理。他那双藏在厚重镜片后的大眼睛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章淮瑾上次“请客”的那顿豪华午餐——那顿在他看来如同珍馐美味,其实只是最普通的食堂盒饭。光是想象一下能天天吃上那样的饭菜,他感觉自己的口水都快不受控制地流出来了!
他这副毫不作伪、近乎傻气的渴望模样,终于让章淮瑾一直绷着的冷淡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章淮瑾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被逗笑了,虽然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当然。”他的语气似乎缓和了微不可察的一度,“你把银行卡号给我,助学金会按月打给你。”
“哦哦!好的好的!”陆寒星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去找自己的银行卡,生怕慢了一秒,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会长翅膀飞走。
章淮瑾记录下卡号,没再多言,便转身离开了。
宿舍门一关上,陆寒星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捏着那张轻飘飘的饭卡,反复确认着上面的数字,巨大的幸福感像温暖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高兴得几乎要飞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恨不得大喊几声来宣泄胸腔里鼓胀的情绪。
幸福!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这个词的含义!
这意味着,他再也不用为了最基本的一日三餐而绞尽脑汁、奔波劳碌了!
记忆的闸门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开,过往那些为了“一口吃的”而挣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
天不亮就爬起来,饿着肚子下地干农活,只为了讨好养母和妹妹,换来一顿能果腹的残羹剩饭;
后来偷偷跑去上高中,白天上课,晚上和周末拼命打工,赚来的微薄收入,交了学费之后所剩无几,连买个馒头都要精打细算;
有多少个夜晚,饿得前胸贴后背,口袋里却连一个硬币都摸不出来,只能灌一肚子糖水,欺骗自己空瘪的胃,硬扛过去……
那些浸透着饥饿、寒冷和卑微的日子,仿佛在这一刻,都被手中这张小小的卡片带来的承诺驱散了。他终于可以,暂时喘一口气,不用再为生存下去的最基本需求,耗尽全部力气了。
手里攥着那张存有“巨款”的饭卡,陆寒星的脊梁骨仿佛都挺直了些。他终于可以不再躲避,能够大大方方地跟着边炀,还有班上其他那些阳光开朗的男孩子,一起涌向食堂窗口,去买那份他曾经只敢远远看着的“豪华”盒饭了。
回想起以前,每到饭点,他总是那个默默路过人群,手里攥着个干瘪馒头,低头快步走开的身影。边炀好几次热情地喊他:“陆寒星,过来一起吃饭啊!”他却总是像受惊的兔子,慌乱地把拿着馒头的手藏到身后,脸颊发烫,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吃过了,你们吃吧。”然后,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他一边机械地啃着冷硬寡味的馒头,一边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边炀他们那一桌。看着他们餐盘里油亮喷香的排骨、色泽诱人的红烧肉,他的喉咙会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偷偷地、一次又一次地咽下那因为极度渴望而分泌的口水。那不仅仅是馋,更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正常温暖饱足生活的仰望。
现在,他终于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坐在了热闹的餐桌旁。连续好几天,他都沉浸在这种被“豪华”盒饭包围的幸福感里。然而,长期的贫困和小心翼翼,已经成了他身体的本能。
尽管卡里有钱,足以让他顿顿都点那个最贵的、肉量最足的套餐,但他伸手指向的,永远还是菜单上最便宜的那一档。即便这个最便宜的选项里,也终于有了一个他以前不敢奢望的肉菜。
当餐盘放下,他的目光会首先锁定那几片珍贵的肉。他绝不会像其他男生那样,随意地一口吃掉。他会先埋头,飞快地把米饭和素菜扒拉进嘴里,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前的铺垫。直到餐盘里其他食物都吃干净了,只剩下那几片孤零零的、被他特意留到最后的肉时,他才会停下来。
他会忍不住偷偷抬起眼,飞快地扫视一下周围同学的表情,看他们是否在注意自己。确认没人投来异样或嘲笑的目光后,他才像是获得了某种许可,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某种虔诚地,夹起最小的一块,慢慢地送进嘴里。那一刻,他细嚼慢咽,不仅仅是在品味肉香,更像是在确认——确认自己真的配得上这口美味,确认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是真实且可以被安心享用的。
他的身体坐进了明亮的食堂,但他的灵魂,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这片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温暖之地”。
他不知道这幸福的日子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没过多久他就会坠入无尽的深渊!
第49章 再见江晚舟4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周末。边炀和许墨兴致勃勃地拉着陆寒星去逛街,美其名曰“带你见见世面”,实则不过是看中了他这个现成的、听话的劳动力。两人在那些潮流服饰店里穿梭,大包小包地买了一堆当季新衣,很自然地,所有购物袋最后都转移到了陆寒星手上。
他们所在的这条商业街,在京都已算难得繁华,灯火通明,人流如织。不过,那些门面格外恢弘、橱窗闪烁着冷白光泽的顶级奢侈品店,他们三个是默契地不会踏足的——那里是另一个圈子、另一个世界的人们流连的地方。
陆寒星抱着满怀的袋子,像个移动的货架,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路过一家奢侈品店的巨大玻璃橱窗时,他无意中瞥见里面陈列的一款看似平平无奇的包,好奇心驱使下,他偷偷瞄了一眼下方的价签。
¥ 68,000
那一长串零像是一记重锤,猛地砸在他眼前。他吓得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价格,几乎以为自己数错了位数。一个包……好几万?这够他吃多少年的四菜一汤盒饭?
就在他因这骇人的价格而心神震荡,僵在原地时,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玩味笑意的女声,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小弟弟,你怎么戴个这么大的眼镜啊?差点都没认出来你。”
这声音像是一道冰线,瞬间划破了周遭的喧嚣。陆寒星脚步一顿,抱着袋子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循声望去——
只见江晚舟正站在不远处,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她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锐利,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站着几位身姿挺拔、穿着干练的女性,她们眼神警惕,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明显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女保镖。
这时边炀和许墨也停了下来,许墨反应最快,“啊!陆寒星这就是你经常提起的姐姐吧”。
陆寒星脸一红,像雨后的红霞,说道”你别瞎说!”
许墨笑着对江晚舟说,“他经常提起你,醉酒都嘀咕你呢!”
陆寒星急的赶忙捂住他的嘴”你别听他瞎说!”,包装袋掉了一地!
江晚舟哈哈的笑,“没想到你这么想我啊!”
边炀给许墨使个眼色,意思很明显,撤,别当电灯泡!
边炀和许墨拿起购物袋,对陆寒星拍了拍肩膀说道“你和漂亮姐姐聊,我俩有事先走了!”
陆寒星脸红透了,赶忙说道”你俩别走!”他一回头,那俩人跑的无影无踪!
看到江晚舟的瞬间,陆寒星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情绪汹涌地搅和在一起。他对这个女人有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期盼再见到她,期盼那晚模糊而炽热的记忆能有一点延续。可同时,更多的却是生气和懊恼——气她当时那样游刃有余,仿佛只是完成一笔交易般夺走了他的第一次,更恼恨自己竟然会时不时回味那份不该存在的亲密。
这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冲上头顶,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转身就要走。他不想在她面前露出任何怯懦或留恋。
“小弟弟,干嘛呀?”江晚舟却快一步,伸手轻易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微凉,力道却不小,让他无法挣脱。她语调依旧带着那种让人心跳失衡的戏谑,“不聊会儿再走?”
“我不!”陆寒星梗着脖子,想甩开她的手,却没能成功,只好涨红了脸,憋出一句自认为最严重的指控,“你……你对我图谋不轨!”
这话一出,江晚舟先是一愣,随即毫不客气地“噗嗤”乐出了声。她身后那几个原本面无表情的女保镖也绷不住了,纷纷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笑声清晰可闻。有人甚至小声嘀咕:“这小弟弟……也太纯情了吧!”
被她们这么一笑,陆寒星的脸更红了,简直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晚舟笑够了,才像是哄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放软了声音,只是眼里的促狭丝毫未减:“好好好,不睡你,不睡你总行了吧?”她抬手指了指旁边一家装潢明亮可爱、主打儿童套餐的餐厅,“走吧,到旁边喝一杯,我请你。”
“我不喝酒!”陆寒星立刻警惕地声明,像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刺猬,“休想灌醉我!”他可还记得上次喝醉后的“惨痛”教训。
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江晚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底甚至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她从善如流地改了方向,指向那家店门口立着的、画着巨大卡通果汁杯的宣传牌,语气带着诱哄:“好,不喝酒。那我请你喝果汁,好不好?酸酸甜甜的果汁,绝对灌不醉你。”
说着,她也不再给他拒绝的机会,拽着他的手腕,半拉半就地将这个一脸不情愿却又无力反抗的“小男孩”,朝着那家充满童趣的店门拖去。
装潢明亮的餐厅里,弥漫着炸鸡和番茄酱的甜香。服务员小姐姐拿着菜单走过来,目光先是被陆寒星那副厚重的眼镜和,随后又落在气场强大、容貌明艳的江晚舟身上,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笑着打趣道:“小姐姐,你的小男友好可爱啊!”
“男朋友”三个字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湖心,在江晚舟心里漾开一丝异样,但她面上不显,反而被这话勾起了更浓的逗弄心思。她想看看这个一碰就炸毛的小家伙还能有什么有趣的反应。
“是吗?我也觉得挺可爱的。”江晚舟从善如流地接话,嘴角噙着一抹坏笑,趁陆寒星正因服务员的话而愣神、毫无防备之际,突然伸手,动作迅捷又轻柔地摘下了他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
瞬间,那双总是被镜片遮蔽的、如同浸在水银里的黑曜石般的眼睛,毫无遮挡地显露出来。长长的睫毛因为惊愕而微微颤动,眼底带着几分茫然和无措。
“你看,”江晚舟将眼镜拿在手里把玩,目光牢牢锁住他那张突然清晰展露的脸,语气带着欣赏和不容置疑的调侃,“摘下眼镜更漂亮,这双眼睛,藏起来多可惜。”
视野骤然变得清晰,赖以维持安全感的“屏障”被猝然剥离,又被江晚舟如此直白地戏耍点评,陆寒星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甚至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这抹绯红,恰好衬得他本就清俊至极、宛如清水芙蓉般的容颜,更加鲜活生动,仿佛一幅素雅的水墨画被点上了秾丽的色彩,漂亮得几乎带了些侵略性,不似人间应有的绝色。
他这惊艳的样貌,加上此刻羞恼交加的模样,很快吸引了周围不少顾客的目光,隐隐有窃窃私语和惊叹声传来。
江晚舟察觉到那些投注在陆寒星身上的视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种莫名的占有欲油然而生。她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保护又带着宣告意味的姿态,目光扫过周围,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晰的霸道:“看什么看?名花有主了,都别惦记。”
说着,她竟伸出手,带着点狎昵又宠溺的意味,轻轻捏了捏陆寒星那因为羞窘而微微发烫、白嫩嫩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细腻温润,让她都有些舍不得松开。
“你……!”陆寒星彻底懊恼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赶紧抬手,有些慌乱地一把挥开江晚舟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明确的抗拒。他抬起那双因为懊恼和气愤而显得水光潋滟的眸子,努力瞪向江晚舟大气的轮廓,声音带着羞愤的颤音,郑重声明:
“我不是你的花!”
这句话,与其说是反驳,更像是一种对自己内心微妙动摇的无力抵抗。
第50章 再见江晚舟5
江晚舟被他这气鼓鼓的模样彻底逗乐了,像只被惹毛又毫无威胁力的小奶狗。她见好就收,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意味:“好啦好啦,逗你的,不生气了。”她将精美的菜单推到他面前,声音柔和了些,“看看,想吃什么?我请客。”
陆寒星还在为刚才被戏弄和被捏脸的事耿耿于怀,倔强地扭过头,腮帮子鼓得像个存粮的小仓鼠,闷声说:“什么也不吃!”他这生气起来毫无威慑力,反而显得更加鲜活动人的样子,简直萌得人心尖发颤。
江晚舟看着他这副模样,非但不恼,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点算计的笑容,悠悠说道:“嘿嘿,现在嘴硬,一会儿饿了可别找我啊。”
陆寒星心里莫名其妙,只是喝杯果汁就走,怎么会饿?况且现在才早上九点多,根本不是饭点。他觉得这个女人又在故弄玄虚。
江晚舟也不急着点破,自顾自地翻看着菜单,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果汁?平时都喜欢吃什么水果?”她很想知道,这个长得如此惊艳,性格却又纯真又带着点神秘倔强的小弟弟,私下里会喜欢什么。
“水果?”陆寒星被她问得一愣。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遥远,甚至带着点苦涩。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过年的时候,他忙碌地伺候陆家人用年夜饭,满桌佳肴,他却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有时候,养母刘娥连让他在旁边看着都不允许,只让他在一旁不停地给长辈们倒酒,给小孩子们倒那些他从未尝过的、颜色漂亮的果汁。那是可望不可及的东西,他哪怕只是偷偷抿一口被发现,都会被打个半死。他只能等宴席散去,偷偷捡起地上被丢弃的橘子皮,小心翼翼地舔一舔上面残留的一丝丝酸甜,或者找到被啃剩的苹果核……乡间的野果他倒是吃过,又酸又涩,常常吃得满嘴发麻。
那些精致香甜的、属于“正常”世界的水果滋味,他实在无从想象。
面对江晚舟期待的目光,他搜肠刮肚,最终也只能垂下眼帘,低声含糊地说:“……都可以。”
江晚舟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心里莫名软了一下。她转头对旁边的女保镖递了个眼神,然后笑着对陆寒星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你的脸红扑扑的,像个可爱的草莓团子。那就喝草莓汁吧!”她直接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一杯草莓汁,谢谢。”
陆寒星还沉浸在对水果滋味的复杂回忆里,丝毫没有注意到,方才接到江晚舟眼神示意的那位高大女保镖,已经不动声色地跟随着服务员走向了制作台。
服务员熟练地榨好一杯鲜红的草莓汁,正要端过来时,那位女保镖却自然地伸手接过,微笑道:“我来吧,谢谢。”服务员识趣地点头离开。女保镖背对着用餐区,用身体挡住可能的目光,动作极其迅捷而隐蔽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极小密封袋,将里面少许白色的粉末倒入果汁中。她轻轻摇晃着杯子,看着粉末迅速溶解在鲜红的液体里,不留一丝痕迹,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冷意的神秘微笑。
她顿了顿,并没有亲自将果汁送过去,而是招手叫来了另一位正在附近忙碌的服务员,将杯子递给他,指了指江晚舟和陆寒星的方向,低声道:“麻烦送到那桌,给那位很漂亮的男孩。”
服务员不疑有他,端着这杯加了“料”的草莓汁,朝着对此一无所知的陆寒星走去。
当冰凉的玻璃杯壁触到指尖时,陆寒星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琥珀色的果汁在灯光下晃着微光,这是他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里,连梦都不敢奢侈的景象。他指尖蜷了蜷,没敢立刻碰,只抬着眼怯生生望向江晚舟,像只等待指令的小兽。
江晚舟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指尖敲了敲杯沿:“愣着干什么?给你的。”得到许可的瞬间,陆寒星先飞快舔了下杯口,酸甜的气息窜进鼻腔,惹得江晚舟和身后的女保镖们笑作一团。他脸颊瞬间涨红,又厚又红的嘴唇抿成直线,小声确认:“我、我真喝了?”
“喝吧,特意给你买的。”江晚舟的声音裹着笑意,话音刚落,陆寒星已经端起杯子,“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在安静的饭店里格外清晰。他喝得太急,喉结剧烈滚动,连额角都渗出薄汗,直到最后一滴果汁也落进喉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空杯。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就对上江晚舟意味深长的目光,女保镖和服务员也都含笑看着他。陆寒星心里发慌,挠了挠后脑勺,起身就要溜:“我喝完了,那我走了啊。”
“拦住他。”江晚舟的声音轻飘飘传来,两个女保镖立刻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陆寒星猛地转头,眼里满是警惕:“你干嘛?”
江晚舟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当然是睡你了。”
这句话像惊雷炸在陆寒星耳边,他浑身一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果然!她从一开始就图谋不轨!“你……你别太过分!”他用力去推保镖的手臂,“凭什么每次都要强制我……这是我的身体………我………”
“1。”江晚舟忽然开始数数,声音冷静得可怕。
陆寒星心里一紧,脚步踉跄着还想挣扎。
“2。”
头晕目眩的感觉骤然袭来,他眼前开始发黑,指尖颤抖着指向江晚舟。
“3。”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陆寒星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江晚舟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将他稳稳接住,顺势打横抱起——少年的身体轻得惊人,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摸到肩胛骨的轮廓。她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好瘦,这哪是成年男孩子该有的重量?
怀里的人还在无意识地蹙着眉,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江晚舟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转身饭店外的豪车走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短暂的安稳。
第51章 再见江晚舟6
江晚舟抱着陆寒星,步履稳健地穿过饭店大堂。她身姿挺拔,臂弯有力,怀中身高腿长的陆寒星在她怀里,竟不显丝毫笨重,反倒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一种力量与美、强势与依赖的完美结合。
门口的一众服务员小姐姐们看得眼睛都直了,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外,才压抑着激动纷纷议论起来。
“哇哦!你看到没?那位姐姐‘吃’得真好!”一个圆脸服务员用手肘碰了碰同伴,小声惊呼。
“何止是好啊,这姐姐也太有劲了吧!居然能这么轻松地抱住一个男的,还是公主抱!”
旁边一个显然是资深小说爱好者的姑娘推了推眼镜,一脸“你们太年轻”的表情,压低声音道:“你懂什么?这叫大女主强制爱!”
“对对对!就是那个味儿!”圆脸服务员立刻附和,眼睛发亮,“活生生的霸道女总裁强制爱可怜小奶狗啊!你看那小帅哥,好像喝多了,乖乖被抱着,一点都没挣扎!”
“真羡慕!”另一个望着门外,眼神憧憬,“等我有钱了,我也要找个这么漂亮又可爱的弟弟谈恋爱!哪怕……只能睡一觉也好啊!”
在姐妹团一片压抑的兴奋低呼中,江晚舟已径直走到那辆线条流畅霸气的黑色豪车前。候在一旁的女保镖利落地拉开车门,江晚舟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陆寒星安置在后座。
陆寒星确实昏迷着,一被放下便无力地仰躺下去。他优越的身高和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此刻仿佛成了甜蜜的负担,几乎占据了整个宽敞的后座空间。他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脸颊泛着红晕,平日里清冷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毫无防备的温顺。
江晚舟站在车门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她轻轻关上车门,没有选择与他同坐后座,而是转身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坐定,系好安全带,她摇下车窗,对车外一直守候的女保镖头头——也是她最好的闺蜜安玥说道:“安玥,你坐后面那辆车吧。”
安玥双手环胸,早就将好友这一系列“重色轻友”的操作看在眼里。她没好气地翻了个优雅的白眼,哼了一声:“重色轻友! 这就把我赶去别的车了?行,江大总经理,您专心护着您的小奶狗吧,我自己找地方待着去!”
话虽带着埋怨,但安玥嘴角却噙着一抹了然又带着点揶揄的笑意,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向车队后面的另一辆车。
江晚舟看着她带着调侃意味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她升起车窗,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羡慕的目光隔绝。车内顿时陷入一片静谧,只剩下身边人清浅而规律的呼吸声,和她自己逐渐清晰起来的心跳声。
几辆豪车浩浩荡荡的地滑入一栋气派而静谧的独栋别墅院内。这里是江晚舟的私人领地,她并不常来,因此只留了两名佣人和一位厨师维持着这里的日常。别墅在树荫中中显得格外幽静,阳光的照射勾勒出它优雅的轮廓。
车刚停稳,江晚舟便抱着陆寒星利落地下了车,径直走向大门。安玥紧随其后,她动作干练地先行一步打开门,随后对闻声迎上来的两名佣人摆了摆手,低声吩咐:“这里没事了,你们去把花园再打理一下,就可以下班休息了。告诉厨师,以后这几天准备营养大餐送过来,中午那顿要有红烧肉!。”
佣人恭敬应下,悄然退去。安玥回身,仔细地关好厚重的大门,又检查了一遍一楼的窗户,确保隐私无虞。做完这一切,她看到江晚舟还抱着陆寒星站在玄关,便伸出手想去接:“行了,我的大总经理,一路抱到这还不撒手?给我吧,我帮你把他弄上去。”
江晚舟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安玥见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调侃道:“哟,还真要一抱到底啊?你也不怕累着!”语气里充满了闺蜜间的戏谑。
江晚舟没理会她的打趣,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地上的拖鞋。安玥会意,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柔软的女士拖鞋放在地上。两人熟练地换上。
接着,江晚舟调整了一下怀抱的姿势,将陆寒星更稳地托在胸前,然后踏上了通往楼层的旋转楼梯。安玥跟在她身侧,虚伸着手,既是防备她失手,也是随时准备搭把力。
旋转楼梯铺着柔软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江晚舟的步伐依旧沉稳,但抱着一个高大的成年男性登上三楼,对她而言显然也是个不小的负担。她的呼吸微微加重,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然而她的手臂却始终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
终于到了三楼,她们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主卧室。安玥快走一步,推开了虚掩的房门。房间内是低调奢华的装修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喧嚣景象,中央那张King-Size的大床在柔和的夜灯下显得格外舒适。
江晚舟抱着陆寒星,一步步走向那张大床,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终于将他安置在了柔软的被褥之上。完成这一切,她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臂。
安玥靠在门框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狩猎,才刚刚开始
安玥听着江晚舟那声带着宠溺和占有欲的“小狗”,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她双手抱胸,倚着门框,故意拉长了声音:“我说江大小姐,我是你的保镖,不是你的保姆!这种放洗澡水的活儿,是不是有点超出服务范围了?”
江晚舟正弯腰,细心地将陆寒星额前微乱的碎发拨开,闻言抬起头,对着安玥展颜一笑。那笑容在卧室暖黄的灯光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狡黠和依赖:“但你是我的闺蜜呀!”她语气轻快,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亲昵,“闺蜜不就是用来‘麻烦’的吗?”
安玥看着她那理直气壮的样子,无奈地摆了摆手,一边认命地往与主卧相连的宽敞浴室走,一边小声嘀咕:“怕了你了,真是怕了你了……”她走到浴室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目光在床上的陆寒星和江晚舟之间逡巡,满脸的探究,“我是真搞不懂,这小奶狗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你江大小姐这么上心?这次直接把人‘绑’回家了?”
江晚舟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拉上了厚重的窗帘,将外面的景色彻底隔绝。室内变得更加私密和安静,只有陆寒星平稳的呼吸声隐约可闻。她转过身,暖色的光影勾勒出她优越的侧脸轮廓,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而意味深长的弧度。
“等会儿,”她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种即将揭晓秘密的诱惑,“你就知道了。”
安玥被她这故弄玄虚的样子勾起了十足的好奇心,挑了挑眉,不再多问,转身进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以及安玥调试水温的细微动静。
江晚舟重新走回床边,静静地凝视着沉睡中的陆寒星。他毫无防备的睡颜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美好,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她的眼神复杂,有探究,有兴味,还有一丝笃定,仿佛在确认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答案。
水声渐歇,安玥的声音从浴室传来:“水放好了,温度刚好。你的‘小狗’可以下锅……哦不,可以沐浴了!”
第52章 再见江晚舟7
安玥看着江晚舟那近乎“痴迷”的眼神,无奈又好笑。她走到江晚舟身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试图打断她那过于专注的凝视:“喂喂!回神了!别花痴了!不就是一个长得惊艳绝伦的小帅哥吗?你都三十多了,在商界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样的帅哥没接触过,至于这么盯着看吗?”
江晚舟的目光依旧焦着在陆寒星脸上,嘴角那抹神秘的微笑却更深了。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不,安玥,他……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安玥嗤笑一声,双臂环抱,倚着床柱,“不就是个刚成年的弟弟吗?年轻,漂亮,像清晨带着露水的小白杨,确实难得。但说到底,也就是个好看的男孩子罢了。能有什么不同?”
江晚舟终于将目光从陆寒星脸上移开,转而看向安玥,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光芒。她伸手拉住安玥的手腕,将她轻轻带到床前。
“我这就给你看。”江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仪式感。
说着,她再次俯身,纤细白皙的手指灵活而迅速地开始解陆寒星衬衫的纽扣。安玥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来真的,刚想开口阻止,觉得这样窥探一个昏迷之人的身体似乎不太妥当,更何况还是个男孩,但好奇心终究战胜了礼节。
一颗,两颗……纽扣被依次解开,露出少年精瘦却肌理分明的胸膛。接着是裤子的纽扣和拉链。江晚舟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在拆解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
很快,陆寒星身上的衣物被尽数褪去。他就这样毫无遮蔽地呈现在卧室柔和的光线下,像一块被精心雕琢过的白玉,静静地躺在深色的床单上。少年的身体线条流畅而优美,带着青春特有的张力与纯净感,确实美得令人屏息。
“这……这是……”安玥惊愕地看向江晚舟,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安玥的惊叹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这…这…”她几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目光死死锁在陆寒星身上,他那身近乎完美的皮囊。
江晚舟听到她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她伸出手指,虚虚地划过陆寒星手臂流畅的线条,低声道:“你看这皮肤的底色,这种白,不是娇生惯养出来的细腻,更不是苍白,而是一种…像是浸透了月华、冰层下玉石的那种冷白光润。你觉得,这是一般豪门能用钱和保养堆出来的肤色吗?”
安玥闻言,仔细地端详起陆寒星的全身。她不由自主地点头,语气带着深深的赞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确实!这…这简直就是人间尤物,上帝最精心的杰作!你看看这腿,又细又直,线条流畅得像是画笔描出来的;这骨相,这脸型轮廓,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简直是建模都不敢这么建……”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上下打量着,不肯放过任何细节。但看着看着,她微微蹙起了眉,语气带上了几分惋惜:“美中不足的就是…太瘦了。你看这肋骨,都有些突出来了,胳膊也细,手腕更是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没被好好照顾。”
她绕着床边走了半圈,摸着下巴,像个严谨的鉴赏家:“什么样的家世,才能生出这样绝世罕见的肤色和骨相体态,却又把他养成这副模样?这太矛盾了!”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陆寒星那双因为昏睡而无意识微微蜷曲的长腿上,突发奇想,转头对江晚舟说:“诶,你这肉眼估摸不准,他这身高,我看绝对超过185了,具体多少?你不给他量一量?看看这‘艺术品’的具体数据?”
江晚舟被她这个提议说得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般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失笑道:“对啊!我咋没想到?” 她看向陆寒星的眼神更加复杂,带着怜惜和一种捡到宝的庆幸,“一看这孩子的成长环境就太差了,吃了不少苦。否则,就凭他这底子……”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嘲和清醒,“别说拥有,咱们连够到他那个圈子的边可能都难。安玥,别看你我现在被人称作‘豪门’,但跟那些真正传承了不知多少代、底蕴深不可测的百年甚至更古老的隐世贵族比起来,恐怕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们拥有的,可能不仅仅是财富和权力……”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陆寒星这非同寻常的骨相与肤色,似乎都指向了一个远超她们目前认知范畴的、隐秘而强大的背景。
江晚舟转身,走向衣帽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测量工具。房间内,安玥再次将目光投向床上那沉睡的“艺术品”,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戏谑、震惊,变成了无比凝重的好奇与探究。
江晚舟抱着好几把尺子匆匆回来时,一眼就看见安玥正和自己刚才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陆寒星那具堪称完美却又带着一丝遗憾的身体。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安玥的手指正缓缓伸出,眼看就要触碰到陆寒星沉静的睡颜。
“快住手!”江晚舟急眼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他可不能随便摸!”
安玥被她吓了一跳,随即哭笑不得地收回手:“江大小姐啊!就兴你摸来摸去,别人碰一下都不行?”
“当然!”江晚舟答得理直气壮,带着一种天然的霸道,“我最先发现的,我的……我自然得摸够了!”
安玥赶紧举起双手站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好好!您这霸道劲儿又来了,我投降!反正这样的极品,我本来就望尘莫及,不敢肖想。”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江晚舟没理会她的调侃,神色转而变得郑重,她压低声音问:“你下了多少的量?他可别一会儿醒了坏事。”
安玥一脸笃定地拍了拍胸脯:“放心,迷晕一头牛都绰绰有余!不出意外,至少能睡够12个小时。”
“你……你……”江晚舟一听却更急了,俏脸微红,语气带着嗔怪,“我一会怎么……怎么跟他……啊?”
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安玥促狭地笑了,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喷雾瓶,在她眼前晃了晃:“江大小姐放心,我早有准备。你看,这个,一喷就醒!”
第53章 再见江晚舟8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晚舟和安玥正围在陆寒星身边,两人手里拽着一条软尺,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一项精密科学实验。
“嗞嗞——”安玥一边拉着尺子从陆寒星的头顶量到脚跟,一边发出难以置信的咂舌声。“江晚舟,你这尺子哪儿买的?准得有点吓人啊!”
江晚舟低头看了眼刻度,报出数据:“身高187,没错。”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有荣焉的肯定。
“哇塞!”安玥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她用软尺在陆寒星腰上轻轻环了一圈,眼睛瞬间瞪大,“这腰也太细了吧!简直是夺命三郎的腰刀啊!”她接着蹲下身,顺着那修长的腿部线条往下拉尺子,越量眼神越亮,“这腿长……真绝了!你猜多少?”
江晚舟被她夸张的表情勾起了好奇心,凑过去问:“多少?”
安玥“啪”地一下弹直手中的尺子,指着115cm的刻度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115!从脚底到胯骨!这逆天比例!”她直起身,抱着手臂,像时尚总监一样上下打量着陆寒星,脑海里已经开始构图:“啧啧,这身材,穿长款风衣肯定好看!宽肩窄腰大长腿,衣架子本架!”
但她顿了顿,手指点着下巴,目光移到陆寒星那张白皙清秀、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上,话锋微妙一转:“不过……他长得太‘奶’了,脸蛋这么俊秀,容易驾驭不住风衣那种清冷孤傲的气质,压不住场子怎么办?”
“光猜有什么用?”江晚舟轻笑一声,刚想反驳“谁说的”,就见安玥眼神一转,带着“实践出真知”的狡黠,嘴上说着“试一试不就知道了!”,手却快过脑子,情不自禁地就伸手在陆寒星结实的大腿上轻轻摸了一把,似乎想通过触感验证这腿长的真实性。
这一摸,空气瞬间凝滞。
一道冰冷且“非友善”的目光立刻从侧方射来,江晚舟抱着臂,眼神像带着小刀子,直直钉在安玥那只“犯案”的手上。
安玥被这目光冻得一激灵,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得意忘形了。江晚舟一看气氛不对,立刻上前,一把拉住安玥的胳膊,将她从陆寒星身边拽开几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开始找借口:“行了行了,看也看够了,量也量过了!赶紧给他洗澡去是正经,一会儿烧好的热水该凉了!”
安玥接收到好友眼神里混合着警告和无奈的信号,立刻从善如流,陪着笑脸连连点头:“好好好!知道啦!走,这就去准备!”她一边被江晚舟推着往浴室方向走,一边忍不住回头,压低声音用气声调侃道:“小气鬼,摸一下都不行……好好好,大醋王!”
江晚舟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耳根却悄悄染上一点薄红。
江晚舟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用公主抱的姿势将陆寒星从侧梁处抱起。他的身体比看起来要结实一些,但抱在怀里依然有种小心翼翼的珍重感。她步履平稳地走向浴室,门一推开,温热湿润的蒸汽便扑面而来,带着玫瑰与牛奶混合的馥郁香气。
浴缸里早已是一片精心准备的“盛宴”——乳白色的浴液与水交融,水面上漂浮着层层叠叠的娇艳玫瑰花瓣,氤氲的热气如同轻纱般袅袅升起。江晚舟眼神微软,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绝世珍宝,她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怀中这具白脂玉般的身体浸入温暖的牛奶玫瑰水中,让温水温柔地漫过他线条优美的肩颈。
她刚直起有些发酸的腰,不经意间一抬头,就看见浴室门边探进一个脑袋。安玥正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得意。
“嘿嘿,”安玥邀功似的开口,声音在蒸汽里显得格外清脆,“是我放的呢?怎么样,氛围感拉满吧?小孩子的皮肤嘛,可得用牛奶和玫瑰花好好保养才对得起这份天生丽质,不是么?”她故意把“小孩子”三个字咬得格外俏皮。
江晚舟看着她那副“我懂我体贴吧”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刚才“摸大腿事件”残留的、微妙的、属于自己的小醋意又泛了上来,抿了抿唇,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和催促:“就你点子多……别傻站着了,快点过来帮忙!”
安玥立刻会意,知道好友那点别扭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但也明白这是“和解”的信号。她笑嘻嘻地几步跨进来,挽起袖子,语气轻快又带着点戏谑的郑重:“来啦来啦!能为这位‘绝色’服务,荣幸之至!”她特意加重了“绝色”二字,换来江晚舟一个似嗔非嗔的白眼,浴室里弥漫的蒸汽,似乎也将两人之间那点小小的微妙情绪,蒸腾得更加暖昧而亲昵起来!
江晚舟把陆寒星的头发洗了,说道长期营养不良头发居然这么蓬松,黑的像墨一般!安玥感叹道,“人间尤物嘛!嗞嗞!”,她卖力的洗着下半身,突然看到大腿内侧若隐若现的淤青,她始终洗不下去,顿时气愤,“谁这么狠!专门大腿内侧掐,一看就是从小受的伤!”
江晚舟严肃道,“你看看上半身若隐若现的鞭痕!这是被人贩子拐了?”
安玥分析到“有可能!不然好好的小孩还这么漂亮喜欢还来不及呢!”
安玥突然郑重的说,“他什么背景?”
江晚舟说“是个大学生!车站认识的,狼狈的跟逃难一样,身上还没有钱!一开始我也只是认为他是个清秀的小男孩跟家里吵架了,后来我带他到了酒店,让他去洗澡,洗完澡出来,哎呀!一下子惊艳了!”
安玥打趣道“然后把他给强睡了?”
江晚舟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说道“当然这样的绝色可是可遇不可求的,还是人家的第一次呢!”
安玥表示佩服之至!
浴室里水汽氤氲,牛奶与玫瑰的芬芳弥漫在空气中。江晚舟正用柔软的毛巾细细擦拭着陆寒星被打湿的发梢,动作忽然一顿。她的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几缕被水浸湿后更显浓黑的头发,微微蹙起了眉。
“这额前的刘海,”她端详着,轻声说道,“也太长了,都快遮住眼睛了。” 她转过头,看向正在一旁挤沐浴露的安玥,带着一丝试探问:“安玥,你会剪头发不?”
安玥闻言,立刻挺直腰板,脸上扬起一抹自信满满的笑容:“当然会啊!我自己的刘海就经常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技术绝对过关!”
“那正好,”江晚舟眼神一亮,“我去拿剪子,你给他剪剪,修得清爽些!” 说着,她利落地转身走出浴室,不一会儿便拿着一把银色的专业理发剪回来了,小心地递到安玥手里。
安玥接过剪刀,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个花,架势十足。她走到陆寒星身前,俯下身,神情瞬间变得专注。她用喷壶稍稍喷湿了那过长的刘海,手指熟练地挑起发丝,随即,剪刀便在她手中发出了“刷刷”的利落声响,细碎的发茬应声而落。她一边剪一边笃定地评论:“听我的,剪短点,把眉眼露出来,肯定更好看!”
不多时,修剪便完成了。安玥放下剪刀,用湿巾极其轻柔地将散落在陆寒星脸颊、鼻梁上的细小发茬一一擦拭干净。当最后一点遮挡被去除,那张毫无保留展露出来的完整面孔,让安玥的动作瞬间定格——
先前被刘海柔和遮掩的轮廓,此刻清晰地展现出流畅而锐利的线条。饱满的额头,清晰的眉骨,挺拔如峰的山根,组合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浑然天成的精致与高贵。那不仅仅是皮相的美,更是一种深植于骨血、仿佛历经时光沉淀才淬炼出的独特气韵——古老贵族血脉的颜值,在此刻呼之欲出,锋芒毕露。
“我的……天……”安玥倒吸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这、这比原先的漂亮绝色上了一个档次都不止啊!” 她围着浴缸走了半圈,从不同角度看着这张脸,最终发出由衷的慨叹:“这哪是普通人能有的样貌……这该不会是哪个神域流落人间的小天使吧?!”
她兀自惊叹了半天,才猛地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身旁的江晚舟。只见江晚舟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陆寒星脸上,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她那双平日里或清冷或含笑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全然的震撼与迷失,像是被一道极光迎面击中,灵魂都被吸了进去,看得痴了。
第54章 再见江晚舟9
两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浴缸边,对着陆寒星那张毫无瑕疵、仿佛被造物主精心雕琢过的脸,足足看了好几分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惊叹。
最后还是江晚舟先回过神来,她伸手探了探浴缸里的水温,那牛奶玫瑰浴已然带上了些许凉意。她轻轻碰了碰还在兀自咂摸回味那份惊艳的安玥,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和现实的考量:“喂,别花痴了,再看下去,水真要凉透了,小孩该感冒了!”
说着,她再次俯身,动作极其轻柔且稳定,小心翼翼地将陆寒星从微凉的水中抱了出来。带起的水珠淅淅沥沥地落在浴缸边缘和地砖上。早已准备好的安玥立刻抖开一张宽大、柔软又吸水的厚绒浴巾,迎上前去,像是共同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般,仔细地将那湿漉漉的身体包裹起来,轻柔地吸去附着在水脂般肌肤上的每一颗水珠。
接着,安玥又拿起吹风机,调到温和的风力和适宜的温度,手指穿梭在他刚刚修剪利落、更显清爽的发丝间,耐心地将他每一根发丝都吹得蓬松干爽。
两人默契配合,忙活了好一阵,才总算将陆寒星从头到脚都打理得清爽舒适。她们一起将他轻轻抱回那张柔软的大床边,如同安放一件稀世珍宝一样,让他安稳地躺好。
一切尘埃落定,安玥立刻夸张地用手捶了捶自己的后腰,发出一声长叹:“哎哟我的老腰……浴室可算是收拾完了!”她转向江晚舟,伸出手掌,眉眼弯弯,带着狡黠的笑意在讨要:“说吧,江老板,我这又当造型师又当保姆的,工钱怎么算?你得给我加钱啊!”
江晚舟看着她那副故意搞怪的模样,忍俊不禁,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摊开的掌心,笑骂道:“你啊,真是个十足的小财迷!”
空气中,玫瑰与牛奶的暖香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吹风机留下的、阳光般的暖意,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宁静、温馨又带着些许倦懒的氛围里。
安玥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房间里又做最后一次巡视。她的目光扫过紧闭的窗户和反锁的门扉,确认无误后,才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两个只有指节大小的精致喷雾瓶,瓶身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妙的光泽。
她将瓶子递给江晚舟,表情是难得的严肃与认真,指着瓶子一一说明:“喏,这个,绿色的,”她指尖点着其中一个,“里面是特制的清醒剂,味道很冲,只要往他鼻下一喷,保证瞬间清醒,跟兜头浇了盆冰水似的。”
接着,她的手指移到旁边那瓶红色的上,语气压低了些,带着告诫的意味:“这个红色的,正好相反,是强效昏迷喷雾。效果很快,能让他立刻安静下来。你可千万、千万拿好了,别喷错了!”她着重重复,眼神里满是叮嘱。
江晚舟接过这两个小玩意儿,在掌心掂了掂,好奇地打量着它们其貌不扬却功能迥异的设计,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抬眼看向安玥:“你这东西……哪里搞来的?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安玥见她感兴趣,刚才那点严肃瞬间消散,又恢复了那副带着点神秘和狡黠的模样,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眨了眨眼:“嘿嘿,渠道嘛……这可是秘密!姐们儿总得有点压箱底的好货,不是吗?”
玩笑归玩笑,她的神色很快又认真起来,向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床上安静躺着的陆寒星:“我跟你说认真的,江晚舟。小孩别看年纪小,身形也偏瘦,但毕竟是个男孩子,骨架和力气在那儿摆着呢。真要遇到紧急情况,他潜意识里的反抗劲儿上来,身上肯定有劲!你逼急了他,万一被他误伤一下,那可不是好玩的。”
江晚舟听出了好友话语里真切的关心和考量,点了点头,将两个小喷雾瓶紧紧攥在手心:“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注意分寸,也会小心的。”
“嗯,”安玥这才稍微放心,又指了指房门和墙壁上几个不起眼的按钮,“门窗我都检查过了,锁得死死的,他插翅难飞。我就在门外客厅坐着,不走远。每个房间侧面都装了紧急按铃,直连我手机。有任何不对劲,你一按铃,我立刻冲进来!” 交代完这些,她像是突然又想起什么,竟然真的从外套口袋里熟练地摸出一副闪着金属冷光的手铐,“哐当”一声轻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语气带着一种煞有介事的“专业”:“这个,备用。他要真不老实……你就把他铐起来!别客气!”
江晚舟看着她这一系列安排,从喷雾到按铃再到手铐,简直滴水不漏,不由得失笑,摇着头调侃道:“准备得这么周全……安玥,你真是越来越有专业保镖的范儿了!”
江晚舟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地上那堆陆寒星换下来的衣物——洗得发白、甚至有些起球的廉价衬衫,裤脚已经轻微磨损的裤子,以及那双一看就知道是地摊货的鞋子。她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不协调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嫌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安玥,赶紧把这些破烂玩意儿给我扔了!让他穿这种衣服,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说着,视线转回床上那张沉静的睡颜,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带着一种笃定的规划,“以后,我得好好打扮打扮他。”
安玥一边弯腰利落地收拾起那堆“地摊货”,一边促狭地笑着附和:“是是是,我的江大小姐!您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包养小情郎呢!”
江晚舟闻言,非但没有反驳,反而微微扬了下巴,理直气壮地回应,眼底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正有此意!”
打发走安玥后,江晚舟担心刚出浴的陆寒星着凉,拿起空调遥控器,将室内温度精准地调节到体感最舒适的25度。就在暖风徐徐送出的同时,床头柜上,陆寒星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铃声。
江晚舟几乎没有犹豫,自然而然地拿起手机,用陆寒星的指纹轻松解了锁。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清爽又带着点焦急的男声:“我说阿星,什么情况啊?周一是章老师的课,点名超严的,你还能来不?”
江晚舟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带着几分慵懒和不容置疑:“他啊?可来不了。”
电话那头的边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语调立刻变得轻快又殷勤:“哎呦!是漂亮姐姐啊!阿星这小子……行,我懂了!包在我身上!”他拍着胸脯,声音都亮了几分,“我给他请一周假,就说他重感冒还没好利索,下不了床,你看咋样?”
江晚舟对这小伙子的机灵很是受用,赞许道:“安排得非常不错。”
这时,安玥去而复返,探进头来,压低声音说:“把他手机给我吧,放我这儿保管,省得他迷迷糊糊醒了,再误拨了谁的电话,平添麻烦。”江晚舟觉得有理,便将手机递了过去。安玥接过手机,再次轻轻带上了房门,将一室的静谧留给了他们。
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江晚舟在床沿坐下,侧身躺下,用手臂支着头,静静地凝视着陆寒星的睡颜。然而,她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他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早已不是之前那种药物作用下无知无觉的沉眠。他的眉头紧紧锁着,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仿佛在梦中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或痛苦。
江晚舟心中微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用温热的指腹极轻地、耐心地将他紧蹙的眉宇一点点抚平。就在眉头即将舒展的刹那,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紧闭的眼角倏然滑落,迅速没入鬓角的发丝中。
江晚舟心中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是……做噩梦了?”她低语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疼惜。她连忙从旁边取过一方干净柔软的手绢,动作轻柔至极地替他拭去那冰凉的泪痕。随后,她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臂,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俯身在他耳边,用极尽温柔的气音低语:“别怕……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那持续拍抚的节奏也给予了安稳的力量。睡梦中的陆寒星,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呼吸也渐渐重新变得绵长而平稳。
第55章 再见江晚舟10
此时陆寒星做的梦是他最不愿意回首的回忆
2020年夏
高墙上那些昼夜嘶鸣的电网,第一次哑了。
停电了。整个园区像一头被掐住喉咙的野兽,在夜色里骤然窒息。唯有月光,惨白地照见那些纵横交错的铁丝网,如同巨大的蜘蛛网,粘住了无数绝望的生灵。
陆寒星跟着哥哥陆祯,一头扎进这危险的寂静里。一年前,他和养母刘娥走散了被人贩子拐卖到了这个缅北魔窟,从此白天在枪口下学习诈骗话术,夜晚在充斥着霉味和呻吟的牢房里,数着自己肋骨日渐分明的轮廓。十三岁的身体,原本该像抽条的柳枝,却在这里迅速干瘪下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疲惫。
“哥……我、我不行了……”
他猛地跪倒在地,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像砂纸摩擦。肺叶如同破了洞的风箱,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灼痛。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腿脚软得像棉花,眼前阵阵发黑。
跑在前面的陆祯立刻折返,十八岁的少年,脸上已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光彩,只有深陷的眼窝和紧抿的嘴角。他伸手要拉弟弟。
“哥,你快走!”陆寒星猛地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别管我!咱俩……咋滴都得活一个出去!”
远处,犬吠声和嘈杂的人声迅速逼近,手电的光柱已经开始在周围的灌木丛中乱扫。
陆祯眼眶瞬间红了,死死攥着弟弟瘦得硌人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走啊!”陆寒星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声音劈裂在夜风里,“你出去了,才能救我!要不……谁也走不成了!我等你!”
那句“我等你”,带着哭腔,却像一把锤子,砸碎了陆祯所有的犹豫。他看着弟弟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那里面是纯粹的决绝,是献祭般的疯狂。
陆祯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火焰。他重重握了一下陆寒星的手,仿佛要把自己那点可怜的生命力渡过去,然后转身,像一道幽灵,无声地没入更深的黑暗。
哥哥的身影消失了。
陆寒星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他趴在地上,伸手在旁边的草丛里摸索——那里长着一种叶片边缘锋利的野草,当地人叫它“刀齿叶”。
他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握住那丛草,猛地一划!
尖锐的刺痛从掌心炸开,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带着浓重的腥气。他咬着牙,把流血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前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污渍的“囚服”上,用力涂抹。布料贪婪地吸吮着鲜血,留下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然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与陆祯完全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每一步,都在干涸的土地上留下一个暗红的脚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榨干着他最后一点生命力。
血腥味在闷热的夏夜里弥散开来,如同最甜美的诱饵。
身后的犬吠声瞬间变得更加高亢、疯狂,还夹杂着追兵兴奋的呼喝——“在那边!”“跑不了!追!”
光柱迅速汇聚,牢牢锁住了那个瘦小、踉跄的身影。
脚步声如影随形,越来越近。陆寒星甚至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喘息,闻到他们身上烟草和枪油混合的气味。
他没有再跑。也,再也跑不动了。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猛地揪住他的头发,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掼倒在地!脸颊撞击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额角瞬间破了,温热的血糊住了他一只眼睛。
几只穿着厚重皮靴的脚围了上来,毫不留情地踢踹在他的腹部、肋骨上。剧痛让他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
一只军靴踩在他的脸上,碾进泥土里,带着烟臭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小杂种,挺能跑啊?还敢放血引狗?”
陆寒星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透过肿胀的眼缝,他看见几只硕大的猎犬正吐着猩红的舌头,涎水滴落,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前爪焦躁地刨着地面。
他被粗暴地拖拽起来,反剪双手,冰冷的铁丝立刻深深勒进腕部的皮肉。
押解着他的打骂和推搡,如同暴雨落下。他像一片破布,被他们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来时的路,用血铺就;回去的路,通往更深的地狱。
他最后望了一眼哥哥消失的那个方向。
黑暗无边,但那里,曾有过一丝光。
这个念头,像一枚微弱的火种,被他小心翼翼地捂在了即将被彻底冰封的心口。
陆寒星被粗暴地拖行着,身后扬起干燥的尘土。他像一件失去了所有价值的垃圾,被扔在了一片冰冷的水泥地上。周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几乎令他作呕。
他勉强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正前方,一个身材精壮的男人斜倚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皮肤黝黑,一道狰狞的刀疤从他的额角直划到下颚,仿佛将他的脸劈成了两半。他手里把玩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眼神如同打量一只蝼蚁般落在陆寒星身上。这就是黑爷,这座人间炼狱的主宰之一。
“逃跑的,”黑爷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陆寒星的心上,“按惯例,剃了头洗干净,丢了喂狗。”
话音刚落,两个打手就狞笑着上前,一把揪住陆寒星汗湿的头发。冰冷的剃刀贴上了他的头皮,伴随着电动推子令人齿冷的嗡鸣,一绺绺沾满血污和汗水的头发飘落下来。陆寒星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他知道那毫无意义。他闭上了眼睛,哥哥陆祯最后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成了他脑海中最后的画面。
紧接着,一桶冰冷刺骨的水猛地泼在他身上,冲掉了他脸上、身上的血污和泥土,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洗干净”的过程,充满了仪式般的残忍。
此时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第56章 再见江晚舟11
众人的目光像淬了火的钢针,密密麻麻扎在那抹赤裸的白上,连呼吸都忘了匀整。推子划过发丝的细碎声响仿佛还在空气里打转,此刻陆寒星全裸着跪着,他脸上身上洗去血污,惊艳的皮相暴露了出来,那皮肤是未经雕琢的羊脂玉,即便在昏暗灯光下,也裹着一层近乎易碎的光晕。
他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骨节泛白,单薄的肩线绷成一道脆弱的弧,每一次颤抖都像寒风里快要折断的芦苇。黑宝石般的眼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疲惫,却遮不住眼尾那点泛红的脆弱,让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更添了几分惹人攫取的意味。
“黑爷,您看这品相——”小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兴奋,手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男人,“是不是压轴好货!”
被称作黑爷的男人指尖夹着烟,火星明灭间,目光在陆寒星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低垂的发顶,声音粗哑如磨砂纸:“把头抬起来。”
那三个字像块石头砸在寂静里,陆寒星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有裸露的脊背绷得更紧,连腰腹处细微的肌肉线条都因紧张而显现出来。
一个小弟见陆寒星迟迟没有动作,便怒不可遏地吼道:“再不抬起来,老子毙了你!”这吼声犹如惊雷一般,在空气中炸响,让人不禁为之一震。
然而,面对如此威胁,陆寒星却并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身体似乎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只是缓缓地抬起头来。随着他的动作,一双大手如同铁钳一般紧紧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头硬生生地抬高。
呜!!!!!!!!!!!!
就在这时,黑爷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叹,他的两眼放光,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他激动地说道:“好!这何止是压轴好货,简直就是珍品啊!不,甚至有可能是孤品!我从来都没有在市场上见过这样的货色!”
众人的目光都被黑爷的话语吸引了过去,他们纷纷看向陆寒星,想要一探究竟。只见陆寒星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他原本就很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大了,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样。那对黑宝石般的大眼睛,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依然散发着珠宝般的光泽。
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从他的眼角不断地涌出,顺着他那又白又长的脖子流淌而下,形成了一串晶莹的泪珠。他紧紧地抿着嘴唇,身体不停地抽搐着,似乎想要竭力抑制住内心的恐惧和痛苦。
值得一提的是,陆寒星的嘴唇天生就是红色的,宛如熟透的樱桃一般,鲜艳欲滴,根本无需涂抹任何染料。
黑爷满脸狐疑地看着那个领头的,追问道:“他到底多大了?什么时候来的?”仿佛对这个问题充满了好奇和不解。
领头的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才 13 岁呢,他……”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形容这个孩子,“他的存在感最低,总是低着头,身上脏兮兮的,全是灰尘,看起来埋埋汰汰的。”
黑爷听了,不禁有些惋惜地咂咂嘴,说道:“这可是个雏儿啊!要是等他成年了,那可不得了,至少能卖上千亿呢!”他的话语中透露出对这个孩子潜在价值的认可和期待。
领头的想了想,提议道:“那要不就先养着呗,给他口饭吃,等养大了再说。”
黑爷深深地叹息一声,感慨地说道:“谁不想呢?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啊!最近这生意实在是难做,一直都没有好货到手。而且我还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这压力可真是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但是,如果把他卖了,不仅能够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还清所有的债务,更重要的是,这笔钱足够我们兄弟们舒舒服服地过上十年啊!”
“我的天呐!真的假的啊,老大!”一众小弟们闻言都惊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齐声喊道。
其中一个小弟满脸狐疑地插嘴道:“这么值钱?不就是个小男孩吗?”
另一个小弟也附和道:“是啊,一般来说,男的可比女的卖价要低不少呢!”
黑爷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在小弟们中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没见识!”黑爷啐了一口,目光再次黏在陆寒星脸上,带着一种鉴赏古董般的贪婪,“这皮囊,这骨相,你们他妈见过第二个吗?那些脑满肠肥的富豪,有几个有这种底子?”他啧啧两声,像是发现了绝世珍宝,“血统!血统这个东西,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那些追求‘优化基因’的老家伙,会为这东西抢破头!”
他不再理会手下们的惊疑,转头对身边一个领头模样的壮汉吩咐:“带他下去,再好好洗洗,里里外外,洗得透彻点儿!然后让红姐过来,给这孩子估估价!”他搓了搓手,眼中闪烁着金币般的光芒,“最近那些大老板们可都蠢蠢欲动呢,可惜,好货太少了!这说不定是个‘标王’!”
“是的,爷!”领头壮汉应声,一把跪在地的陆寒星提了起来。
此时的陆寒星,头脑里一片空白,像被塞满了潮湿的棉花。极度的恐惧和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的虚脱,抽空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黑哥那些关于“皮囊”、“骨相”、“血统”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或者说,听到了也无法理解。他残存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要被喂狗了……他们洗干净我,还是要喂狗……
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被壮汉半拖半拽地拉着,穿过更加曲折、阴暗的廊道,走向未知的深处。
预想中血腥的狗舍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弥漫着潮湿水汽和奇异香气的房间。房间中央,是一个用粗糙岩石垒砌成的大汤池,池水冒着氤氲的热气,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干枯花瓣。
两个穿着简朴、面无表情的女人垂手候在池边。
壮汉将陆寒星往前一推,对那两个女人粗声道:“好好洗,一寸都不准马虎!一会儿红姐要来验货!”
“是。”两个女人低声应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壮汉说完便退到门外,像一尊门神般守在那里。
陆寒星僵立在池边,温热的水汽包裹着他,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他看着那池热水,只觉得那像是一锅即将烹煮他的汤。两个女人走上前,动作算不上温柔。
他被动地抬起胳膊,任由她们动作,浑身赤条条地暴露在空气中,瘦弱的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然后,他被引导着,踏入温热的池水中。
水流包裹住他的一刹那,他猛地哆嗦了一下。温暖,这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感觉,此刻却像是一种酷刑。两个女人拿着粗糙的丝瓜络和散发着浓烈皂角气味的澡豆,开始用力地擦拭他的身体,从脖颈到脚踝,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仿佛要洗掉的不仅仅是污垢,还有他被掩盖的原本百年古老贵族血统的光芒。
他紧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些力道落在自己嶙峋的肋骨上,落在新旧的伤痕上。羞耻感如同池水般淹没了他,比刚才面对恶犬獠牙时更加深刻。他不再是那个在逃亡路上决绝赴死的少年,而是成了一件正在被清洗、准备待价而沽的“货物”。
他不知道“红姐”是谁,不知道“验货”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比喂狗更加复杂、也更加漫长的绝望。他只知道,哥哥陆祯逃出去了,而他自己,正沉向这片泥沼更黑暗的深处。他攥紧了藏在温水下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刚刚被洗净的掌心。
第57章 再见江晚舟12
时间在氤氲的水汽和麻木的擦拭中缓慢流逝。陆寒星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搓洗的木头,皮肤被热水和粗糙的丝瓜络磨得发红,甚至有些刺痛。终于,两个女人停下了动作,互相对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们将他从微凉的池水中架了出来,水珠从他光洁的、毫无遮蔽的身体上滚落,在石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他甚至没有一条毛巾可以擦拭,就被直接抬到了房间里侧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上。
床单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一颤。他仰面躺着,赤身裸体,灯光刺眼,他吓得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胸膛因恐惧而微微起伏。两个女人依旧面无表情,拿来干燥的软布,开始再一次、更加细致地擦拭他身上的水珠。
这一次的擦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鉴赏”意味。从修长的脖颈,到单薄却线条清晰的胸膛,再到瘦削的腰肢、笔直的双腿,甚至连脚趾的缝隙都没有放过。她们拨弄他的肢体,如同摆弄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当那布帛擦过他刚刚被剃光头发的头皮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和脆弱感几乎将他击穿。那冰冷的触感,清晰地提醒着他,自己连最后一点尊严的遮蔽都被剥夺了。
他浑身无法控制地颤抖,身体僵直得像一块铁板,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没有呜咽出声。
两个女人忙活了很久,直到他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干燥、洁净,甚至隐隐散发出皂角的生涩气味。
这时,门外传来不耐烦的男声:“这么半天还没好吗?红姐那边催了!”
“好了。”一个女人头也不抬地应道。
另一个女人则利落地抖开一床质地柔软但冰冷的薄被,不由分说地将床上的陆寒星整个裹了起来。她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将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卷在里面,像餐厅里一道被精心包裹的“春卷”,只留鼻孔勉强呼吸。
被束缚的紧迫感瞬间袭来,黑暗笼罩了他的视线。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即将被送入烤箱的幼虫,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抬走吧!”女人对着门口说道。
沉重的脚步声靠近,先前那个领头的壮汉带着另一个人走了进来。两人一前一后,毫不费力地将被卷成“人卷”的陆寒星抬了起来。
失重感传来,他在被卷中无助地晃荡。视线被剥夺,其他的感官就被无限放大。他听着男人们粗重的呼吸声,感受着他们手掌隔着一层薄被传来的、毫无温度的力道,以及身体悬空移动时带来的眩晕。
他被抬出了这间水汽弥漫的屋子,沿着走廊移动。未知的命运像一张巨网,在前方等待着他。而此刻的他,只是一件被清洗、包裹、运送的“货物”,所有的反抗和意志,都被紧紧地卷缠在这床冰冷的被子里,动弹不得。
陆寒星感觉自己像一截没有生命的木头,在颠簸中被抬着穿过冰冷的走廊。最终,他被放在了一个坚硬、冰冷的平面上——那感觉,绝非床铺,更像是……村里卫生所那张让他害怕的、用来打针和缝合伤口的台子。
包裹着他的薄被被猛地掀开,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适应了光线后,他惊恐地看清了周遭的一切。
这里不像住所,更像一个……冰冷的作坊。四周摆放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闪着金属寒光的仪器,有的带着屏幕,有的延伸出诡异的探头和软管。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呛得他鼻子发酸。
而他就躺在这房间正中央,一张铺着白色无菌单的、高高的台子上。
一个身影映入他模糊的泪眼。
那是一个女人,站在台子边,似乎已等候多时。她穿着一件刺目的红色连衣裙,脚下是一双尖头的黑色高跟鞋,透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妖异。但最让陆寒星心脏骤停的,是她外面套着的那件白大褂,以及脸上遮住大半张脸的白色口罩。
这装扮……这装扮他在村里的卫生室见过!那个总是皱着眉头给他打针的医生,就是穿着这样的衣服!
一个可怕的、在囚徒间口耳相传的恐怖传闻,如同毒蛇般瞬间钻入他的脑海:“……那些不听话的、没用的、或者实在卖不出去的‘货’,最后都会被……生挖器官……”
原来不是喂狗……原来,等待他的是比喂狗更恐怖的下场!他们要挖他的器官!挖他的心,挖他的肝,挖他的肾!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再也控制不住,低低的、绝望的抽搐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眼泪决堤般涌出,模糊了视线。他想跑,想蜷缩起来,可身体被无形的恐惧钉在原地,连动一动手指的勇气都没有。
红姐身边两个同样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助手皱了皱眉。其中一个不耐烦地朝门口喊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弄好吗?哭哭啼啼的怎么检查?”
守在门口的那个壮汉探进头来,恶狠狠地瞪向陆寒星,吼了一声:“小崽子,闭嘴!听到没有!再哭现在就弄死你!”
这威胁让陆寒星浑身一僵,哭声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只剩下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红姐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冰冷,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讨论如何处理一块肉:“打麻醉,弄晕。这么吵,怎么查体评估?”
另一个助手闻言,立刻转身,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支早已准备好的注射器,针头细长,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看到那逼近的针头,陆寒星脑海中最后绷紧的弦,“啪”地一声断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猛地挣扎起来,尽管手脚发软,还是徒劳地向后缩去,声音嘶哑带着血沫:
“不……不要!我会干活!我听话!我什么都能干!别挖我的肾!求求你们……我想活着……我想活着啊!”
拿着注射器的男人嫌恶地啐了一口:“太吵了!”
他上前,毫不留情地按住陆寒星瘦弱得可怜的手臂。冰凉的酒精棉擦在皮肤上,带来最后的、绝望的战栗。
“不——!”
针尖猛地刺入皮肤,一股冰凉的液体迅速注入血管。
陆寒星的哭喊戛然而止,挣扎的力道像潮水般退去。视野开始旋转、模糊,红姐那身刺眼的红裙和白大褂,以及男人们冷漠的眼睛,都化作了扭曲的色块。最后映入他意识的,是天花板上那盏惨白得毫无温度的灯。
世界,彻底陷入无边无际,冰冷的黑暗。
第58章 再见江晚舟13
陆寒星晕倒在冰冷的台面上,世界终于安静了,只剩下旁边几台不知名仪器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像是在为他的命运读秒。
红姐眼神示意,一个男助手立刻上前,用酒精棉细致地擦拭陆寒星一根手指的指尖,然后用一次性的无菌采血针迅速一刺。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助手用一根细小的玻璃吸管,小心翼翼地吸取了那滴血,将其滴在了一片洁净的载玻片上。
做完这些,助手退到一旁,神态恭敬。
红姐这才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密封严实的银色金属箱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琉璃瓶。瓶身古朴,里面盛放着大半瓶几乎完全透明的液体,只在晃动时,才能看到一丝粘稠的质感。
“好久没用过这个了……” 红姐低声自语,口罩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上一次,还是看我师傅的师傅操作,快五十年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用滴管吸取了一滴那透明的药水,悬在载玻片上那滴鲜血的上方。
“货物最值钱的,永远是看不见的东西——血统。”她像是在教导助手,又像是在 reaffirm 自己的信念,“其次,才是皮囊、骨相、身高。若是女的,还得查子宫,看生育潜力。”
话音落下,那滴透明的药液,精准地滴落在血珠之上。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接触的瞬间,那融合的液滴没有丝毫延迟,骤然迸发出一种极其明亮、纯正的黄色!这黄色如此纯粹,在手术台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竟仿佛自身在发光,甚至折射出了一圈流转的、彩虹般的光晕!
饶是见多识广、心如止水的红姐,也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抽气,露在口罩外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拍下来!”她立刻命令。
另一个助手早已准备好手机,迅速对着那奇异的光晕连拍数张高清照片,然后立刻将照片导入旁边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一个加密的数据库进行比对查询。
“没有记录。”助手很快回报,语气也带着惊疑,“数据库里,贵族血统的记录只有一条,标记为‘红色’,那是几年前出现的一个末流东南亚贵族后裔,还是因为国内动荡才流落出来的。”
红姐看着台上昏睡的陆寒星,眼神复杂地唏嘘一声:“……真是天上尊贵的孩子,落到这泥潭里了。”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不过,但凡是个贵族或者顶级富豪,谁家的孩子不是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怎么可能流落到我们这种地方。”
她收起琉璃瓶,又拿起一个高倍率的放大镜,俯下身,几乎贴到陆寒星的皮肤上,仔细审视。
“啧啧,这‘白脂玉皮’……我只在记载里见过,实物今天还是头一回。”她的指尖隔空划过陆寒星的胳膊、胸膛,语气带着鉴赏家的赞叹,“这皮相,这骨相,完美契合审美……可惜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上——青紫色的掐痕,暗红色的鞭痕,还有粗糙摩擦留下的破口。这些伤疤,像是一幅绝美画卷上被人恶意划下的污损,无声地诉说着这具身体曾经承受的苦难。
红姐直起身,拿起记录板,冷静地、一丝不苟地将所有“优质项”和“瑕疵项”逐一记录在案。
一名助手拿来一套精密的卡尺、量角仪和软尺,开始对陆寒星进行极其详尽的测量。从头围、脸长、眉间距、鼻梁高度、唇形宽度,到颈长、肩宽、臂长、指长,再到胸围、腰围、臀围、腿长、脚掌尺寸……每一组数据都被快速而精准地记录在表格上。这是一场对“皮囊”和“骨相”的数字化解构。
与此同时,另一名助手则用橡皮管扎紧陆寒星的手臂,找到静脉,熟练地抽走了足足好几管鲜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被贴上标签,迅速送入隔壁一个类似简易化验室的房间。“健康值” 是评估的重要一环,一个病弱的“货物”即使血统再高贵,价值也要大打折扣。
红姐拿着刚刚出炉的、墨迹未干的详细测量数据表,回到了黑爷所在的那个房间。
黑爷接过那张写满了冰冷数字和比例评估的表格,眯着眼仔细看着,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唏嘘声,半晌没有说话。
红姐站在一旁,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冷静地分析:“黑爷,数据你也看到了。绝品中的绝品。唯一的问题就是年纪还小,没完全长开,身上还有些瑕疵。但你要是能等个六七年,等他成年……” 她顿了顿,强调道,“到时候,绝对不止现在这个价。”
黑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神挣扎,显然在巨大的利益和眼前的需求之间权衡:“差多少?” 他声音有些沙哑。
红姐红唇微启,吐出一个天文数字:“成年了,至少五千亿。注意,是亿。”
“哇——!” 旁边一个小弟忍不住惊呼出声,眼睛瞪得像铜铃,“这……就这么个小破孩?真值那么多钱?!”
黑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斥道:“不识货就别他妈瞎哔哔!” 但他自己眼底也残留着震撼。
红姐继续她的专业评估:“虽然有瑕疵,那些疤痕多半去不掉了,会影响一点观感。但只要后续好好养着,把身体调养得匀称健壮些,整体价值打个八五折,依旧是天文数字。这种货,绝对是孤品,可遇不可求。” 她话锋一转,带着现实的冷酷,“但如果现在急着出手,他未成年,很多‘功能’无法体现,一千亿都卖不到,撑死几百亿。”
“差这么多?!” 黑爷眉头紧锁。
“当然,” 红姐的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残忍,“成年,意味着他可以‘配种’了。光是借他的种,配一次,都价值连城。”
刚才那个惊呼的小弟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凑到黑爷耳边压低声音说:“老大,那……那咱们能不能留着他,自己……自己配?”
红姐闻言,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了过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哼,你以为是配猪配狗呢?这种顶级血统的货,配种也得找门当户对的‘豪门货’!你上哪儿去找另一个拥有贵族血统的女人?” 她冷哼一声, “用一般的女人?那纯属暴殄天物!血统会被迅速稀释淡化,生下的后代一代不如一代,这货本身的价值也会跟着暴跌!蠢货!”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小弟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让黑爷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手中这件“货物”的特殊性和潜在规则。留下他,意味着巨大的投入和漫长的等待,以及难以预测的风险;卖掉他,则能立刻解燃眉之急,却又像是把一颗已经发芽的摇钱树当柴火给卖了。
黑爷盯着那张数据表,眼神变幻不定,陷入了真正的两难。而这一切的抉择,都关乎着那个在隔壁房间、仍处于昏迷中的少年——陆寒星的最终命运。
第59章 再见江晚舟14
深夜,园区大部分区域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巡逻的脚步声和犬吠偶尔划破寂静。那间工作室里,灯光依旧惨白。
一名男助手去而复返。他确认红姐和另一名助手都已离开后,迅速反锁了房门。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巧,与之前程序化的冷漠截然不同。
他先是走到红姐的工作台前,用手机对准那张记录着陆寒星核心数据的评估单,快速且清晰地连拍数张。
品名:孤品
性别:男
年龄:13(估)
血统:百年贵族(具体源流待查,呈明黄五彩显性反应)
肤质:白脂玉皮(绝品)
皮相状态:完整,但体表多处陈旧性疤痕
身高:178cm
腿长:100cm
… …
拍完数据,他的镜头转向了手术台。
陆寒星依旧昏迷着,在无影灯冰冷的光线下,他一丝不挂地躺在那里,瘦削的身体显得异常苍白无助,像一件被展示后随意丢弃的艺术品。男助手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绕着手术台,从各个角度——正面、侧面、特写伤痕、甚至脚底——拍摄了大量照片,确保每一个细节都被捕捉。
就在这时,连接着隔壁仪器的打印机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吐出了最后一份报告——健康值综合评估。
男助手立刻上前,将报告抽了出来,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各项指标和数据结论,随即再次用手机拍下。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房间信号稍好的角落,打开一个加密通讯应用,将刚刚拍摄的所有内容——评估单、各种角度的照片、健康报告——打包,发送给了一个神秘人
信息显示送达。
几秒后,对方回复,言简意赅:
知道了。加大对缅北那边的高利贷压力,想办法,尽快把“货”弄到手。
男助手快速回复:
明白。
他删除了通讯记录,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全部压下去。然后,他拿着那份纸质健康值报告,走向门口。
在开门离开前,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手术台上那个孤零零的、对即将席卷而来的更大风暴毫无所知的男孩。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执行任务般的冰冷决然。
门被轻轻关上,落锁。
工作室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陪伴着沉睡的陆寒星。
而一场围绕着他展开的、更加黑暗和激烈的争夺,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陆寒星的脸上,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这是一间单身间,虽然空间不大,但却布置得十分简洁。一张小床靠墙摆放,上面铺着洁白的床单,看起来干净整洁。床边有一个小小的桌子,上面摆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空的水杯。房间里还有一扇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尽管有些模糊,但至少能让他感受到外界的存在。
最让陆寒星感到惊讶的是,这个房间里竟然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一种奢侈。然而,当他试图打开门时,却发现门被紧紧地锁住了,这意味着他失去了自由。
尽管如此,陆寒星还是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环境比他在农村养母家要好得多。在那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干活,还得费尽心思去讨好养母,才能得到一口吃的。而在这里,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静静地待着。
然而,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并没有让陆寒星感到轻松,反而让他觉得异常无聊。房间里没有任何娱乐设施,连一本书都没有,这让他感到无比的空虚和寂寞。他曾经向看守提出过至少给他一本书的请求,但却被无情地驳回了。
更让陆寒星无法忍受的是,他不被允许冲洗身体的任何部位,包括洗脸。因此,卫生间里并没有洗脸池,他只能每天去一个专门的地方洗澡。而那个地方,就是他刚来这里时被洗了半天,最后还被卷成春卷的地方。
每天都要去那里洗澡,而且一次就要洗好半天,这让陆寒星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快要被洗秃噜皮了。不过,与其他可能的结果相比,他觉得这样已经算是好的了,至少他还活着。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两个月已经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陆寒星的头发逐渐长了出来,短短的,黑黑的,虽然还有些参差不齐,但总算是恢复了一些生气。
陆寒星发现,除了那令人窒息的不自由和日复一日的“搓洗”,他的生活似乎被套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模板,尤其是在饮食上。
每天固定时间,锁着的门下方那个仅能通过餐盘的小窗会被打开,递进来一个托盘。托盘上的内容,对于任何一个经历过饥饿和匮乏的人来说,都堪称珍馐美味。
四菜一汤,搭配得近乎刻板。肉菜永远是纯瘦的,看不到一丝肥肉或油光,被烹饪得异常清淡;蔬菜看起来翠绿新鲜,米饭粒粒分明,散发着谷物天然的香气;汤更是清澈见底,几乎没有任何油腥,像是用食材本身的味道吊出来的。
这对于曾经在养母家吃残羹冷炙、在囚禁初期啃硬馒头就馊菜的陆寒星而言,是难以想象的奢侈。起初,他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几乎是用生命本能吞咽着这些食物,每一口都能感受到身体对营养的渴望。
然而,这种“优渥”很快显露出它冰冷、强制的一面。每天,都会有人来收走餐盘,并仔细检查他吃了多少,记录下来,然后汇报上去。
问题出在肉上。
长期在养母刘娥家里虐待的阴影让陆寒星开始害怕吃掉那些看起来干净精致的肉块。因为在养母家只要他夹一块肉都会被打个半死,在餐桌上肉永远离他最远,他只能吃离他最近的白菜和咸菜,甚至带点油水的溜豆腐,酱茄子素菜刘娥都不让吃!这是从小记忆里的习惯很难改掉!
当监管者发现他餐盘里剩下的肉菜越来越多时,警告了几次无效。终于,一天,那个负责送餐的、面相凶恶的男人再次看到几乎未动的肉菜时,彻底失去了耐心。
“给脸不要脸的小杂种!”男人骂骂咧咧地打开门锁,径直走了进来。
陆寒星吓得缩到床角。
男人不由分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粗暴地抓起盘中的肉块,就往他嘴里硬塞!
“吃!给老子吃下去!这是为你好!别不知好歹!”
陆寒星被掐得脸颊生疼,嘴唇被强行撬开,冰冷的、带着咸味的肉块被塞进口腔,抵住喉咙。窒息感、屈辱感,以及更深层的、源于过往的恐怖记忆瞬间被引爆。他剧烈地挣扎、干呕,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男人见他反抗,更加恼怒,试图灌得更猛。
“呕——!”
最终,陆寒星猛地一偏头,将塞进嘴里的肉连同胃里所剩无几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吐得男人一手一身。
男人气得脸色铁青,狠狠将他掼在地上,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话,摔门而去。
这次粗暴的灌食,适得其反。
它不仅没能让陆寒星接受肉食,反而在他心里烙下了更深的阴影。从此,他对肉都产生了近乎病态的恐惧。一看到餐盘里的肉,他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发抖。他觉得自己不配吃肉,吃不了肉!他想吃肉,但是多年形成的习惯他对肉本能的绕过去,即便胃和口腔出于本能的抗议!
表面上,他住着干净的单间,吃着精心搭配的餐食,不用劳作,身体在恢复。但暗地里,那场灌食的暴力,连同失去自由、被反复“清洗”的屈辱,以及对未来命运的未知恐惧,交织成一张更隐秘、更折磨人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活着,像一件被精心擦拭、准备送上展台的瓷器,但内心的裂痕,却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悄然蔓延。
第60章 再见江晚舟15
缅北园区
黑爷此时正坐在房间里,眉头紧皱,满脸愁容。他的心情就像被一片乌云笼罩着,沉重而压抑。最近这段时间,他真可谓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各种倒霉事接踵而至。
先是催高利贷的人如幽灵一般,日日前来骚扰,让他不堪其扰。那些人凶神恶煞,恶语相向,黑爷虽然也是个狠角色,但面对如此纠缠不休的债主,也感到束手无策。
更糟糕的是,园区里的物资竟然被不明组织给劫走了!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使得园区内原本就紧张的物资供应更加匮乏。兄弟们的伙食质量直线下降,甚至有些时候,一天连一个馒头都吃不上。
而园区内还不时地发生暴动,这让黑爷的压力倍增。他不仅要应对外面的债务问题,还要处理内部的混乱局面,真是焦头烂额。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凶狠的男声:“我要见黑爷!”声音中透露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戾气。
黑爷的一个小弟连忙跑过来,战战兢兢地对黑爷说:“豹领头,黑爷说了谁也不见!”
“呸!”门外的人显然并不买账,“装什么装!高利贷的天天催,兄弟们的伙食越来越差,有的一天一个馒头都吃不上!这还让人怎么活啊!”
另一个小弟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豹领头,黑爷确实谁也不见,您就别为难小的了嘛!”
然而,豹爷根本不听这些,他带着一群小弟,气势汹汹地就要往里闯。
房间里的黑爷听到外面的动静,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有气无力地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野豹带着几十号人涌进来,办公室顿时被塞得水泄不通,连转身都困难。先前那个领头的壮汉,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吼道:“野豹!你想造反是不?!”
野豹却没理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黑爷,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嘶哑:“黑爷!兄弟们跟你这些年,鞠躬尽瘁,刀口舔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还不肯把那‘好货’拿出来,救兄弟们于水火吗?!”
“好货”两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密闭的空间里引爆。
黑爷那张刀疤脸瞬间沉了下来,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他那只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毒蛇的信子一样,缓缓地、逐个地从面前每一张脸上扫过。陆寒星被确定为“孤品”的那天,他和红姐第一时间就封锁了消息,所有接触陆寒星的人都是精挑细选、严格控制的心腹。洗澡、做饭、安置在远离园区的单独房间……每一个环节都力求保密。是谁?是谁把这个足以让所有人疯狂的消息漏了出去?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园区嘈杂。
“你,”黑爷的声音干涩而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听谁说的?”
野豹被黑爷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但仗着身后几十号兄弟,他硬着脖子道:“黑爷,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园子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兄弟们都快饿死了,听说那‘货’……能卖好几百亿呢!几百亿啊!够我们所有人逍遥几辈子了!”
这话像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他身后的手下们顿时骚动起来,眼神里迸发出贪婪和狂热的光芒,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几百亿……”
“我的老天爷……”
“拿出来分了!分了!”
“黑爷!”红姐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挡在黑爷和野豹之间,她丰满的胸膛因为激动微微起伏,声音又急又脆,“你可想好了!现在把他拿出来卖,那就是杀鸡取卵,是把金丝楠木当火柴棍给卖了!那‘孤品’的价值可不止于此,等他成年,再卖就是五千亿啊!!!!黑爷!损失了好几千亿!而且孤品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红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一些尚有理智的人。但更多的人已经被“几百亿”这个数字冲昏了头脑。
野豹梗着脖子反驳:“红姐!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再稀有,也得换成钱、换成粮食塞进兄弟们的肚子里才算数!现在兄弟们都快饿死了,还管他什么金丝楠木!活下去最重要!”
“对!活下去最重要!”
“把货交出来!”
野豹身后的人群再次鼓噪起来,气氛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失控。
黑爷依旧沉默着,他那只小眼睛在野豹、红姐以及躁动的人群之间来回逡巡。他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他慢慢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是拿出“孤品”平息众怒,还是强硬压下这场内乱?
黑爷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豹,你说得对,兄弟们跟我,是为了活,为了更好的活。”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现在把他卖了,我们所有人,都能活!命他妈的都没了还管那五千亿?”
他猛地一拍桌子,巨响震得所有人一哆嗦
“卖!卖!卖!卖!卖!卖!”
“三天后,拍卖会,把孤品出手!”
红姐惋惜道”黑爷你可想清楚了!”
黑爷说“兄弟的死活比什么都重要!况且现在那孤品就是个雏,等个六七年,如果不还钱我们都成骨灰了!”
“散了吧!守住各自的岗位!”
众人一片欢呼,声音震耳欲聋,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股喜悦所淹没。然而,在这片欢腾之中,有一个人却显得格格不入——黑爷。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满脸愁容,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无奈。
黑爷深知,那件孤品是独一无二的,绝无仅有。一旦卖掉,就再也不可能遇到同样的好货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办公室的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门内,黑爷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软绵绵地瘫坐在椅子上。他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红姐站在一旁,满脸忧虑地看着黑爷,轻声问道:“黑爷,那孤品您真的打算卖掉吗?”
黑爷的脸色依旧阴沉,他冷冷地回答道:“我说出去的话,岂有收回之理?”
红姐见状,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得悻悻地转身离去。
黑爷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对旁边的几个小弟吩咐道:“看好那孤品,绝对不能让人给劫走了!这可是咱们园区的命根子啊!”
众小弟齐声应道:“是,黑爷!”随后,他们迅速散去,各自执行任务去了。
第61章 再见江晚舟16
2020年秋
陆寒星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窗外巡逻的脚步声比以往密集了一倍,沉重而杂乱,像踏在他的心脏上。他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像一块不断吸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坠着他的五脏六腑。
送来的饭菜他一口也咽不下去,看守见他没动,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铁门,刺耳的声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妈的,给你脸了?不吃饿死算了!”
更让他恐惧的是“清洁”的频率。以前一天一次,现在变成了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用温水冲洗他的身体,一遍一遍的搓,仿佛他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件即将被送入无菌室的器物。这种过度的“保养”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直到那天,他的囚服被粗暴地剥去,赤身裸体地再次被按在了那个冰冷的、带着束缚带的工作台上。刺眼的无影灯亮起,他绝望地闭上眼睛,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红姐走了进来,戴着无菌手套,身后跟着几个面无表情的白大褂。他们用各种仪器在他身上检测、记录,翻看他的眼皮,检查他的牙齿和指甲,如同评估一件拍卖行的古董。
一系列繁琐而屈辱的检查后,红姐终于点了点头,对着通讯器冷静地说道:“好,孤品状态稳定,各项指标完好,可以准备出货了。”
“孤品……出货……”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陆寒星的神经上。他猛地睁开眼,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手脚冰凉。什么孤品?出货是什么意思?他们要把他像货物一样卖出去?卖到哪里?
当沉重的特制手铐和脚镣再次锁住他的四肢时,那冰冷的触感和金属碰撞的“咔哒”声,成了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被两个看守一左一右粗暴地从工作台上拽起来,推搡着向外走。陆寒星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前行。他再也忍不住了,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小心翼翼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向旁边一个面目凶悍的看守问道:
“你……你们要干嘛?要带我去哪里?”
他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哀求,那是一种对未知命运最本能的战栗。
回答他的是看守毫不留情地一记肘击,狠狠撞在他的肋骨上。
“呃!”陆寒星痛得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少他妈废话!给老子老实点!”看守凶狠地压低声音,枪口用力顶了顶他的后腰,“再啰嗦,现在就直接崩了你,扔去喂狗!”
剧烈的疼痛和死亡的威胁让陆寒星瞬间噤声,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只能任由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将自己彻底吞噬。他被半拖半拽地拉出房间,走向走廊尽头那未知的、仿佛散发着血腥气的黑暗之中。
眼睛被厚实的黑布蒙住,陆寒星的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却被无限放大。
耳边是杂乱无章的噪音交响曲:
沉重的脚步声在身边来回穿梭,分不清是敌是友。
金属镣铐拖在地上发出的“哗啦、哗啦”的碰撞声,此起彼伏,仿佛这里关押着无数和他一样命运的人。
远处,近处,传来各式各样压抑的、痛苦的哀嚎和呜咽,像受伤野兽的悲鸣,敲打着他脆弱的耳膜。
偶尔,还有粗暴的呵斥和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
这简直就像是被运送往地狱的囚徒列车。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突然炸开,压过了所有嘈杂。
“都他妈给老子安静点!谁再出声,下一个吃枪子的就是他!”一个凶戾的声音咆哮道。
瞬间,周围的哭嚎和呜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更加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以及镣铐不可避免的轻微碰撞声。
陆寒星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感觉自己被粗暴地推搡着,离开了那嘈杂的区域,脚下的路似乎变得不同。然后,他被猛地一推,脚下踉跄,跌入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皮革的味道。
“进去!”
他感到背后一股大力,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冰冷的金属栏杆硌着他的皮肤。紧接着是“咔哒”一声脆响,一个锁头被牢牢锁死。
他意识到,自己在一个笼子里。一个专门为他准备的、足够坚固的笼子。
随后,是“呼啦”一声,厚重的布料从上到下将笼子完全覆盖。他连最后一丝微弱的光感和空间感也被彻底剥夺了,彻底沦陷在移动的黑暗牢笼之中。
身下的地板传来轻微的震动,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这辆黑色的大卡车缓缓启动,颠簸着驶离了这个如同炼狱般的园区。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噪音,以及他自己因为极度恐惧而无法控制的、细微的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不知道车子开了多久,也不知道方向。每一次转弯,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将他拖向一个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未知深渊。
最终,车辆的速度慢了下来,经过几次停顿和似乎是检查关卡的地方后,彻底停稳。
引擎熄火。
外面传来了不一样的人声,听起来更加……秩序井然,却也带着一种冰冷的、公式化的残酷。他听到了模糊的交谈声,笑声,甚至还有隐约的、悠扬的音乐?
笼子上的黑布没有被揭开。
但他知道,目的地到了。
这里,就是决定他最终命运的地方——那个传说中,可以进行任何交易,吞噬无数生命的,黑暗世界的核心:黑市拍卖会。他这件“孤品”,即将被呈上展台,明码标价。
第62章 再见江晚舟17
黑市拍卖会
巨大的黑色建筑如同蛰伏的怪兽,入口处车水马龙,各式各样的豪车宛如一场顶级车展。衣着光鲜、来自世界各地的富豪、权贵、收藏家以及他们训练有素的保镖和顾问们,脸上带着或矜持、或贪婪、或志在必得的表情,通过层层安检,步入那扇通往未知欲望的大门。
空气中弥漫着金钱与权力的味道。人们低声交谈,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听说了吗?今天的压轴,是一件‘孤品’。”
“什么样的孤品能搞出这么大阵仗?把我们都吸引到这鬼地方来。”
“绝无仅有!内部消息,据说……是真正的高贵血统,几十年未必能出一个。”
“你看那边,中东的石油大亨,暗网的军火巨头,还有那几个生物科技公司的老总都来了……大家都卯足了劲,怕是准备了一场血雨腥风。”
人声鼎沸,人山人海,足足上千人的规模,让整个拍卖会场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只等那最后的引信。
然而,与外面的浮华喧嚣仅一墙之隔的“货品准备区”,却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这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悬挂在高处的惨白射灯,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仿佛恶魔窥视的眼睛。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汗水、污血、排泄物、劣质消毒水以及最浓烈的——恐惧的味道,混合成一种实质般的粘稠气体,压迫着每一个肺泡。
噪声在这里被放大到极致。巨大的铁笼如同牲口槽,里面塞满了人,人挤人,肉贴肉,几乎无法呼吸。他们是今天将被批量处理的“货”。哭泣声、哀嚎声、用各种语言发出的绝望祈求与恶毒诅咒,交织成一首绝望的交响曲。
“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有钱,我可以让我家里给你钱!”
“妈妈……妈妈……我害怕……”
“啊——!放开我!你们这些恶魔!”
回应的是更响亮的皮鞭破空声和肉体被击打的闷响“闭嘴!废物!再吵现在就毙了你!”
在这片混乱、肮脏与绝望的中心,有一个区域被刻意隔离出来,显得格外森冷、安静,却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那里摆放着一个特制的笼子。它比其他的笼子小,但结构明显更加复杂坚固,乌黑的金属栏杆有手腕粗细,闪烁着冷硬的工业光泽。笼子本身就像一个展示柜,或者说,一个为特殊展品定制的囚笼。
笼子里,只有一个人——陆寒星。
他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如同初生的婴儿,却毫无纯洁可言,只有被彻底剥夺尊严后的极致屈辱。白皙的皮肤在惨白灯光下泛着瓷器般易碎的光泽,与冰冷乌黑的沉重镣铐形成刺目的对比。特制的手铐和脚镣不仅锁住了他的四肢,之间还有短链相连,让他连大幅度的挣扎都成为一种奢望。
他的眼睛被厚厚的黑布牢牢蒙住,视觉被彻底剥夺,将他放逐在永恒的黑暗里。这黑暗放大了他的其他感官,尤其是听觉。周围那些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哀嚎与祈求,此刻无比清晰地、一字不落地钻进他的耳朵,化作无数细小的冰锥,反复穿刺着他早已紧绷到极点的神经。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里的绝望、痛苦和濒死的恐惧,这让他自己的心脏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蜷缩在笼子冰冷的底部,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连稍微挪动一下身体都不敢。因为每一次细微的动弹,哪怕只是因寒冷而忍不住的颤抖导致镣铐链条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笼外立刻会传来守卫压低的、充满威胁的呵斥:
“不许动!老实待着!”
作为今晚万众瞩目的“压轴孤品”,他享受着最高级别的“安保”。六名荷枪实弹、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守卫,呈完美的环形将他所在的笼子包围在中心。他们身穿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护圈上,枪口微微朝下,但那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靠近者不寒而栗。他们不仅仅是在防止他逃跑,更像是在守护一件价值连城、不容有失的“财产”,同时,也隔绝了外界任何可能干扰这件“展品”状态的因素。
外面的拍卖大厅,拍卖师富有煽动性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隐约传来,伴随着一阵高过一阵的竞价声浪。每一声落槌,都意味着准备区里某个笼子被打开,一些人被像牲口一样拖走,他们的哭喊声会短暂地消失在通往未知命运的通道里,然后很快被剩下的、更加浓烈的绝望所填补。
陆寒星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腥甜的血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他浑身冰冷,恐惧如同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他知道,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他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那个最终的、被当成物品公然展示、被无数贪婪目光审视、被用金钱衡价的时刻。
他,陆寒星,这件“绝无仅有的孤品”,正被困在特制的牢笼里,等待着被推上欲望与残酷交织的拍卖台。而他周围持枪的守卫,既是看守,也是这场盛大献祭的仪仗队。
时间在绝望中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在瞬间飞逝。
准备区里的哀嚎声、祈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逐渐掐灭。一开始是此起彼伏,接着变得稀稀拉拉,最后,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比之前的嘈杂更令人胆寒。它意味着,那些曾经鲜活哪怕是在痛苦中挣扎的生命,已经被清理、被带走,投入了未知的深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似乎更浓了,压得陆寒星喘不过气。
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战战兢兢地蜷缩在笼子角落,双手死死抱着弯曲的双腿,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试图将头埋进膝盖,隔绝这令人崩溃的死寂和弥漫的绝望。
“铛!”
一声金属猛烈撞击笼子的巨响在他耳边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同时传来的,是看守极其严厉的呵斥:
“别他妈耍花样!抬起头!坐好!”
陆寒星吓得浑身一个剧烈的哆嗦,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抬起了头,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再也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只能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发出小动物般的、压抑的啜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迅速浸湿了蒙眼的黑布,在脸颊上留下冰凉的湿痕。
那死寂并没有持续太久。
“咔哒——”
一声清晰的、锁头被打开的声音,在他听来如同丧钟敲响。笼门被猛地拉开,几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毫不留情地伸了进来,抓住他的胳膊,粗暴地将他从相对“安全”的笼子里拽了出来!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赤裸的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镣铐沉重地拖拽着他的手脚,让他步履蹒跚。他被两个看守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押着向前走。
极致的恐惧已经超越了他能承受的极限。他想哭,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如铁。温热的泪水依旧不停地从黑布下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不许哭!”押解他的看守似乎察觉到了他无声的流泪,恶狠狠地在他耳边低吼道,同时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胳膊,“再把晦气的眼泪弄得到处都是,老子现在就崩了你!安静点!”
陆寒星猛地咬住牙关,连抽泣都强行咽了回去,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筛糠般的颤抖。他被推搡着,走向前方那未知的、注定充满贪婪目光的舞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之上,走向命运的最终审判。
第63章 再见江晚舟18
陆寒星被粗暴地推上一个冰冷的、凸起的站台。脚下坚硬的触感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完全暴露的位置。他孤零零地站在强光之下,赤裸的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镣铐的沉重让他几乎难以站稳。
与他个人世界的极致绝望和冰冷形成地狱般反差的,是站台之下——
人山人海,喧嚣鼎沸!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台下先是陷入了一种极致的、仿佛时间静止般的死寂,只能听到一片倒抽冷气的“唏嘘”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蕴含的贪婪、好奇、评估和占有欲,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体洞穿。每个人的眼睛都直了,仿佛看到了超乎想象的奇景。
过了好几秒,拍卖方似乎为了回应这份震惊,按下了更强的灯光控制钮。
“嗡——!”
更刺眼、更集中的光束如同舞台追光,将他牢牢锁在中心,他身体的每一寸细节,每一丝颤抖,都无所遁形。这突如其来的强光让他即使隔着黑布也感到了不适。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压抑的交谈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来自世界各地的富豪、收藏家们交头接耳,对着他这件“压轴孤品”指指点点,眼神灼热,语气中充满了惊叹与势在必得。
就在这时——
他眼前的黑布被人猛地扯下!
强烈的光线如同利剑刺入他久未见光的眼睛,陆寒星痛苦地闷哼一声,下意识地紧紧闭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适应,尝试着,缓缓地睁开了那双被泪水彻底浸透的大眼睛。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让台下那些狂热的面孔变得扭曲而不真实。但那双眼睛,在泪水的洗涤下,显得愈发乌黑、清澈、深邃,如同蕴藏着星光的无尽黑潭,又像是顶级的黑宝石,边缘折射着灯光,泛着一圈动人心魄的光晕。
“真好看!”一个压抑不住的惊叹声响起。
“他的肤色……我从来没见过,像月光下的象牙,又带着点暖玉的莹润……”
“你看他那双眼睛!天哪,太大了!眼球黑得跟最深的海沟一样!”
“不对!是黑宝石!还在反光,有光晕呢!这睫毛……太长了,太密了,简直不像亚洲人能长出来的睫毛!”
“可惜……骨架似乎还有点小,没完全长开。”
“小才好!看看那腿,多匀称,线条多么完美!”
“他的手……他在握拳,是在害怕吗?真有趣……”
这些议论,如同在评估一件精美的瓷器,一匹血统高贵的赛马,或者一件稀世的艺术品。每一句赞叹,都像鞭子一样抽在陆寒星的心上。
他觉得自己不像一个人,而是站台上被围观的、供人品头论足的大猩猩,或者博物馆里没有生命的展品。巨大的羞耻感和被物化的恐惧淹没了他,台下那些灼热的目光仿佛能剥开他的皮肤,窥视他的灵魂。他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如芒在背的审视感和自己赤裸的、被镣铐束缚的处境,让他再懵懂也彻底明白了——
他被卖了。
他是一件商品。
而此刻,就是他作为商品的展示时间。
他孤立无援地站在强光下,站在无数贪婪目光的中央,泪水无声地滚落,身体僵硬,连颤抖仿佛都凝固了。等待着最终的落槌,决定他归属的时刻。
陆寒星孤立在强光之下,如同被钉在展示板上的蝴蝶标本,每一寸肌肤,每一次无助的颤抖,都清晰地暴露在台下上千双贪婪的眼睛里。泪水从他黑宝石般的大眼睛中无声滑落,更添了一种易碎而凄美的诱惑。
在这片沸腾的、充满评估与占有欲的喧嚣中,拍卖会场二楼一个相对隐蔽的包厢内,气氛却异常冷峻。
一个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正死死地盯着展台上的陆寒星。他的目光不像其他买家那样充满赤裸的欲望,而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极其重要的战略物资,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计算和冷酷。
他旁边,一个穿着紧身旗袍、气质妖娆的女人慵懒地点燃了一支细长的香烟,红唇微启,吐出一缕青烟。她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向展台,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怎么样?”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肯定:“确实是孤品,绝无仅有!”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陆寒星那因为恐惧而紧握的拳头和微微瑟缩的肩胛骨,“……可惜,是个雏。”
女人轻笑一声,弹了弹烟灰:“雏也得至少好几百亿。钱,都准备够了吗?”
“组织下了死命令,”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务必拍到。据我们截获零散信息来看,他不只是外表特殊……很可能拥有某种‘贵族’血统残留。”
女人的眼神也认真了几分,再次打量陆寒星时,少了几分轻佻,多了几分审视:“确实有点像……组织不惜一切代价拍下他,究竟想干什么?”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闪过狂热与野心:“有大用!远超你我想象的用途。他的价值,不仅仅在于这副皮囊。”
他们的对话被淹没在拍卖师激情四溢的开场白和台下愈发高涨的兴奋情绪中。
“女士们先生们!请安静!接下来,就是今晚万众期待的——压轴拍品!”拍卖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带着煽动人心的魔力,“如各位所见,这是一件真正的、行走的艺术品!一个时代的奇迹!他的稀有程度,我相信无需我多言!他的潜力,他的研究价值,他的……收藏价值,都将是前所未有的!”
台下的人群彻底沸腾了,无数人摩拳擦掌,眼睛发光。即便看出陆寒星年纪尚小,是个未完全长成的“雏”,但那“绝无仅有”四个字,如同魔咒,驱散了所有疑虑。所有人都明白,错过了今天,可能往后几百年,都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这样的“孤品”!
竞价牌如同雨后春笋般举起,拍卖师报出的价格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疯狂飙升,数字后面跟着的零,多到让人头晕目眩。金钱在这里变成了纯粹的数字游戏,而赌注,就是展台上那个泪眼朦胧、浑身发抖的少年。
二楼的包厢里,那个冷峻的男人缓缓地、坚定地,举起了手中的金色号牌。一场围绕着陆寒星的、真正意义上的腥风血雨般的争夺,才刚刚开始。
第64章 再见江晚舟19
拍卖师,那位被称为司仪的中年男人,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扶了扶话筒,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却难掩兴奋的笑容,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整个拍卖厅:
“诸位尊贵的客人,请肃静!现在,关于本场压轴孤品的拍卖,正式开始!”
他身后巨大的屏幕上,赫然打出了几行简洁却足以让人疯狂的信息:
男 - 13
178 cm
贵族血统
【起拍价】:五百亿】
“五百亿”这个数字如同巨型炸弹,在人群中轰然引爆!
底下瞬间一片哗然,唏嘘声、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啊——!!!!!!!!”
“五百亿?!起拍价?!抢钱啊!”
“这……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即便是见惯了巨额交易的富豪们,也被这个起步价惊得目瞪口呆,许多人脸上露出了犹豫和退缩的神色。
二楼包厢里,那个冷峻的男人眉头紧紧皱起,这个起拍价显然也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只是微微握紧,眼神依旧死死锁定在陆寒星身上,没有丝毫动摇。
而与大部分人的震惊不同,前排一个珠光宝气、身材臃肿的肥婆,双手兴奋地搓动着,戴着巨大宝石戒指的手指几乎要嵌进肉里,她两眼放光,死死盯着陆寒星,嘴里喃喃自语:“值!太值了!再贵老娘都要!看看那皮肤,那眼睛……现在就想抱回家好好‘照顾’!”
她旁边一个男人,低声提醒道:“夫人,他还小,未成年……”
这话非但没有引起同情,反而引来周围几个听到的人一阵心照不宣的、猥琐的哈哈大笑。
而此刻,站在强光照射的站台上,眼罩已被摘下的陆寒星,将台下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能看到那些因为天价而扭曲惊愕的面孔,能看到那个肥婆令人作呕的贪婪目光,能听到那些围绕着他年龄的、不怀好意的笑声……每一道目光,每一句议论,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那双被泪水彻底洗涤过的、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无尽的绝望和屈辱的泪水。泪水不受控制地不断涌出,顺着他苍白细腻的脸颊滑落,流过线条优美的下颌,滴落在他又白又长的脖颈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他赤裸的身体在冰冷的空气中剧烈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羞耻。他的双手在身侧死死地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这微小的痛楚几乎是他此刻唯一能确认自己还“存在”的感觉。他站得僵直,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琉璃,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想放声大哭,想尖叫,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但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敢哭,甚至连抽泣都不敢,因为押解他的守卫凶狠的警告言犹在耳。他只能像一个失去灵魂的、精致的人偶,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自己的价值和尊严被台下那些疯狂的数字彻底撕碎、践踏。
拍卖师似乎很满意这个起拍价造成的轰动效应,他微笑着,用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喊道:
“五百亿!起拍价五百亿!有没有人出价?这位绝无仅有的孤品,等待着他真正的主人!”
死寂了片刻后,终于,第一个金色的号牌,带着决绝的意味,从二楼的包厢里缓缓举起。
六百亿!
拍卖厅内,电子屏幕上显示的价格数字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一点一点向上跳动。每一次变动,都伴随着台下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二楼的包厢里,冷峻男人的脸色越来越沉。他微微侧头,对身边被称为“毒蛇”的女人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毒蛇,组织备用的资金还能调动多少?这个价格……已经超出我们最初的预算了。”
屏幕上,数字已经飙升至八百亿!
台下不少富豪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一些人开始摇头,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竞价牌。这个数字,已经足以压垮绝大多数人的野心。
毒蛇女人眼神锐利,快速扫了一眼屏幕,没有丝毫犹豫:“我立刻联系老大,看看还能挤出多少。”她拿起一个加密的卫星电话,走到包厢角落,压低声音快速交谈。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价格又被一个不愿放弃的中东富豪推高了一截。
毒蛇女人很快返回,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老大的命令,不计代价,多少钱都必须拿下!授权我们动用所有储备金和紧急资金池!”
男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再无迟疑。就在拍卖师即将第二次询问当前最高价时,他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金色号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拍卖场:
“一千亿。”
这个数字被报出的瞬间,整个拍卖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千亿!!!这位先生出价一千亿!!!” 拍卖师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
台下死寂一片,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不敢置信的“嘘嘘”声。再无人举牌。那个中东富豪颓然坐倒,肥婆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拍卖师环视全场,声音高昂:
“一千亿一次!”
(台下寂静无声)
“一千亿两次!”
(依旧无人应答)
“一千亿三次!!”
“成交!!!”
木槌落下,发出清脆而决定性的一声响!
“恭喜这位先生!成功竞得本场压轴孤品”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羡慕、嫉妒还是不甘,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二楼包厢。那个冷峻的男人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接受着众人的注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代表着胜利和掌控的笑容,对着拍卖师的方向微微颔首。
拍卖师殷勤地补充道:“请先生稍后移步后台,我们将为您安排‘验货’流程。”
男人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验货?他需要的可不仅仅是确认外表。他目光再次投向展台,那个如同受惊小鹿般僵硬站立、泪流不止的少年,此刻在他眼中,已经是一件被牢牢锁定的、价值千亿的、蕴含着无穷秘密的“资产”。
而站台上的陆寒星,在听到那声震耳欲聋的“成交”时,身体猛地一颤,仿佛最后的支撑也被抽走。他模糊的泪眼隐约看到那个站起来的、拍下他的男人,那冰冷的笑容如同噩梦的烙印,深深刻入他的灵魂。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从一个地狱,落入了另一个或许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恐怖深渊。
第65章 再见江晚舟20
陆寒星孤零零地站在强光之下,大脑一片混沌和空白。那些从他头顶呼啸而过的数字——“六百亿”、“八百亿”——像是一串串他无法理解的天文密码,重重地砸在他的意识里,震得他灵魂都在发颤。
这……难道是钱吗? 为了他?他无法理解,只觉得一种超越认知的荒谬和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当那个冰冷的声音报出 “一千亿” 时,他几乎是本能地、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头颅,用那双被泪水彻底模糊的眼睛,望向二楼包厢里那个站起来的黑影。尽管视线不清,但那身影轮廓,那无形中散发出的掌控与冷酷气息,瞬间让他联想到了成哥的暴戾,养父的阴毒……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凶残存在的恐惧识别。
不……不要是他…… 他在心里疯狂地祈祷,下一个……换一个人……谁都好……只要不是他……
然而,命运没有给他任何侥幸。
“成交!”
拍卖槌落下的清脆声响,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开,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意识。极致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不再属于自己,意识与身体仿佛彻底剥离。
就在这时,一股温热的、无法控制的暖流,猝不及防地从他大腿内侧奔涌而下!两条清晰的水痕沿着他苍白、匀称的腿迅速蔓延,滴落在冰冷的站台地面上,形成一小滩羞耻的水渍。
台下眼尖的人立刻发现了这一幕,顿时爆发出更加刺耳的惊呼和嘲笑:
“他尿了!!!!!!”
“哈哈哈!居然吓尿了!”
“果然是个雏!哈哈哈哈”
押解他的守卫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立刻用枪管狠狠怼了一下他的后腰,压低声音凶狠地骂道:“不想活了?!丢人现眼的东西!”
这一下撞击和斥骂,让精神彻底崩溃、身体完全失禁的陆寒星一个趔趄,又是一股温热不受控制地涌出。
“哈!他又尿了!”
台下的哄笑声达到了顶峰,充满了鄙夷和看戏的快感。
守卫们再也顾不得许多,像是拖拽一件脏了的物品,粗暴地架起几乎瘫软、双腿间一片狼藉的陆寒星,在一片混乱的嘲笑和议论声中,仓皇又狼狈地将他快速拖离了展台,消失在通往后台的黑暗通道里。
强光、喧嚣、嘲笑……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身后。但那份刻骨铭心的耻辱、恐惧以及对未来的彻底绝望,已经如同毒液,深深注入了他年轻的身体和灵魂。他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拖行着,留给拍卖场的,只是一个失控失禁的、狼狈不堪的背影,和一段供人津津乐道的“笑料”。而等待他的,是那个用一千亿买下他的、如同噩梦般的男人。
陆寒星被两个守卫粗暴地拖拽着,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最终扔进了一个相对宽敞、有着温暖灯光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更像是一个临时布置的“验货区”。
“噗通”一声,他被狠狠地掼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铐脚镣撞击出刺耳的金属声响。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只能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低声啜泣,肩膀微微耸动。屈辱、恐惧和刚才在台上的彻底失控,几乎摧毁了他仅存的心智。
一个守卫似乎觉得不解气,又上前狠狠踹了他的小腿一脚,骂道:“没用的东西,尽会丢人!”
陆寒星痛得身体一缩,却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行了,别踢了。”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耐烦的女声响起。她倚在门框边,冷眼看着,“踢坏了,客人待会儿怎么验货?赶紧给他弄干净,别污了贵客的眼。”
守卫悻悻地收回了脚。
很快,两个面无表情、穿着统一制服的女佣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她们蹲下身,没有任何预兆,直接用浸透了水的粗糙毛巾开始擦拭陆寒星大腿内侧和腿上的污渍。
“啊……”当冰凉的湿毛巾触碰到他敏感的皮肤时,陆寒星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原来用的是冷水,刺骨的凉意透过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与他内心的冰冷遥相呼应。
女佣的动作机械而利落,没有丝毫温柔,仿佛只是在擦拭一件沾了灰尘的家具。她们迅速将他身上和腿上的痕迹清理干净,然后用干毛巾擦干水渍,连地板上那滩小小的水渍也飞快地拖拭干净,仿佛要抹去所有不光彩的痕迹。
整个过程,陆寒星都僵直地躺在地上,任由摆布。他停止了哭泣,只是睁着那双空洞无神、还残留着泪痕的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温暖的灯光,那光落在他眼里,却映不出一丝暖意。
就在女佣收拾完毕,无声退到一旁时,门口传来了先前那个司仪或助理恭敬的声音:
“先生,请进。”
话音刚落,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入了房间。
陆寒星的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到了极致,连呼吸都几乎停滞。他知道,决定他命运的那个“买家”,那个用一千亿拍下他的、如同噩梦化身的人,来了。
陆寒星被守卫粗暴地从地上拽了起来,镣铐哗啦作响。守卫恶狠狠地低吼:“给我站好了!” 他虚弱得几乎无法独自站立,全靠守卫架着他的胳膊,才勉强没有再次瘫软下去。
那个拍下他的冷峻男人,此刻正悠闲地坐在房间中央一张柔软的沙发上,如同欣赏一件刚到手的新奇藏品般,打量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少年。他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从陆寒星沾着泪痕的脸庞,到纤细脆弱的脖颈,再到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起栗的皮肤,以及那双修长却不住颤抖的腿,每一寸都不放过。
男人心里暗自感叹:这就是所谓的贵族血统?除了这无可挑剔、近乎艺术品的皮囊,究竟还隐藏着什么? “贵族”这个词,对于他们这些在黑暗底层舔着刀口鲜血求生的人来说,太过遥远,像一个虚幻而诱人的梦。
他站起身,缓缓踱步,围着陆寒星绕了一圈,近距离感受着这件“孤品”散发出的绝望与易碎感。他最终停在陆寒星面前,伸手,用指背近乎轻佻地蹭过少年冰冷光滑的脸颊,感受到对方剧烈的战栗后,才满意地收回手,淡淡评价道:
“确实是绝品。”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宣判。
随即,他做了一个手势。旁边等候的人立刻上前,拿出一大块厚重的黑色绒布,不由分说地将陆寒星赤裸的身体紧紧包裹起来。绒布隔绝了光线和空气,也带来了另一种窒息般的束缚感。紧接着,粗糙的绳索一圈紧接着一圈,毫不留情地缠绕在绒布之外,从他的肩膀到脚踝,勒得死紧,确保他连一丝动弹的余地都没有。
陆寒星像一具即将被运走的木乃伊,被牢牢捆缚,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在狭小的绒布空间里回荡。
最后,一个散发着霉味和黑暗气息的黑色麻袋,兜头罩了下来!
视觉、听觉、与外界的最后联系,彻底被隔绝。他陷入了无边无际的、移动的黑暗之中,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抬了起来,颠簸着,走向未知的运输工具,走向那个用一千亿买断他一切的男人所掌控的、深不见底的未来。
男人看着被包裹严实、如同货物般被两个手下抬走的黑色包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寒光。这件“孤品”的真正价值,才刚刚开始挖掘。
第66章 再见江晚舟21
这里是暗礁会的一处秘密据点,装饰奢华却透着暴发户式的庸俗与阴暗。大厅上首,坐着一个气势逼人的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脸上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只遮住左眼的黑色眼罩,他就是暗礁会的老大——独龙。他仅剩的右眼开合之间,精光四射,带着常年居于上位的威压和狠戾。
独龙的左边,坐着那个在拍卖会上对陆寒星垂涎欲滴的肥婆,此刻她正撅着嘴,满脸不高兴。她是组织的三号人物,代号 银狐,只是这代号与她臃肿的外形实在相去甚远。独龙的右边,则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眼神飘忽,带着几分纨绔和阴柔,在会内地位特殊。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竞拍陆寒星的阴森男人——组织的二号人物,代号 孤狼——带着毒蛇,以及两个抬着一个黑色“铺盖卷”的小弟走了进来。
“老大,幸不辱命。”孤狼对着上首的独龙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独龙那只独眼落在那个被黑色绒布和绳索紧紧包裹、还在微微蠕动的“铺盖卷”上,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孤狼,干得不错!”
“老大!你偏心!”旁边的银狐立刻尖声叫了起来,肥胖的手指指着那包裹,“这小子明明是我先看上的!你答应过我的!”
这时,毒蛇扭动着腰肢,妖娆地走到前面,咯咯笑道:“三姐,我的好银狐,这么个娇滴滴的小东西,真给了你,你手下那帮如狼似虎的姑娘们,还不给他生吞活剥,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那咱们这一千亿,岂不是打了水漂?”
这话引得在场几个核心成员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哈哈大笑,连独龙也嘴角微扬。银狐气得脸色涨红,却又无法反驳。
孤狼没有理会这场小小的争执,他对小弟示意了一下:“打开吧。”
两个小弟立刻上前,利落地用刀割断绳索,然后将那个散发着霉味的黑色头套猛地摘了下来。
“滋——!!!!!”
当包裹物被褪去,那个蜷缩着的、一丝不挂的、白皙得晃眼的少年暴露在众人眼前时,整个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倒抽冷气声。
陆寒星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羞耻,身体蜷缩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他那身莹润如玉的皮肤,那精致绝伦、混合着少年清纯与某种难以言喻贵气的五官,在灯光下仿佛自带柔光。
“确实……和一般抓来的那些货色不一样!!!!!!”独龙那只独眼微微眯起,带着审视和惊叹。
孤狼阴沉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类似于欣赏艺术品的神色:“何止是不一样,根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经手过这么多人,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
毒蛇也凑近了些,目光灼灼,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这皮肤,这骨相……难怪能被称作‘孤品’,底价就敢开到五百亿。”
银狐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口水几乎要流下来,喃喃道:“我的……我的小宝贝……” 她忍不住想上前摸一把,却被孤狼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陆寒星被这些毫不掩饰的、如同打量物品般的目光包围着,听着他们肆无忌惮的评论,他紧紧闭着眼睛,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他知道,自己落入了比缅北园区更加可怕的存在手中,未来的命运,一片黑暗。
独龙那只独眼扫过蜷缩在地上、如同受惊羔羊般的陆寒星,又瞥了一眼身边几个心思各异的得力干将,最终对那个坐在他右手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男人吩咐道:
“Stygian!你带下去,找人给他仔细洗洗,换身干净像样的衣服再带过来!”
被称作 Stygian 的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拥有一张极为帅气的面孔,线条分明,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感,身材修长挺拔,在这个充满戾气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闻言,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只是微微颔首:“是,老大。” 他并没有亲自上前,而是准备叫旁边侍立的小弟去执行。
“等一等!” 毒蛇 立刻出声,她扭着腰肢上前几步,脸上堆起妩媚的笑容,对着独龙说道:“老大~既然这人是我们二爷孤狼真金白银拍下来的,按理说,也该归我们这一支管吧?这点小事,何必麻烦 Stygian 弟弟?让我带他下去洗洗就好,保证收拾得妥妥帖帖,再给您送上来。”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陆寒星赤裸的身体。
银狐 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叫起来:“毒蛇!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别以为老娘看不出你那点龌龊心思!这么个水灵玩意儿落到你手里,还能有好?”
孤狼 也皱了皱眉,声音阴沉地开口:“毒蛇,他还未成年,你收敛点。” 语气中带着警告。
毒蛇却丝毫不恼,反而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容更加妩媚,甚至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哎哟,我的好师傅,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有分寸,绝对有分寸!这么珍贵的‘孤品’,我还能把他吃了不成?您要是不放心,派两个人跟着我,全程盯着,这总行了吧?” 她说着,目光却再次投向独龙,带着请示。
独龙那只独眼在几人身上转了转,似乎权衡了一下,最终拍板:“行了,别争了。毒蛇,就你去吧。动作快点。”
“得令!谢谢老大!” 毒蛇脸上绽放出胜利的笑容,得意地瞟了脸色铁青的银狐一眼。
银狐投来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充满了嫉妒和不甘,却又不敢违逆独龙的决定。
毒蛇不再耽搁,示意了一下自己带来的两个手下。那两人立刻上前,取代了 Stygian 原本要召唤的小弟,动作不算温柔地将地上依旧在发抖的陆寒星架了起来。陆寒星听到他们的对话,尤其是毒蛇那带着某种暗示的语气,让他恐惧得几乎要窒息,被架起来时双腿软得完全无法站立。
毒蛇走到他身边,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抬起陆寒星的下巴,迫使他抬起泪痕交错的脸。看着他惊恐万状如同小鹿般的大眼睛,毒蛇满意地笑了笑,声音带着一丝黏腻:
“小可怜,吓坏了吧?别怕,姐姐带你去洗干净,换身漂亮衣服……”
她的话如同毒蛇的信子,让陆寒星浑身一颤,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被架着,拖向未知的、更加深沉的恐惧之中。Stygian 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帅气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
第68章 再见江晚舟22
陆寒星被毒蛇带到了浴缸里,浴缸里的水热乎乎的,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热意。毒蛇站在一旁,贪婪地盯着他,那对丹凤眼透露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目光。
陆寒星的大眼睛与毒蛇的目光交汇,他不禁有些害怕,但却不敢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毒蛇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地擦拭着陆寒星的脸蛋,嘴里还念叨着:“哎呀,小可怜,脸都哭花了!”
说着,毒蛇的手竟然伸进了水里,陆寒星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的身上肆意乱摸,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他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毒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而粗鲁的男人突然从旁边走过,看到了这一幕,他立刻厉声呵斥道:“毒蛇,你这是在干什么?给他洗澡吗?”
毒蛇被男人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来,看到男人后,她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解释道:“哎呀,毒蜂,我这不是在给他试一试水温嘛!”
“试水温?我都看到了!”男人显然并不相信毒蛇的解释,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愤怒。
“我这就给他洗,这就给他洗!”毒蛇赶紧说道,似乎有些慌张。
“快点的,别犯花痴了!你多大,他多大!”男人继续斥责道。
“再大也是姐姐嘛!”毒蛇不以为然地回答道,然后又温柔地对着陆寒星笑了笑,拿起毛巾开始轻轻地擦拭他的身体。
过了好一会儿,毒蜂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又跑来催促道:“磨蹭啥呢!快点!老大催呢!”
毒蛇一脸不舍地看着陆寒星,嘴里嘟囔着:“这就洗完了啊……”然后慢吞吞地从旁边拿起一套长衣长裤,递给陆寒星,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赶紧换上吧,别让老大等急了。”
地下室的空气粘稠而冰冷,混杂着铁锈、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将几个晃动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陆寒星被毒蛇和毒蜂一左一右地架着,站在房间中央。他低着头,单薄的身体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几乎要让他窒息。
坐在他对面一张破旧皮椅上的,是独龙。那个只凭一个名字就能让这条街区的所有人噤若寒蝉的男人。他那只独眼锐利如鹰,此刻正毫无感情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猎物”。
“Niktia,进来吧。”独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是一个女人,约莫二十三四岁,身段高挑,穿着一套紧身的黑色连衣裤,将她流畅的肌肉线条勾勒得一览无余。她的步伐像猫一样轻灵,却又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精准。她走到独龙面前,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清冷:“老大。”
“开始吧。”独龙摆了摆手。
Niktia转过身,目光落在陆寒星身上。她走上前,伸出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陆寒星的下颌,用力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一瞬间,Niktia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
灯光下,那是一张怎样惊心动魄的脸。因为恐惧而显得苍白的皮肤,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白瓷,又因刚才的挣扎沾染了些许灰尘,宛如清晨挂着露珠、却蒙了尘的芙蓉,脆弱又绝美。他短短的黑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饱满光洁的额头上,更衬得那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一双因为极度惊恐而睁大的眼睛,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湿漉漉的,倒映着昏黄的光,里面全是破碎的无助。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独龙,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就是那个‘孤品’?怎么是个小孩?”她顿了顿,仔细分辨了一下那张过于漂亮的脸,“小男孩还是小女孩?”
“就是他。男的。”独龙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可能是某个贵族的遗珠,血脉错不了。赶紧标记!这可是我们费了好大劲才弄到手的‘,别让他跑了!他以后有大用!”
“明白了。”Niktia压下心中的波澜,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陆寒星脸上。她心里再次无声地惊呼:这长得比最娇嫩的小女孩还要好看!她从腰间取出一支造型奇特的荧光笔,笔尖闪烁着一种不祥的荧黄色光芒。
她俯下身,用笔尖精准地在陆寒星光洁的眉心处,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笔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冰凉感直透骨髓,陆寒星猛地一颤。那荧光圈亮了几秒,随即光芒内敛,如同水渗入沙地一般,彻底消失在他的皮肤之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Niktia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近乎轻佻地蹭了蹭陆寒星的下巴,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小弟弟,可别想着逃跑哦。我标记了你,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揪出来。”
一旁的毒蜂不耐烦地推了陆寒星一把,粗声粗气地喝道:“说话啊!哑巴了?”
陆寒星只是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看着Niktia,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还小,你吓他干什么?”毒蛇看似打了个圆场,然后凑近陆寒星,用一种故作和蔼,实则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小弟弟,来,表个态,告诉老大会听话。”
陆寒星的视线越过他们,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注视着他的独眼男人身上。独龙那只独眼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翻涌着他无法理解的黑暗与残酷。心中的恐惧终于溢满了容器,化作剧烈的颤抖,从他牙关中挤了出来。
“我…我…我…”他结结巴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留下狼狈的痕迹,“不…不逃……”
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最后几个字,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绝望的哀求:“我…会…听话……别…别杀我……”
独龙看着少年眼中彻底的恐惧和臣服,那只独眼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更庞大的阴影,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地下室。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光,也仿佛隔绝了陆寒星所有的希望。黑暗中,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眉心那看不见的、如同诅咒般的标记。
那扇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将陆寒星与过去那个模糊的世界彻底隔绝。他被带到的并非牢房,而是一个设施齐全的单人间——有干净的床铺、独立的卫生间,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但这并非仁慈,而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囚禁。他是“孤品”,是珍贵的“资产”,需要被妥善保管,同时也被严密看守。窗外是焊死的铁栏,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轮值,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如同冰冷的眼睛,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
恐惧并未消散,只是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无时无刻不萦绕心头的寒意。他蜷缩在床角,度过了第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房门就被毫无预兆地打开。独龙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阴影将整个房间笼罩。
“起来。”独龙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块冰冷的铁。
陆寒星几乎是弹起来的,身体因恐惧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他不敢抬头看那只独眼。
独龙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陆寒星被身后的毒蜂推了一把,踉跄着跟了上去。他们穿过幽暗的走廊,来到一个隐蔽的地下靶场。空气中弥漫着硝石和枪油的味道,冰冷而刺鼻。
独龙从桌上拿起一把手枪,那金属物件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随意地将枪塞到陆寒星手里。
枪身入手,是沉甸甸的、致命的冰冷。陆寒星的手猛地一抖,几乎拿不住。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窜遍他的全身,让他从指尖凉到心底。
“认识它。”独龙的声音在空旷的靶场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从今天起,它是你唯一能依靠,也必须熟练掌握的东西。”
陆寒星低头看着手中的凶器,它像一个邪恶的活物,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他短短十几年人生中所有的认知,都在抗拒着这个东西。
“握紧。”独龙命令道,他的独眼凝视着陆寒星,带着一种能将人压垮的重量。
陆寒星纤细的手指颤抖着,勉强握紧了枪柄。那不适的触感让他想立刻扔掉。
“姿势。”独龙走上前,粗暴地调整着他的手臂角度和站姿。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捏得陆寒星骨头生疼。陆寒星像一个人偶,被强行摆弄成杀戮的预备姿态。
“看准星,目标,扣动扳机。”独龙的指导简洁到残酷,“犹豫,死的就是你。”
第一天,他只是在极度的恐惧和抗拒中,重复着握枪、瞄准、放下这一个个僵硬的动作。枪声响起时,他被巨大的后坐力和声响吓得闭紧双眼,子弹不知飞向了何处。
但独龙没有给他适应的时间。日复一日,训练变得像呼吸一样平常,也像呼吸一样无法摆脱。从手枪到步枪,从固定靶到移动靶,从单纯的射击到拆卸、组装、保养……他被浸泡在暴力的知识和技能中。
他眉心的那个隐形标记仿佛无时无刻不在灼烧,提醒着他无处可逃。Niktia偶尔会出现在靶场,抱着手臂,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件正在被精心打磨的武器。
最初的恐惧逐渐被一种麻木所取代。他的眼神不再总是湿漉漉地充满惊恐,偶尔会闪过一丝因极度专注而产生的冷光。那双原本只应抚琴作画的手,开始熟悉每一种枪械的纹理和重量,指尖磨出了薄茧。
他仍然会夜里惊醒,会被噩梦缠绕。但在白天,在靶场上,当他端起枪,按照被灌输的指令瞄准、扣动扳机时,一种陌生的、冰冷的平静会短暂地笼罩他。子弹击中靶心的瞬间,带来的不再是惊吓,而是一种……扭曲的确认感。
他知道,那个“清晨挂着水珠芙蓉般的”陆寒星,正一点点死在这个充满硝烟味的地下靶场里。活下来的,是一个被恐惧驱动,被暴力重塑,名为Shadow的杀手雏形。
他的杀手生涯,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冰冷的枪械训练中,无声而残酷地开始了。他的人生,从此只剩下一条路——握紧手中的枪,在黑暗的道路上走下去,直到尽头,或者……毁灭
第69章 再见江晚舟23
陆寒星是被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薄荷凉水气味激醒的。
意识从混沌的梦境里挣扎出来,他费力地眨了眨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茫然的视线好不容易才对焦——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
视线下移,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双正注视着他的眼睛里。
是江晚舟。
她的眼睛没他那样大而惊艳,却像沉静的湖泊,蕴着一种平和恬淡的美。她的五官单看并不夺目,但组合在一起,却温润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他一时看得有些呆了,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他看见江晚舟身上那袭红色的吊带睡裙,和她唇角那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混沌的脑子警铃大作,他下意识猛地坐起身!
被子随之滑落,一股凉意袭来。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自己身上竟是未着寸缕,白花花的一片暴露在空气里!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猛地撕破了房间的宁静。
陆寒星脑中“轰”的一声,被巨大的愤怒、羞愧和懊悔席卷。他恨自己为什么那么馋,要去喝那杯本不属于自己的果汁——果然坏事了!
羞愤到极致,他猛地坐起身,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瞪向江晚舟。他天生眉眼深邃,此刻因生气而抿着唇、脸颊微鼓的样子,与其说是凶狠,不如说更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大型萌犬,毫无威慑力。
他下意识就想拽过被子将自己裹紧,可江晚舟仿佛能读心,抢先一步攥住被角,用力朝离他最远的床角扔去!
“噗”一声闷响,被子软软落地,他最后的屏障没了。
“啊——!”他再次惊叫,彻底慌了神,双手本能地交叉捂住前胸。可随即,他敏锐地注意到江晚舟的视线正毫不避讳地、带着几分玩味地向下打量……那眼神,甚至有点色眯眯的!
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猛地又伸手捂住下面,整个人蜷缩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搜肠刮肚,他终于从混乱的脑子里扒拉出能想到的最刻薄的词,用尽全身力气朝她吼去:
“你……你变态!!!!!!!”
江晚舟的笑意还凝在唇角,身体已率先覆了上去。掌心扣住陆寒星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他的胳膊按在头顶,温热的呼吸扑在他唇上时,他才后知后觉想偏头躲开,却已被她稳稳咬住唇瓣。
“不…不要…”陆寒星的声音裹在唇齿交缠里,破碎得像羽毛,身体却诚实地放松了力道,连指尖都没再挣扎。直到江晚舟松开他时,他的唇瓣已泛着薄红,胸腔里的心跳乱得像要撞出来。
“我就是变态了,你能拿我怎么样!”江晚舟撑着手臂居高临下,眼底的笑意藏着几分得逞的狡黠。
陆寒星偏过头,耳尖红得发烫,气鼓鼓地瞪她:“我…我再也不会理你了!你…你完了!知道不?”
“我不知道!”江晚舟的笑声落在他颈侧,下一秒便含住了他的耳垂。陆寒星猛地绷紧身体,“起来!别亲我!”的呼喊刚出口,就渐渐软了调子,最后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喘息,彻底没了声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温度顺着脖颈蔓延,连反抗的念头,都在这灼热的触碰里,一点点融化了。
江晚舟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饶有兴味地捕捉着陆寒星身上的每一丝变化。
他那张本就比女孩还要俊秀绝伦的脸,此刻红得娇艳欲滴,宛如一朵被晨露浸润、正被迫着层层绽开的玫瑰,每一片花瓣都透着无助的羞赧。
这抹瑰丽的红色,正顺着他的脖颈、锁骨,一路向下蔓延……他原本那身如羊脂玉般白润的肌肤,此刻仿佛被从内部点亮的灯笼,透出一种白里透粉的莹润光泽,活色生香。
江晚舟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玩味。
她清晰地看见,他身体的某个部分,正因为极度的紧张与羞耻,背叛了主人的意志,产生了最直接、也最无法掩饰的生理反应。
这个发现让她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了。
有意思。
她清晰地记得,上回在酒店,即便他意识模糊,也未曾出现过如此……青涩而诚实的反应。
陆寒星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她掌控时的灼热触感,胸腔里像是揣了团跳脱的火焰,一半是被撩拨起的燥热,一半是不甘示弱的较劲。他喉结滚了滚,不等江晚舟反应,修长的手臂已圈住她的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人压在柔软的被褥间。
唇瓣落下时带着几分急切的灼热,辗转间将方才的被动悉数讨回。他抵着她泛红的耳垂,气息滚烫,声音里还掺着点未褪的懊恼,却又透着几分孩子气的霸道:“每次都被你占先,这次该听我的——你也脱。”
江晚舟被他这前后反差极大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存了心再逗他一句:“我的拉链在后面,自己可脱不下来。”说着,手又痒痒地捏了捏他发烫的小脸,“太萌了。”
“你先起来?”
“不行!”陆寒星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圈微微发红,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每次都是你欺负我!”
江晚舟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羽毛挠了一下,快被他这副模样萌翻了。她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柔和却认真地看着他,轻声说:“我可不是欺负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我是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陆寒星。
他猛地怔住,眨巴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在他的世界里,伴随他成长的词汇是“贱种”、“穷鬼”;高中同学因为他穷到只能啃冷馒头而嫌恶地避开。从未有人……这样认真地对他说过“喜欢”。
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冲垮了所有的羞愤和理智。他开心坏了,这是一种近乎笨拙的、豁出去的狂喜。
下一秒,他像是要确认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不是幻觉,小手带着不管不顾的急切,猛地就去扒江晚舟肩上的细细吊带。与此同时,他又羞又恼无处发泄,只好凭着本能,像只被逼到绝境又得到安抚的小兽,一边胡乱地扒扯,一边毫无章法地在她肩头、脖颈处又咬又啃。
这不再是调情,更像是一场情绪决堤后的混乱风暴。
第70章 再见江晚舟24
陆寒星幸福得浑身都在冒泡。
这感觉,比章老师偷偷塞给他食堂饭卡更温暖;比他在食堂盯着看了很久、买到最便宜盒饭时,那种可望不可及的奢侈更满足;甚至比章老师用肉汁给他倒盖满红烧肉的大米饭,满口都是油润咸香的幸福更浓烈!
他如痴如醉,手上的动作不停,心里更像炸开了烟花。
居然有人喜欢他!真的喜欢他!
不嫌弃他穷,不嫌弃他有个杀人犯的爹!
那个醉酒露营夜晚的美梦猛地撞入脑海——梦里那个温柔的妻子,分明就是江晚舟的模样!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攫住了他,他抬起头,黑黝黝的眼睛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璀璨光芒,声音带着颤,却无比清晰:
“姐姐,做我妻子好不好?”
江晚舟明显一怔,随即习惯性地用调笑掩饰了瞬间的震动,揉揉他的头发:“你还小,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陆寒星鼓胀的、脆弱的气球。
他过于敏感的心,瞬间嗅到了拒绝和……一丝仿佛在打发小孩的不在意。
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刚才所有的幸福感霎时熄灭,冻成坚冰。
狂喜之后是更深的羞耻——原来,这“喜欢”是逗弄,是施舍。而他,竟然当了真,还痴心妄想。
他又生气又委屈,猛地坐起身就要下床离开,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仿佛在扞卫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我不是卖的!!!”
陆寒星转身就要走。他不信邪地在偌大的屋子里乱转,洗手间、衣柜后,甚至不死心地扒开厚重的窗帘一顿翻找,最终却一无所获。
他回到床边,又生气又委屈,声音都在发颤:“我的衣服呢?”
江晚舟姿态轻松地靠在床头,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给扔了。”
“你……你怎么能随便扔别人衣服!”陆寒星彻底被激怒了。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猛地用手按住江晚舟的肩膀,将她重重按倒在被褥之间,用带着哭腔的命令口吻吼道:“给我拿件新的!别人的也行!我要回去!你休想……”
江晚舟被他这虚张声势的反扑逗得哈哈大笑,无奈地摊手:“可是这里平时只有我一个人住,只有我的衣服。女人的衣服,你能穿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陆寒星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快哭了,不,他是真的被气哭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带着浓重的哭腔喊道:“我不信!我自己去找!”
话音未落,那道白花花的身影便飞快地跳下床,像一颗绝望的炮弹般冲向房门。
“砰——!”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沉重而无情的关门声。他赤身裸体,无路可逃。
陆寒星像一只受惊的大白兔,在偌大的别墅里光着脚狂奔。厚实的地毯吞噬了他的脚步声,让他更像一道无声的、白晃晃的影子在空旷的厅廊间仓惶窜逃。
他几乎是飞下旋转楼梯的。
安玥正窝在一楼客厅的沙发角落里无聊地刷着手机,忽然感觉一阵风掠过。她一抬头,整个人瞬间懵住——只见陆寒星一丝不挂,带着一脸又气又急的悲壮神情,正疯狂地扑向大门。
“开门!开门!”他用力推搡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不死心地抬脚想踢,又被光脚的触感劝退,懊恼得几乎跳脚。他又转身扑向各个窗户,发现全都紧闭锁死。他终于明白,江晚舟是早有准备。
他无处可逃。
一回头,江晚舟正好整以暇地倚在楼梯扶手上,笑吟吟地看着他。
“快给我开门!”他气鼓鼓地命令,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晚舟挑眉,打趣道:“你就这么出去?”
陆寒星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览无余的身子,绝望得要哭了:“我就是个穷学生,你放我走吧!”
“过几天肯定放你走,”江晚舟慢条斯理地安抚,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这里不好吗?又大又漂亮,床又软,还有吃不完的美味大餐。你可不能走。”
“我偏要走!”陆寒星倔强地撅起嘴。
这时,安玥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她站起身,叉着腰说:“你走?你走一个试试!我保证把你抓回来!”
陆寒星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人,他呆了一呆,随即意识到自己正被另一个女人围观,瞬间气急败坏,满脸通红地大喊:“你别看!离我远点!”说完,他羞愤难当,头也不回地朝着别墅深处再次跑走了。
安玥笑着对江晚舟打了个响指:“江大小姐放心,保证给你抓到!”她立刻拿起电话,利落地召唤来四五个身手矫健的女保镖,干净利落地吩咐道:“分头找。注意,目标……呃,一丝不挂像个白哗哗的大白兔子!。找到后如果不老实,”她顿了顿,眼里闪过恶作剧的光芒,“把他的手给我铐起来。”
陆寒星像一只被猎犬追逐的兔子,在空旷的走廊上绝望地尝试着每一扇门。他使出全身力气拉拽那些冰冷的黄铜门把手,回应他的只有锁舌无情的咔哒声。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像冰水浇头,他真的快要哭了——他不能被抓住,至少,他得找到一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就在希望即将熄灭之际,他拧动了一扇看起来不太起眼的门把手。
“咔。”
门,竟然开了!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心脏狂跳。门后是一个极其宽敞的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悬挂整齐的衣物,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奢华的光泽。是衣帽间!
一丝绝处逢生的侥幸涌上心头。他像一尾滑溜的鱼,“嗖”地钻了进去,反手“咔”一声将门锁死,整个人才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暂时……安全了。
第71章 再见江晚舟25
陆寒星怀着最后的期待,开始逐一打开那些巨大的衣柜。江晚舟的衣帽间大得惊人,里面的裙子、裤子、上衣琳琅满目,分类整齐得像奢侈品专柜。
起初,他带着一股恶作剧和报复的意味,恶狠狠地将其中的衣物一件件扒拉出来,扔在地上。“怎么全是女人的衣服?”他嘟囔着,内心的期待随着每一个空荡荡的衣柜逐渐冷却,转为沉甸甸的失望。
当他打开最后一个衣柜,依然只有各式各样的女装时,绝望像冰水一样将他淹没。他要气疯了!开始用力摔打、践踏那些昂贵柔软的面料,仿佛在宣泄对命运和这个房间主人的所有不满。
他不死心,在那座自己亲手制造的、由华服堆积成的小山里疯狂翻找。终于,他扯出一件自认为最大的丝绸衬衫,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结果令人窒息——衣服紧紧勒在他身上,将他束缚得呼吸困难,像个滑稽的小丑。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他猛地将衬衫撕裂,布料发出清脆的哀鸣。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地夺眶而出。他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最终,他像一个寻求最后庇护的受伤小兽,选了一个最靠里、最隐蔽的衣柜,蜷缩着高大却无助的身体钻了进去。
衣柜空间逼仄,他只能将自己紧紧抱成一团。他伸手,从内部轻轻合上衣柜的门。
整个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他压抑不住的、细碎而绝望的呜咽。
江晚舟和安玥在客厅里悠哉地品着茶,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落幕。
四五个女保镖鱼贯而入,为首的报告道:“江小姐,安小姐,上下三层都仔细搜过了,没有找到。”
安玥“咦”了一声,惊讶地放下手机:“怎么可能?这房子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江晚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于心的浅笑,仿佛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有趣答案。她优雅地放下茶杯,轻轻拍了拍安玥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轻松:
“走吧,傻妹妹。高科技时代了,还用人力地毯式搜索?”
她站起身,裙摆划出优雅的弧度,径直走向别墅的智能中控室。
“查监控去。”
江晚舟和安玥手拉着手走进监控室,像两个准备观看一场好戏的观众。她们在数个屏幕间寻找,终于定格在衣帽间的画面上。
回放的影像让她们忍俊不禁:画面里,那个“大白兔子”正赌气般地将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扒拉到地上,又在衣服堆里翻找,最后拎起一件丝绸衬衫往身上套。那衣服显然太小,他笨拙地挣扎,被勒得满脸通红,最后气急败坏地“刺啦”一声将衣服撕开。
“我的高奢!好几万呢!”江晚舟捂住心口,半真半假地哀嚎,眼角却弯着藏不住的笑意。
安玥用手肘撞撞她,打趣道:“江大小姐,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嘛!”
笑声过后,她们注意到画面里的衣帽间已然空空如也,人不见了。两人纳闷地对视一眼,赶紧将监控倒退——这才发现那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陆寒星像只自欺欺人的鸵鸟,竟将他那身高腿长的身子骨,滑稽又艰难地塞进了最后一个衣柜,还从里面把门带上了。
安玥指着屏幕,笑得几乎直不起腰:“他也不嫌憋得慌!那么大个子窝在里面,跟受刑似的。江大小姐,快去当你的骑士,拯救你那只快要自闭的小奶狗吧!”
江晚舟笑着点了点头,必须拯救我的小白马王子!哈哈,眼神里却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她带着安玥和四个女保镖,一行人浩浩荡荡却又刻意放轻了脚步,向衣帽间走去。
衣帽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安玥示意女保镖们在门外等候,自己则和江晚舟交换了一个眼神,蹑手蹑脚地走向那个紧闭的衣柜。
当江晚舟缓缓打开柜门,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两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只见陆寒星将头深埋在膝盖间,肩膀因低泣而微微耸动。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俊美绝伦的脸颊滚落。那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被泪水浸润得柔情似水,里面盛满了全世界的委屈。他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破碎地问:“为什么……你们都要欺负我?”
两人一时怔住,被这种浑然天成的破碎感所惊艳。他美得不像话,泪珠挂在他脸上,竟如玉盘珍珠般相得益彰,让人心生怜爱,那点恶作剧的心思瞬间消散了大半。
江晚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行,声音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姐姐不欺负你。”她伸出手,想替他擦泪,又怕惊扰他似的停在半空,“姐姐给你好吃的,给你买好衣服穿,好好待你。”
陆寒星闻言,非但没有被安抚,反而更加激动。他那肉嘟嘟的嘴唇委屈地一撇,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大声反驳:“不!你就是在玩我!就像逗一只猫猫狗狗一样!我不是你的玩具!”
安玥是个急性子,见好言无用,上手就要把陆寒星从衣柜里拽出来。谁知这看起来脆弱委屈的“小白兔”此刻却犟得像块石头,浑身绷紧了力气,她一个人居然拉不动。
“还反了你了!”安玥扭头招呼门口的四名女保镖,“都过来帮忙!”
五个人一齐上手,才费劲地将那具白花花、不断挣扎的身体从衣柜的禁锢中剥离出来。陆寒星一边被拖着,一边绝望地大吼:“我不出来!就不出来!出来了我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给我老实点!”安玥被他吵得头疼,没好气地呵斥。
一行人连拖带拽,将陆寒星弄到一楼客厅。经过楼梯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双手死死扣住冰凉的楼梯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又白又长的手指仿佛焊在了上面,几个人不得不围上去,一根一根地,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将他的手指从栏杆上掰开。
安玥看着他这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心里莫名窜起一股邪火,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气急败坏地喊道:“又不是要吃了你!至于吗!”
说着,她手下发力,将陆寒星的一只胳膊利落地向后一别,另一名女保镖也默契地制住他另一条胳膊。剧烈的疼痛和彻底的受制让他瞬间失去了挣扎的能力。
“不老实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安玥彻底没了耐心,示意手下,“铐起来!”
一副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将他反剪在背后的双手锁住。
彻底失去了自由。陆寒星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所有的反抗都变成了徒劳的震颤。
安玥深吸一口气,俯身将他一把扛上肩头。陆寒星仍不死心,被扛起来后,那双光溜溜的小腿还在拼命地蹬踹。安玥被他闹得火起,抬手“啪”地一声在他白皙的屁股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
“老实点!再乱动就把你扔下去!”
她扛着这个不断扭动的“包袱”,步伐稳健地向着三楼的卧室走去。
第72章 再见江晚舟26
安玥扛着被反铐双手、不断挣扎的陆寒星,一脚踢开卧室门,几乎是把他“卸”在了房间中央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累死我了!江大小姐!人给你送到了啊!”她喘着粗气,叉着腰汇报,语气里带着完成一项艰难任务的成就感。
与此同时,江晚舟正背对着门口,在房间一角的小吧台前专注地摆弄着榨汁机。她将半个新鲜的橙子用力按下去,机器轰鸣作响,不一会,一杯色泽鲜亮、果肉饱满的橙汁便做好了,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她端着那杯橙汁,优雅地转过身。
目光,瞬间定格在床上。
只见陆寒星被反绑着双手,侧躺在凌乱的床单上。他因为刚才的挣扎而急促地喘息,白皙的皮肤因愤怒和屈辱泛着大片大片的红晕,那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此刻狠狠地瞪着她,里面交织着愤怒、恐惧,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
他像一头落入陷阱、美丽而脆弱的小兽。
江晚舟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轻松笑意微微凝滞。她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杯象征着日常与平静的橙汁,仿佛两个割裂的世界在这一刻猛烈相撞。
江晚舟端着那杯鲜亮的橙汁,脸上挂着那抹惯有的、游刃有余的笑意,一步步走近床边。
“小弟弟,来喝果汁啊!”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像是哄弄一个三岁孩童,“酸酸甜甜的橙汁,可好喝了,专门为你榨的。”
陆寒星气喘吁吁地侧躺在床上,手腕被铐在身后,这个姿势让他无比脆弱且羞耻。他已经被一群女人看光、制服、像货物一样扛来扔在这里,所有的尊严都被剥得一干二净。此刻听到她还在用这种轻佻的语气谈论果汁,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猛地扭过头,黑眸里燃着炽烈的火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还喝果汁?!我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吗?!” 这不是询问,是血泪的控诉。
江晚舟被他眼中纯粹的恨意刺得一怔,但旋即用更浓的笑意掩饰了那瞬间的不安。她坐在床沿,仿佛没听见他的质问,自顾自地描绘起蓝图:“哎呀,这有什么不好?你看,又软又大的床,躺着多舒服。一会儿厨师就把午餐大餐送来了,做的可丰盛了,你肯定爱吃。”
她俯身凑近,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语气轻快:
“我还特意让她加了红烧肉哦。”
陆寒星的心乱成一团麻,理智在疯狂叫嚣着她是在戏耍他、侮辱他,可情感却又不由自主地贪恋那片刻的、可能是虚假的柔情蜜意。这种撕扯让他几乎崩溃。
江晚舟看着他挣扎的表情,笑着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要是老实听话,何至于弄成这样呢?是不?”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炸药桶!
“凭什么我非得老实听话?!”陆寒星猛地昂起头,眼眶通红地怒吼,“凭什么要我老老实实地被你……被你……”
后面的话太屈辱,他说不出口。
江晚舟也不逼他,只是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戏谑,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那就——不好意思了呀。不听话的小朋友,总要吃点苦头的呗。”
这轻飘飘的、将他所有的愤怒和尊严都踩在脚下的态度,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寒星气急败坏,所有的犹豫和混乱都被纯粹的怒火烧尽,他口不择言地嘶喊出声,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手铐勒得腕骨生疼也毫不在意:
“你……你这个魔鬼!放开我!有本事你就一直关着我,锁着我!否则我只要有机会,一定……我一定饶不了你!!!”
江晚舟对他的怒吼毫不在意,仿佛那只是微风拂过。她晃了晃手中那杯鲜亮的橙汁,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先把橙汁喝了!” 接着,她话锋一转,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狡黠的挑衅,“你不是也想让我脱吗?诺——”
她微微侧过身,用手指了指自己背后红色睡裙的拉链头,那抹金属在光下微微一闪。
陆寒星怔住了,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跳跃的信息。“你……真也脱?” 他下意识地问,怒气被一种莫名的紧张感取代。
江晚舟发出了一阵悦耳的娇笑:“骗你干嘛呀,小弟弟!”
这声“小弟弟”莫名激起了陆寒星的好胜心,一股“谁怕谁”的劲儿涌了上来,他赌气似的说道:“喝就喝!大不了……大不了再被迷晕一回!”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幼稚得可笑,却强撑着气势。
江晚舟被逗乐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你这小孩,脑子里都想什么呢?你好好的,我迷晕你干嘛?”
说着,她将玻璃杯沿轻轻抵在陆寒星的唇边。一股清新酸甜的香气钻入他的鼻腔,奇异地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他迟疑地、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那陌生的、鲜活的甜味在他味蕾上炸开,带着阳光的味道。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橙汁……是什么水果?”
江晚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没吃过橙子?” 她看着男孩瞬间低下去的头和微微发红的耳根,那副不想被看轻又掩饰不住窘迫的样子,让她心里某处微微一动。
陆寒星不想回忆那些被养母虐待、连水果都不配吃的灰暗日子,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虚张声势来掩盖自卑:“我胡说的!快给我喝!”
江晚舟没有戳穿他,只是顺从地将杯子微微倾斜。陆寒星就着她的手,咕咚咕咚地将那杯温暖的、金黄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酸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这味道,和他记忆中任何苦涩的、发霉的食物都不同。
这……就是幸福的味道吗?
江晚舟握着水杯从外间回来时,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眸里——陆寒星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尾音里还带着点未散的委屈:“你才来,我还以为你骗我呢!”话音刚落,少年唇角忽然勾起抹坏笑,小虎牙在唇间若隐若现,黑黝黝的眼底褪去往日的怯懦,满是鲜活的亮色,看得江晚舟心头一跳,暗自感叹这分明是哪家贵族走失的绝色少年郎。
“赶紧脱!”陆寒星的催促拉回他的思绪。
江晚舟无奈地笑着应:“好好好。”说着便在少年身旁坐下,顺势背过了身。
可下一秒就听见陆寒星带着怒意的声音,还裹着点怕被戏耍的慌张:“我双手被铐着怎么脱!”那气鼓鼓的模样,活像只炸毛的奶团子。
江晚舟被逗得哈哈大笑,故意逗他:“你不会用嘴啊!小笨蛋!”
“用嘴怎么用?”陆寒星的声音里满是茫然,他从未穿过背后带拉链的衣服。
“用嘴咬着拉链头那个银色的环,往下拉就行。”江晚舟耐心解释,又故意添了句,“你想不想我脱?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想!”陆寒星的回答毫不犹豫。下一秒,江晚舟便感觉到颈后传来温热的气息,少年正用嘴笨拙又认真地,一点点将拉链拉开。
第73章 再见江晚舟27
天使的翅膀被无情的撕碎坠落在阴沟里里,在阴沟里待的太久了他忘记了曾经天使的模样,有朝一日回到云端,他既入不了天使纯洁无暇的群列,也因为见过了云端的风景,无法安然的回到凡俗的阴沟中!
拉链应声滑下,江晚舟的后背肌肤裸露出来。那是养尊处优的豪门白皮,精心保养,细腻光滑,可若论起肤色的纯净与骨子里的贵气,却远远比不上陆寒星那身天生的、如羊脂玉般温润无瑕的冷白皮。
他那身皮肉,仿佛被上天赋予了魔力,无论怎样磋磨都晒不黑。记得在养母家时,即便在烈日下干一整天的农活,他依旧白得晃眼。刘娥看见就来气,那毫无理由的毒打便会接踵而至。他常常在后半夜,一个人哭着啃冰冷的馍馍。后来,他习惯了,也就不哭了。
此刻,看着江晚舟那身“普通”的白皮,陆寒星心里竟生出一种幼稚的、扬眉吐气的快感。
“嘿嘿嘿……”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带着一种纯粹的、占了上风的得意。他就是这么容易满足,瞬间就忘了自己身无寸缕的羞辱和双手被反铐的狼狈,仿佛赢得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比较”,就是全世界最值得开心的事。
江晚舟闻声回过头。
真真是绝色!
他那因得意而咧开的大嘴唇,红得鲜艳欲滴;里面的牙齿整整齐齐,白得像贝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两颗俏皮的小虎牙,可这点遗憾瞬间变成了独一无二的特色,反而衬得他整张脸更加鲜活昳丽,灵动逼人。
江晚舟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刚刚还委屈哭泣、此刻又笑得像个孩子的少年,这份在屈辱中依然能迸发出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粹与美丽,不正如一株在料峭春寒中,含苞待放的玉兰花吗?
江晚舟的重量压得陆寒星脊背发僵,她带着笑意的声音落在耳畔:“我们再试一次,然后吃饭。”
陆寒星猛地睁大眼睛,茫然里裹着慌乱:“试…试什么?”
“当然是睡你啊。”江晚舟指尖划过他的下颌线,笑意染透眼底。
“凭什么你想睡就睡?不行!”陆寒星瞬间涨红了脸,挣扎着想推开身上的人,手腕却被手铐勒得发疼——他才惊觉双手早已被反绑在身后。“快给我解开!你这是囚禁我!”
江晚舟俯身,在他发烫的脸颊印下一个轻吻,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谁家给囚犯好吃好喝供着,还有漂亮姐姐睡?嗯?你说出去,有人信吗?”
“那也不行!我不卖身!”陆寒星的声音透着气急败坏的颤抖。
“卖不卖,你都得给我睡。”江晚舟的指尖挑起他的下巴,眼神灼热,“不拿钱你多亏?小傻瓜。”
“你…你怎么…”陆寒星还想反驳,余下的话却被江晚舟突如其来的吻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在唇齿交缠间,泄出几缕细碎的闷哼。
陆寒星彻底沉溺在江晚舟编织的温柔乡里,那点被反铐的狼狈和身无寸缕的羞耻,竟也被这陌生的暖意暂时覆盖了。他像久旱逢甘霖的沙漠旅人,贪婪地吮吸着这一点点“幸福”的幻觉。
然而,在这短暂的眩晕之下,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自卑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
“漂亮姐姐只要我的身子,却不要我这个人……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因为我穷?”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短暂的欢愉。他下意识地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与更糟糕的过去比较,来安慰自己。
“算了,陆寒星,你该知足了。” 他对自己说。“你本来活着就艰难,像阴沟里的老鼠,哪里敢肖想女人?更别说这么漂亮高贵的……”
他想起了那个所谓的“妹妹”,在得知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后,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嫌弃,而是掺杂了一种让他更不舒服的、赤裸裸的贪婪。那是一种在贫瘠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相比之下,江晚舟的“玩弄”似乎都变成了一种恩赐。
“起码……她比妹妹那样的农村女孩,要漂亮、高贵得多。”
他将自己物化,也将江晚舟神化。在这种扭曲的比较中,他找到了一丝可悲的平衡,将那点“被嫌弃”的遗憾,硬生生地压回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陆寒星哪里会知道,他自己,才是那个从天上坠落、被无情撕碎了翅膀的高贵天使。
他这身被养母践踏、被贫困磋磨的皮囊之下,是与生俱来的、连江晚舟竭尽全力保养修饰都无法企及的纯净与光华。他本是江晚舟在纸醉金迷中永远够不到的皎洁月光,更是他那个阴沟里的“妹妹”连抬头肖想都是一种亵渎的至高存在。
可悲的是,天使的翅膀被撕碎,坠落在阴沟里待得久了,羽毛沾满了污泥,便也习惯了黑暗,再也记不起自己曾经翱翔天际的模样。他甚至会学着阴沟里的生存法则,为了一点点酸臭的食物残渣而感激涕零。
这就注了他未来的命运:即便有朝一日被人怜惜,洗净污秽,送回天上,他也将陷入永恒的迷茫。他身上带着阴沟的记忆,再也无法坦然融入天使纯洁无瑕的群列;可他见识过了云端的风景,灵魂也再也无法重新俯就,安然回到凡俗的阴沟之中。
他成了一个无所适从的、美丽的流浪者。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过了好一会,陆寒星累的趴在床上,他的头侧着,双手被反绑,被子若隐若现的盖住臀部,江晚舟起身,准备去洗澡,水流哗哗的响声异常安心,陆寒星趴着忘了自己被绑的境遇,他不可否认真的很快乐,但是为什么是这种方式?
江晚舟从浴室出来,换个白色睡裙,她看了看这个姿势的陆寒星咧嘴的笑了,真是个贵族小王子啊!她笑着说“你会我把安玥叫出来,我俩一起给你洗澡,然后咱们吃饭!”
陆寒星一听还要叫那个安玥,猛然想起她反手铐住自己,还打自己的屁股,一股气恼和羞耻油然而生,生气的说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你一个人看就算了!她还来!我是大猩猩吗?”
江晚舟无奈的说,“我一个人可洗不了你这么个大男人!”
陆寒星柔声的说,带着一抹邪魅的笑,“要不你把我放开我自己能洗!”
江晚舟说“那可不行!更不行!你可不老实!抓你这个大白兔子多费劲!”
陆寒星一听她说自己是大白兔子想到了自己不就是裸…他说不出口
陆寒星生气的把头撇到一边再也不看她,说道“那我不洗了!也不吃了!”
江晚舟莞尔一笑说“你真的不吃?红烧肉肥的流油!嘿嘿你不吃?”
陆寒星饿了,他倔强的咽了咽口水不吱声,咬着嘴!
第74章 再见江晚舟28
江晚舟看着陆寒星强忍着倔强的模样,心中不禁有些好笑。她走到浴室,拿起一条柔软的手巾,然后轻轻地走到陆寒星身边。
当手巾触碰到陆寒星的身体时,他突然像触电一样惊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江晚舟,有些生气地喊道:“你干嘛!”
江晚舟微微一笑,温柔地解释道:“给你擦擦啊,你看你出了这么多汗。”
陆寒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又看又擦的,我……我不要!”
江晚舟见状,嘴角的笑容更浓了,她故意调侃道:“哦?那你是想吃苦头咯?要不要我把安玥叫过来帮你擦呀?”
听到“安玥”这个名字,陆寒星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样,连忙说道:“不不不,不用了!”!
江晚舟正轻柔地为陆寒星擦拭身体,指尖的毛巾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掠过每一寸肌肤都格外细心。当毛巾即将触碰到臀部时,陆寒星忽然有些局促地开口:“下面就不用了吧!”
江晚舟闻言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下面汗才多呢,要不干脆放水洗澡?到时候给你擦身的可就不止我一个人了。”
“你…你…”陆寒星被这话噎得说不出完整句子,耳尖悄悄泛起红意。
“好了好了,很快就好。”江晚舟没再逗他,只是轻声催促,“你翻个面,快点。”话音未落,还轻轻拍了下他那片白哗哗的臀部。陆寒星像个闹别扭却又不得不听话的小孩,不情不愿地转过身,目光扫过身下,又别扭地补充:“你给我挡上。”
江晚舟忍不住哈哈大笑,随手拿过一旁的被单为他遮住,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依旧擦得又暖又仔细。陆寒星躺在那里,心里又气又有些莫名的享受,头枕在柔软的枕头上,眼神放空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江晚舟拍了拍他的屁股,声音轻快:“好了,发什么呆呢?快吃饭去了!”
江晚舟推着双手被反铐在身后的陆寒星,走到了餐厅。空气中弥漫着令人食欲大动的食物香气,瞬间驱散了之前些许的紧张气氛。
当陆寒星的目光落在铺着格子桌布的餐桌上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那双因为先前挣扎而略显湿润的黑眼睛,此刻瞪得圆溜溜的。
桌上堪称丰盛:一条清蒸鱼淋着酱汁,鱼皮微微绽开,露出雪白的蒜瓣肉;一个小砂锅里,金黄的鸡块与板栗在翻滚的浓汤中“咕嘟咕嘟”地舞蹈,散发出菌菇与鸡肉混合的醇香;旁边是一盘炒得油光发亮、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诱人无比的时蔬;而最抓人眼球的,是正中央那盘酱色红亮、颤巍巍、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浓郁的汁水在肉块间微微晃动,仿佛在向他招手。
陆寒星不自觉地、极其响亮地咽了一口口水,喉咙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清晰可闻。
江晚舟将他这毫不掩饰的馋猫样尽收眼底,唇角弯起,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轻声问:“想吃吗?”
“想…” 陆寒星几乎是本能地、眼巴巴地回答,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渴望和讨好。
“来,坐下。”江晚舟的声音意外地温和了些,她甚至细心地在硬木餐椅上加了一个柔软的坐垫,“怕你凉着。”
陆寒星顺从地坐下,垫子的柔软让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瞬。他立刻抬起头,用那双天生就显得无辜的萌萌大黑眼睛望着江晚舟,长长的眼睫像鸦羽般垂下,又迅速抬起,眼神里闪烁着小兽般的狡黠和急不可耐。
“姐姐,”他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带着明显的哄骗意味,“这回可以给我解开了吧?嘿嘿!” 说着,他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模样,几乎要“口水直流三千尺”了。
江晚舟抱臂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果断地摇头,语气带着点看穿一切的笃定:“不行!不行!你心里那点小算盘我还不知道?一松开肯定不老实!”
“我已经很老实了,姐姐!”陆寒星立刻哀声求饶,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用那双水汪汪的黑眼睛打动她。
江晚舟的心似乎被那眼神轻轻撞了一下,但她的理智稳稳占据上风。她故意板起脸,语气不容置疑:“我说不行就不行!什么时候解开,我说的算!现在,”她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裹满酱汁的红烧肉,递到陆寒星嘴边,“我喂给你吃。”
眼看计策失败,撒娇卖萌都不管用,一种作为“失败者”的恼怒和巨大的委屈瞬间涌上陆寒星的心头。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鼻尖也泛着酸意,带着明显的哭腔,声音都拔高了些:
“谁家吃饭……是、是不穿衣服还被绑着的啊?!呜呜……”
他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里面包含了太多的羞耻、无奈和真正的难过,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眼见着陆寒星眼圈一红,那金豆子马上就要掉下来,江晚舟心里莫名一紧,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用筷子夹起那块最肥润、颤巍巍挂着酱汁的红烧肉,精准地塞进了他微微张开的、准备哭酥的嘴里。
“唔…”陆寒星猝不及防,被堵了个正着,后面那点委屈的呜咽硬生生被截断。他怔住了,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茫然地眨了一下。
江晚舟怕他回过神再来那套,心一横,又飞快地夹起一块扎实的肉,不由分说地再次塞进去,把他的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瞬间,浓郁霸道的肉香在他口中炸开。丰腴的油脂混合着咸甜适口的酱汁,包裹着每一颗味蕾,那极致的美味如同温暖的浪潮,瞬间冲刷掉了他所有的不快和委屈。什么被铐着、什么没穿衣服、什么失败者的恼怒……在如此实在的满足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了。
他忘记了哭泣,甚至忘记了刚才为什么委屈,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微的泪珠,嘴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开始全心全意地、满足地咀嚼起来,享受着这充满油脂和幸福的美味。他的世界很简单,一点好吃的,就能让阴霾一扫而空,阳光灿烂。
江晚舟看着他那副极易满足、纯粹得近乎透明的样子,一时竟看呆了。他咀嚼时那毫不设防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让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然而,这笑意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下一刻,一种尖锐的不忍和怜惜刺中了她的心脏。他这么好哄,这么容易快乐,像一张未被污染的白纸。
但理智很快回笼,像一盆冷水浇下。 她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单纯如孩童的少年,身体里流淌着的是何等尊贵稀有的血脉。他是坠落人间的星辰,是偶然遗落王座的继承人。若非这场意外的“坠落”,像她江晚舟这样在普通豪门的人,恐怕穷尽一生,连仰望他真实光芒的资格都没有。
此刻的拥有,不过是一场命运的错位,一场奢侈的幻梦。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猛地一空,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恍惚。她看着他满足的侧脸,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如同冰锥,狠狠扎进脑海:
如果……如果有朝一日,他被他真正的家人、他那个遥不可及的世界找到并接走,当他洗去尘埃,重披荣光,站在万人中央时……他还会记得这个曾短暂囚禁他、又笨拙地喂他吃红烧肉的“姐姐”吗?
恐怕,连她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他那个璀璨的世界彻底抹去吧。
这股突如其来的悲凉和清晰的界限感,让江晚舟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泛白。她凝视着陆寒星的眼神,在片刻的柔软后,重新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幽深。
第75章 再见江晚舟29
江晚舟放下筷子,又拿起一个白瓷勺,伸向那碗咕嘟着热气的鸡汤里,小心地舀起一勺金黄的汤汁,面上还漂着几点诱人的油星。她将勺子轻轻送到唇边,嘟起嘴,仔细地吹了吹气,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来,尝尝这个汤,应该不烫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将勺子稳稳地递到陆寒星嘴边。
陆寒星顺从地微微探身,含住勺子,温热的汤汁滑入口腔。一股难以言喻的鲜香瞬间在味蕾上绽放,混合着鸡肉的醇厚与菌菇特有的山林气息,是他贫瘠过往中从未体验过的“珍馐美味”。这极致的味觉享受让他一阵恍惚,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似乎都被这暖流熨帖、抚平。有那么一刹那,他昏昏沉沉地以为,这里或许是天堂。
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身体偶尔感受到一丝不挂的微凉,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如果不是手腕上那金属手铐存在的冰冷束缚,时时将他拉回现实——他几乎就要沉溺在这由食物构筑的温柔假象里了。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江晚舟喂到嘴边的食物,鱼肉剔除了刺,鸡肉撕成了适口的小块,每一口都恰到好处。一种奇异的、被精心照料的满足感让他有些飘飘然,像踩在柔软的云端。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抬起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灯光的黑眸,看向江晚舟,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然关切:“姐姐,你一直喂我吃,你自己不吃吗?”
江晚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关心问得一怔,随即绽开一个极其明媚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被他天真逗乐的愉悦,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伸出手,亲昵地捏了捏他尚且鼓鼓的腮帮子,触感温热而柔软。
“傻孩子,我经常吃这些啊。”她的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先喂饱你,你吃饱了我再吃。”
说着,她似乎是情难自禁,又或许是某种情绪驱使,自然而然地俯身,在那刚刚被她捏过、还带着食物油光的脸颊上,轻轻地、快速地亲了一下。
那触感温软,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和食物的暖意,如同羽毛拂过,却在他心湖里投下巨石。
陆寒星彻底“痴”了。
他僵在原地,忘记了咀嚼,忘记了手铐,忘记了所有。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失声、褪色,唯有被亲吻的那一小块皮肤,燃烧着不可思议的温度,将那滚烫的热流,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呆呆地望着江晚舟近在咫尺的笑颜,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颗心,在胸腔里笨拙而又剧烈地,咚咚狂跳。
午餐结束,江晚舟拿起一张柔软的纸巾,动作轻柔地替陆寒星擦了擦嘴角的油渍。陆寒星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份带着强制意味的照料,甚至无意识地微微仰头配合,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狗。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推开,安玥走了进来。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目光先是落在江晚舟身上,随即又滑到坐在椅子上、依旧被铐着的陆寒星,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和不易察觉的锐利。
“江大小姐,诺,按照你的要求买的。”她将纸袋随手放在一旁的沙发上,然后抱着手臂,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陆寒星身上,甚至还走上前,伸手揉了揉他清爽的黑发,语气带着调侃,“小日子过得真享受啊!还有人专门伺候吃饭。”
陆寒星一看到安玥,尤其是她那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全身的毛都快炸起来了。他下意识地就想从椅子上跳起来扞卫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可身体刚一动,下身掠过的凉意就让他瞬间清醒。他“咚”地一声坐了回去,双腿猛地交叉紧紧捂住关键部位,脸颊爆红,又羞又急——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安玥的视线正意味深长地往下扫!
“你……你不许看!”他惊叫道,声音里充满了被侵犯的羞恼。
安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语带讥讽:“我早就……”
“哎呀你快走!”江晚舟连忙打断她,起身推着安玥往门口去,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维护,“他刚才委屈得要哭,我好不容易才哄好,你别又刺激他。”
安玥被推着走,不满地回头白了陆寒星一眼,声音抬高:“他有什么好委屈的?吃好的喝好的,跟个祖宗似的供着!”
陆寒星一听,更气了,扭着头冲她喊:“好啊!你哪天要是一丝不挂地被男人看个精光,还被男人铐起来吃饭,你委屈不委屈?!你试试看啊!”
这话直白又戳心,安玥被他噎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作势就要绕回来:“嘿!你这小孩,嘴还挺厉害!我看你是欠收拾!”说着就扬起手,目标明确地朝他光溜溜的屁股扇去。
陆寒星吓得“嗷”一声,整个身子猛地一转,用背部对着她,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藏起来,只从肩膀上转过头,脸上又是戒备又是极度的羞耻,重复着那苍白无力的抗议:“你……你不许看!转过头去!”
安玥被江晚舟连推带搡地赶到门口,没好气地甩下一句:“行行行,我走我走!你就惯着他吧!” 门“咔哒”一声被关上,房间里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宁静。
江晚舟转过身,看着依旧气鼓鼓、脸颊还泛着红晕的陆寒星,柔声哄道:“好了好了,你看,她走了,不气了啊。”
她的目光落在陆寒星那张因薄怒而更显生动的脸上,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颤。即使是现在这样带着些营养不良的清瘦,他的五官依旧精致得如同雕琢,尤其是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更显得剔透。江晚舟不禁有些出神地想:若是好好将他养一阵,补得气血充足,身材匀称起来,不知又会是怎样一番惊心动魄的俊美?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某种隐秘的满足感和占有欲悄然滋长。她看得几乎有些痴了,一个决定在心中愈发清晰:要好好养着他,把他养得更好。
她压下心绪,拿起安玥放在沙发上的购物袋,从里面取出一个丝绒面的精致包装小盒,走到陆寒星面前。
“喏,你看,”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在他面前缓缓将礼盒打开。黑色的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条设计简约却质感十足的男士项链,链子是最经典的款式,而吊坠……
“是一条项链?”陆寒星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嗯,我给你戴上,指定好看!”江晚舟笑着取出项链,银色的链子在她指尖泛着冷光。她绕到他身后,动作轻柔地将链条绕过他那又白又长的脖颈,小心地扣上搭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陆寒星轻轻颤了一下。
“戴上了,”江晚舟转回他面前,双手搭在他肩上,语气带着笑意,眼神却不容置疑,“可不许摘啊!要是被我发现了……”她故意停顿,手指轻轻在他后背点了点,威胁意味十足,“小心屁股开花!”
陆寒星下意识地并拢双腿,却忍不住低头去看胸前的吊坠。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星星造型,镶嵌在正中的,是一颗深邃如夜空的蓝宝石。室内灯光下,那宝石内部仿佛有星光流转,幽幽地泛着神秘而璀璨的光芒。
“你看,漂亮不?”江晚舟问。
陆寒星看着那颗在自己胸口微微晃动、散发着莹莹蓝光的星星,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是喜悦?是被人珍视的满足?还是对这突如其来美物的震撼?他说不清。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之前所有的不安和委屈都被这颗冰冷的宝石奇异地抚平了。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人送他礼物。 不是施舍,不是工具,而是一件真正属于他、并且如此美丽的饰物。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声音带着点飘飘然的梦幻感,喃喃道:“漂亮……这个蓝宝石,它……它好像在发光……真好看。”
他觉得自己仿佛飞到了天上,被温柔的星光接住。而将他与这片星空,与眼前这个看似强硬却又会喂他吃饭、送他礼物的“姐姐”连接起来的,就是颈间这条带着微凉触感和她霸道命令的项链。
江晚舟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欣喜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感动,满意地笑了。她知道,这条项链,不仅仅是一件饰品,更是一个无形的烙印,将他牢牢地系在了自己身边。
第76章 再见江晚舟30
江晚舟看着他那因得到礼物而闪闪发光的眼睛,心头一软,又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走,我们去看电影去。”她语气轻快,带着分享秘密基地般的雀跃,“我这别墅的私人电影院可大了,音响效果特别好。平时都是我一个人去,冷冷清清的,今天就不一样了。”
电影院? 陆寒星的耳朵捕捉到这个词汇,心里咯噔一下。在他的认知里,那昏暗封闭的空间,大银幕上演绎着悲欢离合……这不是情侣们才会一起去的地方吗? 他怎么敢肖想这种属于正常世界的浪漫?
一股混合着渴望与胆怯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试探的光芒,声音轻轻的,带着不确定:“看电影……姐姐,我们这样……是情侣了吗?”
江晚舟被他这直白又天真的问题逗笑了,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语气带着戏谑的反问:“你这小孩!你觉得呢?”
被她这么一笑,陆寒星反而生出了几分勇气。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大胆地提出条件:“如果……如果是情侣的话,那……那咱们做点正常情侣该做的事好不好?”他眼神恳求地望着她,“你给我松开,让我……让我穿上衣服,好不好?就一会儿,看电影的时候穿,行吗?”
江晚舟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些,眼神一凛,如同看穿了他所有的小心思。“呵,”她轻笑一声,带着了然,“你这点小心思,转得还挺快。不行!”
期望落空,委屈再次漫上心头,陆寒星的眼泪说来就来,带着哭腔质问:“为什么不行啊?人家正常的情侣都是甜甜蜜蜜的,可以牵手,可以拥抱,可以一起穿得整整齐齐地逛街看电影……”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了谭宇和徐露在他面前腻腻歪歪、形影不离的画面,那种平凡的幸福此刻显得如此刺眼又遥远。
江晚舟却不吃他这套,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反问道:“你不甜蜜吗?我看你刚才吃肉、戴项链的时候,挺享受的呀。”
“可是我觉得别扭!”陆寒星争辩道,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扰和一丝羞耻,“这样……这样光溜溜地被铐着,一点都不像……不像谈恋爱!”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也低了下去。
江晚舟看着他这副急于证明自己、却又无处着力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她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游刃有余的、带着点捉弄意味的笑容,松了口气:“哪里别扭了?你要是真能一直这么老实听话,我或许……可以考虑考虑。”
“我已经很老实了!真的!”陆寒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表忠心。他甚至急切地弯下腰这个动作让他颈间的蓝宝石星星坠子晃了晃,将自己的脸凑到江晚舟面前,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他那双眼睛因为急切和真诚而显得格外水润,黑黝黝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姐姐,你看我的眼睛!我说的都是真的!”
江晚舟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那么纯粹,那么直接,仿佛要将所有的真心都掏出来给她看。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她没有回答关于眼睛真不真的问题,而是做出了一个让陆寒星瞬间僵住的举动——
她微微向前,柔软的唇瓣精准地覆盖了他那因为激动而显得更加红润饱满的嘴唇。
这是一个短暂却不容错辨的亲吻。
一触即分后,江晚舟的手指没有离开,而是缓缓下移,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左侧胸膛,心脏跳动的位置。她的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小骗子。光眼睛老实可不够。”
“我要这里……老实。”
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皮肤,仿佛能感受到他骤然加速的心跳。那里,才是她真正想要掌控和驯服的地方。
陆寒星彻底愣住了,嘴唇上残留的温软触感和心口那被点中的、擂鼓般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走吧,我们看电影去。”江晚舟说着,一手拉住陆寒星脖子上的项链,像牵小狗一样,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陆寒星被拉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只能弓着腰,亦步亦趋地跟着。
“姐姐,你走慢点!”陆寒星有些无奈地喊道。
晚餐时间到了,江晚舟端着一份牛排和一瓶红酒走了进来。陆寒星正趴在床上,当他看到那瓶红酒时,心里猛地一紧,赶紧坐了起来。
江晚舟面带微笑,温柔地说:“快来,尝尝这牛排,我特意烤得鲜嫩多汁,可好吃了!”
陆寒星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我……我只吃牛排,喝不了酒。”
江晚舟轻笑一声,调侃道:“那天在酒店,你不是挺享受的嘛!”
说着,江晚舟夹起一块牛排,送到陆寒星嘴边,娇嗔地说:“来,尝一口,看看味道怎么样。”
陆寒星的目光早已被牛排的香气吸引,他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毕竟,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高级的食物。江晚舟一口一口地喂着,陆寒星也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吃完牛排,江晚舟又拿起红酒,慢慢地走到陆寒星面前,将酒杯递到他嘴边,柔声说:“来,喝一口,这可是上等的红酒哦。”
陆寒星连忙把头撇到一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想喝酒。”
江晚舟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说:“如果我想让你喝呢?”
陆寒星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他有些慌乱地说:“你……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又想……你知道我喝了酒就上头……”
对啊,为什么要好吃好喝地招待你呢?还不是为了睡你嘛!
他像一只鸵鸟一样,把头深深地埋进被子里,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就是不喝!不喝!”仿佛这样就能躲过江晚舟的逼迫。
江晚舟见状,冷笑一声,威胁道:“你是不是又想吃苦头了?还想骗我解开手铐,穿上衣服,还想着逃跑?哼!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说罢,她端起酒杯,大口地喝了一口红酒,然后将陆寒星像翻煎饼一样翻了个面,让他的脸朝上。
陆寒星紧闭着双眼,嘴巴也闭得死死的,似乎下定决心绝不张嘴。江晚舟才不管他愿不愿意呢,只见她伸出一只手,捏住陆寒星的下巴,另一只手则用力地掰开他的嘴唇,然后将红酒顺着他的喉咙灌了进去。
红酒的香气在陆寒星的口中弥漫开来,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惊愕的表情。由于双手被绑,他根本无法反抗,只能任由江晚舟摆布。然而,在这一刻,他的心中却涌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苦涩,又有甜蜜。
苦涩的是,他再一次被江晚舟这样对待,毫无反抗之力;而甜蜜的是,尽管这种方式有些粗暴,但江晚舟的亲吻和红酒的味道,却让他的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第77章 再见江晚舟31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光滑的地板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光带。陆寒星是在一阵强烈的尿意中醒来的。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习惯性地用脚尖灵巧地掀开马桶盖,解决完生理需求后,又下意识地想用脚去勾冲水按钮。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细腻的手从他身侧伸了过来,抢先一步,轻轻按下了冲水键。“哗啦”的水声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
陆寒星的睡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介入驱散得无影无踪。他猛地转过头,看到不知何时站在旁边的江晚舟,正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你……你看到我尿尿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迅速爬上一层窘迫的红晕。
江晚舟笑得更加明显,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坦然:“对的啊。”她回答得干脆,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陆寒星一时语塞,又羞又恼,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注意点!”
“注意什么?”江晚舟挑眉,语气带着戏谑,伸手捏了捏他发热的耳垂,“你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被我看光多少天了?现在才想起来害羞?”
这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戳破了他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遮羞布。陆寒星的脸瞬间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要出来。
接着,江晚舟像是照顾小朋友一样,拿起已经挤好牙膏的牙刷,示意他张嘴。但她很快就发现,即使陆寒星坐着,她还是有点够不着他的嘴。
“你,蹲下。”她命令道,语气自然。
陆寒星憋着气,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依言乖乖蹲下,仰起头,张开嘴,任由江晚舟拿着牙刷在他口腔里来回动作。温热的清水,细腻的泡沫,她的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却异常仔细。洗漱完毕,她又用湿毛巾给他擦了脸。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陆寒星心中蔓延。如果不是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这几乎像是一种……亲密伴侣间的照料?这念头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抓住这个机会,再次仰起头,用那双刚被水汽浸润过、显得更加黑亮的眼睛望着江晚舟,语气带着哀求与讨好:“姐姐,你看我多老实,刷牙洗脸都这么配合……给我松开吧,就一会儿,好不好?”
江晚舟放下毛巾,伸出食指,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红唇吐出清晰而果断的拒绝:“No, no, no. 我说了,什么时候松开,得我说的算。”
希望再次落空,陆寒星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却又无可奈何。他有些负气地猛地站起身,想离这个“独裁者”远一点。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依旧是他那张脸,苍白,带着少年人的清俊。但是……不对劲!
他的头发!他那原本有些过长、总是遮住眼睛的刘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清爽利落的短发,额前碎发的长度被修剪得恰到好处,清晰地露出他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因为震惊而瞪得溜圆的黑眼睛。
一股被侵犯核心领地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头顶!
“江晚舟!”他猛地转过身,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谁让你动我的头发的?!谁允许的?!”
面对他的暴怒,江晚舟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目光打量着他的新发型。“你那刘海太影响美观了,遮遮掩掩的,现在这样多精神。”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安玥手艺不错吧?”
“安玥?!”陆寒星如遭雷击,“什么?!什么时候剪的?!”
“就你昏迷的时候啊。”江晚舟回答得云淡风轻,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还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顺便,还给你洗了个牛奶浴,香喷喷的,不好吗?”
“啊!!!!!!!!”
陆寒星发出一声崩溃般的低吼,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又像是被点燃的炸药。他感觉自己最后一点隐私,最后一点对自身的主权,都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彻底剥夺、被肆意改造了!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能这样!!!!!”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巨大的羞耻和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剪发,洗澡……这些极其私密的事情,竟然在他完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被她们……
江晚舟看着他几乎要崩溃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
陆寒星刚被江晚舟按回椅子上坐好,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清脆声音。
“对啊,我早就看光你了啊!”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安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正斜倚着门框,双手叉腰,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她显然把刚才的对话听了个全,此刻毫不客气地继续爆料:
“你的澡是我洗的,你的头发是我剪的,我还给你量了身高,咋滴了!数据我可都记着呢,要不要报给你听听?”
“你……你们!!!!”
陆寒星的脸瞬间爆红,羞愤得几乎要晕过去。他一代……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江晚舟见他气得厉害,赶紧打圆场,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对安玥说:“你少说两句吧。他最近总想让我给他松开,情绪不稳定。”
安玥一听,立刻收起玩笑的表情,斩钉截铁地否决:“这个不行!时间没到绝对不能松开!”
捕捉到关键信息的陆寒星猛地抬头,像只警觉的猎豹:“什么时间?”
“七天啊!”安玥答得理所当然,“你同学帮你请了七天的假!这才过去一半呢!”
“什么假?我怎么不知道!”陆寒星彻底懵了,他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你昏迷的时候啊!不然呢?”安玥用一种“你是不是睡傻了”的眼神看着他。
“我……”陆寒星瞪大了眼睛,信息量过大,一时语塞。
江晚舟看他这副样子,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好了好了,别想了。等这事完了,我好好补偿你,行不行?”
“补偿?”陆寒星气极反笑,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你怎么补偿我暂且不说,她……她还……”他一想到安玥对他做的那些事,就羞愤难当,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她不是外人!”江晚舟语气肯定,试图安抚,“你放心,她不会睡你的!”
一旁的安玥闻言,立刻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笑嘻嘻地摊了摊手,给出致命一击:
“就是!看看而已嘛,又不会少块肉!反正早就看光啦!”
陆寒星:“……”
第78章 再见江晚舟32
七天光阴转瞬即逝,终于捱到了最后一天。
天刚蒙蒙亮,陆寒星就有些按捺不住了,手腕上的束缚让他这七天度日如年。他晃了晃那禁锢了他许久的金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急切,对正在准备早餐的江晚舟说:“最后一天了!总可能给我松开了吧?我手腕都麻了,血液循环都要不通了!”
江晚舟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清爽的黑发,动作自然又亲昵,嘴角含着一抹看穿一切的笑:“着急什么呀?吃完饭再走。你就这么想走,这几天在我这儿待得不满意?”
平心而论,这七天……除了那点“尊严尽失”的一丝不挂和被束缚的不便,陆寒星过得确实很惬意。饭菜合口,有人照料,甚至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安心与舍不得。但他绝不能让他看出来!
他立刻摆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活像只被惹毛了的小狗:“你说呢!被脱光衣服,还被绑着!哼!”他顿了顿,眼珠狡黠地一转,故意抛出个诱饵,“如果……如果下回你好好的,不绑我,不迷晕我,我倒是……可以考虑再来。”
江晚舟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低笑道:“可是你不老实啊。”
“我哪里不老实了?”陆寒星梗着脖子反驳。
“让你喝酒你都不喝,这算老实吗?”江晚舟旧事重提,语气里带着戏谑。
陆寒星哼了一声,扬起下巴,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你那是强制!我告诉你,下次你再这样,我就躲着你,让你抓不到我!”
他话音刚落,安玥就风风火火地从外面推门进来,显然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立刻发出一阵毫不客气的哈哈大笑:
“躲?你躲得了吗小弟弟?”她几步蹦到陆寒星面前,叉着腰,笑容灿烂又“邪恶”,“你要是敢跑,我们就去学校绑你!看你能躲到哪儿去!
“你……你敢!”陆寒星被她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试图用气势压过她,“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敢乱来?!”
“有啥不敢的?”安玥一脸“你太天真”的表情,凑近他,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你同学又不是不知道……你‘生病’需要静养,请了整整七天假呢。我们可是有‘正当理由’的哦~”
陆寒星瞬间语塞,看着面前一个笑里藏刀的江晚舟,一个明目张胆的安玥,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他这到底是脱离了“魔爪”,还是跳进了一个更深的、注定逃不开的“陷阱”?
她歇了两秒,从一堆袋子里精准地抽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随手抛给江晚舟:“喏,接着!”
江晚舟稳稳接住,走到还被绑着着的陆寒星面前,将那个印着苹果手机的盒子放在他腿上,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给你的新手机,里面已经装好了你的电话卡。”
陆寒星愣住了,低头看看腿上崭新的手机盒子,又抬头看看江晚舟,满脸的困惑与警惕:“你……你给我买手机做什么?”他本能地觉得这又是什么“阴谋”。
江晚舟俯身,双手撑在他座椅的扶手上,拉近了距离,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你那旧手机太古董了,屏幕摔裂了道缝都舍不得换,看着碍眼,我早就给扔了。”
“你!”陆寒星一听就急了,“你怎么又随便扔我东西?!”这已经是第几次了?这家伙处理他私人物品的速度简直快得令人发指!
“因为,”江晚舟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笃定和一丝难以抗拒的温柔,“我要接管你的生活啊。”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陆寒星的胸口,“从今往后,你的穿衣、你的饮食、你用的东西……我都要管。简单说,我要包养你。”
“我不卖身!”陆寒星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狗,耳根瞬间红了,梗着脖子反驳。
江晚舟被他这反应逗得低笑出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狗:“卖不卖,我都得管着你。看你把自己造的这么狼狈,我可看不得这样暴殄天物,好好的底子成天穿地摊货,吃糠咽菜!”他的目光在陆寒星脸上流转,意思再明显不过——在他眼里,陆寒星就是那件被“暴殄”的“天物”。
说完,他不等陆寒星继续抗议,转身从沙发上拿起另一个购物袋,从里面拿出一套叠得整齐的、看起来质感很好的衣服,递到他面前:“喏,试试这个,穿给我看看。”
“有衣服穿?!”陆寒星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看到了救星。这七天他被迫“衣不蔽体”的经历简直不堪回首。他立刻忘记了刚才关于“包养”的争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套新衣服上,急切地晃着手腕:“赶紧的!快给我松开!”
一旁的安玥非常上道,笑嘻嘻地拿出钥匙,“咔哒”一声,解开了束缚陆寒星七天的手铐。
手腕一松,陆寒星几乎是跳起来的。他一把抓过购物袋,也顾不上跟那两个“危险分子”理论,像只终于挣脱了笼子、看到新鲜胡萝卜的大白兔子,头也不回地、脚步轻快地窜向了卧室方向,迫不及待地要去换上新装,重获“体面”。
江晚舟和安玥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却又透着欢快的背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陆寒星站在三楼的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彻底怔住了。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他不敢认。他从没想过,一身得体的新衣竟能带来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那是一种从内到外都被精心打理过的崭新感,让他一时有些恍惚,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柔软的衣料,仿佛在确认这镜中人是否真是自己。
楼下,江晚舟和安玥等了半晌,不见人下来,连点动静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不会……跑了吧?”安玥压低声音。
江晚舟眉头微蹙,当机立断:“上去看看!”
两人几步冲上三楼,停在卧室门外。江晚舟抬手敲了敲门,里面却一片寂静,这让她心头更沉。正要再次敲门时——
“咔哒”一声,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
一个鲜活、明亮,甚至有些……过分漂亮的“草莓团子”,带着点刚回神的茫然,呆呆地出现在门后,望着她们。
江晚舟呼吸一滞,准备好的所有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预想过他穿上这身衣服会好看,但没想到,真正见到时,带来的视觉冲击会如此强烈。那件红色连帽卫衣,色彩纯正而温暖,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羊脂玉般细腻白皙的皮肤,仿佛自带柔光。下半身搭配的灰色休闲裤剪裁极佳,将他本就笔直的腿型衬得愈发修长。
唯一的缺憾是他实在太瘦了,裤管显得有些空荡,反而平添了一种易碎的少年感。清爽的黑色短发下,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完全显露出来,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描绘,此刻因带着些许无措,更显得动人心魄。
一旁的安玥已经彻底看呆了,嘴巴微微张着,刚才的担心瞬间抛到九霄云外,眼里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惊艳和花痴,喃喃道:“我的天……”
寂静在楼梯口蔓延了几秒。
最终还是江晚舟先回过神,她压下心头的悸动,走上前一步,伸手替他理了理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卫衣帽子,目光在他脸上流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满满的成就感:
“很好看。”她顿了顿,补充道,像在宣布一个事实,“以后,你就该这么穿。”
第79章 再见江晚舟33
江晚舟将沙发上剩下的几个购物袋都拎起来,一股脑塞到陆寒星怀里,沉甸甸的。
“喏,这里是六套衣服,一天一套,刚好够换。”她唇角弯起,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记住了,可不许再偷偷买那些地摊货穿哦!不然……”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威胁道,“我可是随时会来学校‘绑’你回去的。”
陆寒星抱着满怀的新衣服,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瓶,又恼她这霸道的威胁,又无法抑制地泛起一丝被人在意、被精心打扮的甜意。复杂的情绪堵在喉咙口,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微微红了耳根,瞪着她。
江晚舟见他这副模样,心知目的达到,见好就收。“好了好了,”她语气轻快起来,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走,我送你回学校。保证让你那些同学都吓一跳!”
当江晚舟那辆线条流畅的轿车停在大学门口,她亲自下车,将还有些懵懂的陆寒星送到校门口时,果然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嘿!快看!这是哪个专业的?真惊艳!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天,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好漂亮!”
“等等,他是男孩吗?怎么比女孩子还精致……”
“废话,当然是男孩,你没看他多高!就是这脸长得也太好看了点!”
就在这时,边炀和许墨勾肩搭背地正好从学校里晃悠出来,一眼先看到了气质出众的江晚舟,两人眼睛一亮,笑嘻嘻地凑上前:“你好啊,漂亮姐姐!”
江晚舟也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
边炀和许墨这才将目光转向江晚舟身边那个穿着红色卫衣、低着头的陆寒星仔细一看,两人同时怔住了,眼睛瞬间瞪大。
“这……这不会是……”边炀指着陆寒星,舌头有点打结。
许墨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对着江晚舟竖起大拇指:“漂亮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这是给他换头了吗?!”
江晚舟得意地笑了笑,随即对边炀吩咐道:“边炀,交给你们个任务,盯着他,别让他再穿那些地摊货!”
边炀立刻挺直腰板,一副接到重要使命的样子:“明白,姐姐!保证完成任务,随时向您汇报!”
陆寒星看着瞬间“叛变”的同学,简直无语:“你俩……”
“哎呀,别你俩我俩了!”边炀和许墨一左一右架住他,打断他的抗议,“快走吧,先回宿舍放东西,一会儿就是章老师的课,迟到了要命!”
说着,三人肩并着肩,融入熙攘的校园人流。只是这一次,走在中间的陆寒星,注定要成为一路的焦点。
陆寒星被边炀和许墨一左一右架着,正无奈地往宿舍楼走去,周围还萦绕着同学们好奇与惊艳的目光。就在这时,一旁教学楼不起眼的角落阴影里,传来几句压低的对话,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两男两女,姿态闲适地靠在那里,目光却像精准的探针,牢牢锁定在陆寒星身上。
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打扮利落的女子,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轻轻“啧”了一声:“真是比小时候长开太多了,这模样……真想上去捏捏他的小脸蛋儿。”
旁边一个穿着连衣裙,仪态邪魅的女人闻言,得意地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哼,有什么稀奇,小时候我还给他洗过澡呢!没想到成年了……啧啧,更勾人了。”她的目光在陆寒星身上流转,带着一种审视所有物般的熟稔。
“你俩打住。”一个低沉冷静的男声打断了她俩,说话的是个身形精悍、眼神锐利的男人,他看着陆寒星的背影,语气带着警告,“还想着捏脸、洗澡?别被表象骗了。忘了资料了?他可不是什么温顺的小兔子,真动起手来,足够崩了你俩的门牙。”
最先开口的高马尾女子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精悍男人言简意赅:“老大说,等准备妥当。”
“准备?”红色连衣裙女人有些不耐烦,“这都准备多久了?抓他一个,需要这么大阵仗?”
“你当是抓那些不入流的小喽啰吗?”男人冷冷瞥了她一眼,“老大反复强调,目标区域人员密集,绝对不能误伤普通人。而且,必须带活的,身上还不能有明显伤残,难度自然高。都耐心点,别在最后关头出岔子。”
他们的对话声淹没在校园的风声与远处嘈杂中,但那股无形的杀机,却如同逐渐收紧的网,悄然罩向了对此一无所知、正走向教学楼的陆寒星。
第80章 不速之客1
组织精心策划的行动开始了。一名擅长易容的下属伪装成“边炀”的样子,成功利用陆寒星对室友的信任,将他引向了校园最偏僻的那片树林。那里,狙击手早已在高点就位,枪膛里压着的不是子弹,而是仅有的五支特制高浓度麻醉针。
就在陆寒星被“边炀”带着,快走到小树林中部时,他脚步猛地一顿,敏锐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了周围环境不自然的寂静和“边炀”身上一丝违和的气息。
“不对……”他话音未落。
隐藏在暗处的行动人员见已被识破,立刻现身。骂声顿时响起:
“这小崽子太精了!”
“妈的!谋划了这么久,可不能打水漂!”
“快!围起来!”
假“边炀”———实际是组织核心成员之一的 Stygian ———立刻撕去伪装,示意众人合围。狙击手在瞄准镜里看到目标突然停滞并且被自己人部分遮挡,暗骂一声,只能紧张地不断微调瞄准方向,寻找稍纵即逝的射击窗口。
这边,战斗已然爆发。陆寒星身形灵活得像只猎豹,在合围圈将成未成之际,猛地向一侧突击,拳脚迅捷,瞬间放倒了两个冲在最前的人。他试图强行撕开一个缺口。
“咻———”第一支麻醉针破空而来,陆寒星恰好在击倒一人后顺势侧滚,针头擦着他的肩膀射入泥土。
“呸!”代号“毒蜂”的女子啐了一口,身形疾闪,亲自扑上,“一起上,别给他喘息机会!”
Stygian 也同时发力,他的招式狠辣刁钻,专门针对陆寒星的移动路线进行封堵和干扰,让他无法全力突围。陆寒星反应极快,在 Stygian 的缠斗和“毒蜂”的猛攻下,凭借不可思议的柔韧性和速度,连续两次在间不容发之际扭身、矮首,第二针、第三针带着细微的破空声,再次射偏,反而误中了两个试图从侧面抱住陆寒星的组织成员,那两人哼都没哼就软倒在地,成了可怜的炮灰。
趁着对方因误伤产生的一丝混乱,陆寒星眼中寒光一闪,终于找到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空档,身形一矮就要向外冲!
“哪里跑!”一直伺机而动的“毒蛇”如同鬼魅般滑步上前,五指如钩,直取陆寒星的手腕。
陆寒星大惊,猛地甩臂格挡。
“咻———”第四针几乎同时到达,他因为格挡“毒蛇”的动作,身体有一个极快的侧旋,麻醉针再次以毫厘之差落空。
远处的狙击手已是汗流浃背,压力巨大,只剩最后一击的机会了!
Stygian 看准陆寒星格挡“毒蛇”、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一个精准的扫腿绊住了他的下盘。陆寒星重心不稳,向前踉跄。
就是现在!
“咻———”第五支麻醉针带着狙击手全部的期望和压力,精准地没入了陆寒星因踉跄而暴露出的颈侧。
陆寒星身体一僵,眼中的锐利和清明迅速被药力驱散,挣扎着想要站稳的身躯晃了晃,最终无力地软倒下去。
Stygian 和“毒蛇”一左一右迅速架住了他昏迷的身体,没有丝毫停留,快速将他拖向树林边缘。一辆伪装成普通货车的车辆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车门打开,一行人迅速上车,引擎轰鸣一声,很快消失在校园偏僻小路的尽头。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偶尔投下晃动的光影。
车辆颠簸着,昏迷的陆寒星软软地靠在座椅上,头颅无力地垂向一边,露出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坐在他旁边的“毒蛇”像是终于得到了觊觎已久的玩具,眼神痴迷,伸出手,指尖先是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陆寒星的脸颊,感受到那细腻温热的触感后,胆子便大了起来。
她不仅用指尖细细描摹他精致的五官轮廓,更是俯下身,在那光滑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接着又像是觉得不过瘾,带着点惩罚意味地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嘴里发出满足的喟叹。
“啧!”“毒蜂”坐在对面,厌恶地皱紧眉头,毫不客气地斥道,“收收你的口水!他现在是重要‘物品’,不是你的娃娃!你把他亲醒了,药效提前过了,大家都得完蛋!”
“哼,要你管。”“毒蛇”不满地嘟囔,但到底不敢太过分,收回了手,目光却依旧黏在陆寒星脸上。
一直沉默的 Stygian 冷眼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动作利落地从身后拿出特制的金属手铐,没有丝毫犹豫,抓住陆寒星软垂的手腕,力道十足地将其粗暴地反拧到身后,“咔哒”一声牢牢铐住。这还不够,他又俯身,用另一副铐具,将陆寒星的脚踝也紧紧锁在一起,确保他即便醒来也绝无可能挣脱或反抗。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直身体,如同完成了一道固定工序。车辆在夜色中疾驰,最终驶离主干道,拐进了京都郊区一片荒凉之地,稳稳地停在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废旧工厂大门前。
工厂内部灯火通明,与外面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听到车声,里面早已等候多时的数十名组织成员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抑的期待。
Stygian 率先拉开车门,和“毒蛇”一起,将铐得严严实实、依旧昏迷不醒的陆寒星像拖一件货物般,从车里架了出来,走向那扇如同巨兽之口的大门。
第81章 不速之客2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废旧工厂内部空旷而阴冷,只有几盏临时拉起的白炽灯投下惨淡的光晕,在布满油污和灰尘的水泥地上切割出片片阴影。
众人毫不怜惜地将依旧昏迷的陆寒星扔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毒蜂”利落地取下盘绕在钢柱上的粗重铁链,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对着周围的下属冷声吩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绑了!越紧越好,给我多缠几圈!”
他又拿起一个泛着冷光的金属脖圈,内侧似乎还带着细微的倒刺结构,确保佩戴者稍一挣扎就会感到不适。他蹲下身,粗暴地抬起陆寒星无力垂落的头,将那冰冷的金属圈“咔”地一声,扣在了他那段白皙修长的脖颈上,色差对比强烈,带着一种残酷的禁锢之美。
手下们立刻行动起来,在手铐脚镣的基础上,用那粗重的铁链在他身上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尤其是手臂和腿部,几乎捆成了铁茧,确保他连稍微大幅度的移动都做不到。
脖圈另一端连接着的锁链,则被交到了 Stygian 手中。
“今晚他守夜。”“毒蜂”宣布,目光扫过众人,“老大们三天后才到。在这之前,Stygian,看好他,别让这煮熟的鸭子飞了。”
一旁的“毒蛇”立刻不满地叫起来,眼神贪婪地盯着 Stygian 手中的锁链:“把链子给我!我来守夜!”
Stygian 握紧锁链,冰冷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毒蛇”,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你?犯起花痴来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休想。”
“毒蛇”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目光却依旧不死心地黏在昏迷的陆寒星身上。
Stygian 不再理会她,拖着锁链走到一旁靠墙坐下,锁链的另一头牢牢握在他手中,如同掌控着囚犯命运的缰绳。他闭目养神,但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守着他的“猎物”。
惨白的灯光下,陆寒星被重重铁链束缚的身影显得格外脆弱,脖颈上的金属项圈闪烁着不祥的光泽。寂静的工厂里,只剩下众人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以及 Stygian 平稳而危险的呼吸声。
第二天,天色大亮,惨淡的光线从工厂高窗的破洞漏下。
众人围拢过来,目光聚焦在依旧“昏迷”的陆寒星身上,气氛渐渐变得不对劲。
“怎么还没醒?”有人低声嘀咕,“按剂量,最多三个小时就该醒了,这都过了一夜了……”
“毒蜂”眉头紧锁,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陆寒星的颈动脉,脉搏平稳有力,绝不像深度昏迷。他脸色一沉:“不对劲!把他脖套拆了,仔细检查!别是药量出了问题伤了根本!”
就在他伸手要去解开那金属脖圈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无框眼镜的女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眼神冷静得像手术刀。她手里拿着一个造型奇特的荧光灯装置。
“让他自己现形就好。”女人说着,不由分说,将荧光灯凑近陆寒星紧闭的眼皮,按下开关。
一种特定频率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光线扫过他的视网膜。
几乎在光线触及的瞬间,陆寒星那浓密卷翘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球也有了细微的滚动。
“装的。”女人收起仪器,语气平淡却笃定,“早就醒了。还挺能忍。”
“毒蜂”闻言,怒火瞬间升腾,抬脚就不轻不重地踢在陆寒星被铁链缠绕的腰侧:“还装?!”
陆寒星知道再也无法伪装,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与之前清澈懵懂截然不同的眼睛。眼底再无半分迷茫或羞怯,只剩下冰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怒意和凶狠,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带着撕裂一切的危险光芒。他被层层铁链绑得像一个扭曲的粽子,动弹不得,只能用这凶狠的眼神死死剐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与之前那个清纯漂亮的大学生判若两人!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和那极具压迫感的眼神,让周围几个经验尚浅的下属吓得冷汗涔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敢与他对视。
陆寒星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因为一夜的沉默和脱水而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看够了吗?”他盯着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又缓缓扫过“毒蜂”和 Stygian,“绑得这么结实,是怕我?”
他原本计划装死观察,寻找脱身机会,此刻计划败露,索性不再掩饰本性。
陆寒星那凶狠的眼神震慑住了不少小弟,却对某些人无效。
“毒蛇”非但不怕,反而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她扭着腰肢走上前,完全无视那杀人的目光,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肆无忌惮地捏了捏陆寒星紧绷的脸颊,语气轻佻:
“哎呦喂——!这是小奶狗变小狼狗了?凶起来更带劲儿了!”她凑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他因愤怒而急促的呼吸,“可算是让我们一顿好找啊,小宝贝儿。”
“毒蜂”见状,怒气更盛,又是一脚踹在陆寒星被铁链缠绕的腿上,力道不轻:“跑啊!之前不是挺能耐的吗?翻墙钻树林的劲儿呢?最后还不是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回来!”
“啧!”“毒蛇”不满地推开“毒蜂”,“你轻点儿!踢坏了怎么办?这么漂亮一张脸,留下淤青多可惜!”她心疼地摩挲着刚才捏过的地方,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毒蜂”简直要被她的脑回路气疯,指着陆寒星对“毒蛇”低吼:“你就知道花痴!看看他这眼神!是能让你随便捏脸的主吗?不盯紧点,再让他找到机会跑了,咱们所有人都得跟着玩完!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花痴!”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毒蛇”不着调的兴致。“毒蛇”撇撇嘴,终于不再动手动脚,但目光依旧黏在陆寒星脸上。
而被当成争论中心的陆寒星,自始至终没有再开口。他只是用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死死记住“毒蜂”和“毒蛇”的每一寸样貌,每一个动作,那眼神深处翻涌的,是近乎疯狂的恨意与一旦脱困必将百倍奉还的决绝。
一旁的 Stygian 沉默地看着这场闹剧,手中攥着的铁链纹丝不动,如同他毫无波澜的眼神。他只是在确认陆寒星确实无法挣脱后,缓缓重新闭上眼睛,继续他的守夜。
工厂里暂时恢复了寂静,但那种无形的对抗和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感,却比之前更加浓重地弥漫在空气中。
第82章 不速之客3
这两天的囚禁,对陆寒星而言是一场缓慢的凌迟。时间像是被黏稠的黑暗胶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考验着他的意志极限。
他整个人被粗重的铁链缠得像一具即将入土的木乃伊,只有手指和头颈能勉强做极其细微的活动。冰冷的金属无时无刻不硌着他的皮肉,寒气仿佛要钻透骨头,把他钉在这片肮脏的水泥地上。起初的愤怒和凶狠,在持续不断的饥饿、疲惫以及感官剥夺下,逐渐磨砺成一种更冷静、也更坚硬的东西——求生的本能。
他开始尝试策略。
一次,在毒蛇心满意足地捏着他的脸嘀咕着“可惜瘦了点”之后,他抓住她转身的间隙,用嘶哑、微弱,几乎带着气音的声音开口,目光投向不远处一直冷眼旁观的毒蜂:
“饭……给点吃的……”
他艰难地吞咽,喉结在白皙的脖颈上滚动,那上面扣着的金属脖圈更显冰冷。
“或者……让我……上厕所……”
他甚至试图蜷缩一下身体,让铁链发出细微的哗啦声,配合着他脸上刻意流露出的痛苦与生理性的不适,显得无比脆弱。
毒蜂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正擦拭着一把匕首的刀刃。听到他的请求,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冷酷:
“啧,事真多。饿了?憋着。想拉?拉里面去,反正你也没干净到哪儿去。”
他的话像鞭子,抽碎了他伪装的可怜。陆寒星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杀意死死摁住。
他们确实只给他水。一个小弟会定时拿来一瓶水,粗暴地捏开他的下巴灌下去几口,保证他不至于脱水而死,但也仅此而已。清水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却让空瘪的胃袋更加疯狂地绞痛起来。饥饿感像一群老鼠,在他的腹腔里啃噬,带来一阵阵眩晕和虚脱。
而比饥饿和束缚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毒蛇。
她几乎成了他这段昏暗时光里唯一的、也是极其可怖的“互动”来源。只要得空,她就会凑过来,那双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像滑腻的毒蛇,在他脸上、头发上,甚至隔着衣服在他手臂上反复流连,摸摸捏捏。
“皮肤真好啊,小可爱,怎么这么白呢?”
“别瞪我嘛,瞪人也这么漂亮……”
她絮絮叨叨的声音混合着身上浓烈刺鼻的香水味,形成一种精神上的折磨,让陆寒星浑身起鸡皮疙瘩,恶心得几乎要呕吐。他无数次想扭开头,或者干脆咬向那几根手指,但都强行忍住了。他不能激怒她,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观察,需要从这种令人作呕的接触中,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看守他的核心是这三个人:毒蜂的冷酷,毒蛇的变态,以及 Stygian 的沉默。
Stygian 大部分时间都像一尊石雕,靠在远处的墙柱阴影里,手中紧紧攥着连接他脖圈的那条铁链末端,闭目养神。但陆寒星知道,这个男人才是最危险的,他那看似放松的姿态下,是如同猎豹般随时可以暴起的警觉。几次他假装昏睡,细微地调整被缚手脚的角度试图寻找更舒适或者说,更容易发力的姿势时,Stygian 的目光都会如同实质般瞬间落在他身上,带着无声的警告。
装可怜失败,绝食和沉默都无法引起任何怜悯。陆寒星躺在冰冷的地上,大脑在饥饿带来的轻微晕眩中飞速运转。他需要另一个计划,一个能打破目前这种绝对被动局面的机会。他的目光再次悄无声息地扫过整个空旷的工厂,扫过那几个看守,最终,在又一次忍受毒蛇的抚摸时,他眼底深处,一点极其微小的、冰冷的光,闪烁了一下。
或许,这个最令人厌烦的“麻烦”,也能变成某种意义上的“突破口”?他需要更耐心,更需要……演技。
时间在煎熬中又滑过一段。陆寒星闭着眼,大脑却在黑暗中进行着冷酷的推演。硬碰硬不行,装可怜无效,Stygian 像块没有缝隙的石头……唯一的缺口,似乎只剩下那个最不稳定、最令人作呕的因素——毒蛇。
他必须赌一把。在老大约定的三天期限到来之前,在彻底陷入无力回天的境地之前。
当毒蛇又一次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手指如同巡视领地般滑过他锁骨时,陆寒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地忍耐或流露出压抑的厌恶。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之前眼底的冰霜竟奇迹般地消融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痛苦和依赖的氤氲水光。
他侧过脸,看向毒蛇,嘴角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精准地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这个笑,虚弱、苍白,却因为那双眼睛的注视而带上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魅惑。
“毒蛇……姐姐……”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却刻意放软了语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音,像羽毛轻轻搔过耳膜,“我的腰……好痛……铁链硌得……快要断了……” 他微微蹙起眉,流露出一种极致的、引人摧折的脆弱感,“你……能不能帮我……松一松?就一点点……好不好?”
这一声“姐姐”,配上他此刻的神情和语调,像一记精准的重锤,狠狠砸在毒蛇的心尖上。
毒蛇完全看呆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滚圆,里面闪烁着难以置信和瞬间被点燃的狂热兴奋。她吃这一套!她简直爱死了他这副不得不低头、却又带着钩子的模样!
“哎呀!早说不就好了!乖乖……” 她喜笑颜开,声音都腻了几分,迫不及待地就要俯身去检查他腰后的铁链,手指甚至兴奋地有些颤抖,几乎忘了最基本的警戒。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铁链的瞬间——
“够了!”
一道冰冷的、蕴含着怒意的声音如同鞭子般抽了过来。Stygian 的身影快得像鬼魅,一把攥住毒蛇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猛地将她从陆寒星身边拽开,踉跄着推到一边。
他甚至没多看毒蛇一眼,阴沉着脸,一步跨到陆寒星身前,蹲下。手中寒光一闪,那柄他一直随身携带的匕首已经出鞘,冰冷的刀尖毫不留情地抵在陆寒星的脸颊上,微微下压,带来刺痛和冰冷的触感。
Stygian 的眼神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凛冽的杀意。他盯着陆寒星那双终于无法完全掩饰、闪过一丝计谋败露的惊惶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低哑却如同丧钟:
“小狐狸,收起你那套下作的把戏。”
刀尖又用力了几分,几乎要刺破皮肤。
“再敢耍这种花样,”他扯出一个冷酷的笑,“老子就先废了你这张小白脸,看你还拿什么蛊惑人。”
冰冷的金属紧贴着皮肤,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陆寒星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他强行压下恐惧,与 Stygian 进行着无声的对峙,刚刚那昙花一现的魅惑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深处重新凝聚的、更加沉郁的寒冰。
第一次试探性的出击,以失败和更大的危险告终。但 Stygian 这过激的反应,反而让陆寒星确认了一件事——他们确实非常忌惮他“搞小动作”,哪怕只是看似最无用的色诱。
第83章 不速之客4
Stygian 的刀尖还抵在陆寒星脸上,冰冷的触感与那句“废了你这张小白脸”的威胁还在空气中震颤。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中——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冷笑,毫无预兆地从工厂入口处的阴影里传来。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凝滞的空气,精准地钉入每个人的耳膜。
陆寒星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这声音……他即使再过十年也不会忘记!是老二,“孤狼”!他们不是还有一天才到吗?!怎么会……
一股比 Styigan 的刀锋更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疯狂窜升,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他完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响起,沉稳,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阴影里,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踱出,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和一身看似随意却透着肃杀的黑色装束。
他的目光,如同经过精密校准的扫描仪,越过僵立的毒蛇,掠过收刀退开的 Stygian,最终,如同两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定了地上被铁链捆缚、脸色瞬间惨白的陆寒星。
孤狼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弧度。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奇异的、仿佛见到什么有趣玩具的兴味,但每个字都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小男孩,长大了啊。”
他微微偏头,视线似乎在陆寒星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旁边表情不自然的毒蛇。
“都会对毒蛇……用上色诱了?”
“嗡——”的一声,陆寒星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孤注一掷,在这句话面前,都变成了一个苍白可笑的笑话。对方不仅提前归来,而且仿佛早已洞察了他之前所有不堪的努力。那种被人从里到外彻底看穿、一切挣扎皆为徒劳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灭顶而来。
他身体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工厂里落针可闻,只剩下孤狼那看似平淡,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在空旷的空间里缓缓回荡。毒蛇早已噤若寒蝉,连 Stygian 都微微垂下了目光,以示敬畏。
孤狼的出现,如同一头真正的狼王踏入领地,瞬间重新制定了这里的规则,也彻底粉碎了陆寒星仅存的一线生机。
孤狼带来的寒意尚未消散,工厂深处再次响起沉稳而迥异的脚步声。
老大“独龙”与老三“银狐”并肩走了进来。独龙身形并不算格外魁梧,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他的目光沉静,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银狐则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眼神锐利得像能剥开层层伪装。
独龙径直走到陆寒星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被铁链困在地上、因孤狼的出现而意志几近崩溃的小男孩。他没有废话,直接伸出两根手指,粗糙的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抬起了陆寒星满是冷汗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
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唤醒了陆寒星某些被封存的、关于“暗礁会”的记忆碎片。
“想起来了?” 独龙的声音低沉平缓,却字字如锤,敲打在陆寒星紧绷的神经上,“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烙印在对方脑中:
“第一,收起你所有的心思,继续为暗礁会做事,像以前一样。”
“第二,”他另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仿佛在掸掉灰尘,“我们把你送去‘黑市’,当成一件特别的‘货’卖了。以你的底子和这张脸,想必能卖个很好的价钱,就是不知道能经手几个主人。”
陆寒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铁链的冰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为暗礁会做事?那意味着重新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泥潭,失去自由,成为傀儡!而去黑市?他听说过那里的传闻,那将是生不如死的人间地狱,彻底沦为玩物直至被摧毁!
“不……我……” 他嘴唇翕动,声音破碎,连个他都不想!他哪一个都不要选!
独龙没有给他更多挣扎的时间,冰冷地开始倒数,每一个数字都像丧钟敲响:
“五。”
“四。”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陆寒星的喉咙。
“三。”
黑市买家那些扭曲的面容仿佛在他眼前晃动。
“二!”
“我选第一个!第一个!”在最后一个数字落下前,陆寒星几乎是嘶吼着喊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颤栗,“我不要去黑市!我选第一个!”
他猛地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眼前残酷的现实,但睫毛却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这并非选择,而是在两个深渊之间,被迫跳向那个稍微熟悉一点的。
独龙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松开钳制陆寒星下巴的手,仿佛碰了什么不洁之物,随意地在一旁Stygian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对Stygian下令:
“他交给你了。给我看紧点,别再让他耍出任何花样。”
说完,独龙不再看地上如同失去魂魄的陆寒星一眼,转身朝外走去,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
“带走,回组织。”
Stygian 面无表情地点头,示意两名手下上前。两人费力地将被铁链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无法自主行动的陆寒星从地上架了起来。铁链哗啦作响,如同他破碎的念想。Stygian 自己则亲手握紧了连接着陆寒星脖子上项圈的那根铁链,像牵着一头珍贵的、却又危险的野兽,率先迈步,跟上了独龙的背影。
陆寒星被半拖半架着前行,脑袋无力地垂着,闭上的眼角似乎有湿热的东西溢出,但瞬间便被冰冷的空气带走。他选择了生存,却仿佛已经预见了未来更加深沉的黑暗。
第84章 不速之客5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可能的光亮。组织基地内部的光线晦暗不明,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尘土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混合的冰冷气味。
陆寒星身上缠绕多日的铁链被“哗啦”一声卸下,骤然失去支撑,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长时间的束缚让他肌肉僵硬、血液循环不畅,此刻松绑后,针刺般的麻痒和无力感席卷全身,他甚至无法凭自己的力量站稳。
他趴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却吸不进半点希望。
老三“银狐”就站在不远处,她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好奇的眼睛,此刻毫不掩饰地迸发出灼热的光彩,紧紧盯着地上蜷缩的陆寒星,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艺术品,甚至不自觉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喉间发出极轻的、近似吞咽口水的声音。那目光,带着赤裸裸的占有欲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食欲”。
老大独龙冷漠地扫了一眼地上的陆寒星,又瞥了一眼几乎快要按捺不住的银狐,如同分配一件战利品,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想惩罚他?可以。”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银狐,“他,归你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地上瘫软的陆寒星猛地一颤。
独龙继续吩咐,像是在安排一道程序的后续步骤:“先把他弄干净,洗干净,让他吃顿饱饭,换身像样点的衣服。”然后他转向一直沉默如同影子的 Stygian,“之后,交给 Stygian 看管。”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陆寒星惨白的脸上,声音冰寒刺骨:
“这就是你逃跑的代价。”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对已经眉开眼笑的银狐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纵容却又划定底线的残忍:
“玩几天都行。但是,”他语气微沉,“别过火。他还有用。”
“玩几天”……“别过火”……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在陆寒星脑海中炸开,勾勒出的未来画面比黑市更加具体、更加屈辱和恐怖!落到这个以玩弄人心和肉体为乐的女人手里,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会遭遇什么!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他挣扎着抬起上半身,仰头看向即将转身离开的独龙,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和哀求,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老大!老大……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他语无伦次,几乎是匍匐着向前蹭了半步,“让我将功赎罪!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再也不敢跑了!真的!再信我一次!”
独龙的脚步顿住,缓缓侧过半张脸,阴影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只有冰冷的嘲讽:
“机会?”他嗤笑一声,“逃跑的时候,你想什么了?”
这句话如同最终判决,彻底粉碎了陆寒星所有的侥幸。独龙不再停留,迈步离开,将绝望的他和兴奋的银狐留在了原地。
银狐踩着优雅的步子,如同盯上猎物的猫,一步步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陆寒星走来,脸上绽放出一个甜美却剧毒的笑容:
“走吧,小可怜儿,‘姐姐’带你去……好好洗个澡。”
陆寒星被银狐拽着,踉跄地拖向一条更加昏暗、弥漫着暧昧与腐败气息的走廊。银狐的手像冰冷的蛇,紧紧箍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骨头生疼。她脸上那兴奋而扭曲的笑容在晃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骇人。
她被推进一个充斥着浓烈香水味和某种陈旧气味的房间。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隔绝了最后一丝生机。
银狐迫不及待地将他按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紧贴上来,带着令人作呕的香气。她发出低沉的笑声,眼神迷离而贪婪,如同打量即将到口的猎物。
“小可怜,让姐姐好好疼疼你……”她嘟囔着,涂着鲜红唇膏的嘴就朝着陆寒星的脖颈和脸颊胡乱地亲了下来,湿冷的触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同时,她那不安分的手开始粗暴地拉扯他的上衣,纽扣崩落,发出细微的脆响,冰冷的空气骤然接触到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陆寒星死死闭上眼,牙关紧咬,胃里翻江倒海。 屈辱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而无力地跳动,意识几乎要脱离这具备受凌辱的躯壳。他放弃了,彻底放弃了挣扎。
然而,预想中更进一步的侵犯并没有到来。
那令人作呕的亲吻和乱摸突然停止了。
紧接着,他听到一声沉闷的“咚” 声,像是重物倒地,随即身上一轻,银狐压在他身上的力道消失了。
他颤抖着,难以置信地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那个刚刚还如同恶魔般的银狐,此刻像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而站在她身旁,逆着昏暗光线的,是一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可能见到的高大身影。
是哥哥!陆祯!
陆寒星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是在极度绝望下产生的臆想。
陆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弧度泄露了他一丝压抑的怒火。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动作利落却又不失轻柔地披在陆寒星几乎半裸、不断颤抖的身上,将那片刺目的苍白和屈辱的痕迹遮盖住。
温暖的气息,带着陆祯身上独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瞬间将陆寒星包裹。
“……”陆寒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震惊和突如其来的安全感让他喉咙哽咽,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陆祯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心疼,更有一种沉重的决心。他弯下腰,用一个坚定而稳妥的姿势,将几乎虚脱的陆寒星打横抱了起来,仿佛他只是一片羽毛。
陆寒星下意识地伸手环住哥哥的脖子,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泪水迅速浸湿了衣料。他能感觉到哥哥沉稳有力的心跳,那是此刻世界上唯一真实、可靠的声音。
陆祯抱着他,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却又迅捷地穿过错综复杂的走廊,避开所有耳目,来到了一个隐蔽而狭小的安全屋。
这里似乎是陆祯临时的藏身处,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
陆祯将他小心地放在唯一的床上,转身就去准备了热水。他没有多问,只是沉默而快速地帮陆寒星清洗掉银狐留下的恶心触感和气息,动作专注而仔细,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稍稍安抚了陆寒星几近崩溃的神经。
洗完澡,陆祯拿出自己的一套干净衣服给他换上。衣服很宽大,套在陆寒星清瘦的身上更显空荡,却带着洗衣皂的清爽气息和格高的体温,让他感到了久违的、几乎陌生的安心。
接着,陆祯走进狭小的厨房,简单地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他面前。
“快吃。”陆祯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不容置疑,“吃完,我就送你回去。”
陆寒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哥哥,饥饿和疲惫压倒了一切。他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滚烫的食物下肚,带来一种真实的、活着的暖意。
而陆祯就坐在他对面,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如海,不知在筹划着什么。
第86章 不速之客6
夜色浓重,如同化不开的墨。在离组织据点入口尚有几百米的一个阴暗角落,陆祯停下了脚步。
他将怀中的陆寒星轻轻放下,双手用力地在他单薄的肩头握了握,那力道传递来一种无声的支撑和决绝。随即,他张开手臂,紧紧地、短暂地拥抱了弟弟一下。这个拥抱带着硝烟的气息、不容置疑的保护,以及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陆寒星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
陆祯没有给他机会,松开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活下去”,然后便毅然决然地转身,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融入漆黑的夜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冰冷的空气重新包裹住陆寒星,他裹紧了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属于哥哥的外套,深吸一口气,拖着依旧疲惫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那如同巨兽巢穴的组织入口。
他低着头,走进大门,试图尽量减少存在感。但几乎在踏入的瞬间,一道冰冷的目光就锁定了了他。
Stygian 像一尊门神,抱着手臂靠在阴影里,眼神锐利如鹰。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渗人的寒意,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陆寒星心脏一紧,还没想好如何措辞解释——
Stygian 已经失去了耐心,他似乎认定了陆寒星是借机又想耍花样,眼中戾气一闪,猛地扬起手,带着风声就朝陆寒星的脸掴来!“刚回来就敢生别的心思!”
陆寒星瞬间明白了!Stygian 并不知道银狐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自己失踪了一段时间,然后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回来!在他眼里,这无疑是又一次逃脱的尝试!
一股混合着委屈、愤怒和破罐破摔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在巴掌落下前,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哭腔和强烈的控诉:
“银狐她强暴我!凭什么我不能反抗?!凭什么?!”他指着自己身上宽大的衣服,眼眶通红,“难道我要任由她为所欲为吗?!”
这话吼出来,带着真实的屈辱和后怕,让 Stygian 挥下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眉头紧锁,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毒蛇扭着腰肢走了进来,正好听到陆寒星的控诉,也看到了 Stygian 扬起的巴掌。她眼睛一转,立刻上前,娇笑着按住 Stygian 的手臂:
“哎呦,Stygian~生这么大气干嘛?”她目光贪婪地在陆寒星那张带着泪痕、愈发显得楚楚动人的脸上流转,“这么漂亮的脸蛋,打坏了多可惜呀!”
Stygian 看了毒蛇一眼,又看了看一脸悲愤、不似作伪的陆寒星,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古怪而残忍的坏笑。他收回手,对毒蛇说道:
“行啊你,既然你这么花痴,这么心疼他……”他猛地将陆寒星往毒蛇的方向一推,“归你了!”
陆寒星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栽进毒蛇怀里,吓得他脸色更白,瑟瑟发抖。落到毒蛇手里,虽然可能比银狐好些,但同样是噩梦!
Stygian 似乎还觉得不保险,又补充道:“再给她拿一副手铐!这小子滑头得很,不老实就直接铐起来!”他这话是对旁边的小弟说的,目光却警告地盯着陆寒星。
毒蛇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和欲望的光芒,看着眼前瑟瑟发抖、如同受惊小鹿般的陆寒星,她心花怒放,刚要满口答应——
“等等!”Stygian 像是想起什么,眼神一冷,“先去银狐那里看看。”
三人各怀心思,一起走向银狐的房间。推开虚掩的房门,里面的景象让他们都愣住了——
只见银狐衣衫不整地瘫倒在地,后颈有着明显的淤青,人事不省地昏迷着,显然是被外力重击所致。
毒蛇脸上的兴奋和欲望如同潮水般褪去,她瞬间清醒了。她看看昏迷的银狐,又看看身边这个看似柔弱、却能力打晕银狐的陆寒星,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小东西,恐怕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他身上藏着秘密,也藏着危险!
她立刻松开原本想抓住陆寒星的手,像是怕被烫到一样,后退了半步,脸上堆起尴尬又带着惧意的笑,对 Stygian 连连摆手:
“算了算了,Stygian,我看还是……还是算了吧。”她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银狐,语气干涩,“这小东西……怕是能看不能摸啊。我可不想哪天也像她一样,不明不白地躺在地上。”
Stygian 盯着昏迷的银狐,脸色阴沉得可怕,再看向陆寒星时,眼神里充满了更深的审视和冰冷的杀意。
陆寒星站在原地,宽大的衣服更显得他身形单薄,他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显露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与未散的恐惧。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酝酿。
陆寒星被Stygian和毒蛇一左一右地押着,几乎是拖拽着来到了独龙和孤狼所在的房间。这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加凝滞,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独龙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孤狼则像一道影子般立在稍远处的阴影里,只有偶尔闪烁的烟头红光,昭示着他的存在。
Stygian 简洁地汇报了银狐被打晕以及陆寒星失踪又返回的情况,语气冷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独龙的视线,如同探照灯,缓缓移到被推到房间中央的陆寒星身上。他上下打量着,目光在他洗干净的、还带着水汽的清爽短发,以及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却意外衬得他更加瘦弱可怜的宽大衣服上停留了片刻。
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爬上独龙的嘴角,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嗯,”他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节,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洗干净了,还是长大了好看。”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奇怪的“赞赏”,仿佛在评价一件被打理好的古董。
这话让陆寒星头皮发麻。
紧接着,独龙伸出手,那粗粝的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陆寒星一侧的脸颊,用力掐了掐,像是在检验货物的成色。
“啧,”独龙眯起眼,指尖那滑腻冰凉的触感让他似乎很满意,“嫩的能掐出水来。”他的目光如同黏腻的爬行动物,在陆寒星惊恐的脸上逡巡,最终定格在他那双因为恐惧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独龙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冰碴砸在陆寒星的心上,“青涩还没完全褪干净,又隐约透出点棱角……这时候的‘货’,”他嘴角的弧度扩大,露出一个近乎残酷的笑容,“最值钱了。”
“值钱”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瞬间刺穿了陆寒星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想干嘛?他到底想干嘛?!
之前说的“送去黑市”的威胁,在此刻独龙这评估商品般的眼神和语气下,变得无比具体和真实!他不是在吓唬他,他是真的在考虑……把他当成一件“货”处置!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陆寒星的喉咙,他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想后退,想挣脱那只掐着他脸的手,但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令人作呕的触摸和更加令人绝望的审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独龙那句“最值钱”在疯狂回荡。
Stygian 面无表情地看着。毒蛇的眼神则复杂得多,既有对独龙的畏惧,有一丝不甘,也有一丝后怕——幸好自己刚才及时抽身了。
孤狼在阴影里,依旧沉默,只有那点红光,不易察觉地晃动了一下。
整个房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陆寒星因为极度恐惧而无法控制的、细微的牙齿打颤的声音。他的命运,仿佛悬于一线,而线的另一端,就攥在独龙那看似随意,却能决定他生死荣辱的手中。
第87章 不速之客7
房间里昏暗的光线仿佛都凝聚在了陆寒星的身上。他被独龙掐着脸蛋,被迫仰着头,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里映着顶灯惨白的光,因为惊恐而蒙上一层水汽,显得更加氤氲动人,破碎感十足。
底下侍立的小弟们何曾见过这般绝色,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有人忍不住低声啧啧赞叹:
“老大……咱们这破地方,还能见到这么……这么水灵的人?真是开了眼了!”
“啧,这模样,这身段……”
这些污言秽语和赤裸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陆寒星身上,让他无比难堪,却又动弹不得。
独龙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收回掐着脸的手,转而用一种近乎“慈爱”的姿态,轻轻抚摸陆寒星柔软的黑发,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但他的语气却是阴阳怪气,充满了恶意的揣测:
“是啊,真不知道是哪家有钱有势的贵人,不小心丢了这么个……小可怜?”他手指缠绕着陆寒星的发丝,声音带着虚伪的叹息,“倒是让我们捡了这么大个便宜。”
陆寒星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独龙在试探,更是在敲打!他听出了对方话语里对他“来历”的怀疑和威胁。
独龙继续慢悠悠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糖针:
“可惜了啊……”他故作遗憾地摇头,“就算哪天,你运气好,真被找回去了……你猜猜,你那高贵的家里人,知道你在地下世界干的这些‘好事’,知道你被多少人‘经手’过,知道你双手可能早就不干净了……他们会怎么想?”
他俯下身,气息几乎喷在陆寒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却说着最残忍的话:
“那些体面人家,最看重的是什么?是脸面啊。到时候,怕是不仅不会认你,反而会觉得你是家族的耻辱,恨不得你从来没存在过吧?”他顿了顿,欣赏着陆寒星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你说,他们会不会……气疯掉?”
陆寒星身体僵硬,面上一片冰封,竭力维持着镇定,但内心深处却被独龙的话狠狠击中,泛起一阵尖锐的、无法言说的酸楚。他知道这是离间,是攻心之计,可偏偏……他觉得独龙说的,有那么几分残酷的道理。那个他拼命想回去的“家”,真的还能容得下如今满身污秽的他吗?
“所以,”独龙直起身,用一只眼睛死死盯着陆寒星那双因为强忍情绪而更显深邃明亮的黑眸,脸上绽开一个胜券在握的、极其恶劣的笑容,“找不找的,也没什么必要了。你说,对不?”
他停下了话语,不再抚摸他的头发,而是静静地、带着巨大压迫感地,等待陆寒星的回答。
整个房间,连同底下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小弟,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寒星那张绝美却毫无血色的脸上,等待着他的反应——是崩溃,是屈服,还是……?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悬在头顶的命运之锤,即将落下。
死寂在房间里蔓延,每一秒都如同在陆寒星紧绷的神经上敲打。他能感受到独龙审视的目光,以及周围那些混杂着贪婪、好奇与鄙夷的视线。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那些微的恐惧和泪痕仿佛被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完美的、带着些许脆弱依赖的笑容。他看向独龙,声音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甜腻:
“当然!”他说道,眼神看起来无比“真诚”,“组织……永远是我的家!”
这句话出口,连独龙都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上道”。随即,独龙哈哈大笑起来,上前一步,用一种近乎窒息的力道拥抱了陆寒星一下,手掌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确认对所有物的掌控。
“这就对了!”独龙的声音带着满意的残酷,“不该有的心思不能有,那寻亲的心思……更别有!”他松开陆寒星,盯着他的眼睛,继续施加心理压力,“退一万步说,就是你不找,他们找到你了,又怎么样?你能告诉你那光鲜亮丽的父母,你现在干的是什么勾当?嗯?”
台下,混在小弟中间,低垂着头的陆祯,指关节捏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隐隐跳动。
陆寒星张了张嘴,似乎想回答,但那股被刻意压下的酸楚再次涌上,眼眶无法控制地泛起更浓的红晕。
就在这时,阴影里一直沉默的孤狼开口了,他那深沉的男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或许是看穿了陆寒星的强撑,或许只是不想场面太难看:
“独龙,你别再刺激他了。”他淡淡道,“他看起来,可是真要哭了。”
独龙闻言,仔细一看,果然发现陆寒星虽然努力保持着笑容,但眼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凝结起泪珠,晶莹剔透,悬在长睫上将落未落,配上他那张脸,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毒蛇立刻接口,语气里满是惊叹和占有欲:“这模样……更好看了啊!”
独龙似乎觉得敲打得差不多了,心情颇好地一挥手,如同打发一个玩具:“行,那今晚就归你了,玩几天!”
然而,毒蛇想起银狐的下场,一个激灵,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忌惮:“算了算了!老大,我看还是……能看不能摸啊!这小东西邪门得很!”
Stygian 似乎早已不耐烦这场闹剧,上前一步,冷着脸抓住陆寒星的手臂,将他往外拉:“今天先休息。”他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明天,测测体能。别想偷懒。”
毒蛇还想争取一下,嘟囔道:“干嘛那么猴急?让人家小朋友先适应适应环境,认认新人嘛……”
孤狼冰冷的目光扫过毒蛇,直接戳破她的心思:“留给你花痴吗?”他语气不容置疑,“他还有大用。别浪费时间。”
孤狼的话一锤定音。独龙也不再说什么,挥了挥手。Stygian 不再停留,拉着陆寒星快步离开。毒蛇悻悻地撇嘴。众人也各自心怀鬼胎地散去。
房间里瞬间空荡下来。只有混在小弟中、缓缓随着人流退出的陆祯,在转身的刹那,回头望了一眼陆寒星被带离的方向,眼神深处,是翻涌的怒火与决绝的计划。
陆寒星被 Stygian 拖着走,宽大的衣服更显他身形单薄。他低着头,没有人看到他脸上那脆弱的表情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眼底深处重新燃起的、更加隐秘的火焰。“测体能”?“有大用”?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88章 往事梦魇1
自从那次被组织像拎小鸡一样从废弃工厂抓回来,他就再也没能睡过一个整觉。
噩梦成了他新的牢笼。梦里有时是Stygian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有时是独龙老大手中把玩的冰冷匕首,更多时候,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坠落感,让他在深夜惊坐而起,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挣脱胸腔。
现实,是另一座更严酷的牢笼。
天不亮,他就会被生物钟强行唤醒。高强度的训练填满了每一天的缝隙。负重越野、格斗对抗、武器拆卸与组装、潜伏与暗杀技巧……每一项都被推至生理的极限。他的肌肉无时无刻不在酸痛,汗水浸透了一件又一件训练服,仿佛要把体内最后一丝水分和软弱一并榨干。
而Stygian,就是这座牢笼里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看守。
这个男人像一道没有影子的幽灵,沉默寡言到了极致。他要么就像磐石一样站在训练场边,用那双灰色的、仿佛能冻结空气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动作,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会引来更苛刻的惩罚;要么,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后、他身侧,用那种审视物品般的目光,让他脊背发凉。Stygian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精神压迫。
他哀求了独龙老大整整一个星期。
他几乎是匍匐在老大那间弥漫着雪茄和威士忌气味的办公室里,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地保证,绝不会再逃跑,绝不会背叛组织,他只想去上课。
“老大,求您了……我不能落下功课……我就这点念想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动那个冷酷的男人的,或许是他的狼狈取悦了对方,又或许是独龙觉得,一个有点文化的手下将来或许能派上别的用场。
最终,独龙叼着雪茄,挥了挥手,算是格外开恩。
但这恩典是有条件的,苛刻得如同镣铐。他必须保证所有训练科目达标,并且,只要没有课,就必须立刻、马上回到基地。而监督执行的,依旧是Stygian。
于是,Stygian的手上多了一份他的课表。下课铃声对他而言,不再是解放,而是另一段煎熬的开始。常常是他刚收拾好书本,走出教学楼,那辆熟悉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就已经像墓碑一样停在路边。Stygian摇下车窗,甚至不用说话,只需一个眼神,他就得乖乖上车,回到那个充满汗味、金属味和绝望气息的训练基地。
同吃。在基地冰冷的长桌上,Stygian坐在他对面,沉默地咀嚼,他连筷子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同住。他被安排在了Stygian房间,或就在Stygian的直接监控之下。夜里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都可能引来警觉。
他像一个被抽打的陀螺,在课堂和基地之间疯狂旋转。书本上的公式定理是他短暂的精神避难所,而训练场上的残酷磨砺,则不断将他拉回冰冷的现实。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是个人,更像是一件正在被Stygian和这个组织强行锻造的武器,粗糙、痛苦,且身不由己。
他喘息着,在Stygian冰冷的目光下,一次又一次地举起沉重的杠铃,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那条通往正常世界的、越来越远的路径
下午的数理分析课,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偏微分方程像是某种加密的天书。陆寒星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在公式的海洋里抓住一丝理性的浮木,这能让他暂时忘记组织的阴影。然而,下课铃声一响,那短暂的宁静便戛然而止。
Stygian如同精准的计时器,已经无声无息地靠在教学楼外的墙边。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眼神,陆寒星就认命地低下头,跟在他身后,走向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这次的目的地不是那个封闭的训练基地,而是一个荒废许久、杂草丛生的露天操场。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却无法给这片土地带来丝毫暖意。
操场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让陆寒星心里咯噔一下的女人。他认得她——虽然只是那天混乱中惊鸿一瞥,但那双透过狙击镜望过来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绝不会忘。她就是那天参与抓捕他的狙击手。
和其他偶尔会对他的外貌流露赞美和花痴组织成员不同,这个女人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甚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身高极高,在女性中极为罕见。此刻她穿着一双黑色的细高跟皮靴,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气势逼人,几乎与身高187的陆寒星平视。她梳着利落的运动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一身紧身的黑色皮衣皮裤,将她矫健而充满力量感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不像为了美观,更像第二层皮肤,便于任何时刻爆发与猎杀。她的代号是“猎鹰”,名副其实。
猎鹰显然对这次会面极为不满。她甚至没看陆寒星一眼,直接对着Stygian抱怨,声音冷硬:“也不知道组织到底怎么想的,让我来带一个毛头小孩合作?简直是浪费时间。我一个人就够了,多一个累赘只会碍手碍脚。”
Stygian的表情依旧像冻住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平淡地陈述:“他是小孩?那天你也在场。你又不是没看到,我们出动了三十多号人,才勉强按住他一个。”
这话似乎戳到了猎鹰的某个点,但她显然不愿承认陆寒星的难缠。她撇了撇嘴,带着十足的不耐烦,终于将视线落在了陆寒星身上。
那目光像带着倒刺的冰碴,刮过陆寒星的脸。他天生一张清纯可爱的娃娃脸,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尤其是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因为近期休息不好和隐隐的恐惧,总是显得水汪汪的,带着几分无辜和易碎感。这副模样,在弱肉强食的组织里,几乎是“软弱”的代名词。
猎鹰眼中的轻蔑更浓了,还掺杂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就这?”她嗤笑一声,语气极尽嘲讽,“细皮嫩肉,眼神跟受惊的兔子一样。这玩意一时半会儿能学会什么?别到时候被枪声吓尿裤子。小朋友,”她刻意加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驱赶苍蝇,“这里不是过家家的地方,去别的地方玩吧。”
陆寒星站在原地,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屈辱、愤怒和无力感的情绪。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想反驳,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但在猎鹰那强大的、带着杀伐气息的压迫感面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倔强地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黑眼睛,迎接着猎鹰冰冷而嫌弃的审视。这片废弃的操场,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冰块,压得他喘不过气。
第89章 往事梦魇2
Stygian的话像冰锥一样砸进凝固的空气里:“赶紧的,痛快教。必须一个月内教会,任务要来了!”
猎鹰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猛地转过身,黑色皮衣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一个月?正常新手光是稳定持枪、克服后坐力就得练一个月!你让我一个月把他教到能出任务?”她嗤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跟独龙说,这活我干不了!”说完,她作势就要转身离开,高跟鞋在粗糙的地面上踩出决绝的声响。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Stygian的动作快如鬼魅。他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手腕一翻,黑洞洞的枪口已经精准地指向了猎鹰的后心。那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能教不?”Stygian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威胁,没有起伏,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猎鹰的脚步僵住了。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一点致命的寒意。她缓缓转过身,脸上轻蔑的表情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压制住的愤怒和凝重。她盯着Stygian,眼神锐利得像要在他脸上剜出两个洞。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不容置疑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这么热闹?”
独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操场边缘,嘴里叼着雪茄,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他仿佛没看见Stygian指着猎鹰的枪,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猎鹰紧绷的脸上。
“猎鹰,你刚来,不了解他。”独龙吐出一口烟圈,笑了笑,指着局促不安的陆寒星,“别被这小子这张脸骗了。他射击,可准了。”
猎鹰眉头紧锁,显然不信。
独龙也不多解释,直接伸手,一把将站在旁边的陆寒星推到了操场中央,那里临时竖着几个简陋的靶子。“去,给她看看。”
陆寒星心里一阵无奈和悲哀。他就像一件物品,被随意地展示、测试。他抿了抿嘴唇,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戴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埋头苦读的学生,与眼前的暴力场景格格不入。
他走上前,从Stygian手中接过那把手枪。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随即稳定下来。他熟练地退出弹匣,确认是空膛后,从口袋里摸出五枚黄澄澄的子弹,一颗一颗,缓慢而稳定地压进弹匣。“咔嚓”一声,弹匣复位。
举枪,瞄准。那一刻,他身上那种大学生的青涩和怯懦仿佛瞬间被剥离了。眼镜片后的眼神变得异常专注,清澈的瞳孔里只剩下远处的靶心。他的姿势并不像久经训练的老手那样充满力量感,却有一种奇异的稳定,仿佛整个人扎根在了地面上。
“砰!砰!砰!砰!砰!”
连续五声枪响,清脆利落,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子弹撕裂空气,带着一股决绝的气息射向靶心。
报靶的人很快传来消息:“五枪……全是十环!”
猎鹰脸上的轻蔑和烦躁瞬间凝固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放下枪、重新低下头,显得有些无措的男孩,又看了看远处靶纸上那个几乎被扩成一个洞的十环区域。这怎么可能?那种举枪瞬间的气质变化,那种精准到令人发指的射击……
独龙满意地吸了口雪茄,看向猎鹰,带着一种“你看我没说错吧”的神情,慢悠悠地问:“现在,能教不?”
猎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她再次看向陆寒星时,眼神里的轻蔑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极具迷惑性的武器。她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能教。”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了。但猎鹰发现Stygian依旧像根冰柱一样立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她没好气地问:“咋滴?你也想学两手?”
Stygian看都没看她一眼,冰冷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陆寒星身上,仿佛那是他唯一需要关注的物件。他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我得盯着他。”
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墨色的夜幕吞噬。在猎鹰毫不留情、骂骂咧咧的指导下练了整整一下午的移动靶和隐蔽技巧,陆寒星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肌肉因过度疲劳而微微颤抖。Stygian一言不发,像押送犯人一样,将他带回了基地那个被称为“房间”的狭小空间。
这里原本是Stygian的单人宿舍,如今为了“方便管理”,硬塞进了一张冰冷的铁制上下铺。Stygian睡下铺,陆寒星被指定在上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金属、灰尘和Stygian身上那股冷冽气息的味道。
“赶紧洗澡。”Stygian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下达一道程序指令。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脱掉自己的外套和战术背心,露出精壮却布满旧伤疤的上身。
陆寒星不敢耽搁,拖着疲惫的身体钻进狭小的、墙壁甚至带着霉味的浴室。他刚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还没来得及冲刷掉身上的汗水和尘土,浴室门就被“唰”地一下拉开。
Stygian就站在门口,赤裸着上身,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你快点。”他冷冷地说,“连洗澡都得一起洗,别浪费我的时间。”
陆寒星瞬间僵住,温热的水流打在身上却感觉像冰针一样刺人。他猛地背过身去,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和屈辱感涌了上来,让他耳根通红。他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在Stygian毫无情感的目光注视下,仓促地冲洗着身体,每一秒都如同在受刑。
洗完澡,换上干净但粗糙的训练服,两人沉默地坐在下铺那张小桌子旁。一个小弟准时送来了晚餐——出乎意料的,饭菜相当可口,两荤一素,还有一碗热汤。组织在“衣食住行”这些基本生存保障上,对他这个“重点培养对象”倒是不算吝啬。
然而,这短暂的、近乎正常的用餐时间结束后,真正的禁锢便开始了。
Stygian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副手铐,中间连着一条长约一米的沉重铁链。他面无表情地拿起一端,“咔嚓”一声,铐在了陆寒星的左手腕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一哆嗦。紧接着,Stygian将另一端干脆利落地铐在了自己的右手腕上。
“赶紧爬上去睡觉。”Stygian命令道,晃了晃被铐在一起的手,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半夜起夜叫我。如果让我发现你……”他顿了顿,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敢跑……”
“怎么可能……”陆寒星低下头,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认命的无奈,小声嘟囔,“你盯我盯得……连喘口气都数着次数……”
“快点。”Stygian无视他的抱怨,只是再次催促。
陆寒星认命地、有些笨拙地抓着冰凉的铁梯,爬向上铺。手腕上的铐子和铁链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他默默地铺好那床单薄的被褥,蜷缩着躺了进去。铁链的另一端从床沿垂下,连接着下铺那个如同冰山一样的男人。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那根铁链偶尔因为细微动作而发出的、象征绝对控制的冰冷碰撞声。身体的极度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很快将他淹没。陆寒星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念头是:这无休止的训练,这无处不在的监视,这锁链加身的夜晚,何时才是个头……
他沉沉睡去,并不知道,下铺的Stygian,在黑暗中依旧睁着眼睛,耳听八方,像最忠诚也最冷酷的猎犬,守护着,也囚禁着,这份被组织视为“资产”的、不安定的天赋。
第90章 往事梦魇3
这是一个陆寒星宁愿永远封存,却总在精神最脆弱时,被高强度训练折磨到濒临崩溃,被Stygian冰冷的目光刺穿时悄然侵入的梦。梦里没有色彩,只有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海城。 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记忆里的海风总是带着咸腥和……若有若无的尿骚味。
从记事起,他的世界就不是玩具和糖果,而是永远干不完的活。模糊的最初记忆里,他三岁那年,那个名义上的“妹妹”降生了。他还没来得及理解“哥哥”的含义,养母刘娥就将一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黏糊糊的布片扔到他面前。
“洗干净。”女人的声音尖锐而刻薄,“你妹的尿芥子,以后都归你洗。”
他自己还是个需要人照顾、偶尔半夜还会尿床的年纪。可一旦他因为控制不住而尿湿了床铺,等待他的绝不是温柔的清理,而是一顿不分轻重的毒打。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潮湿冰冷的角落里,恐惧远比尿意更刺骨。
四岁。别的孩子还在蹒跚学步、咿呀学语,他被逼着站在比他还高的灶台前学做饭。他哪里懂什么生火?手忙脚乱之下,火星点燃了旁边的柴堆,差点把厨房烧了。刘娥怒气冲冲地将他从浓烟里拽出来,二话不说,扒光了他单薄的衣物,用粗糙的麻绳将他赤条条地吊在了院子的横梁上。皮带、藤条,带着呼啸的风声落在细嫩的皮肉上,火辣辣的疼。他哭得撕心裂肺,直到邻居实在看不下去,隔着墙头大声劝阻,那疯狂的抽打才勉强停住。身上留下了纵横交错的淤青,心里却刻下了更深的烙印——在这个家里,他的命,比不上一捆柴火。
五岁。他的“工作范围”正式扩大到整个家庭生存的层面。天不亮,当养父母和妹妹还在沉睡时,他就必须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先喂饱圈里那两头哼哼唧唧的猪,然后提着沉重的水桶,摇摇晃晃地去浇灌菜园里的每一棵菜。接着是打扫屋子,灰尘必须一丝不苟地清理干净。
而这一切,都必须在养父养母和妹妹醒来之前完成。因为接下来,他还要为他们准备一大家子的早饭。他需要踮着脚,在灶台前忙碌,确保热粥和咸菜准时端上桌。
吃饭,对他而言是另一种煎熬。小小的身子坐在桌角,面前永远只有一盘最清淡、几乎不见油星的素菜。而那些香喷喷的炒鸡蛋、偶尔出现的几片肉,永远摆在离他最远的地方,那是妹妹专属的领域。只有极少数时候,当刘娥心情莫名愉悦时,才会用施舍般的语气说:“今天赏你吃口菜。”指的,也不过是他面前那盘他自己炒的、早已凉透的素菜。
养父的脾气更是阴晴不定,生活中任何一点不顺心,都可能成为他咒骂陆寒星的理由。那些污言秽语,像冰冷的钉子,一根根钉在他幼小的心灵上。
在这个所谓的“家”里,他感受不到一丝温暖。他是免费的童工,是出气筒,是一个多余却又被榨干所有价值的影子。他的童年,是由冰冷的河水、滚烫的灶台、沉重的猪食桶、无休止的责骂和毒打,以及永远无法触及的那盘“好吃的”构成的。
这噩梦般的过去,塑造了如今这个在组织严酷训练中挣扎求存的陆寒星。他能在Stygian的死亡凝视下坚持,或许是因为,那种纯粹的冰冷,比童年那种夹杂着扭曲家庭关系的暴力,反而更容易承受一些。他渴望逃离,不仅是逃离组织,更是潜意识里,想要彻底逃离那个名为“海城”的、从未给过他一丝光亮的深渊。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格外压抑。养父因为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整天愁眉不展,脾气也愈发暴躁,一点小事就能让他对陆寒星拳打脚踢。刘娥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算计着家里所剩无几的钱粮,看向陆寒星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纯粹浪费粮食的累赘。
直到有一天,成哥——养父那个据说在外面“混得开”的酒肉朋友,急匆匆地找上门来。他避开陆寒星,和养父在里屋嘀咕了许久,声音时高时低。陆寒星只隐约听到“大单子”、“来钱快”、“风险是有点……”之类的只言片语。最后,养父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兴奋和忐忑,跟着成哥出了门,临走前还对刘娥说:“等着,这次回来就能把债还清了!”
养父这一走,就是好几天音讯全无。
起初,刘娥还抱着希望,骂骂咧咧地念叨着“死鬼怎么还不回来”。但很快,这种等待就变成了不安。直到有一天,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敲开了家门,没有带来养父的消息,却带来了一张冰冷的、印着养父模糊照片的通缉令。
“杀人未遂”、“在逃主犯”——这几个加粗的黑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刘娥当场尖叫起来,随即瘫软在地。左邻右舍的议论和指指点点,几乎要将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彻底淹没。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没过多久,那个牵线搭桥的“成哥”居然不知被谁保释了出来,大摇大摆地重新出现在街上,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其中的诡异和黑暗,连当时只有六岁的陆寒星都能隐隐感觉到恐惧。养父成了亡命之徒,而引他入局的人却安然无恙,这背后隐藏的旋涡,足以吞噬一切。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还背上了“杀人犯家属”的恶名。刘娥变得更加阴郁和易怒,生活的重压和周围人的白眼,让她将所有的怨气都变本加厉地发泄在陆寒星身上。那段时间,他身上的伤痕几乎没断过。
这样的日子,在提心吊胆和愈发繁重的劳作中,又熬过了一段时间。直到他六岁那年,事情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或许是迫于社区和学校的压力,或许是因为家里少了养父这个劳动力,刘娥觉得让陆寒星去上学,既能堵住悠悠众口,将来或许还能多一个赚钱的工具?总之,在一种极其复杂和勉强的氛围下,刘娥极其不耐烦地扔给他一个破旧的、不知从哪儿捡来的书包,恶声恶气地说:
“明天滚去学校报到!记住,学费是老娘施舍给你的,以后得加倍还回来!放学了赶紧死回来干活,敢偷懒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可以上学了!
这对任何一个正常孩子而言天经地义的事情,对陆寒星来说,却像是灰暗窒息的生活里,陡然照进的一缕微光,尽管这缕光伴随着更沉重的负担和威胁。他紧紧攥着那个破书包,心里涌起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混杂着茫然、一丝微弱憧憬,以及深深恐惧的复杂情绪。
学校,会是一个不同于这个“家”的地方吗?那里,会不会稍微……暖和一点?
他不知道,这扇勉强为他打开的门,最终通向的并非坦途,而是另一段更加波谲云诡、身不由己的命运。但至少在那一刻,“上学”这两个字,成了他在冰冷的海边生活中,唯一能抓住的、看似正常的浮木。他拼命地学习,不仅仅是为了知识,更是为了抓住这可能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哪怕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第91章 往事梦魇4
六岁,对大多数孩子而言是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探索世界的开始。对陆寒星来说,却是另一段更为精确、刻板的苦难日程的开端。
清晨,天色未明。
他必须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准时醒来。喂猪、浇菜、打扫院子、准备一家人的早饭……这一系列活在刘娥尖锐的嗓音监督下,必须高效完成。直到那个女人检查满意,用鼻子哼一声,他才能抓起那个破旧的书包,像逃离瘟疫一样冲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学校,成了他短暂而珍贵的“世外桃源”。
在这里,他只需要面对书本和知识,不需要担心随时会落下的打骂,也没有永远干不完的杂活。他可以暂时忘记海城的腥咸,沉浸在文字与数字构成的、相对公平和宁静的世界里。他拼命地学习,不仅因为这是本能的对知识的渴望,更因为他隐隐觉得,这可能是他未来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然而,放学的铃声,对他而言从不意味着解放,而是另一场争分夺秒的赛跑的开始。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因为“到点做饭”是铁律。一旦晚了,哪怕只是几分钟,等待他的就不是简单的责骂,而是更为屈辱的惩罚——跪在饭桌前,不许吃东西,眼睁睁看着刘娥和妹妹享用他亲手做的饭菜。 食物的香气与腹中的饥饿,养母和妹妹咀嚼的声音与自己膝盖的酸痛交织在一起,那种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折磨,远比单纯的挨打更摧残人心。
周六周日,是其他孩子期盼的快乐时光,对他而言却是加倍的煎熬。
随着年龄增长,他“长大”了,这意味着他具备了干更多农活的能力。天不亮,他就被赶下床,开始一整天无休止的劳作。做完早饭后,刘娥会像施舍乞丐一样,扔给他一块冷硬的馍馍。这就是他一天的口粮,吃完就必须立刻下地。翻土、除草、施肥、收割……无论烈日当头还是阴雨绵绵,他瘦小的身影总是在田埂间忙碌,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能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家。接着,他还要准备晚饭,收拾完一切,才能得到一点点可怜的睡眠时间。
三年后,他九岁。
那个被他从小伺候到大的妹妹到了上学的年纪。于是,他的“职责清单”里又增加了沉重的一项:接送妹妹上下学。
这看似简单的任务,却成了他新的噩梦。妹妹被娇纵惯了,放学路上常常贪玩,不愿意立刻回家。他不敢催促,更不敢强行拉她走,因为任何引起妹妹不满的行为,最终都会由他来承担后果。妹妹在外面多玩一刻,他内心的恐惧就增加一分。
果然,每次因为妹妹贪玩而回家晚了,刘娥从不责怪自己的亲生女儿,所有的怒火都会精准地倾泻到陆寒星头上。
“你是怎么当哥哥的?”
“连个人都看不住!”
“是不是你故意带妹妹去野了?”
辩解是徒劳的,只会招来更凶猛的打骂。于是,他再次成为那个跪在饭桌前的受罚者,看着妹妹若无其事地吃着饭,听着刘娥刻薄的数落。他明白了,在这个家里,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承担一切错误和痛苦的容器。
学校那片短暂的“桃源”,终究被身后那个如影随形的、名为“家”的深渊牢牢拖住,无法真正脱离。他的童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奔跑、劳作、恐惧与屈辱中,被一点点磨蚀殆尽。
养父入狱,对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而言,是抽走了最后一根看似稳定的支柱。家里断了主要的经济来源,刘娥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咒骂声充斥着破败的屋子,看向陆寒星的眼神也愈发像是在看一个吞噬家运的灾星。
就在这山穷水尽的时候,刘娥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张泛黄的纸条,盯着上面的地址看了很久,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犹豫、算计和最后一丝希望的表情。几天后,她罕见地没有对陆寒星非打即骂,而是用一种极其压抑的、带着明确威胁的语气叮嘱他:
“我要去外地一趟,办点事。你给我听好了,好好‘照顾’你妹妹!她要是瘦了一斤,掉了一根头发,我回来剥了你的皮!听见没有?!”
她就这样走了,留下十二岁的陆寒星和更年幼的妹妹。那几天,陆寒星的心始终悬着,一方面要更辛苦地操持家务,看顾妹妹,另一方面,一种模糊的不安感像潮湿的霉菌,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几天后,刘娥回来了。
但她不再是离开时的那个刘娥。她脸上所有的算计和希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深入骨髓的绝望,以及一种灼热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恨。她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又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带着满腔的怨毒。
而陆寒星敏锐地察觉到,刘娥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以前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厌恶,是把他当作一件无用且碍眼的垃圾,那么现在,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赤裸裸的恶毒,是刻骨的仇恨。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意,仿佛他们之间不是养母与养子的关系,而是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陆寒星被她看得心底发寒,浑身冰凉。他不明白,短短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这个女人对他产生如此翻天覆地的恨意?
他很快就用身体体会到了这恨意的分量。他的日子,从过去的煎熬,直接坠入了无间地狱。
十二岁,正是上初一的年纪。学业压力增加了,有了早自习,这意味着他必须起得比星星还早。他依旧要完成喂猪、浇菜、打扫、做早饭这一系列雷打不动的活计,才能在刘娥阴冷的注视下冲出家门。唯一的好处是,他上了初中,终于和妹妹的小学分开了,暂时摆脱了接送妹妹的任务,这让他每天能节省下一点点奔跑的时间。
然而,回到家,等待他的是更深的屈辱。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准备坐下吃饭,刘娥却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谁允许你上桌的?”她的声音尖利得像玻璃刮过铁皮。
陆寒星愣住了,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
刘娥指着墙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憎恶:“滚到那边去!以后你没资格上桌吃饭!”她扔过来一个冰冷、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馍,“你的饭,只有这个!”
陆寒星看着手里那个能砸死狗的馍,又看了看桌上虽然简单却冒着热气的饭菜,一股巨大的委屈和不解涌了上来。他抬起头,声音带着颤抖:“为……为什么?”
“为什么?”刘娥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猛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子上,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让他如坠冰窟的话:
“因为我恨不得你现在就去死!你早就该死了!”
陆寒星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他惊恐地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女人,浑身血液都凉透了。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她恨他到如此地步?
这还不够。刘娥指着饭桌前的空地,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戏谑语气命令:“你就跪在这里吃!让我看着你吃!不然,连这个馍你都别想得到!”
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掉下来。他默默地走到指定的位置,缓缓跪下,低着头,像一只被折断了脊梁的狗,就着内心无尽的悲凉和恐惧,小口小口地啃着那个冰冷的馍。而刘娥和妹妹,则坐在桌上,享用着他做的、他永远无法触及的饭菜。
这成了他每日的固定仪式。
不仅如此,刘娥对他的毒打也变得更加频繁和狠戾。而且,这些毒打不再需要任何理由。以前打他,或许是因为他活没干好,或许是因为妹妹哭了。现在,刘娥可能只是心情不好,或者仅仅是看到了他,那积压的恨意无处宣泄,就会随手抓起藤条、扫帚,甚至是晾衣架,没头没脑地朝他身上抽来。
那不再是教育,不再是惩罚,而是纯粹的、发泄般的恨意。
十二岁的陆寒星,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下,如同狂风暴雨中一株即将折断的芦苇。他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恨意从何而来,只能在这日复一日的毒打、屈辱和饥饿中,艰难地喘息,感觉自己正一点点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那个“家”,已经彻底变成了他的人间炼狱
第92章 往事梦魇5
在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成哥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当成哥看到他正跪在饭桌前,嘴里啃着馍馍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他注意到他的眼神,那是一种仿佛盯着待宰的猪一般的贪婪目光。
然而,就在这之后不久,刘娥对他的态度却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她开始对他异常友好,甚至可以说是过分热情。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同时也感到受宠若惊。
刘娥提议带他出去玩,这让他感到十分兴奋。于是,刘娥、成哥和他一起踏上了前往东南亚的旅程。在那里,他们尽情享受着异国他乡的风土人情。
然而,命运却在不经意间给了他一个沉重的打击。一天,当他们漫步在东南亚的街道上时,刘娥突然告诉他需要去办点事情,让他在这里稍等片刻。他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她,乖乖地坐在原地等待。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男人走了过来,对他说能够帮助他找到妈妈。起初,他对这个男人充满了怀疑,并不愿意轻易相信。但男人却显得有些急躁,甚至骂了他一句外语。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男人突然出手将他打晕,并迅速将他带走了。
直到十六岁那年,陆寒星九死一生地从暗礁会的魔爪中逃出,踉跄地回到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他才彻底明白——母亲刘娥对他的恨,是刻入骨髓的真。
他失踪了整整四年,家里早已上报了“失踪人口”。他九死一生地回来,换来的不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而是刘娥冰冷地让他辍学的通知。他挣扎、反抗,换来的却是被锁在房间里的禁闭。
转机出现在妹妹早恋,刘娥心烦意乱之时。陆家大伯,这个在陆家为数不多对他展露过些许善意的人,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由他带着陆寒星去海城市里“找找活干”。
陆寒星那时并不知道,大伯的善意背后,是看中了他的优秀与潜力,盘算着一笔未来的“挟恩图报”的生意。大伯找到了海城市的初中,让他重新拾起了书本。
而这,成了压垮陆寒星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的巨石。自从再次逃出刘娥的掌控,他就像一株挣脱了巨石压迫的野草,开始以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方式疯狂成长。
他破天荒地参加了中考,并一举跳级成功。
这个结果,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奇迹,更是对过去所有苦难最响亮的一记回击。
十七岁,陆寒星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海城一中,这所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是他黑暗中唯一的光。然而,光也照见了现实的狰狞——高中学费,成了一座他必须独自翻越的大山。
陆家大伯“好心”提议陪他去找刘娥要钱。可陆寒星眼前瞬间浮现出母亲那双浸满恨意的眼睛,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几乎是哀求着拉住大伯,恳求他为自己保密。他宁愿自己扛下所有,也绝不再想回到那个女人的掌控之下。
从此,他开始了在悬崖边行走的日子。一边是重点高中繁重的课业,另一边是挤占所有课余时间的打工。他的生活被榨干到只剩下生存与学习两件事,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难。
然而,就在他拼尽全力维持着脆弱的平衡时,新的风暴在校园里酝酿。
海城一中学子非富即贵,而陆寒星的出现,像一颗不该坠入此地的寒星,以其穷困难以遮掩的、帅气惊艳的容貌,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起初是好奇与赞美,可当有人打探出他的底细——一个穷到连食堂最便宜的盒饭都吃不起,只能躲在角落啃冷馒头的乡下小子时,风向骤变。
羡慕嫉妒迅速发酵成不加掩饰的恶意。他成了“异类”,是闯入华丽宴会的乞丐,偏偏还生着一张令他们自惭形秽的脸。校园霸凌如同无声的藤蔓,悄然缠上了他。
而那位被众人捧在高处的校花,在一次偶然的接触后,更是用毫不掩饰的轻蔑眼神,为他贴上了“底层垃圾”的标签,将他彻底钉在了鄙视链的底端。
面对无处不在的恶意,陆寒星能想到的唯一武器,就是学习。他把自己埋进书本和试卷的堡垒里,近乎自虐地汲取着知识,试图用优异的成绩换来老师一丝垂怜,筑起一道微薄的保护墙。
他的天赋再次爆发,竟然又跳了一级,直接进入了高三。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把那些污言秽语和肮脏伎俩甩在身后,以为更高年级的圈子会有所不同。然而,他错了。
在高三这个更为成熟也更为现实的环境里,他出众的相貌与惊人的学习能力叠加,不再只是吸引好奇,而是点燃了更深的嫉妒。当别人发现,这个光芒万丈的“跳级天才”,背后竟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保护时,那嫉妒便迅速发酵成了肆无忌惮的、变本加厉的欺辱。
他像一个怀揣珍宝却手无寸铁的孩子,行走在狼群之中。这一次,霸凌来得更隐蔽,也更狠毒。
希望彻底熄灭了。他不再试图反抗或寻求解脱,而是学会了两个字——“熬”与“忍”。
他把所有的鲜血和呜咽都咽进肚子里,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远方——高考。那是他唯一能亲手抓住的,通往新生的绳索。
“考出去,考得远远的,永远离开海城!”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不被彻底摧毁的全部信念。他在黑暗的隧道里匍匐前行,只为了看见尽头那一丝,名为“自由”的光。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陆寒星怀着久违的轻松感回到海城一中估分。象牙塔的大门近在眼前,他几乎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然而,就在校门口,他看到了那个足以冻结他血液的身影——他的养母,刘娥。
她像一道从地狱裂痕中爬出的阴影,等在那里。不知是谁,将他回校的消息透露给了她。
“你不是在外地打工吗?小畜生,竟敢骗我!”刘娥的咒骂尖利刺耳,上前就要揪住他,当众将他拖回那个吞噬他的深渊。
积压了多年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求生的本能。陆寒星猛地甩开她的手——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能被随意关起来的孩子了。他利用少年的力气和决绝,挣脱了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学校的大门,将刘娥恶毒的诅咒与咆哮隔绝在身后。
惊魂未定中,他从旁人的议论和老师的叹息里,拼凑出了真相的碎片:原来这两年里,妹妹终究是辍了学,跟那个早恋的对象私奔了。刘娥发疯似地寻找,后来妹妹大着肚子回来,刘娥逼着她打掉了孩子……正是在这彻底的失控与绝望中,刘娥再次想起了他这颗“眼中钉”。
巨大的震惊与复杂的情绪淹没了他。他立刻找到老师,坦白了自己的处境。幸运的是,善良的老师不忍心看他功亏一篑,破例为他申请了一间空闲的学生宿舍。
“躲到这里面,把志愿报完,就赶紧离开。”老师叮嘱道。
这间小小的宿舍,成了他风暴中临时的避难所。门能锁住,却锁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恐惧。他知道,以刘娥那股恨意,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她一定还在校外某个角落守着,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等待着他出现。
报完志愿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了煎熬的倒计时。自由与毁灭,仅一门之隔。
第93章 往事梦魇6
这几天,陆寒星心里总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像阴云般压在心口。他忍不住给陆祯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陆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让他“在海城一中等我,过几天就到”。
但这句承诺带来的些许慰藉,很快便被现实击得粉碎。
刘娥来了。
这一次,她不再独自一人。她身后跟着以“成哥”为首的几名大汉,那些人眼神凶狠,体格壮硕,无声地昭示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这几日,刘娥竟破天荒地为他这个“失踪人口”办好了户口,此刻,她正挥舞着那薄薄的户口本,如同挥舞着一道枷锁,厉声宣称要带他走。
班主任闻讯赶来,起初还试图劝解,但在成哥一行人无声的逼视下,劝说的话渐渐熄了火,只剩下苍白无力的“再商量商量”。老师脸色发白,悄悄退到一边,赶紧给校长打了电话。
校长匆匆赶到,面对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也只能硬着头皮周旋。可道理在赤裸的暴力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围观的学生和路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嘈杂的嗡鸣。有人悄悄报了警。
场面彻底失控了。
陆寒星感到成哥铁钳般的手死死压着他的胳膊,疼痛和屈辱交织。他被迫屈辱地低着头,目光却死死扫过校长、老师、还有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的同学,那些曾欺负过他,或冷眼旁观的人。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期望这些“文明”世界里的人能救他,能将他从这野蛮的拖拽中拉回来。
刘娥逼近一步,声音尖利,穿透喧嚣:“你放不放弃?!”
放弃什么?是放弃上学,放弃未来,还是放弃他拼尽一切才换来的、即将触碰到的自由?
陆寒星死命地摇头,每一个细胞都在嘶吼着拒绝。
那一瞬间,刘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她猛地转身,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冲向校门口旁的景观河,纵身跳了下去!
“有人跳河了!!”
几乎是同时,几辆贴着媒体标志的车疾驰而至,早已蹲守在一旁的记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架起长枪短炮,记录下这混乱不堪、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水花四溅,惊呼四起,镜头闪烁,陆寒星僵在原地,看着那浑浊的河水吞没刘娥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始。
刘娥被人从泥泞里扶起来,满身狼狈却掩不住眼底的戾气,她指着陆寒星的鼻子,尖利的咒骂像淬了毒的针:“白眼狼!贱种!我养你这么大,你竟敢胳膊肘往外拐!”
陆寒星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猛地挣开成哥扣在肩上的手,疯了似的扑向校长,死死攥住对方的衣角,声音带着破音的恳求:“校长,求您帮帮我,我要去城里读书,我不能回那个山村!”
这举动彻底激怒了刘娥和成哥。成哥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架住陆寒星的胳膊,另外两个小弟则冲上来,一人攥住他一条腿,硬生生将他抬离了地面。陆寒星的帆布鞋在挣扎中飞出去,裤腿被磨出狰狞的破口,露出的皮肤蹭得通红。
“放手!你们放开我!”他拼命扭动身体,白衬衫的领口被扯裂,纽扣滚落进草丛。成哥不耐烦地招呼人上前,几只手一起去掰他的手指,指骨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冒满冷汗,却仍不肯松劲。直到最后一根手指被硬生生掰开,他才像脱力的木偶,被几人夹在中间往村口拖。
刘娥跟在后面,眼神阴鸷如蛇:“把他锁进柴房,一天只给一碗水,什么时候录取结束,什么时候再让他出来。”
那两天,如同被困在密不透风的铁罐里。刘娥将他锁在杂物间,黑暗中只有从门缝透进的微光标记着时间的流逝。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外面传来了陆家大伯和大嫂的声音。
他们似乎是来“说和”的。酒菜的香气隐约飘来,伴随着刘娥时而激动、时而哭诉的嗓音。陆寒星蜷在角落,心脏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不知过了多久,酒过三巡,外面的谈话声渐渐低了。突然,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门被推开一条缝,露出陆家大嫂焦急的脸。
“快走!”她压低声音,迅速将一个沉甸甸的书包和一卷皱巴巴的钞票塞进他怀里,“沿着后山路,跑回学校去!快!”
来不及道谢,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陆寒星像一头挣脱牢笼的幼兽,猛地冲入夜色之中。他不敢回头,拼命地跑,肺部火辣辣地疼,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树枝刮破了皮肤,他也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跑回海城一中,找到哥哥!
当他终于踉跄着冲到学校门口,看到那个熟悉而挺拔的身影时,双腿一软,几乎栽倒在地。
“哥……”他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陆祯一把扶住他,看到他狼狈的模样,眼神骤然一沉。
陆寒星剧烈地喘息着,用尽最后力气将书包塞进陆祯怀里。他紧紧抓住哥哥的手臂,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托付:“哥……如果……如果我有任何不测……你替我……替我报志愿……京都联合大学,数学专业!”
这是他全部的希望,是他用血泪铺就的、唯一能抓住的未来。
陆祯接过那沾满汗水和泥土的书包,仿佛接过了弟弟沉甸甸的命运。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头,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我答应你。”
怀揣着陆家大嫂给的路费,陆寒星像一只惊弓之鸟,混在最早一班去往邻县的车站人群里。他紧紧攥着那张能带他暂时逃离噩梦的车票钱,低垂着头,用兜帽掩盖住过于醒目的容貌。
空气中混杂着清晨的寒意与汽油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他紧绷的神经。自由仿佛隔着一道检票口,触手可及。
就在他排着队,即将挪到售票窗口的那一刻,一种被野兽盯上的寒意猛地窜上脊背。他下意识地抬眼,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人潮的另一头,成哥那双阴鸷的眼睛,正如同锁定猎物般,牢牢地盯在他身上!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成哥拨开人群,像一堵墙般直冲过来。
“小兔崽子,还想跑?!”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了陆寒星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恐慌如同冰水兜头浇下,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死命地挣扎、蹬踹,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幼兽。
“放开我!救命——!”他的呼救声在嘈杂的车站里显得如此微弱。
成哥身后的几个大汉迅速围拢上来,拳头和脚掌如同雨点般落下,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腹部、背上。周围的人群发出惊呼,纷纷退避,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剧痛和缺氧感迅速吞噬了他的意识,视野开始模糊、旋转,最后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最后感受到的,是身体被粗暴地拎起,塞进某个狭小空间,以及耳边成哥粗重的喘息和低骂。
当他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霉味涌入鼻腔。比之前更深的黑暗笼罩着他,他被重新关回了那个杂物间,甚至可能换了地方。门外传来了刘娥尖利而得意的话:“我看你这下还往哪儿跑!”
这一次,锁住他的不仅是一把物理的锁,更是彻底碾碎他所有侥幸与希望的、名为现实的沉重枷锁。
第94章 往事梦魇7
后来,他听到了震惊他整个18岁人生的话。
那是一个饿得胃部痉挛抽搐的深夜,求生的本能催使他用偷偷藏起的铁丝,撬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旧锁。他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偷偷摸摸地挪向厨房,渴望找到一点能果腹的东西。
就在他途经虚掩着门的客厅时,里面传来的对话像冰锥一样瞬间将他钉在原地。是刘娥和成哥。
成哥灌了一口酒,骂骂咧咧:“他妈的有钱人真不是东西!你给他把仇人的孩子关了在这里受罪,他倒好,转头就把你的亲骨肉给卖了!”
黑暗中,刘娥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冷静,却又透出刻骨的恨意:“卖到了缅北。那杂碎告诉我,孩子刚出生就被他处理了,早就没了。”
“那你咋又想起找他了?”
“还不是没钱了!”刘娥的音调陡然拔高,带着破罐破摔的疯狂,“我找到他,管他要钱,不然我就去找我儿子威胁他!可那人说我儿子早死了,我不信……他给我看了那家少爷的照片,和我儿子一点也不像!”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混杂着哭腔:“我不死心,托了关系想查证真伪……结果,那照片是真的,那少爷,一看就不是我的种……”
说到这里,刘娥终于哭了出来,那哭声里没有柔弱,只有被命运戏弄和彻底绝望后的怨毒。“我一气之下就回来了……幸亏,幸亏你当初把那小贱种卖了二十万!不然这些年,月月的嫁妆,我的生活费,从哪里来?整整二十万啊!”
“二十万”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猛地捅进了陆寒星的心脏!
原来他不是被单纯地厌恶,他是被偷来!原来他这四年暗无天日的折磨,他所有的苦难,仅仅是因为……值二十万!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瞬间冲垮了饥饿,淹没了理智。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不受控制地一滑,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客厅内的哭声和谈话声戛然而止。
成哥警惕的厉喝瞬间传来,像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夜里:
“门外是谁?!”
陆寒星听到成哥那声厉喝,心脏几乎骤停。他转身就想跑,可没冲出几步,就被成哥手下的一群大汉团团围住,像铁桶一般,堵死了所有去路。
刘娥和成哥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站在他面前,如同审视笼中的猎物。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陆寒星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那能击碎他整个人生的真相,只是一场噩梦。
“是。”刘娥的回答,简单、冰冷,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的心窝。
“所以……我不是你生的……我是……”他几乎说不出那个词,“……你们偷来的?换来的?”
“对。”刘娥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扭曲的快意,“谁让你父母得罪了人?有钱人给钱,我就办了。”
就在这时,他的妹妹陆曦月被外面的动静吸引,揉着眼睛走了出来,恰好听到了这石破天惊的对话。
“妈!”陆曦月惊骇地捂住嘴,声音颤抖,“原来……原来我和我哥没有血缘关系!”
刘娥瞬间变脸,对着女儿堆起敷衍的慈爱:“没你的事,宝贝,赶紧回去睡觉!”
这一刻,陆寒星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原来他这十多年战战兢兢的讨好,小心翼翼的顺从,渴望获得一丝母爱的所有努力,全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所有的苦难,都源于一场肮脏的交易。
“这样…这样…”他喃喃自语,泪水淌过脸颊,却仿佛冲刷掉了所有的迷茫与软弱,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决绝在他眼中升起,“那以后,别再见了!”
他感到一种撕心裂肺后的释怀,仿佛挣脱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不可能!”刘娥的尖啸打破短暂的寂静,她脸上伪装的平静彻底撕裂,露出刻骨的怨毒,“我巴不得你去死!你占了我儿子的位置,你就是个灾星!是你克死了我的儿子!你要给他赎罪!”
陆寒星眼睛瞪得大大的,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必须逃出这个地狱!
成哥冷哼一声:“拦住他!”
那群壮汉一拥而上,任凭陆寒星如何挣扎,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死死制服,双臂被反剪在身后。
刘娥走上前,冰冷的手指用力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眼神里是疯狂的光芒:“想跑?没那么容易!我不会让你痛快地死,我要把你折磨够了再死!给我儿子赎罪!”
她猛地甩开手,对着成哥和他的手下厉声吩咐:“把他给我吊起来!用鞭子,狠狠地打!别让他那脏嘴乱喊,把嘴捂上!”
第95章 往事梦魇8
被粗糙的布团死死堵住嘴,双手高悬,鞭子撕裂空气的声音和落在皮肉上的闷响,成了陆寒星过去两天里唯一感知到的世界。意识在剧痛和昏沉间浮沉,喉咙干渴得像要烧起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化作一块没有知觉的腐肉时,沉重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丝微弱的光线中,他看见妹妹陆曦月端着一只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把他放下来,让他喝点东西。”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带着一丝不忍。
旁边的小弟看了看成哥的眼色,得到默许后,才粗鲁地解开绳索。陆寒星像一滩烂泥般摔在地上,堵口的布被取出,他剧烈地咳嗽着,口腔里满是铁锈味。
“哥哥,快喝点吧。”陆曦月将碗递到他干裂的唇边。
那只是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米汤,但此刻对于陆寒星而言,却无异于甘泉。他顾不得许多,用尽残余的力气,贪婪地、咕噜噜地一口喝尽。水的清凉暂时压下了喉咙的灼痛,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抬起头,想对妹妹说声谢谢,哪怕只是为这碗水。
然而,他撞上的,却是陆曦月盯着他的眼神——那不再是记忆中偶尔会流露出的、属于妹妹的骄纵,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审视与贪婪,像一头饿狼在打量无力反抗的猎物。
“你……”他喉咙沙哑,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陆曦月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粘腻:“哥哥……”她的手指轻轻抚上他布满冷汗和血污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狎昵,“我发现,你比我认识的那帮男的……都好看得多呢。”
陆寒星浑身一僵,胃里一阵翻腾。
“……”
他想偏头躲开,却因为虚弱而动作迟缓。陆曦月的手得寸进尺地在他脸颊、脖颈上游移,甚至俯下身,那张带着廉价口红气味的脸凑近过来,想要亲吻他!
“滚开!”陆寒星用尽力气猛地撇过头,屈辱和愤怒让他浑身发抖。
陆曦月的表情瞬间扭曲,方才那点伪装的温情荡然无存。她猛地站起身,对着陆寒星的腰腹狠狠踢了一脚!
“给脸不要脸的贱东西!”她尖声骂道,语气里充满了被拒绝的羞恼,“你以为你还是什么清高少爷吗?你不过是我家养的一条狗!”
她怒气冲冲地对着小弟吼道:“把他给我吊起来!我看他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绳索再次勒进早已血肉模糊的手腕,身体被粗暴地踢离地面。黑暗和绝望再次将他吞没,而这一次,比鞭子更让他感到冰冷的,是人性竟能堕落到如此地步。
他原以为上次的拒绝能让陆曦月知难而退。然而两天后,那扇门再次被推开,她依旧端着那碗稀米汤,像带着某种恩赐,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尊严。陆寒星知道,没有这碗水,他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他不再反抗,任由小弟将他放下,取出口中的布,然后像濒死的鱼一样,急切地将那碗寡淡的米汤灌入喉咙。
就在他吞咽的时候,陆曦月的手又贴了上来,这一次更加放肆。她的抚摸不再局限于脸颊和脖颈,那带着令人不适的温热手掌,竟然开始向他的胸膛、腰腹下游移,甚至意图触碰更私密的地方。
“哥哥,”她的声音带着诱惑与天真混合的诡异,“咱俩又没有血缘关系,你跟我在一起,我对你好,妈妈就不会再打你了,好不好?”
陆寒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但他强迫自己咽下最后一口米汤,抬起眼,看向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他深知,此刻任何的抗拒都会招来更残酷的对待,甚至会断送这唯一的生机。
他必须演戏。
他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甚至带着一丝羞涩的笑容,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刻意地看向陆曦月,里面努力盛满他自己都觉得作呕的“情意”。
“好啊……”他的声音沙哑,却尽量放得轻柔,“其实……我也喜欢你很久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灵魂的某个部分彻底死去了。
陆曦月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捕获了期待已久的猎物:“真的?”
“嗯。”陆寒星用力地点点头,大眼睛一眨不眨,维持着那可悲的伪装。
“那我去和妈妈说!”陆曦月兴奋地站起来,脸上洋溢着一种扭曲的成就感,仿佛做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她甚至没再多看陆寒星一眼,转身就跑了出去。
陆寒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沉到了谷底。他原本只是想暂时稳住她,换取片刻的喘息和一口吃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去告诉了刘娥!
第96章 往事梦魇9
夜风呜咽,却盖不住院子里那场单方面的凌虐。刘娥几乎怒气冲冲发了疯一样找他,手里的柴棍带着破空声,一下下砸在少年单薄的脊梁上。
“给我打!”她尖利的声音划破夜幕,自己也不断地冲上去,边打边骂,唾沫星子溅在陆寒星血肉模糊的后背上,“好啊!贱种!会勾引人了!连你妹妹都不放过!”
陆寒星像一块破布般挂在绳子上,随着击打晃动。最初的灼痛已经麻木,冰冷的绝望顺着脚底爬满了全身。他闭上眼睛,不再求饶,也不再闪躲,只是绝望地等死。在这个女人疯狂的恨意里,死亡或许是唯一的解脱。
后来,刘娥为了不让他妹妹再来,把他放下来,用粗糙的麻绳将他从头到脚捆成个粽子,扔进了阴冷潮湿的杂物间。霉味和尘土味瞬间将他包裹。为了折磨他,依旧两三天才施舍一份清澈见底的稀粥或者米汤,吊着他一口气,让他清晰地感受生命在饥饿与疼痛中一点点流逝。
陆寒星蜷缩在角落,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徘徊。他清晰地认为,自己就要像角落里无声腐烂的杂物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刘娥手中了。
就在他连抬眼的力气都将耗尽时,木板门外传来了邻居王婆刻意拔高的声音:“刘娥!快别折腾了!县里的领导明天要来视察,你可消停点吧!说是还要挨家挨户查户口哩!”
这话像一道符咒,瞬间定住了刘娥准备踹门的脚。她在杂物间外沉默地站了片刻,能清晰地听到她粗重的、不甘的喘息声。最终,现实的考量压过了暴虐。她无奈地打开锁链,让人把奄奄一息的陆寒星拖了出来,胡乱扔回他那间不见光的小屋的地上。
“看紧他,”刘娥对帮工低声吩咐,语气里满是嫌恶与警惕,“别让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坏了我的大事!”
说完,她匆匆转身,脸上挤出练习了无数遍的、热情而朴实的笑容,忙着去外面张罗,准备接待那些即将改变她、也可能改变陆寒星命运的大人物了。小屋重归寂静,只留下少年微弱的呼吸,和一线从门缝里透进来的、象征着未知变数的光。
他妹妹揣着那些馍,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她看见陆寒星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在地上,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哥哥,”她蹲下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亲昵,“你想我不?”
陆寒星脑子飞转。求生欲压过了翻涌的恶心,他哑着嗓子,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一个字:
“…想…”
“我也想你。”她说着,手就朝他污浊的脸伸了过去。
陆寒星偏开头,声音带着哀求:“好妹妹,给口馍吃。”
“那你亲我一下。”
他闭了闭眼,忍着胃里的翻腾,快速在她凑过来的脸颊上碰了一下,如同碰触一块烧红的烙铁。
妹妹得意地笑了,掰下一小块馍塞进他嘴里。“亲一口,喂一口哦。”她语调轻快,“今天妈妈不在家…”
干硬的馍渣卡在喉咙里,陆寒星剧烈地咳嗽起来:“我…我想喝水…”
“那我…”
“我被绑着…你怎么摸…”他提醒她,声音虚弱却精准。
“那边小弟!别演戏!”旁边看守的青年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小贱种,就会装小白脸勾引人!”
“你出去!”妹妹回头呵斥道,“他被打成这样,又跑不了!”看守啐了一口,终究不敢违逆,悻悻地转身出了门,靠在院墙上望风。
闲人已去,妹妹的手指灵巧地开始解他身上的绳索。“哥哥,我给你解开啊。”
粗糙的麻绳应声而落,摩擦着伤口,带来一阵刺痛的麻痒。绳索刚松,她的手就不安分地往他衣服里探,呼吸也急促起来:“哥哥……”
陆寒星猛地缩了一下:“我先喝口水……”他目光扫向桌上的水壶,“喝完水…随便摸…”
她转身去拿水壶的瞬间,陆寒星的目光迅速掠过房间——柜门虚掩,能看到里面熟悉的证件和书包一角。
妹妹将水壶递到他嘴边,他贪婪地“咕噜噜”喝了个精光。冰凉的水暂时滋润了他几乎冒烟的喉咙,也带来了片刻的清醒。她的手已经急不可耐地伸向他的裤腰。
就是现在!
陆寒星眼中狠色一闪,用尽刚刚恢复的全部力气,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她颈后。她脸上的媚笑甚至还没散去,就软软地瘫倒下去,没了声响。
房间里死寂。他心脏狂跳,不敢有丝毫耽搁,像一道影子般扑到柜前,抓起他的证件、书包和里面散落的几张纸币,看也没看地上的人一眼,便毫不犹豫地翻出窗口,彻底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第97章 任务,京都汇丰银行1
半个月的高强度训练,将生疏与迟疑彻底从陆寒星身上剥离。他此刻正伏在一座废弃厂房的顶层,风裹挟着铁锈与尘埃的气息,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Stygian依旧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靠在通往天台的生锈铁门旁,那双眼睛如同冰冷的探针,锁定在陆寒星的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上。这监视从未松懈,仿佛陆寒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枚随时可能失控的危险品。
“目标。”猎鹰的声音打断凝滞的空气,他将一个望远镜抛给陆寒星,下巴朝下方一点。那里,一条高速公路如银灰色的带子贯穿城市。“那辆红色轿车,右前轮。”
陆寒星没有回应。他的手指已然抚上冰冷的枪械部件,动作流畅得像一场编排好的舞蹈,精准地将它们拼接成一件完整的杀戮工具。
“快,它要进入最佳射程了。”猎鹰催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验。
陆寒星的眼神在瞄准镜后瞬间改变。所有属于“人”的情绪——紧张、犹豫、乃至道德感——都被彻底滤去。镜中世界里,只剩下那个飞速移动的红色光点,以及一系列由弹道、风速与体前量构成的冰冷数据。
砰——
枪声撕裂长空,干脆利落。
瞄准镜中,那抹刺眼的红色猛地一矮,随即失控地扭动,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叶子。刺耳的刹车声即使隔了这么远也隐约可闻,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金属扭曲的轰鸣奏响一曲混乱的交响,滚滚浓烟腾起,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立下黑色的墓碑。
陆寒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沉默地蹲下,开始分解狙击枪。每一个步骤都条理清晰,不疾不徐,仿佛刚才制造的惨剧与他毫无关系。最终,凶器被妥善地安置进一个其貌不扬的黑色长箱中,他单肩背起,身姿不见丝毫沉重。
猎鹰抱着双臂,目光复杂地审视着他。半个月前那份几乎写在脸上的轻蔑,此刻已荡然无存,转而化为一种混杂着惊叹与忌惮的赞许。
尤其当陆寒星抬起头时——那张脸在 Urban 都市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俊,皮肤白皙,眉眼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干净,与他方才展现的绝对冷酷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反差。
猎鹰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
“你差不多可以出徒了。”
猎鹰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那道沉默的影子,“不过,有些人显然认为,你出徒之后的路,才更需要被看紧。”
“才半个月?真厉害。”猎鹰抱起双臂,目光里最后一丝审视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认可,“新手光是把枪端稳,就得磨上一个月。”
Stygian 走上前,粗糙的手掌重重拍了拍陆寒星的肩膀,对猎鹰言简意赅:“走吧!来活了!”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已如被风吹散的沙砾,悄无声息地自天台边缘撤离。
组织基地,深处。
空气里混杂着金属、机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独龙——这个组织的掌控者——正站在中央,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刚刚归来的陆寒星身上。那个一身黑衣的男孩站在那里,沉静得与他年龄不符。
“才用了一半时间,”独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眼中投来毫不掩饰的赞许,“不亏是‘贵族’血统啊!”那句“贵族血统”被他咬得很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揭开一道旧伤疤。
一阵香风袭来,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毒蛇扭动着腰肢走近,鲜红的指甲如同毒蛇的信子,轻轻勾住陆寒星外套的衣绳。“小可爱,累了吧?”她俯身,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饿不饿?到姐姐这里来啊,姐姐给你做好吃的。”
“滚。”
陆寒星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没有丝毫波动。
“够了!”猎鹰低喝一声,上前半步,隐隐将陆寒星护在侧后方,目光直视独龙,“老大,有什么吩咐?没什么吩咐我就撤了!”
“你先别走。”独龙抬手,视线在猎鹰和陆寒星之间扫过,“这次,你和我们这位‘小朋友’,可是不可缺少的。”
“什么任务?”
“京都,汇丰银行。”独龙吐出几个字,偌大的空间似乎随之凝固,“里面有位海外富豪暂存的——十亿现金。”
“银行?”猎鹰的眉头瞬间拧紧。
“对!”独龙肯定道,手臂一挥,旁边巨大的屏幕瞬间亮起,展示出复杂的建筑结构图,“这是内部地形图,所有的通风管道、金库位置、安保哨点一清二楚。不过……”他话锋一转,“那位富豪那边的具体情报,以及如何让他‘配合’……”
“哎哟——”毒蛇娇笑着打断,指尖绕着自己的发梢,“老大,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忘了我啊?”她眼中闪烁着狩猎般的光芒。
独龙赞许地点头:“嗯,让他开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最后,他转向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老二——孤狼。那人身形精悍,眼神如同他的代号,冷静而残忍。
“孤狼,想个好方案!”独龙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决断,砸在每个人心上,“时间紧,任务重!”
孤狼终于从阴影中踏出半步,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银行不是训练场,小子,到时候别拖后腿。”他的目光,如狼般锁定在陆寒星身上。
孤狼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阴沉。陆寒星猛地甩开他,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侵犯的冷意。
“怎么可能,”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地面,“我都长大了!”
这声宣告让一旁的毒蛇瞬间来劲了。她眼睛一亮,扭着腰凑近,语调夸张:“哎——呦!忘了忘了,我们小朋友可是刚刚‘成年’了!”那个词被她咬得暧昧不清。她笑着,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就朝陆寒星那白皙水嫩的脸蛋掐去,像是在逗弄一件新奇的玩具。
手还没碰到,腕部就被一股更大的力道死死钳住!
陆寒星抓住她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他侧过头,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纯粹的警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再对我动手动脚,”他一字一顿,“小心我攮了你。”
空气瞬间凝滞。毒蛇脸上的媚笑僵住了,她试图抽手,却发现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她立刻撇了撇嘴,转向独龙,语气带着夸张的委屈:“老大!你看看他!你也不管管?这么凶,以后哪还有姐姐敢疼他呀?”
独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
“够了!”他笑声收住,目光锐利地扫过毒蛇,语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戏谑,“就数你最花痴!别去招惹他,这小子……可是说真的。”
他最后一句意有所指,让毒蛇悻悻地收回了手,也让周围看戏的几人神色各异。暗流,在笑声之下汹涌。
第98章 任务,京都汇丰银行2
独龙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在陆寒星身上停留了数秒,那目光里混杂着审视、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转向如同石像般肃立在旁的Stygian,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你,继续看着他。练不到最后一刻,不松懈!”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千钧重量,“好、好、盯、着、他!”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Stygian的心上,他立刻明白了首领的深意——看守和保护,同样重要。这不仅关乎训练,更关乎这个少年本身所代表的巨大价值和潜在危险。
独龙随即看向一旁姿态稍显随意的猎鹰,语气稍缓,却依旧紧绷:“猎鹰,你负责查漏补缺。你们俩的配合必须默契到不需要言语。这次的难度等级,是‘深渊’。机会只有一次,最好能做到……一次击中!”
“深渊”二字让猎鹰的眼神瞬间收敛了散漫,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独龙交代完毕,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背影融入基地通道的阴影中,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猎鹰咧了咧嘴,走到正默默消化着独龙指令的陆寒星身边,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他特有的、略带戏谑的亲昵:“走吧,小可爱?说起来,我还没正式问过该怎么称呼你呢?总不能一直‘小朋友’、‘小家伙’地叫吧?”
他的手刚碰到陆寒星的肩膀,少年就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猫,迅捷而冷淡地将他的手拂开。陆寒星抬起头,那双清澈却不见底的眼睛看向猎鹰,声音平静无波:“Shadow。”他略微停顿,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你也可以叫我‘影’。”
“‘影’?Shadow……”猎鹰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嘶……这代号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一直沉默的Stygian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温度,却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耳熟就对了。他上‘那个’排行榜了。”
“哪个?”猎鹰一时没反应过来,但随即,他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啊?!排行榜?!他?!他才多大?!”他指着陆寒星,像是看到了什么史前怪物。
Stygian瞥了一眼远处似乎对这边对话毫无所觉,正低头检查枪械的陆寒星,淡淡道:“年龄不是问题。人家14岁,名字就挂上去了。虽然目前排名不算高,刚进尾端。”
“尾端?!尾端也是榜!”猎鹰压低声音,几乎是低吼出来,他抓住Stygian的手臂,急切地问,“Stygian,你他妈知道名字出现在那见鬼的排行榜上意味着什么吗?!”
Stygian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眼神里带着看穿一切的冷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会成为所有大型组织眼里闪着金光的香饽饽,是值得开出天价薪水和条件争抢、甚至……不惜代价也要弄到手的‘资产’。”
猎鹰倒吸一口凉气,再次看向不远处的陆寒星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之前只觉得这是个天赋异禀又有点孤僻冷漠的少年,是独龙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好苗子。可现在,这少年在他眼中瞬间变得高深莫测起来。那单薄的背影,那专注的侧脸,似乎都笼罩上了一层神秘的迷雾,连同Stygian隐约提过的“贵族身世”,都让这迷雾变得更加浓重。这不再仅仅是一个有潜力的新人,而是一个行走的、会引起腥风血雨的焦点。
Stygian的声音将猎鹰从震惊中拉回:“所以,独龙老大命令,我们‘暗礁’必须把他藏好,尽可能地掩盖他的一切信息,尤其是他的长相!绝不能让他被其他势力盯上。”
猎鹰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环顾了一下这个隐蔽的训练场,扯了扯嘴角:“藏?就他现在这训练量和未来要出的任务,能藏多久?不过话说回来,你不刻意去藏,别人也确实很难猜到,搅动风云的‘Shadow’,会是这么个……半大孩子。”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砰!砰!砰!砰!”
校场的另一端,突兀而富有节奏地响起了清脆的枪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三人同时望去。只见陆寒星已经走到了远处的射击位,正举着枪,全神贯注地对着前方的靶标进行射击练习。他的动作流畅而稳定,眼神锐利,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目标。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撞击在靶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无旁骛。
刚才Stygian和猎鹰之间那场关于他、关于排行榜、关于未来巨大风波和危险的低声交谈,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代号“Shadow”已经悄然登上了那个象征着地下世界实力与名望,同时也意味着无尽麻烦与危险的“排行榜”。
他也不知道,从名字上榜的那一刻起,他所熟悉的、相对简单的训练和生活,即将被彻底打破。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加速转动。
第99章 任务,京都汇丰银行3
一周后的基地会议室,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金属长桌旁围坐着参与此次行动的核心成员,包括像石雕般冷峻的Stygian,难得收起嬉皮笑脸的猎鹰,以及面色平静却眼神专注的陆寒星。独龙站在全息投影前,幽蓝色的光芒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更添几分肃杀。
“都到齐了。”独龙的声音低沉,没有一丝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目标,海外富豪,peter chu。”他手指一点,投影上出现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眼神精明中带着一丝狡猾的中年男人影像,旁边滚动着他的详细资料——生活习惯、常去地点、安保团队构成。“他那个藏在银行地下金库里的私人保险柜,里面有十亿现金。我们的任务,就是让它易主。”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刀。“方案,兵分三路。”
投影切换成复杂的城市地下管网图,一条粗重的红线蜿蜒指向银行地下结构。“第一路,‘地鼠’小组。”独龙点了点图上标红的入口,“从这里下去。这是七十年代废弃的主排水管道,直径足够,直接通到银行金库侧下方混凝土防护层最薄弱的检修口附近。你们拿着精确地图,避开现代传感器,无声无息地钻进去。这是整个行动的根基,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顿了顿,补充道,“毒蛇会负责给你们提供管道内的实时环境数据和可能遇到的障碍清除支持。”
画面再变,显示出银行大厅的3d结构图和安保人员分布。“第二路,‘响锤’小组。”独龙看向另外几名体格魁梧的成员,“你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装扮成抢劫犯,在预定时间冲进大厅,控制场面,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开枪(用空包弹和震撼弹)、挟持人质,把银行所有明面暗地的安保力量,乃至最快反应的城市警察,全都牢牢吸引在一楼。记住,你们的目的是拖延和吸引火力,不是真的抢劫,尽量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最后,独龙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陆寒星和猎鹰身上,手指隔空点向他们两人。“最后一路,就是你俩——‘暗影’狙击组。”投影上出现了银行对面两栋高层建筑的立体模型,两个最佳狙击点位被高亮标注,射击诸元、风速预估、射界范围等数据一一列出。
“提前十二小时潜入,建立狙击阵地。保持绝对静默,等待‘地鼠’小组就位并发来信号。”独龙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信号一到,你俩同时开枪。目标——位于银行顶层加固安全屋里的peter chu,以及他身边那个前特种部队出身的保镖首领。一人一枪,必须确保瞬间毙命!”
他的眼神紧紧锁住陆寒星和猎鹰:“听着,小子们,最好是一击即中!我们没有开第二枪的机会。一旦失手,哪怕只是击伤,对方会立刻启动最高警报,封锁整栋大楼。不出三分钟,特警的直升机就会盘旋在你们头顶,精确找到你们的狙击点。到时候,任务失败失效,你俩想从那种天罗地网里脱身……”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语充满了冰冷的威胁,“到时候,追捕你们的可就不只是警察了。”
独龙说完,关闭了投影,会议室陷入一片昏暗和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各自明确任务细节,检查装备。散会。”独龙大手一挥,众人沉默地起身。陆寒星看着方才投影peter chu影像的位置,眼神微凝。猎鹰走过来,这次没有拍他肩膀,只是低声说:“走吧,影。我们去看看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好枪,还得提前去熟悉下‘狩猎场’。” 压力无形,却已弥漫在两人之间。
空气中仿佛凝结着看不见的冰晶。当独龙将“易容成银行行长”的任务指派给Stygian时,整个作战计划的齿轮似乎正要严丝合缝地开始转动。
“——我来。”
一个清越的女声破空而来,像薄冰骤然碎裂,瞬间冻结了会议室里所有的声响。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Niktia斜倚在门框上,一身黑色连衣裤将她身形勾勒得如同暗夜中的利刃。长发垂落,几缕发丝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陆寒星的指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是她。那个在他记忆深处蒙着尘灰的角落里,手持荧光笔,在他额头上留下冰冷印记的女人。那抹荧光早已消散,但彼时那种被审视、被标记的异样感,却如同幽灵,从未真正离去。她的出现,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他试图永远封存的门。
Niktia迈步走了进来,步伐从容,高跟鞋与地面接触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神经的末梢上。她无视了独龙微微蹙起的眉头,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首先落在陆寒星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评估物品般的审视。
随即,她转向Stygian,唇边的笑意加深,却更显冰冷。
“Stygian,”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嘲弄,“老大之前不是让你‘好好盯着’他么?” “好好盯着”四个字被她咬得极重,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Stygian沉默的脸上。
她不待回应,纤细的手指便猛地抬起,涂着暗红蔻丹的指尖如同染血的刀尖,直指陆寒星。
“他,”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失控而引发的愠怒,“连我亲手种下的‘标记’都能让它消失!你还不盯紧点?!”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钩子般锁住阴影中的Stygian,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锥砸落:
“你知道他在暗网的‘特殊资产’评估榜上,现在值多少钱吗?嗯?”
那个尾音上扬的“嗯”,裹挟着冰冷的挑衅和赤裸裸的警告,狠狠撕破了会议室里原本就紧绷的气氛。她不仅是在质疑Stygian的失职,更是在向所有人宣告——陆寒星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价值连城且充满变数的谜。那消失的标记,代表着他体内潜藏着连她都未能掌控的力量,这力量,是宝藏,也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Stygian的身影在阴影中仿佛凝固成了真正的石像,他没有反驳,但那道投向陆寒星的目光,陡然变得沉重如铁。
猎鹰在一旁轻轻“啧”了一声,用手肘碰了碰陆寒星,用气音道:“小家伙,你这身价……看来惦记你的人,可比惦记那十亿现金的要多得多啊。”
陆寒星垂下了眼睑,浓密的睫毛掩盖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惊涛。标记消失……价值评估……Niktia的再次出现,将她与他那段诡异模糊的过去死死捆绑在一起。他感觉自己正被无数无形的线拉扯,站在风暴的中心,而这风暴,正以他为核心,疯狂地积聚着力量。
第100章 任务,京都汇丰银行4
Stygian 的眉头紧锁,面对Niktia的主动请缨,他冷硬的声线里透出明显的质疑:“那个人是男性,身材、骨架、行为模式都是标准的成年男性。伪装?难不成……”
“我啊。”Niktia打断他,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丝挑衅。
“拉倒吧你,”Stygian毫不客气地驳回,语气带着惯常的冷硬,“一个女人,身材比例根本不对,别瞎凑热闹,这会害死所有人。”
Niktia闻言,不仅没恼,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像银铃,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呵,谁规定女人就不能扮男人了?”她上前一步,几乎要贴上Stygian,仰头看着他阴影下的脸,“要不,我现在就装扮个‘你’给你看看?给我一套你平时穿的衣服。”
Stygian别开脸,语气厌烦:“切,懒得理你。”
僵持之际,一直沉默观察的独龙发话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权威:“Stygian。”
所有人都看向首领。
独龙的目光在Niktia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权衡后的精光:“让她试一试。”
Stygian身体一僵,但终究没有反驳,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冷哼,算是默认。
Niktia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瞥了Stygian一眼,随即转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气氛一时有些微妙,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女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约莫半小时后,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当那个身影走进来时,除了独龙,几乎所有在场的人,包括一贯冷静的Stygian本人,都露出了瞬间的愕然。
走进来的,赫然是另一个“Stygian”!
不仅仅是那张冷峻到缺乏表情的脸一模一样,连他惯常穿的黑色作战服、略显随意的站姿、甚至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和警惕,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Stygian”走到房间中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真正的Stygian身上,开口说话,连那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的声线都毫无二致:“怎么样?还需要更多证明吗?”
猎鹰猛地眨了眨眼,看看门口的那个,又看看身边阴影里的这个,忍不住低骂了一句:“见鬼了……”
陆寒星也感到一阵寒意,这种以假乱真的程度,已经超出了普通的伪装,近乎妖术。
“好!好!好!”独龙抚掌大笑,连说三个好字,显然满意至极。“不可思议,Niktia!”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已经恢复本音的“Stygian”,“这是目标银行行长的全部资料和近期监控录像。任务开始前,我需要你把他‘请’回来。Niktia!多带几个人手!绑结实了!关进安全屋。如果他敢不听话,就……”
“明白!老大!”Niktia此刻已卸去伪装,恢复了她原本的容貌和声音利落地接过资料,嘴角带着一丝残酷的笑意。她转身准备离开时,目光却再次精准地捕捉到了陆寒星。
她踩着猫步走过去,无视了旁边猎鹰戒备的眼神和Stygian冰冷的注视,直接停在陆寒星面前,微微俯身,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额头。
陆寒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一种源自童年记忆深处的不适感再次涌现,他强作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你干嘛?”
Niktia伸出纤细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他的皮肤,但在最后一刻停住,只是虚点着他的眉心,声音低沉而充满探究:“你这里的标记……到底是怎么没的?”
陆寒星偏开头,躲开她那令人不适的注视,硬邦邦地回答:“不告诉你!”
Niktia不怒反笑,那笑容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妖异:“好啊,嘴硬。等这次任务结束,我有的是时间,天天缠着你,直到你愿意说为止。”
一旁的毒蛇抱着胳膊,看好戏似的插嘴笑道:“Niktia,我劝你小心点,这小子邪门得很,他可是能看不能摸的类型,独龙老大特意交代过的。”
“哦?”Niktia挑眉,视线依旧黏在陆寒星脸上,红唇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不能摸?那……我可以等他睡着了再‘研究’嘛,总有办法的……”
陆寒星:“……”
他看着Niktia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离去,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极其强烈且不祥的预感。这个女人,比任何狙击枪口和严酷训练都让他感到一种发自本能的不安。
京都,某高级私人会所。
一间极尽奢华的包厢内,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雪茄的烟雾和浓烈的酒气。海外富豪 peter chu 只穿着一件丝绸睡袍,面色愠怒地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他面前站着几个穿着连衣裙、妆容精致却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
“废物!都是废物!” peter chu 猛地将手中的水晶酒杯掼在铺着绒毯的地上,酒液四溅,他怒喝道:“你们怎么回事?就拿这几个庸脂俗粉来糊弄我吗?当我是什么人?!”
一旁的侍者吓得脸色发白,大气不敢出,只能深深鞠躬。另一个机灵点的侍者连忙小步凑近,低声道:“老板息怒,我…我马上再去找,去找更好的来!”
“赶紧去!把你们老板叫来!” peter chu 烦躁地挥手,像驱赶苍蝇。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殷勤笑容,正是这会所的明面老板。
“哎呀呀,我的大老板,这是怎么了?是哪里服务不周,惹您生这么大的气?” 老板搓着手,姿态放得极低。
peter chu 冷哼一声,用挑剔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低头不语的女子:“你们就这么对待贵宾的?这种货色也配送到我面前?我要的是极品,是独一无二的!懂吗?”
老板面露难色,苦着脸道:“大爷啊,您这要求……我们这已经是最好的姑娘了,都是精挑细选来的,我们小本买卖……”
“哼!扫兴!” peter chu 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作势就要走,“看来你们这店也不过如此!”
“且慢。”
一个略显低沉,却带着奇异磁性的男声响起,阻止了他的脚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刚才那个机灵的侍者去而复返,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
当那女人缓缓走入灯光下时,整个包厢仿佛都亮了几分。
她身着一袭正红色旗袍,剪裁完美地贴合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旗袍上绣着精致的暗纹,开衩处隐约露出白皙修长的腿。她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几缕发丝慵懒地垂在颊边,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眉眼间风情万种,红唇饱满欲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足以勾魂摄魄的笑意。她步履摇曳生姿,仪态万千,瞬间就将包厢里其他所有女子都比了下去。
这女人,正是易容伪装后的“毒蛇”。
peter chu 准备离开的动作瞬间僵住,他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钉在“她”身上,刚才的怒火和不满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贪婪。
他脸上的怒容化为痴迷的笑容,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都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
“好!好!好!”
他重新坐回沙发,目光灼灼地盯着“毒蛇”,仿佛已经看到了今晚最满意的“猎物”。他完全不知道,这条致命的“美女蛇”,正是为他精心编织的、通往地狱罗网的第一根丝线。
第101章 任务,京都汇丰银行5
破旧灯塔 · 远方之眼
陆寒星调整着高倍狙击镜的焦距,视野里,那家宏伟的京都汇丰银行在晨光中像一座反光的堡垒。海风裹挟着咸腥味,穿过灯塔破碎的玻璃,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角度清晰,风向东北,风速每秒三米。”猎鹰在他身边,操作着便携式热成像仪,屏幕上隐约显示出银行内部移动的人形光点,“银狐的队伍应该就位了。毒蜂的人在三号街口待命。”
陆寒星沉默着,十字准星缓缓扫过银行大门。他的表情冷硬,但内心深处,一丝不安如同细微的电流窜过。他想起了银狐出发前那意味深长的微笑,以及她身边那个年轻人的模样——那眉宇间与他两分相似的轮廓,绝非巧合。这是银狐的恶趣味,还是一步他未知的棋?
地下管网 · 隐匿之影
在下水道特有的潮湿、锈蚀与沉闷的气味中,一队身着黑色紧身作战服、动作如猫般灵巧的女性,正沿着预定的管道无声行进。她们是“幽灵小队”,由银狐亲自训练,精通潜入与情报刺探。手电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前方古老的砖石结构。
“抵达竖井c,上方即是银行金库下方的维修通道。”队长“夜莺”对着微型麦克风低语,声音冷静。她们利用的是上世纪中叶建造、如今已被银行系统遗忘的旧通风管道。队员们迅速架起升降索,如同暗夜中倒悬的蜘蛛,向上攀爬。
行长宅邸 · 强制置换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豪华公寓里,气氛则冰冷刺骨。真正的银行行长——那位身材高大、平日里面容威严的李宁先生,此刻正被反绑在椅子上,脸上毫无血色。Niktia,这位易容大师,正对着落地镜进行最后的调整。
他戴着与李宁先生别无二致的硅胶面具,甚至连眼角细微的皱纹和眉宇间因长期焦虑而形成的川字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已是李宁先生那略带沙哑而又傲慢的声线:“……所以,第三组密码是‘β-7-凤凰’。”
被绑的行长艰难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恐惧。Niktia满意地整理了一下领带,挥手让两名手下将行长严密看管起来。他提起李宁先生那标志性的黑色公文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舞台已经备好,该主角登场了。”
银行正门 · 假面舞会
京都汇丰银行旋转门前,人潮熙攘。
毒蜂和他那群肌肉虬结的手下,伪装成一支动作粗鲁的搬运队,穿着统一的工装,戴着鸭舌帽,正将几个印有“精密仪器”字样的沉重板箱从卡车上卸下。箱子里,自然是他们的武器。毒蜂眼神凶悍,像一头被暂时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手表,等待着信号。
一辆加长型豪华礼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口。车门打开,首先踏出的是一只踩着限量版高跟鞋的脚,接着是银狐那“胖富婆”的臃肿身躯,她裹着一件色彩鲜艳的昂贵丝绸长裙,手指上戴着的硕大宝石戒指在阳光下几乎能闪瞎人眼。
而她臂弯里挽着的,正是那个面容清秀、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小奶狗”。年轻人穿着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眼神纯净,与陆寒星确有2分形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他更像一件被精心包装的装饰品。银狐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容慈爱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低声在他耳边说:“跟着我,别乱看,宝贝儿。”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辆黑色轿车停下。Niktia扮演的“李宁行长”迈步而出,他面色凝重,步伐沉稳,完全进入了角色,径直走向银行的VIp通道。
控制中心 · 无声掌控
在银行内部,监控室的保安主任刚端起他的咖啡。突然,所有的监控屏幕同时闪烁了一下,画面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被替换为循环播放的正常影像,而实时画面已经转接到了“幽灵小队”的便携终端上。
夜莺的声音在银狐隐藏的耳麦中响起:“监控已接管。‘行长’已进入VIp通道。毒蜂小组已抵达攻击位置。所有演员已就位。”
银狐脸上那富婆式的夸张笑容微微收敛,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光芒。她轻轻捏了捏臂弯里年轻人的手臂,像是在安抚他,又像是在给自己下达最后的确认。
她对着隐藏在硕大宝石项链下的麦克风,用一种清晰而冷静,与此刻形象截然不同的声音轻声说道:
“‘歌剧’开场。”
第一组女子小队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银行大型保险柜的上方,这里距离地面有十几米高,周围环境安静得让人有些紧张。
在小队的中央,一名女性首领“夜莺”正全神贯注地准备安装炸弹。她的动作迅速而精准,每一个步骤都显得那么熟练。然而,时间紧迫,保安每隔半分钟就会巡逻一次,这意味着她们必须尽快完成任务。
就在这时,一个关键问题摆在了她们面前:如何避开摄像头并引开监控室的保安,同时将摄像头调转方向,以确保安装炸弹的过程不被发现。
经过短暂的商议,她们决定派一个人去执行这个危险的任务。这个人需要有足够的胆量和技巧,能够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完成一系列复杂的操作。
与此同时,在银行的特殊贵宾室里,一个身材臃肿、穿着华丽的女人正搂着一个年轻的小奶狗。她就是银狐,这次行动中的重要角色之一。
银狐对着银行小姐姐微笑着说道:“我要打开我的私人保险柜。”声音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银行小姐姐连忙点头,引领着银狐走进了银行内部。银狐那庞大的身躯成功地挡住了摄像头,形成了一个视觉死角。
就在这一瞬间,几个女人抓住机会,迅速开始争分夺秒地安装炸弹。她们的动作迅速而果断,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
第102章 任务,京都汇丰银行6
第一组银狐的女子组行动进行得出奇顺利。银行大厅内,人群的嘈杂声与柜员的点钞声交织,但银狐的成员们如同在自家庭院般从容。她们分散在各个关键位置,一人假意填写单据,目光却扫过整个大厅;另一人靠近保险库区域,假装接电话,实则监视保安的动向。银狐本人站在角落的盆栽旁,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她按下发送键,一条加密信息瞬间传出:「清风拂柳,月明可期。」——这是事先约定的暗号,意味着第一组任务完成,障碍已清除,第二组可以行动了。
与此同时,三个街区外的一辆黑色货车上,毒蜂和他的五名队员已经等候多时。车厢内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枪械零件整齐排列在绒布上。毒蜂检查着手中的格洛克17,弹匣装满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他拉下黑色头套,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对着耳麦低声道:「猎鹰起飞。」货车后门缓缓打开,第二组成员鱼贯而出,战术靴踏在沥青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经过精密计算的机器。
就在同一时刻,Nikita假扮的银行行长正步入银行旋转门。她身着定制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发髻,金丝眼镜后是一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手中的鳄鱼皮公文包里,除了伪造的文件,还藏着一把微型瓦尔特ppK手枪。门童恭敬地为她开门,却不知这位「行长」的食指正微微颤动——这是她行动前特有的兴奋表现。
然而,在城市另一端的豪华顶层公寓里,peter chu的处境开始变得复杂。他正沉浸在毒蛇的温柔乡中,这个神秘女子像藤蔓般缠绕着他。她纤长的手指划过他的胸膛,香槟的气息萦绕在空气里。但这份旖旎被突然闯入的保镖打破。
「先生,」保镖的声音硬生生切断了室内的暧昧氛围,「您今天约见了秦爷。」
毒蛇抬起迷蒙的双眼,指尖仍停留在peter的衣领上:「秦爷?是谁让你这么紧张?」
peter猛地坐直身体,丝绸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他推开毒蛇的手,眼神骤然变得清明:「高的你够不到的人物。」这句话像冰锥般刺入温暖的空气。他走向落地窗,城市的灯火在他瞳孔中明明灭灭。远处,银行方向的夜空似乎被什么惊动,一群鸽子突然腾空而起。
眼前的局势瞬间绷紧。
毒蜂小组已经如利剑出鞘,而计划的核心——peter chu——却仍深陷在顶层公寓的温柔陷阱与突如其来的危机中。
当“秦爷”这个名号被提及时,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毒蛇那伪装出的柔情蜜意瞬间消散,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让她全身渗出冷汗。她下意识地松开了缠绕着peter的手臂。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秦奋,人称秦爷,看上去三十多岁,一米九多的身高,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也掩盖不住其下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他并不像传统的幕后大佬那般老态龙钟,他的年轻和强悍更具压迫感。他眼神沉静,扫过房间,如同猛虎巡视领地,身后跟着的四名保镖眼神锐利,身形矫健,无声地散布开来,瞬间控制了房间的所有要害位置。
peter立刻起身,之前的慵懒和从容消失殆尽,他整理了一下睡衣,姿态是罕见的恭敬甚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秦爷,那批货……”peter主动开口,语气谨慎。
秦奋抬手,用一个简单的手势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而平稳:“可以帮你。”
peter刚想松一口气。
“不过,”秦奋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peter脸上,“你存了一笔钱?”
这句话像一枚针,精准地刺中了peter最隐秘的神经。他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强作镇定:“对的。”
秦奋向前走了两步,巨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他几乎是与peter面对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可以让秦爷看看。”
另一边,银行大厅内,时间仿佛凝固。
毒蜂的手指紧扣在扳机上,冰冷的枪口死死抵在银行经理的太阳穴上。经理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冷汗沿着他的鬓角滑落。
“钱呢?”毒蜂的声音透过头套传出,低沉而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死亡威胁。
大厅里,人群惊恐地蹲伏在地。富婆装扮的银狐紧紧搂着她身边那个小奶狗,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看似是在寻求安慰,实则她的眼睛像最精密的扫描仪,透过墨镜边缘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保镖和柜员的细微动作,评估着潜在威胁。她的姿态完美地融入了惊恐的人质群体,没有引起丝毫怀疑。
而在通往金库的走廊上方,二楼悬空的金属平台上,几个模糊的女性身影隐在阴影中。她们是银狐小组的观察员,像一群等待猎物的黑寡妇蜘蛛,枪口无声地指向下方。她们在等待,等待那声计划中的,或者说是意外的——枪响。那是行动的信号,或是混乱的开始。
银行外,一辆黑色的防弹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
车门打开,peter chu、秦奋以及毒蛇走了下来。秦奋的保镖们迅速而专业地分散开,控制了入口周围的区域。peter的表情复杂,他被迫来到这里,不知秦爷意欲何为。
就在他们的脚步踏上门前台阶的一刹那——
“砰!”
一声尖锐的枪响,猛地撕裂了街道的宁静,从银行内部传来!
第103章 任务,京都汇丰银行7
银行内部,那声突如其来的枪响如同炸雷,瞬间击碎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顿时,一片混乱,先前被迫蹲伏的“好人”们尖叫着,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试图寻找根本不存在的掩体。
远处制高点上,猎鹰透过高倍狙击镜看到银行门口突如其来的变故,尤其是peter身边那个陌生的高大男人以及他们带来的保镖团队时,不禁大惊失声:
“靠!计划有变!”
一旁的陆寒星却如同冰冷的石雕,对周围的混乱充耳不闻。他呼吸平稳,十字准星死死地锁定着那个最具威胁的目标——peter身旁的国际特种兵保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目标、准星和扳机。
“这是地狱级难度。”陆寒星心中默念。
就在这时,下方街头,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警灯将银行团团围住,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突然!
“砰!”
又一声枪响,并非来自狙击点,却成了猎鹰和陆寒星行动的导火索。他们看到,那名国际特种兵保镖头部猛地爆出一团血花,应声倒地!
“就是现在!”猎鹰低吼,几乎在同一瞬间,扣动了扳机!子弹呼啸着射向peter chu。
然而,异变再生!那个名叫秦奋的男人感官敏锐得惊人,在枪响前的刹那似乎就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猛地推了peter一把!
猎鹰射出的子弹,原本瞄准peter头颅,此刻却只击穿了他的肩膀,带出一蓬血雨。
“妈的!”猎鹰忍不住骂出声。
“接着射!”陆寒星的声音冷得像冰。更让人意外的是,他的枪口没有丝毫犹豫,瞬间微调,竟然直接瞄准了那个搅局的秦奋!显然,他将这个突然出现、身手不凡的男人判定为更高优先级的威胁。
“砰!”
子弹破空而去,直取秦奋眉心!千钧一发之际,秦奋身边一名贴身保镖展现了绝对的忠诚与迅捷,合身扑上,用自己身体挡住了这必杀一击,被一枪爆头,鲜血溅了秦奋一身!
这电光火石间的干扰,为猎鹰争取到了宝贵的半秒钟!他迅速修正,再次瞄准因中枪和推搡而身形不稳的peter chu。
“砰!”
第三声狙击枪响!这一次,子弹精准无误地钻入了peter chu的眉心!
“任务完成!收队!”猎鹰长舒一口气,带着赞许的目光看向陆寒星,这家伙在极端压力下的判断和冷酷,堪称完美。
然而,她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透过狙击镜,她清晰地看到,下方大量的警车,并非全部聚在银行门口,其中几辆竟然调转车头,拉起刺耳的警报,朝着她们所在的灯塔方向疾驰而来!
“我们被发现了!” Stygian的声音带着急促,“快跑!”
陆寒星也心头一沉,隐隐感觉那个叫秦奋的男人不仅身手可怕,其反应和调动资源的能力更是个巨大的麻烦。
三人顾不上心疼那些价值不菲的精密装备,以最快速度拆解掉狙击枪的核心部件,将其余东西胡乱塞进背包,冲出灯塔小屋,跳上那辆事先准备好的、毫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引擎咆哮着扬长而去。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两分钟,秦奋在一群黑衣保镖和武装警察的簇拥下,迅速登上了灯塔。现场只留下狙击手来不及带走的支架、几枚弹壳和一些零碎物品。秦奋捡起一枚还带着余温的弹壳,在指尖摩挲,眼神冰冷。
与此同时,银行内部:
趁着外面狙击引发的巨大混乱,夜莺成功炸开了核心保险柜。银狐指挥若定,一行人利用人群的恐慌和警力被吸引到灯塔的间隙,迅速将巨额现金装入特制的垃圾袋和行李箱,混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分批撤离。
毒蜂收到了银狐发出的最终指令,他一把挟持住面如死灰的银行经理,用手枪顶着他的腰眼,低喝道:“不想死就乖乖当我的护身符!” 他们混入混乱的人流,成功突破了警方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圈,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
许久之后,人们在城郊高速路的桥洞下,发现了昏迷不醒的银行经理,他除了受到惊吓,毫发无伤。
夜幕降临,这座经历了一场风暴的城市,表面上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然而,暗流依旧汹涌:
一间隐秘的书房内,秦奋拨通了一个加密电话。他的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凝重,以及一丝被触怒的威严:
“二爷,京都这边,‘京都’的人,又猖狂起来了!我今天差点被留在银行门口,一个兄弟替我挡了枪……”
电话另一端,传来一个清冷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知道了。过几天我就到。是时候,把这些藏在黑暗里的阴湿臭虫,一个一个揪出来了。”
通话结束,预示着另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104章 任务,南氏家族珍宝黑珍珠1
在流光溢彩的展厅中央,天鹅绒衬垫之上,南氏家族的传世之宝正静静沉睡。这颗被誉为“月华凝翠”的黑珍珠,直径达惊人的二十五毫米,其存在本身,便是南氏家族三百年荣耀与沉淀的无声见证。它并非一件冰冷的珠宝,而是南氏主母——秦蕊夫人的意志与风华,是整个家族精神脉络的具象化身。
镜渊之泽,内有乾坤
趋近细观,顶级黑珍珠那标志性的镜面光泽在此刻达到了极致。它的表面如同一片被岁月与海浪共同打磨的深邃墨晶,光滑得不可思议,清晰地倒映出周遭的景象——观者惊叹的面容、展厅摇曳的灯光,仿佛它将整个世界都吸纳进自己静谧的核心。这并非简单的反射,而是一种内敛的审视,一如南氏家族历经三世纪风雨,早已将世事变迁沉淀为通透的智慧。
孔雀之魂,流光溢彩
然而,真正的奇迹在于光线下色彩的流动。当视角微微偏转,那墨色的基底之下,竟焕发出如梦似幻的虹彩。秦夫人这颗珍珠所拥有的,正是黑珍珠中至为尊贵稀有的“孔雀绿”伴彩。一道幽绿的华光,宛若月夜下孔雀悄然开屏,在珍珠表面流淌、旋动,时而潜入墨蓝,时而泛起紫晕,变幻莫测,灵动非凡。这抹灵魂般的色彩,恰似秦蕊夫人本人——在端庄持重的家主风范之下,蕴藏着洞察世情的敏锐与不可方物的才情。
传承之重,非珠乃魂
这颗珍珠的传奇,始于百年前一次家族的远洋航行。据传,它得自南洋深海一只千年黑蝶贝,自现世之初,便因兼具“尺寸之王”的体魄与“孔雀绿”的灵韵,被奉为神物。它被赠予当时的家族主母,自此,便作为主母的信物与力量源泉,代代相传。它聆听过闺阁密语,也见证过商场鏖战;它抚慰过动荡年代的离愁,也映照过鼎盛时期的欢庆。在秦蕊夫人手中,它更超越了饰物的范畴,成为一种精神的象征——它所映照的,是南氏三百年来的门风与脊梁;它所闪耀的,是历代主母的智慧与坚韧。
不久之后,它首次向公众展露真容。人们所见的,不仅仅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天然珍宝,更是一段可触可感的活历史。它静静地诉说着一个家族如何穿越时间的洪流,将尊贵、底蕴与品格,凝聚于这一枚温润而又璀璨的“月华凝翠”之中。
南忠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在夫人身后五步处站定,微微垂首。
南氏别墅
秦蕊:
“这次的展出,绝不能出一丝差错。”
南忠:
“夫人放心。内外三层安保,全是最好的人。所有的展柜都换成了最新型的防弹玻璃,红外、压力、震动,三重感应。连一只未经允许的飞虫都进不来。”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的火在跳动。
秦蕊:
“给凌风、凌晨,都配上。”
南忠一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
南忠:
“夫人,您这是……?”
秦蕊走到书桌前,指尖拂过桌面上那份关于黑珍珠“月华凝翠”的展出宣传册,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秦蕊:
“听说,阴沟里的那些臭虫,最近总在闹腾。盯着我们这块肥肉,眼睛都红了。”
南忠: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他们应该知道,贵族,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秦蕊抬起眼,那双看透世情的眸子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戒备和算计。
秦蕊:
“但愿他们……真的知道自己的位置。”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南忠脸上,指令清晰而果断:
“给凌风和凌晨的,是‘伪造’的安保核心权限卡和一份假的珍宝转运路线。把风声,透给该知道的人。”
南忠瞬间明白了。夫人不仅要防,还要钓。她用一件举世瞩目的珍宝作饵,布下的却是一个清除内忧外患的局。那枚真正的黑珍珠,早已在另一重绝密的保护之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腰杆挺得更直,所有的疑问都已消散,只剩下绝对的服从。
南忠:
“是,夫人。我立刻去办。”
他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秦蕊夫人再次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冷峻的面容,与窗外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她低声自语,仿佛在与那看不见的对手对话:
“来吧,让我看看,是你们的爪子利,还是我南氏的根基硬。”
第105章 任务,南氏家族的珍宝黑珍珠2
自从那次该死的任务后,Nikita就像一道无法驱散的幽灵,总在不经意间出现在陆寒星的视野里。不,用“幽灵”形容她并不准确,幽灵没有实体,而Nikita的纠缠是物理性的、触手可及的,更像一种甩不掉的寄生藤蔓。
最让陆寒星无法忍受的,是她总试图撩起他额前的黑发。这一个月,头发疯长,他特意留了厚厚的刘海,像一道屏障般遮住额头,甚至翻出了那副久违的黑框眼镜戴上,只为了增加一层物理防御。但这女人似乎看不懂,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的抗拒。
Stygian对此始终保持着冰冷的沉默,如同他惯常的姿态。然而,在后半夜,当陆寒星沉入不安的睡眠时,Nikita的行为会变得更加诡异。她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上铺的床边,苍白的手指穿过栏杆的缝隙,轻轻抚摸他的额头。那触感冰凉,像蛇爬过,陆寒星在一次猛然惊醒的起夜时,被床边静立的身影吓得魂飞魄散。
那次之后,Stygian终于动了怒。他对着Nikita低吼,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你还让不让他睡觉了?他还得训练!” 为了隔绝干扰,Stygian晚上开始锁门。但这毫无用处,Nikita根本不知“脸皮”为何物,她会用拳头“框!框!框!”地砸门,那执拗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让陆寒星头疼欲裂。
直到Nikita提出了那个荒谬绝伦的要求——“我要和小可爱一起睡。”
陆寒星觉得她彻底疯了。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体内暴戾的冲动几乎要破笼而出。他轻易不对女人动手,但Nikita正在疯狂试探他的底线。
独龙,这个看似置身事外的管理者,或许是不堪其扰,或许另有打算,最终出面安排了一个双人间。一个房间,两张并排的床,外加一个相连的小厅,厅里又额外摆了一张行军床。
陆寒星宁愿去睡外面大厅那张硬板床,以求片刻安宁。但Stygian不干,他的理由直接而冰冷:“怕你跑了。”
于是,夜晚的束缚升级了。白天的手铐变成了夜晚的脚镣,冰冷的金属环一端锁在陆寒星的脚踝上,另一端,则铐在了睡在外间大厅的Stygian的脚上。这种荒诞的牵连,让两人像被拴在同一根绳上的囚徒。
然而,这依然无法阻止Nikita。她似乎将这种束缚视为一种有趣的挑战,夜里依旧会来骚扰,有时是敲门,有时是隔着门板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话。陆寒星躺在黑暗中,感受着脚踝上金属的冰冷,听着门外女人不间断的噪音和脚镣另一端传来的、Stygian压抑的呼吸声,只能深深地叹一口气。
陆寒星累得几乎散架,训练结束的瞬间,最后的意志力只够支撑他挪回房间。刚沾到炕,意识就像被瞬间掐断的电源,他整个人沉入一片无梦的黑暗里,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Niktia端着晚餐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Stygian默不作声地从她手中接过自己的那份,而她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黏在了炕上那个沉睡的身影上。
“让他再睡会儿。”她压低声音对Stygian说,自己却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里间。
陆寒星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警惕戾气的眼睛紧闭着,让他看起来有种反常的、近乎脆弱的安静。但Niktia的视线,很快便落在那片她“觊觎”已久的厚重刘海上——这碍事的帘子,遮住了她最想探究的领域。
一丝恶作剧的笑容爬上她的嘴角。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像从口袋里摸出糖果一样,自然地拿出了一把小巧的剪刀。
“咔嚓、咔嚓……”
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手法灵巧,甚至带着点戏谑的精心,几下便将那片厚厚的刘海剪得极短,参差不齐地覆在额前,再也起不到任何遮挡作用。
完成这第一步,她似乎还不满足。她用热水浸湿了毛巾,轻轻擦拭着陆寒星的脸颊,温热的水汽并没能唤醒他,他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
Niktia终于感到一丝诧异,她转身走到外间,看向正沉默进食的Stygian。
“你们今天到底训练什么了?他能睡成这样?”
Stygian头也没抬,冰冷地吐出两个字:“爬楼。”
“不就爬个楼吗?”Niktia不以为意。
Stygian终于抬起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是高层。一百层的那种。”
Niktia愣了一下,随即吹了个无声的口哨,目光再次投向里间那个身影时,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叹:“……这小孩真能耐。”
“他是小孩吗?”Stygian反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绝非认同。
他快速吃完最后一口食物,站起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我一会用冷水把他泼醒。不吃饭,明天没法训练。”
“喂!”Niktia立刻皱起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挡在他面前,“你怎么这么暴力!让他再睡十分钟会死啊?”
Stygian没理会她的抗议,径直走向水龙头。Niktia瞪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对即将到来的“酷刑”一无所知、额前还顶着她杰作的陆寒星,脸上交织着心疼、不满和一丝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Stygian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瘫在炕上的陆寒星拖到地上,紧接着,一整盆刺骨的凉水“哗啦”一声迎头浇下!
“呃啊——!”
十月的寒意本就沁入骨髓,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像千万根针扎进皮肤。陆寒星猛地一个激灵,从深沉的睡眠中被强行拽回现实。他茫然地撑起身子,剧烈地喘息着,冷水顺着他又长又黑的睫毛往下淌,流过他苍白的脸颊,整个人像一条被迫冲上岸的鱼。
Niktia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低声感叹:“真好看……跟出水芙蓉似的。”她立刻拿着干毛巾凑上去,想替他擦掉脸上的水珠。
陆寒星反应过来,极度不适和恼怒地狠狠推了她一把,声音因寒冷和愤怒而发颤:“离我远点!”
“赶紧吃饭!”Stygian的命令冰冷而简短,不容置疑。
“你凶什么!”Niktia立刻调转矛头,护在陆寒星身前,虽然陆寒星显然不需要她护着,“这么冷的天,你想冻死他吗?我带他去洗个热水澡!”
陆寒星震惊地看向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带我洗澡?!”
“你今天太累了,我帮你洗洗,舒服点。”Niktia说得理所当然。
“不要!”陆寒星想也不想就拒绝,下意识地转向Stygian求助,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比起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此刻连这个冷面的看守都显得更可靠些。
Stygian还没开口,Niktia已经嗤笑一声:“他一个大男人,哪里能给你洗好?”话音未落,她竟弯腰,一把将浑身湿透、手脚发软的陆寒星打横抱了起来!
陆寒星瞬间心惊——这女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他今天体力彻底透支,能醒过来已是勉强,此刻更是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徒劳地挣扎。
“放开我!来人啊!”他试图呼救,但空旷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呼喊。
Niktia心满意足地抱着这个不断挣扎的“战利品”,看着他难得一见的慌乱模样,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得意而爽朗的大笑:“哈哈哈——!”
Stygian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最终只是沉默地跟了上去,如同一道冰冷的影子。
第106章 任务,南氏家族的珍宝黑珍珠3
Niktia 抱着陆寒星走进浴室,语气带着威胁:“再叫就堵住你的嘴。”陆寒星却不肯示弱,挣扎着喊道:“赶紧放我下来,我偏叫!”
“好啊!我看你一会还硬不硬气?”Niktia 的态度愈发强势。
“你要干嘛?”陆寒星瞪大双眼,即便身处弱势仍放着狠话,“我告诉你,等我有劲了,我拧了你的脖子!放我下来,我自己洗!”
Niktia 最终松开手,陆寒星扶着墙缓缓站起,粗气不断从嘴角溢出,身体还控制不住地打起冷战。当 Niktia 伸手去解他衣服扣子时,他本能地想挡开,却被对方牢牢制服。“标记怎么没的?”Niktia 的声音带着审视,“我不介意扒了你的衣服,这水灵劲……”
“你……”陆寒星又气又急,话未说完,就见 Niktia 再次伸手要扒他的衣服。
“别扒!我说…我说!”陆寒星终于妥协,“是一种药水。”
“什么药水?”Niktia 追问。
“你附耳过来。”陆寒星故意压低声音。就在 Niktia 凑近的瞬间,他突然发力——“啪”的一声,Niktia 直挺挺地晕倒在地。而陆寒星也耗尽了全身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失去意识。
这一切都被角落里的 Stygian 看在眼里,他眼神冰冷,心中愈发坚定:必须把这个小东西看紧。他先将晕倒的 Niktia 搬到浴室门外,叫来两个小弟把人送走,随后转身走进浴室,弯腰抱起虚弱的陆寒星。
“你干嘛?”陆寒星警惕地问。
Stygian 语气不容置疑:“我得盯着你,我给你洗。”
消息传来时,训练场的尘埃似乎都为之凝滞。
“很快,组织得到消息,南氏家族要在‘穹顶’摩天大楼顶顶层,举办他们的黑珍珠展览!”
“‘穹顶’?那个本市最高的地方?”有人低声惊呼。
“‘南氏’家族?”另一个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那个……延续了三百年的贵族世家?这跟我们根本是两个世界,遥不可及的存在!”
“贵族”这个词,像一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陆寒星的耳膜,又在心口狠狠一抽。独龙他们……总把‘贵族血统’挂在嘴边…… 一股混杂着厌恶、迷茫与某种尖锐痛楚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滚。贵族,究竟是什么?是像独龙这样,将人踩在脚下的理由?还是像这个南氏一样,活在云端,供人仰望?
与他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围其他成员瞬间燃起的兴奋。
“贵族?!哇塞,哪怕是能远远见上一面,都觉得值回票价了!”
“展品是什么?皇冠?权杖?”
传递消息的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布神迹般的庄重:
“是那颗‘月华凝翠’——珍宝黑珍珠,全球仅此一枚!”
一阵短暂的、近乎窒息的寂静笼罩了全场。那颗珍珠的传说,即便是行走于阴影中的他们,也有所耳闻。它的价值已无法用金钱衡量,它是历史,是象征,是一个古老世家荣耀的浓缩。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阴影深处,那个一直沉默的首领。
“老大的意思是……?”有人小心翼翼地试探。
独龙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最终定格在虚空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颗躺在摩天大楼顶端的黑色明珠。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拿到它。”
任务,下达了。
目标是那座耸入云端的摩天大楼。
目标是那个拥有三百年历史的贵族世家。
目标是那颗,举世无双的黑珍珠。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混合着恐惧、贪婪与极致兴奋的战栗
独龙那只厚重的手掌沉沉地拍在陆寒星肩上,力道大得让他膝盖微屈,脸上却扯出一个混合着兴奋与残酷的笑容。
“Shadow,你展示的时间到了!”
陆寒星瞳孔一缩,瞬间联想到了这一个月来地狱般的爬楼训练,那望不到尽头的水泥阶梯,酸胀到失去知觉的腿……一个荒谬又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这就是你天天往死里训练我爬楼的理由?”
“对!”独龙回答得斩钉截铁,他凑近陆寒星,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种活在云端之上的人物,他们举办的展览,守卫的森严程度远超你的想象。也只有你,能用这种最原始、也最出乎意料的方式,从外面接近。这份‘殊荣’,非你莫属。”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陆寒星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是我?你们……干什么?”
“我们?”独龙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全体出动,在下面制造混乱,吸引所有火力,然后——协助你逃跑!”
陆寒星瞬间炸了,声音拔高:“就我一个?!从外面爬上去?!不行!!!我不干!” 他下意识地后退,却被独龙铁钳般的手牢牢按住。
“可以啊。”独龙的语气骤然变得轻描淡写,却比之前的威胁更令人胆寒。他猛地收紧手指,几乎要捏碎陆寒星的肩胛骨,“你现在拒绝,我立刻就把你卖到黑市去。别忘了,你成年了……” 他刻意停顿,像毒蛇吐信,“……正好可以送去‘配种’了。”
“配……配种?!” 这个词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陆寒星的心脏,让他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一旁看戏的银狐恰到好处地发出一阵咯咯轻笑,用最轻松的语气说着最恐怖的话:“哈哈!简单说,就是找一群如狼似虎的女人,关着你,直到你油尽灯枯……”
想象中那暗无天日的画面让陆寒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我……”
“给你五秒钟考虑。”独龙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接开始倒数,声音冰冷如铁,每一个数字都像丧钟敲响。
“五。”
陆寒星呼吸急促,指尖冰凉。
“四。”
黑市的肮脏牢笼与女人的狞笑在脑中交织。
“三。”
百米高楼的狂风仿佛已经吹拂在他脸上。
“二。”
是摔得粉身碎骨,还是在暗无天日的屈辱中耗尽生命?
在“一”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巨大的恐惧彻底压垮了他。陆寒星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去!!!!”
独龙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仿佛早已料定这个结果。他松开手,像拂去一粒灰尘。
“很好。去准备吧,我们的‘攀爬者’。”
陆寒星僵在原地,仿佛已经被推到了万丈悬崖的边缘,前方是绝路,后方,是比绝路更可怕的深渊。
第107章 任务,南氏家族的珍宝黑珍珠4
独龙那双看透生死利弊的眼睛盯着陆寒星,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这两天,好好准备,别放松。肌肉一松,心气一散,等着你的可就是千米高楼,摔下来……啧,拼都拼不回去。”
“……”陆寒星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胃部因恐惧而阵阵抽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设备准备好了吗?”独龙转向手下,随即又对陆寒星解释,“给你弄了一套顶尖的攀爬装备,还有高强度滑索。你的路线是从对面大楼天台出发,自己滑过去!”
自己滑过去…… 陆寒星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在两栋摩天大楼之间孤身悬于高空的景象,强风在耳边呼啸,脚下是蝼蚁般的车流。他害怕得连指尖都在发凉。
独龙不再看他,转向正抱臂看好戏的Niktia,吩咐道:“你,给他准备一身行头。贵族常穿的那种定制西装,要合身。他的皮肤不用伪装,本色就很好,五官可以稍微修饰一下,别大动,不然那股子天生的贵族气质就没了。”
Niktia闻言,漂亮的脸蛋一沉,冷哼一声:“哼!我不干!他昨天差点把我打晕!”
独龙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陆寒星立刻反驳,耳根却有些发红:“谁让你非要扒我衣服!”
一旁的银狐顿时爆发出幸灾乐祸的大笑:“哈哈哈!妹妹,你也有今天!也栽这小子手里了?”
“好了!都别闹了!”独龙不耐烦地打断,“赶紧去准备!”
这时,一个手下小弟忍不住凑上来,满脸向往:“大哥,为啥就他一个人进去?我们也想去看看贵族长什么样,开开眼界啊!”
“你们?”独龙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手下那群气质各异的兄弟,最后落在陆寒星身上,用手点了点他,“一进去就得露馅!你们有他这副天生的好皮囊和骨相吗?”
他语气带着一丝嘲弄,却也是残酷的现实:“别说你们,就算是普通豪门子弟,都不一定能混进那种核心圈子。首先,是长相;其次,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气质;最后,你还得有那张千金难买的请柬!”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脸色苍白的陆寒星身上,说出了最残酷的计划核心:
“你以为他为什么非要爬楼?因为我们搞不到请柬!连那扇门,我们都进不去!”
“连门都不让进……”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在陆寒星心里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贵族……那个遥不可及,却又与他血脉可能相连的世界。一种莫名的、混杂着委屈、不甘与强烈好奇的向往,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去寻找同类、寻找根源的冲动,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但这微弱的火苗还没来得及燃烧,就被独龙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别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了,”独龙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看透世情的残忍,“在那些贵族眼里,我们就是他们的耻辱,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臭虫。他们巴不得我们从未存在过。”
耻辱……
这个词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陆寒星心脏骤然紧缩,所有刚刚萌芽的幻想和渴望,瞬间被恐惧和自卑碾得粉碎。
他,不敢再想了。
训练后的陆寒星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在硬板床上,连指尖都不想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懒得抬,直接翻过身,用冰冷的后背对着来人。
Niktia浑不在意,笑嘻嘻地凑过去,伸手就在他脸上捏了一把,触手一片因剧烈运动后尚未褪去的温热与弹性。
“咋啦,小弟弟?你打晕我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你倒先给我摆起脸色了?”她声音里带着戏谑,“快起来,有正事!提前给你试个造型,得让老大过目。”
陆寒星闷声传来,带着警惕:“……什么造型?”
“当然是——贵、族、造、型啊。”Niktia一字一顿,仿佛在念什么神奇的咒语。
陆寒星沉默下去,没有接话。
Niktia的手指顺势爬上他被剪得短粗的刘海,轻轻拨弄着。这触碰瞬间点燃了陆寒星压着的火气,他猛地转回身,一把打开她的手,眼神恼怒:“谁允许你趁我睡觉给我剪头发了?!”
Niktia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很简单啊,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额头标记的事,我保证以后不动你头发。”
“没门!”陆寒星斩钉截铁。
“那就少废话,快点!”Niktia没了耐心,直接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陆寒星几乎是被她半推半搡地带到了独龙的房间。一进门,就看到屋里除了独龙,还坐着一对陌生男女。男人穿着丝绒外套,女人则珠光宝气,手指上硕大的宝石戒指在灯光下晃眼。他们打量陆寒星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评估一件稀世的古董或是……牲口。
那个女人眼睛一亮,用挑剔而贪婪的目光上下扫视着他,对独龙开口,嗓音带着些矫揉造作的惊讶:“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孤品’?”
独龙还没答话,旁边的男人吸了口烟,眯着眼接话:“哪个‘家族’流落出来的?啧,真是长大了啊……”他的目光像黏腻的舌头舔过陆寒星的皮肤,“……真水灵!独龙,你真不打算出手?现在可是最好的时候,刚成年了吧?”
“刚成年。”独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也没否认“出手”的可能性。
“多好看!”女人赞叹,那语气仿佛在夸赞一只血统纯正的猫狗,“这贵族血统就是不一样,底子在这里摆着,阴沟里可养不出这种货色。”
“孤品”、“出手”、“贵族血统”、“货色”……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陆寒星心上,让他心惊肉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摆在拍卖台上的商品,正被潜在买家肆意评头论足。
独龙似乎懒得继续这个话题,转向Niktia,打断了那两人的品评:“你的造型,靠谱不?”
“我有参考照片,”Niktia立刻拿出终端,调出图像,“您看,他的头发我提前处理过了,现在这个长度正好,不会遮住眼睛,也显得精神。西装是按您要求准备的。”
那珠光宝气的女人瞥了一眼照片,插嘴道:“这套西装颜色太沉了,小孩还是穿点浅色的,显得贵气,也……更讨人喜欢。”她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独龙最终拍板,对僵在原地的陆寒星挥了挥手,命令道:“去,把衣服换了。”
陆寒星接过Niktia递来的那套质地精良、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浅色西装,手指微微颤抖。他走向隔壁房间,每一步都感觉踩在针尖上。那对男女探究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他的背上,伴随着他们压低却依旧清晰的窃窃私语,让他只想逃离。
第108章 任务,南氏家族珍宝黑珍珠5
陆寒星步履从容地自更衣间走出,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无形的光晕。那身蓝白相间的西服,像是被月光与晴空共同浸染过,此刻完美地贴合在他挺拔的身形上。衣料的质感极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而高级的光泽,绝非寻常可见的凡品。
剪裁精准得如同第二层肌肤,将他本就劲瘦的腰线收束得愈发利落,却不显半分女气,只透出一种雕塑般的精炼之美。笔直的西裤长及鞋面,流畅的线条无限延伸了他腿部的视觉比例,衬得他整个人宛如从时尚绘图中走出的模样,清冷卓绝,堪称人间绝色。西服上精心点缀的白色装饰,如同蔚蓝晴空中偶然飘过的几缕云丝,非但没有破坏整体的协调,反而更添了几分高远难及、不容亵渎的贵族气度。
独龙看得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抚掌低叹:“妙啊!果然只有真正传承着古老血脉的贵族,才能将这等衣饰的风骨穿出来,而非仅仅是一件衣服。”他的目光细细扫过陆寒星——那脖颈修长、白皙且挺直,如同优雅的天鹅;脸庞上,五官的每一处转折都深邃得恰到好处,组合成一张无可挑剔的精致面容。皮肤更是透出一种润泽的冷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内里蕴着微光。
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极致的黑,如同最纯粹的黑宝石,但在特定的光线下,竟能折射出幽微而层次丰富的暗彩,黑的“五彩斑斓”。一头利落的短发,丝毫无损他的俊美,反而如同最完美的画框,清晰地凸显出那张毫无瑕疵的脸庞,每一根发丝的走向都仿佛经过精心设计,透着冷冽的时尚感。
先前,他在众人眼中是漂亮水灵的,像一泓清泉,可见底,可触及。但此刻,那身剪裁完美的西服如同被施加了魔法,不仅重塑了他的轮廓,更似乎彻底更换了他的内核。
那不仅仅是颜值跃升了几个层级,而是一种从“皮相”到“骨相”乃至“灵魂”的彻底颠覆。
Niktia 怔在原地,心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攫住。她曾以为熟悉的那张脸,在利落短发的勾勒下,显露出从未被察觉的、如同古希腊雕塑般精准的骨骼结构——高挺的眉骨,深邃的眼窝,清晰的下颌线。每一处转折都透着冷静的力量感。
她终于明白了众人所说的“遥不可及”是什么意思。
那不再是社会阶层或财富数字上的距离,而是一种生命形态的差异。这身衣服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体内某种沉睡的古老封印。优雅不再是表演,疏离感不再是伪装。它们从他的骨髓里透出来,从他挺拔如松的站姿里流露出来,从他指尖微小的动作里弥漫开来。他仿佛生来就该立于云端,俯瞰众生。
衣服之下,是撑得起这身华服的、骄傲不凡的骨相;骨相之内,是一个被骤然唤醒的、高贵而遥远的灵魂。
独龙将众人的惊叹尽收眼底,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他知道,这步棋走对了。陆寒星不再是他们中间那个漂亮的少年,他已成了一件无价的、令人自惭形秽的艺术品,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贵族传奇。这无形的距离感,正是最诱人,也最致命的武器。
Niktia 突然好奇地问独龙:“你说我们要不要给陆寒星准备一副金丝眼镜呢?”
独龙闻言,转头看向陆寒星,端详了一番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说道:“自然是不用的。”
他顿了顿,接着解释道:“陆寒星本身就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这种气质是无法用易容术来伪装的。如果给他戴上金丝眼镜,反而会显得有些刻意,容易引起他人的怀疑。”
独龙的话语中透露出对陆寒星气质的高度认可,仿佛他相信这种独特的气质能够让陆寒星在任何场合都脱颖而出,而无需借助外在的装饰。
很快到了南氏家族公开展出黑珍珠的日子
天台的风如同失控的野兽,在摩天楼的玻璃幕墙间横冲直撞,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这里的温度远比地面低上十度,冰冷的气流瞬间就穿透了陆寒星单薄的作战服,像无数根细密的冰针刺入骨髓。
他不受控制地打着冷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裸露在外的指尖早已失去知觉,变得僵硬而麻木。但现在,他没资格顾及这份寒冷。
深吸一口凛冽如刀的空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那套复杂的滑轮索降系统上。这是他们通往目标、也是撤离的唯一路径,不容有失。
陆寒星单膝跪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无视膝盖传来的刺痛,用冻得不太灵活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主滑轮与安全绳的连接处。每一个锁扣,他都用力拉扯,确认它是否牢牢锁死;每一寸绳索,他都仔细摩挲,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磨损或割裂。
“d型锁,旋紧,确认。”
“八字环,绳索走向正确,确认。”
“备用安全绳,无缠绕,锚点牢固,确认。”
他在心中默念着检查清单,同时在脑海里飞速地预演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跃出、重心控制、减速、破窗、切入……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在电光火石间完成,并且精准无误。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在这里,在这座城市的穹顶之上,任何一点疏忽——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卡扣没有完全闭合,或者一个微不足道的计算误差——付出的代价都绝非受伤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天台边缘之外。那里,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的城市夜景,美丽,却遥不可及。而在那片璀璨之下,是吞噬一切的、黑暗的万丈深渊。
没有第二次机会。失足,便是万劫不复。
设备检查完毕。
陆寒星最后深吸了一口高空凛冽的空气,冰冷的氧气短暂地充盈肺腑,带来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随即,他闭上双眼,将下方那片足以吞噬人心的璀璨灯火与无尽黑暗隔绝在外。
世界,在这一刻被浓缩为掌心那根承载着全部重量的绳索。他五指猛地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牢牢锁住那唯一的生机与希望。
没有犹豫,没有退路。
哗——
脚尖果断地脱离天台边缘,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整个人借着绳索的摆荡,犹如一枚脱离枝干的黑色枯叶,又像一头融入了夜色的猎食蝙蝠,朝着对面那座冰冷巨兽般的摩天大楼,决绝地滑去!
耳畔是风被撕裂的咆哮,巨大的气流冲击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掀翻、抛离既定轨道。身下,是深渊张开的无形巨口,城市的光晕在极速下坠的视野里扭曲、拉长,化作一条条流光溢彩的毒蛇。
他紧绷着核心肌肉,努力控制着身体的姿态,对抗着风的乱流。绳索与滑轮之间发出急促而稳定的摩擦声,成了这死亡交响曲中唯一的节奏鼓点。
距离,在心跳声中急速拉近。对面大楼冰冷的玻璃幕墙,正以骇人的速度向他扑面而来。
第109章 任务,南氏家族珍宝黑珍珠6
当陆寒星的双手终于死死扣住天台边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翻过护栏、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时,一股近乎虚脱的松懈感瞬间冲垮了他的神经。他仰面躺着,胸腔像个破风箱般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掠夺着稀薄的空气。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冰凉的布料紧紧黏在皮肤上,十月的冷风如同无形的刀片,轻而易举地穿透他单薄的外套,带走仅存的热量,让他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他强迫自己坐起身,抬腕看了眼那个破旧的电子表。荧光指针在模糊的表盘上幽幽闪烁——离那场传说中的顶级宴会开始,还有两个半小时。
时间,既是希望,也是催命的符咒。
他抬起头,望向眼前这栋名为“苍穹”的摩天巨塔。它通体闪烁着冰冷的金属与玻璃光泽,像一根直插夜空的利剑,傲慢地分割着天幕。塔身的上半部分隐匿在流动的云层与霓虹光影中,那里是贵族的世界。独龙他们说得没错,贵族,就是触不可及的云端仰望,是连仰视都会刺伤眼睛的存在。
他必须上去。
陆寒星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发软的手脚。每一次深重的呼吸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转瞬即逝的白雾。他抬手压低了运动帽的帽檐,将凌乱的碎发尽数掩盖,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线条紧绷的侧脸与下颌。
还有整整五十层。
几百米的垂直距离,光滑的玻璃幕墙与偶尔借力的金属结构……这是最顶尖的专业攀岩运动员都望而却步的死亡之路。脑海中闪过独龙那双浑浊贪婪的眼睛,像黏腻的毒蛇在他身上爬过。“成年了……终于成年了。”独龙沙哑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兴奋,“多好的苗子,可以送去‘配种’了,那些贵妇人会为你发疯的……”
“配种”。
这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他猛地闭上眼睛,不愿去回忆,但童年的阴影却如鬼魅般浮现——黑市里冰冷的铁笼,被当作货物一样审视、叫卖的记忆伤疤从未真正愈合。摆在面前的选项残酷而清晰:被一群女人当作玩物蹂躏至死,或者从这高空坠落摔得粉身碎骨,又或是在攀爬中被贵族护卫发现、抓捕。
坠落,是瞬间的终结。被捕,或许还有未知的折磨。
但被送去“配种”?被剥夺一切尊严,成为泄欲和繁殖的工具?
陆寒星死都不会选择第一个!
他霍然睁开双眼,那双原本因恐惧而有些涣散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与冰冷。他走到天台边缘,伸出因脱力而微颤的手,再次触摸那冰冷光滑的塔壁。
恐惧依旧在,但已被更深的决心压过。
他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眼神锁定上方第一个微小的突起。
向上。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陆寒星靠在冰冷的墙体凹陷处,短暂地脱离了持续不断的致命风险。他拧开Niktia为他准备的保温水壶,壶口冒出温热的白汽。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划过紧绷的咽喉,一路暖到几乎冻僵的胃里,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慰藉。
Niktia……那个女人虽然总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目光,对他动手动脚,令人不适,但至少在“货物”交付前,还懂得维持其基本的功能性。这热水,这高能量的压缩饼干,确实是他此刻急需的补给。他狼吞虎咽地啃着口感扎实的饼干,味蕾传来熟悉的味道。这玩意儿,竟然比他童年记忆里那些干硬刺嗓子的农村馍馍要好吃得多!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荒谬的苦涩。他的生活,早已沦落到用这种标准来衡量“好”与“不好”了。
体力在热量补充下缓慢回升。他不敢休息太久,肌肉一旦冷却,再想启动会更加困难且危险。他收起杂念,检查了一下简陋却关键的攀爬设备——主要是吸盘与确保绳索,它们是他与死亡之间唯一的屏障。
他深吸一口气,决绝地再次将身体探出庇护所,指尖重新扣住冰冷的建筑立面。他死死盯着上方的目标点,绝不回头。下方是万丈高空的虚无,是足以吞噬一切视觉和勇气的深渊,看一眼,意志就可能崩溃。
他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像一只固执的壁虎,在垂直的绝壁上与重力搏斗。时间在极度专注下失去了线性意义,只剩下一次次的发力、寻找支点、稳固身体、再次发力。
不知过了多久,下方原本模糊的光点逐渐汇聚成一片璀璨的光海。人声鼎沸,即便在高空,那喧嚣也如同潮水般隐隐传来。一辆辆悬浮车无声滑入专用通道,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手持精致的请柬,优雅从容地步入那光芒万丈的“苍穹”之门。
这是一个属于云端之上的世界,一场极致的盛宴。没有人会抬头,没有人会想到,就在他们头顶这片被视为禁区的夜空幕布上,一个孤独如尘埃的身影,正以生命为赌注,进行着一场无声而艰难的跋涉。每一次移动,都是与地心引力的殊死较量;每一次指尖的滑动,都可能让他化作这辉煌夜景中,一个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坠落黑点。
陆寒星攀完了最后一段距离。当他的手指终于扣住顶层宴会厅外那宽阔的观景平台边缘时,小臂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沉重的身体翻过栏杆,重重摔落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
他瘫在建筑的阴影里,像一条离水的鱼,只剩下胸膛在剧烈起伏。顶楼的冷风比下面更加凛冽,毫无阻碍地呼啸而过,吹得他湿透的薄外套紧紧贴在身上,两条过度使用的腿软得像面条,止不住地发抖。他死死盯着头顶那片被霓虹染成暗紫色的夜空,绝不向下看,哪怕一眼。下方的万丈深渊是他刚刚挣脱的噩梦,他不能再被它吞噬。
隔着厚重的隔音玻璃,他能看到宴会厅内早已人影绰绰。流光溢彩的水晶灯下,绅士淑女们手持酒杯,优雅地低声谈笑。宴会尚未正式开始,但属于云端之上的奢靡气息已然弥漫。
不能再等了。
陆寒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凝聚起刚刚恢复的些许力气。他看准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那里有一扇为了方便通风而微微开启的落地窗。他如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手指灵巧地拨开缝隙,身体一缩,便滚入了室内温暖如春的空气里。
紧接着,他迅速而轻巧地拉动牵引绳,将挂在窗外的背包提了进来。整个过程不过几秒。当他的双脚切实地踩在柔软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时,一股难以抑制的、劫后余生的喜悦猛地冲上心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短暂而真实的笑容。他做到了!
然而,这笑容在他脸上凝固了还不到三秒。
远处,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对话,正沿着走廊向他所在的位置逼近!
陆寒星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环顾四周,目光迅速锁定了一排用于放置冰雕装饰和香槟塔的厚重帷幕。他像一只受惊的狸猫,迅捷无声地钻到了帷幕后方,将自己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在帷幕外停下。
一个恭敬的声音响起:“少爷,一切准备就绪。”
另一个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淡漠声音回应:“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严密得跟铁桶一样。请柬都是按人头发放,绝无重复。进门前,安保团队还会观察每一位客人的举止气质。那帮阴湿鬼,绝对混不进来!”
“那是最好。”被称为少爷的人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天生的优越感,“那些底层的老鼠,仿生面具或许能伪装样貌,但伪装不了贵族特有的皮肤,更伪装不了……刻在骨子里的贵族气质。”
帷幕之后,陆寒星听得一身冷汗瞬间浸透了刚有些干爽的内衫,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怪不得……怪不得独龙他们没一个亲自来的!
即使他们神通广大弄到了请柬,混过了门口的机械检查,但只要一开口,一走路的姿态,甚至一个眼神,在这群真正的贵族面前,分分钟就会原形毕露,等待他们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下场。
第110章 任务,南氏家族的珍宝黑珍珠7
陆寒星屏息凝神,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直到那阵令人心悸的脚步声和谈话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敢微微探出头来。
眼前是一条极尽奢华的欧式风格长廊。穹顶高阔,悬挂着璀璨的水晶吊灯,暖黄色的光线倾泻而下,将两侧墙壁上装裱精致的油画映照得如同博物馆的展品。脚下是触感柔软厚密的提花地毯,图案繁复,色彩浓郁,踩上去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地毯的柔软,瞬间勾起了他脑海深处的记忆。他想起了和江晚舟在她那间私人别墅里共度的七天。那时,他也曾踩在干净的地毯上……一股混杂着温暖与酸楚的热流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将他被寒风冻得惨白的脸颊,晕染出一抹不合时宜的、淡淡的红。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危险的柔软。一个走廊,就比江晚舟的整个别墅还要豪华、更有“气息”。但他现在可不是来欣赏风景的艺术评论家。
危机四伏,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可以暂时容身的角落。
他迅速背好背包,像一道幽灵,沿着铺陈开来的华丽地毯快速移动。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扇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房门,寻找着目标。
终于,在长廊一个相对隐蔽的转角,他看到了那个标志——一个穿着礼服、线条简洁的男性侧影标志,下方是优雅的字体:Gentlemen。
他毫不犹豫,闪身而入。
卫生间内部的空间大得超乎想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的木质香气,干净得没有一丝异味。大理石墙面光可鉴人,黄铜配件闪耀着温润的光芒。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地方。
来不及感慨,他迅速选择了最里面一个隔间,侧身挤入,反手“咔哒”一声,轻轻将门锁落下。
这一声轻响,仿佛暂时切断了他与外界致命危险的连接。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终于允许自己大口地、无声地喘息起来。暂时……安全了。
当陆寒星反锁上门,真正看清这个卫生间的全貌时,他刚刚稍微平复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这哪里是卫生间?简直比他在独龙那挤着好几个人的“双人间”宿舍还要宽敞、明亮。空气中飘着若有似无的清新香气,像是雨后的森林,干净得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张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呆立在原地,目光近乎贪婪又带着一丝惶恐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那马桶洁白如玉,边缘竟真的镶嵌着一圈金边,在灯光下泛着低调奢华的光泽。就连放置卫生纸的盒子,也是精致的金属打造,边缘同样带着金边。旁边是一个宽敞的洗漱台,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上,摆放着他不认识的精致瓶罐和黄铜色的水龙头。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在确认暂时安全的瞬间,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他一直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双腿立刻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他踉跄着走到马桶边,也顾不得那金边是否神圣,一屁股坐了下去,将滚烫的脸埋在同样微微颤抖的双手里。
他需要喘息,需要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疲惫暂且压下,才能进行下一步——混进那个吃人的宴会。
休息了片刻,他强迫自己站起来,缓缓走到洗漱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惊惶的脸。一头凌乱的黑短发被汗水与寒风弄得不成样子,脸色是缺乏血色的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发紫,那是长时间受冻和极度紧张的痕迹。
他下意识伸手,拧开了那造型优雅的水龙头。
“哗——”
一股温热的水流瞬间涌出,让他惊得几乎要缩回手。
不是刺骨的冰凉,而是……热水?在这种地方,随手一拧,出来的就是热水?这对他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奢侈。他怔了一下,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鼻尖。他迅速捧起那温热的水,扑在脸上,一遍又一遍。冻得发冰发硬的脸颊在热水的安抚下渐渐恢复了知觉,紧绷的毛孔似乎都舒张开来。
他又用水仔细地梳理了一下头发,将那些不听话的乱发勉强抚平,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狼狈。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抬起头,直视着镜中那双虽然依旧带着惶恐,但深处火焰未曾熄灭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加油!陆寒星,你一定行的!”
他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也不是为了攀附权贵。
他只想活命。
仅仅是想……活下去。
这个最原始、最坚定的念头,像一剂强心针,重新注入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眼神里的迷茫和脆弱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生存而战的、孤狼般的狠厉与坚定。
在温热的水流和坚定的自我暗示下,陆寒星狂跳的心脏终于稍稍平复。他关掉水龙头,下意识地将湿漉漉的双手在自己那件陈旧单薄的廉价外套上蹭了蹭——这个习惯性的动作,与这个极致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
是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角落,小心翼翼地取下一直背着的背包,动作轻缓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发出一点声响。他拉开拉链,里面静静躺着的,是独龙为了这次任务,咬牙下血本购置的行头。
他首先取出的,是那件蓝白色调的西服。
布料入手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顺滑与厚重,带着凉意,却似乎蕴含着某种力量。颜色是那种非常含蓄的蓝,近乎月白,上面有极其细微的白色暗纹,在灯光下流转着不易察觉的光泽。他笨拙地展开它,金属纽扣磕碰发出轻微的脆响。他脱下自己那件被汗水、灰尘和冷水浸染得狼狈不堪的薄外套,仿佛蜕下一层沉重而耻辱的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伸进西服的袖管。
昂贵的、带着崭新织物气息的布料缓缓覆盖上他的身体。肩膀的剪裁意外地合身,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将他少年人清瘦却蕴含力量的身形勾勒了出来。但这份“合身”带来的不是舒适,而是一种陌生的拘束感,像被套进了一个预设好的、华美的壳里。
接着,他拿出了那双白色的皮鞋。
皮质柔软得超乎想象,纯白的颜色刺眼得让他几乎不敢用力去握。他脱下脚下那双沾满泥土、几乎磨平了底的旧运动鞋,将自己那双因为长途跋涉和攀爬而酸痛、甚至可能有些异味的脚,塞进了冰凉光滑的皮鞋内部。鞋底坚硬,与他习惯了缓冲和摩擦的脚掌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系好鞋带,然后,慢慢地,几乎是屏着呼吸,再次走到了那面巨大的镜子前。
镜中映出的人,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
苍白的脸孔被精致的西装领子托着,凌乱的黑发虽然整理过,却依然带着底层挣扎的野性痕迹。这身华服像一层光鲜的油彩,试图覆盖他的一切,但他眼中那抹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惶、警惕,以及深植于骨髓的、属于阴湿角落的坚硬,却在无声地宣告着这层伪装的脆弱。
他看着镜中的“贵族少年”,扯动嘴角,试图练习一个从容的微笑,但看起来却无比僵硬。
这不是他。这只是一套为了活命而不得不披上的戏服。
第111章 任务,南氏家族的珍宝黑珍珠8
陆寒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昂贵的西服像一层不属于他的皮肤,包裹着他紧绷的身体。他把藏有旧衣的背包塞进一个装饰性花瓶后的阴影里——一个他觉得既显眼又隐蔽的角落。
西装内衬里,手枪的金属枪柄紧贴着他的后腰,带来一丝冰冷的视感。两侧口袋里,分别是一把折叠刀和三枚小型手榴弹,另一个衣兜里则揣着通讯手机。这些沉甸甸的“家当”与他此刻光鲜的外表格格不入,却是他安全感的唯一来源。
他努力调整面部肌肉,试图模仿这一路上观察到的、那些贵族们漫不经心的淡漠神情,装作若无其事地沿着走廊行走,目光却在急切地搜寻着通往主宴会的入口。
绕过一个转角,他终于再次踏入那条主廊,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呼吸一窒,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方才透过窗户的一瞥,远不如此刻身临其境的震撼。挑高的穹顶下,巨大的水晶灯如同坠落的星辰瀑布,倾泻下温暖而辉煌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衣着华美的男男女女在他身边流淌,他们低声谈笑,举止优雅,有相依相偎的情侣,也有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这是他从未真正踏足过的、云端之上的世界。
就在他因这极致的繁华而微微失神的一刹那,一个没看路的侍者端着空托盘匆匆而过,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肩膀上。
“哎呦!”
陆寒星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踉跄几步,跌坐在地。手掌擦在柔软的地毯上,倒是不疼,但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众目睽睽之下的狼狈,让他苍白的脸瞬间涨红。
一只骨节分明、戴着一枚简约铂金戒指的大手伸到了他的眼前,伴随而来的是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小弟弟,没事吧?”
陆寒星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他抬起头,定睛看向来人,整个人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一个极其高大、成熟而英俊的男人,身高绝对超过了一百九十公分,比他记忆中已经很高大的哥哥陆祯还要挺拔。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礼服,身材匀称挺拔,宽肩窄腰,一眼便能看出是经过长期锻炼的体魄。他的脸部线条利落分明,鼻梁高挺如山脊,薄唇微抿,而最让陆寒星心脏骤停的,是那双眼睛——如同浸在寒潭中的黑宝石,深邃,锐利,却在此刻漾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温和的涟漪。
一种莫名的、汹涌的熟悉感和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陆寒星淹没。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望着对方。
就在这时,男人身后一名神色冷峻的保镖上前半步,低声快速禀报:“三爷,南门那边好像有动静!”
被称为“三爷”的男人闻言,目光瞬间从陆寒星脸上移开,那丝若有似无的温和顷刻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冷厉。他甚至没再看陆寒星第二眼,只留下一句不带感情色彩的“小心点”,便在一众保镖的簇拥下,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去,步伐迅疾而充满力量。
走廊里温暖如春,陆寒星却觉得那股支撑着他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在人群中的、如山岳般高大挺拔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久久无法平息。
陆寒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流光溢彩的主宴会厅。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立刻捕捉到一个关键的细节:一部分宾客的胸前佩戴着一枚款式统一的黑珍珠胸针,而另一部分人则没有。这绝非偶然的装饰,更像是一种身份标识或通行许可。他必须弄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视线锁定在一位佩戴着黑珍珠胸针的年轻女子身上。她穿着一身洁白的露肩长礼服,姿态优雅,正独自站在一处浮雕立柱旁,浅酌着香槟,神情带着一丝不易接近的疏离。
陆寒星定了定神,将所有恐惧和紧张死死压在心底,脸上调动起他这个年纪应有的、甚至略带羞涩的好奇。他调整步伐,让自己走得既不急切也不拖沓,像一个真正被良好教养浸润的少年,缓缓来到那女子身边。
“小姐姐,”他开口,声音放得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与清朗,“打扰一下……”
那女子闻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过分年轻俊秀的脸庞。黑色的短发柔软服帖,肤色白皙,最抓人眼球的是他那仿佛毫无阴霾的笑容,灿烂得如同午后的阳光,而当他微笑时,唇边两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更是为他增添了几分无辜与稚气的可爱。
这极具欺骗性的外表瞬间击中了旁边另一位路过的贵族少女,她忍不住用扇子掩住嘴,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天哪,这是谁家的小弟弟?也太可爱了吧!”
那白衣女子显然也有一瞬间的晃神,眼底的疏离被一抹真实的惊艳和柔和所取代。她看着陆寒星,唇角微微上扬,等待着他的下文。
陆寒星立刻仰起脸,充分利用自己那双清澈的大眼睛,让它们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更加无辜而好奇。他指了指秦湘胸前那枚胸针,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小姐姐,打听个事呗?我看这个好漂亮,怎么有人戴这个,有人没有呢?”
秦湘被他那懵懂的样子看得心软,笑了笑,耐心解释:“哦,小弟弟是没仔细看请柬上的备注吧?只有五大家族的成员,才能佩戴这黑珍珠胸针,算是……一点点小小的身份区分啦。”
“哦哦,原来是这样!谢谢姐姐!”陆寒星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感激又纯良的笑容,心里却猛地一沉。五大家族!这意味着会场里等级森严,他的行动必须更加谨慎。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高傲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像冰珠落玉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湘,你在跟谁说话?”
是秦蕊来了。
陆寒星眼角余光瞥见来人,心头一紧。他甚至不敢回头细看,凭借在底层摸爬滚打磨砺出的、对危险的直觉,他立刻判断出这是绝对不能引起注意的大人物。他迅速但不着痕迹地朝秦湘再次腼腆地笑了笑,随即像一尾滑溜的鱼,转身混入身旁流动的人群中,几个闪身便躲到了一处巨大的罗马柱阴影之后,屏住呼吸。
他刚刚藏好,秦蕊便已走到秦湘身边。她是一位约莫四十五岁左右的女性,保养得宜,面容姣好,却笼罩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冷冽与优雅。乌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发髻,穿着一条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裙,颈项间的钻石项链熠熠生辉,气场逼人。她的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挑、面容俊美却神情淡漠的年轻男子,正是她的儿子南凌风。
秦湘面对秦蕊,态度立刻变得极为恭敬,微微垂首:“姑姑,没什么,只是一个……问问题的小弟弟。”
“什么问题?”秦蕊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但她显然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细节。
“他……他问我为什么我戴着黑珍珠胸针。”
秦蕊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更加深沉。她收回目光,看向秦湘,语气带着告诫:“小心点。这种场合,别和不认识的人随意搭讪,尤其是……”她顿了顿,意有所指,“……那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
柱影之后,陆寒星紧紧贴着冰冷的石柱,将秦蕊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个女人的警惕性太高了!
第112章 任务,南氏家族珍宝黑珍珠9
陆寒星默默退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面前长桌上琳琅满目的精致点心和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饮料,丝毫无法引起他的兴趣。他的胃因紧张而紧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命,完成任务。
他猛地意识到,想要盗取黑珍珠,必须先从佩戴者身上获取更多信息,尤其是……如何辨别真伪。他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给独龙发去一条讯息:
「想办法,让这栋楼,或者这座城市,停电五分钟。」
几乎立刻,收到了回复:
「可以。」
与此同时,宴会厅前方,司仪小姐用甜美的嗓音宣布:“女士们先生们,请大家安静。本次宴会的重头戏——黑珍珠展会,现在正式开始!首先,有请我们南氏集团的主办人,秦蕊秦夫人上台致辞!”
聚光灯打在缓缓走上台的秦蕊身上。陆寒星死死盯着她胸前那枚黑珍珠胸针,在强光下,那珍珠竟泛出一种异常深邃、流转不定的孔雀绿光泽。他下意识又看向展台中央,在防弹玻璃罩内作为展品陈列的那颗主珍珠——它在灯光下是纯正的黑色,虽然华贵,却似乎……少了那抹奇异的绿色光晕。
两颗珍珠?颜色为何不同? 一个巨大的疑问在他心中升起。他必须找个机会,近距离确认展台那颗珍珠的真伪。
台上,秦蕊正从容不迫地说着感谢词:“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拨冗前来,参加我南氏的珍宝展览……”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陆寒星呆呆地望着秦蕊那张保养得宜、优雅从容的脸,一个无关的念头闪过:他觉得秦蕊的肤色,似乎和自己有几分微妙的相似,都是偏白的基底。不同的是,她的白皙透着健康和养尊处优的光泽,而自己的,则是缺乏日照、营养不良的苍白。
他的目光从秦蕊脸上移开,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宴会厅天花板上那个巨大的、装饰着彩色塑料礼花的球形装置上。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型。
他再次悄然后退,隐入更深的阴影里,从西服内袋中摸出一把伪装成钢笔的小型射击枪,里面填充了一种特制的荧光粉末。他瞄准高处那个礼花球,屏住呼吸。
“咻——”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弹头准确命中,无声地嵌入了球体,内部的粉末并未立刻散出。
就是现在!
他迅速戴上特制的滤光眼镜,同时给独龙发出最后指令:
「可以了吗?开始停电!」
指令发出的下一秒——
“啪!”
整个宴会厅,乃至整座“苍穹”大厦,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惊慌的骚动和低呼。
黑暗中,陆寒星动了!
他凭着记忆举起手枪,毫不犹豫地对准天花板上那个礼花球扣动扳机!
“砰!”
装有粉末的弹头在球体内部爆开,细密的荧光粉末混合着破碎的塑料礼花碎片,如同一场无声的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覆盖了下方的展台和周围一片区域。
透过特制眼镜,陆寒星的世界变成了奇异的暗色调,而唯有在那种特制粉末覆盖下,能反射出特定波长光芒的真正黑珍珠,才会显现出那独一无二的、幽灵般的孔雀绿光泽!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急速掠过混乱的人群、洒满粉末的展台……
找到了!
在那片模糊的视野中,一点清晰而夺目的孔雀绿幽光,正从秦蕊夫人刚才站立发言的演讲台下方的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隐隐透出!而展台中央那颗作为诱饵的珍珠,在粉末下毫无反应,依旧黯淡。
真正的黑珍珠,根本不在展柜里!它一直被南氏家主贴身携带!
陆寒星没有丝毫犹豫。他如同鬼魅般穿行在骚动的人群边缘,看准一个与秦蕊身形相仿、同样佩戴黑珍珠的女士,利落地上前,在她发出声音前用手刀精准击打其后颈。女人软倒的瞬间,他已将那枚象征身份的黑珍珠胸针攥入手中。
他朝着记忆中秦蕊的方向挤去。混乱中,穿着高跟鞋的秦蕊果然被人群推搡得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狼狈摔倒——
一只骨节分明却略显纤细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夫人,您没事吧?”
一个带着青涩气息,却异常清澈的男孩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就在秦蕊借力站稳的刹那,陆寒星的手指如同最灵巧的窃贼,完成了调换。真正的、泛着孔雀绿幽光的黑珍珠落入他掌心,而那枚仿品则别回了秦蕊的衣襟。
“我没事,谢谢……”秦蕊惊魂未定。
这时,备用电源启动,灯光骤然亮起。秦蕊回头,看清了扶住自己的人——一个脸色异常苍白,却有着一双漆黑眼眸的男孩,他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腼腆的弧度。
“谢谢你,小弟弟。”秦蕊说道。
那男孩只是点了点头,随即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迅速消失在尚未完全平静的人群中。
秦蕊很快被赶来的南凌风和保镖们围住。而陆寒星,指缝间紧握着那枚滚烫的珍珠,转身就向宴会厅外冲去。
走廊内。
他刚拐过一个弯,便与一个急匆匆的身影迎面撞上!
“哎哟!你没长眼睛啊?!”
那是一个看起来被宠坏了的少年,衣着华丽,脸上带着骄纵之气。他揉着被撞疼的肩膀,挑剔的目光上下扫视陆寒星,忽然皱起眉:
“等等……我怎么没见过你?”他的视线落在陆寒星西装上那枚刚刚得手的黑珍珠别针,又看了看自己胸前同样款式的胸针,眼神更加怀疑。
“我……”陆寒星心脏骤停。
“少废话!”那少年不耐烦地伸手就要抓他,“走,跟我去见我妈!让她看看你是哪家的!”
“你妈是谁?”
“我妈?”少年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天生的优越和一丝厌恶,“她说最近城里阴湿的臭虫太多了,得好好清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陆寒星脑中炸开!他不再犹豫,在对方的手触碰到自己之前,反手一记精准的擒拿,另一只手迅捷如电地劈在对方颈侧。少年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陆寒星不敢耽搁,迅速将昏迷的少年拖进最近的卫生间,利落地摘下他衣襟上的黑珍珠胸针——多一个身份凭证,或许就多一条生路。
他冲到那个装饰性的花瓶后,拿出藏好的背包。他飞快地脱下身上那套昂贵却束缚的西装和白皮鞋,重新换上自己那套陈旧、便于行动的黑色衣裤,戴上黑色的帽子。镜子里那个苍白的“贵族少年”消失了,变回了在阴影中求生的陆寒星。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贵族少年,抬脚轻轻踢了踢,确认对方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随即,他拉低帽檐,闪身出了卫生间。
然而,刚出门——
迎面就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是那个南凌风身边的保镖!
陆寒星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推开身旁一扇通风用的侧窗,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窗沿,整个身体瞬间翻出,悬挂在了千米高空的窗外!刺骨的寒风如同刀子般瞬间割透他单薄的衣物,他死死闭上眼睛,不敢去看脚下那令人眩晕的虚空。
“咦?”走廊里的保镖停下脚步,疑惑地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我刚才好像看到凌晨少爷进这边了?”
另一个声音答道:“兴许小少爷进哪个房间休息了,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音,陆寒星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从窗外翻回,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冷汗已浸透后背。
他不敢停留,迅速从背包里取出简易攀爬设备,仰头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水,冰冷的液体稍微压下了喉咙里的血腥味。
他最后深吸一口这奢华塔楼里温暖却危险的空气,再次翻出窗外,如同来时一样,将自己融入冰冷的夜色与呼啸的风中,向着下方的黑暗,开始了又一次亡命的下坠。
他消失了。
第113章 任务,南氏家族的珍宝黑珍珠10
当陆寒星的双脚终于实实在在地踏上天台粗糙的水泥地面,紧绷的神经刚要松懈——
“砰!”
一颗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脚边射入地面,溅起几点火星碎石!
陆寒星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闪电般拉高衣领,戴好一直备着的黑色口罩,猛地回头——只见两个持枪身影正从通风管道后闪出!
他来不及思考,像一只受惊的野兔,凭借本能 乱跑,利用天台上的空调外机和废弃建材作为掩护,子弹“嗖嗖”地追着他的脚步。在成功引开对方视线的瞬间,他一个矮身翻滚,敏捷地躲到了一扇厚重的防火门背后,背靠着冰冷铁皮,大口喘息,胸腔火辣辣地疼。
门外,清晰的对话声传来,带着冰冷的嘲讽:
“摩天大楼……我说底下怎么会有臭虫趁机暴乱,原来真有不要命的臭虫爬进来了。”
“能查到是谁吗?”
被称为“三爷”的那个男人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漫漫人海,捞一根针,难。”
短暂的沉默后,三爷下令:“去展会那边看看,重点检查秦夫人附近。”
陆寒星屏住呼吸,紧贴在门后,直到听见脚步声确实远去,才敢慢慢探出头。天台空无一人。他不敢停留,用最快的速度冲下消防楼梯。
然而,刚抵达底层,透过安全门的玻璃窗向外望去,他的血都凉了——楼下街道,警灯闪烁,将夜幕染成一片红蓝,数十辆警车无声地包围了区域,穿着制服的警察正两人一组,沉默而有序地对所有试图离开的人进行搜身检查。
他要吓死了。
他颤抖着手给独龙发去信息:「我在楼下,被围了。」
几乎是秒回:「走后门,巷口,有人接。」
陆寒星立刻转身,沿着建筑阴影摸索,找到了那个堆满垃圾桶的狭窄后巷。巷口,Stygian那辆经过防弹改装的黑色越野车如同蛰伏的野兽静待着。车窗降下,露出Stygian冷峻的侧脸和Niktia那张美艳却带着玩味笑容的脸。
“拿到了吗?”Stygian言简意赅,目光锐利。
“拿到了。”陆寒星喘息着回答,将紧握在手心、已被汗水浸湿的黑珍珠递了过去。
Niktia惊叹一声,身体探过中控台,趁陆寒星不备,冰凉的手指用力捏了捏他苍白的脸颊:“哇哦!小可爱,你可真厉害!”
她的指尖触感让他一颤。“这么冷!”她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和……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Stygian不耐地打断:“别发花痴了Niktia!赶紧上车逃命!”
陆寒星拉开车门钻了进去。黑色越野车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迅速消失在霓虹闪烁、危机四伏的夜色深处。
当那枚泛着孔雀绿幽光的黑珍珠被陆寒星放在桌上时,独龙先是不可置信地拿起仔细端详,随即,巨大的狂喜扭曲了他那张惯常阴郁的脸。他猛地站起身,绕过桌子,用力拍打着陆寒星单薄的肩膀,那力道几乎让脱力的陆寒星站立不稳。
“Shadow!” 独龙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在整个地下空间里回荡,“这一夜之后,整个地下世界都会记住你的名字!你扬名立万了!”
他转向周围屏息凝神的手下,挥舞着手臂吼道:“看着吧!暗网的刺客排行榜,我们Shadow的名字,绝对要飙升五十名!不,一百名!”
台下聚集的亡命之徒们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口哨和议论声,看向陆寒星的目光里充满了敬畏、嫉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在这片喧嚣中,陆寒星只是抬起苍白而疲惫的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我可以要我的奖励吗?”
独龙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更加洪亮的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话。
“好!说!财富?地位?随便你挑!只要不是让我现在就把老大的位子让给你,哪怕你想当二把手,也行!”他说这话时,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旁边脸色阴沉的孤狼,带着一丝挑衅。
陆寒星摇了摇头,在一片寂静中,轻声却坚定地说:“都不是。我想休息三天,找同学去玩。明天……我还有课。”
“就这?”独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被一种巨大的错愕取代,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刚刚从“苍穹”之巅活着回来的少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几秒钟后,他爆发出更猛烈的笑声,几乎笑出了眼泪,“哈哈哈哈!果然……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笑声戛然而止。独龙的脸色瞬间变得精明而充满掌控欲,他身体前倾,盯着陆寒星:
“但是,这三天,你不许回你那破宿舍。Stygian得跟着你。”
他转向一旁抱臂靠墙、如同影子般的Stygian,命令道:
“Stygian,去,换一身大学生的行头,好好‘保护’我们的摇钱树!他要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Stygian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低沉应道:
“知道。”
这三个字,为这场短暂的庆功与博弈,画上了一个充满未知的句号。陆寒星赢得了三天看似普通的假期,却依旧被无形的锁链牢牢拴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
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学楼走廊的窗户,洒在两人身上。陆寒星停下脚步,转身对身后那个与校园格格不入的Stygian说:
“你就别跟进实验室了。我们专业人少,老师每个都认识,突然多长生脸太显眼了。”他指了指旁边的长椅,“在门口等我就好,我肯定不跑。”
Stygian冷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可信度,最终只是淡淡哼了一声:
“量你也不敢。”
陆寒星转身推开实验室的门,脸上瞬间挂上属于这个年纪的明朗笑容:“老师早!”
“陆寒星来啦,就等你了。”正在整理器材的老师抬头,温和地笑了笑。
实验室里只有寥寥几个同学,都在埋头捣鼓手中的模型。陆寒星找到自己的位置,熟练地开始切割材料、组装结构。他的动作流畅而专注,仿佛一个真正沉浸在课业中的普通学生。
就在模型即将完成的间隙,他借着弯腰捡拾工具的掩护,迅速从贴身口袋中取出那枚真正的、泛着孔雀绿幽光的黑珍珠。指尖微动,将它巧妙地嵌入模型内部一个预先留好的隐蔽夹层中,然后若无其事地盖上最后一块盖板。
“老师,我做好了。”他捧着完成的模型走到讲台前,嘴角扬起,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笑容干净又带着几分得意。
老师接过模型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头:“不错,结构很牢固。放上展示架你就可以提前下课了。”说着叹了口气,“其他同学啊,做不出来的明天再来继续吧。”
“啊?!陆寒星你又第一个做完!”不远处传来同学懊恼的哀嚎。
陆寒星笑着将自己的模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展示架最上层、最靠里的角落。转身时,没人注意到他唇角那一闪而过的、得逞的坏笑。
走出教学楼,Stygian立刻从长椅上站起身,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他。
陆寒星说,“Stygian,去学校后门!”
第114章 自杀1
校园后门。
陆寒星看着身旁气质凛冽的Stygian,头皮发麻:“……难不成你也跟我们去?”
Stygian眼皮都没抬,声音像淬了冰:“必须去。”
他顿了顿,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落在陆寒星身上:“难道,你想跑?”
陆寒星垮下肩膀,认命般嘟囔:“你都跟我同吃同住了,我往哪儿跑?”
这时,许墨和边炀几人吵吵嚷嚷地到了。许墨眼神一亮,率先发问:“陆寒星,说好的漂亮姐姐呢?怎么没来?”他目光一转,落到Stygian身上,充满了好奇,“这位是?好家伙,哪儿来的大冰块?”
陆寒星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说辞,Stygian已经冷淡地开口:“我是他表哥。”
许墨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满脸写着“你骗鬼呢”:“表哥?我怎么不信?你看上去起码比我们大十岁!”
陆寒星心里咯噔一声,赶紧上前推着许墨:“走走走,就你话多!”
许墨一边被推着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冲Stygian喊:“喂,老大哥!我们小辈凑热闹,你跟来干嘛啊?”
Stygian迈步跟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得盯着他。”
陆寒星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许墨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盯他?你盯他干嘛?他又不是个大姑娘,还能被人拐跑了不成?”
咖啡馆内。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完成任务的松弛感弥漫在空气里,连带着“独龙”赏的那笔钱,都让这次小聚变得格外惬意。
“哎,边炀,今天怎么说?去哪儿野?”许墨用叉子戳着面前的提拉米苏,懒洋洋地问。
边炀往后一靠,大手一挥:“京都这地界,好地方多了去了,想去哪儿不成?什么皇城根儿、皇家园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索然无味的神情,“切,早玩腻了,没劲。要我说,不如找条船,钓鱼,晚上直接岸边烤串喝啤酒,那才叫痛快!”
他目光转到陆寒星身上,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至于你嘛,阿星,今天就以奶代酒吧,啊?”
陆寒星想起上次惨不忍睹的经历,脸一绿,重重“嗯!”了一声,心有余悸:“别提了,喝吐的滋味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谭宇和徐露那俩呢?”许墨环顾四周,“又腻腻歪歪落在后面了?”
正说着,谭宇的信息到了群里:【你们先去,我们随后就到,老地方咖啡馆集合。】
于是,一行人转战他们最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糖分的甜腻。松软的松饼、淋满巧克力的华夫、摆盘精致的慕斯,很快摆满了桌子。
陆寒星依旧是他万年不变的美式咖啡,坐在喧闹的朋友中间,听着他们畅谈刚刚的任务和未来的计划,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如果,旁边没有坐着Stygian的话。
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像一座沉默的冰山,与周围格格不入。他只点了一杯冰水,放在面前,一口未动。
陆寒星看着他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心里有点过意不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过头低声问:“那个… …你要喝点什么吗?我帮你点一杯。”
Stygian的目光甚至没有从陆寒星身上移开,只是极淡地扯了下嘴角,声音冷硬:“不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补充:“我、不、喝。盯住你,就够了。你最好,也别动什么小心思。”
陆寒星:“………”
得,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弱的轻松感,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许墨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眼睛在陆寒星和Stygian之间来回扫视,最后促狭地定格在Stygian身上,故意拉长了语调:
“我说——大、叔、叔!哈哈!你盯这么紧,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他胳膊肘撞了一下身边的边炀,继续大声调侃:“虽然咱们寒星是长得精致了点,像个漂亮小姑娘,可他货真价实是男的!而且人家里还有‘漂亮姐姐’陪着呢!”
陆寒星瞬间感觉后背被冷汗浸湿,恨不得扑上去捂住许墨的嘴:“你赶紧闭嘴吧!口无遮拦!”
他心急如焚,压低声音对Stygian 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他们可不知道什么黑暗世界的事!他们是普通大学生!”说完,他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把周身气压已经低到冰点的Stygian拖到角落。
“那个…他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啊!”陆寒星几乎是带着点恳求的意味,语无伦次地解释,“他们就是普通大学生!小孩子!口无遮拦,你可千万别…别当真,更别…”
Stygian冰冷的眼神扫过他,刚想开口——
“叮铃”一声,咖啡馆的门被推开。
一道高挑靓丽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正是Niktia。她红唇微勾,目光精准地落在拉扯的两人身上,语调带着玩味:“哟,这么热闹?难道你自己不也是个小孩?还需要人这么盯着?”
许墨的眼睛瞬间亮了,吹了个口哨:“哎呦!这位漂亮姐姐是谁啊?陆寒星你…可以啊!佩服!”
Niktia轻笑一声,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极其自然地伸手就想捏陆寒星的脸,语气亲昵:“他呀?他是我的小狗啊!”
陆寒星一脸窘迫,偏头躲开她的“魔爪”,捂着被她捏过一半的耳朵,又羞又恼:“你来干嘛?!”
Niktia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朝Stygian扬了扬下巴:“救场啊。不然看你被这大冰块冻死?”她眼波流转,看向许墨等人,笑容明媚,“怎么样,弟弟们,姐姐跟你们一起去玩,欢迎吗?”
“哇塞!”许墨和几个男生一起起哄,“荣幸之至!”
Niktia这才正色,对Stygian说道:“好了,现在换班。你可以放松点了,接下来,由我盯着他。”
Stygian冷哼一声,脸上写满了“不靠谱”三个字,毫不留情地拆台:“你?你除了对着他那张脸花痴,还会干什么正事?”
第115章 自杀2
野鸭湖的微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散了夏末的闷热。一行人吵吵嚷嚷地到了目的地。
Stygian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在十几米外倚着一棵柳树,墨镜下的目光如同锁定目标的鹰隼,自始至终都没从陆寒星身上移开。
尽管身上挂满了大包小包,像个移动的行李架,但抛开这点不提,一路上闻着青草和湖水的味道,听着许墨他们插科打诨,陆寒星心里其实还挺轻松愉快——如果忽略身边这个女人的话。
Niktia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一会儿凑上来捏捏他的脸:“哎呀,我们小可爱累不累呀?”一会儿又弹一下他的额头:“发呆的样子更可爱了!”
陆寒星忍无可忍,抱着行李猛地往后一退,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Niktia!我警告你,你再动手动脚,我真把你手掰折了!”
Niktia非但不怕,反而笑得花枝乱颤,故意拔高音量:“哎呀!好厉害啊!来啊!让你这帮同学都看看,你是怎么欺负姐姐的!”她吃准了陆寒星不敢在朋友面前暴露身份。
“你……”陆寒星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丝真实的恳求,“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就当我求你了,行不行?我就剩这么三天清静日子了!”
Niktia双手一摊,摆出一副爱莫能助却又无比欠揍的表情:“不能哦~任务就是任务,我得盯着你。”她眼珠狡黠一转,瞥向远处的Stygian,“要不……我把他换过来陪你?”
陆寒星脑海里瞬间浮现出Stygian顶着那张冰山脸,寸步不离地混在他们这群大学生里的恐怖场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斩钉截铁:“呵呵!不用了!”
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远处那道冰冷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声嘀咕:
“让他们跟着……我怕我这帮同学没命活到毕业。”
湖面波光粼粼,一艘白色的大船缓缓行驶。边炀和许墨在船尾煞有介事地甩竿,谭宇和徐露在船头依偎着说悄悄话,构成一幅典型的青春出游图。
唯独船舱里是另一番景象。陆寒星像个尽职尽责的小保姆,被一大堆零食、饮料和烧烤食材包围,正低头认真地串着肉串。Niktia则像一只慵懒又狡猾的猫,全程围着他打转,时不时这里戳一下,那里碰一下。
“没看出来呀,我们小可爱还是居家型的?”Niktia歪着头,笑得像只狐狸,“啧,这贤惠的样子,真有股‘未成年人夫感’!”
陆寒星手里捏着竹签,动作一顿,眉头皱了起来,带着百分百的困惑和嫌弃:“……什么是‘未成年人夫感’?Niktia,你嘴里能不能有点好词?”
“你猜呀~”她拖长了调子,故意气他。
陆寒星深吸一口气,警告地晃了晃手里的竹签:“……你给我……注意点措辞!还有,我不要你!”
Niktia立刻捂住心口,做作地回应:“哈哈,可是我要你啊!”
“你在这杵着,我活都干不好了!”陆寒星终于忍不住抱怨。
就在这时,船尾的边炀大声喊道:“阿星!快来看!好多野鸭!”
陆寒星如蒙大赦,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当看到湖面上成群结队、憨态可掬的野鸭时,他脸上因Niktia而起的无奈和尴尬瞬间烟消云散。一抹毫无阴霾的、纯粹开心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清澈的眼底映着湖光,那过于精致的容貌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清新惊艳,甚至露出了平时绝难看见的、两颗萌萌的小虎牙。
这大概是他身处黑暗世界里时,从未有过的表情。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响起。陆寒星一怔,转头看向举着手机的Niktia:“你干嘛?”
“你太好看了呀!”Niktia理直气壮地晃着手机,“我拍下来,回去发给姐妹们炫耀一下!”
“不行!删掉!”陆寒星瞬间紧张起来,耳朵尖都急红了,“她们本来就想吃了我!你再煽风点火!”
一旁的许墨看不下去了,笑着喊道:“漂亮姐姐,你就别逗他啦!他就是个纯情小男孩!快来钓鱼,你也加入,争取咱们今晚的烤鱼就靠自己了!”
陆寒星松了口气,趁机走到船尾,默默打开一套钓鱼工具,准备加入。
Niktia自然也跟了过去,紧挨着他坐下。
陆寒星看着她空空如也的双手,警惕地问:“你不会也钓鱼吧?”
“不不不不不,”Niktia连连摆手,随即单手托腮,笑眯眯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看你钓。”
陆寒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鱼线都快缠到一起了,终于忍无可忍:
“……你看我,我更钓不好。”
夜晚的野鸭湖畔,那家唯一的小饭店灯火通明。
露天支起的几张桌子坐满了他们这一行人。炭火烤炉上冒着滋滋作响的油烟,空气中弥漫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众人吃着烤串、喝着冰镇啤酒,喧闹声混着湖边的蛙鸣,充满了烟火人间的热闹。
陆寒星安静地坐在其中,手里拿着一根烤串,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呆呆地看着许墨、边炀他们划拳笑闹,那种纯粹的、毫无负担的快乐,像一层温暖的薄膜将他包裹,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真正渗透进去。
酒足饭饱,许墨拍了拍肚子:“行了,兄弟们,我把你们挨个送回去吧。”他忽然转向陆寒星,随口问道:“对了,陆寒星,你最近怎么老不在宿舍住?神出鬼没的,怎么回事?”
陆寒星心里猛地一紧,拿着竹签的手僵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不知该如何搪塞。
“嗐,这还用问?”边炀立刻抢过话头,挤眉弄眼地用手肘撞了下陆寒星,声音里满是促狭,“当然是住在‘漂亮姐姐’那里啊!哈哈哈!”
众人一阵起哄,陆寒星只能扯出一个极其尴尬的笑,感觉后背都快被远处那道冰冷的视线(Stygian的)给刺穿了。他下意识地想转移话题,目光慌乱地扫过忙碌的饭店老板,最终落在那个端着盘子穿梭的女服务员身上。
等等……
陆寒星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侧影,走路的姿态……有点眼熟。非常眼熟。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倏地缠上他的脊椎。
“我……我去上个厕所。”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发干,不等众人反应,就低着头匆匆朝饭店后侧昏暗的洗手间方向走去。
Niktia几乎是立刻放下手中的饮料,自然地站起身:“我也去。”
陆寒星无奈地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压低声音:“我是男的!你去女厕不行吗?”
Niktia走到他身边,脸上挂着那种“别想耍花招”的了然微笑,用同样低的音量回应:“我知道。所以,我在门口等你。”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饭店主灯照耀不到的阴影里,将身后的喧嚣与光明暂时隔绝。
第116章 自杀3
陆寒星借着夜色的掩护,不动声色地甩开Niktia,快步回到了喧嚣的饭店门口。他强作镇定地与许墨、边炀等人告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那个一直让他心神不宁的女服务员。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服务员”忽然抬起了脸,冲他露出了一个甜美却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笑容。
陆曦月!
竟然是他那个名义上的妹妹!他这辈子最想摆脱的噩梦之一!
“哥,这么久不见,不喝一杯再走吗?”陆曦月的声音依旧娇柔,却像毒蛇吐信。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杯啤酒,不容分说地塞过来一杯。
陆寒星像碰到烙铁一样想甩开,声音冰冷:“让开。”
陆曦月却猛地扑上来,双臂死死缠住他的胳膊,就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记忆中那个依赖他的小妹妹的身影与眼前这个充满算计的女人重叠,让陆寒星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和僵滞。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破绽!
陆曦月眼中精光一闪,以惊人的力道掐住他的下颌,强行将那杯啤酒灌进了他喉咙里!
“咳……咳咳!”陆寒星被呛得剧烈咳嗽,一股强烈的晕眩感立刻席卷而上,视野开始模糊晃动。
“哥,我想死你了……”陆曦月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手开始不规矩地在他身上游走,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感,“你离家出走倒是潇洒,知道我过得什么日子吗?没钱,只能去当小姐……不过真好,还能找到你……”
陆寒星在混沌中猛地抓住一丝清明,厉声喝问:“刘娥呢?!”
陆曦月得意地笑了,凑到他耳边,如同恶魔低语:“妈妈?她正在满世界发疯似的找我呢。你说,要是她知道最恨的‘儿子’在这里,会怎么样?”她的手指划过他滚烫的脸颊,“哥,你最好从了我……不然,我立刻就让妈妈知道你在这儿!”
不远处,阴影里。
Stygian的指节捏得发白,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这就去杀了那个贱人!”
Niktia一把死死按住他:“冷静点!Stygian!组织现在被各方盯着,不能再惹出人命官司!”
一旁的猎鹰抱着胳膊,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鄙夷:“‘Shadow’就这么被……被这么个低贱的玩意儿给摆布了?”
“你聋了吗?”Niktia压低声音,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那边,“她叫他哥哥。”
猎鹰一愣:“什么?”
Niktia快速低语:“Shadow在学校的档案,真名陆寒星,出身记录是偏远农村。资料里确实提到过他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她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讥讽,“看来这‘妹妹’是知道了真相,像水蛭一样贴上来吸血了。”
“真令人恶心。”猎鹰啐了一口。
他转而看向Niktia,语气带着戏谑:“骑士,你的‘小狗’搭档都快被人生吞活剥了,你不去救?”
Niktia眼神复杂地看着那边纠缠的两人,最终别开脸,声音有些发硬:“我……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
“哼,废物!”Stygian猛地甩开Niktia的手,声音里压抑着怒其不争的火焰,“平时缠得比谁都紧,关键时刻当缩头乌龟?!”
话音未落,他已然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掠出。在陆曦月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记精准利落的手刀狠狠劈在她的颈侧。陆曦月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瘫倒,被Stygian像丢垃圾一样拖到旁边漆黑的角落里。
Stygian脱下自己的外套,将意识模糊、衣衫不整的陆寒星严严实实地裹住,一把打横抱起。陆寒星在他怀里不安地挣扎了一下,最终被眩晕征服,昏沉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Stygian抱着他,头也不回地融入夜色,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收拾干净。”
第117章 自杀4
海城,滨河村。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渔村特有的气息,吹过斑驳的墙壁和蜿蜒的小路。章淮瑾穿着一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昂贵休闲装,走在村里,试图从那些坐在屋檐下、眼神浑浊的村民口中,拼凑出陆寒星——或者说,那个档案上叫“陆寒星”的孩子的过去。
他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递上香烟,用“远房亲戚想来寻人帮衬”的借口小心打探。村民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有一搭没一搭的话语,像一块块冰冷的碎石,最终垒成了章淮瑾听过最惊心动魄的故事。
“你说刘娥啊?”一个抽着旱烟的老头眯着眼回忆,“哦哟,那可是走了狗屎运咧!说是去外面大医院当了护士,风光了没几年,抱着个不足月的瘦猴崽回来了……那孩子,啧啧,瘦得跟猫儿一样,哭都哭不响。”
旁边一个正在补渔网的老太太啐了一口,接过话头:“造孽哦!刘娥那女人心狠,一口奶都不喂!还是陆家几个老的看着实在不像话,东家一口米汤,西家一口糊糊,才勉强把那孩子喂活……”
“三岁!”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点看热闹的唏嘘,“路都走不稳当,就被逼着洗他妹妹的尿芥子!四岁,还没灶台高,就让他踩着小板凳做饭!有一回不小心把灶火点着了,啧啧,被刘娥扒光了吊在院里的树上打,那孩子叫得……全村都听见,惨呐!”
“何止是那一次?看她那‘儿子’不顺眼就打,抄起什么是什么!棍子、柴火、甚至还有烧火钳……”有人压低声音,“听说娃子上初中了,她都不让读,逼他辍学去打工。结果那孩子有骨气,自己偷偷跑了,跑到海城市里,据说一边捡破烂一边把书给读完了……后来高考,刘娥愣不让他去读,把他关在家里打,估计学也上不成啊”
章淮瑾听着,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一下,又一下。 他不相信,在如今的世道下,竟然还有孩子过着这样暗无天日的童年。那真的是亲妈吗?虎毒尚且不食子!
跟在身后的助理章肃面色凝重,凑近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少爷,这情况……极有可能是非法收养,甚至……是拐卖儿童。”
章淮瑾从巨大的震惊和愤怒中强行拉回理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声音因为压抑而略显沙哑:
“证据,都收集了吗?刚才的话,录音了?”
“录了,少爷,全程都很清晰。”章肃肯定地点头。
章淮瑾环视着这些面容沧桑的村民,沉声道:“去问,刚才说话的,还有谁愿意站出来,去法庭上把这些话再说一遍。”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告诉他们,我愿意支付报酬,足够他们改善生活的报酬。”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味和往事的血腥气。章淮瑾站在这片孕育了陆寒星却也埋葬了他童年的土地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那个叫刘娥的女人,更可能是一个隐藏了十多年的、巨大的罪恶。
海城市第七中学的档案室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章淮瑾看着陆寒星初中档案上那张模糊的一寸照片,少年眼神沉寂,与后来他见过的那个精致却疏离的形象判若两人。他敏锐地注意到一个不寻常的细节:陆寒星16岁才读初中,并且是跳级参加的中考。
“这孩子……后来考上了海城一中。”老校长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
章淮瑾立刻驱车赶往海城一中。起初,现任校长对他的询问十分谨慎,言语敷衍。直到章淮瑾不动声色地递上那张印着显赫头衔和家族背景的名片,校长的态度才骤然转变,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人所代表的能量。
“那孩子,是我校这么多年来,印象最深的学生之一。”校长陷入回忆,语气复杂,“他高一就自学完了高中课程,直接跳级读高三。理科天赋极高,一点就透,就是语文和英语底子太薄……唉,一个从那种环境挣扎出来的乡下孩子,哪里有什么文化底蕴去积淀呢?”
校长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不忍回忆:“高考结束那天,本来一切都很好。他的班主任还跟我说,这孩子想在学校申请个临时宿舍,等填完志愿再走。他那个妈……唉……”
“后来呢?”章淮瑾追问,预感到了什么。
“后来?”校长脸上掠过一丝后怕,“他妈妈带着一群身上纹龙画虎的社会大汉,直接冲进了学校!我们这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老师们都上去劝,好话说尽。”
“可他妈妈根本不听,冲到湖边,喊着如果不跟她走就跳下去!”
章淮瑾屏住呼吸。
“那孩子就站在湖边,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校长深吸一口气,“见他不动,那几个大汉上来就动手,一左一右架住他就往外拖!那孩子……那孩子当时死死攥住了我的衣袖,手指关节都攥白了,那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啊!”
校长的声音带着颤抖:“可那些人,就那么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硬生生掰开了!他被强行拖走,挣扎得太厉害,鞋子掉了一只,校服衬衫的袖子都被撕扯裂了……他就那样,被硬生生地从校园里拖了出去,地上……还留下了一道挣扎的痕迹。”
章淮瑾坐在那里,感觉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少年绝望的眼神,被掰开的手指,撕裂的衣衫,以及被暴力拖拽着、远离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时的那种无声的崩溃。
他没有再问“后来”。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我明白了。” 章淮瑾站起身,声音因压抑而沙哑,“感谢您告诉我这些。”
他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证词录音,迅速返回了京都。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动用关系,向能够管辖此地的警方高层报了案! 这一次,他手里握着的,不再是模糊的猜测,而是带着血泪的证据。
坐在回程的车里,章淮瑾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陆寒星在咖啡馆里,煞白的脸色和无法掩饰的惊惧。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那个少年所有的警惕、疏离,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默和偶尔流露出的、对寻常温暖的贪恋,都源于此——他的人生,早已被一次又一次地,在他即将触碰到希望时,用最粗暴的方式,当面打碎。
第118章 自杀5
陆寒星怎么也没想到,刘娥能这么快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精准地找到他所在的学校。
那天,他照常去上课,甚至特意吩咐了Stygian就在校门口等他,不要跟进教学楼。他以为这短暂的校园时光是安全的。可他刚走进教学楼,就发现同学们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边炀急匆匆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寒星,你……你妈来了!”
“嗡”的一声,陆寒星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他完了。刘娥一定会用“母亲”这个身份,逼他退学,然后把他拖回那个地狱,甚至……真的会弄死他。
“陆寒星,到办公室来一趟。”另一个老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他像是被宣判了死刑,只能低着头,脚步沉重地、慢吞吞地挪向办公室。
刚进门,一个尖锐刻薄的声音就像剪刀一样撕破了空气:
“好啊你个小贱种!躲在这里享清闲!让我满世界好找!”
刘娥双手叉腰,唾沫横飞,“赶紧给我办退学!我告诉你,我给你订了门亲事,人家彩礼都给了!”
订亲?!
陆寒星猛地抬头,血液都冷了,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你说什么订亲?我年龄还没到。”
“先办酒席!把事儿定了!”刘娥蛮横地挥手。
“不可能。”陆寒星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绝不退学。”
办公室外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老师的劝阻声,刘娥的辱骂声,周围的议论声,混杂成一片令人晕眩的噪音。
他再也受不了了。
在刘娥试图伸手抓他的瞬间,他猛地转身,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办公室,撞开人群,向宿舍楼狂奔。
校门口的Stygian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以一种失控的速度冲进宿舍区,他立刻上前想要拦截。可正是下课时间,汹涌的人流和看热闹的学生瞬间挡住了他的去路。Stygian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绝望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他立刻按住耳麦,声音冷峻急促:“报告,Shadow跟丢了!”
陆寒星一路冲回宿舍,反锁了门,几乎是爬着上了自己的上铺,用被子死死蒙住了头。眼泪瞬间涌出,浸湿了枕芯。连这最后一处看似安稳的角落,也没有了。
被子下狭小黑暗的空间里,独龙冰冷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干不好,就把你卖了配种……”
刘娥狰狞的嘴脸在眼前晃动……
他活得好累,真的好累。每一次挣扎,每一次以为看到一点点光,都会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他用力擦干眼泪,掀开被子,眼神空洞地坐起来。
目光落在衣柜里那套崭新的玫红色卫衣上——是江晚舟强行买给他的,说他穿亮色好看。那个总是强制性地闯入他的生活,霸道地睡在他身边,却又让他隐秘地贪恋着那片刻温暖的姐姐。
他突然不想挣扎了。
以前无论多难,他都在拼命求生。但这一次,他是真的累了。
天黑了。他默默地脱下衣服,换上了那套刺眼又鲜亮的玫红色卫衣和灰色裤子。
他拿出手机,屏幕幽幽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看着微信置顶联系人“江晚舟”,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独自坐车去了甜品店。破天荒地,给自己买了一个小小的、精致的奶油蛋糕。
然后,他走到了横跨江面的大桥。桥下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京都的夜景繁华得不真实。江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靠在冰冷的栏杆上,看着下面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江水,眼泪无声地滑落。
手里那个小小的蛋糕,在夜风里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合时宜。奶油腻腻地沾在手指上,像化不开的、甜腻的绝望。
章淮瑾刚回到京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边炀的电话就火急火燎地打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章老师!陆寒星不对劲!你回来没啊!”
“我刚到,你别急,慢点说!”章淮瑾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妈来学校了!逼他退学,闹得特别凶……然后他就跑了!我们找不到他!”
果然!章淮瑾立刻对助理章肃下令:“你立刻联系警方,把我们现在掌握的所有证据提交,申请介入!”他接着对电话那头的边炀说:“你必须告诉我,现在有什么办法能找到他?”
边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我不知道他去哪了!但是……但是苹果手机不是有那个‘查找’功能吗?我们之前互相共享过位置……也许……”
“去公安局!现在就去!”章淮瑾当机立断。
在公安局里,通过技术手段和沿途监控追踪,他们终于在茫茫都市的电子地图上锁定了一个闪烁的光点——横跨江面的大桥!监控画面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穿着玫红色卫衣、失魂落魄的孤单身影。
章淮瑾一脚油门,车子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大桥。他远远就看到桥栏边围了些人,那道刺眼的玫红色在夜色中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他猛踩刹车,推开车门冲出去——
就在这一刹那,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双手一撑桥栏,身体直直地、没有任何弧度地,坠向了下方黑暗汹涌的江水!
“啊——!!!!”
边炀和随后赶来的许墨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叫,声音划破了夜空。
“有人跳江了!快救人!”桥面上瞬间乱成一团,围观的人群惊呼着涌向桥边。几名反应迅速的警察毫不犹豫地脱下外套,接连纵身跃入冰冷的江水中。
几乎同时,Stygian、Niktia和猎鹰的车也一个急刹停在桥头。他们冲下车,看到的正是陆寒星身影消失在水面的最后一幕。
Stygian的拳头瞬间攥得死紧,指节爆响,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极致的愤怒与任务失控的焦躁。Niktia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神复杂难明。猎鹰眉头紧锁,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监视与控制”,但眼前的情况,已远远超出了预期。
江面只剩下翻滚的浪花和救援人员搅动的波纹,那抹绝望的玫红色,已被漆黑的江水彻底吞噬。
冰冷,刺骨的冰冷。
陆寒星纵身跳入江中,浑浊的江水像无数根针,瞬间刺透了他的衣衫和皮肤。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了几下,肺部火辣辣地疼,但很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攫住了他。
他不再挣扎,任由身体向下沉去。光线在头顶逐渐消失,世界变得安静,只剩下水流缓慢的呜咽和自己逐渐微弱的心跳。过往的片段像褪色的默片在脑中闪回——那些他试图遗忘的背叛、无法挽回的错误、以及最终压垮他的、沉重的失去。
“就这样结束吧……”他想着,意识开始涣散。
第119章 刘娥被抓1
绝望是黎明的开始
不一会,警察就把陆寒星从冰冷的江水中捞了上来。他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几乎感觉不到生命的迹象。随行的医生立刻跪地进行紧急抢救,心肺复苏的每一次按压都牵动着周围人的心。
“还有生命体征!快,送医院!”医生的一句话让众人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救护车呼啸着,护士们以最快的速度将陆寒星送往了京都市第一医院,直接推进了抢救室。红灯亮起,门外是未知的灯待。
不远处,躲在人群中的刘娥亲眼看到陆寒星被捞起,并听到医生那句“还活着”,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一把死死拉住还想看个究竟的女儿陆曦月,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快走!他没死……他没死就完了!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母女二人如同惊弓之鸟,迅速消失在混乱的人潮中。
医院里,抢救在争分夺秒地进行。陆寒星因严重的溺水、缺氧,陷入了深度昏迷。这一昏迷,就是整整三天。
三天后,加护病房内。
陆寒星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撬开了沉重的眼皮。刺鼻的消毒水味和眼前模糊的白色天花板让他瞬间迷茫。记忆如同破碎的胶片,在他脑中混乱地闪现——推搡、落水、刺骨的寒冷、无尽的黑暗……
“你醒了?”一个温柔而带着惊喜的护士声音传来,“感觉怎么样?别急着说话,你昏迷三天了,需要休息。”
三天……陆寒星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护士细心地用棉签沾水湿润他的嘴唇,并通知了医生和守候在外的警察。
警察的到来,让陆寒星彻底理清了思绪。他用尽全身力气,清晰而坚定地对警察说,“救救我,我不是我妈亲生的,我是抱来的!……我不退学!……不跟她回去!……”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恨意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警方立即启动了调查程序,开始搜寻这对已然潜逃的母女。而陆寒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躺在病床上,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温和与信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沉寂和锐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过去的忍让和亲情羁绊,随着那冰冷的江水一同流走了。活下来的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让那些企图夺走他生命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的复仇,和他的新生,一起从这张病床上,正式开始了。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陆寒星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边炀和章淮瑾提着水果和食盒走了进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好些了!” 边炀嗓门洪亮,试图用火力驱散病房的沉闷。
陆寒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地聚焦。他嘴唇微动,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般沙哑破碎:“好…些…了,老师……”
“你少说点话,身体还很虚弱。” 章淮瑾上前一步,俯身仔细端详着他。少年湿漉漉的黑色大眼睛像是浸在寒潭里的玛瑙,嵌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然而,与他病容极不相称的是他那双唇——依旧保持着饱满的樱桃红色,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固执地彰显着这具年轻身体里顽强的生命力。
边炀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咧嘴一笑,试图活跃气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哥们儿,你以后肯定顺风顺水!”
章淮瑾接过话头,语气变得严肃了些:“对了,报警的事你放心,所有材料和证据都已经正式移交给警方了。只是……”他顿了顿,有些无奈,“刘娥和陆曦月母女,自从你出事那天起,就下落不明,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陆寒星闻言,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沉默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盖了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哎哎哎,别愣着了,先吃东西!”边炀见状,赶紧打断这沉重的氛围,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你现在肠胃弱,多喝点粥,等你出院了,哥带你吃遍京都好吃的!”食盒里,绿油油的油菜搭配着嫩滑的香菇,旁边是一碗熬得软糯的白粥,色彩清新,却显得有些过分清淡。
“嗯。”陆寒星低低应了一声。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苏蔓轻声开口:“我来吧。”她端起粥碗,小心地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陆寒星唇边。
陆寒星抬眼看了看苏蔓温柔的动作,眼神有瞬间的恍惚。这个场景……如此熟悉。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模糊的身影,也曾这样小心翼翼地喂他吃饭——是江晚舟。记忆的碎片带着暖意和酸楚一同涌上心头,让他喉头更哽。
一旁的许墨瞪大了眼睛,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太神奇了!陆寒星,你居然是被拐卖的!这简直像电视剧里的情节!”
边炀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神奇什么?你瞅他这长相,这通身的气派,哪点像农村风吹日晒出来的?”他摸着下巴,目光在陆寒星精致的五官和略显矜贵的气质上逡巡,“我看啊——备不住是哪家流落在外的小少爷!”
“哇!”许墨惊呼,带着单纯的兴奋,“陆寒星,那你岂不是有可能一步登天了!找到家人就变成豪门少爷了!”
章淮瑾也凝视着陆寒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实话,他的骨相和皮肤底子,确实不像普通家庭能养出来的孩子。”他看向陆寒星,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寒星,你想不想找你的家人?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帮你联系警方,启动寻亲程序……”
“不…不用!” 陆寒星猛地一惊,几乎是脱口而出,因为激动,气息有些不稳,声音更加虚弱断续,“我…现在…挺…好的。” 独龙那双阴鸷的眼睛和冰冷刻毒的话语,如同梦魇般瞬间攫住了他——“你那光鲜靓丽的父母如果知道你干的这些勾当,会不会希望你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留下屈辱而疼痛的印记。他那布满污秽和不堪的过去,怎配去玷污那可能存在的“光鲜”?
章淮瑾心里一惊,陆寒星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和抗拒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放缓了声音:“你……一点都不好奇你的父母是谁吗?”
陆寒星低下头,死死咬住那抹艳丽的红唇,不再发出任何声音,用沉默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围墙。
“好了好了章老师,”边炀赶紧打圆场,他看出陆寒星状态不对,“咱们让他好好休息吧,他才刚醒,身体还虚着呢!找家人这事不急,等警方先把那该死人贩子抓住再说!”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章淮瑾往外走。
章淮瑾叹了口气,妥协道:“那好吧。寒星,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叫我。”
病房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确认脚步声远去后,陆寒星强撑的平静彻底崩塌。他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粥,机械地往嘴里送。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混进寡淡的白粥里,被他一同咽下,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压抑的呜咽声在空荡的病房里低回。
独龙的话如同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灵魂上。那些被迫沾染的污秽,那些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不堪过往,成了他无法摆脱的原罪。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去奢望家庭的温暖?也许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未曾谋面的“光鲜”父母最大的讽刺和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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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一座隐匿在绿荫深处的豪华别墅内,气氛压抑。
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手下正恭敬地垂首汇报:“妄爷,刘娥那娘们……跑了。”
真皮沙发转过来,被称为“妄爷”的男人指尖夹着一支昂贵的雪茄,烟雾缭绕后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怎么动静搞这么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手下头垂得更低:“听说……是因为不让那个孩子继续读书,那孩子性子烈,不愿意,跳江自杀了……没想到惊动了警察和媒体,事情就闹开了。”
“那个孩子……”妄爷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眼中兴味盎然,“……有意思。”他沉吟片刻,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在警方找到刘娥之前,找到她。然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抬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抹脖动作。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手下心领神会,躬身道:“是,妄爷!”随即迅速无声地退入阴影之中。
别墅重归寂静,唯有雪茄的烟雾仍在缓缓升腾,如同悄然张开的死亡之网。
第120章 刘娥被抓2
检方以“涉嫌拐卖儿童罪”正式对刘娥提起诉讼的通告,如同一声惊雷,通过媒体传遍了大街小巷,也彻底斩断了刘娥侥幸的心理。她和女儿陆曦月如同惊弓之鸟,仓皇南逃,一路颠簸,最终抵达了潮湿而混乱的沿海城市——江州。
站在熙攘的街头,闻着空气中咸腥的海风,刘娥知道,内陆已无她们母女容身之处。她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茫茫大海上。她计划通过江州地下的蛇头,偷渡到更为自由的港州,再从那里远遁海外,彻底消失。
在一个破旧的公用电话亭里,刘娥压低了帽檐,声音急促而带着讨好:“成哥,是我,刘娥。我已经到码头了,求你,给我弄艘船,多少钱都行!”
电话那头传来的,一个冰冷声音:“今晚十点,江州郊区三号码头,不见不散。”
刘娥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成哥被抓了?那这个电话……她握着听筒的手微微颤抖,冷汗浸湿了后背。是陷阱吗?可她还有选择吗?警方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这是她们唯一可能逃脱的机会,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她也必须去赌一把!
晚上九点五十分,江州郊区废弃的三号码头。
夜黑风高,只有远处灯塔微弱的光束偶尔扫过,映照出残破的栈桥和废弃集装箱斑驳的影子。海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刘娥和陆曦月拎着几个沉重的大包小包,瑟缩在一个集装箱的阴影里,焦急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陆曦月紧紧抓着母亲的胳膊,身体因恐惧而微微发抖:“妈,船……会来吗?”
刘娥强作镇定,拍了拍女儿的手,眼睛却死死盯着漆黑的海面:“会的,一定会的……”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如同利刃划破了夜的寂静!数辆警车,闪着红蓝交织的刺目光芒,风驰电掣般从不同方向朝着码头包抄而来!
“呸!完了!”刘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她猛地将手中的行李扔在地上,动作快得惊人,迅速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和几张银行卡,死死塞进陆曦月手里,声音因为极度焦急而变形:“快跑!月月,快走!往黑暗的地方跑,别回头!记住,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你没关系!这卡里是妈给你留的嫁妆钱,密码是你生日!活下去!”
“妈!我不走!”陆曦月眼泪瞬间涌出,死死抓住刘娥的衣袖。
“快走!你想我们俩都死在这里吗?!”刘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陆曦月一把,眼神里是绝望更是决绝,“走啊!”
陆曦月被推得一个踉跄,看着母亲扭曲而急切的脸,她终于咬紧牙关,攥紧手里的卡和钱,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废弃集装箱迷宫。
她刚躲进一个集装箱的缝隙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就听到外面传来清晰的呵斥声、奔跑声和手铐合拢的“咔嚓”声。她透过狭窄的缝隙,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母亲——刘娥,被几名警察反剪双手,戴上了冰冷的手铐。警车的灯光无情地打在刘娥灰败而麻木的脸上,那一刻,她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陆曦月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有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也淹没了她曾经所拥有的一切。
刘娥,被捕了。她罪恶的逃亡之路,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沿海码头,画上了句号。
两天后,京都市第一医院的病房里。
陆寒星从断断续续的浅眠中再次醒来,阳光有些刺眼。他一睁眼,就看到章淮瑾老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神里带着关切和一丝如释重负。
“你醒了?”章淮瑾的声音很温和,“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再观察两天,稳定了就可以出院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另外,警方那边传来消息,刘娥……在江州码头被捕了。从法律意义上说,针对你的那部分威胁,暂时告一段落了。”
陆寒星闻言,眼神波动了一下,但没有太多欣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结束了吗?他内心的枷锁和阴影,远未结束。
章淮瑾看着他平静得过分的反应,心里叹了口气,继续说:“还有一件事,之前你跳江和被拐卖的新闻……关注度很高。市电视台一个民生栏目的记者想做个后续采访,大概是想树立一个正能量典型,也呼吁社会关注被拐儿童。他们一会儿可能就要到了,你想见吗?如果不想,我可以帮你回绝。”
陆寒星沉默着,还没来得及回答,病房门就被礼貌地敲响了两下,随后,一个穿着干练、手持话筒的女记者带着摄像师已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同情和不易察觉的探究欲。
“陆同学你好,我们是市电视台《都市温度》栏目的,恭喜你康复,也为你之前的遭遇感到难过。我们能简单采访你几个问题吗?”记者语速很快,几乎没给陆寒星拒绝的时间。
问题接踵而至,一开始还算温和,询问身体恢复情况,感谢警方和医生。但很快,话题就转向了更深入,也更残忍的方向。
“据我们了解,你小时候在养母家经常遭受虐待,比如冬天用冷水泼你,不给你饭吃,这些都是真的吗?”记者的问题像刀子。
“你之前就读的学校能透露一下吗?辍学期间,你主要接触些什么人呢?”
“我们查过记录,你12岁到16岁这四年间,处于辍学和失踪状态,警方档案里报的是失踪人口。你能告诉我们,这关键的四年,你人在哪里?做了什么?是谁在照顾你,或者说……控制你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双无情的手,粗暴地撕开陆寒星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将那些血淋淋的、他拼命想要掩埋的过去暴露在聚光灯下。那段黑市被卖,被组织控制,在黑暗中挣扎求存,沾染了污秽和罪恶的岁月,是他最深的梦魇,是他自觉不配寻找亲生父母的根源。
记者的问题,精准地踩在了他所有痛点之上。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逐渐急促,那双湿漉漉的黑色大眼睛里,不再是脆弱,而是涌起了剧烈的痛苦和一丝被侵犯的愤怒。
“够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记者似乎没听清,或者选择忽略,还在追问:“陆同学,请你回答一下,这四年……”
“我说够了!”陆寒星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冰锥,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手指死死攥住床单,逐字逐句地说,“请、你、们、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冷意。
章淮瑾立刻起身,挡在了记者和病床之间,脸色严肃:“记者同志,采访到此为止吧,他的情绪和身体状况不适合再回答任何问题。请你们立刻离开!”
记者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章淮瑾强硬的态度和陆寒星那几乎要杀人的冰冷目光下,最终还是悻悻地带着摄像师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陆寒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地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所有的窥探和伤害。他把自己重新缩回了那个坚硬的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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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那栋象征着财富与权势的豪华别墅内。
一个气质清冷,眉宇间温润与威严并存的男人正坐在书房的红木桌前。他手中拿着的,是一张手下刚刚呈上的、有些模糊的监控截图——是陆寒星被送入医院时,在急诊室门口被拍到的侧脸。
男人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少年苍白的脸颊和精致的轮廓,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深深的疑惑。
“这个孩子的相貌……”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怎么这么像……耀辰?”这个发现让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泛起了巨大的涟漪。“阿诚,你去查查。”
被称为阿诚的助理恭敬应声:“是,大爷。”
他沉吟片刻,指示道:“重点去查当年秦氏集团旗下的京都仁爱高级私立医院,查查秦耀辰和秦天澈出生时的全部生产记录,要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他口中的秦耀辰是他的四弟,秦天澈是他的五弟,他们是“双胞胎”。
阿诚犹豫了一下,还是大胆开口:“大爷,您不觉得……天澈少爷的相貌,和耀辰少爷似乎并不太像双胞胎吗?”
他目光一凝。这个问题,在他心底埋藏已久。
阿诚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般说道:“而且,天澈少爷的眉眼间……有时候的神情,反而更像……更像您二叔,秦妄。”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秦妄!他那野心勃勃、手段狠辣,一直对家族权柄虎视眈眈的亲二叔!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而冰冷。一个可怕的、匪夷所思的猜想在他心中疯狂滋生。如果……如果当年的孩子被调换了?如果天澈根本不是他的弟弟,而是秦妄用来混淆血脉、图谋家产的工具?那么他那个五弟又在哪里?照片上这个叫陆寒星的少年,和耀辰如此相像,难道仅仅是巧合?
他猛地看向阿诚,眼神锐利如刀,下达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命令:“想办法,从二叔那边,弄到一份……秦天澈和秦妄的亲子鉴定报告!不惜一切代价,但要绝对保密!”
“是!大爷!”阿诚深知这个命令的分量和风险,领命后迅速无声地退下。
他独自坐在宽敞却冰冷书房里拿起那张照片,目光紧紧锁在陆寒星那张与他四弟秦耀辰的脸上。
风暴,已然在这个显赫家族的内部,悄然酝酿。而处于风暴眼的,或许正是那个在医院病床上,独自舔舐伤口、对自身命运一无所知的少年——陆寒星。
第121章 刘娥被抓3
京都仁爱高级医院
一位名叫阿诚的助理脚步匆匆地走进房间,他的脸上透露出一种严肃和紧张的神情。一见到医生,阿诚便立刻开口说道:“医生,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您帮忙。”
医生抬起头,看着阿诚,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倾听。
阿诚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大爷要求调取 18 年前两个少爷的出生记录和产检记录,这件事情非常重要,必须严格保密。”
医生的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对这个要求有些疑惑,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回答道:“好的,我明白了。”
阿诚松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他再次叮嘱医生一定要确保这些记录的保密性,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秦氏集团顶层的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天际线,而室内的空气却冰冷得如同凝结。
阿诚助理步履轻捷地走了进来,将一份密封的档案袋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大爷,这是从仁爱医院档案库深处调取出来的,关于十八年前,两位少爷出生时的全部记录,以及……已故夫人的产检记录。”
金丝眼镜后,男人的眸光微微闪动。他拿起档案袋,指尖触及冰凉的纸张,仿佛也触及了那段尘封的、伴随着喜悦与最终悲剧的往事。当年,他的父亲秦朗接手秦氏后,为了巩固与t国的关系,接受了王室联姻,娶了他的母亲——那位来自异国的公主。然而好景不长,父母最终在t国一场离奇的事故中双双遇难,这始终是他心中无法愈合的伤疤。
“干得不错,阿诚。”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丝赞许却毫无暖意的微笑。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档案袋,取出了里面的文件。然而,随着翻阅,他温润如玉的脸色渐渐沉凝,最终变得锐利如冰。他发现了明显的矛盾!
一份是正式的出生记录:清晰记载夫人产下一对健康的男婴双胞胎。体重均属正常范围,一个六斤八两,另一个甚至达到了七斤四两,绝无任何发育不良的迹象。
而另一份,则是产检记录:其中一份中晚期的b超报告上,却赫然写着“双胞胎之一发育明显偏小,羊水略少,建议密切观察,加强营养”。
他的眉头紧紧锁住,记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波澜。他清晰地记得,母亲怀胎时,虽然辛苦,但医院的产检报告单都说“殿下腹中胎儿一切安好”,从未提及过有任何一个孩子发育不良需要特别观察!母亲自己也从未表现出对此事的担忧。
“这份产检记录……你确定它的真实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阿诚躬身,语气肯定:“大爷,我反复确认过,来源绝对可靠,纸张、印章、当时的医生签名,都经得起检验,确实是原始档案的一部分。”
“难道……”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是有人,篡改了母亲的产检记录?”一个大胆而可怕的猜想浮现在他脑海。如果有人要偷换孩子,把体弱多病那个孩子抱走,换上自己健康的孩子
“对了,阿诚,”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如鹰隼,“你立刻去查,十八年前,仁爱医院妇产科,有没有一个叫刘娥的护士!”
“刘娥?”阿诚愣了一下,“大爷,仁爱是我们秦氏旗下最顶尖的私人医院,聘请的护士无一不是国内外一流医学院毕业、经验丰富的精英,以刘娥……新闻里描述的那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农妇,怎么可能进得去?”
“正因如此,才更要查!”他语气斩钉截铁,“如果她真的在那里工作过,那才说明,这一切的背后,有一只我们看不见的手,早已布局多年!”
阿诚领命而去,效率极高。很快,他带回了令人震惊的消息——仁爱医院十八年前的人事档案里,确有其人!记录显示,刘娥,京都大学护理系本科毕业,曾在该院妇产科担任护士。而档案上附着的黑白照片,虽然年轻,但眉眼轮廓,分明就是如今新闻上那个被通缉的、形容憔悴的农妇刘娥!
这与新闻中对她“小学文化”的描述,形成了荒谬而讽刺的巨大反差!
听着阿诚的汇报,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脑中的线索飞速串联。一个身份伪造、被安插进核心岗位的护士;一份真实的产检记录;一个出生健康的双胞胎次子;一个与他弟弟耀辰容貌毫不相似,却与二叔秦妄神似的秦天澈……
所有的疑点,都像无数条溪流,最终汇向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源头——他的二叔,秦妄!
“可是,二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秦耀辰喃喃自语。
答案,几乎在瞬间,呼之欲出!
他想起了家族里那些尘封的传闻。二叔秦妄年轻时,曾有一个爱得痴狂的白月光——豪门千金夏雨宁。然而,夏家虽然富裕,门第却远不及盘根错节的秦家。当时的老爷子秦世襄为了家族利益,强硬地拆散了他们,做主让秦妄与拥有古老贵族背景的南氏千金南俪联姻。
这场婚姻毫无幸福可言,夫妻形同陌路。南俪夫人多年来只生了一个女儿秦琸,再无所出。而秦氏家族有着铁一般的规矩:绝不允许外室所生子女冠以秦姓,更严禁他们继承任何家族财产!
如果……如果秦天澈,根本就是秦妄和那个白月光夏雨宁所生的孩子呢?
那么,为了能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名正言顺地进入秦家,冠上秦姓,并且有资格继承庞大的秦氏帝国,秦妄就必须有一个惊天动地的计划——将一个体弱的有可能夭亡的真正秦家的孩子进行调换!
这样一来,他和夏雨宁的儿子,就能以秦家五少爷秦天澈的尊贵身份,在秦家成长,未来顺理成章地接管一切!而那个被换走的、真正的双胞胎次子,则被刘娥带走,沦落乡野,自生自灭……
想到这里,他猛地睁开双眼,镜片后的目光迸射出骇人的寒光!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在医院里受尽苦难、与他四弟耀辰容貌酷似的少年陆寒星,就是他那被偷换了人生的、真正的五弟!
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就是他那位看似与世无争、实则野心滔天的二叔——秦妄!
一场持续了十八年的阴谋,终于在此刻,被撕开了一道致命的裂口。
第122章 刘娥被抓4
今天是个晴朗的一天,阳光透过法院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某些人心头的阴霾。陆寒星在检方律师的陪同下,步入了庄严肃穆的法庭。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身形依旧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湿漉漉的黑色大眼睛,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旁听席上,边炀、许墨和章淮瑾等人都在,他们投来鼓励和关切的目光,无声地支持着他。
法庭审理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面对确凿的证据,站在被告席上的刘娥认罪非常痛快,对自己拐带、虐待陆寒星的罪行供认不讳,语气甚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她详细叙述了如何从医院带走孩子,如何将他困在身边,剥夺他受教育的机会,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法官听完陈述,准备依照程序宣判。
然而,就在法槌即将落下的前一刻,刘娥却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她提高了音量,声音尖利地喊道:“等等!法官大人!我认罪,但这些事,不是我自己要做的!是有人指使我这么干的!”
全场瞬间一片哗然,肃静被打破。
陆寒星猛地攥紧了拳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刘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飞快:“是那个人!他当年找到我,跟我说,只要帮他换了孩子,就能让我的儿子过上好日子,在豪门当少爷!我信了他的鬼话!可结果呢?”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充满了怨恨,“结果他骗了我!他转头就把我的儿子给卖了!我不知道卖到了哪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啊!”
“是谁?!”陆寒星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终于听到了关于自己身世,关于这场持续了十几年悲剧的源头线索!
刘娥却像是找到了谈判的筹码,她死死盯着法官和检察官,语气变得狡黠而市侩:“给我减刑!只要给我减刑,我就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不然,我就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全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没有人注意到,在旁听席最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着体面、气质阴鸷的男人,原本放松搭在扶手上的手,微不可察地骤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法官面色严肃,敲了下法槌:“肃静!被告,法庭不是你可以讨价还价的地方!你的言论本庭已记录在案,会交由相关部门核查。现在,休庭!被告刘娥,押回看守所,择日宣判!”
法警上前,将还在叫嚷着“减刑我就说”的刘娥强行带离了法庭。
次日,经过特批,陆寒星独自前往看守所探望刘娥。
隔着冰冷的玻璃,陆寒星看着对面那个一夜之间仿佛更加苍老憔悴的女人,他压下心中的厌恶与恨意,试图撬开她的嘴。
“指使你的人,是谁?”他直接问道,目光锐利。
刘娥眼神闪烁了一下,却闭口不言。
陆寒星换了一种方式,声音低沉带着引诱:“你不想为你儿子报仇吗?那个男人骗了你,利用了你,还卖掉了你的亲骨肉。你就不恨他?告诉我他是谁,或许……我能帮你找到你儿子,或者,至少让那个男人付出代价。”
“报仇?”刘娥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经,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射出怨毒的光,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嘲笑,“小贱种,你别在这里假惺惺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实话告诉你,我从把你从医院抱出来那天起,就知道你不是个善类!你那眼神,就跟狼崽子一样!想套我的话?想报仇?”
她凑近话筒,声音像是毒蛇吐信,充满了恶意的快感:“下辈子吧!我就是烂在牢里,也不会告诉你!你就带着你这个野种的身份,糊里糊涂地过一辈子吧!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透过话筒传来,像一把把钝刀割在陆寒星的心上。他所有的努力和试探,在刘娥根深蒂固的恶意和绝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陆寒星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监狱大门,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觉得彻骨的寒冷。真相仿佛近在咫尺,却又被无情地再次推入更深的迷雾。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监狱外的路边,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豪车。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成熟英俊却带着几分阴郁气质的脸——正是秦妄。
秦妄看着少年那单薄、落寞又带着不屈倔强的背影,眼神略有所思。他刚才动用关系,大致听到了陆寒星与刘娥对话的内容。
“想报仇?……有点意思。”秦妄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方向盘,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要坚韧,也更有趣。他那份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狠劲,以及此刻对真相的执着,莫名地让他想起了一些遥远的、属于他自己的往事。
然而,有趣归有趣,潜在的威胁必须清除。刘娥这个知道太多内情的女人,活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今天她为了减刑可以当庭爆料,明天就可能为了别的利益说出更多。
秦妄升上车窗,拿出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下达了冰冷的指令:“里面那个女人,话太多了。让她永远闭嘴。”
电话那头沉默一秒,传来简短的回应:“是,妄爷。”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仿佛从未出现过。而监狱之内,一场针对刘娥的灭口行动,已然在暗处悄然布置下去。真相的线索,似乎随着刘娥即将到来的命运,再次变得扑朔迷离。而陆寒星与秦妄这两个本该是血脉至亲的人,却在命运的捉弄下,走向了更加复杂莫测的对立面。
第123章 刘娥被抓5
从监狱那扇沉重的铁门里走出来,陆寒星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刘娥那怨毒而决绝的诅咒——“想报仇?下辈子吧!”——像魔音灌耳,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这一切却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他像一个游离在世外的孤魂,失魂落魄地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能去哪里。真相的大门仿佛刚刚裂开一条缝隙,就被刘娥用最恶毒的方式彻底焊死。那个将他推向十几年黑暗人生,让他背负污秽、失去亲情、受尽苦难的始作俑者,那个可能还逍遥法外、享受着荣华富贵的男人……他到底是谁?难道真的要像刘娥说的那样,永远无法得知,带着这个谜团和恨意浑浑噩噩地过完这一生吗?
他不甘心!
强烈的愤懑、无助和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冲动在他胸腔里冲撞,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拉开了帷幕。陆寒星拐进一条喧闹的夜市街,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浓烈的香料味扑面而来。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哑着嗓子:“老板,三十个肉串,一瓶……不,先来三瓶最烈的啤酒。”
肉串烤得滋滋冒油,他却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吞咽,仿佛这样才能压下心口的灼痛。辛辣的酒精顺着喉咙烧下去,带来短暂的麻痹。旁边一桌人有说有笑地抽烟,烟雾缭绕。陆寒星盯着看了几秒,突然起身,走到旁边的小卖部,扔下钱,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和一个打火机。
回到座位,他笨拙地抽出一根,点燃,猛地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浓烈呛人的烟雾瞬间侵入肺腑,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眼泪都涌了出来。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此刻盈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和深不见底的痛苦。他看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火星,仿佛看到了自己那渺茫而绝望的未来。
报仇?他拿什么报仇?他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一根烟,他点了,却再没有抽第二口,只是愣愣地看着它一点点燃烧,直到灼热的烟蒂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一颤,回过神来。
结完账,他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啤酒,脚步虚浮地继续在夜色中游荡。酒精开始上头,世界在他眼前旋转、模糊。委屈、愤怒、仇恨、迷茫……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最终,体力不支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他踉跄了几步,重重地倒在一条僻静巷口的昏暗路灯下,手中的啤酒瓶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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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次日清晨。
看守所内一如往常的秩序井然,直到一声急促的警报被拉响!
负责巡查的狱警发现,关押刘娥的单独囚室内,刘娥直接挺地躺在冰冷的板床上,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已然没有了呼吸。
警方和法医迅速赶到现场。经过仔细勘查,囚室门窗完好,没有任何外力破坏或打斗的痕迹。刘娥身上也找不到任何明显的外伤,没有挣扎留下的淤青,没有勒痕,更没有锐器造成的伤口。
初步尸检排除了常见的中毒可能,体内未检测出致命毒素成分。
最终,医院方面根据各项检查结果,出具了一份初步的死亡鉴定结论:心源性猝死。
报告上冷冰冰的医学术语,将一个人的死亡归结于“心脏骤停”,听起来合情合理,符合她长期精神紧张、情绪大起大落可能引发的后果。
然而,真的只是这样吗?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在她说出“有人指使”并试图以此换取减刑之后,如此“巧合”地突发心脏病死亡?这未免太过顺理成章,顺理成章得……让人脊背发凉。
一场精心策划、毫无痕迹的灭口,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清晨,被盖上了“意外”的印章。唯一的知情者刘娥,带着她未能说出口的秘密,永远地沉默了。
陆寒星在街头醒来,头痛欲裂,对昨夜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而当他不久后得知刘娥“猝死”的消息时,那股冰冷的寒意和更加坚定的怀疑,将如同毒藤般,彻底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知道,这绝不是结束。黑暗中的那只手,已经再次行动了。而他,必须在自己被这无尽的旋涡吞噬之前,找出那只手的主人。
第124章 秦家大哥1
自从那日纵身跃入冰冷的江水,那个他曾誓死效忠的组织,便如同被江水彻底抹去了痕迹般,再未寻过他。除了想起刘娥临终前未曾明言仇人身份所带来的、如钝刀子割肉般的郁闷之外,他竟真的过上了曾经只在梦中才敢奢求的、近乎奢侈的平静生活。
午后的阳光透过宿舍的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寒星静静地站在衣柜前,里面整齐悬挂着江晚舟为他购置的七套衣服,像一道被收纳起来的、沉默的彩虹。他的目光掠过每一件,最终停留在那件尤为扎眼的玫红色卫衣套装上——这是他被从江里捞起后的衣服。边炀后来特意去洗净、烘干,仔细叠好带了回来。”
门锁轻响,边炀提着水果走了进来。一眼瞥见陆寒星身上那件万年不变、洗得有些透光的白衬衫,他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我说陆寒星,你怎么还穿得跟出席追悼会似的?”他几步上前,将手里的袋子随意一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活力,“雨过天晴了,懂不懂?把你这身丧气换掉,看着就憋闷。”
说着,他利落地从衣柜里拎出那套柠檬黄色的上衣和黑色长裤套装,塞到陆寒星怀里。“喏,穿上看看!阳光这么好,别浪费了,今天少爷我心情好,带你出去散散心。”
陆寒星怔了一下,低头看着怀中那抹明亮得几乎灼眼的柠檬黄,指尖触及柔软的面料,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默默转身换上了。
当他再次转过身时,边炀眼睛一亮,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明亮的黄色极其衬他,驱散了眉宇间常年积聚的阴郁,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刚刚出炉、裹着糖霜的柠檬小蛋糕,清新又带着一丝懵懂的柔软,与往日那个沉郁、锐利的形象判若两人。或许是边炀毫不掩饰的赞赏,或许是这色彩本身带来的微妙魔力,陆寒星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牵出了一对许久未现的小虎牙,那笑容短暂却真实,为他苍白的面容注入了片刻的、萌萌的生气。
“这就对了嘛!”边炀满意地揽过他的肩膀,力道坚定,“走吧,柠檬小蛋糕,带你去尝尝人间烟火。”
陆寒星被他半推着向外走,踏入那片灿烂得有些眩晕的阳光里。他知道内心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刘娥未尽的遗言仍是心底的一根刺,但那又如何呢?至少在此刻,在这身明亮色彩的包裹下,在边炀看似粗线条却无比坚实的陪伴里,他允许自己,拥有这片刻偷来的晴朗。
平静的日子像溪水般流淌,陆寒星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种简单的生活节奏里,只是这一次,身边多了边炀这群热闹的人。当然,边炀少爷的“简单生活”总少不了人伺候,于是陆寒星很自然地又重操旧业,当起了任劳任怨的“小力工”。
这天,边炀兴致勃勃地组织了一场郊游,美其名曰“庆祝脱单”。他处了个女朋友,是对面国画系的李悦。为了好好炫耀一番,他特意把谭宇和徐露这对也喊了来,非要让大家“见识见识什么叫气质”。
“怎么样,哥们的女朋友,是不是绝了?”边炀搂着李悦的肩膀,下巴微扬,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像只开了屏的孔雀。
李悦确实人如其名,长得温婉静好,一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眉眼间自带一股书香门第的古典韵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推了边炀一下,脸颊微红,低声道:“你少说两句。” 那含羞带怯的模样,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
一旁的谭宇笑着竖大拇指,徐露也由衷地赞叹:“边炀,你真是走了大运了,李悦可是我们学院有名的才女加美女。”
唯独许墨,双手插兜站在一旁,看着边炀那副嘚瑟样,又看看成双成对的谭宇和徐露,感觉自己是多余的。他撇撇嘴,酸溜溜地哼了一声:“嘚瑟,小心秀恩爱分得快。” 一股浓郁的“单身狗”的清香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然而,当他郁闷的目光扫过现场,最终落在边炀身后那个忙碌的身影上时,心里那点不平衡瞬间就找到了支点。
只见陆寒星正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收拾着野餐垫上的杂物,旁边还放着边炀和李悦脱下的外套、没喝完的饮料、以及一大袋零食。他穿着柠檬黄色的衣服和黑色裤子,额角甚至因为来回忙碌而渗出细密的汗珠,活脱脱一个被“抓壮丁”的小跟班。
许墨看着陆寒星那副“小力工”的乖巧模样,再对比一下自己虽然形单影只但至少行动自由,刚才那点不服气顿时烟消云散,嘴角甚至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踱步到陆寒星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语气带着一种难兄难弟般的揶揄和莫名的宽慰:
“喂,看来今天不止我一个‘苦力’啊。心里突然就平衡了。”
陆寒星抬起头,看了许墨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默默地把手里抱着的杂物往上掂了掂,仿佛在说:彼此彼此。
阳光正好,草地上,边炀还在兴致勃勃地展示着他的幸福;而边缘处,两个“同病相怜”的男人,在一堆大包小裹中,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关于“单身”与“劳役”的奇妙和解。
第125章 秦家大哥2
翌日,清晨的校园还浸润在薄薄的曦光中,一种不同寻常的肃穆气氛却悄然笼罩了教学区。
一个身着剪裁极致精良的黑色西装的男人,如同从财经杂志封面走出的身影,径直步入了校长办公室。他步履沉稳,每一个细节——从袖扣的微光到领带的精确角度——都透露出难以言喻的尊贵与严谨。连出身豪门的章老师被匆匆唤来时,在见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心下也不由自主地一震。他自认见过不少世面,但眼前这个人的气场,是一种沉淀了的、掌控一切的威仪,让他瞬间感到了阶层之间那道清晰而冰冷的界限。
男人身后,如同沉默的影子般伫立着四名身材魁梧、神色冷峻的保镖,无声地宣示着来者非凡的身份。当校长略显局促地表明这位先生是来找陆寒星时,章老师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这极有可能是陆寒星的亲人。那眉宇间,似乎藏着某种模糊的、足以印证猜想的痕迹。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刚刚响过,走廊里还充斥着学生们的喧闹。陆寒星便被章老师表情复杂地叫住,一路引向了那间此刻显得格外逼仄的教师办公室。
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办公室内原有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陆寒星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窗边、背光而立的挺拔身影。当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寒星彻底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男人与他有着六七分惊人相似的容颜,尤其是那双如同淬炼过的黑宝石般的眼睛,轮廓几乎一模一样。然而,同样的眼睛,在陆寒星脸上是清澈见底,偶尔带着迷茫与伤痕;而在那个男人脸上,却深邃如渊,敛着经年的阅历与不怒自威的精芒。他身量极高,超过一米九的体格将那身西装撑得如同战甲,年龄大约三十多岁,正处于男性魅力最为沉淀和锐利的巅峰期,浑身散发着一种成熟、精致且极具压迫感的气息。
那是与他所处的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震惊如同电流窜过四肢百骸。陆寒星手指一松,怀中抱着的课本和笔记“啪”地一声散落一地。洁白的书页在地面上摊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失神地望着那个男人,仿佛看到了一个从未想过会真实出现的幻影,或者说……是另一个遥不可及的、成熟的自己。
男人深邃的目光落在陆寒星苍白的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办公室内落针可闻,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学生的奔跑声,以及陆寒星几乎停滞的呼吸。
那个男人面带微笑,眼神温和地看着章淮瑾,轻声说道:“我叫秦承璋,这是我的名片。”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精致的名片,递到章淮瑾面前。
章淮瑾有些惊讶地接过名片,只见上面印着秦承璋的名字和职位,以及秦氏集团的联系方式。他不禁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丝好奇,心想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秦承璋似乎看出了章淮瑾的疑惑,他解释道:“感谢你为他所做的一切,这些事情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如果你以后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都可以随时来秦氏集团找我。”他的语气真诚而恳切,让人感觉十分可靠。
章淮瑾听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微笑着回应道:“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名片收起来。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陆寒星几乎是本能地跟在秦承璋身后,中间保持着一步多的距离。男人的背影宽阔挺拔,步伐稳健而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甚至连空气都似乎因他的存在而变得稀薄、沉重。
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在回荡。秦承璋的皮鞋踏在地砖上,发出清晰、冷硬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敲在陆寒星的心上。前后四名保镖沉默地簇拥着,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一切好奇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一辆线条流畅、色泽深邃如黑曜石的加长轿车静静停在楼前,车身光洁得能倒映出他此刻有些无措的身影。那辆车本身就像一头收敛了爪牙却依旧散发着骇人气势的猛兽,与周围平凡的校园景象格格不入。一名保镖快步上前,无声地拉开了厚重的后座车门。
秦承璋在车门前驻足,微微侧首,目光再次落在陆寒星身上。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只是用那种惯有的、不容反驳的语调说:“上车。”
陆寒星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样豪华的座驾,车内空间宽敞得超乎想象,内饰是顶级的皮革与色泽温润的木质,散发着一种清冷而昂贵的香气。他几乎是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挪进车里,身体僵硬,生怕自己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尘土,会玷污了这片净土。真皮座椅异常柔软,他却只敢浅浅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秦承璋随后坐到了他身旁。车门关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而扎实的“砰”,瞬间将外界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开来,世界陷入一片近乎真空的静谧。车内的空调温度适宜,但陆寒星却觉得手脚有些冰凉。
他僵直地目视前方,不敢转头,也不敢随意乱看。车窗玻璃颜色很深,窗外的校园、街道、行人……所有熟悉的一切都飞速倒退,变得模糊而扭曲,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绪。他双手紧紧攥着自己膝盖处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下鼓动的声音。身边男人身上传来的淡淡雪松香氛,混合着皮革本身的味道,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成熟气息,让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拉长。
他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完全未知的、由钢铁、皮革与绝对权力构筑的移动堡垒里。身旁这个与他血脉相连却又陌生如冰山的男人,要带他去哪里?未来等待他的,又是什么?巨大的茫然和一种源自本能的敬畏,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第126章 秦家大哥3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前,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直插天际。陆寒星下车,仰头望去,一阵眩晕感猛地攫住了他。这极致的高度,瞬间将他拉回那个生死一线的夜晚——冰冷的风割在脸上,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水泥外沿,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走吧。”秦承璋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翻涌的回忆。他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陆寒星的手腕。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陆寒星浑身微微一僵,几乎是本能地,被这股力量牵引着,走进了那金碧辉煌、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的旋转大门。
内部是极尽奢华的挑空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们模糊的身影。秦承璋径直带着他走向一部观景电梯,电梯门无声滑开,内部是镜面与金属构成的精致空间。电梯启动,急速上升,脚下的城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车辆变成移动的甲虫,河流如同纤细的银带。陆寒星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感受着失重带来的轻微心悸,直到“叮”一声轻响,电梯抵达最高层。
电梯门再次打开,眼前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静谧的光线,低回悠扬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食物与高级香氛混合的优雅气息。一家显然是会员制、极为私密的豪华餐厅呈现在眼前。穿着得体制服的服务生微微躬身,无声地引导他们穿过铺着厚绒地毯的走廊,来到一个靠窗的、视野绝佳的位置。
落座时,柔软的丝绒座椅几乎将陆寒星包裹起来。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毫无遮挡的、仿佛触手可及的云端景色,整座城市都在脚下铺陈开来。这与他记忆中为了生存而攀爬的险峻楼梯,形成了荒诞而强烈的对比。
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员开始安静地上菜。一道道精致的餐点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上,餐具银光闪闪,菜肴摆盘如同艺术品。
秦承璋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在车上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从未存在过。他拿起公筷,自然地为陆寒星布菜,声音放缓了些许:
“上了一上午课,饿坏了吧?”他目光扫过少年还有些苍白的脸和微微抿着的嘴唇,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别愣着了,快吃。”
菜肴的香气钻入鼻腔,陆寒星的胃部确实因为饥饿而微微抽搐。他看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个气场强大、笑容无懈可击的男人,手指在桌下蜷缩了一下,才迟疑地、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副沉甸甸的、触手冰凉的银制筷子。
秦承璋姿态闲适地靠坐在丝绒椅背上,目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度,细细落在对面的陆寒星身上。
这孩子,明明有着和秦耀辰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五官轮廓——同样精致流畅的脸型,同样挺秀的鼻梁,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和颜色都如出一辙,像是出自同一位匠人之手的黑曜石杰作。然而,内里散发出的气质,却是天差地别。
眼前的陆寒星,分明就是个还没完全长开的青春男大。他身上那件明亮的柠檬黄上衣,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毫无攻击性,像一块刚刚出炉、裹着糖霜的柠檬蛋糕,散发着一种干净又甜润的气息。秦承璋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一个男孩子,竟能生得比许多女孩子还要漂亮,还要“甜”。那顺帖柔软的头发乖巧地垂在额前,更添了几分懵懂和无害,让人下意识地想放轻声音跟他说话,仿佛稍大点声就会把他惊走。
这形象,与秦承璋记忆中那个身影截然不同。
秦耀辰——那是何等张扬、何等耀眼的存在。即便只是想起,那小子眉宇间仿佛都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像一位被骄纵惯了、永不低头的年轻王子。他的头发从来不是这样温顺地趴着,永远是精心打理得向后飞扬,用发胶固定出充满动感的弧度,额前留着短短的、看似随意实则心机的刘海,大胆地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宣告着他的自信与不羁。
一个像是需要被小心翼翼捧在掌心呵护的精致甜品,另一个则像是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众瞩目的骄阳。
秦承璋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点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血缘是如此奇妙,又是如此残酷,竟能在如此相似的皮囊下,塑造出两个截然相反的灵魂。
他看着陆寒星小口小口、近乎谨慎地吃着东西,那乖巧顺从的模样,与秦耀辰那小子从小到大吃饭都像在指挥千军万马的架势一比……秦承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第127章 秦家大哥4
秦承璋看着他,目光沉静,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缓缓开口:
“你好,我叫秦承璋,是秦氏集团的负责人,”他略微停顿,像是在给予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清晰地吐出后半句,“也是你大哥。”
“嗡”的一声,陆寒星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随即涌上的是强烈的晕眩感。
大哥?秦氏集团?
这两个词单独出现都足以让他愣神,组合在一起更是如同惊雷,炸得他耳膜轰鸣。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自己不是身处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甚至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看到秦承璋微微侧头,对身后一位穿着干练的助理低声吩咐了一句。那位助理立刻上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巧而锋利的剪刀,动作极快且轻柔地在他额前剪下了一小缕头发,小心地用密封袋装好。
“这样符合规矩。”秦承璋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件寻常的公事程序。
陆寒星怔怔地看着那缕被取走的头发,心里明白这“规矩”意味着什么——dNA鉴定,确认血缘。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掠过这间如同天宫琼宇般的餐厅,脚下是柔软得能陷进去的地毯,窗外是俯瞰众生的云巅景色,桌上摆放着他叫不出名字的、精致得像艺术品的珍馐美馔。
而眼前这个自称是他大哥的男人,衣着昂贵剪裁合体,举止间是从容不迫的优雅与久居上位的威严。这一切,与他过去十几年所认知的世界,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一股巨大的、冰火交织的矛盾感攫住了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呐喊,渴望靠近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奢华光环的“亲情”,渴望这或许能将他从泥泞人生中拯救出去的强大力量。那温暖的、属于“家人”的光,对他而言,诱惑太大了。
可与此同时,一种更深的、源自骨髓的恐惧像藤蔓般疯狂滋生,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怕。
他怕眼前这一切都只是建立在“血缘”这根脆弱的丝线上。
他怕有一天,当他们通过那缕头发确认了血缘之后,又会用更精密的手段,去探查他不堪的过去,去挖掘他试图隐藏的“真相”——关于他的经历,他的挣扎,他身上或许洗不掉的“污点”。
他怕当那些不够光鲜、甚至有些狼狈和黑暗的“真相”暴露在阳光下时,此刻这份矜持的关怀、这云端的生活,会像美丽的泡沫一样,“啪”地一声,碎裂无踪。而他将从这云端被再次抛下,跌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更痛。
去,又不敢去。渴望,又恐惧。
他像一只偶然飞入了金丝笼的麻雀,被里面的食水与温暖吸引,却更害怕笼门一旦关上,便永远失去那片虽然风雨飘摇但却属于自己的天空。他只能僵在原地,在极致奢华的环境里,品尝着内心翻江倒海的苦涩与挣扎。
陆寒星猛地低下头,视线模糊地落在自己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上。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破碎而艰难的音节:
“我…现在…过得挺好…不…想…回…去!”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承璋脸上的温和笑意微微一滞,那双深邃的黑眸中第一次掠过毫不掩饰的意外。他身体稍稍后靠,审视着眼前这个几乎要缩进椅子里的男孩。
“哦?”他尾音微扬,带着探究,“这倒让我意外。一般的孩子遇到这种事,怕是高兴得要飞起来了。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害怕这只是一场梦,梦醒后摔得更惨。因为害怕你们审视的目光,会看穿我所有的不堪和秘密。因为……我根本不配。
“没…有…为什么?”陆寒星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我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他不知道怎么去拒绝这份从天而降、却又沉重无比的“馈赠”,巨大的压力让他眼眶酸涩得厉害,水汽迅速聚集。不行,不能在他面前哭出来,不能让他看到我的软弱和恐慌!我得走,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升起。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突然的动作向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不敢看秦承璋的表情,转身就想跑,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颤抖。
“我不…太…想…认…亲!”
这句话几乎是伴着滚落的泪珠一起喊出来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说完,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鹿,踉踉跄跄地、哭着冲出了这间奢华得令人眩晕的餐厅。
秦承璋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态,看着那抹柠檬黄色的身影仓惶消失在了门口,深邃的眼眸里是全然的不解和一丝被打乱计划的不悦。他纵横商场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不识抬举的情况。
一直如同背景板般静立在旁的助理阿诚,这时才上前一步,脸上同样带着困惑,低声道:“大爷,这……怎么回事?他真不想认?”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秦承璋收回目光,指尖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掌控感。
“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这可由不得他。秦氏的血脉何等珍贵,流落在外已是疏忽,岂是他说不认就能不认的?”
阿诚立刻领会:“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秦承璋略一沉吟,目光投向窗外,俯瞰着这座渺小的城市。
“在学校附近安排人,二十四小时轮换,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做了什么事,一点细节都不能漏。”他顿了顿,补充道,“再盘下两家正对他学校大门的店铺,安排可靠的人进去经营。我要时时刻刻,都能看到他的动静。”
“是!”阿诚恭敬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
秦承璋独自坐在空旷的豪华餐厅里,窗外是万里云海,室内余香袅袅,可那个刚刚逃离的、像柠檬蛋糕一样甜软却异常倔强的少年,和他那双盛满惊恐与泪水的黑宝石眼睛,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由不得你选择,陆寒星。他默默地想。既然你出现了,就注定要回到你该回的位置。
第128章 秦家大哥5
陆寒星几乎是一路哭着跑出来的。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模糊了眼前的视线。他顾不上周围行人投来的诧异目光,只想尽快逃离那座令人窒息的摩天大楼,逃离那个自称是他“大哥”的男人所带来的、足以将他吞噬的巨大旋涡。他跑得很快,冷风刮在湿漉漉的脸上,带来一阵阵刺痛的寒意,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冲进一条格外繁华、橱窗亮得晃眼的街道——这里是京都闻名的高奢品聚集区。也就在这时,他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身体。
“砰”的一声闷响,陆寒星被反作用力撞得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嘶——没长眼睛啊?!”一个带着明显不悦和骄横的声音响起。
陆寒星心里一慌,连忙低头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抬起头,看清了被他撞到的人。那是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身高也差不多,却梳着极具攻击性的极短板寸,耳朵上嵌着一枚小巧却闪亮的钻石耳钉。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外搭一件酒红色的皮质外套,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离我远点”的张扬气焰。
陆寒星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看起来好狂!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这少年身后,一字排开站着四个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黑衣保镖,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无形的压力。
那少年根本没理会他的道歉,嫌弃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上那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皮鞋,鞋尖上果然沾上了一点灰尘。他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我的高定皮鞋,被你踩脏了。”他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你赔得起吗?”
陆寒星愣住了。他遇到过的“有钱人”,无论是高贵疏离如秦承璋,还是严厉讲原则如章老师,至少表面上是克制的、讲基本道理的。可眼前这位,简直蛮横得一点道理都不讲!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惹不起总躲得起,强忍着不适,低声道:“我……我可以帮你擦干净。”
“呵!”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脸上架着一副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墨镜,下巴微扬,姿态高傲,“你会擦吗?这种高定皮鞋,都得用特制的鞋油和麂皮布来保养,你懂什么?”
陆寒星的耐心终于耗尽了。接连的情绪冲击和此刻的无理取闹混在一起,让他一股邪火冒了上来。他抬起还挂着泪痕的脸,那双大大的眼睛因为怒气而瞪得更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与其说是凶狠不如说是“萌萌的”生气,脱口而出:“那我怎么办?!”
这反应似乎取悦了那少年,或者说,引起了他的兴趣。
“哦?”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新奇,“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跟我顶嘴?我看看你长什么样……”
说着,他饶有兴致地、慢条斯理地摘下了脸上的墨镜。
当他的目光彻底落在陆寒星脸上时,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刹那极其明显的愣神。那双原本盛满桀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两秒空隙,陆寒星反应极快,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转身就像只受惊的兔子,用尽全身力气,飞快地窜入了旁边的人流中,眨眼就消失了踪影。
那少年还保持着摘墨镜的姿势,看着空荡荡的前方,眉头缓缓蹙起,脸上玩味的表情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索所取代。
那个飞扬跋扈、戴着钻石耳钉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秦天澈——他二叔的私生子,也是那个顶替了真正秦家五少爷身份,在秦家养尊处优了十八年的人!
看着那抹柠檬黄身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消失在人海里,秦天澈还维持着摘墨镜的姿势,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被惊疑取代。他猛地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靠……”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震颤,“我见鬼了不成?这张脸……怎么会这么像我哥……?”
那张脸,尤其是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简直和他大哥秦耀辰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不对,比秦耀辰更……更柔软,更毫无攻击性,但那份骨相里的相似度,骗不了人!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像冰冷的蛇,倏地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吓人,对着身后最近的一个保镖厉声喝道:“去!给我查!刚才那个小子到底是谁!翻遍整个京都,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那保镖显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谨慎地回应:“少爷,不过是个不长眼的小喽啰而已,何必……”
“小喽啰?!”秦天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怒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你他妈管那张脸叫小喽啰?!让你去你就去!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是!少爷!”保镖被他吼得一颤,立刻躬身领命,掏出手机开始安排。
秦天澈烦躁地将墨镜胡乱地塞进皮衣口袋,下意识地想去摸烟,却发现手指竟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他强行压下这种陌生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平日里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却发现徒劳无功。
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他怔怔地望着陆寒星消失的方向,人群熙攘,早已没了那抹亮眼的色彩。可那张带着泪痕、惊慌又倔强的脸,却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他觉得,这个男孩的到来,会……打破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不仅会激起千层浪,更可能会彻底颠覆他赖以生存的湖底。他那看似稳固的“秦家五少爷”的身份,他那挥金如土、肆意张扬的生活。
这个像柠檬蛋糕一样看似无害的男孩,或许,是他命中注定的劫数。
“不管你是什么来头……”秦天澈眯起眼睛,钻石耳钉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如同他此刻的眼神,“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第129章 江氏五星级酒店1
午后的阳光透过购物广场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却丝毫驱不散陆寒星心头的阴霾。他撑着膝盖,在一家橱窗里陈列着价格堪比一辆小轿车的手表店门口,气喘吁吁地停下。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真倒霉,出门是没看黄历还是撞了邪?”他小声嘟囔,心里把那疯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环顾四周,这个购物广场奢华得令人咋舌,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璀璨的水晶灯,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氛和咖啡混合的味道。他刚才慌不择路地跑进来,此刻像只无头苍蝇,转了好几圈,那些国际大牌的Logo晃得他眼晕,价格标签上的零多到他怀疑人生,更糟的是,他完全找不到出口在哪里了。
周围偶尔有衣着光鲜的顾客走过,目光在他这个穿着普通休闲服、跑得满头大汗的少年身上停留,带着几分好奇和不易察觉的审视,甚至有人低声指指点点。陆寒星感到一阵难堪,脸颊微微发烫,他低下头,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格格不入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时尚、背影窈窕的女人映入眼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陆寒星也顾不上那么多,赶紧小跑上前,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姐姐,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怎么出去?”
女人闻声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陆寒星看着眼前这张巧笑倩兮却让他头皮发麻的脸——江晚舟!他今天绝对是水逆!诸事不宜!
“我…迷路了!”陆寒星下意识地想后退,手腕却猛地被江晚舟抓住,那力道不容挣脱。“你…松开…我!”他试图挣扎,但对方抓得更紧了。
“怎么可能?”江晚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到手的鸭子……哦不,是兔子,可不能让你跑了!”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陆寒星因为生气和奔跑而泛红的脸颊上流转。
“你说什么?你…不许在……”陆寒星气结,那些调戏的话语他实在说不出口,只能鼓着腮帮子,瞪圆了眼睛,像只被惹急了的小仓鼠,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配上他清秀绝伦的五官,显得异常生动可爱。
这模样逗乐了旁边路过的一群小姐姐,她们掩嘴偷笑,议论声清晰地传来:
“快看,那个小男生好萌啊!”
“是啊是啊,是个极品小奶狗吧?这颜值绝了!”
“啧啧,他旁边那个姐姐真是好福气,吃的真好!”
江晚舟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她脸上的笑意更深,凑近陆寒星,压低声音,带着促狭:“你看,多少人喜欢你?我怎么可能松开你呢?”她的气息拂过耳畔,让陆寒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紧张和羞愤之中,陆寒星的脑子飞速运转,忽然,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点,眼底掠过一丝狡黠。他努力挤出一个看似无害甚至带着点坏坏的笑容:“嘿嘿,姐姐,光顾着抓我,你身边那个寸步不离的安玥呢?”
江晚舟果然被他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地回头望去,扬声招呼:“安玥,你快来看这是谁?”
就是现在!
陆寒星趁她分神,手腕猛地用力一挣——或许是江晚舟一时松懈,竟然真的被他挣脱了!他像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朝着人少的通道狂奔而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江晚舟反应过来,看着空荡荡的手心,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里带上了几分势在必得。她优雅地一挥手,对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身后的安玥及其她几名干练的女保镖吩咐道:“快追!包抄,分头行动,别让他再跑了!”
“是!”
陆寒星拼尽全力地奔跑,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他不敢回头,凭着直觉在迷宫般的商场里穿梭,拐过一个又一个弯,直到感觉肺部像要炸开,才在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处猛地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呼……呼……还好,还好……终于甩掉了……”他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喃喃自语,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了上来。
然而,就在他精神稍微松懈的这一刹那,一股甜腻中带着刺鼻的怪异气味猛地从身后袭来,迅速钻入他的口鼻。
“唔……!”
陆寒星心中大骇,想要屏住呼吸已经来不及了。那气味带着一种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视线迅速模糊,黑暗如同幕布般落下。他努力想睁大眼睛,看清身后是谁,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似乎感觉到一双手臂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在陆寒星身体软倒,即将与冰冷地面亲密接触的瞬间,一道迅捷的身影闪至他身后,稳稳地将他接入怀中。
安玥低头看着怀中少年因迷药而彻底放松、毫无防备的睡颜,那张清秀的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长睫低垂,显得异常安静乖巧,与方才那个炸毛逃跑的“兔子”判若两人。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苦笑:“这小孩,看着瘦,跑起来倒是真能折腾。”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臂穿过陆寒星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轻松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少年比看起来还要轻些,窝在她怀里,脑袋无意识地靠在她肩颈处,温热的呼吸浅浅拂过皮肤。
安玥抱着他,步履稳健地朝着商场VIp通道出口走去,那里,江晚舟那辆线条流畅、价值不菲的豪华座驾早已静候多时。
来到车旁,早有机警的保镖拉开车门。安玥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昏迷的陆寒星安置在宽敞的后座上,让他能舒服地躺下,嘴里同时利落地汇报:“江大小姐,人已经抓到!不负众望。” 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干练。
江晚舟早已优雅地坐在了另一侧,她微微倾身,纤细的手指拂开陆寒星额前汗湿的碎发,仔细端详着他沉睡的面容,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她抬眼,对前方的司机和安玥吩咐道:“今天不去别墅了,直接去‘云顶之境’。”
“云顶之境”是江家旗下最为奢华、私密性极佳的顶级温泉酒店,坐落于半山腰,通常只接待极少数特定的客人。
“明白。”安玥立刻应声,一边关好车门,隔绝外界所有视线,一边拿出手机,迅速拨通了酒店经理的电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效率:“李经理,江小姐要包下‘云顶之境’几天,对,从现在开始,清场。除了必要的基础服务人员,其他一律提前放假。在此期间,没有得到明确允许,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都不准上到主楼区域,确保绝对的安静和私密。所有需求我们会直接联系你。”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应答声。
安玥挂断电话,坐进副驾驶位。车辆平稳地启动,驶离了喧嚣的都市中心,向着僻静的山麓方向而去。
车内一片静谧,只有空调细微的运作声。江晚舟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身边沉睡的少年,眼神复杂,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志在必得,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一场由她主导的、“与世隔绝”的篇章,即将在那座云雾缭绕的温泉酒店里展开。而唯一的“客人”,对此还一无所知。
第130章 江氏五星级酒店2
陆寒星是在一片温暖暖融中恢复意识的。
首先感受到的是萦绕在鼻尖的、甜腻的奶香混合着淡淡的花香。他迷茫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都沾上了氤氲的水汽。视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装饰奢华的天花板,柔和的射灯洒下温暖的光晕,并不刺眼。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正泡在一个宽敞的按摩浴缸里,水是乳白色的,上面漂浮着层层叠叠的玫瑰花瓣。温热的水流轻轻包裹着身体,本该是极致的放松,但陆寒星却瞬间僵住了——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手铐给铐住了!
“!!!”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的脸颊、耳朵乃至脖颈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是气的,也是羞的!
就在这时,浴室门被轻轻推开。江晚舟端着一个精致的木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摆满了各式各样晶莹剔透的瓶瓶罐罐,里面装着沐浴露、精油、身体乳之类的东西。
看到浴缸里那个瞪圆了眼睛、像只被惹毛了却无法反抗的幼兽般的少年,江晚舟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陆寒星又急又气,声音都带着点颤抖:“你…你又想干嘛?!”
江晚舟将托盘放在浴缸旁的置物架上,好整以暇地俯身,双手撑在浴缸边缘,与他对视,红唇轻启,吐出清晰而直白的话语:“很显然,睡你啊!”
“不…不行!”陆寒星猛地摇头,水珠从他湿漉漉的发梢甩落,“你赶紧给我解开!我有课!真的有课!姐姐,真的!求你了!”他试图使出杀手锏,可怜巴巴地眨巴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试图唤醒对方一丝丝的“良知”,“今天的课很重要!以后的!以后我保证陪你!我发誓!”
江晚舟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摸了摸他滚烫的脸颊,触感细腻,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我可不信。你跑的比兔子还快,信用度在我这儿已经是负数了。”
陆寒星见卖惨无效,羞愤交加,索性破罐子破摔,撅起嘴,用他自以为最凶狠实则毫无威慑力的语气喊道:“你!你得到我的身子也得不到我的心!”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一直抱臂靠在门框上看戏的安玥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毫不客气的笑声,在宽敞的浴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陆寒星这才注意到门口还有一个人,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冲着安玥的方向扑腾着两条泡在牛奶浴里的修长双腿,溅起一片水花:“安玥!你…你不许看!你快走!”
江晚舟挑眉,语气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陆寒星,你再不好好洗澡,乱扑腾,我就把你脚腕也铐起来,信不信?”
“你!”陆寒星气结,憋了半天,终于想起一个古老而正义的理由,“你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是不对的!”
江晚舟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慢条斯理地拿起一瓶沐浴露,倒在沐浴球上,起泡,然后理所当然地说:“又不是没看过。” 指的是上次在别墅那次。
“你……!”陆寒星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更红了。
眼看着江晚舟拿着起好泡的沐浴球就要伸过来,陆寒星吓得往后缩,可惜浴缸就那么大,无处可逃:“你干嘛!”
“给你洗澡啊,”江晚舟说得天经地义,“你跑出一身汗,不洗干净怎么行?”
陆寒星瞪着她,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江晚舟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心软了一下,放下沐浴球,伸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发,语气放柔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别气别气,乖。” 她瞥了一眼门口的安玥,补充道,“她不是外人,没事的。啊,骗你的,不睡你,就是给你洗个澡,看你脏的。” 说着,她还习惯性地拍了拍陆寒星的胸口,像是在给炸毛的小动物顺气。
然而这一拍,位置有点微妙,陆寒星浑身一颤,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羞恼的哭腔:“你…你别摸我的…!”
他“哎”地哀叹一声,整个人像只被戳破的气球,颓然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还在不安地颤动。
得,又栽她手上了!还是毫无反抗之力,任人鱼肉的那种!陆寒星在心里泪流满面,今天这“劫”,看来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陆寒星被那两人从牛奶浴中捞出来,用宽大柔软的浴巾裹住,细致地擦干每一寸肌肤。整个过程他都抿着嘴,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轮流瞪着江晚舟和安玥,那眼神里混杂着羞愤、委屈和一种“虎落平阳”般的倔强,偏偏因为长相太过清秀精致,这表情非但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像只被rua到没脾气又心有不甘的小狗,萌得人心尖发颤。
安玥被他那直勾勾、带着无声控诉的眼神看得莫名有些心虚,手上替他擦干头发的动作却没停,忍不住开口道:“喂,小鬼,你别用你那大眼睛这么瞪着我行不行?” 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
江晚舟看着陆寒星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她双手捧住少年还带着沐浴后热气的脸颊,不由分说地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好了,别鼓着个包子脸了。” 江晚舟声音带着诱哄,“你乖乖的,好好表现,一会儿带你去泡露天温泉,这里的温泉view很棒,你会喜欢的。”
陆寒星被她亲得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别扭地一扭头,后脑勺对着她,声音闷闷地带着赌气的成分:“就不!除非……除非你保证,好好的!”
“我怎么没好好的了?” 江晚舟失笑,绕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是你不老实,一见我就跑,跑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让我怎么跟你‘好好的’?”
“那……那谁让你总是……总是图谋不轨!” 陆寒星梗着脖子反驳,耳根却悄悄红了。
“图谋你的什么?” 江晚舟故意凑近,吐气如兰,红唇几乎要贴上他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嗯?说清楚,我图谋你什么了?”
陆寒星被她问得语塞,那直白的话语他哪里说得出口,“我的……我的……” 他支支吾吾,脸颊绯红,眼神躲闪,那又羞又急的模样,在江晚舟眼里简直是顶级的美味。
看着他张合着却说不出的唇瓣,江晚舟眼底暗流涌动,不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直接俯身,精准地攫取了他微启的唇。
“唔……!”
不同于刚才额头上蜻蜓点水的亲吻,这个吻带着不容置疑的深入和占有欲。陆寒星瞬间瞪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方才那点小小的倔强和抗议,在这突如其来的、柔软而炽热的触感中,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江晚舟提前环住腰身,固定在她与身后的洗手台之间。属于她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刚才沐浴时沾染的奶香和花香,强势地将他包裹。
挣扎的力道渐渐变小,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
唇齿间的温柔缱绻,像一张细密柔软的网,将他所有的理智和逃脱的念头都网罗殆尽。
完了……又栽了……
陆寒星迷迷糊糊地想着,最后一点意识也彻底迷醉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温柔乡”里,任由自己沉溺下去。
第131章 江氏五星级酒店3
陆寒星的双手被反铐着,平躺在床上,仿佛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而江晚舟则痴痴地凝视着他,眼中充满了花痴般的迷恋。
陆寒星的面容犹如出水芙蓉一般,高贵而清秀绝伦。他的眉毛如山水画般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的神韵,深邃的五官展现出东方人特有的深邃与立体感。高挺的鼻梁、厚厚的樱桃红嘴唇,无一不彰显着他高贵的血统。
江晚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地捏住了陆寒星的脸颊,感受着那细腻的肌肤和微微的弹性。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与他相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最近,江晚舟在新闻上看到了陆寒星的身影,了解到他童年时期的悲惨经历。她深知一旦陆寒星的家人找到他,他们之间的距离将会越来越远。这个念头让江晚舟的心情愈发沉重。
然而,当她看到陆寒星安静的睡颜时,心中竟涌起一丝羞涩的微笑。她不禁想道:“呵呵,原来他也有这么快乐享受的一面啊,搞得好像我每天都要强迫他一样,一见到我就跑得远远的。”
帐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碎成几缕暖金落在床沿。陆寒星睫毛轻颤了两下,像是刚挣脱了混沌的梦魇,黑溜溜的眼珠缓缓睁开,第一时间便定在了床边守着的江晚舟身上。那双眼眸亮得像浸了晨露的黑曜石,却在触及她身影时,悄悄漾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心里头跟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似的,慌慌地想着:可不能让她瞧出半分端倪,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竟有点喜欢这般与她相处,指不定哪天就绑上瘾了,那自己岂不是要一直落于下风?这念头刚落,他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向自己,上身未着寸缕,莹白的肌肤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连带着锁骨处的小痣都清晰可见,而下半身堪堪被一层薄被盖住,稍一动弹便似要露了春光。
“哼!”他轻哼出声,带着点故作恼怒的意味,黑亮的眸子瞪向江晚舟,那眼神像是在控诉,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下一瞬,他猛地转过身去,将削瘦却挺拔的背脊对着她,被褥被他动作带得微微滑落,露出一小片后腰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
可背过身的他,却没了方才那副气鼓鼓的模样。藏在被褥里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一会儿瞟向床头系着的丝带,一会儿又想着江晚舟方才的神色,心里头盘算个不停:得想个主意才行,先让她把自己解开,至少穿上衣服,总不能一直这般窘迫下去!他暗自咬了咬下唇,耳尖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连带着呼吸都比方才重了几分。
江晚舟见他背对着自己闹别扭,唇边笑意更浓,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了,我的大白兔子?又耍小孩子脾气了?”话音未落,她便伸手,作势要将那片莹白的身子强行翻过来。
陆寒星耳尖一动,听见她主动开口,心里的小算盘顿时噼啪作响。可“大白兔子”三个字入耳,他猛地想起之前被安玥和几个女保镖围堵时,她们嘴里念叨的“别让这大白兔子跑了”——彼时他被一群人堵得无处可逃,浑身狼狈地被看光,最后还是被强行抓了回来。那场景一浮现,羞愤便顺着脖颈往上涌,连耳根都染成了绯色。他梗着脖子,背脊挺得更直,声音里带着气鼓鼓的委屈:“你还好意思说!绑我都绑上瘾了!连件衣服都不给穿!从现在开始,我不和你说话了!哼!”
“哦?你确定?”江晚舟拖长了语调,指尖轻轻划过他露在被褥外的腰侧,“一会儿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后山的温泉也刚换了水,你确定要一直不理我,错过这些?”
温热的触感顺着腰侧蔓延,再加上“红烧肉”和“温泉”两个词,陆寒星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肚子竟还配合地叫了一声。他立马软了语气,却还强撑着几分矜持:“嘿嘿……要想让我理你也不是不行,你先给我解开手铐,再找件衣服给我穿上,我就考虑一下和你说话!”
江晚舟却忽然抬手,在他挺翘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警告:“一看你这小滑头就没安好心,还想着解开手铐就逃跑?”她俯身,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尖,“再敢提逃跑的事,下次就找条链子,把你的脖子拴起来,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你讲不讲道理!”陆寒星猛地翻过身,黑亮的眸子瞪得溜圆,胸口因为生气而微微起伏,“是你强行把我绑来的!我大度点要求你解开,已经是在考虑原谅你了,你居然还要栓我脖子?!”
江晚舟却丝毫不退让,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谁让你每次见到我就跑?不绑你,难道绑别人?”她眼神一沉,“况且,我不需要你所谓的‘原谅’。”指尖隔着薄薄的空气,停在他心口跳动的位置,“我要的,是你的臣服。看你这模样,分明还是不服。”
“我就不服!偏不服!”陆寒星被她的话激得心头火起,猛地坐起身,身上的薄被瞬间滑落,莹白的肌肤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春光毫无遮拦地泄了出来。他却顾不上窘迫,只梗着脖子与她对视,像只炸毛的小狗。
江晚舟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脸颊,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却带着几分慵懒的威胁:“好啊,既然不服,那我就一直绑着你。白天让你陪着我,晚上……还睡你。”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陆寒星气得脸颊通红,手指着她,却半天说不出下一句反驳的话,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江晚舟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温柔,又藏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你看,老天爷这次都主动把你送给我了。今天这么碰巧的邂逅,这难道不是天意?”
陆寒星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却又被江晚舟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堵了回去。他看着她眼底的势在必得,心里又气又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第132章 江氏五星级酒店4
陆寒星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糖,语调故意拉得又冲又硬:“谁要跟你去那种地方,幼稚!我才不理你了!”话落还故意往旁边挪了半步,下巴抬得老高,一副“你别想收买我”的模样。可江晚舟早摸透了他这口是心非的性子,只伸出手轻轻一挽他的胳膊,方才还硬邦邦的少年瞬间就泄了气,脚步跟被磁石吸住似的,灰溜溜地跟着她往前走,连方才那点“骨气”都没了踪影。
江晚舟被他这前后反差逗得哈哈大笑,指尖在他胳膊上轻轻戳了戳:“小样,嘴上说得比谁都硬,心里早就想去了是不是?”
这话正中要害,陆寒星耳尖“唰”地一下就红了,连带着脸颊都染了层薄粉,像是被晒透的桃子。他慌乱地别开眼,眼珠子却溜溜一转,忽然转了个调调——方才的窘迫劲儿全收了,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声音也软下来,带着点故意装出来的黏糊劲儿:“当然啊!弟弟早就被姐姐迷得走不动道了,哪还管去什么地方?”
说着他故意挣了挣胳膊,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江晚舟:“姐姐快放开我!这么挽着多生分,我来搂搂姐姐才对!”话音未落,人已经飞快地转了个身,凑到江晚舟身前,还不忘献殷勤地给江晚舟看了看被铐住的双手,意思很明显赶紧解开手铐,“姐姐逛了这么久,肯定累了吧?我给姐姐捏捏香肩,保证比外面的按摩师傅还舒服!”
末了,他还对着江晚舟侧过的脸抛了个媚眼,长睫轻轻眨了两下,眼底的狡黠混着少年特有的天真,像颗裹了糖衣的小弹珠,又灵动又逼人,看得江晚舟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江晚舟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眼前被反手铐住的少年,微仰着头,脖颈拉出优美又脆弱的弧线,那双平日里狡黠灵动的狐狸眼,此刻蒙着一层水润的雾气,眼尾泛着勾人的红。他温顺地、甚至是带着一丝引诱地,将自己被铐住的手腕递过来,冰凉的金属与他腕间细腻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无端激起人的破坏欲与保护欲。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甜腻又危险的芬芳,江晚舟的指尖微微颤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就要触上那冰冷的镣铐锁扣。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放开他,他需要自由……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触的瞬间——
“别被这小东西的温柔乡骗了!”
一句严厉的女声如同冰锥,骤然刺破了这层暧昧迷离的薄纱。
江晚舟手一抖,猛地回过神来。
只见安玥正端着精致的果盘和几个造型古朴别致的酒壶站在门口,脸上是“我就知道”的洞悉与无奈。她几步走进来,将东西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眼神锐利地扫过陆寒星。
“你一打开他就跑,”安玥语气笃定,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到时候再想抓,可比登天还费劲!这小滑头,最擅长的就是利用这副皮囊蛊惑人心。”
陆寒星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眼看计划就要得逞,关键时刻又被这女人搅局!他气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猛地扭过头,又羞又恼地瞪着安玥,白皙的脸颊因为计划败露和气愤染上薄红。
“怎么哪都有你!”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挫败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狗,“你快转过去!我不给你看!不许看!”
说着,他委屈又愤懑地跺了跺脚。
陆寒星心里快哭了,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堪涌了上来。他好不容易放下身段,演了这么一出“我见犹怜”,眼看着江晚舟的眼神已经从疑惑变成了痴迷,指尖都快要碰到锁扣了!那坚冰即将融化,自由的空气仿佛近在咫尺……结果,全被这个叫安玥的女人给毁了!
功亏一篑的懊恼和被看穿伎俩的羞耻交织在一起,让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扑上去咬那个坏他好事的女人一口
江晚舟被闺蜜安玥一语点醒,瞬间从方才那迷离的暧昧中清醒过来。他眼神一凛,看着眼前这个依旧试图用无辜眼神蛊惑自己的小狐狸,不由得失笑。他伸出手,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捏了捏陆寒星那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脸颊。
“你这小心思,”江晚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却又隐含警告,“再有一次不安分,我就给你脖子拴上链子,看你还怎么跑!”
陆寒星吃痛,生气地撇过头,用后脑勺对着江晚舟,声音闷闷地带着委屈:“哼!什么小心机……你绑着我还不许我……不许我想办法自救了?”他嘴上抱怨着,那双灵动的眼珠却不受控制地滴溜溜乱转,偷偷用余光打量着江晚舟的神色,像只时刻计算着如何偷到奶酪的小老鼠。
他这些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早已被江晚舟尽收眼底。江晚舟心底觉得好笑,怒气也散了大半。他放缓了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伸手揉了揉陆寒星柔软的发顶。
“好了好了,”他像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狗,“只要你老老实实,不再总想着逃跑,乖乖听话,我自然就不会绑着你了。”
这话仿佛点亮了陆寒星眼中的光,他猛地转过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江晚舟,急切地保证:“姐姐!我保证不逃了!真的!要不……要不我发誓!”他转过身去微微的抬了抬起被铐住的双手,做出要发誓的样子,模样看起来真诚无比。
江晚舟却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弧度,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陆寒星的左心口位置。
“我才不信你那鬼誓,”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我要的,是你的心老实。”
指尖摸着他的白脂玉般的皮肤,点到胸膛的触感让陆寒星浑身一僵,仿佛一阵微凉的电流窜过,让他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小九九都瑟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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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江晚舟带着陆寒星来到了室外的温泉。
“你看。”江晚舟侧身让开视线。
眼前豁然开朗。月色与廊檐下的灯笼交织出朦胧的光晕,倾洒在氤氲着白色热气的泉池上。温泉水呈现一种迷人的碧色,池边点缀着天然的奇石和翠绿的植物,隐约还能闻到淡淡的硫磺气息与花香混合的味道,恍若人间仙境。
“哇(⊙o⊙)!”陆寒星瞬间看呆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叹。眼前的景象太过震撼,以至于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一丝不挂的难堪,也暂时忽略了双手仍被铐住的束缚,满心满眼都被这梦幻般的温泉景色所占据。
第133章 江氏五星级酒店5
夜色如墨,温泉池水却泛着幽蓝色的微光,仿佛将星河碾碎洒在了水面。袅袅热气在静谧的空气中升腾、缠绕,让这片隐秘的天地更添迷离。四周是郁郁葱葱的不知名植物,一条洁净的鹅卵石小径蜿蜒其间,通往更深处,俨然一座气派的私家园林。路旁点缀着丛丛花卉,一架葡萄藤繁叶茂,累累果实饱满欲滴,在幽暗路灯光晕下,每一颗都像凝聚了月华,晶莹剔透。
“好看吧?”江晚舟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唇角微扬,“这是我江氏私人的五星级酒店,好几个主题呢,一个主题里头就有好几个汤池!”
陆寒星看得呆了。他来自贫瘠的农村,何曾见过这般豪华气派的景象?他甚至不知道“温泉”究竟是什么,村里唯一共用的,只是个破旧漏风的露天澡堂子。他望着那些在夜色中散发着不同光泽的水面,喃喃出声:“什么是温泉?为什么……是五颜六色的?”蓝色的,紫色的,黄色的,绿色的……他想伸手指点,胳膊刚一动,才惊觉双手被铐在身后,只能徒劳地用目光逡巡。
“哈哈哈……”江晚舟被他那懵懂又惊奇的样子逗笑了,“说你以后啊,这种地方,你都不稀罕来!”
“啊?”陆寒星猛地转过头,瞪圆了一双清澈又带着几分稚气的眼睛,“为什么?”
“你以后,是要去‘云端’的人啊。”江晚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陆寒星立刻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他见过那位“大哥”了,那的确是遥不可及的“云端”。可是……
他低下头,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声音悠悠的:“有姐姐在,我不去。”语气里带着点执拗,“就不去。云端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而且……”
“而且什么?”
“……没什么。”陆寒星咽回了后半句话,只在心里默默想着:他们总有一天,会以我的存在为耻。既然如此,还不如从未去过,只当我不存在。
江晚舟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指向那些彩色的池水:“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功效啊。紫色是薰衣草的,安神。蓝色是薄荷的,清凉醒脑……”
她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回陆寒星脸上:“你想去哪个?”
陆寒星几乎没有犹豫,目光投向那片梦幻的紫色光晕:“那个紫的好看。”
“好,”江晚舟欣然应允,声音轻快,“我们就去那!”
氤氲的热气在青石砌成的汤池里袅袅升起,将雕花窗棂外的夜色晕成一片模糊的暖光。江晚舟指尖划过水面,漾开细碎的涟漪,目光却落在身侧的少年身上。
陆寒星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泉水中,只露出肩头以上的部分。他大概是从未享过这样的暖意,睫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沾了晨露的蝶翼,微微颤动着。手腕上的手被紧紧的铐着,他浑然不觉,舒服地喟叹一声,喉结滚动着咽下湿热的空气:“好舒服……热乎乎的。”
他闭上眼睛时,长而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竟有几分稚气的乖巧。江晚舟看得微怔,连安玥轻叩木门的声响都险些忽略。见安玥端着食盒进来,江晚舟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指尖还带着泉水温热的触感。安玥会意,将食盒轻放在池边的石台上,又把叠得整齐的浴巾搭在一旁,脚步极轻地退了出去,连门轴转动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
“总泡着,不热吗?”江晚舟的声音混在水汽里,多了几分柔意。
陆寒星猛地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水汽,像受惊的小鹿般亮了亮,随即又放松下来,语气里满是满足:“不热,舒服!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他说着,“我从小都洗凉水,冬天能有一点热水擦擦身子,就已经很好了。”
泉水中的热气似乎更浓了些,将他原本就白皙的皮肤蒸得泛起一层薄红,像是上好的白玉染上了胭脂,透着莹润的光泽。江晚舟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肩头,指尖传来细腻温热的触感,不由得惊叹:“真好看的皮肤。”
她从果盘里取出一串洗好的巨峰葡萄,剥了皮递到他唇边:“这几年天热,吃个水果解解渴。”
冰凉的果肉滑进嘴里,甜意混着泉水的暖意在舌尖散开,陆寒星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望着江晚舟含笑的眉眼,恍惚间竟觉得,此刻的场景像极了寻常夫妻的温存——一起泡温泉,一起分享水果,没有镣铐,没有禁锢,只有彼此的温度。
“姐姐,”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你放心,我不回去,我永远陪着你。”
江晚舟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笑意取代:“真的?”
“嗯!”陆寒星用力点头,语气急切得像是要证明什么,“这里有好吃的,有好玩的,还有你……你看我的心,我把心扒出来给你看,我是真心想陪着你的!”
江晚舟没说话,只是倾身过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温热的触感带着泉水的湿气,让陆寒星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温存过后,江晚舟指尖轻轻撩开他贴在额前的湿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陆寒星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慵懒,眼神却亮得惊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姐姐,我的心怎么样?真不真?你给我解开好不好?我扒给你看,让你相信我……”
话音未落,江晚舟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她猛地直起身,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伸手掐住他的胳膊,力道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好啊!你还贼心不死是不是?”
陆寒星被她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我……我没有……真的没有……”他望着江晚舟冰冷的眼神,眼眶慢慢红了,“我只是想……想和你好好的……可是你总是绑着我,我怕……”
“我就是在和你好好的!”江晚舟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一松开你,你跑的比兔子还快!到时候我去哪里找你?”她说着,不再看他,起身从石台上拿起浴巾,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水珠。
门外的安玥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进来。江晚舟朝陆寒星抬了抬下巴:“把他拉出来,擦干了带去餐厅。”
安玥应了声,上前架住陆寒星的胳膊。他顺从地被拉出水池,只是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没人注意到,那湿润的大眼睛里,藏着一丝一闪而过的失落——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连余温都没来得及留下。
“快去餐厅吃饭,别耍花样。”安玥顺手拍了拍他光裸的屁股,语气带着几分警告。
陆寒星像是被刺痛般猛地挣了一下,脸颊瞬间涨红,声音里满是羞恼:“哼!你别碰我!”
第134章 江氏五星级酒店6
陆寒星亦步亦趋地跟在江晚舟身后,迈入了江氏集团的内部餐厅。方才所受的屈辱与失落,像一层粘腻的灰尘还附着在心口,可眼前的景象,却像一阵清新的风,猝不及防地吹散了些许阴霾。
这里的确没有“云端之上”那种金碧辉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而温暖的奢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整面墙的巨型落地窗,仿佛一个巨大的画框,将窗外江氏私有的园林夜景完美镶嵌其中。暮色四合,园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它们并非整齐划一,而是错落有致地隐藏在树影山石间,宛如夜空中散落的星辰。更有那些缠绕在枝桠上的小串灯,如同有生命的萤火,明明灭灭地闪烁着五彩光芒,勾勒出夜的神秘轮廓。陆寒星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近乎贪婪地望着窗外,一时竟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先前所有的不快。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后,他看见江晚舟走到角落一架造型古朴的留声机旁。她取出一张尺寸颇大的黑色胶木唱片,小心翼翼地放在转盘上,轻轻搁下唱针。片刻的细微噪音后,舒缓而古典的乐曲便如涓涓溪流般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音质带着一种旧时代特有的温润颗粒感,瞬间包裹了整个空间。
“来,”江晚舟转身,很自然地拉起他的胳膊,引他到窗边的餐桌旁。座椅是宽大的皮制扶手椅,上面细心地加了柔软的绒垫,坐下去时,身体仿佛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好听吗?”她问,声音在音乐中显得格外柔和。
陆寒星从未见过这样的机器,也未听过这样的音乐。那旋律不像他平日里在街头听到的激烈电子乐,它悠扬、深沉,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轻易就钻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几乎是屏息听着,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迷离:“好听……”
餐厅的主灯关闭着,只依靠每张桌上银质烛台里跃动的烛光,以及墙壁上几盏光线昏黄的壁灯照明。光影在空气中交织,营造出一种私密而宁静的氛围。长长的餐桌上,精致的瓷盘里盛放着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离陆寒星最近的那一盘,是色泽酱红、油光诱人的红烧肉,浓稠的汁液包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令人食欲大动;旁边是一锅奶白色的鲜鱼汤,热气氤氲中带着淡淡的姜丝香气;还有一盘将各种山野菌菇汇集一处的炒菜,以及一只表皮烤得金黄酥脆、体型饱满的烧鸡。餐桌正中央,摆放着一个造型典雅的古铜色酒壶,壶身下方清晰地印着“秦氏制造”的字样,里面盛着据说是特制的果酒。
江晚舟留意到陆寒星的目光扫过酒壶时,脸上并无异样,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有多问,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看起来入口即化的红烧肉,递到他的唇边。陆寒星微微一愣,随即像是被驯服的小兽,理所当然地顺从张口,将肉含进嘴里,细细咀嚼起来,那默契的样子,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投喂。
“味道怎么样?”她看着他满足地眯起眼,笑着又拿起一个白瓷小碗,从汤锅里仔细地舀出最鲜嫩的鱼肉和奶白的汤,“再尝尝这个,今天下午才从后山的湖里钓上来的,新鲜得很。”她说着,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窗外那片朦胧的夜色山水。
陆寒星闻言,那双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圆了,长长的睫毛扑扇着,里面写满了不可思议:“你们……你们的厨房还自己钓鱼吃?”
“当然,”江晚舟将汤碗轻轻放在他面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对待特殊的客人,自然要用最特别的招待。这里很多东西,都是取自这片山野,算是最顶级的……农家乐吧。”
这话让陆寒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嘴角大大地扬起,露出了他那两颗标志性的、萌萌的小虎牙,使得他原本还有些拘谨的脸庞瞬间充满了少年气的灿烂。他低下头,小心地吹了吹气,喝了一口碗中的鱼汤。瞬间,极致的鲜美味道在味蕾上炸开,温暖的感觉顺着食道一路滑入胃里,熨帖了全身。
“真鲜!”他由衷地赞叹,抬起头,目光再次环视这个被音乐、烛光、美食和窗外夜景填满的空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的感觉在他心中悄然滋生、蔓延。这里没有喧嚣,没有鄙夷的目光,只有宁静的陪伴和恰到好处的关怀。这份安静与美好,像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网,将他轻轻包裹。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即便此刻手腕上还存在着无形的束缚,他竟也……心甘情愿地想留在这方天地之中。
江晚舟耐心地,几乎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探究,将桌上的菜肴一筷一筷地喂到陆寒星嘴里,还不时搭配着香糯的米饭。看着他迅速而乖巧地吃完一碗,又添上一碗,她眼中的惊讶越来越浓。直到他风卷残云般扫荡了四大碗米饭、一整盘红烧肉、半只烧鸡,连那盘清炒山菌也见了底,她才终于忍不住,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打趣道:“小馋猫,再这么吃下去,可真要胖成圆滚滚的小猪了!”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他因坐姿而更显清晰的肋骨轮廓,以及那依然纤细的手臂,自己先愣住了,赶紧收声,喃喃低语:“真是邪了门了……你这小身板,到底把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这食量,远比之前在别墅时还要惊人。
陆寒星听到“小猪”的评价,脸上立刻飞起两团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他窘迫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我……我平时吃得很少的,一份盒饭,有时候甚至一个馒头就能撑一天……可能是这里的饭菜太香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江晚舟心头一软,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他有些蓬松的黑发,触感比之前长了些许。“头发长长了不少呢。”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爱怜。
然而陆寒星还沉浸在美食带来的满足与小小的尴尬中,并未留意到她的话和他的动作。他的目光被餐桌中央那个精致的器皿吸引,抬起头,好奇地问:“姐姐,那个圆圆的、亮晶晶的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呀?”
“圆瓶子?”江晚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那个印着“秦氏制造”的古典酒壶,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浮现一抹狡黠的、近乎恶作剧般的“邪魅”笑容,“这个啊,是一种饮料,用甜甜的水果酿的,特别解渴,你想尝尝看吗?”
“嗯!”陆寒星不疑有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大眼睛里充满了对新鲜事物的期待。
江晚舟取来一个稍大的中式陶瓷酒杯,动作优雅地将壶中清澈微白的果酒斟入杯中,液面在烛光下荡漾出细碎的光泽。“尝尝,据说是用荔枝做的,很清新。”她将酒杯递到他面前。
“好!”陆寒星低着头喝了起来,或许是刚才吃饭吃得急,确实有些渴了,他竟像喝水一样,“咕咚咕咚”几口便将一杯果酒一饮而尽。酒精的力道温和却迅速,几乎是立刻,一股热意“腾”地涌上他的脸颊,原本白皙的小脸瞬间变得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红苹果,眼神也开始泛起迷离的水光。
就在这时,安玥恰好从餐厅另一侧走进来,将刚才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语带戏谑地笑道:“江大小姐,你可真行,在这儿骗小孩喝酒呢?”
江晚舟面不改色,回头看向她,语气自然地问道:“让你拿的薄被带来了吗?”
“带了带了,就知道你用得上。”安玥笑着摇摇头,将手中一条柔软轻薄的羊毛毯递了过去。
江晚舟接过毯子,细心地将它披在已然有些晕乎乎、身体微微摇晃的陆寒星身上。少年被温暖的毯子包裹,只是懵懂地眨了眨迷蒙的眼睛,依赖地靠向热源。
“走吧,我们回房间休息。”江晚舟轻声说着,公主抱着他,朝着温泉酒店内部的豪华套房走去。陆寒星像小狗一样顺从躺在江晚舟的怀里,消失在餐厅温暖的光晕尽头。
第135章 江氏五星级酒店7
玄关处的壁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江晚舟公主抱着陆寒星往卧室走,鼻间满是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与水果果味混合的味道。陆寒星的脸颊泛着酒后特有的红,像被夕阳染透的云,连呼吸都带着些微的灼热,靠在江晚舟肩头时,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颈侧。
将人小心放在铺着丝绒床单的床上时,江晚舟的动作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怀中的人。他俯身,唇瓣轻轻落在陆寒星红扑扑的脸颊上,触感软得像,连带着心底都泛起一阵柔软。下一秒,陆寒星却忽然不安分地翻了个身,带着酒后的慵懒与莽撞,整个人直直压在了江晚舟身上,胸膛贴着胸膛,彼此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来。
江晚舟低笑一声,指尖带着薄茧,轻轻刮过陆寒星挺翘的鼻尖,语气里满是纵容:“这么不老实?”说着,他微微用力,将人小心地推回床上,俯身覆了上去。唇瓣相触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变得灼热,江晚舟的吻带着耐心的掠夺,从轻柔的试探逐渐加深,舌尖撬开他的唇齿,缠上那片柔软,将他呼吸里的酒气都尽数卷入口中。
陆寒星的身体很快有了反应,指尖无意识地想攀上江晚舟的脊背,却被反铐在身后的手铐限制了动作,冰凉的金属硌着腕骨,让他忍不住轻轻挣扎了一下,喉咙里溢出细碎的闷哼。江晚舟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安,手臂收紧,将人更紧地抱在怀里,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尖,声音低沉而沙哑:“乖,别动,我来。”
这句话像定心丸,让陆寒星瞬间放松下来。酒后的眩晕感还在,却被涌上来的幸福感彻底淹没,他闭着眼,任由江晚舟的吻从唇瓣滑到颈侧,再到锁骨,每一处触碰都带着灼热的温度,让他浑身泛起细密的战栗。床单被两人的动作揉得凌乱,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落在交缠的身影上,将这一夜的温存晕染得愈发缱绻。陆寒星甚至不用思考,只需要沉溺在江晚舟的怀抱里,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有力的心跳,以及那句“我来”里藏着的、能将他彻底包裹的温柔。
第二天,天光未大亮,只是蒙蒙的一片灰白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了进来。陆寒星在一阵隐隐的头痛中率先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身边另一个人的体温与均匀悠长的呼吸。他微微侧过头,映入眼帘的是江晚舟沉静的睡颜。她似乎睡得极沉,长发散在枕上,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显得毫无防备。
陆寒星晃了晃脑袋,昨夜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美妙的晚餐、柔和的音乐、那杯清甜却后劲十足的“荔枝饮料”,然后……然后便是些模糊而炽热的片段,以及最终的温存。
“怎么回事……”他在心里嘀咕,带着一丝宿醉般的懵懂和无奈的认命,“怎么吃完饭……又莫名其妙被她给‘睡’了?”这个认知让他耳根有些发烫,却奇异地带不起多少真正的恼怒。他挣扎着,极其缓慢地从温暖的被窝里坐起身,生怕惊扰了身旁的人。
晨曦微光中,他打量着这间奢华的卧室,目光最后落在窗帘缝隙外的景致上。一种想要独自探索的冲动涌了上来。反正,他知道这偌大的温泉酒店似乎只剩下他们几个了。
他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回头看了看依旧熟睡的江晚舟,犹豫了一下,还是俯下身,极其轻柔地用嘴叼起滑落了些的被子边缘,小心翼翼地往上拉了拉,重新为她盖严实。动作间,他的唇瓣无意般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个如羽毛拂过、几乎不存在的吻。
解决完个人问题后,他来到卧室门前。门是内开的,传统的旋转式把手。他双手被反铐住没法用手去拧,他眨了眨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本能,竟微微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住了那冰凉的金属把手,凭借着巧劲,无声无息地将其旋转开来,再用头顶开门缝,灵巧地侧身钻了出去,又回身用嘴配合着,将门轻轻合上。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如同某种擅长潜行的小动物。
离开了卧室,陆寒星仿佛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探索领域。他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漫步在清晨空寂无人的廊道与客厅中。这里的装潢低调却处处透着匠心与昂贵的质感,他一边走一边惊叹于这里的广阔与精致。
走到客厅时,他发现沙发上蜷缩着一个人影,是安玥,身上随意搭着条毯子,正睡得沉。陆寒星撇了撇嘴,心里轻哼一声:“睡得倒香。”
想起之前在别墅时被她看光和戏弄的尴尬场面,一个带着点报复意味的坏主意瞬间在他心中成形,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目光锁定在沙发旁椅子上搭着的、显然是安玥脱下来的外出衣物。他伸出脚,用脚趾灵活地勾住衣服的布料,一点点将它们从椅子上扯落下来。然后,像踢毽子一样,轻轻地将那堆衣服一下、两下地往温泉池的方向拨弄。
“哼,叫你以前看光我!……你还好歹有件睡衣穿呢!”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公平论。
最后,那堆衣服被他成功地“运”到了温泉池边,他脚尖轻轻一挑,衣物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氤氲着些许热气的池水中,缓缓沉了下去。
完成这一切,陆寒星看着在水中逐渐浸透的衣物,脸上露出了一个得意又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嘿嘿”坏笑,那两颗小小的虎牙在朦胧晨光中格外显眼,透着一种天真又狡黠的萌态。他心满意足地转身,继续他的“探险”去了。
不一会儿,主卧里的江晚舟在生物钟的作用下悠悠转醒。她下意识地伸手向身边探去,掌心触及的却只是一片微凉的空荡。
她瞬间完全清醒,撑起身子,借着清晨熹微的光线看向身旁——那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陷。
心下猛地一沉,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起:那只大白兔子呢?不会……跑了吧?
昨夜难得的温存与放松瞬间被一种莫名的焦躁取代。她迅速起身,随意披上一件丝质睡袍,腰带都未系紧,便赤着脚快步走出卧室,沿着旋转楼梯往下,直奔客厅。此刻,找到那个不告而别的小家伙成了最紧要的事。
客厅里,安玥还在沙发上熟睡,身上搭着的薄被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江晚舟也顾不得许多,上前轻轻拍打她的脸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安玥,快醒醒!大白兔子跑了!”
“啊……?”安玥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江晚舟带着忧色的脸。她揉了揉眼睛,刚想询问具体情况,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却猛地感觉身上一凉,低头一看——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她发现自己原本穿着的、叠好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外出衣物,竟然不翼而飞!此刻她身上除了一套单薄的睡衣和这条薄被,几乎算得上是“身无长物”!
“我的衣服呢?!”她又惊又窘,立刻用薄被将自己紧紧裹住,像个巨大的蚕蛹,只露出一张写满了震惊和茫然的脸。昨晚睡前明明放在这里的!
江晚舟也被她这声尖叫吓了一跳,蹙眉道:“现在不是找衣服的时候,先找人!”
经此提醒,安玥才从衣服失踪的震惊中回过神,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只“大白兔子”跑了?她强压下心中的尴尬和一丝不妙的预感,迅速抓过放在茶几上的内部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练,却多了一丝紧迫:
“注意!目标,‘大白兔子’从房间逃脱!重复,大白兔子逃走了!立刻启动酒店内部监控系统,展开全区域搜索!确保客人安全,发现目标后温和控制,第一时间汇报!”
命令下达后不到两分钟,只听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四、五名身着黑色修身制服、动作利落的女保镖鱼贯而入,迅速在客厅集合。她们显然训练有素,即便在清晨被紧急召唤,也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和整齐的仪容。
安玥顾不上自己此刻诡异的形象,立刻下令:“他应该没跑远,可能还在酒店建筑群内。两人一组,分区域搜索!重点是公共区域、走廊、以及任何可能藏人的角落!动作要快,但要避免惊扰!”
“是!”
女保镖们领命,立刻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无声而迅捷地四散开来,开始对这座规模不小的温泉酒店进行地毯式搜索,只为找回那只失踪的、能牵动江晚舟心绪的“大白兔子”。
客厅里,只剩下裹着被子一脸懊恼羞愤的安玥,和睡袍微敞、眉间凝着一缕忧色与无奈的江晚舟。清晨的宁静,彻底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追兔行动”打破了。
第136章 江氏五星级酒店8
江氏的温泉酒店实在太大,回廊曲折,功能区层层叠叠,陆寒星光着脚丫漫无目的地逛了许久,依旧觉得像在迷宫里打转。十月的京都清晨,凉意已然透骨,空气中的寒意丝丝缕缕地侵袭着他毫无遮蔽的肌肤,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昨夜被温暖包裹的记忆苏醒,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驱散寒冷的温泉。目光逡巡间,他被不远处一个入口处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汤池吸引。走近一看,才发现这是一个星空主题的温泉池。
踏入洞口般的入口,他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整个穹顶被设计成深邃的夜空,无数细小的灯珠镶嵌其中,模拟出璀璨的银河与星座,星光柔和却不失明亮,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梦幻般的蓝辉之下。池水是清澈的蔚蓝色,正不断地向上蒸腾着白色的热气,与“星空”交相辉映。
陆寒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映满了星光,写满了惊叹。寒冷让他不再犹豫,他小心翼翼地沿着池边的台阶,一步步踏入那汪温暖的蔚蓝之中。
当温暖的泉水漫过脚踝、小腿,直至包裹住全身时,那驱散了所有寒意的暖流仿佛直接注入了四肢百骸,舒服得他几乎要叹息出来。他缓缓将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靠在光滑的池壁上,仰望着那片人造的璀璨星空,感觉就像瞬间从寒冷的尘世踏入了温暖的天堂。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相邻的、以竹林为主题的温泉池边,安玥正咬牙切齿地从冒着热气的池水里捞起自己那套已经完全湿透、沾着几片落叶的衣服。她抖开湿漉漉的衣物,气得脸颊鼓鼓的。
“江大小姐!你看!”她拎着“罪证”,转向一旁的好友,语气笃定又带着委屈,“肯定是那个小混蛋干的!除了他没人会这么幼稚!等我逮到他,非让他好好尝尝我的厉害,知道什么叫苦头!”
江晚舟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再联想到陆寒星那带着虎牙的坏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纵容:“好啦,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不过是男孩子一点无伤大雅的恶作剧罢了。”
“你就惯着他吧!”安玥没好气地白了江晚舟一眼,裹紧了身上的薄被,忿忿道,“重色轻友的家伙!哼!”
江晚舟只是笑,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来一套早就准备好的干净衣物递过去,“赶紧换上吧,别真着凉了。哈哈!”
就在这时,安玥别在衣领上的微型对讲机传来了“滋滋”的电流声,随后一个干练的女声响起:“安助理,报告,在星空主题温泉池发现目标踪迹。他正在池内……呃,泡温泉。需要我们现在将他带过来吗?”
安玥一听,眼中立刻闪过一抹“复仇”的光芒,她按下通话键,斩钉截铁地说:“不用!你们在旁边守着,我亲自去‘抓’这只胆大包天的大白兔子!” 她特意加重了“抓”字,语气里带着磨刀霍霍的意味。
当安玥和江晚舟,身后跟着四名一丝不苟的女保镖,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赶到星空主题温泉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静谧又惊艳的画面。
氤氲的蓝色水汽如同薄纱般弥漫在整个空间,璀璨的人造星空下,温泉池中心,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露在水面外。那张容色昳丽的侧脸在热气蒸腾下泛着健康的红晕,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如同晨露沾染,湿润的黑发贴服在额角鬓边。他正闭着眼睛,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弧度,全然沉浸在温暖的包裹与星空的幻梦之中。水光潋滟,映照着他不设防的睡颜,整个人宛如一株雨后初绽、缀满晶莹雨珠的白玉兰,在氤氲水汽中透出一种超乎性别的、纯净无瑕的淡雅与高贵。
就连满腔“复仇”火焰的安玥,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心头的气也不由自主地消弭了大半,甚至被这极致的美感微微震慑。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如同猫咪般悄无声息地靠近池边,来到陆寒星身后。
紧接着,她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揪住了少年那因为舒适而微微放松的、白皙柔软的耳廓,用力一拧!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打破了温泉的宁静。陆寒星从天堂般的美梦中被强行拽回现实,猛地睁开那双因受惊而瞪得溜圆的大眼睛。视线聚焦,看清了眼前揪着他耳朵、一脸“狞笑”的安玥。
“你!!!!!!”他又惊又怒,话都说不利索了。
安玥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将他往上提。陆寒星吃痛,身体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力道,“哗啦”一声从温暖的泉水中站了起来,带起一片水花。
“好啊!长本事了是吧?学会报复了?还敢把我的衣服丢进温泉里?”安玥揪着他的耳朵,凑近他气呼呼的脸,故意恶声恶气地说,“看我怎么好好让你吃吃苦头!”
“就报复!就报复!”陆寒星梗着脖子,又羞又气地回嘴,湿漉漉的身体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你好歹还有睡衣穿!我都被……”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正一丝不挂地站在温泉里,被安玥揪着耳朵,而旁边还站着江晚舟和四名面无表情的女保镖!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就想用手去扒拉开安玥揪着他耳朵的手,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已被冰凉坚硬的金属物在身后反铐住了!
“啊!!!!!你不许看!!!”他绝望地尖叫起来,身体剧烈挣扎,却只是徒劳,反而更显狼狈。
“我就看!怎么着?”安玥看着他这副羞愤欲绝的样子,终于体会到了报复回来的快感,得意洋洋地挑眉,“早就看光了!现在知道害羞了?晚啦!”
“你!!!!!!”陆寒星气得眼圈都红了,像只被逼到绝境、只会呲牙却无计可施的幼兽。
“好了好了,安玥,”一直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莞尔的江晚舟终于出声打圆场,她走上前,轻轻拉开了安玥揪着陆寒星耳朵的手,“别逗小朋友了,看他都快哭了。”
耳朵一获得自由,陆寒星几乎是瞬间,“扑通”一声,像条灵活的鱼,猛地重新沉入温暖的泉水里,只留下一个小脑袋瓜露在外面,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一双大眼睛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死死地瞪着岸上笑得花枝乱颤的安玥,仿佛要用眼神在她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第137章 江氏五星级酒店9
江晚舟看着水里那只气鼓鼓、只露出脑袋瞪人的“大白兔子”,忍不住笑意更深,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好了好了,不气不气啊。”她边说,边就着温泉池边坐下,伸出手,自然而温柔地抚摸着陆寒星湿漉漉的黑发,那动作轻柔,带着显而易见的怜爱,真像是在抚摸一只闹脾气的小狗。
这时,安玥端来了一个丰盛的早餐托盘,上面摆着清粥小菜和精致的点心,另一只手上还搭着一件崭新的女士泳衣。她没好气地把泳衣递给江晚舟,瞥了眼水里那个“罪魁祸首”,对江晚舟抱怨道:“你就惯着他吧!哼!”
江晚舟接过泳衣,却不放心地看了安玥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提醒:“安玥,你可是大姐姐,人家还是个小孩呢,别总欺负人家啊。”
“谁欺负谁啊!”安玥立刻炸毛,指着自己“遇害”的衣服,又指了指水里那个看似无辜实则一肚子坏水的家伙,“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心都偏到太平洋了!”
江晚舟无奈地笑着摇头:“好了好了,我哄他就算了,现在还得哄你是吧?”
她转身去更衣间换上了那件粉色泳衣,款式优雅又不失俏皮,衬得她肌肤如玉。她重新走回池边,拍了拍陆寒星还露在水面上的小脑袋,声音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饿了吧?早餐来了,你要不上来吃?”
陆寒星立刻摇头,带着水珠的小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不要!太冷了!”他眼珠转了转,忽然挑眉看向江晚舟,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试探和狡黠的弧度,“要不……嘿嘿,姐姐你先给我松开,我上去穿件厚点的衣服,再下来陪你一起吃?”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乖巧又懂事。
江晚舟哪会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直接伸手把他那头本就凌乱的黑发揉得更碎,笑容甜美却语气坚决:“想松开?做梦!休想跟我谈条件。”她断了他所有念想,然后端起一碗温热的粥,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你就乖乖在温泉里泡着,我喂你吃。”
说着,她舀起一勺温度适中的粥,小心地吹了吹,然后递到陆寒星唇边。陆寒星看着近在咫尺的勺子,又看了看江晚舟专注而温柔的侧脸,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暖意直达胃里。她就这么一口粥,一口小菜,极有耐心地喂着他。周围是氤氲的热气,头顶是梦幻的“星空”,耳边是她轻柔的询问“还要不要吃点这个?”,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温泉硫磺与自身清冽的香气。
陆寒星被她这样细致地喂食着,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行动受限,反而将所有的感官都无限放大,集中在了眼前这个喂他吃饭的女人身上。一种极其异样的感觉在他心底不受控制地滋生、蔓延开来——那不再是单纯的被照顾,或者无奈的顺从,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依赖。
他居然……在这一刻,生出一种想要主动靠近她、回应这份温柔的冲动。这陌生的情愫让他心头一慌,耳根悄悄漫上红晕,比之前被热气蒸腾的还要红,他连忙低下头,掩饰性地快速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心跳却失了序,在胸腔里“怦怦”地敲着鼓点。
晨雾还未完全散尽,温泉房里蒸腾的热气裹着淡淡的硫磺香,将玻璃窗蒙上一层朦胧的水汽。陆寒星泡在温热的池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自从清晨吃完早餐踏入这里,他就像被磁石吸住般不愿离开,连指尖都透着放松的暖意。
“就这么吸引人?”江晚舟倚在池边的竹椅上,看着他眼底映着的波光,忍不住笑出声。话音刚落,就见陆寒星用力点头,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认真:“嗯!我平时只有喝的水是热水,还得就着泡馍吃,哪有这么舒服的!”
江晚舟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莞尔,转身从一旁的木架上取下那只昨天寻来的古典酒壶。壶身雕着缠枝莲纹,触手温润,她轻轻拔开木塞,暗红色的果酒顺着壶嘴缓缓流入白瓷杯中,泛起细碎的气泡,酸甜的气息混着热气漫开来。“你尝尝这个,酸酸甜甜的,解解乏。”她递过杯子时,声音里裹着温柔的笑意。
陆寒星抬眼一看,立刻认出这是昨晚让他念念不忘的“饮料”,眼睛瞬间亮了亮,接过杯子便仰头饮下。果酒入口清爽,山楂的酸意中和了酒的微烈,咽下去后喉咙里还留着淡淡的果香。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像只尝到甜头的小狗,好奇地追问:“这酸酸甜甜的是什么?”
“是山楂。”江晚舟看着他满足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好喝吗?”
“好喝!”陆寒星重重点头,杯子还捏在手里,显然意犹未尽。
江晚舟顺势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耳垂:“那你要不要出来一下?我们再试试?”
“试?!”陆寒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摇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又好笑的坚持,“不行,不能睡!嘿嘿,这里得我说了算,我想让你睡,你才能睡!”
江晚舟闻言,俯身凑近他,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畔,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哦?那可不一定哦。”话音落下,她在他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转身拿起一旁的毛巾。
等江晚舟和安玥各自抱着浴巾、薄被回到温泉房时,却见池边的景象让两人忍俊不禁——陆寒星歪靠在池边的石阶上,眼睛已经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山楂酒香,显然是被那杯果酒催得醉了,睡得正甜。
“这酒量…。”安玥忍着笑,上前将浴巾铺在臂弯里。江晚舟也放柔了动作,两人小心翼翼地将陆寒星从池水中扶起来,温热的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在瓷砖上晕开小小的水迹。安玥用浴巾轻轻擦拭着他的头发和身体,江晚舟则拿着薄被,等擦干后便轻柔地裹在他身上,将人稳稳抱在怀里。
陆寒星似乎被惊动了,在她怀里蹭了蹭,像只依赖人的小动物,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好喝……还要……”,惹得两人又是一阵轻笑。江晚舟抱着他走出温泉房,清晨的微风带着凉意,她下意识地将薄被裹得更紧些,脚步轻快地走向早已收拾干净的客房。
房间里铺着柔软的地毯,床上换了干净的棉絮被,阳光透过窗纱洒在床铺上,暖融融的。江晚舟将陆寒星轻轻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指尖轻轻拂过他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熟睡的模样,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这小家伙,喝醉了倒乖巧,正好,她的“图谋不轨”,也该开始了。
第138章 江氏五星级酒店10
很快到了中午。和煦的阳光透过特意设计的采光穹顶,精准地洒落在大大的柔软的床中,如同一层暖金色的薄纱,包裹着陆寒星露出的肩膀和脸颊。暖意融融,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凉气。
陆寒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尚未完全回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江晚舟近在咫尺的、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庞。她似乎一直就这样看着他,眼神专注,仿佛欣赏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陆寒星混沌的脑海,结合自己睡得如此深沉毫无警觉的状况,他瞳孔微缩,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和不确定,喃喃道:“你……把我给……吧?”
“对啊…”江晚舟的笑容加深,毫不避讳地承认,眼神里带着坦然的暖意,“睡了你。”
这直白的承认反而让陆寒星有些无措,脸上刚被太阳晒出来的热度又升了几分,他有些语无伦次:“你……你怎么能……”
江晚舟轻轻拨开黏在他额前的一缕黑发,指尖温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在我身边,怎么会睡得这么死?” 江晚舟掩盖果酒的作用。
提到这个,陆寒星眼神黯淡了一下,顺从本心老实地点了点头:“嗯…确实有点。” 温暖的被窝,信任的人在侧,阳光包裹,所有这些因素叠加,竟让他卸下了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睡。
江晚舟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的低落,声音放得更柔:“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她的直觉告诉她,不仅仅是累那么简单。
陆寒星沉默了片刻,阳光照在他脸上,却仿佛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他低下头,看着荡漾着金色光斑的床单,声音闷闷的:“嗯。我……我有个仇人。”
江晚舟心头一紧:“仇人?是谁?”
“我不知道是谁。”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我一点都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江晚舟蹙眉,“你说说特征,哪怕只有一点线索,我江氏必定倾尽全力帮你把他找出来!”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和力量。
陆寒星依旧低着头,声音更低了,带着压抑的痛苦:“我养母……她不肯告诉我。她明明知道些什么,但无论我怎么问,她都不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颤抖,仿佛接下来说出的话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就在我问她的第二天……她就在监狱里……离奇地死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里面交织着悲痛、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望向江晚舟:“我知道!我知道她肯定是被人害死的!就因为我知道了这个仇人的存在,所以他们杀了她灭口!”
看着他眼中汹涌的情绪,江晚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伸出手,不是抚摸头发,而是轻轻捧住他一边脸颊,拇指温柔地拂去他眼角不慎滑落的一滴泪珠,目光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我帮你查。”
陆寒星怔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脆弱和一丝微弱的希冀:“真……真的?”
“真的。” 江晚舟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依靠的笃定。她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仿佛在无声地承诺。
随即,她张开双臂,将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轻轻地、却充满保护欲地揽入了怀中。陆寒星僵硬了一瞬,然后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泊、卸下所有伪装的港湾,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了她颈窝柔软的睡衣布料里,感受着那份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支撑。阳光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这一刻的温情与承诺,定格在了这片温暖的阳光之下。
时光飞逝,七天的温泉之旅转眼就到了最后一天。
星空主题温泉池里,一个白净净的糯米团子正泡在蔚蓝的泉水中,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脸颊像熟透的水蜜桃。江晚舟惬意地靠在池边,一边用银叉吃着新鲜的水果,一边时不时地喂到那只“小狗”嘴里,手指还恶作剧般轻轻捏捏他软乎乎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
安玥拎着几个精致的购物袋走了进来,看着池子里那只几乎长在水里的“生物”,对江晚舟挑眉:“他就这么泡着?这几天都没打算出来?”
“嗯,”江晚舟笑着点头,“除了吃饭睡觉,基本就长在这儿了。”
“小可爱,出来吧!”安玥提高音量,晃了晃手中的袋子,“试试你的新衣服!”
温泉里的陆寒星闻言一惊,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受惊的小鹿。有新衣服穿?这个念头让他下意识“哗啦”一声从水里站了起来,带起一片水花。但下一秒,意识到自己身无寸缕,他又猛地缩回水里,只露出眼睛以上部分,羞恼地喊道:“你……你别看!不许看!”
“切!”安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让我看我都不看!早就看腻了!”
江晚舟适时开口,声音带着诱惑:“想不想解开手铐了?我给你挑的新衣服,去试试合不合身。”
“嗯!”陆寒星立刻用力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快解开!”
安玥上前,利落地解开了他腕上禁锢了七天的手铐。陆寒星一把抱起放在池边叠好的新衣服,像只灵活的小动物,飞快地窜进了更衣室。
不一会儿,更衣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走出来的少年让人眼前一亮。他身着一件清爽的薄荷绿色外套,内搭纯白色长袖衫,下身是合身的浅蓝色牛仔裤。虽然身形依旧清瘦,但这身明亮又时尚的装扮将他精致的五官衬得愈发突出,整个人像雨后的新叶,干净又耀眼。
“哇哦!”安玥吹了个轻快的口哨,笑着打趣,“这不就是一块刚出炉的抹茶小蛋糕?清新可口!”
江晚舟满意地上下打量,眼中带着欣赏:“我的眼光不错吧?年轻的小孩子,就该穿这样鲜艳的颜色,多有活力。”她走到陆寒星面前,柔声说:“我给你买了两套,可以换着穿。还准备了一件白色的厚棉衣,留着下个月天冷了穿。这是你之前来时那身衣服,已经洗干净了。”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柔,“以后,继续保持穿我买的衣服这个好习惯,知道吗?”
陆寒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心里像打翻了蜜罐,甜丝丝的。他想着,如果江晚舟能不绑着他就更完美了!
红色的跑车如同一道流火,稳稳停在学校门口。江晚舟亲自将陆寒星送到门口,恰好遇到了等在那里的边炀和许墨。江晚舟从车里拿出两个丝绒盒子,递给边炀和许墨一人一个,里面是做工精致的宝石胸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谢谢漂亮姐姐!”两人异口同声,又惊又喜。
边炀用手肘撞了一下陆寒星,挤眉弄眼:“行啊寒星!有你的啊!这真是标准的钻石王老五……不对,是女王!”
许墨也嘿嘿笑着凑热闹:“什么王老五,这分明是霸道女总裁爱上我的剧情!嘿嘿!”
陆寒星被他们说得耳根发烫,赶紧推着两人往学校里走:“好了好了,赶紧去上课!”他手里紧紧攥着江晚舟给他买的一大袋新衣服和生活用品。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望去。校门口空空如也,那辆夺目的红色跑车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失,悄然涌上心头,冲淡了新衣和重逢朋友带来的喜悦。
就在陆寒星心头萦绕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转身与边炀、许墨推搡着走进校门时,远处街角,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色夹克的男人迅速放下了手眼的长焦镜头。他低头检查着相机里刚刚捕捉到的画面——清晰记录了红衣女子、跑车、宝石胸针,以及陆寒星手中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购物袋。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迅速将照片备份传送。
秦家别墅,书房。
沉重的红木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一个低沉而充满威压的声音响起。
心腹助理阿诚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台平板电脑。书房内光线偏暗,只有书桌上一盏古董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映照着秦承璋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大爷,有那孩子的消息了。”阿诚将平板电脑恭敬地放在书桌上,屏幕上正是刚刚在校门口拍下的那一系列照片。
秦承璋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扫过屏幕。当他看到那辆扎眼的红色跑车,看到江晚舟那虽不清晰但难掩气质的侧影,看到陆寒星手中提着的名牌购物袋,以及边炀、许墨手中那闪着光的宝石胸针时,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手指重重地点在平板上陆寒星和江晚舟同框的画面上。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山雨欲来的平静。
阿诚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斟酌着用词:“底下人汇报说……看这情形,这孩子可能是……交了个家境极好的年长女性朋友。推测……有可能是在外……被人照顾着。”他尽量选用委婉的说法,但意思不言而喻。
“什么?!”秦承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台灯都晃了晃,他额角青筋微跳,“好好的秦家少爷不想认,不想当,跑去给人当小白脸?!真是把我秦家的脸都丢尽了!”盛怒之下,他直接给陆寒星的行为定了性,“赶紧去!立刻把人给我抓回来!不能再让他在外面丢人现眼!”
阿诚似乎早有预料,连忙劝道:“大爷,您先消消气。现在这年纪的小孩子正是叛逆的时候,强硬手段恐怕会激起更强烈的反抗,适得其反啊。得……得慢慢教。”
秦承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坐回宽大的皮椅里,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
“哼,慢慢教……”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行啊。那我这个做长辈的,就改天……再找个机会,亲自去跟他‘亲近亲近’,好好‘教导’一下,什么叫做规矩,什么叫做回家的路!”
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阿诚:“这件事,先给我捂严实了。在我亲自处理之前,谁也别告诉,听到没有?”
阿诚立刻躬身:“知道了,大爷!您放心,消息绝不会从我们这里走漏半分。”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沉寂,只有秦承璋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一声声,在昏暗的光线中回荡。远在校园里,刚刚换上崭新薄荷绿外套的陆寒星,对这场即将降临的风暴,还一无所知。
第139章 秦天澈的挑衅1
第二天的数学分析课,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寒星依旧穿着那身江晚舟给他买的薄荷绿外套和浅蓝色牛仔裤,这身装扮与他乖乖白净的气质相得益彰。他安静地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微低着头翻阅着课本,额前柔软的黑发垂下,阳光仿佛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这清新又俊秀的模样,引得同专业的女生们频频回头,窃窃私语声像清晨林间的小雀,叽叽喳喳地响起。
“快看,那不是那个特困生陆寒星吗?今天也好帅……”
“天哪,他皮肤好白好干净,俊秀得跟个小女孩一样!”
“哎,你们不觉得他今天这身,特别像一个……嗯……抹茶小蛋糕?看着就甜甜软软的。”
“什么小蛋糕!分明是‘绿箭’口香糖!清爽又提神!”一个女生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和大胆的想象,“你们说……他的嘴亲起来会不会是薄荷味的?”
“哇!你想什么呢!不害臊!”旁边的女生立刻红着脸轻轻推了她一把,几个女孩笑作一团。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嘭”地一声推开,严肃的章老师抱着一摞教案,板着脸走了进来。他那犀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教室,瞬间捕捉到了女生们还未完全收敛的视线和窃笑。
“看什么看!”章老师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脸上有数学公式吗?再看,全体留堂,每人多加三张卷子!”
“啊——!!!!不要啊老师!”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女生们立刻噤若寒蝉,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将目光挪回黑板上,仿佛那上面有磁石吸住了她们不安分的眼神。
煎熬的课程终于在下课铃声中结束。铃声如同解放的号角,大部分男生女生如同出笼的鸟儿,一窝蜂地冲出了教室,瞬间走廊里就充满了喧闹声。
陆寒星却不急不躁,细致地整理着桌上的课本和笔记,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放进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书包里。
他的室友兼好友边炀一边把篮球从课桌底下捞出来,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寒星,一会干嘛去?我们有个内部篮球比赛,跟物理系那帮家伙,你去不?给我们当个啦啦队也行啊!”
陆寒星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干净明亮的笑容,露出两颗小小的、显得格外萌的虎牙:“我就不去了!”他的语气带着明确的期待和高兴,“我去图书馆。刘教授说了,过两天有个数学竞赛,排名靠前的有奖金拿呢!”
“好吧!你可真行,时时刻刻不忘进步!”边炀无奈地摆了摆手,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话说,我听章老师说,上周你那个‘大哥’……,来找你了?要我说,你还考虑什么呀,回去跟他服个软,撒撒娇,什么奖金没有?哪用得着这么辛苦。”
陆寒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化作一丝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呵呵……”
边炀见他这样,知道这话可能说得不太合适,立刻嬉皮笑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逗你的!别往心里去!知道你志不在此!走了啊,祝你在题海里遨游愉快!”
“嗯呐,回见!”陆寒星冲他挥了挥手,看着边炀抱着篮球跑远的背影,他轻轻吸了口气,将帆布书包背在肩上,挺直了那在薄荷绿外套映衬下更显单薄却倔强的脊背,独自一人,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陆寒星背着略显陈旧的帆布书包,独自穿行在连接教学楼与图书馆的林荫小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叶,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四周静谧,只听得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的脚步声。
他正低头琢磨着一道数学竞赛题的思路,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悄无声息地挡在了路中央。
陆寒星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去,连忙刹住脚步,疑惑地抬起头。眼前是一个穿着普通休闲服的男人,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肌肉线条在衣物下隐隐贲张,一看就知绝非普通学生,而是经过严格训练、身手不凡的人物。
陆寒星心里“咯噔”一下,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警惕和茫然。他飞快地在脑海中搜索——组织里什么时候有这号人了?是新的外勤?还是……?他暗自绷紧了身体。
“同学,请留步。”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们少爷有请。”
“少爷?”陆寒星蹙起秀气的眉毛,脸上写满了真实的困惑,“什么少爷?我不认识什么少爷啊!”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包,脚步微微后撤半步,“你找错人了吧?”
他心念电转,怕其中有诈,语气坚决地补充道:“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家少爷,你找别人去吧!”说完,他试图从旁边绕过去。
那男人身形一动,再次精准地挡住他的去路,语气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威胁:“你必须去。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让你吃点苦头了!”
“呵?!”陆寒星闻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他白皙的脸上掠过一抹与他乖巧外表极不相符的、带着几分桀骜和戏谑的坏笑,心里暗道:“逗死了!就凭你?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给谁苦头吃!”
他眼神一凛,正准备有所动作,那个男人也恰好伸手要抓他的胳膊——
“好了。”一个冰冷、傲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打断了这一触即发的对峙,“你下去吧。我来……会一会他。”
这声音……
陆寒星的动作猛地顿住,循声望去。
“是,少爷!”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男人,在听到这个声音后,立刻收敛了所有气焰,恭敬地应了一声,迅速退到一旁,对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紧接着,仿佛是从阴影中渗透出来一般,七八个同样身着便衣、眼神精悍、行动无声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形成了一个不大却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陆寒星困在了中央。
阳光被他们高大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充满压迫感。
陆寒星站在圈中,微微眯起了他那双大眼睛,看着那个被称为“少爷”的人,从斑驳的树影深处,一步步,从容不迫地向他走来。
第140章 秦天澈的挑衅2
陆寒星被那群便衣男人围在中央,气氛剑拔弩张。他顺着声音和众人恭敬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身影从林荫道更深处的光影交错中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
随着那人逐渐走近,面容在光线下变得清晰,陆寒星定睛一看,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记忆,想了半天,才终于和上周某个不愉快的片段对上号——原来是那个他无意中撞到,却极其蛮不讲理的男孩!
陆寒星心中疑窦丛生:他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就为了一双鞋?这么大阵仗?
仔细打量,这男孩身高确实与他相仿,都在一米八七上下,但体格却截然不同。对方身形匀称挺拔,一看便是长期精心养护、甚至可能经过系统锻炼的结果,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坚实。他的皮肤也是一种近乎苍白的白色,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但比起陆寒星那仿佛透着光、带着生命温润感的白皙,他的白更像是一种缺少日照的、冷冽的精致。
男孩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瞳仁颜色偏浅,显得有些淡漠,眼型狭长,远没有陆寒星那双圆溜溜、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来得清澈夺目。他留着一头极短的寸头,清晰地勾勒出饱满的头骨形状,一边耳朵上戴着的钻石耳钉,在树叶缝隙漏下的阳光里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行头:白色带有繁复花边设计的贵族式衬衫,外套是一件质感厚实的黑色绒面西装,裤子也是同系列材质的西装裤,整个人透着一股与校园格格不入的华丽与傲慢。他双手高傲地插在西装裤兜里,微微扬着下巴,用那种居高临下、带着明显藐视的眼神斜睨着陆寒星,仿佛在看一件什么碍眼的物品。
他走到距离陆寒星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开了口,声音里满是兴师问罪的意味:
“喂,小子。上周,在高奢步行街那边,你慌慌张张的,把我的定制皮鞋踩脏了,还记得吗?怎么,踩完就一溜烟跑了?这么没礼貌!”
陆寒星看着眼前这个排场极大、神情高傲的少爷,心里飞快地权衡着。硬碰硬看来是行不通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一看就背景深厚。他暗自撇撇嘴,决定还是暂时别招惹为妙,不如顺势装成个胆小怯懦、任人拿捏的小白兔,先蒙混过去再说。
他立刻微微缩起肩膀,将那份刻意营造的畏惧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低垂着头,声音变得细弱又带着点结巴,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我…我当时…道…道歉了!……是您…非…非要我…赔!我…我一个穷学生,哪里…哪里赔得起您那么贵的鞋……”
说着,他甚至还努力挤了挤眼睛,让那双本就清澈的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委屈的水汽,眼眶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动着,仿佛下一秒那金豆子就要掉下来了。他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配上他那张白白净净、乖巧俊秀的脸,杀伤力十足。
果然,那男孩被陆寒星这突如其来的、与上周仓促逃跑时截然不同的反应给逗笑了。他似乎特别满意这种对方在自己面前示弱、甚至快要被吓哭的状态。毕竟,在他的世界里,除了他那几位他不得不忌惮的兄长,几乎没人敢忤逆他。
“哈哈哈……”男孩发出一阵畅快又带着几分嘲弄的大笑,笑声在安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刺耳,“你确实赔不起!”他止住笑,用那种审视货物的目光上下扫视着陆寒星,“我说,你一个穷学生,不好好待在你们那破校区,跑到那种高档步行街干嘛?那儿的顾客非富即贵,是你该去的地方吗?”
陆寒星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愈发惶恐,继续用那细弱的声音编着瞎话:“我……我也不知道那是哪里……我、我迷路了!少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这一次吧!”他自始至终低垂着头,但那双被睫毛掩盖住的、滴溜溜转的大眼珠子,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哪里有一丝真正的害怕。
“哈哈哈哈!”男孩似乎更愉悦了,他喜欢这种完全掌控局面的感觉。“我是想放过你,不过嘛——”他话音未落,动作快如闪电,猛地伸出手,一把攫住了陆寒星的下巴,冰凉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陆寒星抬起了头,完整地露出了那张带着“惊慌”和“委屈”的脸。
男孩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棕色的狭长眼眸像打量一件艺术品一样,仔细端详着陆寒星的脸,从光洁的额头,到那双泫然欲泣的大眼睛,挺翘的鼻子,最后停留在那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色泽浅淡的唇上。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啧,可惜了……你这张脸,倒是生得不错。可惜,生错了地方。”他的指尖甚至轻轻摩挲了一下陆寒星下颌细腻的皮肤。
陆寒星被迫仰着头,心里警铃大作,疑惑如同沸水般翻涌:我的脸怎么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人怕不是真有什么毛病吧?有钱人家的少爷怎么都跟疯子一样,难以理喻! 但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一丝他真实的不适与反感
第141章 秦天澈的挑衅3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那个秦姓少爷锐利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陆寒星因挣扎而微微敞开的领口,捕捉到了那一抹若隐若现的蓝色。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和探究。
“哦?!”他语调上扬,带着发现新大陆似的玩味,“这是什么?”他根本不需自己动手,只是用眼神示意,那两个制住陆寒星的手臂立刻加了力道,将他牢牢固定住。少年伸出戴着黑色皮质半指手套的手,用指尖精准地勾住了那根细链,轻轻一挑,便将项链从陆寒星的衣领里完全勾了出来。
当那颗深邃湛蓝、在斑驳光线下折射出璀璨火彩的宝石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少年养尊处优、见多识广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啧!蓝宝石项链?!”他语气中的轻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怀疑和审视。他凑近了些,仔细看着那颗切割完美、晶莹剔透的蓝宝石,更是确定了心中的猜测。他猛地抬眸,逼视着陆寒星那双因震惊和愤怒而更显黑亮的眼睛,厉声质问:“你一个穷学生,哪里买得起这么贵重的项链?你知不知道这颗蓝宝石是什么成色?这是顶尖的‘皇家蓝’,如果我没看错,这款式……它该不会就是那条传闻中的‘海洋之星’吧?!”
陆寒星出身农村,对珠宝一无所知,只知道这项链是江晚舟送的,很好看,他一直贴身戴着。他完全懵了,下意识地重复:“什么……什么星?你说什么?”随即他反应过来,挣扎得更厉害,屈辱和愤怒让他声音都变了调:“这是……这是我‘朋友’送给我的贴身之物!你还给我!你好没礼貌!还有钱人家的少爷呢?!抢东西吗?!”
“给我按紧了!”少年不耐烦地再次命令,压制陆寒星的力量又加重了几分。
然后,在陆寒星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少年猛地用力一扯!
“呃!”陆寒星感到脖颈后方一阵尖锐的刺痛,细链瞬间崩断,那抹陪伴他许久的蓝色离开了他的皮肤,落入了少年手中。
少年捏着那条项链,蓝宝石在他指尖晃动,闪烁着冰冷而昂贵的光芒。他看向陆寒星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和一丝被挑衅的兴味:“我得好好查查你……看来,你不是表面上这个穷学生那么简单!”他猛地凑近,棕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陆寒星黑色的大眼睛,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恶意地嘲弄道:“啧,这双大眼睛,瞪着人看的样子……真讨厌!”
“你!你干嘛?!还给我!”陆寒星彻底被激怒了,挣扎得像一头被困住的幼兽。
“哼,还想报复我?小子,我警告你,我秦家势力庞大,在京都根深蒂固!你惹不起!”
“你到底是谁?!”陆寒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少年站直身体,用一种仿佛宣布世界法则般的傲慢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姓、秦!京都第一贵族秦家出身!你,只能服从,别妄想反抗!”他刻意强调了“秦”字,仿佛这个姓氏本身就代表着无上的权威。
姓秦?!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陆寒星脑海中轰然炸响!他瞬间瞪大了眼睛,所有的挣扎和愤怒都凝固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现出不久前,那个自称他“大哥”的人找到他时,带着复杂神情自我介绍的画面——他说,他叫 秦承璋!
看到陆寒星骤然变化的脸色和震惊的眼神,秦家少爷以为他终于意识到了彼此云泥之别的差距和被恐惧攫住。他轻蔑地冷哼一声,将那条蓝宝石项链随手揣进自己绒面西裤的口袋里。
“我还会继续找你的,小子,别想着逃!”他丢下这句如同诅咒般的话,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林荫道另一端走去。他那双做工精致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晰而傲慢的“啪、啪”声响。
那群便衣保镖立刻松开了陆寒星,如同潮水般迅速无声地跟上他们的少爷,簇拥着他扬长而去。
独留下陆寒星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脖颈后方被扯断项链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空荡荡的领口失去了那份熟悉的微凉触感。微风穿过树林,吹动他薄荷绿的外套和额前柔软的黑发,他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全身。
秦家……秦承璋……这个嚣张的少爷……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家别墅
加长的黑色豪车如同一条滑腻的鱼,无声地驶入戒备森严的秦家别墅庄园,最终停稳在主楼那气势恢宏的鎏金大门前。车门被侍者恭敬地打开,秦天澈——人前风光的秦家五少爷,姿态闲适地迈步下车。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曲,心情显然是前所未有的舒畅。修长的手指间,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条刚刚从陆寒星脖子上夺来的蓝宝石项链。细长的链子缠绕在他指尖,那颗名为“海洋之星”的深邃蓝宝石,如同凝结的海水,在午后耀眼的阳光下随着转动折射出令人心醉的璀璨光芒,一圈又一圈,晃花了旁人的眼。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步履轻快地走进别墅。
身为秦妄的私生子,明面上被秦妄换走真的秦家五少爷,留下他鸠占鹊巢被冠以“五少爷”的身份,实际上是个冒牌货,在秦家这个盘根错节、等级森严的豪门深宅里,他始终感觉自己像个外人,处处需要看人脸色。尤其是他那名义上的四哥——秦耀辰!
一想到秦耀辰,秦天澈心底那点畅快就掺杂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嫉妒。他们明明是“双胞胎”,却只相差了几个小时而已!可就是这几个小时,注定了他永远低秦耀辰一头。更让他憋屈的是,他们这对双胞胎长得根本不像!仔细端详,最多也就三分相似,尤其是神韵,天差地别。
从肤色和身形骨架看,他秦天澈无疑是秦家血脉,带着秦家人特有的白脂玉皮肤和修长体态。但他的白皙,更像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缺乏生机;而秦耀辰的肤色,却是如玉般温润通透,仿佛自身就能发光。身形上,秦耀辰是恰到好处的挺拔矫健,而他,则略显单薄。最让他介怀的是,传说中双胞胎之间奇妙的心灵感应,在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他们不像兄弟,更像是一对被命运强行捆绑在一起的、貌合神离的陌生人。
反而,他从小就对那位气质阴郁、行事莫测的二叔秦妄感到莫名的亲近。他总隐约觉得,二叔看他的眼神里,有着与其他秦家人不同的东西。他童年里少有的快乐时光,就是期待着二叔秦妄突然出现,带他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豪宅,去找那位温柔美丽的“阿姨”玩……
而今天,他感觉自己狠狠地扳回了一局!
那个叫陆寒星的穷学生,竟然长着一张和秦耀辰几乎九分相像的脸!尤其是那双大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到那张脸上露出惊恐、委屈、敢怒不敢言的小可怜表情,秦天澈心里涌起一股近乎病态的满足感。欺负不了正主,欺负这个“替代品”所带来的快感,竟然如此强烈!
他捏紧了指尖的蓝宝石项链,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兴奋。
“呵,‘海洋之星’?”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算计和恶意的光芒,“看来你这‘替代品’也不简单啊……不过没关系,我们慢慢玩。”
他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次,该用什么方式,再去会一会那个拥有着酷似他四哥脸庞的、有趣的“小可怜”了。这种将他人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实在太爽了!
第142章 秦天澈的挑衅4
当秦天澈刚踏进别墅那挑高开阔、装修极尽奢华的大门厅,脚底踩着光可鉴人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时,一个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骄纵与稚嫩男声,如同鞭子般劈空而来,响彻在安静的空间里:
“站住!!!!!你又跑到哪里去疯了!!!!!!”
秦天澈整个人猛地一怔,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几乎是条件反射,他以极快的、带着一丝心虚的动作,将手中还在把玩的那条蓝色项链胡乱塞进了绒面西裤的深兜里,确保它被完全掩盖住。
紧接着,他脸上所有的得意、傲慢和方才在林间那种掌控一切的桀骜不驯,如同川剧变脸般瞬间褪去,迅速换上了一副带着点讨好、甚至有些谄媚的笑脸,转过身,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这变脸速度之快,与几分钟前的他判若两人,仿佛刚才那个嚣张跋扈的少年只是幻觉。
别墅内部是极尽奢华的高档欧式风格,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昂贵的艺术品陈列四周。而在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天鹅绒包裹的欧式沙发上,正坐着一个男孩。
他坐姿优雅,甚至带着几分慵懒,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天生的仪态让他即便放松也透着一股贵气。然而,他抬起的脸上,那双大大的、如同黑宝石般深邃的眼眸,此刻却正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傲与轻蔑,直直地射向刚进门的秦天澈。
这张脸——
正是秦天澈挥之不去的噩梦!
那是一张……与刚刚被他欺负的陆寒星,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足有九分相似!同样拥有着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长长的、如同羽毛扇般浓密卷翘的睫毛,以及那种仿佛被精心呵护、羊脂玉般细腻莹润的冷白皮肤。
但细微之处,却彰显着天壤之别。
这男孩的眼下,恰到好处地点缀着一颗小小的、平添几分魅惑与疏离感的泪痣;而陆寒星的痣,则长在白白净净的脸颊上,显得更无辜些。男孩的嘴唇是饱满的樱桃红色,天生丽质,仿佛从未沾染世俗尘埃,无需任何唇膏点缀,是令人艳羡的“妈生”好颜色,唇形完美。他笑起来,露出的牙齿洁白整齐如同编贝,却没有陆寒星那对笑起来便无所遁形、显得格外萌动的小虎牙。
整体而言,眼前这个男孩,就像是被供奉在神坛之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白马王子,气质卓越,周身散发着一种天生的、不容侵犯的尊贵气场。相比之下,穿着薄荷绿外套、挣扎在生活与学业之间的陆寒星,即便拥有着相似的面孔,也只是一个清新俊秀的“男大学生”,一个尚在凡尘中摸爬滚打的普通人。
一个高在云端,光华万丈。
一个身处凡尘,清新质朴。
而这云泥之别,恰恰是秦天澈内心最刺痛、最无法容忍,也最渴望去打破和践踏的。他看着沙发上那个如同镜子般映照出他卑微与不堪的“四哥”,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切,也更加僵硬。
“四哥,我……我没去哪,就出去透了透气。”秦天澈的声音都放轻了几分。
“哦?!”
沙发上的男孩——秦耀辰,从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质疑的音节。他显然根本不信秦天澈那套“透透气”的说辞。
他身着一件剪裁极致精良的白色衬衫,那衣料的质感一眼便知昂贵非凡,泛着真丝特有的柔和光泽。衬衫领口和袖口处装饰着精致的白色飞边,这复古而奢华的设计,将他本就修长白皙的脖颈衬托得如同优雅的天鹅颈。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衬衫的领口处,别着一枚镶嵌着硕大黑宝石的领针,那宝石在室内璀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深沉而冰冷的光芒,与他整体的矜贵气质相得益彰。
他的下身穿着一条款式经典、面料笔挺的深蓝色高档西装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而同系列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则被他随意地搭在身旁昂贵的欧式沙发扶手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却更凸显了他身份的不凡。
此刻,他仅仅是微微侧头,用那双与陆寒星极其相似、却更显冰冷高傲的黑曜石眼眸,轻蔑地朝秦天澈一瞥。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甚至有些碍眼的物品,带着天生的优越感和毫不掩饰的疏离。
这一瞥,如同冰冷的针尖,瞬间刺穿了秦天澈努力维持的讨好面具,让他心底压抑已久的恨意和嫉妒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
凭什么?!
秦天澈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明明他们应该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双胞胎兄弟,同一天从同一个母体降临人世,本该拥有最深厚的手足之情。可现实却是,从他有记忆起,秦耀辰对他永远是这样一副疏离、审视,甚至带着隐隐瞧不起的态度!
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高贵,那种毫不费力就能得到所有人关注和宠爱的姿态,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秦天澈的尴尬与不堪。他恨极了这种对待,嫉妒得几乎发狂!然而,在秦家,最重的家规之一便是“兄弟和睦,兄友弟恭”。他再恨,再嫉妒,也不敢在明面上流露出一丝一毫,只能将这份扭曲的情感深深埋藏在虚伪的笑脸之下,日复一日地忍受着煎熬。
而今天,那个意外出现的、拥有着与秦耀辰九分相似面容的陆寒星,就像是一根点燃的火柴,猛地投进了他内心积压已久的、由怨恨和嫉妒构成的干柴堆里。
既然动不了你秦耀辰本人…… 秦天澈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狠厉与兴奋,那么,欺负那个和你长得几乎一样的“替代品”,看着他露出痛苦屈辱的表情,岂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胜利?一种……对你秦耀辰的复仇!
这个念头,让他因为面对秦耀辰而紧绷的身体,奇异地泛起一丝战栗的快感。那个叫陆寒星的穷学生,注定要成为他宣泄这份扭曲情感的出口,和他用来膈应、甚至象征性报复他这位高贵四哥的……完美工具。
第143章 秦天澈的挑衅5
秦家别墅
“我的钢琴巡回演唱会今天下午刚全部结束!整整一白天的时间,你只是出去‘透透气’?” 秦耀辰显然完全不相信这套说辞,他优雅地交叠起双腿,深蓝色的西装裤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他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锐利地盯着一脸堆笑的秦天澈,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和警告,“你不会是又去外面闯祸,为难谁了吧?我告诉你,你可得小心点,一会儿三哥回来,要是听到什么风声,看他扒不扒你的皮!得亏是我先回来了!”
他傲慢地抬起那只保养得宜、手指又白又长的手,指尖隔空点了点秦天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要不是我在这儿,你就完了,知道吗?别以为仗着爷爷平时多疼你几分,二叔偶尔护着你,你就能无法无天!这个家,还不是你能横着走的!”
“知道了!知道了!四哥!我哪敢啊!” 秦天澈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切,几乎带着点谄媚,他连忙上前两步,试图转移话题,语气讨好地说,“四哥,你刚巡演回来,累不累?我给你倒杯水喝吧?或者你想喝点什么?”
“不用!” 秦耀辰毫不领情,甚至带着一丝厌烦地打断他,仿佛嫌弃他的触碰,“我自己又不是没长手!” 他重新靠回沙发背,用一种近乎训诫的语气继续说道:“你看看你,这么大个人了,不去上学,成天就知道瞎混!大哥昨天特意找过我,让我说服你去国外读书,随便哪个学校都行,混个文凭回来也算是给家里一个交代!”
“啊?!去国外?” 秦天澈脸色一僵,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抗拒,“四哥,我不想去国外!那里人生地不熟的,语言又不通,我去了得多难受啊!你……你帮我跟大哥说说好话呗!”
“那你打算怎么办?” 秦耀辰蹙起他那精致的眉头,“国内的大学,随便考一个总行吧?今年高考,你必须去参加!”
“我不要……” 秦天澈嘟囔着,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惫懒,“你知道的,四哥,我天生就不是学习的料,看见书本就头疼。”
秦耀辰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深深的无奈。他摆了摆手,仿佛连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浪费精力:“那我也没办法了。我说了不算,大哥的决定,你自己去跟他解释吧。”
他心底那份对秦天澈的瞧不起几乎要满溢出来。学习学习不行,礼仪举止上不得台面,除了会闯祸讨好爷爷和二叔,还会什么?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怀疑过,这个所谓的“双胞胎”弟弟,是不是真的和他流着相同的血?为什么差距会如此巨大?
他秦耀辰,十六岁就从世界最顶尖的音乐学府以优异成绩毕业,从小浸淫在古典钢琴的世界里,举止优雅,谈吐得体。同时,秦家并未放松对他的国学文化传承教育,这使得他指尖流淌出的钢琴曲,总带着一股独特的、融合了中式韵味的灵气,备受赞誉。
道不同,不相为谋。秦耀辰懒得再浪费口舌,他优雅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上的深蓝色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头也不回地朝着旋转楼梯走去,留给秦天澈一个冷漠而高贵的背影。
客厅里,只剩下秦天澈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那副讨好谄媚的笑容在秦耀辰转身的瞬间就彻底垮掉,迅速被阴沉和怨毒所取代。他死死地盯着秦耀辰消失的楼梯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紧握的双拳因为极力克制愤怒而微微颤抖。
学习好?钢琴弹得好?了不起吗?!
一个个都瞧不起我!都来逼我!
你们等着瞧!
秦耀辰的轻视和冷漠,如同火上浇油,让他刚刚因为欺负了“替代品”陆寒星而获得的那点扭曲快感,瞬间化为了更加炽烈和阴暗的恨意。这笔账,他连同秦耀辰的份,一起算在了那个拥有着相似脸庞的“小可怜”身上。
夜色如墨,将庞大的秦宅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宅邸内灯火通明,与窗外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座漂浮在都市边缘的孤岛。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玄关的寂静。秦家三爷秦冠屿回来了。他脱下沾染着夜露的黑色长大衣,随手递给候在一旁的管家。仅是站在那里,就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场。秦氏血脉卓越,在身高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家族中的男性成员成年后身高普遍超过一米九,女性也多在175公分以上。秦冠屿本人便是其中的佼佼者,超过一米九的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背阔,剪裁精良的西装掩不住布料下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
他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凝重。自从上次“苍穹”摩天大楼里,南氏家族丢失了那枚象征着权力与信物的传奇珍宝黑珍珠后,整个黑暗世界与云端之上的平衡就被打破了。那群如同阴沟里水蛭般的对手,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变得异常活跃和嚣张,势力开始肆无忌惮地蔓延。
而在这场混乱中,一个代号 “Shadow” 的“后起之秀”如同鬼魅般冒出头来。传闻中,正是此人单枪匹马从南氏铜墙铁壁的“苍穹”中取走了黑珍珠。此事一经传出,整个黑暗世界为之震动,各方势力纷纷开出以“亿”为单位的惊人单价,想要将这个神秘人物招致麾下。然而,这个Shadow就像融入大海的一滴水,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甚至连是男是女都众说纷纭。有人说他长得像女人,皮肤白皙,相貌精致柔美;也有人说他是个沉默高大的男人,行动时如疾风掠过。正如他的代号——影子,无影无踪,抓不住,摸不着。
秦冠屿为了追查这个Shadow,已经连续奔波了数个昼夜。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向客厅。刚踏入客厅,一阵流畅而舒缓的钢琴声便如溪流般潺潺涌入耳中。是肖邦的夜曲。
弹琴的人是秦耀辰,秦家的四少爷,也是秦冠屿的弟弟。他刚刚成年不久,身高已然到了190公分,而“五弟”秦天澈也到了187公分,他才18岁,再长一长达到190也是很轻松的,此刻,秦耀辰正端坐在客厅中央那架昂贵的斯坦威钢琴前,背脊挺得笔直,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精准而优雅地跃动。窗外清冷的月光与室内温暖的灯光交织,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
每天晚八点,雷打不动的钢琴练习。这份近乎严苛的自律和毅力,连见多识广的秦冠屿也暗自佩服。他没有打扰,径直走到一旁宽大的真皮沙发边,几乎是将自己摔了进去,沉重的身体深深陷入柔软的垫子里。
他闭上眼,没有交谈,任由那舒缓的琴音像一双温柔的手,暂时抚平他紧绷的神经和脑海中纷乱的思绪。琴声构筑了一个短暂的避风港,将他与外面的腥风血雨暂时隔绝开来。时间在音符的缝隙中悄然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曲终了,也许是在某个乐章的间歇,那持续不断的琴声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客厅瞬间陷入一种极致的宁静,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二楼某个房间里隐隐传来的、被刻意压低的游戏音效和少年不甘的嘟囔。
秦冠屿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投向钢琴方向。秦耀辰已经合上了琴盖,动作轻缓而笃定,仿佛完成了一场神圣的仪式。他转过头,看向沙发里的三哥,那双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轻轻颔首:
“三哥。”
而楼上,随着钢琴声的停止,游戏音效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第144章 秦天澈的挑衅6
秦冠屿看着眼前沉稳的四弟,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才十八岁,不仅在音乐上造诣非凡,心性更是远超同龄人,沉稳得让人心安。他语气不自觉地放得更加温柔,带着兄长特有的骄傲,说道:“四弟啊,别太累了。你已经站到了一个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了。”他顿了顿,抛出橄榄枝,“意大利那边有个顶级的古典音乐交流会,发来邀请,想请你去担任最年轻的评委。怎么样,有兴趣去看看吗?”
秦耀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无波:“我不去,三哥。意大利太远了。”他说话间,眼神若有似无地往楼上瞥了一眼,随即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补充道:“况且……大哥出门前交代了,要我……”他悄悄用手指了指楼上那间依旧隐约传来游戏音效的房间,未尽之语意味深长。
秦冠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宇间的倦色更深了几分。“我知道,哎……”他揉了揉额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是……”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对现状的无力,以及对某个被过度“保护”之人的担忧。他话锋一转,带着决断:“我听下人说,他今天又跑出去了一整天,神神秘秘的。明天我亲自跟着他,倒要看看他到底在干嘛!”他的眼神锐利起来,“都成年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由着性子胡来,得管管了,必须约束约束。以前是看他最小,大家都多照顾他几分,没想到反倒纵容了他。”
他对秦耀辰摆摆手,语气恢复了温和:“你上楼休息吧。明天是不是还有个圈内年轻人的聚会?”
“是的,三哥。”秦耀辰点头。
“嗯,早点上楼准备吧,养足精神。”
“好的,三哥。”秦耀辰应声,随即优雅地转身,步履沉稳地踏上了铺着厚地毯的旋转楼梯,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看着四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秦冠屿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处理家族事务时的冷肃。他迈步走出客厅,来到夜晚清冷的花园中。月光如水,映照着精心修剪的花木,也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轻轻一抬手,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矫健的保镖便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恭敬地垂首而立。
“说,今天五少爷去哪了?”秦冠屿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三爷,五少爷去了大学校园。”保镖如实汇报。
“哦?”这个答案让秦冠屿颇感意外,眉梢微挑。难道他这个向来对书本敬而远之的五弟,突然转了性子,有了求学上进的心思?这丝微弱的欣慰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保镖接下来的话彻底浇灭。
“五少爷是去……教训一个穷学生。”
秦冠屿的眉头瞬间拧紧,声音也冷了下去:“为难人家穷学生干嘛?我们秦家是贵族,讲究的就是知书达理,持身以正!他这样仗势欺人,跟市井恶霸有什么区别?”他强压着火气,追问,“那学生怎么惹到他了?”
“那倒没有……”保镖的声音有些迟疑,“就是……就是不小心在路边撞到了五少爷,踩脏了他的限量版皮鞋。”
“真是无法无天!”秦冠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膛微微起伏。仅仅因为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要去“教训”别人?
“那个……三爷,”保镖小心翼翼地补充,“五少爷似乎还没解气,说过两天……还想再去‘关照关照’那位同学。”
“还要去欺负人家?!”秦冠屿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保镖,“你们听着!”他语气森然,“下次他再动这种念头,或者再去那个校园找那个学生的麻烦,你们必须立刻、马上告诉我!谁先报信,我有重赏!但是,绝对不许提前去警告他,走漏半点风声,我唯你们是问!听明白了吗?”
“知道了,三爷!”保镖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下。
“下去吧。”
“是!”
看着保镖退入阴影中,秦冠屿独自站在月光下,头疼地用力揉着太阳穴。一股无力感和怒火交织在他心头。他下定决心,必须要抓住秦天澈一个实实在在的错处,把证据清清楚楚地摆在最护着他的爷爷秦世襄面前。他倒要看看,到了那时,一向注重家族声誉的爷爷,还会不会、还能不能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护着这个被宠坏了的小孙子!
夜色渐深,一场针对秦天澈的“抓捕”行动,正在悄然酝酿。
第145章 秦天澈的挑衅7
今天阳光明媚,透过葱郁的树叶,在校园小径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边炀和陆寒星刚结束了一场耗费心力的数学竞赛,从考场里走出来。
边炀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小公鸡,唉声叹气:“这次的数学题也太变态了吧!我感觉我会的没几道,全程都在蒙选择题!”他用手肘碰了碰身旁沉默的陆寒星,语气带着羡慕,“阿星,你肯定考得不错!你可是成天泡在图书馆的学霸!”
陆寒星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些许疲惫,他拍了拍边炀的肩膀,安慰道:“别抬举我了,这次的题确实超纲,你难,我也一样难。”
“得了吧,你就谦虚吧!”边炀显然不信,但心情好了不少。
两人一边讨论着刚才的考题,一边沿着静谧的小路往宿舍方向走。阳光温暖,微风拂面,暂时驱散了考试的紧张。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几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魁梧、面色冷硬的大汉,如同凭空出现一般,气势汹汹地迎面走来,精准地拦在了他们面前,目光齐刷刷地锁定在陆寒星身上。
为首的一人语气生硬,带着不容置疑:“陆同学,我家少爷找你。”对方直接点明了他的姓氏,显然,秦天澈已经扒出了他的基本信息。
边炀先是一愣,随即火气就上来了,他往前一步,挡在陆寒星身前,梗着脖子问:“你家少爷谁啊?这么牛逼哄哄的?光天化日之下想干嘛?”
陆寒星心里却是一沉。他立刻明白了,是那个在高奢步行街有过节,并且拿走了他项链的纨绔少爷。他本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没想到对方如此不依不饶,甚至找到了学校。项链的事,他本打算日后有机会再悄悄算账,没想到对方先找上门了。
他压下心头的厌烦,语气冷淡:“告诉你们少爷,他很无聊,我没空奉陪。”
保镖面无表情,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威胁:“少爷说了,你必须去。”
陆寒星眼神微凝,迅速扫了一眼对方的人数和体格,又瞥了一眼身边虽然义愤填膺但明显是战五渣的边炀。如果他此刻显露功夫,强行反抗,或许自己能脱身,但边炀肯定会受到牵连,太危险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权衡利弊,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的妥协。他转向边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我没事,可能就是有点误会。我去去就回来,你先去找许墨玩吧。”
“干嘛啊陆寒星!他们这明显是要欺负你!”边炀急了,抓住他的胳膊。
“好了好了,真没事,听话。”陆寒星用力推着他,示意他快走,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
边炀被他推着踉跄了几步,一步两回头,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放心。他看着陆寒星被那几个大汉隐隐围住,心知不妙,一咬牙,转身就朝着教师办公楼的方向飞奔而去——他得赶紧去找章老师!
看着边炀跑远,陆寒星这才转回身,脸上那点伪装的轻松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无奈:“他又想干嘛?”
保镖冷哼一声:“少爷只让你过去。老实点,别自找苦吃!”话语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如果他敢跑,或者不配合,接下来就不会是“请”这么客气了。
陆寒星抿紧了唇,没有再反抗,沉默地被带到了校园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果然,秦天澈等在那里。
今天的秦天澈,似乎刻意重现了初次相遇的场景。他穿着那件骚包又昂贵的酒红色皮衣,斜倚在一棵大树下,双手插在裤袋里,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贵气逼人,也张扬得刺眼。
陆寒星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高高在上的模样,连日来的压抑和此刻的憋屈涌上心头,他不想再哄着这个被惯坏的大少爷了。他没好气地,几乎是带着一丝挑衅地开口:“大少爷,你又想干嘛?我身上再也没有值钱的东西了!只有一背包的书,你要不要?”
秦天澈似乎很享受他这种带着刺的反应,下巴微扬,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语气高傲:“你以为我差钱?”他踱步上前,凑近陆寒星,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眼神里满是戏谑和纯粹的恶意,“不干嘛,我就是想欺负你。看见你不高兴,欺负你,我就高兴!”
这话语中的蛮横和无理,让陆寒星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隐隐怒气的男声,如同惊雷般从几人身后炸响:
“哦?欺负人家能让你高兴?那是不是哪天兴致来了,你也想爬到我头上,欺负欺负我,找点乐子?”
这个声音如同具有魔力,刚刚还气焰嚣张、得意洋洋的秦天澈,瞬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僵,脸上的坏笑彻底凝固,冷汗几乎立刻就冒了出来,汗毛倒竖!
一个更加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从树荫后迈步走了出来。逆着光,来人轮廓深刻,眼神锐利如鹰隼,正冷冷地注视着秦天澈。
是秦冠屿来了!
陆寒星也愣住了,呆呆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气场强大的陌生男人,一时忘了反应。
第146章 秦天澈的挑衅8
这个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让陆寒星感到一种异常的熟悉和莫名的亲切。他的轮廓,尤其是眉眼间,和那位曾在章老师办公室找他的秦承璋有几分相似。但两者的气质却截然不同。如果说秦承璋是沉稳内敛、带着商业精英式霸道的总裁气派,那么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一种更为外放、更为凌厉的强势——一种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顶端,谁若不服,便能用绝对的实力和气场将对方碾压直至心服口服的王者霸气!
陆寒星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他甚至隐隐接触过黑暗世界边缘那些血淋淋的暴力威胁。但这个男人带来的压迫感截然不同,那不是源于杀戮的恐惧,而是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低头,想要臣服于其能力和气概之下的强大引力。他有点被这过于强大的气场吓到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秦冠屿的出现,让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秦天澈瞬间成了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下去,脸色煞白。
“三…三哥!”秦天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结结巴巴地试图辩解,“我…我没…没有!我和他……闹着玩呢!真的!”他急得额头冒汗,在秦冠屿冰冷的目光下,所有的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真的?”秦冠屿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显然一个字都不信,“我可不信你的鬼话。我得亲自听这位小同学怎么说!”
说着,秦冠屿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陆寒星身上。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问道:“同学,你别怕,如实告诉我,他对你做了什么?有什么委屈,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就在他转身,目光完全落在陆寒星脸上的一刹那,秦冠屿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瞳孔猛地一缩,心脏似乎都漏跳了一拍——他看到了什么?!
一张脸!一张几乎和他四弟秦耀辰一模一样的脸!
一样的眉眼轮廓,一样挺秀的鼻梁,甚至连脸型的线条都极为相似。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秦冠屿也瞬间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然而,下一秒,这张与秦耀辰酷似的脸上,却绽放出了一个秦耀辰绝对不可能有的笑容。
陆寒星仰着头,对着这位气场强大但似乎愿意讲理的“大哥哥”,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容干净又带着点依赖的甜意,声音清亮地说:“大哥哥,”他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旁边噤若寒蝉的秦天澈,“他抢走了我的蓝宝石项链,那是我很重要的朋友送的。你能让他还给我吗?好不好?”
这笑容,配上那两颗小虎牙,简直比女孩子还要甜美灵动,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与秦耀辰那种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清冷贵气和逼人光芒截然不同。秦冠屿迅速回过神来,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少年——他穿着薄荷绿色的休闲外套,衬得皮肤更加白皙,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又软萌,像个需要被保护的大学生。如果是秦耀辰,是绝对不可能穿这种颜色、这种风格,显得如此稚气未脱的衣服的,那家伙总是恨不得把自己包装得成熟稳重。
巨大的反差让秦冠屿一时间有些失语,只是愣愣地看着陆寒星。
“大哥哥?”陆寒星见他没反应,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又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小虎牙若隐若现。
“……好。”秦冠屿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强行拉回自己纷乱的思绪。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秦天澈,语气恢复了冷硬:“项链呢?”
秦天澈心里一慌,嘴上却硬撑着:“我……我弄丢了!”
“丢了?!”秦冠屿怎么可能相信这种拙劣的谎言,他眼神一扫旁边的保镖,厉声道:“搜他的身!”
保镖立刻上前,不顾秦天澈微弱的挣扎,仔细地搜了一遍。然而,翻遍了所有口袋,甚至检查了皮衣的内衬,都没有找到那条蓝宝石项链的踪影。
秦冠屿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没好气地对保镖挥挥手:“先把五少爷送回去!看紧了,别让他再到处惹是生非!”
“是,三爷!”保镖们如蒙大赦,连忙半请半押地把垂头丧气的秦天澈带离了现场。
陆寒星看着秦天澈被带走,却没有拿回项链,明亮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充满了失落。他默默地转过身,低着头,准备离开。
“那个……小同学,”秦冠屿立刻叫住了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补偿心理,“是我秦家没教育好弟弟,让你受委屈了。这样,那条项链的价值,我赔给你一条相同价位,甚至更好的,好不好?”
陆寒星停下脚步,回过头,摇了摇头,笑容有些勉强:“不用了,谢谢你,大哥哥。朋友送的东西,意义不一样,替代不了的。”他的语气很坚定。
秦冠屿看着他那张酷似秦耀辰、却又充满失落的脸,心中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更加汹涌。他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
“等等,”秦冠屿再次开口,声音沉稳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你先别急着走。我们……谈谈。”他需要弄清楚,这个和耀辰长得如此相像,气质却天差地别的少年,究竟是谁?他和秦家,会不会有着某种未知的联系?这一切,绝不仅仅是巧合。
第147章 秦天澈的挑衅9
就在秦冠屿叫住陆寒星,准备深入“探谈”的当口,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边炀焦急的声音:
“章老师!快点!就在前面!阿星被一群坏人围住了!”
只见边炀气喘吁吁地拉着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温文儒雅的年轻男子——章淮瑾老师,快步冲了过来。边炀脸上满是担忧和跑动后的红晕,一副准备拼命护友的架势。
然而,当章淮瑾赶到现场,定睛一看时,却愣住了。预想中剑拔弩张、多人围堵的场面并未出现。现场只有两个人——一位气场强大、身材极高的陌生男人,以及……安然无恙、只是表情有些复杂的陆寒星。
章淮瑾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秦冠屿吸引了过去。当看清秦冠屿那与秦承璋颇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凌厉深邃的五官时,章淮瑾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明悟了什么。他扶了扶眼镜,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带着一丝了然,对秦冠屿说道:“原来是你在。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他这话说得突兀,却意有所指。没等秦冠屿细问,章淮瑾又自然地补充道,像是解释给在场所有人听,又像是特意说给秦冠屿听:“上回他大哥也来找过他,想让他回去,不过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不想回去。”他边说,边安抚性地拍了拍微微蹙眉的陆寒星的肩膀,动作带着师长特有的呵护。
“什么大哥?”秦冠屿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心头疑云更重,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浮上心头。他试探着,紧紧盯着章淮瑾的眼睛,沉声问:“他大哥……是不是叫秦承璋?”
“对啊!”章淮瑾坦然承认,仿佛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随即又用一种“你懂的”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轻轻推了推陆寒星,“小孩子家家的,脸皮薄,害羞,认生。你们……别太逼他。”他这话,既是对秦冠屿说,也像是在对陆寒星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庞大的秦家说。
秦冠屿闻言,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大哥秦承璋早就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甚至还来找过他?而家里其他人,包括他在内,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这背后隐藏的信息量巨大得让他一时难以消化。但他脸上并未显露过多震惊,只是眸色更深,了然地对着章淮瑾会心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属于秦家人的默契和一种势在必得的决心:“我明白,章老师放心,我会处理好。”
说着,秦冠屿便再次转向陆寒星,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伸手就想轻轻拉住陆寒星的手腕,准备先将人带离学校再说。
陆寒星虽然看起来甜美软萌,心思却极为敏锐。从章老师和这个“三哥”寥寥数语的对话中,他瞬间就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和之前那个霸道总裁范儿的大哥是一伙的!都是想来抓他“回去”的!
他不想回去!那个所谓的“家”对他而言陌生又充满压力。
于是,在秦冠屿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秒,陆寒星像一只受惊后瞬间炸毛的兔子,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反应快得惊人!他甚至顾不上和边炀、章老师解释,转身就用尽了力气,像一道薄荷绿色的闪电,飞一般地朝着校园深处人多的地方跑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新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三个男人都愣住了。
秦冠屿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他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的身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措手不及的茫然。他没想到这小孩看着软绵绵的,跑起来竟然这么快,这么决绝?
边炀张大了嘴巴,完全没搞懂状况:“阿星他……跑什么啊?”在他印象里,陆寒星虽然不爱惹事,但也不是这么胆小的人啊。
章淮瑾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似乎对陆寒星的反应并不完全意外。
短暂的错愕之后,秦冠屿缓缓收回手,唇角却勾起了一抹更加深沉、甚至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笑意。他转向章淮瑾,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和自信,带着一种天然的掌控力:“章老师,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他‘请’回家,并且,会保护好他。”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表明了他的态度和方式。
说完,秦冠屿不再停留,对章淮瑾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大步离开。他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眼神锐利。他决定,今晚就必须去找大哥秦承璋,好好地、深入地“谈一谈”!关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长得像耀辰、被大哥私下接触过、又让他莫名感到亲切的“小同学”,秦家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这个谜团,他必须要解开。夜色,似乎也因为这份决心,而变得更加浓重且充满悬念。
第148章 秦天澈的挑衅10
深夜,万籁俱寂,秦家别墅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秦冠屿迈着沉稳而略显急促的步伐,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径直来到了家主秦承璋的书房外。他几乎没有停顿,抬手敲响了厚重的实木门。
“进。”里面传来秦承璋低沉的声音。
秦冠屿推门而入。书房内只亮着一盏复古的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秦承璋略显疲惫的侧影,他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处理文件。
“大哥,”秦冠屿开门见山,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他走到书桌前,将手机屏幕点亮,推到秦承璋面前,屏幕上正是今天下午他让人紧急拍下的、陆寒星穿着薄荷绿外套、笑得露出小虎牙的照片。“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关于这个孩子的事。”
秦承璋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骤然收缩,拿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讶,甚至有一丝被撞破秘密的愕然:“你……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存在?”
秦冠屿听到这句变相的承认,心头火起,声音也冷了几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一直瞒着我?!”他感到一种被排除在家族核心秘密之外的愠怒。
秦承璋放下钢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要瞒着二叔秦妄。”
“关二叔什么事?”秦冠屿眉头紧锁,预感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秦承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桌下方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沉默地推到秦冠屿面前。“你自己看吧。看完,你就明白了。”
秦冠屿带着疑惑,迅速翻开了文件。随着一页页看下去,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眼神从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冰冷的怒火。文件里详细记录了当年刘娥如何利用职务之便,在医院将真正的秦家血脉与自己的孩子掉包;更令人发指的是,二叔秦妄和刘娥密谋的,秦妄非但没有善待刘娥的亲生孩子,反而将刘娥的亲生孩子转手卖给了人贩子!随后,秦妄又把他和白月光夏雨宁生的私生子,李代桃僵,顶替了被卖掉的孩子的身份,成为了如今名义上的“秦家五少爷”秦天澈!文件最后,甚至还有秦妄多年来偷偷篡改、隐瞒他们母亲怀孕体检报告中关键数据的证据,意图隐瞒真相…
“二叔……不,秦妄!”秦冠屿猛地合上文件,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他真是疯了!太狠了!刘娥给他换孩子,他转头就把人家的亲骨肉给卖了?!” 这连环的毒计,远超他的想象。
“嗯。”秦承璋沉重地点了点头,证实了这一切。“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必须谨慎了吧?”
秦冠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指向文件上关于现在这个“秦天澈”的部分:“那……现在这个‘秦天澈’怎么办?我原本还想让耀辰劝说他去国外读书,眼不见为净,但看来没什么用。”
秦承璋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带着家主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他不识抬举,依旧我行我素,欺负到真正的兄弟头上,那就没必要再留任何情面了。拨乱反正,让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秦家五少爷的身份,他不配。让他以私生子的名义认祖归宗,然后把姓改了,改成他生母夏雨宁的姓!” 这几乎是将这个被宠坏的“弟弟”彻底打回原形,剥夺他所有赖以嚣张的资本。
“那……真正的弟弟呢?”秦冠屿看向手机上陆寒星的笑脸,“那孩子似乎不愿意回来,宁愿在外面……给有钱女人当小白脸,都不愿意当秦家少爷。”他想起下午章老师的话和陆寒星逃跑的速度。
秦承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叠照片,正是之前手下拍到的,江晚舟开车送陆寒星回学校的画面。“我早就派人在学校附近盯着他了,也盘下了学校附近的两间店铺,方便就近照看。”他揉了揉太阳穴,“也是个愁人的小家伙,倔得很。阿诚说,现在的小孩心理脆弱,不能逼得太狠,得慢慢来。”
秦冠屿看着大哥头疼的样子,再想到下午陆寒星那炸毛兔子般的反应和甜甜的笑容,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带着几分野性和志在必得:“大哥,把他‘请’回来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有办法。”
“你能行?”秦承璋有些意外,但看着弟弟自信满满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那太好了!我正好公司一堆事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兄弟俩在书房内达成了共识,却丝毫不知,书房的隔音虽好,但秦天澈因为心神不宁,恰好悄悄来到附近想探听三哥回来后的风声。他躲在走廊巨大的盆栽后面,将书房内隐约传出的、关于“掉包”、“卖掉”、“私生子”、“改姓”等关键词,断断续续听了个清清楚楚!
刹那间,秦天澈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凉了!他死死咬住嘴唇,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他心中滔天的恨意和恐惧。他所有的优越感,所有的依仗,原来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而那个突然出现的、长得像秦耀辰的穷学生陆寒星,才是这一切的根源!是他,即将夺走自己拥有的一切!
一股冰冷的杀意,如同毒蛇般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滋生、蔓延开来。他盯着书房门的方向,眼神阴鸷得可怕。
陆寒星……你必须消失! 他在心中疯狂地嘶吼。
第149章 秦天澈被打断腿1
初秋的阳光带着点清冷的凉风,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京都大学布告栏前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空气里弥漫着青春期的汗味、躁动和一种名为“期盼”的紧张感。全京都十来所大学数学专业联合举办的竞赛成绩,今天张榜了,这不仅是学术能力的较量,更牵涉到实实在在的荣誉、奖金,乃至通往更高平台的机会。
边炀、许墨和陆寒星这三个好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群外围挤到了前面。边炀个子高,眯着眼睛扫了一会儿,率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嘿!一百六十名!”他猛地一拍身旁许墨的肩膀,圆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还不错还不错!嘿嘿,没垫底就是胜利!”
许墨被他拍得龇牙咧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得了吧你,纯属吃高中那点老本!下次可没这么走运了!”
“嘿嘿,老本也是本事嘛!”边炀浑不在意,乐呵呵的。
一旁的陆寒星没加入他们的斗嘴,他微蹙着眉,清澈的目光一行行、一列列地仔细搜寻着。那笔五千元的奖金对他而言很重要,而更吸引他的是随之而来的、参观京都航天基地的机会。那是他梦想触及的地方。
“找到了!”边炀眼尖,兴奋地指向榜单前列,“寒星!这儿!第二十名!”
陆寒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二十位,不多不少,正好是能拿到奖金和参观资格的最后一名。
“哇⊙w⊙!”边炀惊叹,“厉害啊寒星!正好第二十名,多一名都浪费!你这卡位绝了!”
陆寒星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勾起一个浅浅的、如释重负的弧度,轻声道:“呵呵,运气好。”
许墨也为朋友高兴,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切,又不是第一,有什么啊!回去还得加练!”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被旁边几个穿着京都大学名校校服的学生听了去。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立刻扭过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嗤笑道:“还第一?哥们儿,你也太狂了吧!知道这是什么比赛吗?我们京都大学可是全国第一学府,正经的985高校!光我们数学专业就一百多号人,精英云集,你们学校才几个人?能挤进前二十已经是烧高香了!”
许墨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切,京都大学了不起啊!”
“就是了不起!”那男生抬了抬下巴,语气更加倨傲,“我们这儿,不是竞赛保送的精英,就是家学渊源的豪门!高考分数高得离谱,市状元来了都不一定够着!懂吗?”
眼看许墨要上前理论,陆寒星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轻轻将他往后带:“好了好了,少说两句。”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对那京都大学的学生淡淡点了点头,“恭喜各位取得好成绩。咱们就是个小211,跟人家天之骄子比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推着还有些不忿的许墨往外走,“走吧,奖金发下来我请你们吃饭。”
边炀赶紧打圆场,搂住许墨的脖子:“就是就是,有人请客还吵啥!哎呦,铁树开花啊陆寒星,你请客可是稀奇事儿!”
“你们想吃什么?”陆寒星问,试图转移话题。
“边走边想!嘿嘿!”边炀笑嘻嘻地,拖着还在回头瞪眼的许墨,三人吵吵嚷嚷地离开了这片弥漫着无形硝烟的是非之地,融入了校门外的人流,朝着公交车站走去。少年人的不快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欢声笑语又重新在他们之间响起。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刚才那短暂的一幕,尽数落入了远处一双冷漠的眼睛里。
不远处的林荫道旁,停着一辆线条流畅、窗膜深黑的豪华轿车。车内,与外面的喧嚣完全隔绝,暖气安静地送着暖风。
后排,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面容俊美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的男人——秦妄,正漫不经心地透过单向车窗,望着那三个逐渐远去的年轻背影。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品相极佳的翡翠扳指,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玩味。
前排副驾上一个精干的手下回过头,低声汇报:“妄爷,看清楚了,中间那个穿薄荷绿外套的,就是那个孩子。”
秦妄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还报仇?我以为什么厉害角色。”他顿了顿,语气里的鄙夷更重,“乡下女人教出来的,呵呵,能有什么出息。”
手下立刻附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妄爷说的是。再好的血统,也得有好环境栽培不是?您这回就把心放回肚子里,他翻不了天。就算……就算他以后有机会回去了,就凭他现在这么‘平庸’,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乡巴佬’,秦家那群眼高于顶的人,第一个就会排斥他,根本不用您亲自出手。”
“哈哈哈哈哈哈!”秦妄突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愉悦和一种扭曲的满足感。他享受这种感觉,这种将原本可能光芒万丈的东西提前扼杀、将其拉下神坛,并亲手踩进泥潭的乐趣。他想象着那个叫陆寒星的年轻人,在未来可能面对的孤立、嘲讽和挣扎,觉得比喝了最顶级的红酒还要舒畅。
笑够了,他慵懒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
“走吧,多余来看这么一回。以后,就让这孩子自生自灭吧。”他吩咐道,语气恢复了淡漠,“去老宅。”
“好嘞,爷!”
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这辆加长版的黑色豪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迅速远去,仿佛从未在此停留过。只留下街角的尘埃,和那三个对命运暗流一无所知、正奔向公交车的年轻身影。
第150章 秦天澈被打断腿2
秦家老宅
秦家老宅深似海,几进几出的院落沉淀着百年望族的威严与沉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不动声色的权势。在这里,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却也格外沉重。
书房内,熏香袅袅。退居二线却余威犹存的秦家老爷子秦世襄,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他刚刚动用家主权柄,将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子秦天澈从禁足中放了出来。秦天澈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惯有的、被骄纵出来的漫不经心。与老宅里普遍穿着中式服装的格调格格不入,他依旧我行我素地套着那件扎眼的酒红色皮衣,像一团不合时宜的火焰,试图燃烧这古宅的沉闷。
“下回可别再任性妄为,欺负人了。”秦世襄语气看似责备,眼底却满是宠溺的纵容,“咱们秦家树大招风,要是传出个出了恶霸的名声,多丢人啊!你也大了,是该收收心了。”
房间另一侧,秦耀辰静立窗边。他身着一套做工极其考究的金色男版中式长衣长裤,衣料在光线下流淌着暗纹,将他挺拔的身姿衬托得愈发贵气逼人。最为醒目的是,他上衣胸前用火红色的丝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朱雀,图腾张扬,仿佛在无声宣告着某种身份与野心。他冷眼看着祖父对秦天澈的偏袒,唇角抿成一条直线,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这时,现任家主秦承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身着剪裁合体的黑色中式中山装,一丝不苟,上位者的气势不怒自威。上衣胸口处,以金线精心绣着秦家的徽章——一丛挺拔的修竹,象征着家族所推崇的“虚怀若谷,节节攀升”。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秦天澈那件红皮衣上,一丝极快的厌恶从眼底闪过,快到几乎让人无法捕捉,随即脸上便堆起了无可挑剔的、温和的笑意。
“爷爷,”他先向秦世襄恭敬问候,随后才仿佛刚看到秦天澈一般,语气“关切”地说:“您就是太惯着天澈了。我看他年纪轻轻,总这样游手好闲也不是办法,终究还是要学点真本事。”他话锋一转,看似提出了一个极好的建议,“我这边正好有个机会,m国学校的金融专业。让天澈去镀层金回来,直接进集团核心部门历练,岂不是两全其美?”
秦世襄闻言,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嗯,承璋这个提议确实不错。出去见见世面,学点东西,对将来有帮助。”
秦天澈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凉了半截。他太清楚了,这哪里是什么镀金,分明是大哥秦承璋要将自己彻底流放出权力中心的托辞!他一旦走了,远离了爷爷的庇护,那个流落在外的“乡巴佬”,岂不是要被他们弄回来了?
强烈的危机感让他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又依赖的表情,凑到秦世襄身边,扯着老人的袖子撒娇:“爷爷,我知道大哥和您都是为了我好……可是,m国太远了,我舍不得您啊!要不……要不我参加高考吧?就在国内陪着你!”
一直冷眼旁观的秦耀辰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声音清冷带着嘲讽:“你参加高考?秦天澈,你是不是忘了,就凭你之前那点‘丰功伟绩’,京都但凡是所像样的高中,还有谁敢收你?”他这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秦天澈勉强维持的伪装。
秦天澈恶狠狠地瞪了秦耀辰一眼,却无法反驳。
秦世襄看着小孙子这可怜模样,心又软了,拍了拍他的手背,宠溺地给出了最终方案:“胡闹!高考是那么容易的事吗?”他沉吟片刻,一锤定音:“实在不行,爷爷给你想办法,找个私立名校挂个名,人不用去学校,我亲自给你请最好的家教到家里来辅导,这总行了吧?”
危机暂时解除,秦天澈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如同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嗯呐!谢谢爷爷!爷爷最好了!”
书房内,表面上恢复了祖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睦景象。然而,在那华服之下,熏香之中,权力的暗流依旧在不动声色地汹涌奔腾。秦耀辰胸前的朱雀仿佛在冷眼旁观,秦承璋衣上的修竹依旧挺拔坚韧,而秦天澈那身酒红色的皮衣,在这片深沉的颜色里,显得愈发突兀和不安,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无法避免的风暴。
秦妄踏入书房的那一刻,室内的空气仿佛悄然凝滞了一瞬。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混不吝的笑容,步履从容地走上前,极为自然地伸手揽住了老父亲秦世襄的肩膀,姿态亲昵。
“父亲,”他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秦天澈,“天澈这孩子,性子是淘气了点,有时候做事不过脑子,莽撞。”他话锋巧妙地一转,像是随口一提,却又精准地投下了一颗石子,“但他心眼不坏,就是直来直去。我是怕啊,他在外面无心之下,得罪了什么人,自己还懵然不知。这世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秦世襄享受着儿子的亲昵,闻言拍了拍秦妄的手背:“你这当叔叔的比当大哥的还爱操心!他不是已经有四个保镖跟着了吗?咱们秦家嫡系的标配,够用了!”
“爷爷……”秦天澈立刻抓住机会,拖长了尾音,眼神里满是依赖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这一声叫得秦世襄心肠更软。他略一沉吟,竟真的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枚质地温润、样式古朴的白色玉佩。那玉佩看似寻常,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凡的气韵。他亲手将玉佩挂在了秦天澈的脖子上,语气带着一丝郑重:
“罢了,这个你贴身戴好,莫要离身。”他解释道,“这不是普通的玉佩,里面嵌有最新的定位和紧急呼救装置。一旦你遇到危险,按动机关,便能立刻召唤附近四五个中等身手的护卫瞬间赶到。除非是遇到那种万中无一的绝顶高手,或者专业杀手精心布局,否则,等闲之人绝近不了你的身!”
这份赏赐,远超那四个标配的保镖,几乎等于给秦天澈加上了一道可移动的护身符。
秦天澈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他一把抓起冰凉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还故意凑到嘴边亲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挑衅般地看向一直沉默旁观的秦耀辰。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爷爷最疼的终究是我!
这一幕,让站在一旁的秦承璋心头猛地一沉。老爷子对秦妄和秦天澈的偏爱,简直到了毫无原则的地步!天澈一个半大孩子,平日无非是横行霸道,招惹些是非,何需动用这等近乎“保命”的装备?他要这么多人手,是想干什么?一个模糊却极其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秦承璋的心脏。
他绝不能允许任何计划外的变数,打乱他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
心中波涛汹涌,秦承璋脸上却迅速漾开一抹无奈又带着点调侃的笑意,上前一步道:“爷爷,您这也太惯着五弟了!他一个半大孩子,谁会费那么大劲去刺杀他?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秦家小题大做?”他语气轻松,目光却意有所指地转向秦世襄,“反倒是您,我们秦家的定海神针,才更需要万全的保护。把这等好东西给了这皮猴,不是浪费吗?”
秦世襄被大孙子这话逗笑了,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嗨!我在这老宅里,里三层外三层的高手还少吗?安全得很!倒是这小猴子在外面野,我不放心。”他狐疑地看了秦承璋一眼,“咋啦承璋?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老跟你五弟过不去?”
“没有,绝对不是!”秦承璋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笑容更加爽朗,完美地掩饰了眼底的深沉,“我就是羡慕五弟得爷爷疼爱,随口酸两句罢了!看来我这当大哥的,也得学着更‘疼’弟弟才行。”
说笑间,这场面似乎又恢复了其乐融融。
然而,就在转身倒茶,背对众人的一瞬间,秦承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冷峻而锐利。他借着身体的掩护,用极低的声音、极快的语速,对着隐藏在衣领下的微型麦克风,对心腹手下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指令:
“派人,盯紧秦天澈。二十四小时,不分昼夜。我要知道他接下来每一天、每一刻见了谁,去了哪里,尤其是……他调动这些新增人手,到底想干什么。”
命令无声无息地传递出去。书房内,熏香依旧袅袅,茶香四溢,言笑晏晏。但那枚白色的玉佩,秦天澈得意的眼神,以及秦承璋深藏于心的警惕,共同在这看似和谐的家族画卷下,撕开了一道幽深的口子,预示着平静即将被打破,风暴正在无声酝酿。
第151章 秦天澈被打断腿3
清晨的阳光带着清澈的凉意,陆寒星比往常醒得更早。他仔细地洗漱完毕,站在狭小却整洁的宿舍衣柜前,犹豫了片刻,最终将身上那件穿惯了的薄荷绿旧外套脱了下来,换上了学校统一发放的蓝白校服。
这身校服,面料普通,款式也中规中矩,天蓝色与白色的搭配显得有几分稚气,在大学校园里,除非是重大集体活动,平时几乎没人会穿。但今天不同。今天是参观京都航天所的日子,是代表学校出面的正式场合。他们专业五十个人,只有他一个人,凭着数学竞赛前二十名的成绩,拿到了这张珍贵的“入场券”。虽然是擦着边、垫底挤进来的,但对他而言,这已是莫大的荣耀,值得他穿上这身最具“标识性”的服装。
航天所坐落于京都大学旁边,那片区域绿树成荫,学术气息浓厚,仿佛连空气都带着一种智识的威压。当陆寒星赶到集合点时,另外十九名学生已经基本到齐了。他立刻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壁垒。
除了他和另一个陌生的女生,其余十八人,清一色穿着京都大学的深蓝色西装校服。那西装剪裁合体,面料挺括,男生系着黑色领带,女生则是及膝裙配领结,一身贵气,与周围庄重的科研环境浑然一体。他们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眼神偶尔扫过他和那个女生时,带着一种审视与毫不掩饰的优越感,仿佛在说:“看,那两个混进来的。”
那个女生梳着利落的马尾辫,穿着红白相间的校服,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孤立。她看到同样“落单”的陆寒星,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友善的微笑。
“你好,我是京都工程大学的,叫舒语。”
她的声音清脆,态度自然,让陆寒星微微一怔。他连忙回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哦哦!你好,我叫陆寒星,来自京都联合大学。”
这是第一次,有同龄的女生如此友好、不带任何偏见地主动与他搭讪。一瞬间,记忆深处某个不愉快的片段猛地闪现——高中时,那个明媚的校花也曾因为他出众的相貌主动靠近,但当她看到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衣领,以及他手中充当午餐的干硬馒头时,那美丽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鄙夷,随即嗤之以鼻,像躲避什么不洁之物一样转身走开。那一刻,周围哄笑的声音,至今仍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一股莫名的冲动,或许是出于自我保护,或许是想要提前“坦白”以免后续难堪,陆寒星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眨了眨那双如同黑宝石般清澈却带着一丝不安的大眼睛,声音低了一些:“我……我是我们学校的特困生……”
他说完,就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预料中的疏远或异样目光。
然而,舒语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神色没有丝毫改变,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反而漾开了更真诚的笑意,语气轻快地说:“那你好励志,好厉害啊!靠自己拼到这里,比那些靠家里的人强多了!”
没有怜悯,没有惊讶,只有纯粹的欣赏和鼓励。
陆寒星望着她坦荡的笑容,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名为“自卑”的坚冰,仿佛被一股暖流击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愣了一下,随即,一个真正轻松、会心的笑容,如同拨开乌云的阳光,缓缓在他脸上绽放开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袒露窘境后,没有瞧不起他,反而给了他平等的尊重和真诚的赞美。
集合的哨声响起,打断了这短暂的交流。但陆寒星觉得,今天早上的阳光,似乎格外温暖了一些。他挺直了背脊,和舒语一起,走向那扇象征着知识与梦想的航天所大门。
航天所厚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内部是另一个世界——高耸穹顶下是静谧的银灰色调,空气里弥漫着精密仪器特有的冷冽气息,巨大的卫星模型悬吊在半空,屏幕上流动着复杂的数据流,无声诉说着人类探索宇宙的野心。
领队的老师引导着这二十名天之骄子沿着指定的参观路线前行。陆寒星和舒语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脱离了门口那令人不适的审视目光,在这个纯粹由理性与智慧构筑的空间里,两人都放松了不少。
舒语显然对航天知识颇有了解,指着远处一个火箭发动机的剖面模型,低声给陆寒星讲解着其中的原理,言语间带着这个年龄特有的热情与灵动,偶尔穿插几个风趣的比喻,逗得陆寒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真正开怀的笑,驱散了他眉宇间常带的些许阴郁,露出了两颗小巧而洁白的虎牙,让他原本清俊的脸庞瞬间显得格外生动明亮,充满了少年气。
就在这时,一行人从旁边的控制中心走出。为首的男子身材高大,穿着与周围科研人员无异的深蓝色工作服,但那份沉稳内敛的气度以及周围人对他不自觉流露的恭敬,昭示着他身份的不同。他正是这座航天所的所长,南凌风。
南氏家族的长公子,与有着八百年历史、底蕴深厚崇尚文化古韵的秦氏不同,南家是凭借近三百年在工科、航天、机械等领域的锐意创新与扎实建树崛起的“技术新贵”。也正是凭借这份在理科领域的绝对实力,南家才能与庞然大物般的秦家联姻,让南凌风的母亲秦蕊成为南家的当家主母,弥补了秦家在尖端理科人才方面的短板。
一名手下在他身边低声汇报:“所长,这次竞赛筛选出来的好苗子都在这里了,您可以先看看,有没有值得重点关注的。”
南凌风目光随意地扫过这群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带着一种审视人才的专业态度。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正在微笑的陆寒星时,猛地顿住了!
那张脸……尤其是那眉眼轮廓和笑起来的神韵,竟酷似他那个醉心音乐、气质清冷的表弟秦耀辰!南凌风心里一阵纳闷:耀辰这小子什么时候转性了?不摆弄他的乐器,跑到我这航天所来瞎胡闹?
但这疑惑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他就看到了陆寒星因笑容而露出的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南凌风立刻反应过来——不对,秦耀辰那小子从小牙齿就保养得整齐洁白得像瓷娃娃,绝没有这样带着点稚气未脱的虎牙!
这是谁?
南凌风心头闪过一丝惊诧与好奇,他偏头低声问身边陪同的航天所工作人员:“那个学生,穿蓝白校服,笑起来有虎牙的那个,是哪所大学的?”
身边一位负责接待的女老师立刻翻看了一下手中的名单,很快回答道:“所长,他叫陆寒星,是京都联合大学的学生,这次数学竞赛排第二十名。”
“陆寒星……京都联合大学……”南凌风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里玩味的兴趣更浓了。这名字,这出身,都与秦家毫无瓜葛,可这张脸……实在太像了,尤其是那股子神韵。
他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装作查看信息的样子,快速而精准地调整角度,对准正和舒语低声交谈、脸上还残留着笑意的陆寒星,按下了快门。照片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张酷似秦耀辰的侧脸,以及那若隐若现、为少年增添了几分野性与灵动的小虎牙。
“有意思……”南凌风收起手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心里盘算着:“赶明儿有空,得把这张照片给耀辰那小子看看,问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流落了什么‘兄弟’。”
这个意外的发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南凌风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穿着普通蓝白校服的清瘦少年,眼神已不再是看待一个普通有潜力的学生,而是带上了一层探究与深思。
这趟原本例行公事的人才筛选,似乎变得不那么简单了
第152章 秦天澈被打断腿4
初秋上午的阳光带着些微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清寒。第一节课刚结束,校园林荫道上熙熙攘攘。陆寒星独自一人走着,他今天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厚外套,颜色纯净得像雨后的天空,里面是简单的白色长袖内搭,下身是一条淡蓝色的牛仔裤。这身打扮清爽干净,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几乎透明,脸上那份属于少年的清瘦和倔强也越发明显。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脸颊靠近耳垂的地方,有一颗极小的、颜色偏深的痣,像是上好的宣纸上无意间滴落的一滴墨点,非但不觉得瑕疵,反而为他增添了一份独特的、令人过目难忘的辨识度。
周围路过的女生们忍不住频频回头,窃窃私语飘进空气里:
“快看,那个男生好帅,气质好干净!”
“天蓝色真的太衬他了,看起来好显小,好想捏捏脸!”
“不知道是哪个系的?好想去要个联系方式啊……”
陆寒星对这类目光早已习惯,大多时候他都选择忽略,只是垂着眼睫快步走路。然而今天,他的平静很快被打破了。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男人,像一堵墙一样毫无预兆地拦在了他的面前。男人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与校园格格不入的冷硬气息,明显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保镖。
那保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们少爷说了,想要‘海洋之星’项链,就一个人跟我走。”他刻意加重了“一个人”三个字,眼神带着威胁,“不许带任何人,也不许通风报信。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它。”
“海洋之星”……听到这个名字,陆寒星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冰冷的波澜。那是江晚舟送给他的他一直贴身佩戴,直到前段时间被这个少爷抢走……
陆寒星听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竟难以抑制地向上牵起,勾勒出一个混合着嘲讽和凛冽寒意的笑容。他不去找麻烦,麻烦却自己送上门来了?好啊,正愁没机会教训教训这个嚣张的少爷。
行,既然你们自己撞上来,那就别怪我让你们吃点苦头。
他心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脸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仿佛被吓到的顺从。他抬起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语气平淡无波,只回了一个字:
“好。”
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惊慌失措,这过于干脆的反应让那保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但并未多想,只当这穷学生是被吓傻了。
保镖不再多言,转身示意陆寒星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普通黑色轿车。车子发动,迅速汇入车流,朝着城市边缘驶去。
窗外的景色从繁华到稀疏,最后是荒凉的郊区。车子最终在一个看起来废弃已久、锈迹斑斑的仓库大门前停下。
“进去。”保镖拉开车门,语气冰冷。
陆寒星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和尘土味道的空气,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水蓝色外套衣领,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而坚定。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脚踏过满是碎石和杂草的地面,步伐沉稳地走向那扇如同怪兽巨口般敞开的仓库大门。
门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腐的气息,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投射下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他一步一步走了进去,身影逐渐被仓库内部的幽深黑暗所吞没。
陆寒星一步步踏入仓库的阴影中,灰尘在从破窗透进的光柱中狂舞。他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看清了眼前的阵仗。
秦天澈好整以暇地坐在一张显然是刚搬来的皮质老板椅上,嚣张地翘着二郎腿,手里漫不经心地抛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像是在专门等待一场早已安排好的演出。而他身后,黑压压地站着十几个身形健硕的保镖,气氛肃杀。
但最让陆寒星心头猛地一沉的,是站在秦天澈身侧那四个气质截然不同的男人。他们不像那些保镖一样仅仅是肌肉贲张,而是气息内敛,眼神锐利如鹰,站姿看似随意,却封住了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这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拥有顶尖身手的人,是所谓的“高手”。
陆寒星心中惊涛骇浪:他要干什么?仅仅为了对付我这样一个学生?需要动用这种级别的人物?这种人才,应该是用来保护政要、执行特殊任务的,现在却被叫来参与一场豪门少爷欺负人的闹剧?这秦天澈简直是疯了!
那四位高手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和无奈。被调来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学生,对他们而言简直是侮辱。可面前的是秦家少爷,他们得罪不起,只能暂时忍耐。
秦天澈“唰”地站了起来。他穿着价格不菲的棕色长款风衣,下身是剪裁合体的黑色修身长裤,一身行头贵气逼人。他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坏笑,上下打量着陆寒星,语气充满了鄙夷:
“你这个乡巴佬,真不让人省心。好好的乡下不待,非得跑到京都来碍眼!”
陆寒星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眉头紧蹙:“你什么意思?我来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
“呵呵!当然有关系!”秦天澈声音拔高,带着一丝扭曲的激动,“你想抢我秦家五少爷的位置,就得先问问他们答不答应!”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四位高手。
那四位高手闻言,几乎同时几不可查地翻了个白眼,内心对这幼稚的指控感到无比荒谬。
陆寒星先是一怔,随即结合此刻秦天澈的疯狂,他瞬间明白了——这个被宠坏的少爷,是怕自己这个潜在的“竞争者”回去,夺走他现有的荣华富贵和家族地位。
他压下心头的怒火,试图用理智平息这场荒谬的冲突,语气淡漠:“我对秦家的荣华富贵没有半点兴趣。你只要老老实实当你的少爷,不惹是生非,你的位置,没人能动。”他这话既是陈述事实,也带着一丝规劝。
“你居然还不想要?哈哈!”秦天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却更加阴鸷,“这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我大哥和三哥早就盘算着要把你‘请’回去,好把我这个不成器的撵出秦家!”
陆寒星瞳孔微缩:“你说什么?”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太过震惊。
“还装傻?”秦天澈冷笑,不再废话。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条闪烁着深邃蓝光的“海洋之星”项链,在指尖晃了晃,“打赢了他们几个,这个就归你。”
他顿了顿,脸上所有的戏谑和玩世不恭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输了……那你就去死吧!”
“你有病啊!”陆寒星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心脏因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而剧烈跳动,“至于吗?!你知不知道杀人是犯法的!你一个出身高贵、干干净净的少爷,何必为了莫须有的事情自甘堕落,手上沾血?!”他想起了自己在底层挣扎求生时见过的黑暗,那绝不是眼前这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应该触碰的!
“你的存在,就是我自甘堕落的原因!”秦天澈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恨意,“你死了,就没人能撵我走了!我就还是秦家的五少爷!”
陆寒星大惊失色,他知道跟一个陷入偏执的疯子无法讲道理。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转身逃跑,但身后的大门早已被那群保镖堵死,退路全无。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看着缓缓逼近的四位高手,以及他们身后秦天澈那张扭曲的脸,陆寒星闭上了眼睛,随即又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盘算着如何把这四个高手打倒!
仓库内,杀气弥漫。那四位高手互相对视一眼,虽然不满,但在秦天澈的逼视下,还是缓缓朝着陆寒星逼近了一步。战斗,一触即发。
第153章 秦天澈被打断腿5
秦家别墅
秦家别墅的清晨,本该是宁静的。秦耀辰穿着黑色睡衣,站在窗边,看着秦天澈那辆扎眼的跑车风风火火、几乎是带着一股戾气冲出大门,绝尘而去。他不由得微微蹙眉,心里一阵莫名的烦躁。
大哥秦承璋从昨天起就神色凝重,忙于公务不见人影;三哥秦冠屿似乎也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而这秦天澈,大清早又如此反常地出门……这一大家子,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云笼罩着。
佣人端上精致的早餐,秦耀辰却毫无胃口,只勉强喝了两口牛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竟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四少爷!”一旁的管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您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我马上叫医生!”
秦耀辰摆了摆手,用丝帕擦了擦嘴角,脸色有些苍白,他抚着闷堵的胸口,喃喃道:“没事……只是感觉,像是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种心悸的感觉如此强烈,让他坐立难安。
他必须问问大哥。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秦承璋的号码,但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的提示音。连续拨了几次都是如此。一股无力感和更深的忧虑袭来,他感觉一阵头晕目眩,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四少爷!”佣人们一阵手忙脚乱。
就在这时,秦冠屿赶了回来。他刚才接到秦耀辰那通没头没尾却透着不安的电话,立刻放下了手头的事赶回。一进门就看到倒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的秦耀辰,心头一紧。
“三少爷,四少爷他刚才突然不舒服,牛奶都吐了……”佣人急忙汇报。
秦耀辰听到三哥的声音,悠悠醒转,抓住秦冠屿的手腕,气息微弱却急切:“三哥……我感觉很不好,心慌得厉害……秦天澈,他一大清早就带着人出去了,不知道要干什么……”
“什么?!”秦冠屿脸色骤变,“他又想惹什么祸?!” 他立刻意识到,秦耀辰这突如其来的不适,或许并非单纯的生病,而是一种不祥的预感,与秦天澈的动向紧密相关。
“我先送你去医院检查!”秦冠屿当机立断,一把将秦耀辰扶起,半抱半搀地带着他走向车库,以最快的速度将他送到了秦家控股的私立医院,并立刻吩咐护士和医生进行详细检查和照料。
安顿好秦耀辰,秦冠屿脸上的温和瞬间被冷厉取代。他走到走廊尽头,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负责“保护”秦天澈的保镖头目的电话,声音如同淬了冰:
“五少爷去哪了?说!”
电话那头的保镖显然被三少爷罕见的怒气震慑,支支吾吾。
“快说!不然你知道后果!”秦冠屿厉声催促。
保镖不敢再隐瞒,颤声道:“五……五少爷说……要去教训那个‘乡巴佬’……带了十几个弟兄,还……还强行调走了老爷子配给他的那四位‘高手’……他们……他们在……”
“在哪儿?!”秦冠屿的心沉到了谷底。动用四大高手去对付一个学生?秦天澈这是疯了!
“在……在城郊的那个废弃的七号仓库……”
恰在此时,秦冠屿手中的手机响了,是大哥秦承璋回电了。秦冠屿立刻接起,语气急促:
“大哥!情况不妙!秦天澈那个混账,可能对那个孩子起了杀心!”
电话那头的秦承璋声音瞬间紧绷:“怎么回事?他在哪?”
“城郊废弃的七号仓库!他带了十几个保镖,还把爷爷给他的玉佩召唤出四个顶尖高手都带去了!大清早就走了,现在恐怕已经……”秦冠屿不敢想下去。
秦承璋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立刻从我留在公司的护卫队里,挑最好的人手,带上武器,马上赶过去!不惜一切代价,确保那孩子的安全!我这边立刻安排人拦截可能的外围支援,马上到!”
“明白!”秦冠屿挂了电话,眼中寒光一闪。他迅速冲向特别安保中心,那里常年驻守着秦家最精锐的一支护卫小队。
时间就是生命!他一边快速点出十几名身手最好的护卫,一边厉声下令:“目标城郊七号仓库!最快速度!有人要动我们秦家要保的人,必要时,可以动用一切手段,阻止秦天澈!”
引擎轰鸣,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医院地下车库,朝着城郊仓库的方向风驰电掣而去。车内的秦冠屿面色冷峻,握紧了拳头,只希望他们赶得上,阻止秦天澈酿下无法挽回的大错,救出真正弟弟的性命。
第154章 秦天澈被打断腿6
城郊废弃仓库
四下里空气骤然凝固。
那四名高手如阴影般合围而来,步伐沉稳,封住了所有退路。被围在中心的陆寒星,脸上那份属于男大学生的青春与懵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眼神在刹那间变得冰封千里,犀利如鹰隼,与他年轻的面庞形成了惊人的反差。
“四弟,别轻敌!”
首领目光锐利,一把按住了身旁那蠢蠢欲动的汉子。那被称作“四弟”的汉子身形一顿,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低声嘟囔:“大哥,这不就是个学生吗?”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看似清秀的年轻人与“危险”二字联系起来。
然而,回答他的是骤然爆发的攻势!
左侧一人身形如电,五指如钩,直取陆寒星的手臂关节,意图瞬间锁死他的行动。几乎同一时间,另一人无声无息地贴近地面,一记凌厉的扫堂腿,带着风声,袭向他的脚踝。
面对上下夹击,陆寒星动了。他并未后退,反而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以一种近乎扭曲的柔韧性与爆发力,在方寸之间拧身、错步,精准地让擒拿手擦着衣袖而过,扫堂腿亦堪堪从他脚下掠过,落空了!
这仅仅是开始。
在两人攻势用力的瞬间,陆寒星右手如灵蛇出洞,反扣住那擒来手腕,顺势向前一引、一送——竟是用这高手自己的胳膊,不偏不倚地撞向了另一人追击而来的拳头!
“砰!”
“呃!”
被当作“盾牌”的胳膊主人痛哼一声,攻势瞬间瓦解。而那名使出扫堂腿的高手见一击不中,立刻变招,腰身一拧,另一条腿如钢鞭般横扫向陆寒星腰际。陆寒星却似早已预料,身形微沉,足尖在那人支撑腿的膝侧轻轻一点。
那人重心顿失,横扫出去的腿力道失控,竟“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踢在了正因手腕受创而身形不稳的第三名高手腿上!
“老三,你……!”
被误伤者一个剧烈的踉跄,差点栽倒。电光火火之间,陆寒星动了真格!他肩背发力,将手中一直扣着的那名高手猛地向前一推,同时侧身一撞,将另一名失去平衡的高手也一并裹挟进去——三人如同被保龄球击中的球瓶,在一片惊呼与闷响中,狼狈不堪地跌作一团,短时间内再难起身。
转瞬之间,四人已去其三。
陆寒星面色冷峻,目光如冰冷的刀锋,锁定在最后的首领身上。他缓缓弯腰,从散落的杂物中拾起一截半臂长的断裂木棍,在手中掂了掂,然后迈步向前。
那首领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行走江湖十余载,自认见过风浪,此刻却被一个半大孩子逼得呼吸急促,进退维谷!一种荒谬与恐惧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
“妈的,拼了!”羞愤与求生欲让他凶性大发,他猛地从腰间抽出短刀,寒光一闪,直直刺向陆寒星!
可他快,陆寒星更快!
短刀甫一递出,陆寒星已侧身抬腿,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铛”的一声脆响,短刀被精准地踢飞出去,旋转着落在地上。不待首领从震惊中回神,陆寒星已揉身贴入他怀中,一手抓住其衣领,一手扣住其腰带,腰腹核心骤然发力——一个干净利落、势大力沉的大背跨!
“轰!”
首领只觉得天地倒转,后背传来粉碎般的剧痛,整个人被重重砸在地面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尘埃落定。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四位高手,此刻全都躺倒在地,发出痛苦而又压抑的呻吟。他们望着那个持棍而立、气息平稳的年轻身影,心中翻涌着滔天巨浪。
震惊! 他们苦练十几二十年的功夫,自诩已是高手,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一个看似普通的男孩以碾压之势击败,甚至未能逼出他真正的实力底线。
悲愤! 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疼痛,更是尊严与信念的崩塌。今日这一败,将成为他们职业生涯中永远无法洗刷的耻辱,过往的所有荣耀,都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陆寒星丢下木棍,甚至未曾多看他们一眼,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眼神中的犀利缓缓收敛,重新变回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唯有现场的一片狼藉,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秦天澈慵懒地陷在椅子里,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那条“海洋之星”项链。蓝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光,一如他此刻笃定而傲慢的心情。对付一个乡巴佬?他带来的可是秦氏麾下顶尖的四名高手,曾让黑暗世界闻风丧胆的存在。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觉得这简直是大材小用。
然而,他嘴角的弧度很快便僵住了。
当第一名高手被轻易甩开时,他尚能维持镇定;当三人缠斗在一起,陆寒星却如鬼魅般游刃有余时,他指间的项链停了下来;直到那三名高手如同被保龄球击中的球瓶,惨叫着跌作一团再也爬不起来时,秦天澈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这……这是什么魔鬼?”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当最后的首领被一记狠厉的背跨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时,秦天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惊慌失措地缩到了那十几名普通保镖身后。“挡住他!给我挡住他!”他声音尖利,早已失了方寸。那群保镖看着地上呻吟的四大高手,又看向步步逼近的陆寒星,一个个面面相觑,喉结滚动,握着警棍的手心全是冷汗,在陆寒星的目光扫过来时,竟不约而同地瑟缩了一下。
陆寒星却看也没看那群胆寒的保镖。他从容地转过身,将身上那件蓝色的旧外套脱了下来,仔细叠好,放在旁边那把破旧的椅子上。然后,他不紧不慢地将内搭白色长袖的袖口一截一截地往上撸,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躲在最后的秦天澈。脸上,竟恢复了一贯的、甜甜的、甚至带着点天真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在如此情境下,在昏暗摇曳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渗人。
他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少爷,躲什么啊?”他甚至还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点纯然的不解,“来啊。”
“魔鬼!你是魔鬼!”秦天澈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死死抓着身前保镖的衣服,“我才不过去!”
“你不是要欺负我嘛?”陆寒星眨了眨他那双无辜至极的大眼睛,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随即,他没再理会秦天澈,目光转向那排战战兢兢的保镖,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冷了下来。他随手一指地上躺着的四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们,是想活,还是想和……他们一样?”
他顿了顿,如同死神宣读倒计时,轻轻吐出一个字:
“五。”
几乎就在“五”字落音的瞬间——
“哐当!”不知是谁先扔掉了手中的棍子。
如同被惊散的麻雀,那群保镖再也顾不得职业操守和秦家少爷,发出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外,作鸟兽散,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阵扬起的灰尘。
转眼间,空旷的场地内,只剩下好整以暇的陆寒星,和面无人色、彻底暴露在他目光下的秦天澈。
第155章 秦天澈被打断腿7
陆寒星步步逼近,身影在摇曳的灯光下犹如从地狱归来的鬼魅,那抹挂在唇边的冷笑,透着浸入骨髓的寒意。秦天澈早已魂飞魄散,像只无头苍蝇般在废弃仓库里尖叫着乱窜,陆寒星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步伐从容,仿佛在玩一场注定结局的“老鹰捉小鸡”。
秦天澈连滚带爬地钻入一张布满污垢的旧桌底下,身体蜷缩成一团,拼命屏住呼吸。黑暗中,他刚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丝喘息之机,一抬头——陆寒星那张俊秀却如同索命阎罗的脸,正带着一丝“找到你了”的玩味笑意,静静地出现在他眼前。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空气。陆寒星的手如铁钳般探入桌底,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拎一只待宰的小鸡,毫不费力地将他拽了出来。另一只手顺势一抄,便将那串“海洋之星”从他紧握的手中夺过,随意揣进兜里。
接着,陆寒星单手掐住秦天澈的脖子,竟将他整个人硬生生踢离了地面。秦天澈双脚乱蹬,因窒息而满面通红。陆寒星却微微俯身,另一只手优雅地背在身后,如同耳语般轻柔地笑问:“少爷,莫不是忘了,刚才是怎么说要欺负我的?”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与责问:“都告诉你了,别总欺负别人……为什么不听呢!”
就在秦天澈以为自己要窒息而亡时,颈间的力道骤然一松。他像一滩烂泥般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
然而,没等他缓过神,他就看见陆寒星慢条斯理地走向一堆杂物,捡起了几根粗粝的木棍。那脚步声,如同丧钟敲响。
“你别过来!别过来!我错了!我给你钱!我把什么都给你!”秦天澈涕泪横流,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
陆寒星偏了偏头,笑容天真又残忍:“哎呦,少爷不是说自己快被撵出秦家了吗?哪里还有钱呢?”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陆寒星的声音轻快得可怕,他掂了掂手中的木棍,“我只是在想,如果少爷不能再乱跑了,是不是也就不会……再乱欺负人了?”
话音未落,第一棍已带着风声狠狠落下!
“咔嚓!”
“啊——!”
骨头断裂的脆响与秦天澈杀猪般的嚎叫同时迸发。陆寒星的眼神空洞而专注,一棍,又一棍,机械而精准地砸向同一个位置。鲜血迅速从碎裂的布料下渗出,飞溅开来,染红了他白色的上衣、裤子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构成一幅地狱图景。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双腿已以诡异的角度彻底扭曲,再无声息时,一道清脆而严厉的男声,如同冰锥般刺破仓库内血腥的空气:
“陆寒星!你在干什么!”
陆寒星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
仓库门口,大哥秦承璋与三哥秦冠屿正并肩而立,面色冷峻如铁。他们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气息远比之前四位高手更为深沉凛冽的护卫。
秦天澈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哥哥!救我!救我啊!”
然而,秦承璋与秦冠屿的目光,却越过地上惨不忍睹的他,牢牢锁定了那个浑身是血、手持木棍,宛如从血池中站起的少年。
空气中,只剩下秦天澈微弱的哀鸣,和死一般的寂静。
当秦承璋和秦冠屿的车队疾驰到废旧仓库门口时,尚未停稳,便看到那几十个他们秦家带来的保镖,正如同被惊散的羊群,丢盔弃甲、面无血色地从仓库里争先恐后地逃出来,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两人迅速下车,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困惑与一丝不祥的预感。
“站住!”三哥秦冠屿反应极快,一把拽住一个从他身边跑过、几乎要瘫软的保镖,厉声问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那保镖被猛地拉住,吓得浑身一哆嗦,眼神涣散,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魔…鬼…是魔鬼!那个男孩……他是魔鬼!!”
秦冠屿心头一紧,手上力道加重:“哪个男孩?说清楚!”
“就…就是…那个…穿蓝色外套的…穷学生!”保镖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
“陆寒星?”秦冠屿的眉头紧紧锁住,一个更坏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是陆寒星被折磨得出事了,引发了什么骚乱?他急忙追问:“陆寒星他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
谁知,那保镖一听到“陆寒星”这三个字,像是被无形的烙铁烫了一下,爆发出最后的气力猛地挣脱,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啊——!”,随即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夜色中,速度快得惊人。
秦承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保镖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做不了假。他当机立断,对秦冠屿和身后迅速集结的高手们低喝道:“情况不对,别管他们了,赶紧进去!救人为先!”
一行人不再犹豫,立刻冲向仓库大门。当他们踏入仓库,借着昏暗摇曳的光线看清内部的景象时,即便是见惯风浪的他们,也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眼前,正是陆寒星浑身浴血,手持木棍,如同从地狱归来的鬼魅般,走向地上已无人形的秦天澈那一幕。
第156章 秦天澈被打断腿8
秦承璋与秦冠屿立于仓库门口,眼前这血腥的一幕让两人瞳孔骤缩。地上是双腿尽断、昏死过去的秦天澈,而站在血泊中的陆寒星,浑身浴血,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这个男孩,绝不可能只是在乡下长大那么简单。 秦承璋眼神锐利如鹰,心中已然断定,陆寒星的背后,必然隐藏着远超他们想象的秘密。而感官更为敏锐的秦冠屿,更是从空气中浓重的铁锈味下,捕捉到了一丝从陆寒星身上散发出的、更为深邃的阴湿气息,仿佛源自某个不见天日的黑暗组织。
陆寒星看到了门口的两人,心下先是一顿,随即释然。呵,这一天,早晚都会来的。 他没有试图解释,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秦天澈一眼,只是默默地走到那张破旧的椅子旁,拿起自己那件蓝色外套,仔细地穿好,抚平上面的褶皱,仿佛要借此恢复一丝体面。然后,他低着头,径直朝门口走去,企图从两人中间穿过。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口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大手,横亘在他胸前,拦住了去路。
“不解释一下吗?”秦冠屿的声音低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陆寒星停下脚步,抬起头,用那双依旧清澈,此刻却看不出情绪的大眼睛,先看了看秦冠屿,又转向一旁沉默却更具威势的秦承璋。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很显然,他非要杀我,我劝他他不听。”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解决方案,“我就只好把他的腿打折,省得他以后再惹是生非。”
“……”
秦承璋与秦冠屿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因为秦天澈的惨状,而是因为陆寒星说出这话时,那种视人命如草芥、将残酷行径合理化的冷漠与平静。
秦冠屿心中警铃大作,瞬间做出了决定——绝不能再让这个危险的、身负巨大秘密的秦家血脉继续流落在外,脱离掌控!
“你,跟我回去。”秦冠屿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反驳,“我们,必须好好谈一谈。”
“我不!”陆寒星几乎是立刻拒绝,眼神里充满了倔强与疏离,“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
“哦?”秦冠屿眼神一厉,周身气势陡然攀升,“你是想让我来硬的?”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向陆寒星笼罩而去。陆寒星瞬间握紧了拳头,脸色一白,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这是层次上的绝对差距,是烙印在基因里的服从与恐惧!
他强忍着几乎要跪下去的冲动,咬着牙,后退了一步,眼神却像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变得无比凌厉与警惕,死死盯住秦冠屿。
“真没看出来,骨头还挺硬!”秦冠屿冷笑一声,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将西装外套脱下扔给身旁的保镖,随后慢条斯理地将衬衫袖子撸至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也昭示着他的决心。
陆寒星看着他的动作,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该死的血脉压制让他体内气血翻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几乎浸湿鬓角。他只能拼命挺直脊背,强装镇定。
没有再多一句废话,战斗,在下一瞬间爆发!
陆寒星只觉四肢百骸都像被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挪步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在那无处不在的血脉压制下,他生不出半分向秦冠屿进攻的勇气,只能狼狈地后退、格挡,做困兽之斗。
而秦冠屿的攻势却如疾风骤雨,一招一式皆凌厉狠辣,目的明确——非要将他彻底制服不可。陆寒星满头大汗,冷汗早已浸透内衫,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屈服感,几乎要让他当场跪下。
“砰!”
一声闷响,陆寒星终究是没能完全避开,被一记重摔狠狠砸在地面上,尘土飞扬。剧痛传遍全身,他却下意识地抬起眼,望向一直静立旁观、宛如深渊的秦承璋。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深不见底,不起丝毫波澜。
他咬着牙,踉踉跄跄地还想挣扎起身,但秦冠屿已不给他任何机会。手腕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反剪到身后,关节处传来被锁死的痛感,他整个人被彻底制服。
“放开我!我不回去!你杀了我吧!我死也不回去!”极度的恐慌与屈辱让他彻底失了态,满脸通红地嘶吼起来,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宁愿撕咬自己也绝不就范的幼兽。
秦冠屿眼神一冷,不再犹豫,并指如刀,一记精准的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他的后颈上。
陆寒星的声音戛然而止,挣扎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倒入秦冠屿怀中,失去了意识。
秦冠屿打横抱起这个轻得有些过分的少年,眉头微蹙。另一边,秦承璋已走到被保镖如同拖拽垃圾般扶起的秦天澈身旁,目光落在他颈间,随即伸手,毫不客气地将那枚能召唤高手保镖的特权白玉佩拽了下来。
他看着手中温润却已蒙尘的玉佩,又瞥了一眼秦天澈那惨不忍睹的双腿,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真是下作。仗着家族名头,动用保镖行凶,你也配姓秦?”
说罢,他将玉佩随手揣进兜里,仿佛处理掉一件脏东西,转身,头也不回地冷声道:
“走。”
第157章 秦天澈被打断腿9
医院的消毒水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秦耀辰坐在回别墅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管家接他时什么也没多说,他只当是哥哥们体谅他需要静养。
可当他回到那座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的别墅,等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沉,才发现——大哥、三哥,甚至那个惹是生非的秦天澈,竟然一个都没回来。
这不寻常的寂静让他心头莫名有些发紧。他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大哥秦承璋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四弟。”大哥的声音传来,背景带着细微的车行驶的风噪,语调一如既往的沉稳,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大哥,你们…还在忙吗?怎么都没回来?”秦耀辰忍不住问道。
“嗯。”秦承璋应了一声,似乎是在斟酌用词,“你先在别墅好好待着,按时吃饭,早点休息。明天哥哥再去看你。”
这明显避重就轻的回答让秦耀辰更加疑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秦承璋更低沉的声音:“嗯,是出了点事。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肯定,“哥哥会处理好的,别担心。”
坐在副驾的秦承璋说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秦冠屿正让昏迷的陆寒星靠在他肩上,少年苍白的脸上还沾着些许未擦干净的血迹,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紧紧蹙着。
秦承璋收回目光,对着话筒,语气刻意放缓,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类似引导的意味:“等事情都处理妥当……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好吧。”秦耀辰听出大哥不想多言,只好压下满腹疑问,“那你们注意安全。”
“会的。”
电话挂断。
秦耀辰握着手机,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忍不住挠了挠头,低声嘟囔:“一个两个的,怎么都神神秘秘的……”
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悄然笼罩了他。他隐约觉得,哥哥们正在处理的“大事”,或许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惊人。而那个即将被“介绍”的人,又会是谁呢?
陆寒星被安置在离秦家兄弟主别墅不远的一栋独立小楼里。此地景致幽静,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选址的核心目的便是监视与控制,杜绝任何逃脱的可能。秦承璋调动了数十名精锐保镖,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巡逻网,将小楼围得铁桶一般,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毫无死角。陆寒星的房间内,一个不起眼的摄像头在角落静静运转,将室内的一切实时传递出去。
此刻,他正被安置在房间中央的大床上,深陷在柔软的羽绒被中,依旧沉沉昏睡着,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
两名佣人刚刚在配套的浴室里放好了温度适宜的热水,蒸汽氤氲而出。客厅里,秦承璋与秦冠屿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沙发上,目光却都凝重地落在床上那沉睡的身影上,空气中弥漫着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少爷,热水准备好了。”佣人低声禀报。
秦承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抬下去,给五少爷仔细洗干净。”他特意在“五少爷”这个称呼上略作了停顿,像是在对下属强调,也像是在对自己确认这个少年的新身份。吩咐完,他起身,走到衣柜前,从里面取出一件质料柔软、颜色深邃的蓝色睡衣。
“是。”
不一会儿,两名佣人便将清洗干净的陆寒星重新抬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回床上。他身上的水珠已被彻底擦干,湿漉漉的头发也被精心吹干,显得蓬松而柔软,几缕碎发乖顺地搭在额前。洗去血污与尘埃后,露出的肌肤甚至显得有些苍白。此刻他躺在床上的模样,安静无害,完全就是一个尚未褪去稚气的少年,与之前在仓库里那个浑身浴血、眼神狠戾的“魔鬼”判若两人。
秦冠屿盯着那张沉睡的脸,眉头紧锁,那股萦绕不去的阴湿气息似乎也随着热水被洗去了一些,但潜藏在这具身体里的秘密,却显得更加迷雾重重。
秦冠屿拿着那件深蓝色睡衣走到床边,准备给沉睡的陆寒星换上。当他看向陆寒星洗干净的身体时顿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大哥!”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快来看!”
秦承璋闻声快步走来,语气还带着一丝处理完杂事后的疲惫:“怎么了?” 然而,当他看清眼前景象时,后面的话全部哽在了喉间,化作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从心底窜起,让他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谁干的?!”这句话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是那个……已经死了的农妇?”
秦冠屿俯下身,指尖悬在那些伤痕之上,不敢触碰。他的眼神冰冷锐利,声音低沉:“我看不止。这些伤痕……新旧交错,手法残忍……这绝不是一个两个人,也不是短时间能造成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恐怕,只有等他醒来,亲口告诉我们,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只见陆寒星单薄的身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的伤痕,触目惊心。有长条状的鞭痕,颜色或深或浅;有青紫色的掐痕,遍布在腰侧和手臂;更有明显是烟头烫下的圆形疤痕,甚至在他白皙的大腿内侧,也未能幸免,一个个陈旧的淤青印记,无声地诉说着这具身体的主人曾经遭受过怎样非人的虐待。
“看这大腿内侧的淤青,”秦冠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颜色这么深,形态……这分明是从小就被长期殴打才会留下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滔天的怒火与心痛。他们简直要气疯了!那个在他们面前狠厉如修罗的少年,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黑暗的过去!
秦承璋强忍着颤抖,动作极其轻柔地帮陆寒星穿上柔软的睡衣,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仔细地为他盖好被子,仿佛想用这温暖驱散那些伤痕带来的寒意。
做完这一切,他面色阴沉地叫来保镖。保镖沉默地取出一只特制的手铐,在秦承璋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将陆寒星的一只手腕铐在了坚固的床头上,确保不会弄伤他,再用被子巧妙盖住。做完这一切,秦承璋闭掉了房间的主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映照着少年沉睡却不安的容颜。
“大哥,你明早就先回去吧,集团不能没人坐镇。”秦冠屿开口,目光始终没离开床上的人,“我住在这里监视他。另外,二哥那边……也快回来了。”
“好。”秦承璋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这里交给你,务必……看紧他,也照顾好他。”
秦冠屿不再多言,转身吩咐佣人,将卧室旁边一间宽敞的客房立刻收拾出来。他已然决定,要长期驻扎于此。他不仅要监视这个危险又神秘的“弟弟”,更要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谈一谈”,撬开他的嘴,弄清楚所有这些伤痕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与痛苦。
第158章 秦天澈被打断腿10
第二天,日上三竿。
陆寒星从漫长的昏睡中悠悠醒转,浓密睫毛颤动了几下,才茫然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完全陌生的环境——华丽的水晶吊灯,精致的浮雕天花板,身下是柔软得过分的床垫。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揉惺忪睡眼,却听到“咔哒”一声轻响,手腕处传来冰凉的禁锢感。他偏头看去,一只手腕被一副明显是特制的、内衬了柔软皮革的手铐,锁在沉重的雕花床头上。
他正盯着那手铐发愣,一名端着清洁用品的佣人推门进来,见他醒了,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什么也没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陆寒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他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斥责、毒打,或者更直接的,彻底鄙夷他这种“怪物”的存在,将他重新扔回黑暗里。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是秦冠屿。
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秦冠屿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气,反而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像是寻常人家哥哥叫弟弟起床一样,语气轻松地说:“才起啊?小懒猪。下来吃早饭!” 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昨天仓库里血肉横飞的一幕从未发生,仿佛陆寒星手腕上的铐子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装饰。
他甚至没等陆寒星回应,就径直对门外的保镖示意了一下。保镖上前,利落地解开了床头的锁扣。
手腕一松,陆寒星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秦冠屿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刚刚获得自由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拉着他就往楼下走。
“走吧,饭菜要凉了。”
陆寒星被动地跟着他走下旋转楼梯。楼下餐厅的长桌上,果然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早餐,中西合璧,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他几乎是本能地咽了一下口水,胃部因饥饿而微微抽搐。
但他的目光迅速从食物上移开,敏锐地扫过整个一楼大厅,以及透过巨大落地窗能看到的庭院——到处都是保镖。他们穿着统一的服装,身形挺拔,气息沉稳,看似随意站立,实则封锁了所有可能的出口,构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他停下脚步,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身旁依旧抓着他手腕、一脸“和善”笑意的秦冠屿,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审视和疑问。
这绝不仅仅是吃一顿早饭那么简单。
他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呆呆地在精致的餐椅上坐下。佣人安静而迅速地将各式早点布在他面前,最后,将一杯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他手边。浓郁的奶香瞬间冲入鼻腔,刺激着他久未感受过温暖与美好的味蕾——这是他在无数个寒冷饥饿的夜里,连做梦都不敢奢望能触碰的东西。
秦冠屿将他所有的不安、窘迫,以及那双眼睛里极力隐藏的、对食物本能的渴望都看在眼里。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仿佛焊上去的笑脸,语气轻快得像在哄一个真正的孩子:“快吃!别愣着了,一会儿该凉了。”
陆寒星垂下眼帘,拿起餐具,极其小心地开始进食。他吃得不多,动作甚至有些僵硬,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同时,眼角的余光始终偷偷锁定在秦冠屿身上,警惕着对方任何一丝神色的变化。然而,秦冠屿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新闻,神色如常,仿佛这真的只是一顿寻常的家庭早餐。
佣人悄无声息地收拾好餐具,餐厅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华丽的吊灯下,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秦冠屿打破了沉默,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现在,你不想说说吗?”他指的是那些伤痕,他的过去,他的一切。
“……”
陆寒星只是将头垂得更低,用沉默铸成一道坚硬的墙壁。
秦冠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股想要直接撬开对方嘴巴的冲动,换上一副更具欺骗性的、哄诱的语气:
“你看,外面这么多保镖,守得铁桶一样。”他指了指窗外,“你一天不说,就一天出不去这个门。何必呢?说出来,对大家都好。”
这近乎是温柔的威胁。
陆寒星终于抬起头,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秦冠屿,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屈服,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我可以不出去。”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只求你,让我去上课。上完课,我马上回来。”
秦冠屿彻底愣住了,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和手段,在这一刻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预想了少年的反抗、沉默、甚至是再次爆发,却唯独没料到这个——在自身难保、深陷囹圄之时,他提出的唯一要求,竟然是……回去上课?
这小孩……
秦冠屿看着眼前这个瘦弱、满身秘密却又提出如此不合时宜要求的少年,第一次感到有些措手不及。他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还要难以捉摸。
第159章 秦家二哥1
十一月的寒风已然凛冽,卷落了庭院里最后几片顽强的枯叶。陆寒星将自己裹在江晚舟买的那件白色棉服里,纯净的白色像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亮,内里那件荧光黄绿色的卫衣,则像他被紧紧包裹、不得释放的叛逆灵魂。他穿着一条普通的黑色裤子,拎着略显沉重的书包,深深地低着头,像一道试图融入地板的影子,快步穿过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客厅。
“站住!!!!!!!!”
一声冰冷刺骨的喝令,如同无形的鞭子,骤然抽碎了清晨的寂静,也瞬间冻结了他的脚步。
陆寒星的脊背僵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锐利的视线正牢牢锁定着他,如同鹰隼盯上了无处可逃的猎物。奢华的餐桌主位上,秦冠屿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刀叉与骨瓷盘轻碰,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可那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已经弥漫了整个空间,令人窒息。
“把早饭吃了。”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冰冷且不容置疑。
陆寒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抵抗,试图守护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自主权:“我…我…不…饿。”
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每一秒都漫长如年。秦冠屿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光洁的桌面,对一旁垂手侍立的佣人抬了抬下巴。无需更多言语,佣人立刻心领神会,手脚麻利地将一份丝毫未动的丰盛早餐打包好,快步送到陆寒星面前。
少年沉默着,像一尊被操控的、失去生气的木偶,伸手接过了那个精致的食盒。食盒是温热的,却丝毫暖不了他冰凉至指尖的双手。
秦冠屿终于优雅地站起身,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仪式。他经过陆寒星身边时,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蔑视与警告的冷哼,随即迈着沉稳而决绝的步伐踏上了旋转楼梯。那“咚、咚、咚”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重重踩在陆寒星紧绷的心弦上。
他始终没有抬头,直到被两名面无表情的保镖一左一右近乎挟持地带出大门,塞进那辆等待已久的黑色轿车里。
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车道,陆寒星疲惫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这几天,他与秦冠屿之间展开了一场无声而惨烈的拉锯战。为了撬开他的嘴,秦冠屿手段层出不穷——先是罕见的和颜悦色,用他渴望已久的自由作为诱饵;诱哄不成,便转为疾言厉色的威胁,字字诛心;最后,当所有耐心耗尽,只剩下最原始粗暴的惩戒:关进不见天日的禁闭室、断食断水,或者干脆是一顿让他皮开肉绽的毒打……
可陆寒星的嘴,就像被焊死的钢铁,纹丝不动。他宁愿独自吞咽下所有的恐惧与痛苦,也绝不松口泄露半个字。
秦冠屿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像看守重犯一样死死盯着他,防止他再“乱跑闯祸”。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第一次感到如此挫败。他现在只盼着那个远在海外、更擅长“攻心”的二哥能尽快回来。或许,只有那个手段狠辣的二哥,才有办法撬开陆寒星这看似铜墙铁壁般的防御,挖出他拼死守护的秘密。
陆寒星坐在空荡荡的教室后排,指尖划过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只有在上课的四十五分钟里,他的灵魂才是自由的。老师的讲课声构筑了一个逻辑严密、不容侵犯的结界,将秦冠屿、保镖以及那座冰冷的豪宅暂时隔绝在外。他听得异常认真,近乎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安宁。好几个同学因流感请假,他孤零零地坐在后面,身影单薄,却也因此获得了一种不被注意的安全感。
下课铃声响了,结界消失,现实的重压瞬间回归。他正低头收拾书本,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了他:“陆寒星,你来一下。”
是数学组的章老师。陆寒星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先瞥了一眼教室窗外——那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正像铁塔一样立在走廊尽头,目光如影随形。他深吸一口气,跟着章老师走进办公室。
章老师脸上带着欣赏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寒星,你的数学竞赛成绩非常出色。教研组讨论过了,认为你完全有能力挑战更高层次的学习。”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鼓励,“我们打算给你出一套涵盖大一全部专业课的卷子,只要你过关,下学期就能直接跳到高一年级去。”
跳级?陆寒星的心猛地一跳。这意味着新的环境,更复杂的课程,或许……也意味着更多的空间和机会。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那个黑色的身影,一个大胆的、模糊的“主意”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星,骤然亮起——如果能跳级,作息时间、教学楼层都会改变,监视的流程必然会被打乱,这会不会是他等待已久的……逃跑的契机?
“好。”他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章老师欣慰地点点头,带着他走进一间空闲的小教室。里面已经坐着一位年轻女老师,负责监考。章老师将一张厚厚的卷子递到他面前,纸张散发着油墨和权威的气息。
“给你一个半小时。好好答,这套题可没那么容易。”章老师语气郑重。
“嗯。”陆寒星接过卷子,在课桌前坐下。
笔尖触纸,发出急促而连续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他完全沉浸在了公式与定理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那些复杂的符号和推导过程,对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时间悄然流逝,仅仅过了一个小时,他便放下了笔。
他没有立刻交卷,而是开始从头检查。这不是出于不确定,而是一种习惯性的严谨,同时,他也需要这点时间来平复内心因为那个“主意”而掀起的波澜,并让这场“表演”看起来更加真实。
确认无误后,他站起身,将卷子交给了章老师。
“答完了?”章老师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手表,“好,过两天通知你结果。”
“好。”陆寒星点了点头,背起书包,平静地走出教室。
门外,保镖立刻跟上,步伐沉重而坚定。陆寒星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审视的目光。他低着头,看似顺从,然而心底那颗名为“希望”的种子,已经在坚冰之下,悄然萌发出了第一丝嫩芽。他不仅仅在等一个跳级的结果,更在等一个或许能挣脱牢笼的、微乎其微的可能。
第160章 秦家二哥2
陆寒星被保镖押送离开后,客厅里令人窒息的寂静再度蔓延。秦冠屿烦躁地松了松领带,那份在陆寒星面前的绝对掌控感,此刻却显得有些无力。他转身上楼,踏进书房,沉重的红木门将外界隔绝。他需要更强的外力来打破这个僵局。
没有迟疑,他拿起加密通讯器,拨通了一个备注为“二哥”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通,仿佛对方一直在等待。听筒里传来一道低沉稳重的男声,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威势。
“过两天。”秦弘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深海,表面无风,内里暗流汹涌,“他还不说?”
秦冠屿深吸一口气,在面对这位二哥时,他不自觉地会收敛起所有的暴躁,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汇报意味:“我各种招都用了。关了他三天三夜,断水断粮,那小子骨头硬得很,就是撬不开嘴。我怕真弄出人命,才把他放出来。” 他的话语里混杂着挫败与一丝未消的狠戾。
“哦?”秦弘渊尾音微扬,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还是个硬家伙。”
这轻描淡写的评价,却让秦冠屿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他知道,二哥对“硬家伙”向来有特殊的“处理”方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细微的纸张翻动声,仿佛秦弘渊正在处理别的事务。随即,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切换了话题,却更显森然:“我这几天追杀名单里的人呢?有很多已经锁定了。”
秦冠屿立刻收敛心神:“进展顺利,大部分目标都已进入收网阶段。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那个国内代号叫‘Shadow’的杀手,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查不到任何线索。属于哪个组织,长相、年龄、性别,一无所知。就像……水滴入大海,无影无踪。”
“Shadow……”秦弘渊低声重复了这个代号,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秦冠屿莫名感到一丝寒意,“先解决自家的事要紧。那人下落不明,终是心腹大患。我明天的机票。”
“好的,二哥!”秦冠屿立刻应道,心中一块石头仿佛落了地。只要二哥回来,那个嘴硬的陆寒星,还有那本该死的名册……总能解决。
电话挂断,书房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秦冠屿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复杂。一方面,他期待二哥的手段能撬开陆寒星的嘴;另一方面,一种更深的不安,随着秦弘渊的即将归来,悄然滋生。他知道,当二哥踏进这栋宅子的时候,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陆寒星被保镖沉默地“护送”回房间,全程他都低着头,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与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隔绝开来。厚重的房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锁扣声。一名年长的女佣刚刚打扫完毕,垂手立在一边,轻声说:“少爷,热水给您备好了。”
“好。”他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走到衣柜前,没有看那些秦家准备的、质料昂贵却样式冰冷的睡衣,而是径直从最里层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红色草莓格子睡衣。这是江晚舟买的,柔软的棉质,鲜亮又带着点稚气的图案,是他在这片灰暗中紧紧抓住的、为数不多的色彩。他将睡衣放在浴室门口的架子上,然后走了进去。
温热的水从花洒中倾泻而下,氤氲的热气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水珠打在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却无法冲刷掉心底那沉重的失落与疲惫。被这样无时无刻地监视、囚禁,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关在华丽的笼子里,那种无处宣泄的憋闷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想起那天,透过窗户看到大哥和三哥兴致勃勃地带着他的双胞胎哥哥秦耀辰出门,笑声隔着很远都能隐约传来。那一刻,羡慕像细密的针,扎得他的心细细密密地疼。他们可以去任何地方,而他,只能被锁在这座冰冷的宅邸里。
更屈辱的是,为了防止他“乱跑”,每当他们出门,会将他双手反铐在身后,只留下两男两女四个佣人“照顾”他。他还记得最初,内急难忍,却因为双手被缚和那点可怜的自尊,难以向佣人启齿,最终……那是他不愿回忆的洋相和难堪。三哥回来后得知,笑得前仰后合,拍着他的脸说:“弟弟,你早点说出来,三哥我也领你出去玩啊!”
他能说吗?
他不能说。
他知道,一旦那个秘密说出口,他在秦家人眼中将不再是那个需要“管教”的麻烦,而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让他们蒙羞的存在。到那时,他面临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囚禁和手铐了,待遇只会比现在更不堪。
洗漱完毕,他关掉水,用柔软的毛巾仔细擦干身体,换上了那套红色草莓格子睡衣。镜子被水蒸气模糊,他伸手擦出一片清晰,镜中的少年,头发柔软,皮肤被热水蒸得微红,配上那身活泼的草莓图案,看起来纯净又无害,就像一块甜美可爱的草莓蛋糕。可这萌萌的外表下,包裹着的是一颗怎样千疮百孔的心?
在这里,他的衣食住行确实没有被苛待,甚至可以说极其优渥。每一次哥哥们出去,给秦耀辰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昂贵礼物,总会给他也带上一份一模一样的,然后由佣人冷冷地放在他的房间里,如同完成一项既定程序。那些礼物包装精美,却毫无温度。他从不拆开,只是将它们原封不动地塞进柜子深处,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份施舍般的“公平”和其背后冰冷的意味。
佣人进来快速收拾了浴室,便安静地退了出去,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走到窗前,在书桌前坐下,习惯性地翻开一本课本,但目光却毫无焦点。书本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他的思绪早已挣脱了这物理的牢笼,飘向了远方,飘向了那个或许能给他带来一丝温暖和自由的方向……。
第161章 秦家二哥3
第二天,大一课表上难得的空白,意味着他将被全天候地禁锢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早餐时分,偌大的餐厅依旧只有他一个人。佣人悄无声息地将精致的餐点摆放在光可鉴人的长桌上——晶莹的虾饺、炖得恰到好处的燕窝粥、松软的可颂、色彩缤纷的水果沙拉……这些是他过去在农村或者自己在读高中时边赚钱边读书时,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奢靡。那时,他觉得学校食堂里最便宜的那款盒饭,能多加一个卤蛋,就是难得的犒赏。
一名穿着制服、面无表情的佣人上前,熟练地为他布菜,动作标准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陆寒星拿起象牙白的筷子,机械地将食物送入口中。味蕾能分辨出食材的顶级与烹饪的用心,每一口都价值不菲,但对他而言,这些珍馐却味同嚼蜡。
吃了不到小半碗粥,他便轻轻放下了筷子,胃里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住了,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
“我吃好了。”他的声音很轻。
佣人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微微躬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几乎未动的餐盘,随后便安静地退出了餐厅,留下他一个人面对着一室的空旷与寂静。
这满桌的珍馐,与其说是享受,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提醒——提醒他此刻身处的“位置”,提醒他所接受的“恩赐”背后那根无形的锁链。它们丰盛得近乎讽刺,填补不了他内心的空洞,反而衬得那份失去的自由更加珍贵和遥远。他宁愿用眼前这一切,去换一份食堂里可以自由选择,最普通的盒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打破了房间内死寂的沉默。陆寒星微微一怔,在这个被严密监控的环境里,任何外界的联系都显得珍贵而突兀。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发信人——章老师。
他的心莫名地快跳了一拍。
指尖划过屏幕,信息简洁明了:「陆寒星,你通过了,明天你去大二班听课,书本明天给你!」
通过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瞬间涌上,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只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回复:「好的!谢谢老师!」
信息发送成功。他没有丝毫停顿,立刻打开手机浏览器,动作迅捷地登录学校内部系统,调取大二的课程表。页面加载的几秒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出来了!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屏幕上的表格,大脑飞速运转,进行着对比:
大二课表:上午没课,下午有课。
大一课表:上午有课,下午没课。
一个清晰、宝贵的空档,如同上天恩赐的裂隙,赫然出现在他眼前——整个上午!
一直被禁锢、被压抑的渴望,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在他心中疯狂滋生。他甚至无暇去深思这个计划的后果,也无所谓能获得多久的自由,哪怕只有一下下,哪怕只是一个上午!他也愿意用尽所有去交换。
去哪里放松呢?这个念头让他苍白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生气。去那个曾经和同学一起露营的公园?还是去儿童游乐园?或者,仅仅是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一走,感受一下不被监视的、自由的空气?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嘴,一个浅浅的、甜甜的微笑终究是没能藏住,在他嘴角绽开。那枚总是被他小心隐藏的小虎牙,也随着这个真心的笑容若隐若现,如同阴霾天空中偶然闪现的星辰,照亮了他沉寂已久的面庞。
这一刻,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囚徒,他是一个看到了逃生路线,并决心踏出第一步的冒险者。
第二天清晨,寒意更重。陆寒星依旧裹着那件白色棉服下了楼,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不出所料,在客厅再次“偶遇”了面沉如水的秦冠屿。重复的戏码再次上演——冰冷的命令,打包的早餐,以及被保镖近乎粗暴地推上车的命运。
车子驶入京都联合大学,他抱着那个依旧温热的食盒,低头快步走进教室。教室里依旧冷清,他没心思在意这些。此刻,填饱肚子才是执行计划的第一步。他打开食盒,机械却迅速地吃着里面精致的点心,味同嚼蜡,只为积蓄体力。
就在这时,几个男生说笑着从前门走进来。陆寒星眼尖,立刻在其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刘畅!是那个在他上次发烧、搀扶他去医务室的男孩。刘畅穿着学校统一发放的黑色棉服,身影与自己相仿,阳光洒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挺拔帅气。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在陆寒星脑中闪过。
他立刻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快步走到刘畅面前,低声叫住了他:“刘畅!那个……!”
刘畅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有些苍白的漂亮少年,露出疑惑的表情:“怎么了?陆寒星?”
陆寒星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咱俩能……换一下衣服穿吗?还有,把你那黑色的运动帽也借我,我过两天就还你!”
刘畅愣住了,显然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他挠了挠头:“……啊?怎么突然要换衣服穿?”
陆寒星没有解释,只是用眼神飞快地、极其隐晦地往教室门外示意了一下。刘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立刻看到了那两个如同门神一般、西装革履、眼神锐利的保镖,正透过玻璃窗紧盯着教室内部。
刘畅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同情,他压低声音:“你家里人……盯你盯得也太紧了吧!一点自由都没有?”
陆寒星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无奈、窘迫和一丝祈求的复杂微笑,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带着一种脆弱的倔强。
这个笑容和门外那明显的监视,让刘畅心中的疑惑化为了仗意。他几乎没再多想,爽快地点了头:“行!帮你一把!我们去洗手间换。”
第162章 秦家二哥4
陆寒星的心跳如擂鼓,咚咚地撞击着耳膜。他穿着刘畅那件略显宽大的黑色棉服,头戴一顶能将大半张脸藏匿起来的黑色运动帽,背着书包,混在下课零星的人流里,尽可能自然地朝教学楼外走去。
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两个保镖的视线果然如同探照灯般,仍在扫视着教学楼入口处。他下意识地拉低了帽檐,将书本抱在胸前,假装成一个普通赶课的学生,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神经上。终于,他踏出了教学楼的门槛,将那片令人窒息的监视区域甩在了身后。
微冷的、带着初冬凛冽气息的空气涌入肺叶,对他而言,却是无比甘甜的自由滋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心头,他几乎想要放声呼喊。他不再压抑自己,迈开步子,沿着小路奔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啸,像是为他奏响的解放乐章。他专挑人少的地方,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幼兽,飞快地穿过教学楼后那片光秃秃的小树林,想要将这短暂的自由肆意挥霍。
然而,就在他从一个转角猛地窜出时——“砰!”
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冲击力让他瞬间失去平衡,跌坐在地,手肘处传来一阵钝痛,脑子也有些发懵。自由太过醉人,让他忘记了基本的警惕。他顾不上疼痛,慌忙爬起来,低着头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真的对不起!”
他只想尽快离开,避免节外生枝。
可就在他准备侧身绕开的瞬间,一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从头顶砸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把头抬起来!”
这声音……像是一把淬冰的钥匙,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和血液。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浑身僵硬,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头。
帽檐的阴影逐渐上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然后是一丝不苟的领口,最后……是那张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陆寒星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刹那间停滞,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他看到的,是一张他从未想过会在此地、此刻出现的脸——一张足以将他刚刚获得的、脆弱的自由瞬间碾碎,甚至可能将他拖入更深地狱的脸。
陆寒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在抬头看清这张脸的瞬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这张脸,竟然与他有七八分相似!
但这绝不是镜中的自己。
这是一个被淬炼过的、浸透了狠厉与冷酷的版本。同样是黑宝石般的大眼睛,对方的却深不见底,仿佛两口幽深的寒潭,窥不见丝毫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的冷光。那与他一样天生微厚的嘴唇,在此人紧抿的线条下,却透出一股无情的决断。羊脂玉般的皮肤,在他脸上非但不显柔和,反而更像覆盖在利刃上的一层冷霜。
最不同的,是那毫无遮掩、全部向后梳去的发型,完整地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锐利的脸部轮廓。这让他看起来既贵气逼人,又散发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攻击性。
陆寒星在秦家见过各种人。秦承璋是掌控一切的霸道总裁,成熟而睿智;秦冠屿是气场强大、骄傲直接的监视者。而眼前这个人……他完全不同。他就像一匹潜伏在荒原深处的孤狼,优雅地蛰伏着,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却是能瞬间咬断猎物喉咙的、毫不留情的狠绝。
他不是秦承璋,也不是秦冠屿。他是……另一种更危险的存在。
空气仿佛凝固了。陆寒星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在四肢百骸流窜。他撞上的,不仅仅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块冰冷的、充满煞气的铁板,一个他绝不想在此刻遇到的、活生生的噩梦。
那匹“狼”深邃冰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从上到下,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刮过陆寒星全身,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写满了惊慌与难以置信的眼睛上。
那个高大的男人,身高绝对在一米九以上,仅仅只是站在那里,投下的阴影就几乎要将陆寒星完全吞噬。他身后跟着的四名保镖,如同沉默的磐石,更衬得他气场骇人。一股混合着恐惧、震惊,或许还有一丝诡异血缘感应的巨大压力,排山倒海般向陆寒星扑面而来。这压力远比秦冠屿带来的更甚,更加冰冷,更加……致命。
陆寒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他想从地上站起来,至少不要显得如此狼狈,可双脚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得不听使唤。下一秒,两条强壮的手臂如同铁钳般从左右两侧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双脚几乎离地。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呵,真能耐啊!”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陆寒星苍白的脸,“如果不是被我撞上了,你就逃跑了?这是要跑去哪?”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狠狠砸下,“说话啊!!!!!!”
陆寒星猛地一颤,瞪大了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惊恐,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男人似乎并不真的期待他的回答,他微微侧头,对着身后的保镖,语气森寒:“外面那几个是饭桶吗?人都跑了!赶紧给我召回来!”
不过片刻,那四个原本负责看守陆寒星的保镖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惶恐。男人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只冷冷地吐出四个字:“下去领罚。”
其中一个保镖急忙低头汇报:“五少爷今天早上穿的……是白色棉服。”
“哦?”男人眉梢微挑,终于将视线再次落到陆寒星身上那件显眼的黑色棉服上,语气里透出一丝猫捉老鼠般的玩味,“还换了衣服?和谁换的?”
陆寒星死死地咬着下唇,将头埋得更低,用沉默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不说?”男人似乎早就料到,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行。去教室!”
命令一下,陆寒星便被两名保镖粗暴地押着,踉踉跄跄地走在前面。而那个如同噩梦般的男人,则不疾不徐地带着其余人跟在后面。这条通往教学楼的路,此刻在陆寒星看来,无异于走向审判台的荆棘之路。每一步,都踩碎了他刚刚品尝到的、短暂的自由。
第163章 秦家二哥5
清晨的校园,寒风料峭,光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下微微颤抖。陆寒星被两个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一左一右地“护送”着,与其说是行走,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押解。他的每一步都显得僵硬,低垂的视线落在自己脚上那双运动鞋上,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是那位代班的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脸上带着晨起的些许困倦。
“陆寒星?”老师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他身旁气势迫人的保镖,“你这么早来学校干嘛?我记得你上午没课啊。”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陆寒星勉强维持的平静。他感觉自己的心猛地一沉,犹如瞬间坠入了万丈冰窖,连呼吸都带着僵硬的寒意。 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不等他反应,身旁那个主导一切的男人发出了短促而冰冷的轻笑。
“哦?”男人语调微扬,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有意思。”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刮在陆寒星身上。“赶紧的,”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把衣服换回来!”
陆寒星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他沉默地、几乎是机械地动手,脱下身上的黑色运动帽和同色棉服,递给了旁边一个叫刘畅的男孩。然后,他接过刘畅递来的那件显眼的白色棉服,默默地穿上。纯白的颜色在他身上,仿佛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无形的标签和枷锁。
就在这时,那位好心又不明就里的代班老师从教室里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好奇张望的学生。老师笑着打圆场:“哎,别急着训孩子嘛。有个好消息,陆寒星昨天通过了跳级测试,非常优秀!他现在应该是上下午的课了,可能是记错时间了。”
男人的目光再次落到陆寒星身上,这一次,审视的意味更浓,仿佛在掂量这个“意外”背后是否藏着别的心思。陆寒星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千斤重,让他脖颈酸痛,头低得下巴几乎要戳到锁骨。
“你是他……?”老师试探着问男人。
“哥哥。”男人回答得干脆利落,声音里不带丝毫温情。
果然!
这两个字在陆寒星脑海里炸开。他低着头,感觉心脏不是在被刀割,而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地、缓慢地切割着,痛楚清晰而绵长。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了——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偶然出现,他是被秦冠屿专门召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撬开他的嘴,从他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代班老师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异样,他温和地拍了拍陆寒星紧绷的肩膀,试图缓和:“陆寒星是个很难得的好苗子,家里人多关心是好事,但也别盯得太紧了,孩子也需要空间。”这善意的劝慰在此刻听来,更像是一种残酷的对比。老师最后补充道:“你的新教材就在教研室桌子上,一会儿记得去拿。”
陆寒星喉咙滚动了一下,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几乎僵住的声带里挤出一声回应:
“……嗯。”
声音轻飘飘的,如同窗外即将被风吹散的蛛丝,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站在原地,穿着那身刺眼的白色棉服,像雪地里一个孤独的、被标记的囚徒,周围的空气寒冷彻骨。
老师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拐角,那点残存的、来自外界的微弱暖意便瞬间消散。男人——秦弘渊,对陆寒星冷冷地吐出命令,字字如冰碴:“拿上你的教材,回家去!”
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甚至没有给他任何整理思绪的时间。陆寒星像一件被扣押的物品,被保镖半推着去教研室取了那几本象征着“跳级”和新希望的新书,然后几乎是塞一般地被重新押回了那辆黑色的轿车里。车门“嘭”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引擎发动,载着他驶向那个他试图逃离的牢笼,扬长而去。
下午,别墅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和略显喧闹的谈笑。秦冠屿和秦承璋回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脸上还带着外出归来的轻松与愉悦。
秦承璋推开大门。
玄关明亮的灯光与客厅低气压的昏暗形成对比,两人的兴高采烈在踏入客厅的瞬间冻结。目光所及,首先看到的便是跪在冰凉地板中央的陆寒星。他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新领的教材散落在一旁,像是对他白天“越轨行为”的无声嘲讽。而正对着他的沙发上,坐着他们以为明天才会回来的二哥——秦弘渊。他面色沉郁严厉,眼神如同结了一层寒霜,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度。
秦弘渊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个愣在门口的兄弟,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重量:“你俩心可真大。”
秦冠屿最先反应过来,强压下心中的惊疑,换上轻松的口吻:“怎么了二哥?你不是说明天回来吗?早说我去接你啊!”他试图用惯常的亲昵打破这凝固的气氛。
“接我?”秦弘渊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地上跪着的陆寒星,“再晚回来,他就逃跑了!”
“不可能吧?”秦冠屿下意识地反驳,眉头皱起,“保镖跟着呢!他上午有课,我都是算准了时间,下午才踩点回来的!”他对自己安排的“监护”似乎很有信心,不认为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秦弘渊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将冰冷的目光重新锁定在陆寒星颤抖的脊背上,仿佛要将他看穿。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缓缓开口,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冰:
“呵呵。”他冷笑着,然后一字一顿地问道,像是在进行一场残酷的审判:
“是你自己告诉他们,还是我来说?”
第164章 秦家二哥6
客厅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压得陆寒星几乎喘不过气。大哥秦承璋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他,终于彻底沉了下来。那种山雨欲来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意识到被愚弄后的惊怒。
“说!怎么回事?!”
秦承璋的声音并不算特别高昂,却像带着千斤重量,严厉地砸向跪在地板上的陆寒星。陆寒星浑身一颤,本就因长时间跪姿而酸软的膝盖磕在硬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闷响。他瑟瑟发抖,牙关都在打颤。
“我…我…”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除了破碎的单音,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冰冷的恐惧。
三哥秦冠屿原本抱臂靠在沙发旁,此刻也站直了身体,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变得严肃。他走到陆寒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嘲讽:“都这样了,还能逃?还想着跑?好弟弟,你可真厉害啊!”
一旁的秦弘渊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渗人的寒意。“他可能耐着呢!”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陆寒星,随即指向陆寒星跪着的前方地面,“你看地下的书!”
秦冠屿依言弯腰,从陆寒星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地板上捡起了那几本崭新的教材。他随手翻了翻,封面鲜艳,纸张挺括,确实是新书。“新的?咋回事?” 他念出封皮上的字,“数学分析II、高等代数、概率论、常微分方程、复变函数、实变函数、数值分析……” 他并非数学专业,对这些课程的深度只有个模糊的概念,但这么多书名堆积起来,也足以让他感到不对劲。他疑惑地看向陆寒星,试图从那张惨白的脸上找出答案。“这书怎么回事?”
秦弘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冷酷:“看看下面的小字?”
秦冠屿将书凑近了些,仔细看向封面下方那行不易察觉的较小字体——“大学二年级必修”。他愣了一下,猛地抬头,语气带着错愕:“大学二年级必修?!他大一上学期的课程还没结业呢?”
“结业了。”秦弘渊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他跳级了。这够能耐的啊!你啊!”
陆寒星听着这所谓的“夸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他知道,这绝不是夸奖,这是一种咬牙切齿的愤怒,更是一种深深的防备和忌惮。
秦承璋瞬间明白了。这个看似顺从、偶尔耍点小聪明无伤大雅的孩子,一直在跟他们演戏!他拿着旧的、进度缓慢的课表假装努力,背地里却早已完成了飞跃。一股被欺骗、被轻视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什么时候的事?跳的级?你是不是逃跑很多次了?!” 他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秦弘渊接过话头,语气里的讽刺更浓:“他是不敢说,可有胆子做!” 他向前踱了一步,阴影笼罩住陆寒星,“他的老师说,昨天测试通过的。万幸,这事儿刚开始就被我发现了。”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钉在陆寒星低垂的头上,“我的航班改签了,索性提前回来。心里不踏实,想着提前来看看你这个‘好弟弟’,结果一到学校……呵呵,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陆寒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荧光黄绿色卫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跪了整整一上午,从被抓回来到现在,午饭没有吃,膝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胃部因饥饿和紧张阵阵抽搐。头晕目眩,眼前开始冒出细碎的金星,耳畔也嗡嗡作响。
“你给我挺直了!” 秦承璋厉声喝道,不容许他有丝毫松懈的姿态。
陆寒星咬紧下唇,用尽全身力气逼迫自己僵直的腰背挺得更高一些。这个动作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和麻木的膝盖,带来一阵钻心的难受。脸色愈发苍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被咬得泛白。他想求饶,想开口说点什么来缓和这令人绝望的气氛,但他不能。他知道,一旦示弱,等待他的将是更严酷的逼问,他心底那个绝对不能说的秘密,或许就会在崩溃的边缘倾泻而出。
他只能硬挺。用这具早已到达极限的身体,和摇摇欲坠的意志力,硬扛下去。
秦弘渊慢条斯理地坐在沙发上喝起了茶水,好整以暇地交叠起双腿,声音冰冷如铁:“我就在这儿坐着看着你,看你能挺到什么时候!”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成了煎熬。陆寒星挺直的脊背开始细微地颤抖,额角的冷汗汇聚成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视野里的金星越来越多,几乎要连成一片炫目的光晕,客厅里昂贵的摆设、兄长们冷硬的面孔,都开始扭曲、旋转。
他还能撑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绝望如同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
第165章 秦家二哥7
客厅里的时间仿佛被黏稠的胶水凝固,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随着陆寒星沉重的呼吸和心跳。巨大的落地窗外,日光从明媚炽白逐渐褪成温暖的橘黄,最后被深沉的靛蓝与都市的霓虹取代,映得室内水晶吊灯的光芒愈发冷冽。
秦弘渊稳坐于沙发主位,姿态闲适得像在欣赏一场歌剧。他手边是陆寒星崭新的教材,书页被翻动的沙沙声,在死寂的空气里清晰可闻。他偶尔端起精致的瓷杯,慢饮一口清茶,那氤氲的热气和淡香,与跪在中央、浑身冰冷的陆寒星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秦冠屿和秦承璋如同两尊门神,分立沙发两端,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将陆寒星牢牢钉在原地。他们不言不语,却用存在感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让被困在中心的少年无所遁形。
当晚餐时间来临,这种无声的压迫才被刻意制造的喧闹打破。
“走吧,大哥,今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炙烤和牛。”秦冠屿站起身,语气轻快,仿佛完全没看到眼前跪着的人。
秦承璋低笑一声,配合地站起来,两人谈笑风生地走向餐厅,他们的说笑声穿透空气,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陆寒星的心上。
而秦弘渊,则选择了更诛心的一招。他吩咐佣人将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直接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尤其那杯橙黄色的鲜榨果汁,杯壁上凝结着诱人的冰凉水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甜蜜的光芒,几乎能刺痛陆寒星干渴到极致的喉咙。
视觉、听觉、嗅觉……全方位的诱惑与折磨,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志堡垒。
陆寒星的全身早已被冷汗浸透,额前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汗珠顺着发梢滚落,滑过苍白的脖颈,最终滴在他紧紧攥住裤腿、指节发白的手背上。他全程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最终死死闭上双眼。他不敢看,不敢听那咀嚼声、谈笑声,更不敢看那近在咫尺的果汁。 他怕多看一眼,理智就会彻底崩塌。
然而,二哥秦弘渊那冰冷刺骨、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还是精准地钻进他的耳朵:
“你越早说,对大家都有好处。我的手段,可是专门对付过黑暗势力的人!你知道的,不是吗?”
紧接着,是秦弘渊模仿享受美食的、刻意放大的咂嘴声:“呜,你看这个真好吃,外焦里嫩!还有这果汁,嗞嗞——光是听着就解渴吧?”
“何必呢?”秦弘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虚伪的怜悯,“硬撑着,没得吃,没得喝,最后还得挨打、罚跪。说出来,我们又不会吃了你。好好的秦家少爷不想当?”
“屏蔽!屏蔽掉!” 陆寒星在心中疯狂地呐喊,“不能说!死也不能说!跪到骨头碎了也不能说!再饿再渴,也不能说出去……” 那些曾经黑暗的经历如同噩梦在他心尖滚过,带来一阵混合着委屈与无比的羞辱,这羞辱带来的严重后果竟成了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唯一力量。
身体的承受力却已逼近极限。膝盖从最初的尖锐刺痛,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此刻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反复穿刺。脊背因为长时间的挺直而僵硬剧痛,像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想让不堪重负的腰肢稍微放松一丝。
“啪!”
一道戒尺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狠辣地抽在他刚刚微弯的腰线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炸开,让他浑身猛地一颤,几乎弹跳起来。
“给我挺直了!” 秦弘渊的声音不含一丝波澜,他甚至没有抬眼,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既然敢跑,就要想到后果。这点苦都受不了,之前的骨气,是装给谁看的?”
绝望,如同冰冷的北海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 生理的极度渴求、身体各处的剧痛、精神上的重压……交织成一张他无法挣脱的绝望之网。视线开始模糊涣散,水晶灯的光芒在他眼前碎裂、旋转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斑点,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不断震动的玻璃。
晕过去吧……求求你,让我晕过去…… 这成了他脑海中唯一的、卑微到尘埃里的祈祷。
仿佛神明终于听见了他这绝望的乞求,大脑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嗡”的一声彻底崩断。强烈的眩晕感如同黑洞般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视野被翻滚的、纯粹的黑暗占据,他身体一软,无声无息地向前栽倒在地毯上。
世界,终于陷入了一片虚无的安静。
秦弘渊这才不紧不慢地合上书,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失去知觉的少年,脸上没有任何动容,仿佛只是看到一件家具倒了下去。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想晕倒逃避?”他轻描淡写地吐出五个字,随即吩咐侍立在阴影中的保镖,“用凉水,把他泼醒。”
一盆刺骨的冰水毫不留情地迎头泼下,巨大的冲击力和瞬间的低温让陆寒星的身体猛地抽搐,从短暂的意识空白中被强行拽回这残酷的现实。他剧烈地咳嗽着,呛出气管里的冷水,眼皮沉重得像焊在了一起,只能透过湿透的、黏在额前眼前的凌乱发丝,模糊地看到秦弘渊那双居高临下、毫无温度的眸子。
冰冷的水珠顺着他的下巴不断滴落,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带走体内仅存的热量,引发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寒颤。
“接着跪。” 秦弘渊的声音如同最终审判,在这空旷华丽的客厅里冰冷地回荡,“我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头,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寒意彻骨,但比身体更冷的,是那颗在绝望深渊中不断下坠的心。然而,在这片无边的寒冷与黑暗里,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依然在他心底最深处,顽强地、倔强地闪烁着。
漫长的黑夜,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66章 秦家二哥8
秦弘渊不愧是秦家真正的狠角色。他与陆寒星硬生生熬了一宿,自己却显得游刃有余。当陆寒星因极度疲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或者脊背稍有松懈时,那柄冰冷的戒尺总会带着风声精准地落下,“啪”的一声脆响,击碎他任何一丝喘息的机会。
秦弘渊自己却并未闲着。他时而翻阅陆寒星的教材,仿佛在评估什么;时而享用佣人端来的精致夜宵;甚至兴致盎然地让佣人从酒柜中取来红酒,在水晶杯里轻轻摇晃,欣赏着挂壁的酒液。悠扬的古典乐在客厅回荡片刻后,竟被他换成了音效骇人的恐怖片。影片中角色凄厉的尖叫、诡异的配乐在深夜里格外刺耳,不断冲击着陆寒星紧绷的神经。
秦弘渊得意地看着跪在地上,因恐惧和不适而微微发抖的少年。当陆寒星不堪其扰,下意识想抬手捂住耳朵时——
“啪!”戒尺狠狠抽在他的手臂上,力道之大,让他整条胳膊都瞬间麻痹。
“给我听着!”秦弘渊的声音冰冷,不容置疑,“这点声音都受不了?”
他甚至颇有闲心地鼓了鼓掌,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你可真能熬啊!”相比之下,秦承璋和秦冠屿早已支撑不住,在午夜时分就上楼休息去了,将这漫长的折磨完全留给了最有耐心的猎手。
长时间的僵持和精神的极度消耗,让秦弘渊开始尝试更深层次的心理攻击。他踱步到陆寒星面前,微微俯身,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刺穿他的灵魂。
“我猜,你以前……一定经历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探究,“是不是也……杀过人?放过火啊?”
陆寒星心中猛地一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个人难道是侦探吗?他怎么敢这样猜测?!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那双因虚弱而显得更大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恐,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地上会裂开一道深渊。
秦弘渊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瞬间的剧烈反应,心中冷笑,继续用语言施压:“可是,你才多大?不……太……可能啊!”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制造着悬念和压力。
紧接着,他拿出了杀手锏——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那是秦承璋交给他的,关于陆寒星的调查资料。他慢条斯理地抽出里面厚厚的几页纸,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沙沙作响,每一声都敲在陆寒星的心上。
“来说说看,”秦弘渊的声音如同寒冰,“你12岁到16岁期间,到底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都干了些什么?”他用档案袋轻轻拍打着另一只手的心,“这段空白,你打算用什么故事来填满?”
他逼近一步,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令人胆寒的“咔吧”声,在死寂的客厅里如同惊雷。
“这时候不说,到了天亮……”他顿了顿,威胁意味十足,“我可就不会再这么‘客气’了!”
他要干嘛?他到底要干嘛?! 陆寒星心胆俱裂,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关禁闭?饿肚子?还是单纯地打他一顿?……这些秦冠屿用过的招数,在秦弘渊面前似乎都显得“温和”了。未知的、来自秦弘渊的“不客气”,才是最恐怖的。
秦弘渊不再说话,开始绕着陆寒星缓缓踱步。锃亮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叭、叭、叭”的声响,在这深夜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陆寒星脆弱的心脏上,震耳欲聋,步步紧逼,摧毁着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极致的恐惧、疲惫、精神压力交织在一起,终于再次超出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陆寒星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意识再次中断。
“继续把他浇醒!”秦弘渊眉头都没皱一下,严厉地对旁边同样熬夜、已是哈欠连天的保镖命令道。
保镖不敢怠慢,认命地再次拿起一盆冷水,“哗啦”一声泼在陆寒星头上头上。
刺骨的寒冷让陆寒星抽搐着醒来,咳嗽不止,冰冷的窒息感包裹着他。漫长的折磨,仿佛永无止境。
保镖们交换着疲惫而无奈的眼神,小声地嘀咕抱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五少爷这脾气也太倔了……”
“就是,何苦呢?说出来不就完了,害得咱们也得跟着一起熬通宵……”
他们的抱怨更衬托出这场意志角力的残酷。秦弘渊如同最有耐心的蜘蛛,守在自己的网中央,冷漠地看着网上垂死挣扎的飞蛾,等待着它力竭投降的那一刻。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为寒冷。
第167章 秦家二哥9
随着黑夜一点点被驱散,天空如同浸水的宣纸,透出冰冷的鱼肚白。黎明将至,但客厅内的寒意却比深夜更甚。
秦弘渊的脸色,随着天光一起,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黑。一夜未眠并未让他显得疲惫,反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凝聚着风暴前的死寂。他不再说话,只是偶尔用戒尺尖端敲打自己的掌心,那轻微的“嗒、嗒”声,比任何怒吼都让人心惊胆战。
陆寒星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尖叫着抗议,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冰冷的湿衣黏在身上,带走最后一点温度。他真的快扛不住了,意识的边缘模糊不清,唯有一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清晰地印在灵魂深处:死都不能说! 那段过往,不仅仅是他的秘密,更是他无法洗刷的屈辱。一旦说出来,他在秦家将永远抬不起头,不仅是被鄙视,甚至会成为整个家族唾弃的污点!比起肉体上的折磨,那种精神上的彻底否定,才是他真正恐惧的地狱。
天,终于彻底亮了。佣人们陆续起床开始一天的忙碌,当她们走进客厅,看到手持戒尺、面沉如水的二少爷,一排强打精神却难掩疲惫的保镖,以及那个在晨光中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形同槁木的五少爷时,全都吓得一怔,不敢多看一眼。
秦弘渊却如同没事人一般,对领班的佣人吩咐,声音平静得可怕:“继续,平时怎么打扫就怎么打扫,到点就开饭。” 仿佛客厅中央那个濒临崩溃的少年只是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饭菜的香气再次从餐厅飘来。秦承璋和秦冠屿陆续下楼,看到客厅里的景象,两人都愣住了。
秦冠屿看着秦弘渊眼下淡淡的阴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更多的是对审讯进展缓慢的不耐,开口道:“二哥,你熬了一宿了,先去吃饭睡觉吧,这里交给我。”
“不用。”秦弘渊断然拒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厉,“我要让他好好尝尝,什么叫痛彻心扉。”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意。
“先吃饭去。”大哥秦承璋发话,语气不容置疑。
秦弘渊没再反驳,吩咐佣人将他的早餐依旧放在沙发茶几上。他沉默地吃着,黑着脸,没有了昨夜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挑逗和言语威胁。这种极致的沉默,反而像不断增压的舱室,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寒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冰窟。痛彻心扉?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这个二哥是个疯子!他到底想做什么?! 未知的恐惧远比已知的疼痛更折磨人。他宁愿秦弘渊像昨晚那样打他、骂他,也好过现在这种死寂的、酝酿着未知风暴的压迫感。
很快用完早餐,佣人利落地收拾好餐桌。
秦承璋和秦冠屿走了过来,如同监刑官般,冷冷地注视着场中央的陆寒星。
秦弘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他看向两位兄弟,语气平淡却带着最后的确认:“我要动粗了,你俩……心不心疼?”
秦冠屿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烦躁:“赶紧的!我早就没耐心了!看他这副死样子就来气!”
大哥秦承璋沉默着,没有反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他的沉默,在此刻等同于默许。
得到了“授权”,秦弘渊缓缓地、一根根地按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清脆又渗人的“嗞嗞”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旁边的保镖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和看好戏的复杂情绪:
“完了……五少爷这次……真要倒大霉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秦弘渊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陆寒星身上。晨曦透过窗户,照亮了空气中浮动飞舞的尘埃,却照不进这片被绝望和冷酷笼罩的角落。秦弘渊一步步向陆寒星走去,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彻底将瘦弱的少年吞噬。
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168章 秦家二哥10
秦弘渊的冷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跪在地上的陆寒星,一字一句如同冰锥:
“听说,你把秦天澈的腿活生生给打断了?那孩子现在还在医院里疼得滋啦乱叫,没个三个月别想下床!”
陆寒星心中猛地一缩,冷汗瞬间浸透了早已湿冷的后背。他怎么会知道?他提这个想干嘛?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把他架起来。”秦弘渊不再看他,对旁边的保镖淡漠地吩咐。
陆寒星双腿早已跪得麻木失去知觉,像不是自己的一样。两名保镖一左一右将他粗暴地架起,他全身无力,如同一滩烂泥软软地挂在保镖臂弯里,脑袋歪向一边,黑发遮住了他绝望的眼睛,只能被动地等待着未知的、残酷的审判。
秦弘渊走上前,冰凉的手指用力托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审视物品般的冰冷和一丝……扭曲的欣赏。
“啧、啧!真厉害啊!真凶残!”他的语气仿佛在夸奖,却又带着致命的讽刺,“不过,把这股狠劲儿用在你自己的身上,感觉会怎么样呢?”
陆寒星恐惧到了极点,牙齿都在打颤:“你……你……你到底要干嘛?”
“你断了人家两条腿,”秦弘渊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公平的交易,“我卸了你两条胳膊,不过分吧?很公平。”
“…………”陆寒星的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
话音未落,秦弘渊已经动手!他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抓住陆寒星的一只胳膊,用力向后一拧——
“啊——!”剧烈的疼痛让陆寒星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说不说?”秦弘渊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如同恶魔低语,“再不说,这只胳膊可就真的废了!”
“不……我不能说……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陆寒星的声音因剧痛而断断续续,充满了哀求和绝望的哭腔,但他依然死死守着最后的底线。
秦弘渊眼神一寒,手上继续加力。骨骼与关节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 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陆寒星疼得浑身痉挛,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与冷汗混在一起。他张大嘴巴,却因为极致的疼痛而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呜咽。
突然——
“咔嚓!”一声脆响!
那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关节囊与韧带被强行撕裂、肱骨头从关节盂中彻底脱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脱臼声!
“呃啊——!!!” 那一瞬间爆发的痛苦,如同海啸般席卷了陆寒星所有的神经!这滋味,远比单纯的骨折更加尖锐、更加深入骨髓,仿佛整条手臂被硬生生从身体上扯断!
一旁的秦承璋和秦冠屿都看得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秦承璋下意识地蹙紧眉头,似乎想开口阻止,却被秦冠屿一个眼神严厉地制止了。他们都知道,二哥一旦动了真格,就绝无转圜余地。
陆寒星的身体彻底瘫软,全靠保镖架着才没有倒下。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只剩下剧烈的抽搐和无法抑制的、崩溃般的大哭,那哭声里充满了生理上无法承受的剧痛和精神上濒临极限的绝望。
秦弘渊却只是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打量着因剧痛而面容扭曲、涕泪交加的陆寒星,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赞叹”:
“忍痛能力真强!练过啊?一般人早就哭爹喊娘,跪地求饶了!你还不说?”他微微俯身,声音充满威胁,“另一只,也不想要了?”
陆寒星疼得脸色死白,嘴唇被他咬得鲜血淋漓。他也想求饶,也想大喊,但他不能!他只能用残存的意志死死守住那个秘密,仿佛那是比生命、比这两条胳膊更重要的东西。他只能任由大颗大颗的泪珠混合着血水,滚落而下。
“真硬!”秦弘渊的耐心似乎终于告罄,看着陆寒星这死不松口的倔强样子,他心底那股掌控一切却被无声反抗的怒火越烧越旺,“我看看你另一只也废了,还硬不硬!”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陆寒星另一只完好的胳膊,以同样冷酷利落的方式,向后狠狠一拧!
“咔嚓!”
又一声清晰的、令人胆寒的脱臼声响起。
这一次,陆寒星甚至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发出一声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哀鸣。架着他的保镖一松手,他就像个被拆散了骨架的木偶,“砰” 地一声重重栽倒在地板上。
剧烈的疼痛如同两只疯狂的野兽,在他双肩的伤口处不断撕咬、咆哮。他终于再也无法维持任何体面与隐忍,瘫在地上,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身体因无法忍受的痛苦而蜷缩、翻滚。
秦弘渊就那样冷冷地站着,垂眸俯视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陆寒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刚刚完成的、残酷的“作品”。
客厅里,只剩下少年绝望的哭喊在回荡,以及一片死寂的冰冷。
第169章 疼死也不说1
地板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肌肤,但这丝微的凉意很快就被火山爆发般的剧痛彻底吞噬。陆寒星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翻滚,汗水并非渗出,而是如同泉水般从他每个毛孔中涌出,瞬间浸湿了头发和衣衫,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的双臂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软塌塌地垂着,脱臼的关节处,感觉不到具体的“疼”,那是一种更可怕的感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用蛮力将他的肩胛骨与肱骨硬生生撕扯开来,韧带和肌肉被拉拽到了极限,发出无声的哀鸣。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会在脱臼处引爆一轮新的、毁天灭地的冲击波。这痛感尖锐、剜心,远超双腿骨折带来的沉闷痛楚,宛如十根肋骨被同时砸断,碎裂的骨茬刺入内脏,甚至牵引着大腿的神经末梢也一起疯狂地跳动、抽搐。
起初,他还死死咬住下唇,试图将那濒临崩溃的嘶吼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些压抑的、介于啜泣与呻吟之间的破碎音调,眼泪混着汗水,模糊了视线。但忍耐是有极限的,当疼痛的浪潮累积到足以淹没理智的堤坝时,他终于彻底崩溃,仰起头,发出野兽般凄厉的嚎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能想到的所有恶毒诅咒都倾泻而出:“秦弘渊!秦承璋!秦冠屿!你们……你们这帮不得好死的混蛋!有种就杀了我——!”
这绝望的咒骂,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直冷眼旁观的秦弘渊,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奇异的弧度,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景象,低低地笑出了声:“哈?”他缓步上前,锃亮的皮鞋尖几乎要碰到陆寒星因翻滚而散乱的头发,他微微俯身,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剖析着陆寒星脸上的每一丝痛苦表情,“还有力气和心性骂人?有意思!”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到底说不说?!!!”
“杀了我吧!我求你了!秦弘渊……给我个痛快……” 陆寒星的嘶吼变成了哀恸的乞求,强烈的求生本能在这凌迟般的痛苦面前土崩瓦解,此刻他只渴望永恒的宁静。眼泪、鼻涕和汗水糊了满脸,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像一条被扔上岸濒死的鱼。他是真的生不如死,甚至连动一动手指结束自己生命的能力都已被疼痛剥夺。
“我不想你死,” 秦弘渊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字字句句都砸在陆寒星濒临涣散的意识上,“我就想知道你的过去!!!!!!你这四年都在哪?干了什么?你哪里来的这一身功夫?” 他的耐心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显得格外残酷。
“我不能…不…能说……” 陆寒星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但残存的意志仍在做最后的、绝望的抵抗。那似乎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禁忌,比此刻肉体承受的极限痛苦更让他恐惧。
“为什么?” 秦弘渊逼问,不肯放松分毫,他需要撬开这道裂缝,“你不说,怎么知道后果一定是你无法承受的?说出来,这一切都可以结束。”
“啊——!!!!!!!”
回答他的,是陆寒星又一次彻底失控的尖嚎,那声音撕裂空气,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痛苦、恐惧与挣扎。
时间在僵持中缓慢流逝,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一直沉默旁观的秦承璋,眉头越锁越紧,他看着地上那个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身体偶尔抽搐一下的年轻人,又瞥了一眼眼神执拗、周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二弟,终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沉稳而有力的声音打破了这死亡的僵局:
“二弟,够了!” 秦承璋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目光扫过陆寒星惨白的脸,“再耗下去,人就真的没了!问话也不急在这一时。赶紧送医院,别再搞出人命!”
秦弘渊猛地抬头,锐利的视线与大哥相撞,唇线紧抿,显然极为不悦。但秦承璋的目光沉稳如山,带着长兄的威严和对局势的冷静判断。短暂的眼神交锋后,秦弘渊眼底的疯狂稍稍收敛,他冷哼一声,算是默许。
秦承璋不再耽搁,立刻对候命的保镖打了个手势:“动作轻点,送去‘京都仁爱’!立刻!”
几名保镖迅速上前,训练有素地、尽可能轻柔地将几乎昏厥过去的陆寒星从地上抬起。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严重变形双臂,平稳而快速地向门外转移。
秦弘渊站在原地,目光深沉地看着保镖们抬着陆寒星离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未得到答案的不甘与更加浓重的探究欲望。
车辆引擎的轰鸣声划破夜色,载着重伤的陆寒星,疾驰向那座由秦氏掌控、以顶尖医疗和绝对保密着称的——京都仁爱高级私人医院。而这场因隐秘过去而引发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70章 疼死也不说2
京都仁爱高级私人医院
手术推车的轮子在光洁如镜的走廊地板上发出急促而冰冷的滚动声,像是死神不耐烦的叩击。陆寒星被这股力量推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地划过视野,刺得他睁不开眼,更像是某种通往地狱的引路标。
剧烈的疼痛已经超越了他能承受的极限,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他肩肘关节处搅动,每一次心跳都泵出海啸般的痛苦,冲刷着他仅存的意识。他想蜷缩,想翻滚,但身体双臂脱臼带来的巨大疼痛死死固定,除了头部能绝望地左右扭动,他整个人像一具被钉在刑架上的活尸。
“啊——!”嘶哑的吼叫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里涌出,声带像是被砂纸磨过。汗水、泪水和口水混在一起,浸湿了担架上的软垫。
值班医生秦予是秦氏旁支,毕业于国外知名医科大学,他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秦予 骨科”的铭牌,看到这一幕瞬间愣住了。他认得这种痛苦,那是双肩关节被暴力卸开后,肌肉持续痉挛牵引带来的、足以让硬汉崩溃的剧痛。更让他心惊的是施术者的身份——秦家的二爷,秦弘渊。他看了看秦弘渊,又看了看大爷秦承璋!
“大爷,这……这是?”秦予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在面色冰冷的秦承璋和担架上痛苦挣扎的少年之间来回移动。
秦承璋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他甚至没多看陆寒星一眼,只对着秦予,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别多问。立刻给他做关节复位手术。另外,在后楼清理处一层,要绝对安静,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知道了,大爷。”秦予压下心头的惊惧和疑惑,连忙应下。他看着担架上那张因痛苦而扭曲、却依旧带着少年锐气的脸,忍不住还是多问了一句:“这孩子……是犯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陆寒星猛地扬起头,涣散的目光死死锁定秦弘渊,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破碎却清晰的咒骂:“秦弘渊!你这个混蛋——!”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血淋淋的恨意。
秦予和旁边的护士都惊呆了,大气不敢出。
秦弘渊终于侧过头,垂眸扫了陆寒星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在审视一件破损物品的冷漠。
陆寒星被他这眼神刺得更加狂躁,记忆的碎片在剧痛中翻涌而上。他想起了之前被那个组织捕获时,全身被粗糙的铁链捆得像粽子一样,动弹不得。但那时只是禁锢,是绝望。而现在……现在是极致的“捆绑”加上这撕心裂肺、永无止境的疼痛!这比铁链更让人窒息。
“呃啊——!”又一阵剧烈的肌肉痉挛袭来,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只剩下身体还在本能地抽搐。
秦予猛地回神,意识到不能再耽搁。他立刻对身边的护士低吼,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紧迫:“快!准备手术室!立刻静脉注射麻醉!快!”
护士们如梦初醒,推着担架车飞快地冲向尽头亮着红灯的手术区。轮子声、脚步声、陆寒星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诡异的交响乐。
秦承璋秦弘渊秦冠屿站在原地,看着手术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和画面。走廊里剩下他们三个人,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道沉默的裁决。
而在门后,陆寒星在麻醉剂的作用下,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手术室的指示灯“啪”地一声熄灭,沉重的门向两侧滑开。
陆寒星被推了出来,他陷入了深度的药物昏迷,脸上那片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风暴终于暂时平息,只留下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他的双臂被厚厚的白色绷带和坚硬的石膏牢牢固定在身体两侧,像一个被精心修补后又严格封存起来的易碎品,只能仰面躺在推车上,任由摆布。
走廊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秦承璋负手而立,面前是三十余名清一色穿着黑色作战服、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保镖。他们悄无声息地站着,却散发着如同实质的压迫感。
“听着,”秦承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十六层,从现在起全面封锁。一只苍蝇,没有我的允许,都不准飞进去。更不准任何人,未经我同意,接触他。”他的目光扫过推车上昏迷的陆寒星。
“是!大爷!”三十多人齐声应答,声音低沉而统一,如同闷雷滚过。他们随即如同训练有素的幽灵,迅速而有序地散开,前往各自的岗位,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秦承璋的目光转向一旁刚刚脱下手术服、额上还带着细汗的秦予。
“秦予。”
“大爷,您吩咐。”秦予立刻上前一步,态度恭敬。
“你,”秦承璋的指尖点向他,“从今天起,放下医院里所有其他的工作,门诊、查房,都交给别人。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他的视线再次落回陆寒星身上,“守在十六楼,专门负责他的治疗,并且,‘看着’他。”
“看着”两个字,被刻意加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监视意味。
秦予心里一沉,但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只能低头:“好的,大爷,我明白。”
他本以为这就是全部,但秦承璋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愣住了。
“你和他,住双人病房。”秦承璋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工作,“同吃,同住。二十四小时,眼睛不能离开他。”
“啊?!”秦予猛地抬起头,脸上的震惊再也无法掩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让他一个主治医生,和病人同住一间病房,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视?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医疗范畴,这简直是……
“大…大爷,这……”秦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接触到秦承璋那双深不见底、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那眼神在无声地告诉他,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秦承璋不再看他,示意护士将陆寒星推走,方向正是那座已被重兵把守的“VIp病房”——一座位于十六层的、华丽的医疗囚笼。
秦予站在原地,看着推车远去,又看了看身边如同铁塔般伫立的黑衣保镖,最后目光落在秦承璋冷漠的背影上。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不仅要治疗这个少年身体上的创伤,更要成为看守他的第一道枷锁。这个名叫陆寒星的少年,究竟是什么人?而大爷对他,又为何如此……戒备森严,甚至到了变态的地步?
秦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将彻底改变。他抬步,跟上了推车,走向那片被严密隔离的十六层禁区。
第171章 疼死也不说3
秦承璋站在监控室内,面前是数十个分割屏幕,其中最大的几个,正无死角地显示着十六层VIp病房内的每一个角落。昏迷的陆寒星像一尊被石膏封印的苍白雕塑,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他兄弟三人——秦承璋、秦弘渊、秦冠屿——早已对陆寒星耗尽了耐心。这么多年,他们从未见过嘴如此之硬、骨头如此之倔的孩子,常规的威逼利诱在他面前全都失了效。他怕性子更暴戾的二弟三弟失去耐性,再次对陆寒星动用更极端的手段,那可能会彻底毁掉这个孩子闹出人命,所以才采取了眼下这种方式:将陆寒星隔离起来,由相对温和且是秦家旁支、值得控制的秦予进行医疗监视,而真正的“审讯”,则通过这冰冷的电子眼进行。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了仍在医院逗留的二弟秦弘渊。
“二弟,你也辛苦了,先回别墅好好睡一觉。”秦承璋的声音透过听筒,听不出什么情绪,“实在问不出来,就算了。人既然在我们手里,看住他还不容易?有些秘密,早晚会浮出水面。”
电话那头的秦弘渊似乎有些不甘,但最终还是应道:“好的,大哥。”他明白,这是大哥接管了此事,他再插手反而不美。
挂了电话,秦承璋又接通了病房内线的免提,对守在陆寒星床边的秦予吩咐道:
“秦予,听着。头两天,先不要给他使用任何止痛药剂。”
命令清晰而冷酷,透过扬声器在病房里回荡。
秦予正弯腰检查陆寒星的输液管,闻言手指微微一僵,下意识地看向墙角的摄像头,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后面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他垂下眼睑,恭敬地回答:“是,大爷。”
他心里翻涌着巨大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这孩子,到底是知道了什么惊天秘密,还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竟惹得秦家这三位如同“罗刹”般的人物如此对待?他暗自叹息,为了自己能在这旋涡中保全,也为了床上这个正在遭受无妄之灾的孩子少受点罪,还是……尽量顺从吧。
傍晚来临,十六层静得可怕,只有走廊外保镖们交替巡逻时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如同某种节拍器,提醒着这里与世隔绝的禁锢。
秦予在紧邻着陆寒星的另一张病床上和衣躺下。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柔和地勾勒出陆寒星的侧脸轮廓。
就在这朦胧的光线下,秦予凝视着那张脸,白天被痛苦扭曲时还不觉得,此刻在平静的昏睡中,某些特征清晰地显现出来——那挺直的鼻梁,那樱桃红的厚唇,白脂玉般的皮肤,那眉骨间的线条……竟隐隐带着几分秦家人特有的相貌特征!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秦予的脑海:
他不姓秦?那这相貌……难道是秦家流落在外,如今被找回来,却又因某种原因不被承认,甚至要被如此对待的血脉?
这个猜测让他心底发寒,不敢再深想下去。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和无形压力的空气中沉沉睡去。
走廊外,黑衣保镖们目光如鹰隼,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轮班巡逻,确保这座位于医院顶层的“牢笼”,连一丝风都透不出去。
而在监控屏幕前,秦承璋依旧站立着,像一尊永不疲倦的守护神,或者说,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他看着屏幕上沉睡的两人,眼神深邃,等待着麻药退去后,痛苦再次降临在那少年身上时,可能带来的、他想要的突破口。
清晨的阳光透过VIp病房厚重的防弹玻璃,勉强洒入,却驱不散房间里凝固的冰冷和即将到来的风暴。
陆寒星是在一阵极其凶猛的刺痛中,被硬生生从昏迷的深渊里拽出来的。麻醉的药效如同退潮般消散,留下的是毫无缓冲、赤裸裸的剧痛。那感觉不局限于双臂,而是像无数烧红的铁丝,瞬间沿着神经末梢蔓延至全身,最终在他大脑里轰然炸开!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了十六层死寂的空气,比昨天更加绝望,因为这是在意识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对痛苦最直接的感知。
秦予被这声惨叫惊得直接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他立刻翻身下床,几步冲到陆寒星床边。
只见病床上的少年,面部肌肉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着汗水浸湿了枕头。他的头疯狂地左右扭动,黑色的头发被蹭得乱蓬蓬,试图用这种方式分散或对抗那无处不在的疼痛。然而,他的身体——从肩膀到手臂,再到躯干——却被石膏和绷带,以及那无形的命令牢牢禁锢着,纹丝不动。这是一种清醒的、动弹不得的凌迟。
秦予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湿腻。“还好没发烧。”他低声自语,这大概是目前唯一能称得上“好”的消息了。
陆寒星已经被剧痛吞噬了理智,视线模糊,只觉得旁边有个身影。他以为是那个下手狠辣的秦弘渊又来了,积压的仇恨和痛苦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混…蛋……秦弘渊……你等着……我……我一定要你……好看……”他嘶哑地,断断续续地咒骂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秦予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可弄不过他。”这话像是说给陆寒星听。他俯下身,按照秦承璋的指令,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转述:
“大爷吩咐了,让你赶紧说。只要说了,立刻给你用最好的止痛药。否则……”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会一直痛下去,直到……痛死。”
陆寒星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仿佛听到了最可怕的话语。他不再咒骂,只是拼命摇头,泪水甩得到处都是,用一种近乎崩溃、却异常坚定的凄然声音回答:
“我…真…的…不…能…说……不…能……”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无法形容的痛苦,但深处,却有一种让秦予都为之动容的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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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室内,秦承璋将病房里的一切尽收眼底,包括陆寒星每一个痛苦的表情,每一滴绝望的眼泪,以及那句清晰无比的“我不能说”。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陆寒星那宁承受钻心蚀骨之痛也要死死守住的秘密,像一根羽毛,不断撩拨着他内心的疑云。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值得一个半大的孩子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来守护?这背后隐藏的,恐怕远比他最初预想的要复杂和惊人。他看着屏幕上那张因痛苦而年轻扭曲的脸,眼神深邃如寒潭。
第172章 疼死也不说4
京都郊区某医院
雨水冰冷,夹杂着细碎的雪花,让黄昏的天空显得更加晦暗。一辆线条硬朗的加长版黑色轿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医院简陋的停车场,与周围斑驳的环境格格不入。
车轮碾过积水,尚未停稳,一名穿着黑色西服的助理已迅速下车,手中撑开一柄巨大的黑伞。
车门被拉开,一道压迫感极强的身影迈步而出。
男人身量极高,超过一米九,挺拔而壮硕的身躯将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服撑得极具力量感。他面容俊美,却如同覆着一层寒冰,下颌线紧绷,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眼前这栋不过五六层高的旧楼时,那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就是秦妄。此刻,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空气似乎都因他的存在而冻结。雨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而令人烦躁的声响。
“这就是天澈住的医院?”秦妄开口,声音低沉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怎么这么差?好歹是秦家的五少爷!”
他身后的阴影里,另一个更为精干的随从低声道:“不知道。是秘密送过来的,您看,门口还有一堆保镖。”
医院入口处,果然守着几名身形魁梧的黑衣男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与这间郊区医院的闲散氛围截然不同。
秦妄的瞳孔微微收缩,闪过一丝戾气。“怎么回事?”
“不太清楚。”随从的声音压得更低,“据说是……大少爷秦承璋亲自派人送过来的。”
“秦承璋?”秦妄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会又给我闯了什么弥天大祸,被老爷子扔过来‘静养’了吧?”
“妄爷,要往里闯吗?”助理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但恐怕会打草惊蛇。”
秦妄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如同一座蓄势待发的冰山,目光再次掠过那些保镖,眼神里的暴戾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算计所取代。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薄唇轻启,下达了命令:
“等等。”
他微微偏头,对身边的随从吩咐道,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把外面这些保镖,一个个,都给我偷偷换成自己人。”
随从心领神会,眼中精光一闪,低头应道:
“明白!”
话音落下,秦妄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栋灯火零星的大楼,仿佛要穿透墙壁,看清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雨雪依旧,但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已从最初的愤怒,转变为一种全然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控制欲。
一场无声的风暴,随着他的到来,在这家偏僻医院的门口,悄然酝酿
窗外的雨夹雪并未停歇,反而在狂风的助纣为虐下,变得更加猛烈,狠狠抽打着玻璃窗,发出噼啪的脆响。医院老旧供暖系统的乏力,在这种天气里暴露无遗,走廊里的温度几乎与室外无异。
守在VIp病房外的几名保镖,早已没了最初的严阵以待。他们蜷缩在椅子上,或靠着冰冷的墙壁,冻得脸色发青,哆哆嗦嗦地跺着脚。更有甚者,抵挡不住困意和寒冷的双重侵袭,脑袋一点一点地,几乎要眯睡过去。
这些天,他们受够了。
病房里,那位“尊贵”的五少爷秦天澈,几乎每天都会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和咒骂,不是抱怨疼痛,就是无理取闹。更让他们心烦的是,这位少爷极尽挑剔之能事——医院的伙食被他贬得一文不值,送进去的餐食经常原封不动地被扔出来;他双腿打着厚重的石膏,无法行走,却又不肯老老实实坐轮椅,非得让人高马大的保镖把他背来背去。
“妈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一个保镖搓着冻僵的手,低声抱怨。
“嘘!小点声!”另一个保镖警惕地看了一眼病房门,压低声音,“你听,又开始了!”
果然,病房内隐隐传来秦天澈暴躁的吼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歇斯底里的语调足以让人头皮发麻。
“哎,这都一个多月了,天天这么喊,还让不让人消停了!”第一个保镖满脸厌烦。
“忍忍吧,听说他这双腿全断了,没三个月下不了床。”
“全断了?我的老天爷……你说谁这么狠?两条腿啊,活生生打断?”
“谁知道呢!”另一个保镖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咱们这位五少爷,平时嚣张跋扈惯了,京都里横着走的主儿。这回肯定是踢到铁板,得罪了哪个不该得罪的狠人呗!活该!”
他们的抱怨声在空旷寒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掩盖了某些细微的、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就在他们议论纷纷,身心都被疲惫和寒意占据的瞬间——
咻!咻!咻!
几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走廊尽头的阴影处飘然而至,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寒风似乎在这一刻灌满了走廊。
那几名正在抱怨的保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颈间一凉,视线便迅速模糊、黑暗。他们喉咙里未能发出的惊呼被永远扼杀,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
紧接着,更多的黑影出现,动作熟练、精准、无声。他们迅速扶住倒下的尸体,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如同处理几件无关紧要的货物,快速将尸体拖入旁边的安全通道或空置房间。与此同时,另一批穿着同样黑色制服、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的“保镖”如同变魔术般,悄无声息地接替了原来的位置。
他们站得笔直,仿佛从未离开过,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
走廊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狂风的呼啸,以及病房内隐隐传来的、秦天澈不知危险的叫骂声。
仿佛刚才那几个活生生的人,以及那瞬间的杀戮,从未发生过。
冰冷的空气中,只残留下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很快也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吹得无影无踪。
门内,是暴躁而无知的囚鸟。
门外,是刚刚完成替换的、更加忠诚且危险的看守。
秦妄的人,已经就位。
第173章 疼死也不说5
皮鞋鞋跟敲击在冰冷瓷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
“啪…啪…啪…”
秦妄面沉如水,步伐稳健,但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心泄露了他此刻沉重的心情。越是靠近那间病房,里面传出的叫喊声就越是清晰,像一把把钝刀子割着他的神经。
“你们给我等着!等老子出去的!一个都跑不了!”
“你这个乡巴佬!低贱的东西!老子也要打断你的腿!让你跪着求我!”
“啊啊啊啊啊!走开!你是魔鬼!魔鬼!别过来!”
“我是五少爷!我是秦家的五少爷!我不是冒牌货!”
“…我知道错了…别撵我走…求你了…”
里面的声音时而暴怒威胁,时而凄厉恐惧,时而痛哭流涕,时而卑微乞求,情绪极端而混乱,毫无逻辑可言。
这根本不是他记忆中那个虽然嚣张跋扈,但至少眼神明亮、精力旺盛的秦家五少爷。
一旁的助理显然也被这语无伦次的嚎叫惊住了,小心翼翼地看着秦妄紧绷的侧脸,低声问道:“妄爷?五少爷他……这是受什么刺激了?不像仅仅是腿伤……”
秦妄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冰冷的风暴。秦天澈话语里透露出的碎片信息——“乡巴佬”、“魔鬼”、“冒牌货”、“别撵我走”——像拼图一样在他脑中飞速组合,指向某个他不愿相信,却极有可能的残酷真相,他的阴谋可能暴露了。
这绝不仅仅是打断腿那么简单。
“进去看看。”秦妄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话音未落,他已经伸手,毫不犹豫地扭开了病房的门把手。
“咔哒”一声轻响。
病房内混杂着消毒水和某种颓败气息的空气涌出,与走廊的寒冷截然不同。秦妄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如同一座骤然降临的山岳,瞬间将病房内所有的喧嚣都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瞬间扫过整个房间——
房间还算整洁,但角落里散落着被摔碎的杯子和泼洒的汤水痕迹。而病床上,那个曾经鲜衣怒马、不可一世的五少爷秦天澈,此刻正被束缚带绑在床上,双腿打着厚重的石膏,高高吊起。他头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潮红,嘴唇干裂,正惊恐又茫然地瞪着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在看到秦妄的瞬间,秦天澈的瞳孔猛地收缩,所有的叫骂和哭诉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急切的渴望和依恋,他哭着叫了一声二叔,救我!
秦妄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
秦妄一个箭步上前,急切地握住侄子冰凉的手,用指腹粗粝却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和冷汗,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天澈!到底怎么回事?好几天不见你的人影,二叔找了你整整好几天!”
“二叔……”秦天澈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巨大的恐慌,“我…我有可能不是秦家的五少爷!”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秦妄耳边炸开。他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强自镇定,厉声喝道:“胡说八道!你脑袋被打糊涂了吗?怎么可能!你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出生的那天,我还抱过你!”
“可是…可是我跟四哥一点也不像!”秦天澈激动地反驳,眼神混乱,“而且…而且我听到…”
“听到什么?”秦妄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危险,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把话说清楚!”
秦天澈被他的语气吓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断断续续地哭诉:“我听到…听到大哥和三哥在书房说…要把那个乡巴佬接过来…当五少爷…要把我弄到国外去…不让我再姓秦…呜呜呜呜……二叔!我不能失去秦家五少爷这个身份!我不能!”
什么?!
秦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握着秦天澈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大少爷秦承璋?他们知道了?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可能走漏风声?这件事他瞒了十八年,天衣无缝!难道是他身边出了内鬼?还是老爷子那边……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飞速碰撞,激起一片混乱的火花。
“二叔?二叔!”秦天澈见秦妄脸色阴沉变幻,沉默不语,心中更加害怕,连声呼唤。
秦妄猛地回过神,压下翻腾的心绪。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稳住天澈,把他带离这个危险且充满监视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可靠:“好孩子,别怕。”他轻轻拍了拍秦天澈的手背,“既然二叔找到你了,就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的病房,眼神冰冷:“你先跟我回去,二叔给你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生,住最安全、最舒适的医院。你的腿,二叔一定让你恢复如初。”
听到这句话,秦天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情绪稍微平复,但随即又被强烈的恨意取代,他紧紧抓住秦妄的衣袖,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二叔!你得给我报仇!是他们把我打成这样的!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秦妄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告诉二叔,你的仇人是谁?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是那个乡巴佬!叫陆寒星!”秦天澈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仇恨。
“陆寒星?!”秦妄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瞳孔骤然收缩,握紧的拳头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竟然是他?!那个他以为永远不需要正面交锋的“乡下孩子”……
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疑虑在他心中交织,但此刻,他必须做出决断。
“好,二叔知道了。”秦妄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他不再多问,直接对身后的助理吩咐,“安排车,立刻带五少爷离开这里。”
“是,妄爷!”
没有任何犹豫,秦妄带来的人迅速而高效地行动起来,解开束缚带,小心翼翼地将情绪依旧激动但不复反抗的秦天澈转移到担架上。
秦妄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阴谋和痛苦的病房,眼神冰寒刺骨。
就这样,秦天澈被秦妄的人悄无声息地带离了这家郊区医院,如同他来时一样,消失在雨雪交织的寒冷凌晨。
然而,带走的不仅仅是一个受伤的五少爷,还有一个足以颠覆整个秦家的秘密,以及一个名为“陆寒星”的、突然闯入风暴中心的复仇目标。
真正的旋涡,才刚刚开始转动。
第174章 疼死也不说6
京都仁爱高级医院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无情地冲刷着陆寒星的每一根神经。从清晨醒来开始,这种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痛楚就未曾停歇,已经整整折磨了他一上午。
他像一只被困在滚烫烙铁上的虾米,蜷缩在宽大却冰冷的床上,什么都干不了,也动不了。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会引来更猛烈的痛苦浪潮。冷汗浸透了他的额发和单薄的衣衫,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
他感觉自己的眼泪几乎要流干了,眼眶又涩又痛。起初还能强忍的呜咽,终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大喊大叫。
“啊——!秦弘渊!你太毒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秦承璋!你冷血!你把我整成这样……你无动于衷!”
“秦冠屿!你为什么总是不放过我!威逼利诱……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他疯狂地摇着头,泪水混合着汗水横流,声音嘶哑绝望,带着哭腔向看不见的人乞求:
“放我走吧!求求你们了!让我回去……让我继续当我的穷学生!我不要当什么秦家少爷!这荣华富贵我不要了!我只要不疼……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这凄厉的哭喊和咒骂,听得守在旁边的秦予心惊肉跳。秦予是秦家安排在这里照顾他的人,看着这个即将被认回、本该一步登天的年轻少爷,此刻却像被困在炼狱里,他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陆寒星因为极度的疼痛和抗拒,根本无法正常进食。秦予无奈,只能拿出营养液,动作尽量轻柔地给他进行静脉滴注,试图维持他身体最基本的能量需求。
一边操作,秦予一边尝试用他所能理解的方式好言相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五少爷,你这又是何苦呢?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说出来啊!说出来就好了!”他试图诱导,“说出来,这疼说不定就能止住了!你就能好好吃饭,我带你出去玩,你想要什么都有!你看,当秦家的少爷多好,从此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然而,无论他如何劝说,如何描绘未来的美好蓝图,甚至如何暗示痛苦的根源在于“沉默”,陆寒星的反应始终只有那一句——
他涣散的目光凝聚起一丝近乎偏执的坚定,声音微弱却斩钉截铁:
“不能说……”
“死也不能说……”
“疼死……也不能说……”
这句话,他反反复复,如同念着某种绝望的咒语,将自己紧紧封闭在那座由痛苦和秘密构筑的孤岛上,拒绝任何救赎的可能。
秦予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宁愿被活活疼死也要守住秘密的样子,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更深的不安。这个看似柔弱、来自底层的少年,骨子里的倔强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坚守,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书房内,气氛凝重。巨大的显示屏上,正实时播放着陆寒星在房间里痛苦挣扎、哭喊哀求的画面。他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和绝望的眼神,透过冰冷的屏幕传来,依旧带着强烈的冲击力。
秦承璋坐在宽大的皮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颌,盯着屏幕久久不语。他那张惯常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也笼罩着一层深深的阴霾。
站在他身侧的秦弘渊皱紧了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终于忍不住,带着困惑和难以置信的语气,悠悠开口:“不可能啊……这两个胳膊脱臼痛彻心扉的效力,你我都清楚。疼成这样,就算是铁打的硬汉,也该松口求饶了……况且,他还只是个没经过什么事的孩子……”
他原本信心十足,认为在这种非人的折磨下,撬开一个年轻人的嘴易如反掌。可陆寒星那“疼死也不说”的倔强,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手段产生了怀疑,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秦冠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三杯热气氤氲的咖啡。他将咖啡放在桌上,瞥了一眼屏幕上陆寒星痛苦蜷缩的身影,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骨头就是这么硬!哎!!!!!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看着怂,骨子里有股劲儿。”
秦承璋终于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断:“再等等。”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明天这个时候,他要是还不说,就赶紧上止痛剂。不能让人真活活疼死了。”
“嗯。”秦弘渊点了点头,认同了这个方案。
秦承璋站起身,拿起搭在老板椅背上的那件厚实昂贵的羊绒大衣,一边穿一边说道:“你们俩好好休息,尤其是你,二弟,”他看了一眼秦弘渊,“又赶飞机又熬了一宿,辛苦了。我去病房劝一劝他。”
他的语气带着长兄的关怀,但行动却透着急切。他需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宁折不弯的“弟弟”,看看他到底在守护什么,比自身的性命和极致的痛苦更重要。
“好的,大哥。”秦弘渊和秦冠屿同时应道。
秦承璋系好大衣扣子,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片刻后,一辆线条冷硬的加长版豪车驶出秦宅,融入了车流,向着囚禁着陆寒星的那家医院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是繁华的街景,而车内的秦承璋,面色沉静,眼神深处却翻涌着算计与审度。他亲自出马,这场攻心战,进入了新的阶段。
第175章 疼死也不说7
秦承璋推开VIp病房的门,消毒水的气味里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一眼就看见了病床上的陆寒星。
那孩子整个人像枯叶一样平躺在病床上,像一只被无形巨力碾压过的虾米,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额发,一绺绺黏在抽搐的额角。他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已然咬出了一排深紫色的牙印,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幼兽般的呜咽,整个头颅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仿佛要将某种极致的痛苦从脑髓深处甩出去。
秦承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快步走到床边,取代了秦予的位置,在床沿坐下。手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覆上陆寒星湿漉漉、乱糟糟的头发。
“说出来,弟弟,”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近乎恳切的温柔,与他平日里的威严判若两人,“说出来就好了。一切都过去了。现在有家了,有哥哥疼你,以后都陪着你,好不好?” 他感觉到底下身体的剧颤,那颤抖仿佛也传到了他的心上。
他看着陆寒星那双因剧痛而失神、涣散的眼眸,一种超越最初好奇与试探的怜惜涌了上来。“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一次,秦承璋是真心想要剖开这层迷雾。他觉得这少年单薄的躯体里,一定埋藏着无法言说的巨大秘密。
陆寒星的瞳孔艰难地聚焦,似乎认出了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一丝断断续续的气音:
“求…求…你…放…过…我…吧……”
“就…当…从…没…找…过…我…好…不…好……”
一股无名的怒火瞬间顶了上来,烧得秦承璋心口发闷。秦氏的血脉,是你说不认就能不认的?这由不得你任性!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严厉的斥责,但看着少年那副濒死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转而变成一种利诱:
“你说出来!无论是什么,我帮你解决,我帮你在秦家站稳脚跟!”
回应他的,只有陆寒星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三个字:“不……能……说……”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钢铁般的决绝。仿佛在说,宁可痛死,也绝不容许那个秘密泄露分毫。
秦承璋蓦地懂了。陆寒星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那个秘密一旦出口,或许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彻底的毁灭与排斥。他看见陆寒星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凄然到了极点的、比哭更难看的笑容。
“我……注定……没有家人……”
“你胡说八道什么!” 秦承璋猛地站起,火冒三丈,血缘的羁绊却像一根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他烦躁地踱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紧锁着眉头,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看着陆寒星从白日生生痛到黑夜降临。
窗外华灯初上,病房里只剩下少年压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秦予悄声上前,低语:“大爷,再这样硬扛下去,不止是身体,精神会彻底崩溃的。”
秦承璋疲惫地闭上眼,胸腔里那股坚硬的东西,终于被这无边的痛苦磨软、击碎。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沉痛的决定。
“用药吧。”他哑声命令,“马上用止痛剂。用最好的,副作用最小、见效最快的。”
“是!”秦予立刻转身去安排。
当镇静和止痛的药液一点点滴入血管,陆寒星身体里那台疯狂运作的“痛苦机器”仿佛终于被强制关闭。剧烈的颤抖慢慢平息,不受控制摇摆的头颅也渐渐安静下来,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力气,陷入一片虚弱的混沌之中,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秦承璋沉默地注视着他恢复平静却无比脆弱的睡颜,对候在一旁的佣人挥了挥手:“给他好好擦洗一下,换身干净衣服。” 吩咐完,他拿起手机,走向门外,“我去订点吃的。”
病房里弥漫着沐浴露淡淡的清新气息,取代了先前的压抑。佣人和护工已经利落地为陆寒星打理完毕。他像一片被秋风榨干了最后一丝水分的枯叶,了无生气地陷在雪白的病床里,任由旁人摆布。刚刚吹干的头发柔软地贴伏在额前,显得异常温顺,却也更加反衬出他脸色的苍白和眼神的空洞。身体的剧痛在强效药剂的压制下已然退潮,但那份从灵魂深处弥漫出来的疲惫与创伤,却如同烙印,残存在他涣散而无光的眸底,无声地诉说着精神的酷刑远未结束。
就在这时,秦承璋拎着东西去而复返。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推开房门,一眼便看到了那个被收拾干净、却仿佛更加脆弱的少年。
他走到床边,将手中精致的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了轻微的“叩”声。随后,他又特意将另一只手里拿着的那杯打包好的果汁举到陆寒星眼前,试图吸引他一丝注意——那杯果汁呈现出明媚的橙黄色,杯壁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看起来冰凉又甜美,与冰房里苍白的一切格格不入。
“折腾一天,什么都没吃吧?”秦承璋的声音比之前缓和了许多,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小心翼翼,“给你带了点清淡的粥和丰盛的晚餐,有肉有菜,还有这个,”他晃了晃那杯果汁,吸管几乎要凑到陆寒星干裂的唇边,“甜的,喝点能补充体力,心情……或许也能好点。”
他的动作和语气,都透着一股近乎笨拙的、试图弥补和安抚的意味。
第176章 疼死也不说8
秦承璋将吸管轻轻抵在陆寒星干裂的、印着一排深深牙印的下唇上。那冰凉的触感如同久旱后的第一滴雨,陆寒星涣散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光。他渴得厉害,本能地含住吸管,贪婪地汲取着那甜润的液体。
他虚弱得连抬头都做不到。秦承璋看在眼里,没有片刻犹豫,俯下身,一只结实的手臂小心地探到陆寒星颈后,稳稳地将他的头垫高。另一只手则稳稳地举着果汁杯,配合着他吞咽的节奏。
陆寒星几乎是凭着求生本能,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咕咚咕咚”地喝着。甜美的果汁滑过灼痛的喉咙,滋润了几乎冒烟的脏腑,也带来了一丝短暂的、近乎奢侈的慰藉。
一杯果汁很快见了底。
短暂的满足后,更深的窘迫浮了上来。陆寒星的长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不敢看秦承璋的眼睛,苍白的脸上竟勉强挤出一丝血色。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启齿的羞耻:
“我…我…全…身…动…不…了……”
“可…不…可…以…帮…我…上…个…厕…所……”
秦承璋瞬间会意。他没有流露出一丝会让少年更难堪的表情,只是沉稳地应了一声:“好。”
他先将空杯子和饭盒放到一旁,然后极其小心地弯腰,一手穿过陆寒星的腿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脊,稍一用力,便用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将人从病床上整个捞起。臂弯里的重量让他心头猛地一沉——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隔着病号服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硌手的骨头。
他稳稳抱着这具瘦得皮包骨的身体,同时利落地取下挂在支架上的点滴瓶,高高举起,朝卫生间走去。候在一旁的佣人见状,急忙上前想接手:“大爷,这种事儿还是我来吧!您……”
“不用。”秦承璋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侧头瞥了一眼怀里紧闭双眼、耳根通红的陆寒星,压低声音对佣人道:
“我来。他脸皮薄,会害羞。”
这句话,像一片轻柔的羽毛,落在了陆寒星紧绷的心弦上。在被抱着走向卫生间的短短几步路中,他将滚烫的脸颊下意识地埋进了秦承璋坚实的肩窝。这个本能的动作,仿佛一道无声的裂痕,透露出坚冰之下,某种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当秦承璋抱着陆寒星从卫生间出来时,病房里已然焕然一新。佣人手脚利落,换上了洁净干燥的床单和被罩,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秦承璋小心翼翼地将怀中轻得骇人的人儿安置回床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一件稀世的瓷器。他抬手挂好点滴瓶,垂眸看着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的少年,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饿坏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他顿了顿,那个在唇齿间徘徊过数次却未曾唤出的称呼,在此刻自然而然地滑出,“……弟弟。”
这一声“弟弟”,让陆寒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眼,那双因为虚弱和刚刚涌上的泪意而显得湿漉漉的大眼睛里,盛满了迷茫与更深的无措。他嚅动着干涩的嘴唇,虚弱地回应:
“想…可是我恶心…吃不下…”
身体内部的翻江倒海,与精神的极度疲惫交织在一起,剥夺了他最基本的食欲。
“那就先喝点粥,好不好?”秦承璋的耐心好得出奇。
“……嗯。”陆寒星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却像是没有焦点。他看着秦承璋转身走向客厅去端饭的背影,那宽厚的、能轻易将他抱起的背影,此刻在他眼中,却与记忆中那些施加痛苦的阴影隐隐重叠。
他趁这短暂的、无人注视的间隙,紧紧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蓄住,从眼角迅速滑落,洇湿了鬓角与新换的洁白枕套。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在心里无声地叩问着命运。
在农村,是无休无止的农活,汗水与贫瘠是生活的全部。
在组织,是永无止境的训练与任务,失败就意味着失去为人的尊严,沦为待价而沽的货物。
而在这里……在这看似一步登天、锦衣玉食的秦家……
身体被疼痛禁锢,精神被秘密拷问。所谓的“少爷”身份,不过是另一座更加精致、却同样令人窒息的牢笼。威逼利诱是锁链,无形的酷刑日夜不休。
止痛剂的效力不知能维持多久,这片刻的温柔又不知何时会收回。他像惊弓之鸟,在绝望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秦承璋端着那碗温热的粥转身时,目光恰好捕捉到陆寒星侧过脸去,用头蹭了蹭枕巾试图擦掉眼泪的瞬间,那瘦削的肩膀还因压抑的啜泣而微微耸动。
他心里不由得掠过一丝纳闷与不耐:止痛剂也用了,怎么还哭?真是个……爱哭鬼。在他固有的认知里,秦家的少爷哪个不是天之骄子,即便不是飞扬跋扈,也断然不会如此脆弱,动不动就掉眼泪。
可看着他苍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秦承璋心头那点不耐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或许……这次他们兄弟三人手段是过激了些?既然硬逼也问不出所以然,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稳住他。
他按下按钮,将病床的上半部分缓缓摇起,让陆寒星能以一个更舒适的半坐姿势进食。接着,他利落地支起病床小桌,将带来的餐食一一摆放好——熬得软烂喷香的米粥,一碟翠绿的青菜,还有特意处理过、几乎不见油腥的细嫩肉丝。
“吃吧。”他拿起粥碗和勺子,声音是刻意放缓的温和,“哥哥不逼你说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陆寒星心里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秦承璋。
秦承璋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你只要不逃,安安心心的,不乱跑,收起你那些小心思……”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重若千钧的承诺,“一切,就好好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寒星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骤然松开。巨大的求生欲和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希望,驱使着他用干哑的嗓子,带着全然的试探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真的?”
第177章 疼死也不说9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清冷的气味,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方才与大哥秦承璋那番带着乞求的拉扯,似乎耗尽了陆寒星所有的力气,他正微微喘息着,试图平复心绪。
就在这时,“哐”的一声轻响,房门被更大力度地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带着风走了进来。三哥秦冠屿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与陆寒星颇有几分相似、却更为凌厉深邃的黑宝石大眼睛,将刚才兄弟间那点微妙的挣扎尽收眼底。
“哟,这是演的哪一出?”秦冠屿声调扬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知道错了不?还对哥哥们用上苦肉计了,企图蒙混过关然后逃跑?好弟弟,你胆子肥了啊!”他几步走到床尾,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病床上的少年,“既然不老实,那就别怪三哥我不客气了!”
陆寒星心里猛地一凛,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他闭上眼,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或许……仅仅失去自由,能安稳地躺在这里,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是自己太贪心,太贪恋那一点点虚幻的自由空气,竟然忘了……自己这样的人,或许生来就不配拥有玩耍和任性的权利。念头及此,一股浓重的悲哀将他淹没。
他重新睁开眼,湿漉漉的眼眸仿佛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漾着破碎的水光,直直对上秦冠屿那双洞察一切、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用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异常清晰的嗓音承诺道:“我不逃了……三哥,我再也不逃了。”
“哈哈哈……”秦冠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爽朗却又带着几分压迫感的笑声在病房里回荡。他顺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前倾,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姿态,用力揉了揉陆寒星柔软的黑发碎发。“现在这副样子,动一下都费劲,你还想怎么逃?嗯?”他的语气转而带上警告,“我们这几个做哥哥的,还算好说话。可这事儿要是过一阵传到爷爷耳朵里,你再敢有下次,那等着你的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家法了!到那时候,三哥我可救不了你!”
“爷爷?”陆寒星捕捉到这个陌生的称谓,下意识地轻声问道,眼中流露出真实的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咱们的爷爷,秦世襄!”秦冠屿一字一顿,吐出这个名字,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千钧重量。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陆寒星瞬间苍白的脸,“怎么,怕了?你早晚都得面对秦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紧张不?”
陆寒星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紧…张…我能不能……不去?”
“不能!”一直沉默旁观的秦承璋骤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秦家嫡系的子孙,哪有缩起来不见人的道理!”他目光如炬,盯在陆寒星身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你看看哪个秦家少爷像你这般怯懦、胆小,还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病房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寂,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秦冠屿似乎觉得无趣,转向秦承璋,换了个话题,语气也变得正经了些:“大哥,爷爷那边……好像一直没放弃追问秦天澈的下落?”
秦承璋目光微闪,沉吟片刻,语调平稳无波:“是时候该让爷爷知道一些了。找个时间,我亲自去一趟老宅。”他顿了顿,问道,“那边,老实吗?”
“听守着的保镖汇报,成天哭天抹泪,闹腾得厉害。”秦冠屿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
“让他哭去吧。”秦承璋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到时候,把他也一并带上。”
“嗯。”秦冠屿了然地点点头。
对话结束,秦承璋转过头,脸上那严厉的线条如同冰雪消融般瞬间柔和下来。他俯身,用一种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极尽温柔的语调哄着床上似乎被吓到的少年:“好了,别多想。你身上还有伤,乖,吃一点东西身体才能好起来。”
说着,他重新端起那碗温度适中的粥,用小巧的瓷勺舀起一勺,细致地吹了吹,然后稳稳地递到了陆寒星苍白的唇边。
陆寒星宛若一个失去灵魂的精致人偶,黑眸中一片空茫,他顺从地、机械地微微张口,将那勺温热的粥咽了下去。喉结轻轻滚动,吞咽下的仿佛不是食物,而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屈从与认命。
第178章 疼死也不说10
秦承璋一口一口地喂着,动作看似耐心细致,可他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在陆寒星眼里却如同淬了毒的蜜糖,让他脊背发凉。哎,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垂落,看向自己从肩膀到手腕都被厚重石膏包裹、绑得活像一具木乃伊的双臂,一股凄然涌上心头。现在想什么都多余,当务之急是把这双胳膊养好。只是……这回课程是彻底上不了了。他收敛起所有真实的情绪,抬起头,对着秦承璋露出一个精心练习过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微笑,那笑容甜甜的,仿佛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一口一口地咽下送到嘴边的粥。
对面的三哥秦冠屿正大快朵颐着大哥带回来的丰盛餐点,吃得津津有味,看到陆寒星这副模样,更是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让你跑!看看,这就是报应!你的那份美食归我啦!哈哈,你现在动都动不了,看你还怎么抢?还逃不逃了?还敢弄张假课表来骗我们,胆子不小啊!”
陆寒星置若罔闻,只是低着头,更加专注地、小口地吃着嘴里的食物,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够了,你少说两句。”秦承璋沉声打断秦冠屿,目光扫过陆寒星低垂的头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该受的教训他已经受了,若是再不长记性,后果他自己承担。”
这时,秦予轻步走了进来,他先是为陆寒星测量了体温,然后转向秦承璋,恭敬地汇报:“大爷,止痛药的药效大约能持续到中午十二点。这药一天需要注射两次。”说完,他又看向自己的病人。穿着崭新病号服的陆寒星显得格外脆弱,秦予语气缓和了些,带着职业性的安慰:“好在五少爷年轻,身体底子好,恢复起来会很快。估计一个月左右,这石膏就可以拆除了。之后只要好好进行复健,功能应该能恢复得不错。”
“一个月?!”陆寒星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
旁边的秦冠屿咽下嘴里的一大块肉,毫不留情地打破他的幻想,大笑着补充道:“哈哈哈,傻小子,一个月只是拆石膏!你可是两条胳膊都废了!这整整一个月,你吃喝拉撒都得靠人伺候,生活完全不能自理,还得天天挨止痛针!想想吧!”
“啊啊啊啊……”陆寒星眼里的光亮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满满的绝望和颓然。
秦承璋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冷声道:“这就是逃跑的代价,记住了。”他随即转头,对一直静候在病房门口的助理吩咐:“去安排一下,给五少爷准备四个佣人,两男两女,要细心可靠的。”
“是,大爷!”助理立刻躬身领命。
又过了好一会儿,或许是药力发作,也或许是身心俱疲,陆寒星终于抵挡不住沉沉的睡意,歪着头睡了过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秦承璋和秦冠屿对视一眼,悄然起身走出病房。护士早已将空的点滴瓶收走,秦承璋顺手关掉了病房的主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在病房外,秦承璋对等候的秦予低声交代,声音不大,却带着绝对的命令:“继续同吃同住,一刻不离地盯紧他。他的一切情况——治疗过程、用药反应、情绪波动、恢复进度,所有细节,必须事无巨细,向我汇报。”
“是,大爷,我明白。”秦予垂首应道。
目送秦家两位少爷离开,秦予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才轻轻地推门返回病房。他脱下象征医生身份的白大褂,换上了舒适的睡衣,在紧邻着陆寒星病床的陪护床上躺下。黑暗中,他侧过身,目光复杂地落在沉睡的少年脸上。那张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愈发清晰地显现出与秦氏血脉如出一辙的深刻轮廓。秦予看着这张酷似秦家人的面孔,心中思绪翻涌,这个孩子的到来,究竟会在沉寂已久的秦家掀起怎样的波澜?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陷入沉思。
病房门外,保镖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来回响起,如同无形的牢笼,将室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第179章 双胞胎见面1
秦妄的宾利慕尚平稳地滑入私人别墅的雕花铁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惊飞了檐下几只栖息的灰鸽。他亲自推着秦天澈的轮椅穿过挑高的客厅,意大利手工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只有水晶吊灯的光芒在少年苍白的脸上流转。
“二叔,这里的阳光……比医院暖多了。”秦天澈的手指轻轻抚过轮椅扶手上的纹路,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秦妄俯身,替他掖了掖毛毯边缘,指腹不经意擦过少年腿上厚厚的石膏,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厉色,随即又被温和覆盖:“安心住着,缺什么就让佣人备。”他直起身,理了理定制西装的袖口,语气骤然冷硬,“等二叔回来,那些伤了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秦天澈仰头望着他,眼里泛起水光,像抓住救命稻草的幼兽:“谢谢二叔,我就知道……从小只有二叔最疼我。”秦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开时,玄关处的穿衣镜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那不是单纯的心疼,更像是被触碰逆鳞的猛兽,正蓄势待发。
半小时后,京都联合大学的林荫道上,秦妄的手下压低帽檐,快步走到他身边:“妄爷,打听清楚了,陆寒星的教室在三号教学楼,半个月前被他哥哥接走了。”秦妄靠在车旁,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眉头微蹙:“哥哥?什么样的人?”
“据老师说,很高,穿黑色风衣,黑宝石一样凌厉的眼睛,哦,脸上和陆寒星一样有一颗小痣,不过陆寒星是左脸,他是右脸,看着……挺不好惹的。”
“右脸上有痣?”秦妄猛地站直身体,雪茄在指间转了半圈,“难道是秦弘渊?”这个名字像一块冰投如滚油,让他瞬间警惕起来。秦承璋虽狠,却还守着几分秦家的规矩,可秦弘渊不同,那人就像藏在暗处的毒蛇,行事从无章法,只看结果。他沉吟片刻,将雪茄扔在地上碾灭:“去秦家兄弟的别墅。既然回来了,总得‘打个招呼’。”
下午三点,一辆加长版劳斯莱斯幻影缓缓驶入半山腰的秦家别墅。秦妄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西装,手里拎着个烫金礼盒,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只是来拜访晚辈的长辈。车门打开时,他下车的动作优雅,可眼角的余光扫过别墅门口的监控时,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邪魅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算计。
佣人推开厚重的实木门,一股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秦妄探头往里看,只见秦耀辰正坐在餐厅的长桌旁,面前摆着一份意面,银叉上还卷着几根面条没送进嘴里。“耀辰啊,吃饭呢?”秦妄笑着走进来,脚步轻快,像是常客。
秦耀辰抬头,看到他时愣了一下,手里的叉子顿了顿:“二叔?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放下餐具时,椅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来看看你们兄弟几个,”秦妄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空荡的餐桌,“你哥哥呢?我找他有点事。”
秦耀辰揉了揉眉心,似乎在缓解疲惫:“二叔,你问哪个?大哥还是三哥?”
“秦承璋。”秦妄的声音顿了顿,特意强调了名字。
“大哥和三哥都不在公司,也没回家。二哥倒是前几天回来了,在家睡了一觉,一早就风风火火地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秦耀辰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最近他们几个都神神秘秘的,问什么都不说,好像在忙什么大事。”
“哦?你大哥也不在公司?”秦妄挑了挑眉,心里暗道一声“有意思”,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我在这等他一会儿?反正也没什么急事。”
秦耀辰犹豫了一下,看着他手里的礼盒,终究没好意思拒绝:“……好吧。不过二叔,可能要等挺久的。”他心里却在打鼓——秦妄这个时候来,十有八九是为了秦天澈的事。整个秦家都知道,秦妄把那个侄子当亲儿子疼,现在秦天澈出了事,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秦妄像是没看出他的心思,笑着走上前,伸手抱了抱他:“耀辰都长这么高了,比上次见你时又壮实了点。”他松开手,将手里的礼盒递过去,“看看二叔给你带了什么。”
秦耀辰接过礼盒,拆开时动作有些小心翼翼。当看到里面那张黑胶唱片时,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封面上印着Arctic monkeys的《Am》,是他找了很久都没买到的绝版版本。“这是……《Am》?”他抬头看向秦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一口白牙在灯光下格外显眼,“谢谢二叔!我找了好多家店都没找到!”
“喜欢就好,”秦妄的笑容亲切得像个真正的长辈,他指了指客厅的唱片机,“我给你放放看?正好听听音质。”
“好啊!”秦耀辰兴奋地跟着他走到客厅,将唱片递给秦妄。唱针落下,慵懒又带点沙哑的吉他声瞬间填满了房间,Alex turner的嗓音低沉性感,秦耀辰靠在沙发上,微微眯起眼睛,完全沉浸在了音乐里。
秦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放松的侧脸,眼底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算计。他不动声色地朝旁边的佣人使了个眼色,用口型吩咐:“拿一杯香槟来。”佣人会意,很快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杯冒着气泡的香槟。
秦妄接过香槟,背对着秦耀辰,手指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白色纸包,飞快地将里面的粉末倒进酒杯。粉末遇水即溶,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只有气泡在杯壁上不断破裂。他晃了晃酒杯,转身走到秦耀辰身边,将酒杯递过去:“尝尝?朋友送的香槟,口感不错。”
秦耀辰正听得入迷,接过酒杯时甚至没多看一眼,仰头就喝了下去。香槟的清甜在舌尖散开,带着一丝微醺的暖意,他放下空酒杯,继续跟着音乐的节奏轻轻点头。
几分钟后,秦耀辰的眼神渐渐变得涣散,身体也开始晃了晃,像没了骨头一样靠在沙发上。他想开口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呢喃,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头歪向一边。
秦妄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他只是昏迷后,朝门口的保镖抬了抬下巴,声音压低:“音乐别停,把他从后门带走,车开到后门等着,动作轻点,别惊动任何人。”
保镖点头,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秦耀辰架起来,脚步轻盈地朝后门走去。秦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看了一眼还在转动的唱片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他走到餐桌旁,拿起秦耀辰没吃完的意面,用叉子挑起一根,放在嘴里尝了尝,随即皱着眉吐了出来:“味道一般。”说完,他擦了擦嘴,转身朝门口走去——猎物已经到手,接下来,该轮到秦承璋和秦弘渊了。
第180章 双胞胎见面2
秦耀辰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着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后颈传来一阵钝痛。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完全陌生的景象——高耸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天花板,中央悬挂着璀璨的水晶吊灯,柔和的光线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触感冰凉滑腻的真丝床单上。
他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套质地极好的深蓝色真丝睡衣,绝非他自己购置的款式。房间极大,装修极尽奢华,古董摆设、名家画作点缀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昂贵熏香的淡雅气息,但这奢华却像一座精美的牢笼。
“吱呀——”一声,厚重的实木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标准佣人制服、低眉顺目的中年女人端着一个银质托盘走了进来。见到秦耀辰已然坐起,她明显吓了一跳,托盘上的瓷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四…四少爷,您醒了?”女佣声音有些发紧,不等秦耀辰发问,她慌忙放下托盘,“我…我这就去汇报!”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门重新带好。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秦耀辰心头警铃大作,他迅速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柔软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几步冲到房门口,用力拧动门把手——纹丝不动,显然是从外面锁死了。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房门。
门口,如同四尊铁塔般,伫立着四个身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伸出手臂,形成一道人墙,挡住了去路。
“四少爷,您不能出去。”为首一人声音冰冷,毫无波澜。
秦耀辰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这几张陌生的面孔,强压下心中的惊怒,沉声质问:“你们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傲慢、清脆又带着十足稚嫩男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话语里的讥讽几乎要满溢出来:“我的好哥哥,你也有今天?!”
这个声音……秦耀辰太熟悉了!他猛地转头,只见一个佣人正推着一架轮椅缓缓靠近。轮椅上坐着的,正是他的五弟——秦天澈!与往日在他面前那种刻意讨好、唯唯诺诺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的秦天澈微微扬着下巴,脸上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报复快感的傲慢,眼神里充满了积压已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恶意。
“秦天澈?”秦耀辰眯起眼睛,语气严厉,带着惯有的上位者威压,“你敢这么和我说话?!这是什么地方?你到底想干什么?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哈哈哈哈哈哈……”秦天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尖锐而畅快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我在你面前伏小做低十几年了!你呢?你正眼瞧过我吗?你一直就看不起我!现在,也该轮到你尝尝这种滋味了!被关起来,失去自由的滋味!”
秦耀辰眉头紧锁,面对弟弟的指控,他更多的是怒其不争:“是你自己不成器!书不好好读,成天在外面惹是生非,给秦家抹黑!我对你,只是就事论事!瞧不起你?难道不正常吗?”他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过去,试图重新建立起兄长的权威。
“好啊!好一个就事论事!”秦天澈被这番话彻底激怒,稚嫩的脸上扭曲出狠厉的神色,他尖声对保镖命令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他!掌嘴!让他闭嘴!”
保镖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为首那人迟疑地开口:“五少爷,这……毕竟是四少爷……”秦家的规矩森严,以下犯上,尤其是对嫡系的四少爷动手,后果他们承担不起。
“我说了!给我打!”秦天澈见指挥不动,更加暴怒,用力拍打着轮椅的扶手,“怎么?你们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别忘了是谁给你们发薪水!”
“不敢!”保镖们低下头,但依旧没有动作。
秦耀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秦天澈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胆子,又能调动这么多人手了?这绝不仅仅是一个被惯坏的纨绔子弟能搞出来的阵仗。
“天澈!!!!别冲动!!!!!”
远处,传来一个低沉稳重,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冰冷男声。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正是秦家的二叔,秦妄!
看到来人,秦耀辰心中瞬间明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了然而嘲讽的笑意:“果然是你,二叔。费这么大周章把我弄到这里,想干什么?我在秦家不过是个小辈,集团事务说得也不算,抓我有什么用?”
秦妄走到近前,先是没有理会秦耀辰,而是转向轮椅上的秦天澈,语气瞬间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他伸手摸了摸秦天澈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狗:“乖,别急,等会儿啊,二叔一定给你出气。”那神态,那语气,亲昵得远超普通的叔侄。
秦耀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大胆而荒谬的猜测浮上心头,他嗤笑一声,语带双关地刺道:“知道的是二叔疼爱侄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和五弟是亲父子俩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秦妄脸上平静的面具。他眼神骤然一寒,猛地转向秦耀辰,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小崽子,人太聪明了,往往活不长!”他不再伪装,直接从身旁保镖的腰间抽出一副闪着寒光的金属手铐,“我警告过你,老实点!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二叔不念那点微薄的旧情,先让你吃点苦头,学学规矩!”
他一步步逼近,手铐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整个走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充满了剑拔弩张的压迫感。
第181章 双胞胎见面3
京都郊区的私立医院,原本应是静谧的,此刻却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秦承璋特意去看秦天澈,准备哪天把他带到老宅去揭开他冒牌货的身份,然而,推开VIp病房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床铺整洁得冰冷,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人呢?!”秦承璋心头一紧,厉声喝道。
跟随的保镖也慌了神,正要联系医院,另一个保镖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大…大爷!不好了!您…您看那边小树林里!”
秦承璋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心脏,他大步流星跟着保镖冲向医院后方那片人迹罕至的林地。拨开浓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横七竖八,足足躺了十几具身穿黑色西装的尸体!正是他安排在这里监视秦天澈的心腹保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昭示着这里不久前发生过一场短暂而残酷的清洗。
“谁干的?!!”秦承璋额角青筋暴起,一脚踹在旁边断裂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里位置隐蔽,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安排的保镖更是他精心挑选、身手不凡的心腹,竟然被人悄无声息地一锅端了?!
他气得将旁边的石头狠狠摔在地上,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身后脸色同样难看的助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回家!”
一路风驰电掣赶回秦家老宅,秦承璋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推开主宅大门,迎接他的不是佣人,而是一种诡异的“日常”景象——客厅角落的老式留声机还在悠悠转着,播放着秦耀辰爱听的不知名的国外唱片;餐厅的长桌上,午餐用过的餐具尚未完全收拾,残留着些许气息;而最刺眼的,是沙发上随意搭着的那件深灰色定制西服外套,那是他四弟秦耀辰常穿的!
一切都保持着主人似乎只是暂时离开,马上就会回来的样子。
“耀辰?!”秦承璋高声喊道,回应他的只有留声机里慵懒的音乐。
他猛地抓住一个正在角落擦拭花瓶、吓得瑟瑟发抖的保镖衣领,目眦欲裂:“说!四少爷人呢?!你们都是饭桶吗?!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那保镖面无血色,结结巴巴地回答:“大…大爷…不关我们的事啊!下午…下午二爷来了,说是找四少爷有事,四少爷…四少爷就跟着他出去了…我们、我们做下人的,哪敢拦二爷啊……”
“秦妄?!!!”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秦承璋脑中炸开。他瞬间明白了医院那十几具尸体是谁的“手笔”,也明白了秦天澈的突然失踪和秦耀辰的“跟着出去”意味着什么!调虎离山,内外勾结!
他一把推开保镖,几乎是扑到电话旁,手指颤抖却用力地拨通了号码:“弘渊!冠屿!立刻!马上!给我滚回家来!出大事了!”
不到半小时,秦家老二秦弘渊和老三秦冠屿先后急匆匆地赶了回来。一进客厅,感受到空气中凝滞的恐慌和大哥秦承璋铁青的脸色,两人都知道事情不妙。
“大哥,怎么了?这么急叫我们回来?”秦弘渊沉稳些,但语气也带着紧迫。
秦冠屿眼尖,看到沙发上秦耀辰的外套,又注意到不寻常的寂静,脱口而出:“四弟呢?他不会……不会被秦妄给……”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秦弘渊脸色一沉,接过话头,斩钉截铁:“绑走了!”
秦承璋痛苦地闭了闭眼,巨大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重重一拳砸在昂贵的红木茶几上,杯碟震得哐当作响:“是我的错!我最近……最近只顾着想办法劝服陆寒星,想把那边的关系理顺,以为……以为耀辰还小,在家里待着总归是安全的……我什么都没告诉他!什么都没提醒他!我他妈怎么就忘了秦妄那个老狐狸一直在暗中窥伺!!”
他懊悔不已,身为大哥,在父亲早逝后理应照顾好弟弟们,却因为忙于外部周旋,忽略了对内最危险的敌人,导致如今四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秦弘渊眉头紧锁:“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秦妄隐忍这么久,突然发难,绑走天澈和耀辰,必定有极大的图谋。我们必须立刻弄清楚他想干什么,以及他把人藏在哪里!”
秦冠屿也急道:“对!大哥,二哥,我们得赶紧想办法!四弟落在他手里,以秦妄的心狠手辣和天澈对耀辰的恨意,迟了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三兄弟心中都升起一股寒意。一场围绕秦家继承权和内部权力的风暴,已经以最激烈、最残酷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第182章 双胞胎见面4
秦妄的私人别墅
眼见秦妄拿着手铐步步逼近,眼神冰冷不带一丝亲情,秦耀辰心里猛地一沉。他知道,这个二叔是来真的了,不再是家族会议上那种笑里藏刀的试探,而是赤裸裸的绑架和囚禁。硬碰硬只会吃眼前亏。
电光火石间,他迅速收敛了之前的锋芒,脸上刻意流露出几分惶恐和顺从,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示弱:“二叔……您这是干什么?我……我知道错了。我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做不了,在您面前,我怎么会不老实呢?”他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眸底深处的冷静盘算。
“哼!”秦妄冷哼一声,脚步未停,显然不信他这套突如其来的服软,“你这小崽子,心眼比谁都多,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轮椅上的秦天澈见秦耀辰“服软”,更是得意,扯着秦妄的衣袖,指着秦耀辰尖声道:“二叔!别信他!他惯会装模作样!快给我报仇!先让人打他一顿给我出气!还有那个乡巴佬!要不是他,我的腿怎么会……!”他激动地拍打着毫无知觉的双腿,脸上交织着痛苦和怨毒,“我要你打断那个乡巴佬的腿!让他也尝尝我的痛苦!”
秦妄听到这里,终于停下脚步,俯下身,用一种近乎溺爱的语气安抚秦天澈,与刚才对秦耀辰的冷酷判若两人:“天澈,乖,你长大了,要沉得住气。那个乡巴佬,二叔答应你,一定替你好好出这口恶气。至于你这个好哥哥……”他瞥了一眼秦耀辰,语气转为一种虚伪的考量,“他毕竟是名正言顺的秦家四少爷,老爷子那边……若是真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痕迹太明显,老爷子怪罪下来,总归是麻烦。”
“哼!那我不管!”秦天澈不依不饶,恶狠狠地瞪着秦耀辰,“那就关着他!不给他饭吃!饿着他!看他还能不能那么神气!”
“好,好,二叔依你。”秦妄纵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答应一个无理取闹孩子的要求。
听着这段对话,秦耀辰心头狂跳,信息量巨大。秦天澈的腿……果然是被人打断的?他口中的“乡巴佬”是谁?竟然能让秦天澈恨到这种地步,甚至牵连到自己?他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那双如同黑宝石般澄澈的眸子在秦妄和秦天澈之间来回逡巡,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线索,脸上写满了真实的困惑与惊疑。
秦妄直起身,不再理会秦耀辰的“表演”,直接拿出了手机,熟练地操作着,然后冷冷地对秦耀辰说:“来,跟你那位好大哥视个频,报个平安。”
“二叔,你……你要干什么?”秦耀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笼罩了他。大哥如果知道他落入秦妄手中,必然会方寸大乱。
“没干嘛,”秦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让他把那个叫陆寒星的乡巴佬交出来。他交了人,我立刻让你回家,你们兄弟团聚。”
陆寒星?秦耀辰脑中飞速搜索着这个名字,毫无印象。这个“乡巴佬”到底是谁?怎么会卷入秦家的纷争,还让秦妄如此大动干戈?
不容他多想,视频通话的请求音已经响起,只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通。手机屏幕那头立刻出现了秦承璋焦急万分、毫无血色的脸,背景似乎是家里的书房。
“四弟!你在哪?你还好吗?告诉哥哥,哥哥马上去接你!”秦承璋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沙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恐慌。
看到大哥熟悉的面容和毫不作伪的担忧,秦耀辰鼻子一酸,刚想开口:“大哥,我……我在二叔这……我被……”
话未说完,秦妄已经一把将手机拿了回去,屏幕对准自己冰冷的脸庞,打断了秦耀辰的话,对着那头的秦承璋,一字一句地说道:“秦承璋,听着,把陆寒星交出来,我就把你这个宝贝四弟,完好无损地还回去。”
秦承璋在屏幕那头瞬间暴怒:“秦妄!你他妈疯了!你敢动耀辰?!你就不怕我告诉老爷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哈哈哈哈哈哈……”秦妄发出一阵猖狂而轻蔑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有恃无恐,“告诉老爷子?你去啊!你尽管去!不过我可提醒你,你最好快点做决定。你拖一天,你这位细皮嫩肉的四弟,就在这里断水断粮一天!我看他能撑多久!”
“秦妄!你个混蛋!王八蛋!”秦承璋气得浑身发抖,对着屏幕怒吼,却又投鼠忌器,不敢真正激怒对方,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妄脸上那抹残忍的笑意,以及镜头一闪而过时,秦耀辰那双带着惊惶和无助的、大大的黑眼睛。
视频被秦妄干脆利落地挂断,将秦承璋的怒吼和绝望隔绝在另一端。房间内,只剩下秦耀辰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秦天澈脸上那计谋得逞的、快意的冷笑。
第183章 双胞胎见面5
秦妄离开后,房间内压抑的气氛并未消散,反而因秦天澈的在场而变得更加诡异。轮椅缓缓驶入,秦天澈脸上挂着一种扭曲的、充满报复快感的邪魅笑容,上下打量着被软禁的秦耀辰。
“哥哥,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堂堂秦家四少爷,成了阶下囚,滋味如何啊?”他慢悠悠地说,声音里带着恶意,“可惜啊,二叔不让动手,不然……我真想看看你跪地求饶的样子。”
秦耀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他必须自救,而突破口,很可能就在刚才听到的“乡巴佬”和“陆寒星”身上,以及秦天澈这双断腿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秦天澈最痛恨的、居高临下的轻蔑笑容。
“五弟,”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讥讽,“你这是在跟我炫耀……你被一个‘乡巴佬’打断了腿?啧啧,爷爷不是最疼你,还把他身边高手的信物玉佩给了你防身吗?怎么……哎呦!这是踢到铁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啊!”他摇了摇头,一副惋惜又看好戏的模样,“来,跟哥哥说说,那个能把你弄成这样的‘乡巴佬’,到底是谁啊?让我猜猜?”
“你给我住嘴!”秦天澈果然被激怒,脸色瞬间涨红。秦耀辰这种语气,这种眼神,无一不在提醒着他过去的卑微和此刻的狼狈。
“我就不住嘴,”秦耀辰仿佛回到了平日里教训弟弟的状态,尽管身处劣势,气势却不减反增,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真的在认真思索,语气带着一种玩味的坏,“我猜猜他是个什么人?高大威猛?还是深藏不露?能让咱们五少吃这么大亏,肯定不是普通人吧?长得……是不是也特别凶神恶煞?”
“他长得跟你一模一样!!”秦天澈在极度的愤怒和屈辱下,脱口而出,声音尖锐得刺破了空气。
“啊?!”秦耀辰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变成了纯粹的错愕和难以置信,他几乎要笑出声,“你开什么玩笑?!秦天澈,你气糊涂了吧?”
“不信你自己看!”秦天澈像是要证明自己没说谎,又像是要彻底击碎秦耀辰的镇定,猛地从轮椅侧袋里掏出一张有些褶皱的照片,用力甩到秦耀辰面前的地毯上。
秦耀辰迟疑地弯腰捡起照片。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猛地收缩。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蓝色外套的年轻人,站在一个废弃的仓库背景前。那张脸……那双眼睛,那鼻梁的弧度,那嘴唇的形状……见鬼了!真的和他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的区别可能是气质,照片里的人眼神更冷峻,带着一股野性和疏离,不像他常年养在豪门形成的矜贵。
巨大的冲击让秦耀辰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预感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他和这个陆寒星,才应该是双胞胎!
那秦天澈是谁?联想到二叔秦妄对秦天澈超乎寻常的溺爱和维护,一个更惊人的猜测浮现:秦天澈,很可能是二叔秦妄的亲生儿子!那……那个叫陆寒星的,会不会才是他真正的、流落在外的双生兄弟,秦家真正的五少爷?!
如果真是这样……二叔为什么要调换孩子?是为了争夺家产?还是有什么更深的隐情?
无数念头在秦耀辰脑中炸开,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倒流,握着照片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抬头,再次看向轮椅上因愤怒而面容扭曲的秦天澈,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真相,似乎就在这一张照片之后,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而他自己,以及那个素未谋面却容貌相同的陆寒星,都成了这场巨大阴谋中的棋子
秦耀辰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大脑在飞速运转后,选择了一个极其大胆的策略。他脸上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甚至带上了一丝兄长式的关怀,他蹲下身,与轮椅上的秦天澈平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五弟,”他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大哥心里是在乎你的,只是他性子急,看你不上进,是恨铁不成钢。”说着,他伸出手,作势要替秦天澈揉揉那双毫无知觉的腿,动作看似轻柔。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让秦天澈彻底懵了。他习惯了四哥秦耀辰的傲慢、冷淡和训斥,何曾见过他这般低姿态的关切?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和难以置信的飘飘然瞬间涌上心头,他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语气却不如之前尖锐:“哼!现在说这些,晚了!”
“不晚,一点都不晚。”秦耀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带着邪气的笑意,就在他俯身靠近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旁边茶几果盘里闪着寒光的水果刀!
就是现在!
他心中默念,动作快如闪电!原本要揉腿的手猛地用力将轮椅向后一推,使得秦天澈失去平衡下意识后仰,同时另一只手已如灵蛇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那把冰冷的水果刀!下一秒,他整个人贴近轮椅,手臂一绕,锋利的刀尖已然稳稳抵在了秦天澈脆弱的脖颈大动脉上!
“都别动!”秦耀辰厉声喝道,声音因为紧张和决绝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却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周围的保镖。
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所有的保镖都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真是那个平日里只会摆弄乐器、温文尔雅、甚至显得有些文弱的四少爷?!他此刻散发出的凌厉和果决,与平日判若两人!
保镖们顿时陷入两难,投鼠忌器。他们不敢冒险伤了秦耀辰,而秦天澈坐在轮椅里行动受限,完全成了最好的人质。若不是他双腿残疾,以秦耀辰那点力气,怎么可能轻易制住他?所有人都大意了!
“快点给我备车!放我离开!”秦耀辰命令道,刀锋又逼近了一分,秦天澈吓得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
“四少爷!别冲动!有话好说!”保镖头领试图安抚。
秦耀辰不再多言,他光着脚,身上只有那件单薄的丝质睡衣,推着轮椅,以秦天澈为盾牌,一步步向别墅门口挪去。十一月的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衣物,刮在裸露的皮肤上。冷,刺骨的冷!他的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冻得麻木,嘴唇失去血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颤抖,唯有握着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稳得惊人。
就在他们艰难地移动到别墅大门口,保镖们暗中交换眼色,准备寻找机会强行救下秦天澈的千钧一发之际——
“吱嘎——”
“砰!”
数辆黑色轿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停在不远处,车门瞬间打开,二哥秦弘渊和三哥秦冠屿一马当先跳下车,他们身后,数十名黑衣保镖如同潮水般涌出,动作迅捷如豹,二话不说便扑向秦妄留守的保镖,训练有素地将其反剪双手、按倒在地,瞬间控制了场面!
“耀辰!”秦冠屿一眼就看到了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却仍死死挟持着秦天澈的弟弟。那单薄的身影,赤着的双脚,让他心头如同被狠狠揪住!他几乎是飞奔过去,第一时间脱下自己厚实温暖的羊绒大衣,不由分说地将几乎冻僵的秦耀辰紧紧裹住,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心疼和颤抖:“耀辰!别怕!三哥来了!没事了!”
与此同时,秦弘渊面容冷峻如冰,几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把将吓傻了的秦天澈从轮椅里粗暴地拽了出来。秦天澈反应过来,刚要张口呼救,秦弘渊眼神一厉,毫不留情地一记手刀精准劈在他的后颈。秦天澈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昏厥过去。
“弘渊,他……”秦冠屿搂着怀里不断发抖的秦耀辰,看向被秦弘渊像提货物一样提在手里的秦天澈。
秦弘渊语气没有丝毫温度:“这小子是关键证人,也是筹码。我先把他藏到一个绝对稳妥的地方,秦妄翻遍京都也找不到!你立刻带耀辰去仁爱医院,他需要全面检查!”
“好!你小心行事!”秦冠屿重重点头,不再耽搁,立刻打横将虚脱的秦耀辰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在落入三哥温暖怀抱的瞬间,秦耀辰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弛,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手中的水果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闭上眼,将冰冷的脸颊深深埋进三哥宽阔的胸膛,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暖和气息。
秦冠屿抱着他,快步走向早已打开车门的座驾,小心翼翼地将弟弟安置在温暖的后座,对司机急促下令:“快!去仁爱医院!用最快速度!”
车子引擎轰鸣,载着劫后余生的秦耀辰,疾驰向安全的港湾。而车外,秦弘渊则提着昏迷的秦天澈,眼神冰冷地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一场更激烈的风暴,显然才刚刚开始。
第184章 双胞胎见面6
车子一路疾驰,轮胎碾过潮湿冰冷的路面,最终稳稳停在了京都仁爱高级私人医院那灯火通明、却莫名透着肃穆的门口。早已接到消息的医护人员和推着担架车的助理已守候在此。
秦冠屿不等旁人动手,自己率先抱着秦耀辰下了车。他用自己的大衣将秦耀辰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尤其是那双冻得通红的脚,被他用大衣下摆仔细裹好,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而他自己,身上只余下一件单薄的商务衬衫,在初冬的夜风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似乎全然感觉不到冷,所有注意力都在怀中弟弟身上。
他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医院里走,一边侧头对紧跟身旁的一名保镖快速低声吩咐:“快去街上,找最好的店,给四少爷买一身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最保暖舒适的衣服和鞋袜,速度要快!”
“是,三爷!”保镖不敢怠慢,立刻转身跑向夜色。
秦冠屿抱着秦耀辰,径直走向专属VIp电梯。电梯门合上,数字快速跳动,直抵16层——这家医院最为奢华和私密的VIp病房区。
与此同时,16层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秦予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他刚给那个被三位少爷带回来的、身份特殊且伤势不轻的年轻人——陆寒星喂完晚饭。里面的男护工刚细致地给陆寒星擦洗完身子,他则亲自为陆寒星更换了伤口敷料,增加了消炎药和镇定剂的剂量。此刻,陆寒星正陷入药物带来的深沉睡眠,眉头却依旧在梦中不安地紧蹙着。
秦予轻轻带上房门,刚转过身,便撞见了迎面快步走来的秦冠屿,以及他怀中那个被包裹得只露出些许黑发、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秦予心中猛地一凛,下意识地躬身:“三爷。”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秦冠屿只着单薄衬衫的模样,以及他怀中那明显需要救助的人,职业的敏感让他立刻意识到出了大事。
秦冠屿脚步未停,语气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秦予,立刻给他空出一间最好的VIp病房!他冻坏了,需要立刻检查和保暖!”
秦予立刻收敛心神,恢复专业姿态,没有丝毫犹豫:“好!三爷请跟我来,1608房刚彻底消毒完毕,设施齐全,这边请!” 他一边侧身引路,一边迅速通过对讲机通知护理站立刻准备温热的毛毯、热水袋和基础生命体征监测设备。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扫过秦冠屿怀中那人微微露出的侧脸轮廓,心中莫名闪过一丝异样——虽然只是一瞥,但那线条……竟让他无端联想到了病房里刚刚睡下的陆寒星。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眼前紧急的状况压下。
走廊里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秦冠屿抱着秦耀辰,紧跟秦予,走向那间能提供短暂安全和庇护的病房。而一门之隔的另一个房间里,与秦耀辰有着惊人相似面容的陆寒星,正对此一无所知,沉陷在充满伤痛与迷雾的梦境之中。命运的丝线,在这家医院静谧的楼层里,正悄然交织,汇聚向一个即将揭晓的秘密。
病房里暖气充足,驱散了外面的寒意。秦冠屿小心翼翼地将秦耀辰放在柔软的病床上,用蓬松温暖的被子将他仔细裹好,仿佛在包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接过护士递来的热水袋,试了试温度,然后轻轻塞进被窝,稳妥地放在秦耀辰那双依旧冰凉的脚边,用手心隔着被子帮他捂着。
“好些了吗?”秦冠屿俯下身,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脚底传来的暖意逐渐蔓延开,连同哥哥掌心的温度一起,缓缓驱散着秦耀辰身体里积存的寒气。他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乖巧地点点头:“好多了,哥哥。”
“你真是……让我担心死了!”秦冠屿长长舒了口气,抬手爱怜地抚摸着弟弟柔软的黑发,眼神里充满了自责和庆幸,“是哥哥们不好,最近事情多,忽略了你,才让你……”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那份懊悔清晰可见。
秦耀辰感受着兄长手掌的温暖,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他摇摇头,想说什么,却被秦冠屿打断。
“我已经吩咐佣人去准备热水了,”秦冠屿柔声商量着,“一会儿等你缓过来了,好好泡个热水澡,驱驱寒,然后好好睡一觉,好吗?”
“好的,哥哥。”秦耀辰顺从地应着。
“空调温度要不要再调高一点?会不会还觉得冷?”秦冠屿不放心地又问。
“不用了哥哥,”秦耀辰微微笑了笑,试图让兄长安心,“我没那么娇弱。”经历了这场变故,他觉得自己仿佛一瞬间成长了许多。
秦冠屿看着他强装坚强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忍不住感叹道:“嗯,我的四弟……真的长大了!”语气里带着骄傲。
病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运行的微弱声音。秦耀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他抬起那双清澈的黑眸,望向秦冠屿:“三哥,我问你个事……陆寒星,是谁?”
秦冠屿闻言,神色微凝。他看着弟弟眼中不再是纯粹的好奇,而是带着某种探究和了然,意识到这个一直被他们护在羽翼下的弟弟,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也到了该知道真相的时候。他沉吟片刻,决定不再隐瞒。
“他啊……”秦冠屿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郑重,“其实,他才是你真正的、一母同胞的五弟。你和他,是双生子。”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从哥哥口中得到证实,秦耀辰的心还是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追问:“那……秦天澈……是不是二叔的?”
秦冠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猜的。”秦耀辰垂下眼睫,声音很轻,“二叔对他关心的程度……不像是对侄子。”那种近乎溺爱的维护,早已超出了正常的叔侄情分。
秦冠屿看着眼前心思敏锐的弟弟,眼中流露出欣赏和欣慰交织的复杂情绪,他轻轻拍了拍秦耀辰的肩膀:“我的四弟,真聪明!”这份洞察力,远超他们的预期。
这时,佣人轻轻敲门进来,恭敬地回复:“四少爷,三爷,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秦冠屿站起身,再次俯身,轻松地将秦耀辰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和宠溺:“走,三哥给你洗得热乎乎的,然后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了,有哥哥们在。”
被兄长稳稳地抱在怀里,感受着那份毋庸置疑的呵护,秦耀辰心中充满了安全感,他将头靠在秦冠屿肩上,轻声应道:“好。”
温热的水汽渐渐在浴室弥漫开,而关于身世、关于阴谋的迷雾,似乎也在这温暖的氤氲中,悄然显露出它更清晰的轮廓。
第185章 双胞胎见面7
京都仁爱高级私人医院
十二月一日,清晨。
世界仿佛被一场无声的魔法悄然覆盖。后半夜悄然飘落的雪花,此刻已将窗外妆点成一个晶莹剔透的童话王国。光秃秃的树枝裹上了蓬松厚重的银装,屋檐、地面都铺上了洁白无瑕的绒毯,在黎明微熹的天光下,泛着柔和而圣洁的光芒。
从小在南方海城长大的陆寒星,何曾见过这般阵仗的雪景?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微微醒转,尚带着睡意的朦胧目光投向窗外时,瞬间凝固了,黑曜石般的瞳孔里倒映着满世界的银白,写满了纯粹的惊叹。
然而,这惊叹只持续了短短一瞬。身体试图跟随视线移动的微小企图,立刻牵动了不知名的伤处,一股尖锐刺骨的疼痛如同冰冷的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将他从雪景的迷醉中狠狠拽回现实。
“啊——!!!!疼!!!护工!快来!叫护士!” 他忍不住痛呼出声,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窗外的雪更白上几分。
这声痛呼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立刻打破了病房的宁静。靠在旁边陪护椅上浅眠的护工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而趴在床边小憩的秦予则反应更快,他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直起了身子,眼中睡意顷刻消散,被清晰的担忧和急切取代。
“寒星!” 秦予唤了一声,立刻起身,“我去叫护士!” 他的动作迅捷却不失沉稳,快步走出了病房。
很快,护士拿着配好的止痛剂走了进来,她的动作熟练而利落,核对了一下信息,便小心翼翼地将冰凉的药液通过陆寒星手背上的埋针接口推注了进去。药效随着血液流淌开来,那折磨人的剧痛如同退潮般一点点消散,陆寒星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松弛下来,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哎……” 他望着窗外,眼神里充满了无奈的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都半个月了,还得继续这么动不了……” 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此刻却染上了病中的沙哑。他多想能走到窗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感受那冰凉的触感在掌心融化;或者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听那“嘎吱”作响的声音。可如今,他连翻个身都困难。
秦予细心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份对雪花的渴望,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他走回床边,微微俯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你好好的,把身体养好,以后有的是机会看雪花,看个够。” 他顿了顿,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才刚刚划过五点,“怎么醒这么早?才五点钟,外面冷,你再睡一会儿吧,养足精神才好得快。”
陆寒星闻言,苍白的脸颊上竟浮起一抹不好意思的薄红,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嗫嚅:“居然有…有点想上厕所……”
秦予听了,没有丝毫犹豫,下意识地就伸手想将他抱起,协助他去卫生间。
“别!” 陆寒星急忙阻止,脸上红晕更盛,带着明显的窘迫,“总是麻烦你……又照顾我又帮我看病,还是……还是让护工来吧!” 他实在不习惯如此麻烦一个看起来身份不凡、甚至有些陌生的人。
秦予却笑了起来,那笑容真诚而温暖,仿佛能驱散这冬日清晨的寒意,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却又不容拒绝:“不麻烦!不麻烦!为你服务是我的荣幸!” 他注视着陆寒星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旁系,就是听你们嫡系差遣的。这是近千年的规矩了!”
陆寒星愣住了,疼痛和困意仿佛都被这匪夷所思的话语惊飞了。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那双因为惊讶而瞪得溜圆的黑眼睛,在白皙小脸的映衬下,更像两枚浸润在水里的黑宝石,纯粹得惊人。
“什么近千年?什么规矩?” 他好奇地追问,清晨的一缕金红色阳光恰好穿过窗棂,跳跃着落在他精致的侧脸上,将那细腻的肌肤照得几乎透明,绒毛可见,活脱脱一个误入人间、不谙世事的雪团子,无辜又惹人怜爱。
秦予心里猛地一跳,暗道:“长得真乖……” 面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耐心解释道:“你不知道吗?秦家是五大贵族之首,已经延续八百多年,快九百年了!你是嫡系血脉,身份尊贵无比。就连我们这些旁系,在外面也是一般贵族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陆寒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微微张着,足以塞进一个小鸡蛋:“啊?!这么久?” 这完全超出了他已有的认知范畴,像个天方夜谭。
秦予看着他这副全然懵懂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探究,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他放柔了声音,像是哄劝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之前身体损耗太大,太过劳累,体力经常透支。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养。听话,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陆寒星却固执地摇了摇头——这几乎是他此刻全身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地方。他连声拒绝,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不,不,不!我要看雪花!就看一会儿!” 那渴望的眼神,不断飘向窗外那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秦予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深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强势:“别任性,乖。” 他不再多言,直接转身,再次走向护士站。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支准备好的注射器,透明的药液在针管内泛着微光。
“你……” 陆寒星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秦予的动作快而轻柔,按住他没受伤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带着某种催眠般的魔力:“睡吧,寒星,睡着了就不疼了,也不会难受了。”
冰凉的针尖刺入皮肤,微量的镇定剂被推入体内。陆寒星还想说什么,挣扎着想要保持清醒,但那沉重的困意如同温暖的潮水般不可抗拒地涌来,眼皮越来越重,视野里的雪花、阳光和秦予模糊的面容渐渐融合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最终,他那双漂亮的、盛满了对雪花渴望的黑宝石眼睛,还是不甘心地、慢慢地阖上了,长睫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那片寂静的、他终究未能触碰的雪世界。
第186章 双胞胎见面8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雪光愈发耀眼。日上三竿,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清晨的凛冽,将雪地映照得闪闪发光。
秦耀辰悠悠醒转,宿醉后的疲惫感已经消散大半。他慵懒地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窗外——京都的第一场雪仍在洋洋洒洒地飘落,比清晨时分更多了几分静谧与壮阔。他心情颇好地掀开柔软温暖的羽绒被,赤脚踩在地板上,立刻被那高级羊绒地毯的触感所取悦。床边整齐地摆放着一双毛绒绒的、看起来就极其暖和的拖鞋,是三哥秦冠屿特意为他准备的,总是细致入微地照顾着他这个弟弟。
秦耀辰穿上拖鞋,走到落地窗前,拿出手机,调整着角度,准备记录下这银装素裹的美景。想起昨晚,虽然经历了一番折腾,但大哥秦承璋在接到二哥和三哥报平安的电话后,那紧绷的嗓音终于放松下来,放心地回家休息了,这让他心里暖暖的。
“赶紧进被窝躺着去!昨晚刚被冻着,又想感冒是不是?” 一个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又充满兄长威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秦冠屿不知何时也醒了,正半靠在床头,皱着眉看他,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疼爱和关切。
秦耀辰转过身,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阳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活力十足:“三哥,我没那么娇弱,我又不是女孩子!” 他指了指墙上的复古挂钟,语气带着点促狭,“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都快八点四十了!”
秦冠屿顺着他的手指一看,果然,时针已经稳稳地指向了八与九之间的大半。他有些愕然地揉了揉眉心:“怎么都这个点了……” 平时这个时间,他早该在办公室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了。
秦耀辰见状,笑得更加开怀,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犹如贝壳般的牙齿,打趣道:“三哥,我看你不是忙冒烟了,是睡过头了吧!”
“哈哈!你还不了解你三哥?我们兄弟几个里,就数他最会偷懒贪睡!” 一个沉稳而带着笑意的成熟男声从客厅传来,伴随着门开的轻微响动。
只见大哥秦承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厚羊绒大衣,肩头还残留着几片未化的雪花,带来一身外面的寒气。候在一旁的佣人立刻上前,动作轻巧地帮他脱下大衣,递上温暖的室内拖鞋,并细心地用干毛巾拂去他裤脚和鞋面上沾染的雪迹。
“大哥!” 秦耀辰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过去,一把抱住秦承璋的腰。
秦承璋被撞得微微后退半步,脸上却满是纵容的笑意,他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背,语气带着嗔怪却满是宠溺:“哎呀!四弟!大哥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凉气重,小心冰着你!” 他说着,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助理阿诚示意,“把东西拿过来吧。”
助理阿诚应声上前,将几个制作精美的多层食盒放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打开盒盖,琳琅满目的早餐映入眼帘:晶莹剔透的虾饺、金黄诱人的煎蛋卷、香气扑鼻的烤肠培根、软糯香甜的米糕,还有熬得恰到好处的燕窝粥……丰盛得堪比大酒店的早茶。在旁边,还单独放着一个明显小一号的精致食盒,以及一个银色的保温杯。
秦承璋指了指那小食盒和保温杯,对秦冠屿解释道:“这是给隔壁病房那孩子带的,白粥配了点清淡小菜,果汁是鲜榨的,适合病人。” 他的细心周到一如既往。
秦冠屿和秦耀辰早已被食物的香气勾得食欲大动,兄弟二人围坐在桌边,也顾不上什么用餐礼仪了,开始大快朵颐。秦承璋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微笑着看着两个弟弟吃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眼神里是全然的满足和欣慰。这种家人团聚的温馨时刻,对他而言,比任何生意场上的成功都更值得珍惜。
很快,餐盒里的食物被扫荡一空。佣人安静而高效地上前,将餐桌收拾干净,退了出去。
秦承璋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走到秦耀辰身边,拍了拍他结实了不少的肩膀,语气轻松地说道:“走吧,四弟,吃也吃饱了,精神头也足了。大哥带你去隔壁病房见个小朋友。”
“小朋友?” 秦耀辰闻言,漂亮的黑宝石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和玩味,他促狭地呵呵娇笑起来,语调上扬,“能让大哥你这么特意介绍的‘小朋友’?那我可真要好好见见了!”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和看好戏的神情,跟着秦承璋向门口走去。秦冠屿也若有所思地站起身,一同前往。
第187章 双胞胎见面9
咚咚咚!
几声克制而谨慎的敲门声打破了病房的宁静,像是怕惊扰了室内沉睡的人。正在整理医疗记录的秦予闻声起身,轻轻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人。为首的正是面容威严、身形挺拔的大爷秦承璋,他身侧是气质略显不羁的三爷秦冠屿。然而,最让秦予目光一凝的,是站在他们身后那位穿着剪裁合体、面料昂贵的深灰色高档西装的年轻少爷。那张脸——秦予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与病床上沉睡的陆寒星一模一样!只是,眼前这位少爷眉宇间是未经风霜的明朗与贵气,肤色健康,眼神清澈带着些许好奇,与陆寒星那种浸透着疲惫与坚韧的苍白截然不同。
秦予愣了一瞬,有些不知所措。
秦承璋会意,低沉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这是四少爷,秦耀辰。”
“哦哦!”秦予立刻回过神来,侧身让开,脸上堆起职业化的微笑,“大爷,三爷,四少,快请进!小家伙睡着了。”
秦承璋率先踏入病房,顺手将手中提着的精致食盒和一个保温杯交给候在一旁的佣人。他的目光扫过病床,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严厉:“都几点了还睡?这像什么话。”
秦予微笑着轻声解释,语气带着点无奈:“其实凌晨五点钟就醒了。我给他处理了个人卫生,想让他再睡会儿,可他不肯,非要看着窗外的雪景。可能是在南方长大的孩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兴奋得很。我怕他太激动影响伤口恢复,只好给他注射了少量镇定剂。大爷您先坐,要等他自然醒,估计还得一会儿呢。”
随着他的话音,秦承璋、秦冠屿和秦耀辰依次在病房一角的沙发上坐下。沙发正对着病床,秦耀辰的目光一落在床上那人身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震惊、茫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恍然隔世”感瞬间攫住了他。那张脸……分明就是镜中的自己,却又如此不同。病床上的少年脸色是缺乏血色的苍白,嘴唇也有些干涸起皮,浓密却略显凌乱的黑发软软地贴在额前和枕上,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褥里,显得异常脆弱、单薄,仿佛一碰即碎。一种莫名的怜爱和心疼,在秦耀辰的心底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这就是……他素未谋面的双生弟弟?
“他……是生病了吗?”秦耀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小心翼翼,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秦予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向这位刚刚知晓兄弟存在的四少爷解释这复杂的状况。
一旁的秦冠屿接过话头,语气相对平和:“是的,他是你的双生弟弟,叫陆寒星。他生病了,身体受了些伤,需要静养。你先看看他,熟悉熟悉。”
“嗯。”秦耀辰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陆寒星身上,仿佛要将他沉睡的容颜刻进脑海里。
秦承璋转向秦予,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细听之下仍能辨出一丝焦急:“秦予,他的恢复情况到底怎么样?这都半个月了。”
秦予立刻正色汇报:“恢复得比预期要好,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出现感染迹象。照这个进度,再有半个月左右就可以拆除石膏了。不过,大爷,”他语气加重,带着医嘱的严肃,“拆除石膏后的复健至关重要,一定要每天坚持,不能有丝毫松懈!功能恢复对他来说是接下来最大的挑战。”
“我知道。”秦承璋简短回应,眼神深邃,显然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还有,”秦予补充道,“您一定要叮嘱他注意休息。根据我的观察,他过去可能经常处于体力透支的状态,肢体负荷很大。等他再好一些,我建议您最好为他请一位专业的按摩师,定期为他放松肌肉,尤其是双腿,劳损似乎特别严重。”
“体力透支?一个半大孩子?”秦承璋的眉头皱得更紧,脑海里瞬间闪过秦予曾简单提及的、关于陆寒星“死守”的、他不愿多谈的过去,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不太清楚具体原因,”秦予摇摇头,“但肌肉状态的显示是这样的。尤其是他的双腿肌肉,那种程度的疲劳和损伤,绝不是普通运动能造成的,大概率是爬过楼。”
“爬个楼能体力透支成这样?”秦冠屿也觉得不可思议,插嘴问道。
秦予看向他,语气笃定:“三爷,那恐怕不是我们平时上下六层居民楼的概念。据我推断,很可能是需要徒手攀爬上百层的高楼,而且是不止一次,一步一步硬扛上去的那种!”
“啊?!!”秦冠屿倒吸一口凉气,低呼出声。
秦承璋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脸上掠过一丝震惊与难以理解。百层高楼?徒手攀爬?这孩子过去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连一直静静听着的秦耀辰也睁大了好奇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那张与自己酷似的睡颜。这个陌生的弟弟,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神秘而沉重的迷雾,让他既感到亲近,又充满了探寻的欲望。
就在这满室沉寂,各怀心思之际——
突然,对面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陆寒星浓密如蝶翼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正艰难地从药物带来的沉睡中挣脱。他下意识想像往常一样抬手揉揉惺忪的睡眼,却发现自己被石膏和绷带禁锢着,根本动弹不得。最终,他只能有些不适应地、带着初醒的懵懂,微微向两侧转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柔软干净的枕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醒了。
第188章 双胞胎见面10
陆寒星从药物带来的深沉睡眠中悠悠醒转,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昏沉而滞重。他眨了眨眼,视野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哥秦承璋那张线条硬朗却此刻带着温和神色的脸。
“醒了?”秦承璋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许多。他熟练地摇动病床尾部的把手,将床头缓缓升起,让陆寒星能半坐半躺得更舒服些。“饿不饿?要不要先上趟厕所?”
陆寒星适应了一下光线,轻声说:“要上厕所。不过不用麻烦大哥了,叫护工来就可以。”这半个月来,他几乎全由秦予和护工照料生活起居,最初那种赤条条无处遁形的羞耻感,已被现实磨平了不少,只剩下些微的不自在。
秦承璋却已俯下身,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浅笑:“不麻烦,顺手的事。”说着,他有力的手臂小心地穿过陆寒星的背部和膝弯,一个稳妥的公主抱,便将轻飘飘的他从床上捞起,稳步向卫生间走去。
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只隐约能听到卫生间里传来的细微水声和模糊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秦承璋抱着洗漱完毕、脸颊和发梢还带着些许水汽的陆寒星走了出来,轻轻将他放回已然调整好角度的病床上。
陆寒星刚在柔软的枕头上靠稳,一抬头,视线越过正准备去取食盒的秦承璋,猛地定格在了沙发方向——三哥秦冠屿他是熟悉的,但秦冠屿身边坐着的那个男孩……
只一眼,陆寒星就有种白日见鬼的悚然感!
那男孩一身剪裁极致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肩线挺拔,贵气逼人。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对分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剩下的部分向后梳起,打理得清爽利落。而那张脸——陆寒星瞬间屏住了呼吸,他那双本就大的黑宝石般的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要脱眶而出。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满心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秦耀辰将他这呆若木鸡的反应尽收眼底,觉得有趣极了,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转头对正拿着食盒和保温杯走回来的秦承璋说:“大哥,这小朋友真可爱!你看他,脸都红了,还有点害羞呢!”
秦承璋一边将病床上的小桌板支起来,把食盒里温热的、熬得烂烂的肉糜粥和几样清淡小菜摆好,又拧开保温杯,里面是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温热桃子汁,一边头也不抬地接话:“你可别逗他太狠,他是个爱哭鬼,回头惹哭了你自己哄。”
“我……我才不是小朋友!”陆寒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和被人当面说“爱哭鬼”的窘迫,小声反驳了一句。然而这话一出口,他立刻感觉到脸颊更烫了,连耳根都漫上了一层绯色。
他这欲盖弥彰的样子,惹得秦冠屿和秦耀辰笑得更欢了。秦冠屿笑着站起身,把秦耀辰轻轻推到病床前,然后伸出手,带着安抚的意味,揉了揉陆寒星那头因为睡觉而有些乱蓬蓬的柔软黑发,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傻小子,惊讶傻了吧?他是秦耀辰,是你的亲亲四哥哦!你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你在他面前,可不就是个小弟弟?”
陆寒星瞳孔猛地一缩,震惊地看向近在咫尺的秦耀辰,脱口而出:“啊?!我……我还有个哥哥?!”
“当然了,不然你以为呢?”秦承璋已将餐具摆好,将温热的桃子汁往他手边推了推,“来,先吃饭,吃饱了再让你们兄弟俩好好熟悉熟悉。”
陆寒星却像是没听见大哥的话,只是呆呆地望着秦耀辰。心中最初那股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慢慢退去,一种奇异的、暖融融的感觉如同初春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带着血脉相连的天然亲近感。
然而,当他目光细细描摹着秦耀辰那身毫无褶皱的高定西装,那双养尊处优、细腻如白脂玉般毫无瑕疵的手,以及对方和自己如出一辙、却更显清澈明亮的黑宝石大眼睛时——他注意到秦耀辰的眼角下方,比他自己多了一颗极小却非常漂亮的褐色泪痣,平添了几分矜贵与精致——那股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被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冲淡、淹没。
同样是十八岁的年纪,一个光华璀璨,如明珠玉露;一个却伤痕累累,困于病榻,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陆寒星的心底最柔软处。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搁在雪白被子上的、同样苍白却带着新旧疤痕的手指,默默垂下了眼帘,不敢再与那双和自己太过相似,却命运迥异的眼睛对视。
第189章 老宅会议1
病房里一时充满了难得的欢声笑语。秦承璋将吸管插入保温杯,递到陆寒星嘴边,里面是温热的桃子汁。陆寒星就着大哥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脑袋无意识地抵在秦承璋结实的小臂上,像个依赖成人的幼崽。
旁边的秦耀辰看得哈哈大笑,语气里满是新奇:“大哥,你看他,喝东西都这么孩子气!”
陆寒星闻言,抬起湿漉漉的黑宝石大眼睛,不满地瞪了他的四哥一眼,从鼻子里发出轻轻的“哼”声,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被惹恼了却又无力反抗、只能虚张声势炸毛的小狗。
秦冠屿被这兄弟俩的互动逗得乐不可支,拍着腿笑道:“哎呀呀,没想到咱们看起来最文文弱弱的四弟,一见面就在言语上占了上风啊!”
“我不柔弱!”秦耀辰立刻挺直腰板,双手叉腰,一脸不服气,“我昨晚多厉害啊!你又不是没看见……”
秦冠屿笑着伸手,故意揉乱了他精心打理、向后梳起的黑发,调侃道:“是是是,厉害厉害,都能现场挟持人质了,我们四弟威风得很!”
“三哥!你别把我发型弄乱了!”秦耀辰气呼呼地护住自己的头发。
一旁喂陆寒星喝果汁的秦承璋抬起头,好奇地问:“什么挟持人质?怎么回事?耀辰,你不是老二弘渊救回来的吗?”
“是啊大哥,”秦冠屿接过话头,绘声绘色地描述,“我和二哥赶到的时候,好家伙,咱们这位‘文弱’的四弟,正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小刀,死死抵在秦天澈那臭小子的脖子上,拿他当人质跟保镖们对峙呢!当时坐在轮椅上的秦天澈,脸都气绿了,哈哈哈哈!”
秦承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给了秦耀辰一个赞许的大拇指,语气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干得漂亮!我的四弟真棒!”
“当然!”秦耀辰骄傲地扬起下巴,像只开屏的小孔雀。
陆寒星本来还在为被同龄的四哥叫“小朋友”而气鼓鼓,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却是一惊。秦天澈!那个蛮横无理、到处惹是生非的五少爷!竟然把这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四哥……抓了当人质?
很快,一杯桃子汁见了底。秦承璋放下杯子,拿起温热的肉糜粥,柔声道:“来,再吃点东西。”陆寒星却抬起头,小脸异常郑重,清澈的眼睛望着秦承璋:“大哥,秦天澈……他又怎么了?绑四哥是怎么回事?”
秦承璋有些意外他会追问,安抚道:“没什么大事,大哥都处理好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养病。”
“我想知道。”陆寒星的眼神里充满了固执的求知欲。
秦承璋叹了口气,知道瞒不住,便简略说道:“是你四哥被秦妄——也就是秦天澈的生父,我们名义上的二叔——派人绑走了。”
“绑他做什么?”陆寒星更不解了,四哥一直生活在秦家,怎么会……
“为了逼我们把你交出去。”秦冠屿在一旁沉声接话,语气里带着冷意。
“把我交出去?给秦天澈报断腿之仇?”陆寒星皱起眉头,觉得不可思议,“他一个叔叔,关心过头了吧?!”
秦承璋心中一惊,这小崽子的直觉真敏锐。他索性直言:“秦天澈是秦妄的私生子。”
“……?!”陆寒星瞳孔微缩,眉头紧锁,开始努力消化这个信息量巨大的关系。
秦冠屿见状,又揉了揉他的头发,打断他的思考:“好啦,你先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你现在动都动不了,操心也没用。看你四哥不是好端端地被救出来了吗?一点伤都没受。”
陆寒星看哥哥们似乎不愿再多谈,心里默默想:算了,等胳膊好了,自己再去会一会这个秦妄。他脸上迅速转换出一个甜甜的、毫无阴霾的微笑,乖巧地应道:“嗯呐,哥哥,我不想啦!哥哥们神通广大,肯定会处理好的!”
他这变脸速度和甜度满分的话语,瞬间逗乐了大家,病房里的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秦耀辰笑着笑着,目光落在陆寒星灿烂的笑容上,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他的嘴对哥哥们惊呼:“哎!大哥三哥,你们看!他怎么有虎牙?我记得我们秦家人,无论直系旁系,牙齿都是洁白整齐的啊!”
一旁的秦予微笑着适时解释:“四少爷,五少爷这对若隐若现的虎牙,有可能是后天形成的。幼儿时期如果长期营养不良,缺乏钙、磷等微量元素,可能会导致乳牙发育滞后,换牙后便容易出现虎牙这类小状况。”
“哦?是吗?”秦耀辰立刻转向陆寒星,瞪着一双和陆寒星一模一样的黑宝石大眼睛,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小朋友,你小时候都经历了什么呀?怎么会营养不良?”
“……”陆寒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唇抿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无心却可能触及伤痛的问题。
秦冠屿见状,立刻抢先一步,揽过秦耀辰的肩膀,打断道:“诶,四弟,这事说来话长,赶明儿三哥慢慢告诉你。现在先让咱们‘小朋友’好好吃饭,行不行?”
“好的三哥!”秦耀辰从善如流,又转头对陆寒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带着一丝哄劝的语气,“小朋友,你抓紧好起来,等你能下地了,四哥带你出去玩,见识见识好玩儿的!”
陆寒星刚刚沉下去的心情又被这句“小朋友”点燃,气鼓鼓地把头一撇,梗着脖子道:“你才是小朋友!”
众人看着他这别扭又可爱的样子,再次被逗得哈哈大笑。
然而,这温馨欢快的气氛,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打断。
秦承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按下接听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承璋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听你二叔说,老二弘渊把天澈从医院截走了?还动了手?”
秦妄?!秦承璋心中一惊,果然恶人先告状!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恭敬地回道:“爷爷,哪有的事?您听我解释……”
“那你现在回老宅一趟,当面跟我说清楚!”老人的语气带着命令。
“好的爷爷,我马上回去。”秦承璋挂了电话,刚才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消失无踪,病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大哥,怎么了?”秦冠屿察觉到不对劲。
秦承璋站起身,面色沉凝:“是爷爷的电话。秦妄动作很快,已经恶人先告状,告到爷爷那里去了。”
秦冠屿气得一拳捶在沙发扶手上:“这个秦妄!真是无耻!”
“正好,”秦承璋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锐利,“我也正想让爷爷知道知道,他这位好二儿子,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好事’!三弟,四弟,你们在这里陪着五弟,我去去就回。”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
秦冠屿压下火气,重新拿起那碗温热的粥,坐到床边,耐心地继续喂陆寒星。而陆寒星却有些食不知味了,他垂着眼睫,心里沉沉地坠了下去。
秦妄、老宅、爷爷……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盘旋,交织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家族网络。他隐约感觉到,一场因他而起,却远比他想象中更深更暗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第190章 老宅会议2
秦宅
书房内暖意融融,上好的银霜炭在紫铜兽耳炉里无声地燃烧,散发出松木的清香。秦世襄与秦妄正在棋盘上厮杀,手边各放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明前龙井。气氛看似融洽,却透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和。
当秦承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室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秦世襄头也没抬,目光仍焦着在棋盘上,仿佛随口吩咐下人:“去,带承璋把我给他备的那身中式冬装换上,这洋装板正,看着生分。”
秦承璋眸色微沉,但并未反驳。他依言退下,片刻后,换了一身黑色纯棉中式男装回来。衣物剪裁合度,面料柔软,唯独衣摆和袖口用极细的金线绣着几丛修竹,在灯光下流转着暗雅的光泽,为他平添几分内敛的贵气。他手中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走到秦世襄身侧,微微躬身:“爷爷,喝茶。”
秦世襄这才“嗯”了一声,随手接过,放在一旁,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圈椅:“坐。”
秦承璋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像一支绷紧了弦的劲弓。他看着棋盘对面,秦妄正执子轻笑,与秦世襄谈笑风生,言语间满是亲昵与默契。两人的欢声笑语如同无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秦承璋的心头。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他知道,这盘棋,从来就不只在棋盘上。
终于,一局终了,秦世襄赢了半子,心情颇佳地呷了口茶,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长孙。
“承璋啊,”他语气放缓,带着长辈的训导,“虽然现在是你当家,担子重,但二叔终究是你的长辈,面子上总要客气些。天澈嘛,是你小弟,年轻人难免气盛,你多担待,逼得太狠,伤了兄弟和气。”
秦承璋胸中一股火气猛地窜起,但他强行压下,声音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爷爷,您怎么不先问问,秦天澈他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不就是发发小孩子脾气,在外面惹了点祸嘛!”秦世襄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小孩子脾气?”秦承璋冷笑,“他动用您赐下的、代表秦家脸面的玉佩,行凶杀人!这也能叫小孩子脾气?”
“有这回事?”秦世襄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终于露出些许惊疑。
一旁的秦妄立刻笑着打圆场:“父亲,您别听承璋夸大。天澈才多大?能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还杀人?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秦承璋不再多言,只是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三下。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门外,四道有些狼狈的身影被带了进来,正是那日被秦天澈召唤去对付“穷学生”的四大高手。四人面色羞愧,尤其是为首那人,更是头都抬不起来。
“说吧,把那天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老爷子。”秦承璋声音冰冷。
那首领硬着头皮,声音干涩:“回……回老太爷,五少爷……那日确实用玉佩调遣我等,去……去对付一个联合大学的学生。原以为手到擒来,谁知……谁知那人身怀绝技,我们四个……一招都没接下,就被打倒在地,起不来身……”他越说声音越低,“五少爷让我们去杀一个穷学生,这……这实在……”太丢人了。后半句他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
秦世襄花白的眉毛挑了起来,好奇压过了愠怒:“哦?一个学生,能打得过你们四个?他叫什么名字?”
秦妄抢先一步,语气带着引导:“父亲,那学生是联合大学的,据说是农村出身,性子凶残不讲理,他不但打伤了四位护卫,还……”
“还怎么样?”
“还活生生打断了天澈的腿!”秦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
“什么?!”秦世襄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棋盘上的棋子都跳了几跳,“混账!岂有此理!把我秦家的孙儿打成这样!承璋,你立刻派人去,把那个无法无天的穷学生给我带过来!我要亲自审问清楚!”
秦承璋看着爷爷的反应,只觉得一阵荒谬可笑:“爷爷,您只听他们说他打断了天澈的腿,怎么不想想,天澈是带着四位高手、十几个保镖,要去取人家的性命!在场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秦世襄一愣,理智稍稍回笼,但仍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学生……能打得过四个高手?这……这怎么可能?”他心底的疑虑更深,这事处处透着古怪。
秦妄见势不妙,立刻转移话题:“父亲,现在说这些无用,关键是天澈!我听说弘渊回来了,是他把天澈藏了起来!”
秦世襄立刻道:“对!先把天澈放出来,我要亲自问问他!”
秦承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问他?爷爷,您觉得从他嘴里能问出半句实话吗?”他语气一顿,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那个打伤他的学生,现在就在我手里。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自然会带着他和秦天澈,一起到您面前,当面对质!”
“你……”秦世襄被他这故弄玄虚的态度弄得有些恼火,“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秦承璋却不答,反而将矛头直指秦妄:“爷爷,您怎么不先问问,我这位好二叔,昨天又干了什么‘好事’?他派人绑架了耀辰,用来要挟我交出那个学生!”
“什么?!”秦世襄这次是真的震惊了,看向秦妄,“阿妄!这怎么回事?乱了套了!”
秦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换上悲愤无奈的表情:“父亲,我也是没办法啊!我看着天澈腿断了,心疼得像刀割一样!我只是想逼承璋交出那个凶徒,为天澈讨个公道!手段是过激了些,但一片心是为了孩子啊!”
“胡闹!”秦世襄怒斥,“再怎么样你也不能绑架自己的亲侄子!传出去成何体统?!天澈断腿,自有他亲哥哥承璋为他做主,你一个做叔叔的,手伸得太长了!”
眼看秦世襄的怒火转向了二叔,秦承璋知道,抛出最终炸弹的时机到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脸上带着一种微妙而引导性的微笑,声音压得低沉,却字字清晰地钻进秦世襄的耳中:
“爷爷,您不觉得……天澈从小到大,跟二叔都过分亲密了些吗?那样子,看着倒不像是亲侄子,反而……更像父子俩呢。”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秦妄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煞白,指着秦承璋,气得浑身发抖:“秦承璋!你……你什么意思?!你血口喷人!”
秦承璋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语气轻飘飘的:
“没什么啊,二叔何必如此激动?我只是随口一说,觉得他们叔侄感情好,令人羡慕而已。”
然而,他这句“随口一说”,却像一颗毒种,精准地埋进了秦世襄的心田。
老爷子猛地看向神色剧变、反应过激的二儿子,又回想起秦天澈从小到大与秦妄之间那种远超寻常叔侄的亲昵与依赖,以及秦妄多年来对秦天澈毫无原则的偏袒和宠溺……无数被他忽略的细节瞬间涌上心头。
秦世襄浑浊的老眼骤然锐利起来,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确实……
这一丝疑虑,一旦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开始疯狂滋长。书房内,气氛陡然变得无比压抑和危险。
第191章 老宅会议3
秦世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红木扶手,指腹下的雕花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此刻却硌得他心神不宁。方才秦妄提及秦天澈被囚时那副急切又刻意收敛的模样,像根细针似的扎在他心头——阿妄这孩子,打小就藏不住心思,可今儿个这份“担忧”,总透着股说不出的刻意。
他抬眼时,脸上已堆起几分老态龙钟的疲惫,连声音都染上了几分沙哑:“阿妄啊,你看我这老身子骨,前几日风寒还没好利索,这脑子也跟着糊涂。”他轻轻咳了两声,目光落在秦妄脸上,见对方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又迅速掩去,才慢悠悠续道,“天澈那孩子的事,急不得。我哪天把弘渊叫到跟前,好好问问缘由,总能想个法子先把他放出来,让他把腿养好了再说,你看如何?”
秦妄眼里瞬间迸出亮色,方才还绷着的嘴角立刻松快下来,连带着语气都轻快了几分:“父亲您说的是!还是您心疼天澈!”他显然没察觉秦世襄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只当老爷子是被自己磨得松了口,忙不迭点头,“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不打扰您休息。”
“急什么。”秦世襄摆摆手,语气带着长辈惯有的温和,“有空了,陪我下盘棋。你小时候最会陪我解闷,这几年倒是难得见你坐下来了。”
“哎!好!”秦妄随口应着,脚步却没停,几乎是快步走出了书房,那背影里的急切,像生怕老爷子反悔似的。
直到书房门被轻轻带上,秦世襄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随即对着空气沉声道:“出来。”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屏风后闪出,身形挺拔如松,正是秦家暗中培养的护卫高手。“老爷子。”那人声音低沉,带着训练有素的恭敬。
“跟着阿妄。”秦世襄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去哪儿,见了谁,说了什么,一一记着,别让他发现。我倒要看看,他这阵子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是,老爷子。”黑影再次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气息,很快便消散在书房的檀香里。
秦世襄挥了挥手,示意侍立在门外的仆从都退下,偌大的书房瞬间只剩下他一人。他刚想闭目梳理思绪,余光却瞥见站在角落的秦承璋。
“承璋,你留下,是有话要跟我说?”秦世襄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
秦承璋上前一步,双手递过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爷爷,您先看看这个。这里面,一份是十八年前仁爱医院的产科记录,还有一份,是两个月前城郊那起学生跳湖自杀案引发的后续报道——警方顺着那孩子的身世,查出了一桩陈年被拐案。”
“这……”秦世襄眉头紧锁,接过档案袋时,指腹触到袋口的边缘,竟莫名有些发颤。他摸索着从抽屉里取出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泛黄的医院记录上,起初还只是平静地浏览,可随着秦承璋在一旁低声朗读,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有乌云在眼底凝聚。
“……双胞胎之一,孕期检查显示发育迟缓,出生时体重不足五斤,体征微弱,疑为早产儿……”秦承璋的声音顿了顿,看向秦世襄,“可是,耀辰和天澈出生时,产检都是健康的,怎么会……”
“不对劲。”秦世襄猛地打断他,手指重重戳在“发育迟缓”那几个字上,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秦朗媳妇也就是你们的母亲每次产检,医生都说两个孩子长得结实,怎么会有一个不足月?这记录有问题!”
“是被人篡改了。”秦承璋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般炸在秦世襄耳边。他翻到下一页,指着上面的出生体重记录,“您看,这里写着,秦耀辰,六斤八两;秦天澈,七斤四两。两个孩子都足月,体重正常,可前面的孕期记录却截然相反——这明显是有人动了手脚,想掩盖什么。”
“掉包了?!”秦世襄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一把抓过记录单,手抖得厉害,连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你的意思是,当年出生的两个孩子,被人换了?”
秦承璋没说话,只是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新闻照片,递到秦世襄面前。照片上,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农妇正对着镜头抹眼泪,身后跟着一个瘦弱的少年。秦承璋指着农妇的脸,又指了指医院记录末尾的护士签名:“爷爷,您看这个农妇,再看看当年负责接生的护士——她们是同一个人。”
秦世襄的呼吸骤然停滞,他凑近照片,仔细比对着两张脸,许久才艰涩地开口:“那……那新闻里说的那个被拐的孩子,是……”
“他才是真正的五弟。”秦承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当年那个护士,就是这个农妇,把刚出生的五弟抱到了乡下,把自己的孩子留在秦家,然而秦妄又把自己的私生子和农妇的孩子换了,秦妄的私生子变成了现在的秦天澈。”
“你把他带过来!我亲自问他!”秦世襄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震得晃了晃。
“现在不行。”秦承璋连忙按住他的手臂,“他前段时间被秦妄的人追杀,受了伤,现在还在医院养病,不方便挪动。而且……秦妄还在找他。”
“秦妄追杀他?”秦世襄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他愣在原地,眼神里先是迷茫,随即恍然大悟,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指节泛白,“秦妄这畜生!他是把自己的私生子,换成了秦家的嫡出五少爷!他想让自己的种,占着秦家的名分!”
“那秦天澈……”秦世襄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疼了十八年的孙子,竟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秦天澈是秦妄和夏雨宁的私生子。”秦承璋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照片上,秦妄正带着秦天澈走进一家隐蔽的茶馆,包厢里坐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正是多年前跟秦妄爱的死去活来,秦家人不同意她进门的夏雨宁。照片的角度刁钻,却清晰地拍下了三人相处的画面——秦妄看着秦天澈的眼神,是藏不住的父爱,而秦天澈对夏雨宁的亲近,也绝非陌生人之间该有的模样。
“砰!”秦世襄一拳砸在红木桌上,桌面竟被震出一道细微的裂痕。他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红得发紫,连声音都破了音:“太不像话!简直太不像话了!”他抓起桌上的照片,狠狠摔在地上,照片散落一地,每一张都像是在嘲讽他这些年的眼瞎,“他知不知道秦氏血脉流失的后果!秦家的产业,秦家的名声,都是一代代嫡出子孙撑起来的!他竟敢用自己的私生子,换掉秦家的根!我饶不了他!我饶不了他!”
书房里,秦世襄的怒吼声回荡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像是要将这隐藏了十八年的秘密,彻底吞噬在无边的黑暗里。
第192章 老宅会议4
秦世襄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冷厉的算计所取代。他沉吟片刻,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缓慢而有力地敲击着,如同战鼓前最后的酝酿。他看向秦承璋,声音低沉而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威:
“承璋,你手里所有的证据——医院的记录、那个护士、私人侦探拍的照片,所有相关的人证、物证,包括那个孩子……以及,”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看管好秦天澈。全部给我严密地藏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秦承璋心中一喜,连忙应道:“是,爷爷!我已经安排了绝对可靠的地方和人手。”
秦世襄微微颔首,眼中精光一闪,继续道:“是时候了。你去准备,有必要开一次全族大会,把嫡系、旁系,凡是有头有脸的,几百号人都给我请来!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把这桩丑事摊开!不能再让那个野种,顶着秦家五少爷的名头招摇过市,玷污我秦氏门楣!”
拨乱反正! 爷爷这是要彻底为五弟正名啊!秦承璋心中狂喜,仿佛已经看到陆寒星苦尽甘来,而秦天澈和秦妄一党身败名裂的场景。他激动地几乎要笑出来,强忍着恭敬道:“爷爷英明!我这就去筹备!”
秦世襄看着长孙眼中难以掩饰的兴奋,语气却骤然转冷,带着一丝审视:“至于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 他略作停顿,像是一盆冷水浇下,“先看看他的品行如何,更要看看他的能力,有没有资格……担起‘秦’这个姓氏。”
秦承璋心中一紧,立刻收敛了喜色,正色道:“爷爷放心,那孩子现在在读大学,我了解过,勤奋刻苦,努力上进,绝不是纨绔子弟。”
“嗯,” 秦世襄面色稍霁,“那就好。只要不像秦天澈那样成日里惹是生非,便还算有救。”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信息,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紧紧盯住秦承璋:“等等!你之前说……他一个人,打倒了四个高手,还打断了秦天澈的腿?”
秦承璋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他硬着头皮点头:“是……是的,爷爷。”
“这么厉害?!” 秦世襄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那四个保镖的身手我清楚,除非是绝顶高手,或者……” 他眼神锐利如鹰隼,“是经历过生死搏杀的顶级杀手,否则绝无可能同时将他们四人打倒!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秦承璋感到额角渗出细汗,无奈地如实交代:“爷爷,这事我也仔细查问过。那孩子……硬气得很。无论我是威逼利诱,还是好言相劝,他对自己的过去都闭口不谈,一个字都不肯说。但是……” 他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他身上有很多伤,新的叠着旧的,看得出……是从小受过很多虐待,吃过很多苦头的。”
秦世襄沉默了下来,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权衡着什么。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好一阵,他收回目光,重新锁定在秦承璋身上,做出了决断:
“一个月后的家族会议,把他带过来。”
秦承璋小心翼翼地问:“爷爷,那……以什么身份带他过来?”
秦世襄斩钉截铁:“当然是以我秦家五少爷的身份!但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谨慎,“先不要急着让他改姓归宗。他的过去还是一团迷雾,我必须亲眼看看,他究竟配不配得上‘秦’这个字,承不承担得起这份荣耀与责任!”
“是,爷爷!我明白了!” 秦承璋躬身应道。
“回去吧。” 秦世襄挥了挥手,略显疲惫地靠回椅背,但眼神依旧锐利,“我会亲自找秦弘渊谈一谈。”
“好的,爷爷。” 秦承璋再次行礼,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弥漫着无形硝烟的书房。他知道,一场席卷整个秦氏家族的风暴,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
医院的VIp病房里,静谧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被子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条。陆寒星靠在柔软的枕头上,眼神有些涣散,机械地一勺一勺吃着秦冠屿递过来的粥,美味的粥在他嘴里仿佛失去了味道,他显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那些关于“仇人”的沉重记忆,像乌云一样笼罩着他。
秦耀辰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带着一身秘密和伤痕的弟弟充满了好奇。他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黑宝石般大眼睛里闪着友善而探究的光,开始了他“查户口式”的关心:
“听说你之前在读书?”
陆寒星回过神,垂下眼睫,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哪个大学呀?”秦耀辰追问,试图用轻松的话题驱散他周身的阴郁。
“联合大学,数学专业。”陆寒星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数学?”秦耀辰夸张地咧了咧嘴,“这么枯燥烧脑的专业?我当年一看数学书就头疼。”
陆寒星看着秦冠屿握着勺子的手他低头吃下了粥,随后头偏了一偏,沉默了一下,才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回答:“额……因为我数学考的好特殊招的,可以办特困生,不用交学费。”
“你考了多少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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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挺有天分的”
……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秦耀辰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苍白的少年,心里猛地涌起一股混杂着酸楚和同情的心疼。他意识到,自己习以为常的优渥生活,对陆寒星而言可能是另一种世界。
他立刻驱散这略显沉重的气氛,用更加明朗的语气,带着承诺般的热切说:“过去的事不想了!你快点好起来,等你能活蹦乱跳了,四哥我带你去认识好多新朋友,保证比你那些数学公式有趣!”
这句话仿佛点亮了什么。陆寒星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抬起,那双总是带着戒备和疏离的漂亮眼睛,此刻竟像落入了星辰,亮晶晶的,映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他轻轻点头:“嗯!”
秦耀辰被这反差萌得心花怒放,忍不住伸出手,亲昵地揉了揉陆寒星柔软的黑发:“乖!”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秦予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了进来。“真是一母同胞的亲哥俩,这么快就混熟了?”他语气带着调侃,随即转向陆寒星,拿出了医生的权威,“好了,探视时间到此为止,病人需要休息了。”
陆寒星脸上刚焕发出的一点神采立刻垮了下去,带着点不满和撒娇的意味抗议:“秦医生,你怎么总让我睡觉啊?我感觉好多了。”
秦予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透支有多严重?各项指标都亮红灯了。现在趁着年轻,必须把亏空的补回来,不然小心落下病根,老了有你受的。”
“可是我真的睡不着……就这一次,再聊一会儿,行不行?”陆寒星难得地放软了声音,试图争取。
“不行。”秦予微笑着,斩钉截铁地拒绝。
被断然拒绝,陆寒星下意识地撅了撅嘴,那张原本因为伤病而显得过分冷峻的脸,瞬间带上了一种稚气的委屈,看起来异常柔软。
“哈哈!”秦耀辰被逗乐了,毫不客气地指着他对秦冠屿说,“三哥你看!弟弟他刚才撅嘴了!真萌啊!”
秦冠屿哈哈大笑,说“他可是个小甜妹!”
秦予也笑了,但他行动上却毫不心软。他先是吩咐候在一旁的护工:“带五少爷去一下卫生间,解决一下个人问题。”然后,他熟练地从治疗车上取出针剂和消毒棉签。
等护工将陆寒星重新安置回病床,秦予走上前,一边用棉签在他手臂上消毒,一边依旧带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温柔笑容,柔声说:“睡一觉,身体恢复得快。”
冰凉的液体随着针尖推入血管,陆寒星睁大眼睛,不甘心地瞪着秦予,但药效发作得很快,他的眼神逐渐变得迷蒙,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了几下,最终不甘心地阖上了。
看着床上的人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秦予才转向秦耀辰和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的秦三爷,低声道:“三爷,四少,病人已经睡了,我们出去吧,让他安静休息。”
秦耀辰意犹未尽地站起身,压低声音:“好的,三哥。走,我们去隔壁房间聊。”
几人刚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秦承璋便从外面回来了,他步履沉稳,目光首先投向病床上安睡的陆寒星。
秦予立刻上前,低声汇报:“大爷,五少爷已经睡下了。”
秦承璋深邃的目光在陆寒星安静的睡颜上停留片刻,然后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沉声应了一句:“嗯。”
第193章 老宅会议5
秦承璋、秦冠屿和秦耀辰三人移步至隔壁的病房。病房内光线柔和,秦予刚汇报完陆寒星的情况——伤势稳定,但需要静养,见三位主子进来,便恭敬地垂首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秦承璋走到病床尾,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爷爷那边,已经有动作了。他老人家……开始怀疑二叔秦妄了。”
秦冠屿眼睛一亮,几乎要抚掌笑出声,他强行忍住,但嘴角还是咧开了大大的弧度,凑近两个兄弟,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哎呀!咱们家那腐朽了多年的老顽固终于开窍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秦承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如刀:“你注意点言辞!爷爷什么时候真糊涂过?他老人家在大事上比谁都拎得清!平时那些小打小闹,不过是念在父子情分、爷孙情分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秦氏嫡系血脉被混淆,甚至可能被恶意掉包流落在外,这是动摇家族根基、关乎秦家存亡续绝的天大事情!爷爷绝不会含糊!”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秦耀辰,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听着两位兄长的话,心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混杂着好奇与不安的涟漪。他自幼离家学习音乐,对家族内部的暗流涌动知之甚少,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潮。
秦承璋不再多言,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了那个备注为“二弟”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一声极其清冷,甚至带着些微金属质感的男声,简洁到吝啬:“喂。”
“二弟,”秦承璋开口,语气是全然信任的沉稳,“一个月后,爷爷要在老宅召开全族会议,所有秦家人,无论旁系嫡系,凡在族谱上有名者,几百号人必须全部到场。你的任务很关键,务必把秦天澈给我盯死了,寸步不离!爷爷要在会上,当着所有宗亲的面,正式宣布剥夺秦天澈秦家嫡系五少爷的身份,并将他……逐出族谱,责令改回母姓!”
电话那头的秦弘渊没有丝毫犹豫,声音依旧冷酷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明白,大哥。我会24小时盯着他,这一个月就不回老宅或者公司了。刚才爷爷已经亲自给我来过电话,说秦妄正在满世界找我,想必是急了。”
“很好,保持警惕。辛苦了,二弟。”秦承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随即看向一旁看似吊儿郎当的秦冠屿,吩咐道:“老三,你也别闲着。这一个月,哪里都不准去,你的那些派对、赛车,全都给我停下!连你自己的别墅也别回。需要什么生活用品、换洗衣物,列个清单,让信得过的保镖去取。你的任务,就是守在这里,守住耀辰,还有隔壁那个小家伙!绝对不能让秦妄的人找到这里,把他们任何一个绑走作为要挟的筹码!”
秦冠屿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挺直了腰板,正色道:“明白,大哥!需要再加派人手吗?我这里的人手应付日常没问题,但要是二叔狗急跳墙……”
“用!”秦承璋斩钉截铁,“再从我私人护卫队里调十几个身手最好、脑子最活、绝对忠心的过来,重点保护耀辰的安全!他刚回来,对国内的险恶了解不深。”
说完,他转向秦耀辰,刚才面对弟弟和下命令时的冷硬瞬间化为春风般的温柔,他轻轻拍了拍秦耀辰的肩膀:“耀辰,这一个月,委屈你了,暂时不要离开这个楼层,更不要出医院。你乐团那边的工作,还有下个月那个很重要的国际音乐会,先推掉,或者想办法远程协调,一切以安全为重,好吗?”
秦耀辰看着大哥眼中不容错辩的担忧和坚决,彻底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他的想象。他乖巧地点点头,握住大哥的手,试图让他放心:“嗯,哥哥,我听你的。我就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正好可以和三哥同吃同住,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互相作伴的日子。”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浅笑。
旁边的秦冠屿一听,立刻哈哈大笑起来,习惯性地伸手就去揉秦耀辰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把柔顺的发丝弄得一团乱:“哈哈哈,说得对!四弟乖,三哥罩着你!”
秦耀辰顿时气鼓鼓地护住自己的脑袋,躲闪着抗议:“三哥!你又来!我刚弄好的头型!我的发型师知道了会哭的!”
看着弟弟们虽然身处险境却依旧能流露出几分往日温情互动,秦承璋紧绷的嘴角终于缓和了些许,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好了好了,看到你们这样,我就稍微放心些。记住,互相照应,提高警惕。我先回公司了,估计这会儿,咱们那位心急如焚的二叔,已经在公司总裁办公室门口堵我了。”
秦冠屿和秦耀辰闻言,脸上刚轻松片刻的神情又凝重起来,异口同声道:“大哥,你可得小心啊!”
秦承璋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恢复了那份掌控一切的秦氏当家人的强大气场,他迈步向外走去,背影挺拔而决绝,只留下一句沉稳有力的话:
“放心。我是秦家当家人,在公司,我说了算。”
第194章 老宅会议6
时间过得很快,半个月几乎是一晃眼。这十几天里,医院顶层这间特殊的病房区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堡垒,外面关于秦氏家族即将召开大会的风声鹤唳,似乎都被厚重的隔音门和严密的安保挡在了外面。但内部的气氛,依旧带着一种无形的紧绷。
明天就是冬至,也是医生预定好为陆寒星拆除身上石膏和厚重绑带的日子。随着身体一天天恢复,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被严格限制活动,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确实减轻了许多。原本一天需要两次的强效止痛剂,现在已经减少到了每天一次。或许是因为对“解放”在即的期待,又或许是身体好转带来的精力恢复,这天晚上,陆寒星显得格外兴奋,躺在床上,眼睛亮晶晶的,丝毫没有睡意。
“快睡觉!明天还要拆石膏,需要保持体力!”秦冠屿抱着手臂,像个监工一样在床边踱步。
“就是,五弟,听话,闭上眼睛。”秦耀辰也柔声劝着,替他掖了掖被角。
可陆寒星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活泼:“睡不着嘛,真的不困!三哥四哥,我们再聊会儿天吧?”
劝了快半小时,两个哥哥眼见无效,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秦耀辰叹了口气,按响了呼叫铃:“看来,只能请‘专业人士’出马了。”
很快,穿着白大褂的秦予走了进来,了解了情况后,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拿出准备好的镇定剂:“五少爷,得罪了。你需要休息。”冰凉的液体推入静脉,陆寒星抗议的嘟囔声渐渐低了下去,眼皮沉重地合上,终于陷入了被迫的沉睡。
12月15日,冬至。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透过窗户上的防弹玻璃,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由于昨晚的“小插曲”,都快九点半了,陆寒星还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着,呼吸平稳悠长。秦冠屿和秦耀辰的早饭早就吃完了,餐具也被佣人收走。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室外寒气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正是秦承璋。他墨色的短发上、挺括的黑色大衣肩头,都落满了尚未完全融化的雪花,带来一股凛冽的冬日气息。候在一旁的佣人立刻上前,恭敬地递上温热的毛巾和一套准备好的干净衣物。
秦承璋脱下大衣,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手,眉头微蹙地看了一眼里间依旧毫无动静的病床,没说什么,径直走进了套间的浴室。很快,里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等他再次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质地柔软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商界霸主凌厉,多了些居家的随和,只是他习惯性地皱了皱眉,看向里间:“这都几点了?这小家伙还没醒?”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茶几,那里放着他刚才带进来的一个精致食盒和几个保温杯。秦冠屿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立刻黏在了上面,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试探着问:“大哥,你这是……带饺子了?”
“嗯,”秦承璋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今天是冬至。”他看着三弟那副馋样,无奈地补充道,“你这馋虫,有点耐心,等你五弟醒来一起吃。”
“……哦。”秦冠屿悻悻地收回目光,摸了摸鼻子。
一旁的秦耀辰见大哥脸色似乎不太好,担心他责怪陆寒星贪睡,连忙解释道:“大哥,这怪我们。昨晚五弟太兴奋了,怎么也睡不着,我们没看住他,闹得有点晚,最后没办法……还是让秦予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他说着,想起陆寒星昨晚那副又委屈又抗拒最终被“强制关机”的样子,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秦承璋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胡闹!他今天要拆石膏,需要最好的精神状态,你们还由着他疯?”他边说边迈步走向里间的病床。
走到床边,他俯下身,看着床上少年恬静的睡颜,因为长久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投下淡淡的阴影。秦承璋的目光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被理性取代。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寒星的身子,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温和:
“五弟,醒一醒了,天亮了,该起床了。”
然而,镇定剂的药效显然还没完全过去,陆寒星只是无意识地咂了咂嘴,脑袋往枕头更深处蹭了蹭,睡得依旧香甜深沉,纹丝不动。
第195章 老宅会议7
到了中午十二点,灼热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冰凉的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陆寒星就是从这片暖意和沉甸甸的睡意中醒来的。他眨了眨还有些迷蒙的眼睛,睫毛在阳光下像是镀了一层金边。视线逐渐清晰,窗外骄阳似火,知了的聒噪隔着厚厚的玻璃隐隐传来。
“啊,对了,今天拆石膏!”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随即费力地转动脖颈,看向自己胸前那两只被白色石膏包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两根白色棍子的胳膊。他嫌弃地撇了撇嘴,忍不住小声抗议起来:“秦医生怎么还不到?我可不想再当木乃伊了!被绑着难受死了……”
“那你还贪玩不睡觉?看看现在几点了?”
一个低沉而严肃的男声突兀地响起,吓了陆寒星一跳。
他循声望去,心脏顿时漏跳一拍——只见大哥秦承璋正端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穿着灰色的休闲西装,一脸严肃的看着他。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大哥两侧还一左一右站着三哥秦冠屿和双生哥哥秦耀辰。三双眼睛,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压力堪比三堂会审。
“………那个,对不起嘛,”陆寒星瞬间心虚,气势矮了半截,声音也小了下去,“我昨晚……就是有点睡不着,多聊了会天……”
秦承璋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以后注意点。秦家家训最注重守时守训,作息规律是根本。你这般贪玩熬夜,白日昏睡,像什么样子?”
陆寒星被训得有点蔫,但心里那点叛逆的小火苗又窜了一下,他眼珠一转,带着点试探和侥幸,悠悠地开口:“那……这家训,不当行不行?”
“不行!”秦承璋的音量陡然提高,显然被这句话气到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什么都由着你?秦家子弟的身份,是你说不当就不当的?胡闹!”
空气瞬间凝固。
秦耀辰敏锐地察觉到大哥的怒气值在飙升,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打圆场:“大哥,您别动气,五弟这是闹小孩脾气呢。”他边说边朝陆寒星使了个眼色,“我看啊,他就是害怕以后的正式见面,拿话搪塞您呢。”
被说中心事的陆寒星立刻顺杆往下爬,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确实怕!”
“怕也得见!”秦承璋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运感,“到时候好几百人!家族嫡系、各方旁支,还有早年联姻出去的姑姑、姐姐们都会回来!你必须给我打起精神,大大方方的,别给我丢脸!”
“这么多人?!”陆寒星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足以塞进一个鸡蛋。几百人的概念在他脑海里形成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皮发麻。
“你以为呢?”一旁的秦冠屿抱着胳膊,语气带着点看好戏的戏谑,“秦家存在八百多年,祖上还和皇室联姻过,枝繁叶茂。这还只是能到场的一部分,你想不认?”他顿了顿,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贵族血脉珍贵,也由不得你任性不认!”
陆寒星闻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只剩下大惊失色的苍白。八百多年!皇室!这些词汇像巨石一样压在他心上。
“哥哥你别吓他了!”秦耀辰无奈地看了秦冠屿一眼,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陆寒星的肩膀,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别怕,到时候我就坐在你旁边,一直陪着你。”
感受到双生哥哥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话语里的支持,陆寒星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找到了一点依靠。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嗯!”
就在这时,医生秦予提着医疗箱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这么热闹?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放心吧,那个大场面,我也得去呢,会在旁边照应着的。”
………
他边说边利索地打开箱子,拿出电动石膏锯,熟练地开始操作。伴随着轻微的嗡鸣声,石膏被一点点切开。秦予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叮嘱着:“不过我可警告你啊,小子,绝对不能拆了石膏就跟疯了似的出去野!你这胳膊只是长得差不多了,离完全恢复还早,需要天天做复健!剧烈运动绝对禁止,听到没?”
“嗯,知道了,秦医生。”陆寒星看着束缚自己已久的石膏逐渐剥离,感觉轻松了不少,答应得倒也乖巧。
“不过,日常的轻微活动可以做一做,比如自己吃饭、写字,有助于功能恢复。”秦予补充道, “还有就是,一定要多多睡觉!多多休息把早年的亏空补回来,对你的肌肉损伤恢复至关重要。”
他熟练地取下最后一块石膏碎屑,露出陆寒星有些苍白、略显纤细的胳膊,然后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地强调:
“记住,你只有半个月的安生休息时间了。”
“为什么只有半个月?!”陆寒星一边好奇地活动着自己重获自由、却还使不上太大力气的胳膊,一边下意识地问。
秦予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你忘了?”的表情,语气带着点同情,又有点好笑:
“因为半个月后,就是你正式去见秦家‘所有人’的日子啊!”
陆寒星动作僵住,刚刚获得自由的喜悦瞬间被这个残酷的现实冲击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声饱含震惊、无奈和惶恐的哀嚎: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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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老宅会议8
半个月的时间弹指而过。
这十几天里,陆寒星倒是没偷懒,每天咬着牙坚持复健,手臂的灵活度和力量都恢复得很快,至少料理自己的日常生活已经完全不成问题。但身体的好转,并未缓解他内心的焦虑。
此刻,他正站在病房的窗台边,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幕下,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落在窗棂上,更添了几分寒意。明天,就是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家族会议日了。
大哥秦承璋前几天就带着裁缝来过,量身定做了一套极其正式华丽的中式套装,说是秦家召开大型家族会议时,每个成员都必须穿着的冬季制式服装。那衣服用料考究,刺绣精美,价值不菲,可陆寒星只觉得那层层叠叠的衣料和繁复的扣子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一个精致而冰冷的牢笼!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秦耀辰探进头来,看到他还在窗边站着,不由得走进来,语气带着关切:“你怎么还不睡?明天凌晨五点就得起床准备,你要是迟到了,在那众目睽睽之下进场,那脸可就丢大了!现在正好八点,赶紧上床睡觉!”
陆寒星转过身,哭丧着脸:“我紧张……”话音未落,他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了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耀辰顿时有些没好气,抬手想敲他脑袋,又想起他刚拆石膏,只好放下手,数落道:“刚才晚饭时候叫你吃,你跟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结果就没动几筷子!现在知道饿了?真是的!等着,我去问问三哥,看能不能给你弄点吃的来。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吃不下……”陆寒星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也睡不着。”
“这怎么能行!”秦耀辰语气坚决,“明天那么重要的场合,你必须精神饱满!不吃饱睡好怎么有精力去应对?你还得养足精神,去和那个秦天澈对质呢!”
看着弟弟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秦耀辰叹了口气,转身快步出门去找秦冠屿。
不一会儿,房门再次被推开,秦冠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个白瓷大碗,碗里热气腾腾。是一碗看似简单,却香气扑鼻的阳春面。细白的面条整齐地卧在清亮的汤底里,上面铺着一个煎得黄灿灿的荷包蛋,旁边还有几根翠绿的青菜,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喏,赶紧趁热吃点。”秦冠屿把碗放在他面前,语气比起秦耀辰少了些温和,多了点不容置疑的命令,“清淡点,吃完赶紧上床睡觉!别明天顶两个黑眼圈出去,丢我们兄弟的人。”
陆寒星心里依旧堵得慌,但在三哥的注视下,还是无奈地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头鲜美,荷包蛋边缘焦脆,内里流心,温暖的食物的确让他那颗惶惶不安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秦耀辰在一旁鼓励道:“没事,别想得太严重,就当是去……玩一圈,见见世面!”
“哎!”陆寒星抬起头,表情一言难尽,“四哥,管那叫去玩?”那分明是上刑场!
默默地把一整碗面连汤都喝完,身体暖和了不少。陆寒星依言去卫生间洗漱,还冲了个热水澡,试图放松紧绷的神经。秦耀辰给他递进来一套质地柔软舒适的白色高档睡衣。他换上出来,用吹风机仔细吹干了头发。期间,早有佣人悄无声息地进来收走了碗筷。
秦耀辰看着他收拾利落,便推着他到床边,几乎是强行把他按进被窝,仔细替他掖好被角。“闭眼,睡觉!”
可是陆寒星躺在柔软的病床上,眼睛却瞪得如同铜铃,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丝毫没有睡意。脑海里全是明天可能面对的几百双眼睛,各种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不满的目光。
秦冠屿抱着胳膊站在床边,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秦耀辰低声道:“看来,软的不行,这是还得用强啊!”
说着,他转身快步走出病房,不多时,带着医生秦予走了进来。
秦予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注射器,对着陆寒星露出一个安抚却不容拒绝的微笑:“放轻松,五少爷,好好睡一觉,明天才有精神。”
陆寒星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针尖,身体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秦耀辰轻轻按住了肩膀。
“秦医生……”
“别怕,就是帮你睡个好觉。”
冰凉的酒精棉擦拭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随着秦予稳健的动作,微凉的药液被缓缓推入静脉。
一针镇定剂下去,药效很快发作。陆寒星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温暖的潮水包裹,渐渐剥离了沉重的躯体,那些纷乱的思绪和庞大的压力开始模糊、远去。他抵抗不住那汹涌而来的睡意,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慢慢地、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陷入了药物带来的强制睡眠之中。
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宁静,只剩下他均匀而深长的呼吸声。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第197章 老宅会议9
秦宅:一座活着的皇家园林
秦宅远非“豪宅”可以定义,它本身就是一座历史文物,是秦家与皇族联姻的实体见证。
四季画卷:春日,湖畔垂柳吐绿,与修竹相映;夏日,满池荷花映日,暗香浮动;秋日,层林尽染,枫叶似火;冬日,雪覆亭台楼阁,湖面如镜,一派洗尽铅华的静谧。四时之景不同,其乐亦无穷。
权力中枢:园林深处,并非全是风花雪月。那间用于召开家族会议的“修竹堂”,黑檀木门沉重隔音,家族命运的决策在此诞生,无声的博弈在此上演。这里的每一处美景,都可能曾是决定帝国走向的密谈背景。
千年秦氏:门第与秩序
在京都这片卧虎藏龙之地,五大世家贵族“南、秦、祁、纪、霍”盘根错节,共同编织着权力的图谱。而秦家,无疑是这幅图谱最顶端的名字。
这是一个延续了八百余年的古老家族,其血脉可追溯至皇族。历史上,秦家曾数次与帝王联姻,并非攀附,而是强强联合。这赋予了秦家超然物外的地位——他们不仅是权力的参与者,更是历史的见证者与守护者。家族的族徽“修竹”,正体现了其核心精神:外在挺拔,不畏风霜;内在虚心,坚韧有节。这并非附庸风雅,而是秦家子弟刻入骨髓的家训。
家族的等级与秩序,在日常服饰中便体现得淋漓尽致:
统一制式:家族会议时,男性为中式套装黑色上衣与长裤,女性为中式套装黑色上衣与半身裙,庄重如夜。
嫡系:衣物上用金线绣制修竹,金光流转,贵气逼人,代表至高无上的核心血脉。
旁系:衣物上用银线绣制修竹,银辉内敛,清冷高贵,虽逊一筹,亦显风骨。
秦耀辰,作为双胞胎哥哥,秦家嫡系四少爷,他的修竹以金线绣于右胸。在中华古礼中 “以右为尊” ,气度沉稳,如山岳凝晖。
陆寒星,同为嫡系五少爷双胞胎弟弟,他流落在外被找回来,他的修竹同样以金线绣成,但却是一株形态更为纤细、充满生命力的“嫩竹”,且绣于左侧。这株左胸的嫩竹,肯定了他的尊贵出身。
1月1日,清晨,秦宅
新年的第一缕晨曦穿透冬日的薄雾,洒在秦宅的琉璃瓦上,寒霜在飞檐翘角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这座古老的皇家园林在节日的清晨苏醒,比往日更添一份庄重的喜庆。
七点半刚过,寂静的园林便开始热闹起来。身着统一黑色服饰的秦氏子弟,男男女女,陆陆续续穿过气派的朱漆大门,步入宅邸。他们手中皆捧着精心准备的元旦贺礼,丝绸、古籍、珍玩……包裹在精致的礼盒中。园中回荡着“新年安康”、“岁岁如意”的寒暄祝福,人人脸上都带着合乎时宜的微笑,但在那一片黑色与金银修竹之下,眼神交汇处,是唯有同族才能心领神会的审视与计量。
秦妄独自溜达在人群的边缘,厚重的黑色冬装并未掩盖他挺拔的身姿。他左肩那株用金线绣就的修竹,针脚刚劲凌厉,一如他此刻紧抿的唇角。与周遭笑语晏晏的氛围格格不入,他表情凝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往来的人群。有旁系的叔伯笑呵呵地同他打招呼:“阿妄,新年好!”他也只是微微颔首,回以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算是全了礼数,随即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像一匹独行的孤狼,在属于自己的领地上逡巡。
距八点整的家族会议还有半小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倒计时。
与此同时,宅院最深处的“颐年堂”内,暖意融融。秦家老爷子,刚刚苏醒。两位训练有素的佣人正小心翼翼、屏息凝神地为他整理着中式黑色套装的最后一颗盘扣。他今日的礼服,形制与众人无异,但胸前那株用金线绣成的修竹,却最为硕大、繁复,在灯光下每一道丝线都流转着沉甸甸的金色光华,象征着无可动摇的权威。虽已退居幕后,须发皆白,但他眉宇间依旧气宇轩昂,眼神开阖间,不怒自威,那是数十年执掌庞大家族沉淀下来的、属于前家主的威严。
他接过管家递来的紫檀木龙头拐杖,并未过多倚靠,只是在手中稳稳握住。在管家恭敬的虚扶下,他步履沉稳地走出颐年堂,向着家族核心的议事大厅——“修竹堂”走去。
厅堂内,早已备好上等的武夷岩茶,茶香袅袅。秦老爷子于堂中主位安然落座,背靠着象征家族历史的“绵延流长”匾额。他并未立即看向陆续进场的族人,而是先端起手边的温茶,轻呷一口,随即脸上舒展开一抹笑呵呵的神情,如同一位寻常的、享受着天伦之乐的富家老太爷。
然而,那笑意却未全然浸入眼底。他目光所及之处,是整个秦氏的现在与未来。
堂下的暗流,堂上的温茶,皆在这新年第一日的晨光中,静静酝酿。
第198章 老宅会议10
1月1日
清晨五点,天色还是一片沉郁的墨蓝,病房里的空气带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冷。陆寒星被秦予准时摇醒,他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但秦予低低的催促声立刻将他拉回现实——“快点,小心一会你哥哥们来了训斥你!”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沉甸甸地往下坠。心里是一万个不想去。那所谓的“家”,那些流淌着相同血液却无比陌生的秦家人,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心头。比起面对他们,他更害怕从那些高高在上的眼神里,看到审视、怜悯,或者更糟的——轻蔑。他听说过,秦家人眼高于顶。
“哎……”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溢出唇瓣,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有条不紊地刷牙洗脸,动作机械,试图用 routine 的动作安抚焦躁的神经。冰冷的水流哗哗作响,他最终将水龙头拧向了完全的冷水那边,刺骨的寒意瞬间侵袭了头皮和脸颊,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将冷水泼在脸上,仿佛这样才能浇灭心底翻涌的不安与抗拒,才能让他冷静下来。
突然,卫生间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和敲门声,是四哥秦耀辰清亮又带着点催促的声音:“五弟,你快点!磨蹭什么呢?再不出来,大哥来了可有你好看的!”
“好的,四哥,我知道了!”他扬声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又拿起吹风机匆匆吹了吹头发。额前过长的刘海湿漉漉地耷拉着,他顺手将它们拨弄下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部分额头和眼神,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构筑一道脆弱的屏障。他低着头走出卫生间,看到了正倚在门边的秦耀辰。
四哥穿着丝质睡衣,头发精心打理过,蓬松而有型,整个人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清爽又贵气。陆寒星心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苦涩的感叹:四哥真的比他高贵太多了!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庞,黑曜石般的眼睛,可一个如被精心打磨的宝石,自信耀眼;另一个却像是蒙尘的珠子,黯淡畏缩。如果不是年幼被拐,他的人生会不会也是另一番光景?养尊处优,高贵自信,如同镜子的另一面?
“发什么呆呢?快,吃早餐!”秦耀辰打断他的思绪,将带来的餐盒打开,“我和三哥都吃过了。”
“我吃不下,”陆寒星没什么胃口,只觉得胃里堵得慌,“直接换衣服走吧。”
“那怎么行?”秦耀辰不赞同地挑眉,拿起一个又大又白、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肉包塞到他手里,“今天场合重要,时间长着呢,空腹可顶不住。你可是关键人物!快,吃个包子抗饿!”
见陆寒星还是迟疑,秦耀辰干脆直接把包子凑到他嘴边。一股混合着肉香、油脂和面皮甜香的气息钻入鼻腔,陆寒星下意识地咬了一口。瞬间,丰腴的肉汁、扎实的馅料和松软的面皮在口腔里炸开,形成一种他曾经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里,想都不敢想的美味洪流。
看到陆寒星顺从地咀嚼起来,秦耀辰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背:“听话就对了!来,再喝口豆浆,顺顺。”他把温热的豆浆递过去,“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跑了!”说着,又拿起一个包子想继续投喂。
“……四哥,够了,真的够了。”陆寒星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口齿不清地告饶。
“哈哈,这就对了嘛!开心点,今天可是个大日子!”秦耀辰心情颇佳,张开手臂给了陆寒星一个结结实实、充满暖意的拥抱,然后转头对候在一旁的佣人吩咐:“服侍五少爷更衣。”
“我自己会穿。”陆寒星下意识地拒绝,不习惯被人如此伺候。
秦耀辰却收敛了笑容,看着他,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寒星,你现在是秦家的少爷了。”他的目光灼灼,那双与陆寒星如同复刻般的黑宝石大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陆寒星有些无措的身影。
对视片刻,秦耀辰才又扬起笑容:“我去换衣服了,一会见!”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秦予,这时才走上前,对着陆寒星温和地笑了笑,带着鼓励的意味。
不一会儿,衣服换好了。陆寒星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愣神。镜子里那个青涩俊秀的少年,仿佛被这身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中式黑色男装重新塑造了。衣服挺括的线条勾勒出他略显单薄却已然挺拔的身形,左胸上方,用细细的金线绣着一丛小小的、破土而出的嫩竹,在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流转着低调而璀璨的光芒。下身的黑色长裤更是衬得他双腿笔直修长。这陌生的、带着贵气的形象,让他感到一阵恍惚的疏离。
秦予也换好了同样的套装走出来,看到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艳,笑道:“真好看,果然人靠衣装。”
陆寒星闻声看向秦予,注意到他衣服的左侧,同样绣着竹子,却是更为繁茂挺拔的姿态,郁郁葱葱,用的是银线,在光下泛着清冷而高贵的光泽。金与银,嫩与茂,无声地诉说着身份与经历的不同。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显急促,门外传来三哥秦冠屿沉稳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衣服换好了就赶紧出来,别迟到了!”
陆寒星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揣进裤兜。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是他之前悄悄藏进去的一把小折叠刀。金属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带来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却让他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放松了一点点。他觉得,有个“武器”在身边,好歹能多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秦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走吧。”
陆寒星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和秦予一起,迈步走出了这间临时的“病房”,走向那个未知的、让他心生畏惧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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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老宅会议11
陆寒星深吸一口气,跟在秦予身后踏出了房门。
门外,三哥秦冠屿和四哥秦耀辰已然等候在那里。两人同样身着笔挺的黑色中式套装,但细节处尽显不同。
三哥秦冠屿站得笔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有几缕不羁的碎发落在额前,为他严谨的气质增添了几分锐利的精神。他衣服上的竹子是用金线绣成,形态与陆寒星和秦耀辰的截然不同——那竹子更加苍劲挺拔,竹节分明,竹叶舒展开来,气势磅礴地从左肩一路向下蔓延,几乎直至腰间,在廊灯下流转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光芒。
而站在他身边的双生哥哥秦耀辰,则像一面活生生的镜子,映照出陆寒星此刻的形态。他们拥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身量和面孔,连胸前以金线绣制的、象征新生与希望的嫩竹都大小相仿。唯一的区别,或许就是那竹子的位置——秦耀辰的绣在右胸,而陆寒星的则在左胸。这细微的差别,显然是秦家刻意为之,在“面子上”做到了极致的公平,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对这对失散多年后重聚的双胞胎形式上的平衡,不落人口实,未曾厚此薄彼。
秦耀辰一见他出来,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他几步上前,熟稔地拍了拍陆寒星的肩膀,随即热络地拉起他微凉的手,触感温暖而有力。
“可算出来了!发什么呆呢?”秦耀辰语气轻快,带着点催促,又透着亲昵,“快点吧!大哥已经在车上等着了,去晚了他那个低气压,我可不想触霉头。”
他拉着陆寒星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势头,引着他就要往走廊尽头走去。这简单的触碰和话语,却像一块巨石投入陆寒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大哥……已经在车上了。
陆寒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在裤兜外侧轻轻擦过,隔着布料,仿佛能感受到那把隐藏的小刀传来的、唯一的、冰冷的实感。
他被秦耀辰牵引着,迈开了脚步。走廊很长,尽头的光线有些刺眼,那里停着的,不知是载他向“家”的方舟,还是驶向另一个囚笼的马车。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皮革和淡淡木质香气的冷冽空气扑面而来。陆寒星跟在秦耀辰身后,弯腰踏入车内,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奢华。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副驾驶的位置。
大哥秦承璋就坐在那里。他穿着同样款式的黑色中式男装套装,衣服上的金竹郁郁葱葱,刚正不阿,肩线挺拔,即使坐着也能感受到其身形的高大。他似乎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他的面容轮廓分明,眉眼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心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他的视线扫过刚上车的几人,最终在陆寒星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沉静、锐利,像是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的秘密。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短短一瞬,却让陆寒星感觉像是被无形的冰棱刺中,后背瞬间绷紧,他几乎是本能地垂下了眼睫,避开了那道审视的目光。
秦承璋很快转回了头,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例行公事。
三哥秦冠屿安静地坐在秦承璋身后的位置上,侧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只留给车内一个冷峻的侧影,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刚刚的小小波澜漠不关心。
与这略显凝滞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陆寒星身边的四哥秦耀辰。他显然毫无心理负担,因为年纪小,尚未真正参与家族核心事务,所谓的“家族会议”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场不得不参加的家族聚会,甚至是去“玩一圈”。他凑近陆寒星,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低声说:“别紧张!一会儿就能见到三叔家的思越了,那小子就比我小两个月,可有意思了!我终于也能体验一下当哥哥的感觉了!”他笑得眉眼弯弯,全然不察身边弟弟内心的惊涛骇浪。
陆寒星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秦耀辰的轻松愉快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反衬得他内心的恐惧更加沉重冰冷。
要对质秦天澈。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秦家显然已经察觉了他不寻常的身手。他们到底知道了多少?那个他拼死守护的、关乎性命的秘密,会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彻底揭穿?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更严厉的逼问,还是……他曾在黑暗中承受过的那种,足以摧毁人意志的酷刑?
他的双臂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之前重伤初愈的地方。刚刚获得自由活动能力没多久,那种被禁锢在病床上、动弹不得、任人宰割的绝望感,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指尖下意识地蜷缩,隔着裤子的布料,紧紧握住了那把小刀,仿佛那是他在汹涌暗流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城市的高楼逐渐被葱郁的树木和更显私密的景观取代。陆寒星的心随着车辆的行驶一点点沉下去,时间在焦虑中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黑色加长的豪车终于减缓了速度,平稳地驶过一道气势恢宏、需要缓缓开启的雕花铁门,沿着一条宽阔私密的林荫道前行片刻,最终停在了一座堪称庄园的宅邸前。
秦承璋率先开门下车,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司机早已小跑着为后方乘客打开了车门。
秦冠屿、秦耀辰和陆寒星依次下车。
当双脚踩在平整光滑、仿佛能照出人影的石板路上时,陆寒星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眼前这座秦家老宅。刹那间,他呼吸一滞,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想象中单纯的豪华别墅,而是一座融合了古典中式风格与现代设计感的庞大建筑群。飞檐斗拱,青瓦白墙,透着历史的沉淀与威严,而大幅的落地玻璃窗和简洁利落的线条,又为其注入了摩登的气息。宅邸前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假山流水,奇石古木,处处透着匠心与财力。视野所及之处,绿意盎然,仿佛这片繁华都市中的独立王国。
这种超越想象的、沉淀着世代财富与权势的“繁华景象”,与他过往挣扎求存的灰色世界形成了天壤之别的冲击。他站在这里,像一个误入琉璃世界的尘埃,渺小,突兀,且无所适从。前路未知的审判与眼前这令人窒息的庞然大物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第200章 老宅会议12
那辆黑色轿车驶入庄园深处,当陆寒星踏出车门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眼前是一座气派恢弘的中式宅邸,朱红大门洞开,门前悬挂着一排喜庆的红灯笼,照亮了门楣上那块乌木金字的牌匾——“秦宅”。两个威武的石狮子镇守在大门两侧,口中含着的石球雕刻精美,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从农村来的少年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他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宅邸前来往的人们穿着统一的中式制服,黑色为底,金银丝线绣着形态各异的竹纹。陆寒星隐约察觉到,那些竹子的粗细、大小和姿态,似乎标志着主人不同的身份地位。
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承璋,这位小弟弟是谁啊?”一个穿着银竹纹黑衣中式上衣底下穿着黑色短裙的女子好奇地打量着他。
另一个声音惊呼:“天啊,他和耀辰长得一模一样!”
秦承璋从容地转身,将躲在他身后的陆寒星轻轻推到身前,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秦家流落在外的五少爷。”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四周顿时响起阵阵窃窃私语。好奇、惊讶、探究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陆寒星牢牢钉在原地。
正当他不知所措时,一位穿着深色中山装的老者从容走来,对着秦承璋微微躬身:“大少爷,聚会即将开始,老爷子请您和各位少爷过去。”
秦承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弟弟们,眼神示意他们跟上。秦耀辰察觉到陆寒星的紧张,微笑着上前握住他的手:“别怕,跟着我。”
陆寒星的手心里沁出冷汗,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裤兜里那把随身携带的小刀——这是他带来的唯一防身之物。冰凉的刀柄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穿过重重回廊,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两旁秦家人的目光如同实质,伴随着毫不掩饰的议论和指点,让他想起小时候在集市上看到的待售牲口。
“看那样子,真是从乡下来的……”
“不知道老爷子会怎么安排他……”
“和耀辰真像,但气质差太多了……”
这些细碎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秦耀辰握紧了他的手,低声安慰:“很快就到了,坚持一下。”
终于,他们来到了主堂。宽敞的空间里已经坐满了人,正中央的主位上,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注视着他们——那就是秦家的前任家主,他们的祖父。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聚焦在陆寒星身上。他站在大厅中央,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雏鸟,渺小、慌乱、无所适从。
裤袋里,他的手依然紧紧攥着那把小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是他唯一熟悉的东西,在这座陌生的豪宅里,在这群陌生的人群中。
主堂内灯火通明,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正前方那张厚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椅上端坐着一位气宇轩昂的老年人,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已花白,却更添威严。身上是一件做工极其考究的中式黑色上衣,正中间的盘扣用的是纯金打造的圆润金珠,一颗颗严谨地扣着,彰显着不容置疑的规整与权力。而他衣身上用金线绣制的竹纹,是全场最大、最繁复的,不仅在前襟,连两侧衣摆与袖口都盘踞着这金色的图腾,无声地宣示着他在这座宅邸中至高无上的地位。他的黑色裤子修身挺括,脚下是一双纯棉缎面的棉鞋,鞋面上用金线精巧地绣着温润的白玉图案,贵气逼人。
此刻,他正眯着一双深邃的眼睛,如同老练的猎鹰打量误入领地的雏鸟,审视着眼前这个低着头、浑身紧绷的少年。半晌,他悠闲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主堂回荡:
“抬起头来,我看看!”
陆寒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这个老人——他的祖父秦世襄,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比他那个看似冷酷的二哥秦弘渊还要可怕千百倍。那是岁月与权势共同淬炼出的、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微微发抖,牙齿几乎都要打颤。
秦承璋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温厚的手掌轻轻按在陆寒星不住颤抖的背上,低声安慰道:“别怕,给爷爷看看你。” 随即,他转向秦世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解释笑容:“爷爷,他还小,怕生。”
秦世襄没有理会长孙的话,目光依旧如同实质般落在陆寒星身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剥开他卑微的外壳,直窥他灵魂最深处的惶恐与来历。在这无声的威压下,陆寒星只觉得双腿发软,他颤颤巍巍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刹那间,一双如同黑宝石般纯净却盛满惊惧的大眼睛,对上了另一双同样漆黑如墨,却饱经沧桑、深邃得如同古井的眼眸。视线交汇的瞬间,陆寒星心里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他几乎要溺毙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威严里。
秦世襄审视着他脸上的每一寸细节,缓缓开口,问题接踵而至,语气平淡却不容回避:
“听说你从小被拐到乡下长大?”
陆寒星喉咙发紧,声音细若蚊蚋:“是……”
“哪里的乡下?”
“海……海城……”
“这么远?”秦世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怎么来这么远的地方读书?”
“……”陆寒星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命运的捉弄,最终只是更深的低下头。
秦世襄似乎也不期待他的答案,转而问道:“北方的气候冷,可还适应?”
“还…还好。”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抖得太厉害。
“读的哪所大学?什么专业?”
“联…联合大学的数学专业。”
听到这个,秦世襄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唏嘘,像是感慨,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不再寒暄,终于切入了今晚的核心主题,语气骤然变得冷硬:
“听说秦天澈要杀你?把你绑到仓库?”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刺陆寒星最恐惧的记忆。他脸色瞬间煞白,身体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是……”
“好!” 秦世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裁决者的气势,“你俩正好当面对质!”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门口,沉声喝道:“秦天澈呢?二少爷到没到!”
他话音未落,主堂外便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回应:
“爷爷,弘渊带着天澈刚到,时间刚刚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从陆寒星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门口。这场决定命运的对质,另一位主角,终于登场。紧张的气氛瞬间被拉到极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第201章 老宅会议13
秦世襄的喝问余音未落,主堂入口处的光线便是一暗,一股与室内暖意格格不入的冷峻气息随之弥漫开来。
率先步入的是二少爷秦弘渊。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尽完美的冬装黑色男士套装,挺括的面料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将他本就挺拔的身形衬托得愈发威严。与秦承璋的温厚、秦耀辰的阳光截然不同,他的身上透着一股浸入骨子里的狠劲与冷冽。他的上衣设计极为简洁,摒弃了繁复的装饰,只在左胸位置,用金线绣着一株形态遒劲、肆意生长的独竹,那金竹的枝干从胸前一直凌厉地延伸至衣角,仿佛昭示着其主人不群、孤高且不容侵犯的强势地位。他面色沉静,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带着千钧之力,严肃地走进主堂中心,目光先是不动声色地扫过瑟瑟发抖的陆寒星,最终落回到主位的秦世襄身上,微微颔首:“爷爷。”
而跟在他侧后方的,则是旁系的秦奋。他推着一架轮椅,姿态恭敬中带着几分谨慎。他身穿的中式制服上,银线绣制的竹叶在老宅辉煌的灯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恰如其分地表明了他辅助与从属的身份。
轮椅上坐着的,正是今晚的另一位主角——秦天澈。即便身处此种境地,他依旧被照顾得表面光鲜。身上穿着价值不菲的浅灰色顶级羊绒棉服,领口一圈蓬松润泽的珍贵皮毛衬得他脸色不至于太过苍白,下身是昂贵合体的黑色修身长裤。显然,即使是在被家族囚禁审查期间,秦氏也并未在物质上亏待他,依旧维持着基本体面,只是这待遇,与他昔日作为“五少爷”时所享有的众星捧月与特权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此刻的秦天澈,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蛮不讲理与嚣张跋扈。他像一只被雨淋透、受了惊吓的雀鸟,蜷缩在轮椅上,脸色惨白,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当轮椅被推到主堂中央,面对秦世襄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时,他更是难以抑制地轻轻啜泣起来,肩膀微微耸动,企图用这副委屈可怜的模样,换取高位之上那位裁决者的一丝心软与同情。
他抬起泪眼,怯生生地唤了一声:“爷爷……” 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哀求。
整个主堂的气氛,因为这三人的入场,变得更加凝重、紧绷,仿佛一张拉满了的弓,蓄势待发。真假五少爷,威严的爷爷,冷酷的二少爷,旁观的族人,以及高深莫测的家主……所有线索都已汇聚于此,一场关乎命运的对质,即将拉开序幕。
陆寒星看着轮椅上那个泪眼婆娑、正对着秦世襄软语哀求的秦天澈,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这与他记忆中那个在仓库里趾高气扬、视人命如草芥的恶少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色中式套装上面绣着闪闪发光金竹、面带笑容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侧方踱步而出。他路过陆寒星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投来一瞥——那眼神里混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一丝冰冷的恶毒,像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让陆寒星瞬间打了个寒颤,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这个男人是谁?
只见那男人——秦妄,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径直走到主位旁的秦世襄身边,顺手从旁边侍者端的托盘里取过一盏热茶,递向轮椅上的秦天澈,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天澈,快,别光顾着哭,给爷爷敬个茶,赔个不是!”
秦天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伸手去接。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茶杯,一直静立在秦世襄身侧的老管家却先一步开口,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不用了,妄爷。老爷子方才已经用过茶了。” 他说着,目光示意了一下旁边中式圆桌上那套精致的茶具和几碟未动过的糕点。
秦妄递茶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闪过一丝尴尬,只得干笑两声,将茶杯悻悻然地放回了原处。
秦世襄仿佛没看见这个小插曲,目光如古井无波,直接切入核心,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再次问向秦天澈:“听说你要杀个穷学生,把人绑到了仓库?”
“爷爷!我冤枉啊!我没有啊!” 秦天澈立刻叫起屈来,眼泪流得更凶,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说。” 秦世襄不再看他,转而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寒星,将这个指控的权力交给了他。
这时,秦妄又跳了出来,试图搅浑水,他脸上带着看似公允的笑容,目光却锐利地刺向陆寒星:“这位小朋友,话可不能乱说。天澈他才多大?一个半大孩子,跟你一个从农村来的穷学生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他动刀动枪,还要杀人?” 他刻意加重了“农村”和“穷”字眼,意图引导众人质疑陆寒星话语的真实性和动机。
秦世襄终于微微侧头,看了秦妄一眼,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妄,你让孩子们自己说。你这个做叔叔的,管的太多,总这么护着,怎么行?”
秦妄被这话一噎,脸上红白交错,眼看老爷子发了话,他深知再多言只会引火烧身,只得悻然闭嘴,退到一旁,但那双眼睛却忧心忡忡地紧盯着秦天澈,那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担忧,一丝不落地全被秦世襄看在眼里,心中对秦天澈是秦妄私生子的猜测,又笃定了三分。
秦妄? 陆寒星心中巨震,这就是秦妄?那个可能才是真正幕后黑手,害他流落在外吃了十八年的苦,与他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人?
在众人目光的压迫下,陆寒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抬起手,指向轮椅上的秦天澈,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却清晰地说道:“他……他派了个保镖来找我,要挟我必须一个人去废弃仓库,不准告诉任何人,否则……否则我就永远拿不回我的项链!”
“什么项链?” 秦世襄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关键物品。
陆寒星没有犹豫,他伸手从自己颈间,将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蓝宝石星星项链摘了下来。那蓝宝石在主堂辉煌的灯火下,折射出幽深而纯净的光芒。老管家上前,恭敬地从他手中接过项链,转身呈送到了秦世襄的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枚突然出现的、似乎蕴藏着秘密的蓝宝石项链上。厅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这枚项链,是否会成为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第202章 老宅会议14
秦世襄从管家手中接过那枚蓝宝石项链,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宝石表面,仔细端详。他甚至还微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让视线更加清晰。半晌,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这项链……应该价值不菲。这蓝宝石散发的光芒与众不同,是极品蓝宝石没错。”
这话如同惊雷在陆寒星心中炸响!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难道……难道秦天澈在仓库里说的是真的?那位记忆中温柔美丽的姐姐,送给他的竟然真的是如此贵重的礼物?
轮椅上的秦天澈立刻抓住了这个反击的机会,他像是找到了陆寒星的致命弱点,大声指控道:“爷爷!您眼力真好!这就是传说中的‘海洋之星’,是独一无二的极品蓝宝石!他!” 他激动地指向陆寒星,语气充满了鄙夷,“一个农村出身、靠着助学金生活的穷学生,根本没能力买这么贵重的项链!我当时就是好奇,问了他几具来历,他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动粗!他肯定心里有鬼!”
陆寒星只觉得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他焦急地看向秦天澈,声音因愤怒和委屈而颤抖:“你胡说八道!你明明说的是‘欺负我你就高兴’!你还让那两个保镖架住我,强行从我脖子上把项链抢走的!我告诉……告诉……” 他卡壳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主位上那位威严的老人,情急之下,他憋出了一个词:“……秦家老大!”
“噗——”
“哈哈哈哈哈哈!”
“秦家老大?!”
他此话一出,原本凝重的主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和低语。陆寒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因窘迫变得煞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世襄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看着陆寒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明显的不悦,心想:果然是在乡下长大的,一点规矩礼数都不懂!
秦天澈见状,更是乘胜追击,用极尽贬低的语气喊道:“爷爷您看!他就是个底层来的、残暴又没有礼节的下等人!!!他的话根本不能信!”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这略显混乱的局面。只见秦冠屿从容地走了出来,先向秦世襄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才开口:“爷爷,容我说一句。他,秦天澈,欺负这个孩子不止一次。有一次我跟踪秦天澈去了学校,亲眼目睹他在为难这孩子,当时秦天澈飞扬跋扈、蛮不讲理,反倒是这个孩子,一直在忍让,看起来很懂事。”
“知道了。” 秦世襄对秦冠屿点了点头,语气稍缓,但目光很快又回到陆寒星身上,变得更加锐利,他紧紧盯着陆寒星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他所有隐藏的秘密:“项链,到底是哪里来的?” 他迫切地想从这个孩子身上,挖掘出他那段神秘过往的线索。
“一个……一个朋友送的。” 陆寒星低声回答,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
“什么样的朋友,会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秦世襄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质疑,“是不是……偷的?” 他故意放慢了最后两个字,施加压力。
“不是!!!!!!” 陆寒星像是被踩到了最痛的伤口,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被侮辱的怒火,声音也拔高了许多。
秦世襄冷哼一声,目光如炬:“最好不是!我们秦家,绝不允许有任何偷盗的行为!!!”
就在这紧张的时刻,一直安静坐在一旁观察的秦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寒星。她越看越觉得这个少年眼熟,虽然他和侄子耀辰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那种隐隐的气质,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倔强与惶恐,让她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不由得小声嘀咕了一句:“偷东西……?”
坐在她身旁的一个年轻女孩听到了,凑近低语:“姑姑,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弟弟有点面善?”
秦蕊微微一怔,侧头看向女孩:“哦?你见过?”
女孩仔细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很模糊,不确定。”
这细微的插曲,如同投入湖面的又一颗小石子,在秦蕊心中漾开了新的涟漪。她再次将探究的目光投向场中那个孤立无援的少年,试图从他那张与秦耀辰酷似的脸上,找出那丝令她感到熟悉的、与众不同的痕迹。而这项链的来源,与陆寒星扑朔迷离的身世,似乎有着更深层次的联系。
第203章 老宅会议15
秦世襄一声断喝,如同惊堂木拍下,暂时压下了关于项链来源的争执:“够了!项链的事,我待会儿单独问他!” 他将锐利的目光重新锁定在秦天澈身上,语气沉缓却带着千斤重压,“天澈,我现在问你,你带着那么多保镖,还有家族配给的‘四大高手’,把人绑到仓库里,这件事,是真的吧?嗯?”
秦天澈眼珠机灵地一转,脸上立刻堆满了委屈和无辜,他用力摇头,声音带着哭腔:“爷爷!我没有!是他!” 他指向陆寒星,颠倒黑白,“是他把我骗到那个废弃仓库,说要敲诈我!我……我害怕极了,才情急之下拿出您给的玉佩,召唤了四位高手来保护自己的!”
“你胡说八道!” 陆寒星气得浑身发抖,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你分明是要我的性命!你自己亲口说的,我的存在会让你当不成秦家五少爷!”
秦天澈像是被踩了尾巴,尖声叫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才是堂堂正正的秦家五少爷!你永远是被踩在脚下的穷鬼!野种!”
“够了!!!!!!!”
秦世襄的怒喝如同雷霆,震得整个主堂嗡嗡作响。他不再看两个争执的少年,直接对着堂外沉声道:“当天跟着去的四大高手,还有那些保镖,全都给我进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原原本本地说清去!谁敢有半句谎言,家法处置!”
话音落下,片刻的寂静后,四大高手和十几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稀稀拉拉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们个个身材魁梧,训练有素,但此刻在秦世襄面前,却都低着头,显得异常拘谨。他们整齐地向老爷子鞠躬行礼,然而,当他们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站在中央、看似瘦弱无助的陆寒星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以那四位心高气傲的高手为首,所有人的脸上竟同时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恐惧和惊恐!他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齐齐向后退了一小步,那几个普通保镖更是双腿微微发颤,差点站立不稳!
这反常的一幕,被秦世襄和老管家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秦世襄心中疑窦丛生:几个身高马大、经验丰富的成年男人,甚至其中还有四位是家族精心培养、见过血的高手,怎么会怕一个刚成年、看起来青涩无比的半大孩子? 他不由得再次仔细打量陆寒星——身材单薄瘦削,似乎比旁边同样年纪的秦耀辰还要矮上一点点,明显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透着一股弱不禁风的稚嫩。这样的孩子,有什么可怕的?
老管家也是满心诧异,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不解。
秦世襄不再犹豫,直接点了四大高手中为首的那位,命令道:“你,原封不动地说!秦天澈是怎么吩咐你们的,那天在仓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首领脸上瞬间闪过极度难堪和羞愧的神色,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干涩:“老爷子……太……太丢脸了!天澈少爷当时……确实是命令我们,去……去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穷学生,还说……必要时可以……可以打死他,出了事他担着。我们……” 他羞愧地低下头,“我们好歹也是有名号的人,一向……唉,但看在家族玉佩的面子上,还是答应了下来。没想到……没想到……”
他身后一个高手忍不住接口,声音带着后怕:“大哥,别说了……”
那首领摆了摆手,像是豁出去了,猛地抬头,指向陆寒星,脸上竟带着一丝心有余悸:“我们四个!被他!打的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倒地不起!”
他话音刚落,后面那十几个保镖也争先恐后地附和,脸上满是惊恐,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场景:
“对对对!就像……就像突然被地狱里的恶鬼附身了一样!”
“那神态!那眼神!哪里是个大学生?简直是……”
“是什么?!”秦世襄厉声追问。
那首领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黑道杀手!对!顶尖杀手才有的那种眼神和身手!”
“哗——!!!”
全场瞬间一片哗然!几百个秦家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这匪夷所思的描述惊得毛骨悚然!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惊骇、怀疑、恐惧和难以置信,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在陆寒星身上,仿佛要将他里外看穿!
陆寒星被这几百道目光盯得心里发毛,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巨大的压力和恐惧让他下意识地更紧地握住了裤子兜里那把小刀,冰冷的刀柄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秦世襄也彻底愣住了,他深邃的目光惊疑不定地死死盯住陆寒星,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流着秦家血脉的少年。这孩子……这秦家血脉流落在外的十几年里,究竟都经历了什么?干了什么?! 一个能让家族高手都感到恐惧的“顶尖杀手”?这背后隐藏的秘密,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主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204章 老宅会议16
大厅内,死寂无声,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的秦天澈身上,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秦世襄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手指缓慢而沉重地敲击着紫檀木扶手,那“笃、笃”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秦天澈,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秦天澈,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爷爷……我、我真的没有!”秦天澈的声音支支吾吾,眼神闪烁,不敢与秦世襄对视,那份心虚几乎写在了脸上。
“哼!”秦世襄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带着浓重的失望和嘲讽,“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微微抬手,示意旁边的老管家。
管家面无表情,捧着一个牛皮纸袋上前,从中取出一张放大的照片,展示在众人面前。照片虽然是从监控视频中截取,有些模糊,但人物的面容清晰可辨——正是秦妄、秦天澈,以及一个穿着精致、气质雍容的女人。三人坐在一家高级餐厅的隐秘包间内,举止亲昵,秦天澈脸上甚至还带着轻松的笑容。
“这个女人是谁?”秦世襄的声音如同冰锥,直刺秦天澈。
秦天澈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证据吓懵了,脱口而出:“是……是漂亮阿姨,是二叔的……”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失言,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满是懊悔和恐惧!
“呵呵!漂亮阿姨?”秦世襄怒极反笑,笑声中透着寒意,“你二叔无缘无故,带你偷偷去见这个女人干什么?!”
一旁的秦妄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额角青筋暴起:“父亲!这是污蔑!这照片是合成的!有人要害我们秦家!”
“你当我老眼昏花?!”秦世襄猛地一拍扶手,声如雷霆,“何成?她?!夏雨宁!就算她化成灰我都认得!”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勾起了极不愉快的回忆,“当年你为了她,要死要活,一个顶级贵族的嫡系后代,自甘堕落去爱一个二流豪门的女人!丢尽了秦家的脸!”
“父亲!”秦妄急红了眼,还想辩解。
“说!你带秦天澈去见夏雨宁,意欲何为?看你们这亲亲密密的样子!”秦世襄根本不给他机会,步步紧逼。
“………”秦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脸色灰败,彻底蔫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默认了。
“这分明就是一家三口啊!”台下,不知是哪位秦家人失声低呼。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的目光在一直沉默的秦耀辰和新认回来的陆寒星之间来回逡巡,两人那几乎一模一样的俊朗相貌,此刻成了最有力的佐证!
“原来如此!孩子被掉包了!”
“怪不得!我就说五少爷……不,那孩子怎么和四少爷秦耀辰长得一点都不像!”
议论声嗡嗡响起,真相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秦世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威严,一字一句,如同宣判:“秦家血脉,不容混淆,更不容出错!秦天澈——”
他凌厉的目光射向那个已经开始发抖的少年,“我现以家主之名,将你从秦氏族谱中除名!从今日起,你不得再姓秦!不得再以秦家五少爷自居!你的所有行为,与秦家再无半点瓜葛!从此,秦天澈——”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哦不,你,应该叫夏天澈!你就是秦妄和夏雨宁的私生子!去找你那个‘漂亮阿姨’母亲去吧!”
“不要——爷爷!不要啊!”秦天澈现在应是夏天澈发出凄厉的惨叫,他完全不顾腿上还未痊愈的伤势,猛地从轮椅上扑了下来,摔在地上,然后又挣扎着,一瘸一拐地爬到秦世襄脚边,双手死死抱住老人的腿,涕泪横流,“爷爷!您最疼我的!您说过我是您最爱的孙子!您不能不要我啊爷爷!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试图用往日的温情唤起老人的怜悯,像过去无数次撒娇那样。
秦世襄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闭上了眼睛,花白的眉毛剧烈颤抖着,仿佛在做一个无比艰难而痛苦的决定。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用力摆了摆手,仿佛要挥去什么脏东西,声音沙哑而疲惫:“保镖!把他给我抬走!以后,不准他再踏进秦家大门半步!”
两名黑衣保镖应声上前,动作强硬却不失礼貌地将夏天澈从秦世襄身上“撕”了下来。
“爷爷!爷爷!求求您!放开我!你们这些下人放开我!”夏天澈疯狂地挣扎着,哭喊着,被保镖架着双臂往外拖。他的哭求声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咒骂,声音尖锐地划破大厅的寂静:“陆寒星!都是你!你这个小杂种!野种!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陆寒星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夏天澈的咒骂让他心里掠过一丝极度的不适和冰冷的嘲讽,但更多的,是巨大的惊讶。秦世襄的冷酷和果决超出了他的预料……这个他曾以为固若金汤、温情脉脉的家族,内部竟是如此凉薄?一个养育了十几年的“孙子”,说舍弃就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哪怕他明知这个孙子也是受害者之一。虽然夏天澈罪有应得,但这份凉薄,依旧让他心寒。
就在这时,秦世襄那仿佛来自地狱审判官的声音再次响起,目标转向了面如死灰的秦妄:
“阿妄,”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该好好清算一下你了。”
秦妄闻言,万念俱灰,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父亲!饶命!父亲饶命啊!”
秦世襄没有再看他,只是极度疲惫地,再次挥了挥手。
另外两名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按住了秦妄的肩膀,将他控制住。
陆寒星终于将冰冷的目光,彻底锁定在秦妄身上。他站得笔直,如同山巅的孤松,冷冷地注视着这个造成他多年苦难的罪魁祸首之一。他屏住呼吸,他要亲眼看着,这个仇人,将会迎来怎样最终的下场。
大厅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秦妄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以及窗外隐隐传来的、夏天澈渐行渐远的咒骂与哭泣。家族的阴影如同巨大的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第205章 老宅会议17
秦世襄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钉在秦妄脸上,那失望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压得满室空气都凝滞了。突然,他声线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承璋,把你找到的东西,给底下的叔叔伯伯、姑姑姨姨们过目!”
“是,爷爷!”
秦承璋应声起身,他自首桌的紫檀木椅上站起时,身姿挺拔如松。早准备好的资料被复印了厚厚几十份,由侍者一一分递到秦家各房的长辈与族中有权势的人物手中。一时间,偌大的厅堂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唯有纸张翻动时细碎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叹气,再无半分人语。
秦家规矩森严,尤其在这种家族会议上,老太爷不开口,便无人敢妄动唇舌。陆寒星垂着头,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有冷漠,有唏嘘,像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们在看什么?是他在农村那些食不果腹的悲惨日子?是曾经被添油加醋报道过的只言片语?还是他年少时在黑暗世界里摸爬滚打的过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破肋骨逃出去。
就在这时,他无意间低头,恰好撞进秦妄的视线里。男人那双曾被他误以为温润的黑眸,此刻竟像两颗浸了毒的黑宝石,翻涌着恶毒的算计与怨毒,看得他后脊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各位,看得怎么样?”秦世襄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这里面的内容,是真是假?”
首座旁的一位老者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凝重:“阿襄,这……这不会是真的吧?这可是天大的罪过!你可不能因为他是你儿子,就这般包庇!”老者的目光,明明白白地指向了站在下方的秦妄。
下首的小辈们按捺不住好奇,交头接耳的小动作不断,却没人敢出声询问——他们都想知道,那资料袋里究竟装着什么,能让平日里稳如泰山的长辈们如此失态。
秦世襄却没理会旁人的议论,目光直直落在秦妄身上,一字一句道:“阿妄,你自己说。”
秦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父亲,那……那本就是个胎力不足、注定早夭的孩子,他……他本来就该夭折的!”
“可他活下来了。”秦世襄打断他,声音里的失望几乎要凝成实质,“不仅活下来了,还自己挣扎着长到成年,现在就站在这里,站在你面前!”
陆寒星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那个“胎力不足”的孩子……是他?
秦世襄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陡然严厉:“再胎力不足,他也是秦家的嫡系血脉!旁人的孩子就算发育得再好,也改变不了私生子的身份!这从来都不是你能伤害他的理由!”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更何况,你明知道这孩子本就体弱多病,却任由那农妇将他拐到农村,这和谋杀有什么区别?你谋杀的,是秦家的血脉!”
“父亲!”秦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啊!”
秦世襄没有看他,只是接过秦承璋递来的另一份文件——那是当年章老师前往海城调查的全部记录。他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调查上说,那农妇把他拐到农村后,连口奶都不肯喂。他能活下来,全靠村里的亲戚和邻居可怜,东家给一口奶,西家给一勺米汤,就这么一点点喂大的。”
话音落下,满室又是一阵更长的唏嘘,那些落在陆寒星身上的目光,终于多了几分复杂的怜悯,少了些先前的冷漠。而陆寒星的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那段被他刻意尘封,却又被残忍揭开的童年记忆
秦家主堂的檀香混着陈旧木料的气息,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秦世襄坐在上位的梨花木椅上,手指摩挲着椅扶上雕刻的云纹,语气听似征询,眼底却没半分真要听众人意见的意思。他刚抛出那句“众人看应该如何处置最为稳妥”,底下便响起一片细碎的低语,像风吹过枯叶般沙沙作响,却没一个人敢把声音拔高。
站在人群中间的陆寒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指尖悄悄蜷缩起来。
这些人为何沉默——秦妄是秦世襄心尖上的儿子,打小宠得无法无天,如今就算闹出天大的事,在老爷子眼里恐怕也只是“孩子不懂事”。他们怕他们的建议老爷子不满意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虽然心疼这个流落在外孩子的遭遇,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得罪老爷子!
陆寒星心里抱着一丝期待,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流落在外受的委屈,想起那些被撕碎的尊严、被践踏的底线,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在秦世襄停顿的间隙,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光亮,他期待他的仇人能够得到应有的惩罚。
可这期待没撑过三秒,就被秦世襄的叹气声碾得粉碎。“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秦世襄的声音带着几分罕见的“为难”,目光扫过众人,“几百年了,头一次发生这样的事,目前两个孩子已经各回各位了!至于阿妄……”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陆寒星的心脏跟着提了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直到那句“剥夺他公司的一切事务和权利,在祠堂罚跪一个月,关禁闭三个月先反省吧”落下,陆寒星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啊?”周围响起一片整齐的低呼,那声音里藏着毫不掩饰的了然——果然,再大的错,到了秦妄这里也只是轻描淡写。有人悄悄交换了个眼神,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心里都在嘀咕:亲儿子就是不一样,就算犯了错,老爷子也舍不得真罚。反观陆寒星,虽是秦家的孙子,终究隔了一辈,在亲儿子面前,哪里能比得过?
这些无声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陆寒星心里,苦滋滋的味道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酸得他眼眶发紧。他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得他一哆嗦,却远不及心里的疼万分之一。他的苦难,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就这么被一句“反省”一笔带过了?他下意识地摸向裤兜,那里藏着一把小巧的水果刀,是他早上出门时顺手揣上的——他本没打算真用它做什么,只是握着这冰凉的金属,心里能多几分踏实,仿佛这是他对抗秦妄、对抗这不公的唯一武器。此刻,他把刀握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刀刃隔着布料硌着掌心,却让他莫名觉得清醒。
保镖已经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脸色苍白的秦妄抬了起来。秦妄路过陆寒星身边时,还虚弱地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那眼神像在说“你看,就算我错了,老爷子还是护着我”。陆寒星看着他的背影,握着刀的手更抖了,指缝里沁出的汗让刀柄变得有些滑腻。
就在这时,秦世襄突然一声大喝,震得主堂里的烛火都晃了晃:“你兜里鼓鼓的揣着什么?”
陆寒星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他猛地抬头,对上秦世襄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衣料,直直射进裤兜里,将那柄藏着的小刀看得一清二楚。他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手,可那鼓鼓囊囊的轮廓在单薄的裤子上格外明显,根本藏不住。周围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原本低眉顺眼的人此刻都挺直了腰板,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幸灾乐祸——他们正愁没热闹可看,陆寒星这一下,倒是给主堂里沉闷的气氛添了点“乐子”。
陆寒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手心的汗越来越多,小刀在他手里几乎要握不住了。他能感觉到秦世襄的目光越来越沉,像一座山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他想起刚才秦妄那轻描淡写的惩罚,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委屈,一股无名火又从心底窜了上来,可看着秦世襄那张威严的脸,看着周围人冷漠的眼神,那股火又瞬间被浇灭——在秦家,他终究是个外人,就算握着手心里的刀,也掀不起任何风浪。
第206章 老宅会议18
秦承璋心中猛地一沉,暗叫不好。这孩子,在这种龙潭虎穴、规矩森严的场合,身上怎么能揣着不明不白的东西?若是给爷爷和诸位长辈留下“心怀叵测”、“野性难驯”的第一印象,他日后在秦家将寸步难行,永远被钉在“外人”和“危险分子”的耻辱柱上!
他不能任由事态恶化,必须立刻将控制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他快步走到秦世襄面前,躬身一礼,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请求:“爷爷,弟弟刚回来,很多规矩还不懂。教育他的事,还是让我这个当哥哥的来吧。”
秦世襄阴沉着脸,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秦承璋转身,大步走到陆寒星面前,挡住了部分投向他的探究目光。他压低声音,语气严厉而不失急迫:“拿出来!”他希望能尽快平息事端。
陆寒星被他骤然的逼近吓得一哆嗦,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断裂。他感觉不到丝毫安全,只有无尽的恐慌。秦承璋此刻在他眼中,和那些曾经欺辱他的人重叠在一起。他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下意识地护住口袋,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不……不行!”
秦承璋见他如此不识好歹,在这种关头还固执己见,真是又气又急,唯恐他激怒爷爷,后果不堪设想。他语气加重,带上了威胁:“你自己不拿出来,就别怪我动手了!”
“动手”二字如同惊雷,瞬间击中了陆寒星最深的恐惧。他猛地抬头,看向秦承璋,那双曾经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惶。两只胳膊不久前被硬生生拧脱臼的剧痛记忆排山倒海般袭来,他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令人绝望的无力与痛苦。他怕极了,怕自己再次被打,再次变成残废,像垃圾一样被丢弃。
在极度的恐惧驱使下,他颤巍巍地、几乎是机械地,从裤兜里掏出了那柄小小的、刀刃甚至有些锈迹的折叠小刀。
“啊——!!!”
“凶器!”
“他居然带着刀!”
“果然是在外面学坏了!”
“打败四大高手?我看是下手狠辣吧!”
“农村来的就是野蛮,动不动就动刀子!”
“这等凶徒,怎么能留在秦家!”
……
刹那间,惊呼声、质疑声、鄙夷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刚才还对陆寒星抱有的一丝同情瞬间被警惕、恐惧和厌恶取代。所有的猜测都朝着最坏的方向滑去。
秦世襄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那柄小刀,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他心中那个或许“可怜但本质不坏”的孙子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危险、难以管束的暴徒”。
秦承璋气得眼前发黑,感觉自己所有的维护都成了笑话。他一把夺过小刀,声音因愤怒而拔高:“说!你带刀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他急切地想给陆寒星一个解释的机会,哪怕是最蹩脚的理由。
陆寒星被这阵势彻底吓懵了,低着头,嘴唇哆嗦着,在巨大的压力下,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我……我害怕……没……安全感……”
“果然!果然成了个暴徒!”秦世襄用拐杖狠狠杵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来人!给我把他捆起来!”
两名保镖闻声立刻上前。
秦承璋心中一惊,知道若真被捆上,陆寒星就彻底完了。他急忙拦住保镖,对秦世襄急声道:“爷爷且慢!他胳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能这样绑!”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平息爷爷的怒火,挽回一点局面。情急之下,他抬手“啪”地一声,狠狠扇了陆寒星一个耳光!
陆寒星被打得头一偏,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火辣辣地疼。他彻底懵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秦承璋抢过小刀,急切地低吼:“你……你快认错!向爷爷认错!”
陆寒星捂着脸,委屈、愤怒、不解交织在一起,让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哽咽和倔强:“我……我就带个小刀怎么了?!我又没想干什么!”
秦世襄看着他死不悔改的样子,心中厌恶更甚,厉声道:“还敢顶嘴!去祠堂给我跪着!跪一晚上,好好反省!”
陆寒星心里的不服气达到了顶点,他抬起头,红着眼睛质问:“为什么?!凭什么?!”
“你还敢问为什么?携带凶器,其心可诛!”
“我什么都没干!”
“你还想干什么?杀人?放火吗?!”秦世襄的声音如同雷霆。
“……这不公平!”积压的所有委屈和愤怒终于冲破了恐惧的堤坝,陆寒星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怎么能这样?!秦妄犯了那么大的错,你才罚他跪祠堂关禁闭!我就带了个刀,什么都没做,你就要捆我,让我跪一晚上?!这不公平!!!”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被逼到绝境的绝望和控诉。
秦世襄被他当众顶撞,脸色铁青,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只有被挑战权威的震怒:“拖出去!”
“是!”保镖不再犹豫,上前架住陆寒星。
“你不公平!你不公平——!!!”陆寒星挣扎着,嘶喊声却越来越弱,被保镖毫不留情地拖离了大厅,只留下那绝望而不甘的余音,萦绕在每一个神色复杂的秦家人耳边。
第207章 老宅会议19
陆寒星被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一左一右架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拖拽向秦家祠堂。他刚刚拆掉石膏不久的手臂被粗暴地拉扯着,关节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骨头随时会再次错位。他疼得额头冒出冷汗,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和哀求:“你轻点……求你了,轻一点好不好?我的胳膊……我不想再动不了,不想再躺在床上了……”
他的哀求如同石沉大海。保镖面色冷硬,如同戴了面具,一言不发,手上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只是执行着老太爷的命令,将他如同丢一件垃圾般,重重推进了阴森肃穆的祠堂。
祠堂里,长明灯摇曳,映照着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秦妄正跪在其中一个蒲团上,听到动静诧异地回头,待看清是陆寒星时,他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讥讽。
“哎呀呀!”秦妄阴阳怪气地开口,打破了祠堂的寂静,“这不是我们刚刚认祖归宗的小少爷吗?怎么,才一会儿功夫,就被发配到这儿来陪我了?哈哈哈!”
“老实点!别说话!”押送陆寒星的保镖之一厉声喝道,但对秦妄的语气,明显比对陆寒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克制。
陆寒星本就满腹委屈和愤怒,此刻看到罪魁祸首不仅逍遥,还敢出言嘲讽,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黑眸此刻锐利如刀,死死盯住秦妄,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等着!”
“哈哈哈哈!”秦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动,“等着?好啊,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玩意儿,在秦家连站都站不稳,能翻出多大的浪花?真他妈搞笑!”
“你!!!”陆寒星气血上涌,刚要反唇相讥。
突然,他身后的一名保镖猛地出手,抓住他刚刚受伤的手臂,极其粗暴地向后一拧,随即用力向上一提!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猛地从陆寒星喉咙里冲出,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剧烈的、仿佛骨头被再次掰断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全身的神经,他眼前一黑,几乎瞬间晕厥过去,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与此同时,“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一副冰冷、坚硬的手铐,已然牢牢铐在了他纤细的手腕上,并且是以一种极其痛苦的姿势,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身后。仅仅是稍微一动,肩关节和肘关节就传来钻心的疼。
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痉挛,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大大的黑眼睛里瞬间蓄满了生理性的泪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起来!跪好!”保镖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如同这祠堂里的空气一样冰冷。
“痛……胳膊……好痛……我起不来……”陆寒星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绝望。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那也得起来!跪满一个晚上,这是老太爷的命令!”保镖毫无怜悯,两人上前,像拎小鸡一样,粗暴地将浑身瘫软、不停颤抖的陆寒星从地上拽了起来,强行按在另一个蒲团上,迫使他跪下。
“挺直了!”保镖在他背后命令道。
陆寒星咬紧牙关,试图对抗那撕扯般的疼痛,被迫微微直起一点身子,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他冷汗淋漓,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哈!”旁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秦妄,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有趣的场景,“有意思!真有意思!”
陆寒星猛地转过头,用那双燃烧着怒火与不甘的泪眼,死死地瞪视着秦妄,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秦妄早已被千刀万剐。
秦妄对上他的目光,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得意,他坏笑着,压低声音,用充满探究和轻蔑的语气问道:“喂,小东西,说说,你又是犯了什么事儿了?是不是野性难改,冲撞了老爷子?啧啧,刚回来就敢放肆,果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陆寒星生气归生气,面对仇人秦妄气势不能输,他忍住双臂被反铐的剧痛,说,“我再犯事也是五少爷,你那个私生子呢?嘿嘿,哪里去了呢?”
陆寒星那句“我再犯事也是五少爷,你那个私生子呢?嘿嘿,哪里去了呢?”如同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秦妄最敏感、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秦妄脸上的幸灾乐祸和轻蔑瞬间冻结,转而扭曲成一种极致的暴怒!他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血丝迅速蔓延,里面翻滚着难以置信和被戳穿痛处的疯狂。“你这找死的下贱东西!”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完全忘了自己身处祠堂,竟像一头失控的蛮牛,猛地向前一扑,双手直直抓向陆寒星的脖颈,那架势,分明是要将他立毙当场!
“放肆!”旁边的保镖反应迅捷如电,一声暴喝,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秦妄的肩膀,凭借绝对的力量将他狠狠按回原地。
陆寒星看着他这副狂怒却无法得逞的狼狈模样,一股混合着痛楚和扭曲快意的情绪冲上头顶。他强忍着双臂被反铐带来的、几乎要撕裂筋骨的剧痛,故意扬起苍白的脸,用一种带着哭腔却硬挤出来的、挑衅般的笑声刺激他:“来啊!来掐死我啊!哈哈哈哈哈哈!当着你们秦家列祖列宗的面,把我这个‘嫡亲孙子’也弄死啊!看看你那好父亲,还舍不舍得再保你一次!”
这诛心之言让秦妄的理智几乎彻底崩断。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被保镖死死按住,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最恶毒的语言反击:“呵!牙尖嘴利,心肠歹毒!果然是坏到了根子上!乡下女人教出来的野种,就是这般上不得台面!烂泥扶不上墙!”
“对!我就是坏东西!我就是上不得台面!我就是烂泥!”陆寒星几乎是嘶喊着接话,泪水因疼痛和激动夺眶而出,与冷汗混在一起,划过他年轻的脸颊,“我从小在农村泥地里打滚,跟野狗抢食,看尽了人情冷暖,学了一身你们眼里‘下贱’的生存法则!可是——”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和无比的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祠堂的寂静里:
“我再坏,我手上没沾无辜者的血!我不伤天害理!我不像某些人,披着高贵的皮,享受着家族的荫庇,却为了自己的私心,能把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像丢垃圾一样扔到穷乡僻壤,让他自生自灭十几年!我不像你,利用一个母亲的愚昧换了自己的种,转过头就能把别人的亲生骨肉推进火坑,像处理一件废品一样把他给卖了!对不对?!”
他死死盯着秦妄那双因被彻底撕开伪装而剧烈震颤、流露出惊惧和更多疯狂的瞳孔,一字一句,如同最终审判:
“秦妄!你才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没有人性、丧尽天良的疯子!你口口声声是为了你的宝贝私生子秦天澈,可你手上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泪?你毁了我的人生,你也毁了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农妇的孩子!说!你把他卖到哪里去了?!你把他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秦妄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出一阵歇斯底里、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笑声在供奉着祖宗牌位的肃穆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和亵渎,“那个农妇的崽子?一个农村土坑里爬出来的劣种,低贱的胚子!卖了就卖了!本就是不该存于世的垃圾,处理掉了才干净!就像你当初本该被处理掉一样!”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透着一股对生命的极端漠视和冷酷,仿佛谈论的不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而是随意可以丢弃的蝼蚁。那深入骨髓的残忍,让一旁按着他的保镖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眉头紧锁。
陆寒星的心,在这一刻如同坠入冰窟,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丝关于那个孩子可能尚存人世的微弱幻想,也被秦妄这理所当然的残忍彻底击碎。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刻骨的憎恨,以及对那个素未谋面、却因他而遭受无妄之灾的孩子的巨大悲悯与负罪感。
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被泪水模糊却依旧燃烧着地狱业火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秦妄那张扭曲的脸上。那目光,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凌迟,要将秦妄此刻的每一分狰狞、每一寸罪恶,都深深地烙印进自己的灵魂深处,永世不忘。
第208章 老宅会议20
祠堂内的长明灯摇曳了一夜,映照着两张充满仇恨、疲惫却谁也不肯先倒下的脸。陆寒星和秦妄就这么跪着,如同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互相恶狠狠地瞪着,污言秽语、诛心之论持续了整整一宿,一句比一句不堪入耳。旁边值守的保镖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只剩下满心的荒谬和鄙夷——这哪里还像是书香传世、规矩森严的秦家子弟?分明是市井泼皮在骂街!知道的是叔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什么杀父夺妻之恨的仇人。当然,对陆寒星而言,秦妄确确实实就是毁了他一生的仇人。
秦妄骂得气喘吁吁,他毕竟四十多岁,养尊处优,这般彻夜不休地叫骂和跪罚,体力已然透支,但嘴上却不饶人:“你……你这个无赖!下流胚子!秦家……秦家绝不会容你!”
陆寒星早已痛得浑身麻木,双臂反铐在身后,血液不通,传来阵阵刺骨的酸麻和冰冷,仿佛已经不是他自己的胳膊。唯有通过这疯狂的叫骂,才能稍微转移那无休无止的痛苦和深入骨髓的委屈。他听到秦妄的话,发出一串嘶哑而冰冷的笑声:“呵呵……哈哈哈哈!不认?不认就不认!我陆寒星不稀罕!”
他故意冲着秦妄吐出舌头,做了一个极其孩子气却又充满挑衅的鬼脸:“略略略!我不像你那个宝贝私生子秦天澈——哦,不对,他现在应该改名叫夏天澈了吧?哈哈!我又不是离了你们秦家就活不下去!我最难的时候,一边打工一边交学费,一天啃一个冷馒头也能活!我告诉你,我会活得好好的,长命百岁!我要睁大眼睛看着,看着你们这帮虚伪冷血的人,一个个遭报应,不得好死!”
“你这个孽障!无耻之徒!”秦妄气得浑身发抖,词汇却已匮乏。
“我就无耻了!怎么地?!”陆寒星仰起头,尽管脸色苍白,汗水浸湿了额发,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骄傲,“我本来就不是什么高尚的人!我就是从底层泥坑里爬出来的臭虫!可我靠自己活下来了!我把我自己养到了十八岁,我还读了书,认了字!你呢?秦妄?你离了秦家,你算什么?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条靠着秦家施舍才能耀武扬威的寄生虫!”
就在他这带着血泪的控诉和宣言脱口而出的瞬间——
“砰!”
祠堂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清晨凛冽的空气夹杂着微光涌入,同时也带来了两道极具压迫感的身影。
秦世襄和秦承璋,一老一少,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正站在门口,显然,已经将陆寒星最后那番“离了秦家也能活”的宣言听了个一清二楚!
秦世襄那双锐利的老眼如同冰锥,瞬间钉在陆寒星身上,他一步步走近,拐杖敲击在青砖上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如同催命的鼓点。他走到陆寒星面前,居高临下,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恐怖威压:
“你。挺。能。耐。啊!啊?!”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还离了我秦家?你敢跑一个试一试?”
老太爷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历经风霜却依旧威严的面孔逼近陆寒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忍的掌控欲,一字一顿地低吼道:
“敢跑——老子打残你的腿!!!!!!”
这声威胁如同惊雷在陆寒星耳边炸响,让他浑身猛地一激灵,残存的睡意和疲惫瞬间被恐惧驱散。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对上旁边秦妄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坏心眼的幸灾乐祸和得意洋洋的笑容,仿佛在说:看吧,小野种,你终究是逃不出秦家的手掌心!
秦承璋此刻肺都要气炸了!他一夜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陆寒星被反铐时那声凄厉的惨叫和他苍白痛苦的脸。天刚蒙蒙亮,他就去找爷爷,费尽口舌,好不容易才以“伤势加重反添麻烦”、“需徐徐图之慢慢管教”为由,劝动爷爷一同来祠堂,准备给陆寒星解开束缚。他心中甚至存着一丝期望,经过这一夜磨搓,这个倔强的弟弟能稍微服个软,他也好在爷爷面前为他周旋。
万万没想到,人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那句石破天惊的“离了秦家也能活”!紧接着便是那一连串自轻自贱又充满反抗意味的“市井无赖”宣言!这无疑是在爷爷的怒火上又泼了一瓢滚油!是最大的挑衅!他所有的担心和努力,瞬间化为了乌有,只剩下被辜负的愤怒和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无力感。
陆寒星一看到秦世襄,就像老鼠见了猫,天生的恐惧让他瞬间噤声,方才骂街的气势荡然无存。冷汗涔涔而下,本就因血液不通而酸麻剧痛的双臂,在这极致的紧张下,仿佛有千万根针在同时扎刺,他忍不住从牙缝里泄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我看你俩聊得挺欢,跪在这挺享受?!”秦世襄冰冷的目光扫过两人,最终落在陆寒星身上,语气里的讽刺如同冰渣。
“父亲,这个小……”秦妄本能地想落井下石,顺口就想骂“贱种”,话到嘴边猛地刹住,意识到这野种如今也算认了祖,骂他等于连带骂了自己和老爷子,赶紧改口,带着委屈和指责,“……孩子出言不逊,毫无教养!……”
“你是长辈!”秦世襄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震怒,“就和他对着骂?!你的教养呢?!我从小亲自教你琴棋书画,教你知书达理!你就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他——”秦世襄的手猛地指向瑟瑟发抖的陆寒星,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他从小在底层泥坑里打滚,被那些下九流的手段教坏了,野性难驯!你也跟他一样自甘下贱,学那市井泼妇的行径?!”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陆寒星的心窝!那毫不掩饰的、对他出身和过往一切的鄙夷,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全部怒火,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和恐惧!
“对!我就是底层人!我就是市井无赖!我就配不上你们秦家的高门大户!”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地嘶吼起来,“你看不上我,我更看不上你们这虚伪透顶的地方!你放了我,让我走!我保证滚得远远的,这辈子都不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悠,脏了您秦家的地!”
“你更胡闹!”秦世襄被他这决绝的顶撞气得浑身发抖,“你的秦氏血脉,是说不要就不要的?!由得你耍性子?!你流落在外,若是学了那些下作手段,闯出祸来,那就是给整个秦氏家族脸上抹黑!是奇耻大辱!”
“给家族蒙羞”这几个字,如同当头一棒,猛地敲醒了被愤怒冲昏头脑的陆寒星。他即将冲口而出的激烈反驳卡在了喉咙里,独龙那句阴冷的话如同鬼魅般在耳边响起:“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们的耻辱……”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不再言语。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里,是比愤怒更深沉的绝望和痛苦。
秦承璋见他终于“认怂”低头,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爷爷您看,他知道错了,他低头了!他还小,很多事不懂,性子是野了点,但我们慢慢教,总能扳过来的!他身上还有伤,这么绑了一夜,再不处理,怕是真得整到医院去了,到时候更麻烦。”
秦世襄余怒未消,重重哼了一声,看着陆寒星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烦躁地挥了挥手:“好吧!承璋,你把他带回去!给我看住了!教好了!我不求他像耀辰那般优秀懂事,起码……起码得让他像个人样!别走出去,丢了秦家的脸面!”
“好的,爷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盯着他,亲自管教!”秦承璋连忙应下。
“等一下!”秦世襄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锐利地补充道,“听说他身手不凡,连伤了几个好手。一般的保镖就别派到他身边了,看不住他。去,调四个‘暗影’过来,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我要他时时刻刻,都在视线之内!”
“暗影”?!秦承璋心中一震,那是秦家最顶尖的护卫力量,通常只负责保护家主和极其核心的成员,如今竟然用来“看管”陆寒星?这简直是最高级别的囚禁!但他不敢质疑,只能垂首应道:“是!孙儿明白,立刻去办!”
陆寒星听到“四个绝顶高手”、“寸步不离”,整个人如同被浸入了冰水之中,连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都熄灭了。他身子一软,若不是被秦承璋眼疾手快地扶住胳膊,几乎要瘫倒在地。他抬起头,眼中是一片荒芜的绝望,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不放过我……”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仍跪在一旁的秦妄——他正对着自己,露出了一个极其明显、充满恶意的、得逞的坏笑,甚至抬起手,在脖子下轻轻一比,做了一个清晰的抹喉动作!
那笑容和动作,如同最后的诅咒,深深烙印在陆寒星的视网膜上。
他不再挣扎,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被秦承璋半扶半拽地,带离了这间充满压抑、仇恨和绝望的祠堂。等待他的,将是秦家那座更为华丽,却也更为冰冷的牢笼。
第209章 冷漠的家人1
别墅的雕花铁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如同一声最终的宣判。陆寒星被秦承璋半是挟持、半是拖拽地带了进去。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冷白而昂贵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也照亮了他此刻的狼狈。
秦冠屿和秦耀辰果然等在客厅,两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复杂难辨的情绪。秦承璋对保镖使了个眼色,保镖上前,钥匙插入锁孔,“咔”一声轻响,禁锢了他一整晚的手铐终于松开。
然而,预期的解脱没有到来。手铐打开的瞬间,陆寒星那条被反剪了一夜的双臂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无力地垂落下去,一阵钻心刺骨的酸麻剧痛猛地窜上肩胛,让他眼前瞬间发黑,控制不住地闷哼出声,额头上沁出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大哥三哥!”秦耀辰最先发现不对劲,他几步跨过来,看着陆寒星强忍痛楚、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的模样,那双和自己极为相似的黑眼睛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他心头一紧,连忙出声阻止,“他的胳膊不对劲!你俩先别训他!”
秦承璋眉头紧锁,伸手想去碰触陆寒星的肩膀,却被他下意识地瑟缩躲开。秦承璋收回手,脸色更沉,对秦冠屿吩咐:“给秦予打电话,让他立刻过来!” 说完,他不再多言,俯身,一把将疼得几乎站不稳的陆寒星打横抱起。
身体骤然悬空,陆寒星惊喘一声,随即咬紧下唇,将所有声音咽了回去。秦承璋抱着他,大步踏上那盘旋而上的豪华旋转楼梯,走向三楼。
三楼朝南的一间大卧室被打开,这里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宽敞、明亮,布置得简洁而舒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景观。秦承璋曾说过,这是专门给他收拾出来的房间,而原来二楼属于秦天澈的那间,早已成了秦耀辰的书房和练琴室——一个无声宣告着他取代了某些位置的事实。
可陆寒星此刻哪有心思想这些,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末梢,冷汗浸湿了鬓角。他只觉得完了,好不容易稍微能活动的手臂,恐怕又要回到之前那种动弹不得、需要依赖止痛剂才能熬过的日子。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随身带了一把小小的折叠刀……他只是想寻求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为什么就这么难?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怨恨在心底滋生,对眼前这个“家”,对这几个所谓的“兄弟”,他产生了深深的芥蒂。他也曾偷偷渴望过亲情温暖,但现在看来,不过是镜花水月的奢望。或许这样也好,如果他们知道他过去那四年里那些肮脏不堪、如同活在阴沟里的经历,迟早会厌恶他、抛弃他,不如现在就保持距离。
思绪混乱间,他被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那四个身手高强的保镖也跟了上来,没有进卧室,而是在外面的客厅里沉默地徘徊。客厅旁边有两个小卧室,里面各有两张床,布局如同营房——这意图再明显不过,同吃同住,全方位、无死角地监视他。
身体一沾床,疼痛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和难以忍受。陆寒星蜷缩起来,又因某个姿势压迫到伤处而猛地翻身,他在宽阔的床垫上无助地打滚,最后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紧紧蜷成一团,试图用这种方式抵御那无处不在的酸痛。他想破口大骂,想砸碎眼前的一切,可秦世襄那句冰冷刺骨的“敢跑就打残你的腿!”如同紧箍咒,让他只能死死咬住被角,将所有的嘶吼都堵在喉咙里。
这时,医生秦予提着药箱快步走了进来。他仔细检查了陆寒星的手臂,按压了几个部位,询问了他的感觉,最后松了口气:“万幸,骨骼和主要韧带没事,就是肌肉和软组织的问题。”
“那他为什么疼成这样?”秦承璋站在床边,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焦躁。
“被强行反剪绑了一整晚,你知道他之前的伤就没好利索,局部还有炎症。这样长时间束缚,血脉严重不通,导致组织缺氧、代谢废物堆积,现在是急性期的痉挛和酸痛。”秦予一边打开药箱一边解释,“我给他开点强效的活血化瘀、舒筋通络的药,内服外敷一起。另外,你必须雇个专业的按摩师,每天给他按揉,把僵硬的肌肉和淤堵的经络揉开,不然以后容易留下病根。这个过程,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他得疼多久?”秦承璋追问。
“至少好几天,看个人恢复能力和后续处理。”秦予拿出几瓶药,严肃地补充,“尽量别用止痛剂,那个治标不治本,用多了还会产生耐药性,对他没好处。”
秦承璋听完,目光转向床上依旧在微微发抖的陆寒星,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涌上心头,他沉声道:“听见没有?叫你随身带刀!这回受罪,纯纯是怨你自己!”
陆寒星正疼得意识模糊,一听这话,压抑的怒火和委屈瞬间被点燃,他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地瞪着秦承璋,声音嘶哑地反驳:“我带的只是把小折刀!不是杀人的刀!我什么都没干!我只是……只是害怕!”
“刀就是凶器!不管大小!”秦承璋脸色黑沉,语气斩钉截铁,“看来之前对你太宽松了,我得好好教育教育你,什么叫规矩!”
“我不用你教!你放了我!放了我吧!”陆寒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顾一切地哀求,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再在秦家待下去,我迟早被你们折腾死!求你了!”
“不可能!”秦承璋断然拒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真是胡闹!一会儿药熬好了,赶紧喝掉,然后洗澡,睡觉!”
“不!我不喝!”陆寒星倔强地扭过头。
秦承璋眼神一厉,对外面喝道:“保镖呢!进来,按着他,喝药!”
那四名保镖立刻应声而入,两人分别按住他的肩膀和手臂,一人固定住他的双腿,还有一人从后面箍住他的头。陆寒星拼命挣扎,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小兽,死死地闭紧嘴巴,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抗拒。
秦承璋亲自端过佣人刚送来的深褐色药汁,浓郁苦涩的气味瞬间弥漫在空气中。他一手用力撬开陆寒星的牙关,不顾他吃痛的表情,另一只手拿着特制的吸管和小勺,一点点、极其强硬地将那滚烫苦涩的药液灌了进去。陆寒星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大大的黑眼睛里满是痛苦和屈辱。
药终于灌完了,陆寒星趴在床边,剧烈地干呕着,嘴里全是难以形容的苦味,他带着哭腔喃喃:“好苦……好苦啊……”
“苦死你!自找的!”站在门口的秦冠屿抱着手臂,冷冷地说风凉话。
秦耀辰也靠在门框上,看着陆寒星狼狈哭泣的样子,撅了撅嘴,语气带着责备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软:“你都带刀了还不知错?多危险啊!”
这句看似轻飘飘的质问,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陆寒星紧绷的神经。他再也忍不住,积压了一整晚的恐惧、疼痛、委屈、绝望瞬间爆发,他不再压抑,放声大哭起来,哭声里是撕心裂肺的难过,听得人心头发颤。
秦耀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愣住了,脸上的责备瞬间被无措取代。“哎,你……”他快步走到床边,有些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绢,动作不算轻柔但足够小心地给陆寒星擦眼泪,“你还说不得了?带刀本来就是不对的,你这是要行凶知道不?”
“好了好了,你别哭了……”秦耀辰看着他哭得喘不上气的样子,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哄劝的意味,“你看你,哭得丑死了。四哥……四哥抱着你去洗澡好不好?洗个热水澡舒服点。”
陆寒星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对他的话恍若未闻,依旧哭得投入。秦耀辰看着他这副脆弱又执拗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俯身将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吐槽道:“怪不得哥哥们私下都说你是个爱哭鬼!真拿你没办法……”说着,他稳稳地抱着他,向连接卧室的浴室走去。
门口的佣人早已准备好,恭敬地说:“四少爷,热水和换洗衣物都准备好了。”
“嗯。”秦耀辰应了一声,“你们在旁边协助,服侍好他。”他将陆寒星小心地放进注满温水的浴缸边缘,然后转身去拿他惯用的、带着淡淡雪松香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又走到衣帽间,从一排崭新的衣物里,挑出一套质地柔软的高级灰色真丝睡衣。
客厅里,秦承璋和秦冠屿交换了一个眼神,秦承璋眼中流露出些许欣慰,仿佛在说:耀辰到底还是懂事的,知道照顾人。
浴室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面。秦耀辰挽起袖子,亲自用湿热的毛巾给陆寒星擦去脸上的泪痕和冷汗,动作比刚才轻柔了许多。佣人在一旁细致地帮他清洗身体,冲洗泡沫,然后用宽大柔软的浴巾将他包裹住,仔细擦干,又拿来吹风机,轻柔地吹干他细软的黑发。最后,替他换上了那套舒适的真丝睡衣。
整个过程,陆寒星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低低的抽噎,或许是哭累了,或许是热水缓解了部分疼痛和紧绷。
秦耀辰再次将他抱回床上,盖好被子,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和鼻尖,放柔了声音:“别哭了哦?再哭明天眼睛肿得像核桃,更难看。听话,四哥忙完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陆寒星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与自己有着几分相似,却更显矜贵从容的脸庞,一阵恍惚和难以言说的酸涩涌上心头。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哑声回应:“……好。”
就在这时,秦予拿着注射器走了进来,针头在灯光下闪过一点寒芒。“让他好好睡一觉,对恢复有帮助。”他解释道,然后利落地在陆寒星的手臂上进行了注射。
镇定剂的药效很快发作,陆寒星的眼皮渐渐沉重,抵抗不住袭来的睡意。
秦耀辰替他掖好被角,确认他睡着了,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下楼。他还要赶去参加那个不能缺席的音乐盛典,衣香鬓影的喧嚣世界,与这间卧室里刚刚发生的痛苦和温情,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卧室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留下陷入沉睡的陆寒星,和门外如同影子般沉默守卫的保镖。苦涩的药味似乎还隐隐萦绕在空气中,预示着这个“家”带给他的,注定不会只有风平浪静。
第210章 冷漠的家人2
1月2日
冬日的晨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深色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陆寒星是在一阵熟悉的酸痛中醒来的。他下意识地按了按右臂,从肩胛到肘关节的肌肉僵硬酸胀,每一次细微移动都牵扯着神经,提醒着他昨日那场无妄之灾。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撑着尚且能使上些力气的左臂,缓慢地坐起身。
对面床上,他的双生哥哥秦耀辰也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身上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蓝色丝质睡衣。他看到陆寒星的动作,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习惯性的调侃:“爱哭鬼,你好了?胳膊能动了?”
“我不是爱哭鬼,”陆寒星闷闷地反驳,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我是受了委屈才哭的。” 想起那晚被强行灌药、毫无尊严的场景,他心里依旧堵得慌。
秦耀辰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他这边,摆出了兄长的姿态,伸手揉了揉他睡得有些凌乱的黑发:“你可不委屈!随身带刀,放在哪里都是大忌。大哥没真把你关禁闭算好的了。”
陆寒星抿紧了唇,心里那股倔强劲儿上来了,猛地转过身,用后背对着秦耀辰,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哟,还生气了?真是个小孩子脾气。” 秦耀辰看着他单薄而倔强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绕到陆寒星面前,语气放缓了些,“哥哥和爷爷不让你出门,是怕你再出事,也是惩罚……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诱哄的意味,“你要是肯乖乖承认错误,我去跟大哥求求情,也许能让你回学校上课。”
“真的?” 陆寒星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的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辰。但光芒只持续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都快放寒假了,没几天的课了。而且,” 他有些沮丧地低下头,“我大一的课程是自学完了,可大二的,躺在病床上一个月,一点都没看呢。”
“你自己学完了大一全部课程?” 秦耀辰有些惊讶,赞许的目光落在弟弟身上,“你好厉害!是不是跳级了?”
“嗯。” 陆寒星轻轻应了一声。
“不愧是我的弟弟!” 秦耀辰与有荣焉地笑了,带着几分骄傲,“我在音乐学院也跳级了!要不我怎么才十八岁就能当评委呢!” 他拍了拍陆寒星的肩膀,鼓励道,“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学好家里的规矩的!”
“可是……” 陆寒星低声嗫嚅,“我并不想学那些规矩……”
“那可由不得你!” 秦耀辰语气坚定,但随即又抛出新的诱惑,“这样,你要是表现得好,等放了寒假,我领你出去见见世面,参加一些聚会或者听音乐会都行。不过——” 他故意拉长声音,强调道,“你得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上厕所也得跟着!要是把你弄丢了,我的责任可就大了!”
“真的?寒假也能出去?” 陆寒星的眼睛再次亮起,只要能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别墅,暂时获得一点自由,认个错算什么?他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容,抓住秦耀辰的胳膊,“好好好!我认错!我认错!”
看着他瞬间变脸的模样,秦耀辰忍不住笑出声,再次揉了揉他的头发:“哈哈,你这小子!”
早餐后,秦耀辰果然拉着不情不愿的陆寒星来到了秦承璋那间气氛严肃的书房。陆寒星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前,垂着头,用尽可能“真诚”的语气背诵了昨晚秦耀辰帮他斟酌好的认错词,无非是“认识到带刀的错误”、“感谢哥哥管教”、“以后一定遵守规矩”云云。
秦承璋坐在宽大的皮质扶手椅里,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他这番认错有几分真心。最终,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既然知道错了,这次就算了。耀辰替你担保,允许你回学校上课,直到考试结束。记住,这是最后的机会。”
“谢谢大哥。” 陆寒星低声应道,心里却松了口气。
回到三楼的卧室,陆寒星走到那占据了一整面墙的衣柜前。里面挂满了秦家为他购置的各色高档衣物,从羊绒大衣到定制西装,一应俱全,标签都还没拆。他伸出手,指尖在这些质地柔软、价格不菲的衣物上滑过,却最终绕开了它们。他总觉得,这些好东西不属于他,秦家人现在对他好,不过是出于某种责任或是一时新鲜,等他们真正了解他的过去,或者等他再次“犯错”,这些温情和物质都会像泡沫一样消失。既然迟早会被厌弃,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习惯。
他默默地打开自己带来的旧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了一套京都联合大学正式场合才穿的蓝白配色校服,仔细地穿上。校服裤子里面,他套上了一条自己缝制的棉裤。从小到大,为了节省开支,他的衣物很多都是自己改的甚至做的,这条棉裤是上大学后,他买了新棉花和布料,在宿舍里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虽然针脚不算特别细密,但厚实、保暖,穿着安心。最后,他在校服外面套上了联合大学统一发放的、印着校名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又拿起一顶普通的黑色针织帽戴在头上。
他两条胳膊依旧酸痛无力,连拉羽绒服拉链都有些费劲。一旁的保镖见状,沉默地上前帮他拉好拉链,然后拿起他那只看起来与这间豪华卧室格格不入的、略显陈旧的书包。
下楼,向端坐在客厅看报的秦承璋和正在吃水果的秦冠屿简单道别后,陆寒星低着头,快步钻进了门外那辆等待已久的黑色豪车。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大门,将那座华丽而压抑的牢笼暂时甩在身后。
1月6日到10日,是京都联合大学的期末考试周。校园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备考气氛,随处可见行色匆匆、抱着书本复习的学生,图书馆和自习室更是座无虚席。
陆寒星顶着依旧酸胀无比、仿佛不属于自己的两条胳膊,走进了大二年级的数学专业课教室。他选择了一个不起眼的后排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了崭新的《高等代数II》课本。今天讲授这门课的是一位以严肃着称的女教授,教室里坐满了比他高一年级的学生,但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个陌生的旁听生,所有人都埋首于书本或笔记,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做最后的冲刺。
陆寒星翻开封皮光滑的课本,里面是干净得刺眼的页面。他尝试用酸痛的右臂移动书本,或者拿起笔,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艰难,带来阵阵钝痛。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那四名穿着便装、却依旧难掩凌厉气息的保镖,他们像四座沉默的雕像,分散坐在后排,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陆寒星无奈地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课间休息铃响起,他感到喉咙干涩,便拿起自己的保温杯站起身,想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点热水。然而,他刚离开座位一步,一名保镖立刻起身,无声而迅速地靠近,压低声音问:“五少爷,您要去哪里?”
“我……去倒杯热水。”陆寒星晃了晃手里的杯子。
“我去给您倒,您坐着休息。”保镖的语气不容置疑,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杯子,径直走向饮水机。
陆寒星僵在原地,看着保镖的背影,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他宁可忍受身体的疼痛出来听课,也不愿被这样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他的两条胳膊,先是脱臼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刚有好转又被铐了一整晚,现在实在是无力反抗任何安排,只能勉强完成一些最基本的动作,还时常被突如其来的酸痛打断。
他重新坐回座位,努力将注意力放回课堂。讲台上,女教授正清晰地讲解着本章的重点内容,语速很快。陆寒星聚精会神地听着,试图理解这些他从未预习过的知识,同时用尚能勉强握笔的左手,歪歪扭扭地在崭新的书页上划下教授强调的重点公式和定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合着教室里细微的翻书声和咳嗽声,构成了一种短暂而珍贵的、属于正常校园生活的氛围。
然而,当下课铃声清脆地响起时,这种短暂的“自由”假象便宣告结束。教授宣布下课后,学生们立刻收拾东西,涌向下一场考试或复习地点。陆寒星也慢吞吞地合上书,他知道,返回那座别墅的时间到了。短暂的放风结束,他又要回到那个虽然奢华,却处处是束缚的“家”。
第211章 冷漠的家人3
午后的阳光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在陆寒星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豪华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城际高速上,引擎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低鸣。然而,这种平稳很快被打破——车子毫无预兆地减速,最终完全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保镖首领,一个被称为“阿威”的精悍男子,沉声问道。
司机探头望向前方:“威哥,前面好像出了事故,堵死了。”
陆寒星循声望向车窗外,只见前方车流已排成了长龙,几辆车的双闪灯不耐烦地闪烁着。远处,似乎有一辆黑色轿车歪斜地停在应急车道上,车旁站着几个身影。有司机下去打听,回来时带着消息:“是前面一辆政务牌照的黑车抛锚了,好像还是个领导,正在等救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逐渐凝固。空调虽然开着,但陆寒星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憋闷。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想去拉车门把手。
“五少爷,请安分待着。”身旁的保镖立刻按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容抗拒。
陆寒星无奈地靠回真皮座椅,眉头紧锁。又等了将近半小时,前方的长龙依旧纹丝不动,只有几个交警的身影在远处缓慢移动。他终于忍不住,带着一丝恳求看向阿威:“威哥,我就下去透口气,就一会儿!我保证不乱跑,这高速公路上我能跑到哪儿去?”
阿威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风险和这个年轻人的信用。最终,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可以。”但他随即从腰间拿出一副明晃晃的手铐,“咔哒”一声,一端牢牢铐在自己粗壮的手腕上,另一端则毫不客气地锁住了陆寒星纤细的手腕。“安全第一,五少爷体谅。”
陆寒星看着腕上的金属圈,叹了口气,认命地被阿威“牵”下了车。
车外的新鲜空气带着阳光和沥青的味道涌入口鼻,确实让人精神一振。他贪婪地呼吸了几口,目光下意识地四处逡巡。抛锚的黑色轿车就在前方几十米处,那位所谓的“政务人员”正焦急地打着电话,而他身边站着的几名随行人员,却异常沉默,身形挺拔,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气质冷峻得与这喧闹的故障现场格格不入。
太冷了,不像普通的随从,倒像是…… 陆寒星心里嘀咕。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掠过故障车后方拥堵的车流,几个穿着花哨、举止流里流气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心头猛地一跳——这几个人,他见过!是暗礁会底层那些专门负责盯梢、制造小麻烦的喽啰!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这个看似普通的交通事故……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这场事故,是故意的?
他心脏怦怦直跳,下意识想朝那个方向再靠近些看个清楚,可手腕上传来的力道立刻制止了他。阿威警惕地看着他:“五少爷,你干什么?”
“没……没什么!”陆寒星慌忙收回目光,强作镇定。
就在他转回头的一刹那,在故障车旁稀疏围观的人群缝隙中,他瞥见了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陆祯!
陆祯显然也看到了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陆祯眼神锐利,迅速而隐蔽地做了一个“嘘”的手势,阻止了陆寒星几乎脱口而出的呼喊。紧接着,陆祯的手指在身侧极快地动了几下,一组只有他们内部人才懂的手势密码清晰地传递过来:「情况复杂,勿轻举妄动。找机会,发信息到学校储物箱。」
陆寒星瞳孔微缩,立刻用被铐着的左手,借助身体的遮掩,同样以密码快速回应了一个「好」。
信息传递完毕,陆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退后,消失在了杂乱的人群与车流之中。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不过十几秒。
阿威的眉头已经紧紧皱起。他不仅看到了陆寒星刚才瞬间的异常,也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年轻人似乎在和谁进行某种无声的交流。前方,交警似乎疏通了部分车道,车流开始缓慢移动。
“回车里去!”阿威不再犹豫,语气强硬,不由分说地半推半拉着陆寒星,几乎是把他塞回了后座,“砰”地关上了车门。
车内,阿威那双充满审视意味的眼睛如同鹰隼般牢牢锁定陆寒星,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与防备:“五少爷,刚才看到熟人了?”
陆寒星心里发虚,手心冒汗,但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丝茫然和无辜:“哪……哪有!威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从外地来的,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能认识谁啊?”
阿威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移开目光,示意司机开车。车厢内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和紧绷。
引擎重新启动,豪车缓缓汇入移动的车流,将那段充满疑云的事故现场抛在身后。
车子最终驶回了那座如同精美牢笼的秦家别墅。果然如阿威之前所说,秦家几位主人都不在。秦承璋去了公司,秦耀辰有音乐会,连最常待在家的秦冠屿也去了秦弘渊那里。
阿威亲自“护送”陆寒星上了三楼,回到他的房间。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冰冷的手铐应声松开。阿威收回手铐,最后深深看了陆寒星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我知道你有所隐瞒”,但他终究只是沉默地退出了房间,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沉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内外。
陆寒星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揉了揉被铐得有些发红的手腕,心脏却因为高速路上的惊魂一刻和陆祯的突然出现而剧烈地跳动着。暗礁会、伪装的事故、陆祯的警告……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有大事要发生了。而那个“学校储物箱”,是他现在唯一能与外界取得有效联系的线索。
他必须尽快找到机会,给哥哥发点什么东西。
第212章 冷漠的家人4
陆寒星拧上水龙头,浴室里蒸腾的热气渐渐散去。他站在镜前,看着镜中这个被陌生环境包裹的自己,有些不真切。热水冲刷掉了身体的疲惫,却洗不净心底那层无形的隔阂。他伸手抹去镜面上的水雾,那张略带苍白的脸清晰起来,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没用架子上那些散发着昂贵木质香的洗护用品,只用清水和最简单的肥皂。擦干身体后,他毫不犹豫地换上了自己从旧行李里带来的、洗得有些发白的长袖棉质睡衣裤,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属于他自己的真实感。至于秦耀辰给的那套触感滑腻如第二层皮肤的高档真丝睡衣,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便小心翼翼地叠得方正正,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展品,然后收进了衣柜最深处,与自己那几件旧衣服隔开。
刚收拾好,敲门声响起,门外佣人的声音恭敬却疏离:“五少爷,可以用午饭了!”
陆寒星走到门边,并未开门,只隔着门板低声道:“我不饿。”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他确实没胃口,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家”和无处不在的监视,食物都失去了味道。
门外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保镖首领那把硬邦邦的嗓音:“五少爷,大爷吩咐了,您必须按时吃饭。”
“……你还管我?”陆寒星猛地拉开门,一股火气窜上来,声音也拔高了些,“看着我也就算了,我连吃饭不吃饭的自由都没了?”他瞪着眼前这座人形铁塔,感觉自己像被关在透明笼子里的动物。
保镖首领面无表情,只是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大爷”的备注:“我给大爷打电话请示。”
“……我…我吃!”那瞬间的勇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陆寒星咬了咬下唇,挫败感如潮水般涌来,“我吃还不行吗!”
他沉默地走下楼梯,来到餐厅。长长的餐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他却只机械地扒拉了几口,味同嚼蜡。没等佣人来收,他便推开椅子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上楼。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近不远地跟着,如影随形。
傍晚时分,他强迫自己沉入《数学分析III》的公式里,试图在抽象的符号世界中寻求片刻安宁。突然,一阵悠扬的钢琴声隐约传来,像一缕清泉流淌进沉闷的房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几乎是同时,守在房内的两名保镖也立刻站了起来,肌肉绷紧。
“五少爷要去哪儿?”其中一人挡在门前。
陆寒星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指着门外:“哎…我就是想看看,哪里来的钢琴声。”语气里带着无奈的恳求。
“那是四少爷在弹钢琴。”保镖回答,语气平淡无波。
钢琴……多么高雅、多么遥远的东西。陆寒星心里一阵复杂的翻涌。是羡慕,羡慕那种自小浸润在艺术里的从容与优雅;更是酸楚,他过去的生活被生存和学业压得喘不过气,还要面对无端的虐待,这种阳春白雪的存在,反衬出他过往泥泞不堪的狼狈。
“我就去看看,就在门口,不进去。”他望向保镖,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卑微的渴望。
保镖审视了他几秒,终于侧身让开:“可以,别耍花样。”
四位保镖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跟在他身后。他循着那美妙的琴声,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到二楼一间虚掩着门的房外。透过门缝,他看到了秦耀辰。
秦耀辰坐在黑色的三角钢琴前,背脊挺直,侧脸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完美的线条。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流畅地跃动,姿态高贵,神情专注而投入。他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与这华美的房间、与这动人的音乐融为一体。
他好高贵!他好优雅!陆寒星看得呆了,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如果我从小也和他一样,接受最好的精英教育,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是不是……也能像他一样,自信、从容、闪闪发光?这个假设让他心头一刺,随即涌上更深的自嘲和无力。他默默地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直到一曲终了,才轻轻地、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像怕惊扰了什么,然后慢慢地挪动脚步,回到了那个属于他、却也禁锢着他的房间。他重新坐在书桌前,眼神放空,面前的《数学分析III》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房间里一片静谧,保镖靠在墙边的椅子上,发出均匀的鼾声。陆寒星睁开眼,眼神清明,毫无睡意。他像一只警惕的猫,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先从衣柜底层,摸出自己偷偷给哥哥陆祯做的、那件针脚细密却难掩朴素的衣服和厚棉裤,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接着,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架前,精准地抽出一本名为《星落》的书,快速翻到特定的页数,拿出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在一张小纸片上飞快地写下一串串数字。这是他和哥哥陆祯约定好的密码,用这本书作为密码本,每一组数字都对应着页数、行数和字数,承载着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信息。写完后,他警惕地瞥了一眼仍在熟睡的保镖,确保万无一失,才将书和纸条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他把给陆祯的衣服和那张写满密码的纸条仔细塞进书包最内侧的夹层,然后才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心脏却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再无睡意。
上午没课,他索性放任自己,直到日上三竿才真正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下楼。餐厅里,秦耀辰正优雅地用着迟来的早餐。
“哥哥好。”陆寒星打了声招呼,在他对面坐下,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
“嗯。”秦耀辰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臂,“你的胳膊,还疼不疼了?”
“还可以。”陆寒星含糊地应道,下意识地动了动两条胳膊。
秦耀辰端起牛奶杯,状似不经意地提议:“今天下课后我去接你。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真的?”陆寒星心里猛地一跳,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涌了上来,眼睛都亮了几分。这意味着可以暂时离开这座牢笼吗?
一旁的保镖立刻出声,带着提醒的意味:“四少爷……”
秦耀辰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跟大哥打过招呼了。”他看向保镖,嘴角似乎有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我亲自看着他,寸步不离,上厕所都跟着。够了吗?”
保镖首领微微躬身:“好的,四少爷。”
吃完早餐,陆寒星心情明显轻快了些,他站起身,对秦耀辰露出一个算是真诚的笑容,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四哥,我去上课了。”
“好。”
秦耀辰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目光敏锐地注意到,这个新来的“弟弟”依旧穿着学校的普通校服和统一发放的、略显臃肿的黑色棉服,而不是秦家为他准备的、任何一个牌子的常服。秦耀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眼中掠过一丝深思。这个陆寒星,比他想象中还要……有意思。他似乎在用这身行头,固执地划清着某种界限。
第213章 冷漠的家人5
下课铃响,教学楼走廊瞬间被人流填满。陆寒星逆着人流走向自己的教室,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终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边炀!”
他的室友边炀闻声回头,帅气的脸上露出惊喜:“寒星?好久不见!”
陆寒星快走几步,凑近他,压低声音:“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放到我的储物柜里?”他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用干净布包裹好的小包袱,递了过去。里面是他熬夜为哥哥陆祯做的衣服和棉裤,还有一封匆匆写就的信。信里告诉哥哥自己已被秦家人找到,让他千万不要来找自己,免得卷入麻烦。包袱里还仔细塞了一张银行卡,那是他省吃俭用存下的一笔钱,密码是他们兄弟俩约定的老数字。
“好的啊,没问题!”边炀爽快地接过,掂量了一下,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陆寒星没有解释,只是扯开话题,脸上努力挤出一点向往的笑容:“问你,放寒假你一定回老家吧?”
“嗯呐!”边炀立刻被带偏了,兴高采烈地说,“我家那儿老暖和了,三十度!嘿嘿,可以穿短袖过年!”
“真羡慕……”陆寒星低声说,那是一种对自由和寻常温暖的真心向往。
“有时间你可以来玩啊!”边炀热情邀请。
陆寒星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可惜…我去不了。”
“别悲观嘛,”边炀拍了拍他的肩膀,乐观地安慰,“以后一定会有的!”
“嗯。”陆寒星点了点头,目送着边炀拿着那个承载着他牵挂与安排的包袱,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那点因为见到朋友而燃起的微光,很快又熄灭了。
他还没来得及感伤,两名保镖便已无声地靠近,其中一人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五少爷,四少爷在高奢街等你!快上车!”
“高奢街?”陆寒星心头一紧,“他去那儿干嘛?”
保镖没有回答,只是左右微微靠近,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几乎是半“请”半架地将他带向了停在校门口的黑色豪车。
车子很快停在了本市最繁华的高奢街。陆寒星被带进一家装修极具未来感的理发店,秦耀辰正悠闲地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翻看杂志,见他进来,便合上杂志,笑着站起身:“等你半天了。哥哥们说你的刘海太长了,遮眼睛,让我带你过来剪掉。”
陆寒星瞬间脸色大变,转身就想往外跑:“我不剪!”那是他习惯性的保护色,遮住眉眼,仿佛就能在陌生的环境里多一丝安全感。
旁边的保镖早有准备,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秦耀辰走到他面前,语气带着点无奈,又有点不容反驳:“这么长的刘海,为什么不剪?你现在是秦家的少爷,穿的……”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陆寒星身上那套一成不变的校服,“给你买了那么多衣服你偏不穿,整天这副样子。哥哥们忍不了了,说要亲自来‘动粗’,被我拦下来了。”
“你……!”陆寒星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秦耀辰微微俯身,直视着他被刘海隐约遮住的眼睛,声音压低,却带着明确的警告:“听话,乖乖剪了,少吃苦头。”
陆寒星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认命地垂下头:“哎!”
他被按在理发椅上,随着tony老师剪刀“咔嚓”作响,那些过长的发丝纷纷落下。刘海变短了,露出了他清秀的眉眼和光洁的额头。tony又熟练地帮他吹了个造型,头发被梳理成清爽的四六分,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是个乖乖派少年,却比之前精神、亮眼了许多。
旁边做头发的女生忍不住小声惊呼:“哇,这个小弟弟好萌啊!”
秦耀辰显然很受用,笑着搭腔:“那是我弟弟,是个小甜豆。”
“哇,你俩长得还挺像的!”女生继续赞叹,“一个高贵典雅,气度不凡;一个是青春男大,秀气甜美!”
秦耀辰脸上闪过一丝骄傲,走上前,拉起刚刚结束“酷刑”的陆寒星:“走,下一站,给你从头到脚改造去!”
“我不要!”陆寒星挣扎着,“我觉得我这样挺好的!”
“好什么好?”秦耀辰皱眉,扯了扯他的校服外套,“这么穿土死了!成天就这一身校服,我们秦家又不是养不起孩子!”
“……”
他们被保镖“簇拥”着走进一家一线潮牌服装店。秦耀辰往沙发上一坐,大手一挥:“你自己选!”
“我不!就不!而且这也太贵了!”陆寒星扫了一眼吊牌,一件卫衣的价格让他心惊肉跳,“一件好几万!”
秦耀辰的耐心似乎耗尽了,他懒得再废话,直接招手唤来导购小姐姐,自己则端起店员送上的咖啡,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将上演的“变装秀”。
导购很有眼力见,根据陆寒星的气质,选了一堆在秦耀辰看来略显幼稚但确实很显年纪小、显得柔软的款式——白色底、胸前带着硕大红色爱心图案的卫衣,水蓝色的派克服,蓝紫色的渐变长袖t恤,还有蓝黄撞色的宽松毛衣,搭配着几条版型很好的牛仔裤和修身的黑色休闲裤。
看着导购手里那一大堆衣服,陆寒星有点懵。
“都试试?”秦耀辰放下咖啡杯,试探地问,眼里带着促狭。
“不要!这么多!”陆寒星抗拒地后退一步。
“保镖,”秦耀辰不再跟他商量,直接下令,“看着他试!把他身上那套校服,还有里面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袖长裤,尤其是那条看着就臃肿的破棉裤,通通给我换了!我忍了好几天了!”
“那是我自己做的棉裤!”陆寒星忍不住反驳,那里面有他的心血和习惯的温暖。
“你还自己做裤子?”秦耀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你是秦家少爷,自己做裤子像什么话?太丢脸了!”
“……”
陆寒星最终还是在保镖“温和”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试穿了几套衣服。秦耀辰看着换上新衣服后,气质截然不同、显得格外清爽秀气的弟弟,满意地点点头,大手笔地将试过觉得不错的通通打包,吩咐自己的保镖将一大堆购物袋提去放进车后备箱。
最终,陆寒星被强制换上了一身新行头:里面是那件白色连帽卫衣胸前的大红心和英文字母,下身是修身的灰色牛仔裤,脚上是崭新的白色棉质运动鞋。里面是贵族穿的高档棉裤。秦耀辰还特意给他买了一件短款的、质感极佳的紫色羽绒服,这件紫色羽绒服就十几万。
看着焕然一新的陆寒星,秦耀辰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旁边的导购小姐姐也眼前一亮:“哇,小弟弟,你这身可爱的像个蓝莓蛋糕!”
“……我不可爱!”陆寒星气鼓鼓地反驳,脸颊却因为羞恼微微泛红。
“哇,生气了更可爱了!”
秦耀辰笑着伸手,揉了揉陆寒星刚刚打理好的柔软黑发,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行了,别嘟囔了。以后多多吃饭,你发育得不好,等营养跟上,肯定也是个一米九多的大个子。”
“成天被这么多人监视着,谁能吃得下饭!”陆寒星没好气地小声抱怨。
“你当他们不存在不就得了!”秦耀辰说得轻松惬意,“走,哥哥带你吃大餐去,补一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了服装店,保镖们提着剩余的“战利品”紧随其后。陆寒星被秦耀辰半揽着肩膀带走,他穿着价值不菲的新衣服,却感觉像是被套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华丽而拘束的外壳。
第214章 冷漠的家人6
暮色四合,秦家兄弟别墅宽阔的客厅里灯火通明。秦家大哥秦承璋三哥秦冠屿难得闲暇,坐在昂贵的进口沙发上低声交谈。当陆寒星穿着一身新衣服,有些别扭地走下楼时,立刻成为了目光的焦点。
秦冠屿首先笑了起来,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戏谑:“哟,这身行头……是导购小姐给选的?”他这话问的是秦耀辰。
秦耀辰慵懒地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噙着笑:“是啊,眼光不错吧?”
“哈哈,”秦冠屿笑声更响了些,“还真会选,这卫衣大红心的,真显小!跟个没毕业的高中生似的。”
陆寒星感觉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热度蔓延到了耳根,他下意识地想扯一扯卫衣上那个过于醒目的红色爱心图案,手指动了动却又强行忍住。
秦耀辰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继续笑着对哥哥们说:“你们是不知道,后来我带他去吃西餐,那才叫逗呢。刀叉都不会用,拿着手里比划了半天,最后几乎算是狼吞虎咽,吃得腮帮子都鼓鼓的。”他边说边模仿了一下,眼里满是促狭,“还不时抬起他那双黑色的大眼睛偷偷看我,那小眼神,又懵又怯,可逗了!”
一旁的秦承璋端着茶杯,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微笑,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他淡淡道:“既然不熟悉,耀辰,你有空就好好教教他西餐的礼仪,总不能一直这样。”
“嗯,我知道。”秦耀辰点点头,“等过年的时候吧,慢慢教。”
“过年?”秦承璋放下茶杯,语气平缓却意有所指,“过年人多眼杂,不太安全。而且……”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陆寒星,意思很明显——这个半路找回来的五弟,心思未定,容易趁乱逃跑。
陆寒星心里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保证:“我不跑!大哥,三哥,我真不跑!我保证!”他需要外出活动的空间,哪怕是有限的。
秦冠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哼!你的保证?无效!”他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那要不……”秦冠屿摩挲着下巴,提出一个冷酷的建议,“到时候铐着他?反正是冬天,给他买个长款的羽绒服穿在外面,手铐藏在里面,也看不出来。”
“………”陆寒星呼吸一窒,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哎!”
秦耀辰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法子有些过了,带着点同情看向脸色发白的弟弟:“那多扫兴!大过年的……”
“我去!我同意!”出乎所有人意料,陆寒星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只要让我出门,怎么样都行!”禁锢也好,羞辱也罢,都比被彻底困在这华丽的牢笼里强。
“啊?!”这下连秦耀辰都感到惊讶了,他没料到陆寒星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陆寒星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解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反正…我的胳膊快好了,也不怎么疼了。等考试周过去就放寒假了,成天呆在家里……”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种窒息的压抑感,在场的人都隐约能感受到。
秦冠屿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
秦承璋没有笑,他直接对候在一旁的佣人吩咐道:“去,把他那些旧衣服,还有校服,都收拾起来锁进储物间。除非学校有明确要求必须穿校服,否则不准给他。把今天买的这些新衣服,都挂进他衣柜里。”
“是,大少爷。”佣人恭敬应下,转身去执行命令。
陆寒星看着佣人上楼的背影,忍不住小声抗议:“我穿什么衣服你都要管……”
“必须管!”秦承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穿得寒酸丢人,丢的是我秦家的脸面!”
“………”陆寒星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秦耀辰见状,走过来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语气带着点“我为你好”的意味:“你看,要不是我先带你去收拾利索了,等他俩动手,可就没这么温和了。”
陆寒星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崭新的白色运动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行了,我去练琴了。”秦耀辰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轻松地转身,对着哥哥们微微颔首,“大哥,三哥,我先过去了。”
不一会儿,悠扬的钢琴声便从二楼的琴房流淌下来,弥漫在偌大的宅邸里。
陆寒星也讷讷地跟哥哥们道了别,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琴房门口。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里面秦耀辰挺拔优雅的背影,看着他那双在琴键上灵活飞舞的手,眼神复杂,混合着向往、羡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一步一步地挪上三楼,回到那个有保镖看守的房间。身后的保镖始终如影随形,在他进入房间后,轻轻关上了门,也隔绝了外面美妙的琴声。
客厅里,秦承璋将陆寒星在琴房门口驻足凝望的一幕尽收眼底。他抿了一口茶,若有所思地问秦冠屿:“看他的样子,是想学钢琴?”
秦冠屿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想学钢琴?先把咱们秦家的规矩学明白再说吧!不过嘛,年纪还小,学门乐器倒也不是坏事,正好改改他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底层痞气。”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嘲弄,“但是大哥,我得先给您浇盆凉水。据我观察,这小子,五音不全,可能压根儿就不是学音乐的料。”
“他和耀辰不是双胞胎吗?”秦承璋有些疑惑,双胞胎在天赋上通常会有相似之处。
“双胞胎也有差别的啊!”秦冠屿嗤笑一声,“您看他们俩,虽然相貌几乎一样,可那气质,根本就是一个天一个地,云泥之别!”
秦冠屿忽然想起一事,正色道:“对了哥哥,负责看守他的保镖首领,前几天汇报了一件有点奇怪的事。”
“什么事?”秦承璋立刻来了兴趣,他对探究陆寒星模糊不清的过去一直很上心。
“说是前几天押送他回来时,高速上遇到事故堵车,他下车透气。保镖好像看到他和人群里的一个人……像是熟人。”
“哦?”秦承璋坐直了身体,“什么样的人?”
“那保镖首领说,当时人山人海的,隔得又远,看不清样貌,也不知道是男是女。”秦冠屿回忆着汇报内容,“但他很肯定地说,看到五少爷和那个人,似乎用很快的手势交流了几下,像是在打什么暗号。”
“手势密码?”秦承璋眼神一凛,“看得懂他们交流的内容吗?”
“看不懂。那手势很怪,不是常见的任何一种手语,速度又快,一闪即逝。”
“哎……”秦承璋有些失望地靠回沙发背,“刚有点线索,又断了!”
“大哥你着什么急?”秦冠屿倒是很淡定,“人只要在我们手里,不让他跑了,真相大白那是迟早的事。”
“可是老爷子那边……”秦承璋压低了声音。
“老爷子怎么样?又说什么了?”
“上次他私藏刀具的事,老爷子对他意见很大。私下里盘算着,等风头过去,找个由头把他扔到国外去眼不见为净。”
“这个老顽固!”秦冠屿低声骂了一句。
“谁让咱们这个五弟‘太厉害’,过去又成迷呢。”秦承璋语气幽幽,“老爷子不喜欢无法掌控的人和事。”
秦冠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就趁着过年,好好让五弟‘表现表现’。只要他表现得足够‘乖巧’,足够‘感恩’,足够‘融入’,老爷子那边,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嗯。”秦承璋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三楼的方向,深邃难测。
第215章 冷漠的家人7
1月29日
秦家别墅内外早已装饰一新。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精巧的彩灯缠绕在光秃的枝桠上,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闪烁着喜庆却略显疏离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年”的味道,但这热闹似乎是别人的,与陆寒星无关。自从寒假开始,他已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近二十天,活动范围仅限于别墅和花园,且时刻处在保镖的监视之下。唯一的慰藉和逃避,便是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甚至连饮食都不得自由——上回他因心情郁结吃得太少,被保镖一丝不苟地汇报给了大哥秦承璋,随后便得到了必须吃够规定份量,否则便会“动粗”的严令。他叹了口气,将烦闷压在心底。
他站在三楼的落地窗前,望着远处偶尔升空、炸开的零星烟花出神。大二的课程书籍他早已啃完,正琢磨着是不是该买大三的书来看。他拿出手机,给章淮瑾老师发了条拜年的消息,并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想提前学习大三内容的想法。章老师很快回复,表示支持,并提到他正好要去学校与物理组的老师开会,可以顺便出一套难度较高的卷子让他试试水。
陆寒星拿着手机去找秦承璋,谨慎地说明了情况,甚至主动出示了与章老师的聊天记录,生怕大哥不信。秦承璋浏览完毕,放下手机,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我跟你一起去。”
“你也要去?”陆寒星心里咯噔一下,掩饰不住的郁闷浮现在脸上。
“怎么了?”秦承璋锐利的目光扫过他,“我去,让你这么紧张?”
“我是去答卷子,不是去玩……”陆寒星试图辩解。
“我知道。”秦承璋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我得亲自去谢谢你的章老师。若不是他专程去海城一趟,提供了你的情况,我未必能那么顺利找到你,更谈不上‘了解’你。”
陆寒星心头一涩,暗自腹诽:真得“谢谢他”!若不是章老师,自己或许还能在底层挣扎却自由地喘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秦家这座沉重的大山彻底压住,动弹不得。
早餐后,陆寒星只得和秦承璋一同出发。在门厅,正好遇见打扮得光鲜亮丽准备外出游玩的秦耀辰和秦冠屿。陆寒星看着他们轻松惬意的背影,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羡慕。秦冠屿注意到他的目光,顺手揉了揉他细软的黑发,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宽厚:“别眼馋了,你四哥有的,你也会有。今天早点回来,晚上五点裁缝准时到,给你量身,做一套中式冬装。”
“穿这个干嘛?”陆寒星不解,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过两天去老宅给爷爷拜年,总不能穿你这卫衣牛仔裤去。”秦冠屿理所当然地说。
一听到“爷爷”秦世襄,陆寒星脸色瞬间白了,那些被捆绑、被罚跪祠堂的冰冷记忆汹涌而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抗拒的颤抖:“我!不!去!”
“不行!”秦承璋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你必须去。”
“……我见到他就害怕!可不可以不去?”陆寒星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弱了下去。
“那你更应该去,克服它。”秦承璋的语气冷酷得像冰,“耀辰,给他准备好拜年时要说的贺词,背熟。”他转而看向陆寒星,“另外,你不是会缝缝补补吗?给爷爷准备点有心意的礼物,会不会绣个‘寿’字?”
陆寒星感到一阵屈辱,抗议道:“我只是为了省钱才自己缝衣服打补丁!我不是女人,我哪里会这个!”
“那就去学!”秦承璋的命令简单直接。
“啊?!”陆寒星垮下脸,试图讨价还价,“那……我织条围脖行不行?”
秦承璋审视着他,勉强同意:“围脖也行。不过毛线和款式我来定,省得你织出来的东西丢人现眼。”
陆寒星小声嘟囔:“那……你们准备什么?”
“我们当然有准备。”秦承璋瞥了他一眼,“你四哥会在爷爷面前弹奏古琴,你呢?你会什么?”
“啊?”陆寒星语塞,求助般地看向秦耀辰。
“赶紧走,去学校!”秦承璋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推着他走向门口。
黑色的豪车驶向京都联合大学。正值春节假期,校园里异常冷清,昔日的喧嚣被一种空旷的寂静取代,只有寒风刮过光秃树梢的呜咽声。
物理教研组的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在这片冷清中犹如一座孤岛。陆寒星在秦承璋和保镖的“簇拥”下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除了章淮瑾,还有大二的刘老师和三位老师,其中三位陆寒星不认识,想来是物理组的同仁。
“陆寒星,你到了啊!”章淮瑾热情地招呼他进来,随后看到了气质卓绝、不怒自威的秦承璋,微微一怔,“秦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
“章老师,我来谢谢你对我弟弟的关照。”秦承璋上前一步,语气客气而疏离。
“您太客气了,分内之事,请坐。”章淮瑾连忙让座,然后指了指旁边一位戴着眼镜、气质文雅的女老师,“我们正在讨论一个实验数据,一会儿我和刘老师带陆寒星去考试。”
“我可以一起去考试的地方等他吗?”秦承璋问。
“这个……”章淮瑾犹豫了一下,看向空旷的教室,“当然可以。反正就他一个人考试。”
“考试?老师你……”陆寒星有些意外。
章淮瑾神秘地笑了笑,问道:“大二的课程,看了几本了?”
陆寒星有些丧气:“在家也出不去,没什么事做,都看完了,配套的练习册也做完了。”
章淮瑾眼中露出赞许,转头对秦承璋笑道:“秦先生,你们家家风是不是太严了些?他还是个孩子,偶尔出去玩玩,放松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
秦承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回应道:“当然,过几天就准备带他出去走走,见见长辈。”他的话滴水不漏,却也将陆寒星的行程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一行人走进一间温暖却空旷的教室。章老师拿出一套明显刚打印出来的卷子,递给陆寒星:“老规矩,一个半小时。”
“好。”陆寒星接过卷子,在课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外界的纷扰都隔绝开来。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秦承璋坐在教室后排,目光落在前方那个瘦削却挺直的背影上,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一个小时零五分钟后,陆寒星停下了笔。他没有立刻交卷,而是拿起草稿纸,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验算检查,神情专注。
一个半小时时限到,章老师准时收走了试卷。“两天后,成绩出来我发消息给你。”
秦承璋起身,再次叫住章淮瑾:“章老师,不知你这两天是否有空?我想正式请你吃个饭,好好聊聊关于我弟弟学业和未来的事情。”
章淮瑾抱歉地笑了笑:“今天恐怕不行了,后续安排挺满的。要不就两天后?他的成绩出来了,我再来学校一趟,顺便见面聊聊?”
“好,一言为定。”秦承璋点头。
离开学校,坐回车上,陆寒星忍不住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要请他吃饭?就为了……谢谢他?”
秦承璋目视前方,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导:“这是基本的礼貌和处世之道。陆寒星,你要学的规矩,还多得很。”他顿了顿,命令道,“赶紧回家,裁缝五点就到。”
“哦。”陆寒星低低应了一声,转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依旧冷清的街景,心中对那场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与压力的老宅之行,充满了抗拒与不安。
第216章 冷漠的家人8
傍晚时分,陆寒星跟着秦承璋踏进秦家别墅,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全身,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客厅里灯火通明,刚回来的秦耀辰和秦冠屿正脱下外套,屋里洋溢着一种热闹的余温。
“正好你们回来了,”秦冠屿一边吩咐着佣人将几对精美的红灯笼挂起来装饰客厅,一边笑着转向他们,“看看,这过年气氛不就来了?”他说着,弯腰从沙发上拿起好几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购物袋,一股脑地塞到陆寒星怀里,语气带着几分献宝的得意:“喏,弟弟,看看喜不喜欢?里面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几件新衣服!”
陆寒星抱着沉甸甸的袋子,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他撅了噘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又不带我出去玩!” 他想象着哥哥们在繁华商场里挑选物品的场景,而自己只能待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闷闷不乐。
秦冠屿闻言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这就去这就去!说了带你去玩,还能骗你不成?哥哥们是去给你买装备了,看,长款羽绒服,怕你晚上冷!”
陆寒星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嘀咕:难不成真要铐着我出去?
一旁一直观察着他的秦耀辰嘴角微扬,了然地开口:“三哥,你别逗他了,没看见我们五弟的小嘴都能挂上油瓶了吗?再撅,可真要撅到天上去了!”
“哈哈哈哈!”秦冠屿笑得更欢,“他自己同意的!怎么,现在后悔了?要不……我们真不去了?”
“不!不!我去!”陆寒星立刻抬头,急切地反驳,生怕机会溜走。
秦冠屿这才笑着从其中一个购物袋里拿出一件羽绒服,展开来。那是一件极其鲜艳的明黄色长款羽绒服,款式新颖,质感高级。“来,试试,这可是当下最流行的款式。颜色嘛……”他促狭地瞥了一眼秦耀辰,“是你四哥亲自挑的,说这个颜色显眼,在人群里不容易走丢。”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秦承璋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传统的审视:“这么鲜艳?越打扮越成个小甜妹了!他总会长大的,该穿得稳重些。”
秦耀辰立刻反驳,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大哥,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五弟就喜欢这个‘口味’!昨天我让他试试衣柜里那些深色西装,他碰都不碰,嫌老气。”
陆寒星小声嘟囔,道出了真心话:“我被困在家里本来就觉得闷,还要穿那么闷的衣服,不是更喘不过气了吗?”
“你看,”秦耀辰得意地冲秦承璋摊手,“我说的没错吧!”
“哈哈哈哈哈哈!”秦冠屿和秦承璋都被这直白的理由逗得一起笑了起来,客厅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笑闹间,秦冠屿又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帽子,质地是高档的白色狐狸毛,帽檐下垂着两个毛茸茸的白色小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五弟,这个,三哥给你挑的,配羽绒服,肯定好看!”
秦耀辰凑过来,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完了完了,这戴上不得更萌了?真成雪团子了!”
陆寒星用他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笑语晏晏的哥哥们,一种陌生而温暖的暖流悄然划过心田。好像……有点家的感觉了。这个念头让他鼻尖微微发酸。如果我不曾发生那些事,该多好。哪怕命运只是对我稍微好一点点,没有把我卖掉,我是不是也能像这样,在正常的家庭里,无忧无虑地长大……
正当他沉浸在这份带着酸楚的温馨中时,管家恭敬地走进来汇报:“大少爷,王裁缝到了。”
“让他进来吧。”秦承璋恢复了沉稳的语调。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提着工具箱走了进来,微微躬身:“大少爷好、三少爷、四少爷好。”他的目光恭敬地扫过,带着询问,“请问,五少爷……”
秦冠屿用下巴朝陆寒星的方向点了点:“喏,这儿呢!”
王裁缝推了推眼镜,仔细地看了看陆寒星,又看了看他身边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秦耀辰,脸上露出职业性的赞叹:“两位少爷长得真是像!恍若双璧。去年给四少爷做的那套金色的中式秋装,不知可还满意?”
“满意,王师傅的手艺没得说。”秦承璋代为回答。
秦承璋似乎觉得有趣,提议道:“王师傅,要不你再给四少爷做一套,让他们兄弟穿一模一样的,走出去多抢眼。”
裁缝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专业而客观地分析:“大少爷,这恐怕不行。两位少爷虽然容貌极其相似,但气质差太多了。衣服要衬人,而不能埋没人。”他打开工具包,取出软尺,“这样,我先为两位少爷仔细量一量身高、肩宽、腰围……再根据他们的气质选最合适的款式。”
“好。”秦承璋点头。
裁缝动作娴熟,一边测量一边报着数据,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四少爷肩宽……五少爷稍窄一些……嗯,好像五少爷也略矮一些。”
秦承璋语气平淡地解释,却像一根无形的针:“他从小在乡下吃苦,营养没跟上,耽误了发育。”
裁缝了然地点点头,最后收起软尺,总结道:“四少爷身高190公分,体态均匀,挺拔如松;五少爷187公分,身材更为纤瘦清俊。”
【187……190……】陆寒星默默地听着,每一个数字,每一句对比,都像小锤子轻轻敲打在他心上,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和自卑。那三厘米的差距,仿佛不只是身高,更是他永远无法跨越的、被偷走的人生。
“大少爷,尺寸都量好了。”王裁缝将数据记录好,然后从随身带来的皮包里拿出一本厚重的面料和款式图册,恭敬地递给秦承璋。
他翻动着图册,开始阐述自己的设计构想,声音充满了艺术家的自信:
“四少爷气质高贵典雅,大气沉稳,我认为非常适合这种深色的高贵紫,宛如夜空中的帝王之色。用料选顶级进口真丝缎面,在灯光下会有暗纹流动。用金线刺绣海水江崖纹,寓意福山寿海,大气磅礴,能极好地衬托四少爷的威仪。”
接着,他转向陆寒星,语气变得更为柔和:“至于五少爷……”他端详着陆寒星清秀却带着一丝倔强的脸庞,“气质更为小清新,灵动稚嫩,像……嗯,像枝头还未完全绽放的白玉兰花骨朵,干净又惹人怜爱。我建议用清爽的水蓝色软烟罗,清新脱俗。用银白色的丝线,绣上含苞待放的白玉兰花蕾,再在花蕊处点缀细小的白色珍珠,会更显娇俏灵动,仙气十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秦冠屿第一个忍不住大笑起来,拍着沙发扶手,“五弟!听见没?娇俏灵动!王师傅,你这眼光太毒了,我们五弟真要被你打扮成小仙男、小公主了!”
陆寒星的脸色由白转红,一股被误解和被强行安排的憋闷感涌上心头。他猛地撅起嘴,几乎是抗议般地喊道:“不要!我才不要这个!我要黑色的!越黑越好!像墨那种黑!”他带着一丝赌气,伸手指向旁边优雅含笑的秦耀辰,“我要沉稳大气的,像他那样……比他还要成熟的!”
他渴望那种颜色,渴望能用最深的色彩包裹住自己,隐藏起那些不愿被触及的过去和此刻被视为“稚嫩”的尴尬。
“哈哈!”秦承璋被他孩子气的宣言逗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你真胡闹,那种颜色哪适合你现在的年纪。”他直接转向裁缝,一锤定音:“王师傅,别听他的,就按你说的做,水蓝色,绣玉兰。”
“好的,大少爷。”裁缝恭敬地应下,完全无视了陆寒星微弱的反抗。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王裁缝被留下用了便饭,饭后便告辞离去。
这时,佣人上前通知道:“各位少爷,晚餐准备好了,今晚准备的是西餐。”
陆寒星一听,顿时感到一阵头疼。那些繁复的刀叉,在他手里总是不听使唤,上次试图使用的结果,狼狈得像逃难的难民,引得哥哥们又想笑又无奈。他脚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几乎想找个借口溜回房间。
秦耀辰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九九”,长腿一迈,精准地拦住他的去路,嘴角带着看好戏的弧度:“诶,别想跑!今天这西餐,可是大哥特意吩咐,专门为你准备的‘特训课程’。”
秦承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严肃地看向陆寒星:“既然回到了秦家,这些基本的社交礼仪就必须学会。从今晚开始,好好学。”
陆寒星看着餐桌上那熠熠发光的银质刀叉,仿佛看到了冰冷的刑具,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啊!!!!!——”
这声惨叫,在华丽而空旷的餐厅里久久回荡,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酷刑”的恐惧,也夹杂着一丝对无法掌控自己生活的无力与挣扎。
第217章 冷漠的家人9
2月1日
时光悄然流逝,两天转眼即过。陆寒星的手机震动,收到了章淮瑾老师的讯息,让他回学校一趟,取大三的专业课资料,顺便聊聊实践课的事。
“实践课?”陆寒星握着手机,喃喃自语,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他拿着手机,找到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的秦承璋,将屏幕上的信息递给他看。秦承璋只扫了一眼,便拿起内线电话,干脆利落地将原定今天上午的一场会议推迟到了明天。
陆寒星有些过意不去,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坏笑:“哥哥,你可以先去开会的。”
秦承璋抬手,轻轻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带着亲昵的责备:“胡说,你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语气不容置疑,仿佛这是世间最自然的道理。
出门前,秦耀辰特意嘱咐陆寒星穿上那件明黄色的长款羽绒服,“数九寒天,外面冷得像冰窖,裹严实点。” 佣人适时递上那顶白色的狐狸毛帽子。当陆寒星全副武装地站在镜子前时,明亮的黄色衬得他肌肤愈发白皙剔透,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修身黑色长裤和白色棉靴 pletes the look,活脱脱一个落入凡间的雪精灵,清新夺目。
秦承璋自己也穿着一件质料厚实的长款皮毛领大衣,手上戴着黑色皮手套,整个人显得沉稳而威严。他自然地牵起陆寒星的手,握在温暖的掌心里,一同走出了温暖如春的别墅。
豪车在纷飞的大雪中平稳驶向学校。雪下得正紧,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到达校门口,那个“黄色的雪团子”迫不及待地钻出车门,仰起脸,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脸颊上,嘴角扬起一抹纯粹而开心的笑容,他对这冰天雪地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好奇与喜爱。跟在他身后的秦承璋,看着弟弟在雪中发光的侧影,竟有一瞬间的失神,仿佛看到了某种极珍贵易碎的琉璃器皿,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两人踩着积雪,咯吱作响地走到数学系大楼,上了三楼,推开教研组的门。
章淮瑾老师正伏案工作,今日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搭配灰色羊绒毛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睿智而温和。他虽然不如秦承璋那般带着与生俱来、炫目逼人的贵族气派,但周身散发的那种书香门第沉淀出的清雅豪门气质,在人群中亦是佼佼者。
他一眼看到裹得像颗明亮糖果般的陆寒星,忍不住笑了出来,打趣道:“秦先生可真会打扮弟弟,这走在雪地里,怕是比路灯还显眼。”
秦承璋心情颇好地回应:“衣服是他四哥挑的,帽子是三哥买的。”
章淮瑾挑眉,略显惊讶:“哦?陆寒星上面还有两位哥哥?”
陆寒星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声补充:“一共四个……”
章淮瑾闻言哈哈大笑,“秦家真是人丁兴旺,福泽深厚。”他抬手示意,“秦先生请坐,我去倒杯水。” 说着,他起身倒了杯热水递给秦承璋,然后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试卷,推到对方面前。
卷首,用红笔清晰地写着“70分”。
“这是他自学后的成绩,”章淮瑾解释道,“虽然不算顶尖高分,但卷子难度不低,这个分数,相当不错了。”
秦承璋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侧头看了看身旁略显紧张的陆寒星,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怜惜与欣慰——若不是当年的变故,若不是秦妄……他的五弟,本该一直如此光彩夺目。他拿起试卷,语气带着商榷:“章老师,这份原件,我能带走吗?想给家里的长辈们也看一看。”
“抱歉,秦先生,”章淮瑾婉拒,“这份试卷需要记入档案,是他跳级的重要凭证。”
“跳级?!”陆寒星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章淮瑾。
秦承璋倒是显得很镇定,仿佛早已料到,点头道:“好,应该的。”
章淮瑾看着陆寒星惊讶的模样,笑了笑:“不过,我可以给您复印一份,请稍等。”
“好的,麻烦老师了。”秦承璋应道,随即伸出手,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轻轻揉了揉陆寒星的头发。
片刻后,章淮瑾从复印室回来,将复印件递给秦承璋。他坐下,谈起正事:“我主要负责低年级课程,等开学后,我会为他引荐新的大三专业课老师。另外,大三设有实践课方向,需要提前选定。”
他顿了顿,继续专业地解释道:“数学是一个基础雄厚的学科,应用方向很广。毕业后可以选择从事教育,成为程序员,进入金融领域做股票评估、数据分析或财务分析等等……这关系到后续的课程侧重和实习安排。秦先生回去可以和他仔细商量一下。”
陆寒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要学计算机!”
秦承璋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长辈式的考量:“小孩子别胡闹,这是关乎未来职业道路的大事,我们回去从长计议,好好研究研究。”
陆寒星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章淮瑾点点头:“好的,秦先生。”
事情谈完,秦承璋发出邀请:“我在‘苍穹’定了位置,章老师若不嫌弃,一同用个便饭?”
章淮瑾微笑着颔首:“乐意之至。”
当奢华的轿车再次启动,穿过漫天飞雪,最终停在那座耸入云霄、名为“云端之上”的摩天大楼前时,章淮瑾眼中也难免闪过一丝惊叹。这里是真正的顶级私人会所,是贵族的专属领地,没有会员引荐,纵有千金也难入其门。
三人在一行八名保镖的簇拥下,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门打开的刹那,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章淮瑾,也被眼前极致的奢华与开阔的视野所震撼。整个餐厅仿佛悬浮于城市之巅,窗外是漫天飞舞的白雪和朦胧的城市轮廓,室内则是气派恢宏的装潢,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无声的权势与财富。
预定的包房更是极尽奢华。精美的餐具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一道道如同艺术品的菜肴被身着制服的服务生恭敬端上。尤其那道刺身拼盘,竟被匠心独运地做成了精美的“仕女图”和写意的“山水画”,美得让人不忍下箸。
席间,秦承璋姿态优雅从容,与章淮瑾谈笑风生,无论是执杯的姿势,咀嚼的动作,还是与人交谈时恰到好处的眼神交流,都堪称礼仪范本。他小口品尝着红酒,用餐巾轻轻擦拭嘴角,然后自然地将餐巾递给一旁侍立的服务生。每一个动作都流畅、精准,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高贵。
章淮瑾同样出身不凡,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仪态端庄得体,与秦承璋的交谈应对自如。
陆寒星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握着勺子的手悄悄收紧了几分。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因为考了70分和想要学计算机而产生的微弱自信,在这一片炫目的高贵面前,变得不堪一击,弱爆了。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幕,这顿饭,这所有的礼仪展示,秦承璋,就是做给他看的。这是一种无声的教导,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明白,他要走的路,他要融入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广阔,也更……艰难。
第218章 冷漠的家人10
从“云端之上”那炫目却令人窒息的环境中走出,与章淮瑾老师道别后,秦承璋便带着陆寒星坐上了回家的车。方才下午四点半,天色却已完全墨黑,寒冬的夜晚来得格外早。街道两旁张灯结彩,火红的灯笼在雪花纷飞中晕开一团团暖光,行人们裹着厚厚的冬衣,脸上带着节前的喜悦,构成了一幅流动而温馨的新年画卷。然而,车内的陆寒星却无心欣赏,脑海里还在回旋着餐厅里那无声的礼仪课,以及自己未来道路的迷茫。
豪车无声地驶入秦家别墅那气势恢宏的大门。秦承璋率先下车,陆寒星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几名保镖则抱着厚厚一摞大三的数学教材紧随其后——泛函分析、拓扑学、微分几何、偏微分方程……。
刚踏入温暖明亮的客厅,陆寒星的目光就被沙发上那个沉静如山岳的身影攫住了。他心脏猛地一缩,脚步下意识地顿住。那是他在秦家第二害怕的人——二哥秦弘渊!
他怎么会回来了?陆寒星心里打鼓。他知道这位二哥常年游走在黑暗地带,专门打击那些见不得光的“黑暗势力”,甚至在外面有自己的据点,麾下除了秦家标配的四名精锐保镖,还有数十名只听命于他的打手。他是个真正的狠角色。陆寒星至今清晰地记得,当初为了撬开自己的嘴,查明他过去四年经历的真相,这位二哥是如何面无表情地、用专业而冷酷的手法,生生将他两条胳膊拧到脱臼。那种剧痛和恐惧,深深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大哥。”秦弘渊抬起头,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秦承璋身上,随即像鹰隼一样扫过陆寒星,带着审视与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秦承璋倒是很高兴:“弘渊?你怎么有空回来了?快过节了,是该多回家看看。”他走过去,语气带着长兄的关切,“我说你,成天别总舞刀弄枪的,记得爷爷小时候教我们琴棋书画,你画画是兄弟里最好的,谁能想到你现在……”
“这是我的事业。”秦弘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是是是,你的事业。”秦承璋无奈地笑笑,转移了话题,“三弟现在也跟着你学了不少。”
一旁的秦冠屿立刻举手投降:“大哥,别提我,我就是个打酱油的,跟二哥比起来真的自愧不如!”
正在翻乐谱的秦耀辰闻言抬起头,嘟囔道:“三哥,你打酱油还能拿到跆拳道黑带?太谦虚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秦冠屿爽朗大笑,拍了拍秦耀辰的肩,“你二哥的事业,可不光是功夫好这么简单,需要的是这个,”他指了指脑袋,“手段和脑子!”
秦耀辰耸耸肩:“反正我不喜欢暴力,我还是安安静静搞我的音乐比较好。”
秦承璋适时地抛出一个话题,带着几分炫耀:“好了,说点正事。今天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秦弘渊挑眉,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扫过尽量减少自己存在感的陆寒星。
“你们看!”秦承璋示意保镖将教材放下,自己则从文件袋里小心地取出了那份试卷的复印件,递了过去。
秦冠屿和秦耀辰立刻好奇地凑了过去,连秦弘渊也微微倾身。三颗脑袋挤在一起,看着那份写着“70分”的跳级试卷复印件。秦承璋站在一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伸手轻轻摸了摸陆寒星略显冰凉的脸蛋,动作亲昵。
“这是……他的成绩?”秦弘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我记得两个多月前,他刚跳级到大二,中间还躺在病床上将近一个月。”他指的是陆寒星之前双臂脱臼住院的事。
秦耀辰与有荣焉地挺直腰板,语气充满自豪:“这才配做我的双胞胎弟弟嘛!我当年用两年时间就把音乐系的学分全修完了!五弟能自学啃下数学这么枯燥的东西,厉害!”
陆寒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道:“还……还好。”
秦承璋趁热打铁,说出自己的规划:“等过年把这份成绩给爷爷看。我打算向爷爷推荐,让他将来毕业了进公司帮我。所以他需要辅修金融方向,打好基础。”
“好主意!”秦冠屿立刻赞同,“这样一来,爷爷和家族里那些元老对他的印象肯定会大大改观!”
陆寒星听到这里,忍不住小声抗议:“可是……我想学计算机……”
秦承璋眉头微蹙,语气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严厉:“你还想着计算机?你在秦家的根基还没站稳!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机会,巩固地位,而不是由着性子来!明白吗?”
陆寒星瘪了瘪嘴,委屈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那……好吧。”
秦承璋脸色稍霁,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对未来的展望:“二弟、三弟志不在此,不适合进公司,四弟学了音乐,我本来还担心后继无人,没想到五弟居然有这个潜质能协助我。”
陆寒星只能扯出一个有点憨憨的笑容:“呵……呵呵。”
秦耀辰看着弟弟那副勉强的样子,心软地提议:“大哥,他也还小嘛,压力别太大。实在不行,以后让他考个研究生?金融专业也系统的学一学?”
秦承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可以考虑。”
陆寒星心里其实对金融并不算排斥,只是更向往计算机世界的自由与创造。但他也明白,身处秦家这座庞然大物之中,想要完全摆脱家族的期望难如登天。除了努力融入,借助家族的力量站稳脚跟,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甚至刻意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用尽可能乖巧的语气说:“我一定好好学!”
秦冠屿看着他那副又萌又乖的样子,忍不住担心:“可惜五弟长得这么显小,又一副好欺负的样子,公司里那帮老狐狸,不得变着法儿地欺负他啊?”
秦承璋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有我在,他们不敢!翻不出天去。而且,秦妄之前持有的那部分股份,现在在我手上。”他看向陆寒星,语气笃定,“只要五弟前脚毕业进公司,后脚我就把秦妄那份转给他。到时候,他就是公司里仅次于我的第二决定权人!”
秦耀辰夸张地“哇”了一声,逗着陆寒星:“小朋友,听见没?你要变成小股东了!好厉害!”
陆寒星是真的惊讶了:“秦妄的股份……有那么多?”
“当然,”秦承璋颔首,“百分之四十。他曾经是老爷子最宠爱的儿子,一直是我最强的竞争对手。”他话语中带着一丝过往硝烟散尽后的平静。
用完气氛微妙的晚餐后,陆寒星独自走上三楼,准备回自己房间。他注意到,三楼另一间常年空置的主卧此刻亮着灯,房门虚掩着——那是秦弘渊的卧室。
“哎,真是冤家路窄……”他在心里哀叹,只想加快脚步溜回自己房间。
然而,就在他经过那扇虚掩的房门时,里面隐约传出的对话声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他听到二哥秦弘渊那低沉冰冷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最近阴沟里的那些臭虫节节败退,双龙会、斧头帮、暗礁会,一个个的……都撑不了多久了。”
陆寒星心里猛地一咯噔!暗礁会?哥哥陆祯会不会有危险?
就在他心神剧震,僵在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保镖寻找他的声音:“五少爷?你在哪?”
陆寒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他急中生智,立刻把手里的拖鞋拿在手上,光着脚,蹑手蹑脚地就要往楼下走。
房间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秦弘渊一把拉开门,凌厉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门口手足无措的保镖。
“怎么回事?”秦弘渊的声音比窗外的风雪更冷。
保镖连忙躬身汇报:“二少爷,五少爷他……刚才装睡,现在不见了……”
秦弘渊眉头紧锁,刚要开口叫人寻找陆寒星。
却看到陆寒星光着脚,拖鞋甩在脚的两侧,呆呆地“望着”正在弹琴的秦耀辰,那眼神痴迷又带着一丝依恋,仿佛真的被琴声吸引。
这时,秦耀辰也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修长的手指停在琴键上,优美的琴声戛然而止。他疑惑地转过头,看到了门口穿着单薄、光着脚的陆寒星。
“小朋友?”秦耀辰站起身,关切地走过来,“你怎么……没穿鞋?在外面站着干嘛?”
“我……”陆寒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继续维持着那副茫然的表情。
秦耀辰看着他冻得有些发红的脚,蹲下把脚两侧的拖鞋给他穿上,心疼地拉过他冰凉的手:“你想听我弹琴就进来听,外面多凉啊!快进来!”
这时,另外四名保镖也闻讯赶到二楼楼梯口,见状就要上前将行为“异常”的五少爷带走。
秦耀辰却侧身将陆寒星护在身后,对着保镖们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维护:“他就听会儿琴,你们别大惊小怪的。”
就在气氛有些凝滞时,在二楼书房听到动静的秦承璋走了出来。他站在楼梯口,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瞬间明白了大概。他对着那些如临大敌的保镖递了一个眼色,声音不高却极具威严:“都在门口等着。”
“是,大少爷!”保镖们立刻躬身退后,守在原地。
陆寒星被秦耀辰半拉半护地带进了温暖的琴房。秦耀辰按着他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又拿过一条薄毯盖在他腿上,然后才回到钢琴前。
很快,舒缓而优美的琴声再次流淌出来,弥漫在空气中,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绝了门外的冷硬与审视。
陆寒星蜷在沙发里,听着耳畔温柔的琴音,感受着腿上毯子传来的暖意,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心底的波澜,却远未平息。他知道,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以及他听到的只言片语,绝不会就此轻易过去。二哥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恐怕已经起了疑心。
第219章 老宅过节1
2月3日,年关的意味愈发浓重。
秦家别墅的客厅里暖意融融,兄弟几人难得清闲地聚在一起聊天。陆寒星蜷在柔软的沙发上,手里拿着纯棉高档的中国红毛线,正对照着图案,一针一针地织着围脖。他下意识想像以前在农村大炕上那样盘起腿,却被哥哥们出声训斥,说他现在是秦家少爷,必须注意言行举止。
“哎!好累!”陆寒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却不敢表露,只能规规矩矩地坐着,继续与那个复杂的“寿”字图案作斗争。
秦耀辰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五弟什么都会啊!洗衣做饭,还有做衣服,现在织围脖都织得这么好!将来哪家小姐嫁给你可有福了!”
陆寒星瞬间红了脸,小声嘟囔:“轮也轮不到我,嘿嘿,二哥三哥还没成家呢!你也没成!”
“切,小朋友!”秦耀辰逗他。
“你也是小朋友!你比我大几分钟而已!”
“那我也是哥哥啊!”秦耀辰得意地扬起下巴。
“够了!你们两个!”大哥秦承璋发话了,“让五弟专心织围脖,这次过节,这围脖对他很重要。”
……陆寒星心里却一点也不想参与那个所谓的“国节”。自从前两天无意中听到二哥房间里的对话,他满脑子琢磨的都是怎么才能出门。过节时人山人海,正是机会,但他也知道,自己一旦出门,立刻就会被铐住。哎,好难!
角落里的秦弘渊看似在看书,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锁在陆寒星身上。他几乎可以肯定,陆寒星那天听到了什么。他能敏锐地感受到这个少年身上偶尔泄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黑暗气息。他在猜测,陆寒星属于哪个组织?年纪这么小,估计也只是个边缘人物吧。
就在这时,陆寒星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出来一看,居然是许墨的信息,问他有没有空,还说童童很想漂亮哥哥。
一个主意瞬间在他脑中形成。
他怯生生地抬起头,看向大哥秦承璋,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大哥……我朋友找我,就是对面宿舍的许墨,问我能不能去玩……童童,就是他家那个小女孩,想见我……”他把微信界面展示给秦承璋看。
秦承璋很诧异:“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就……九月份的时候,我喝醉酒那次,就是在他们哥哥家过的夜。”
“你还喝酒了?!”秦承璋的眉头皱了起来。
“嗯……”陆寒星低下头。
旁边的秦耀辰噗嗤笑了出来:“大哥,五弟成年了!”
“不许去。”秦承璋斩钉截铁,“跑了怎么办?”
“……求求你了!”陆寒星哀声请求。
“那拷起来去!”三哥秦冠屿冷冰冰地插话。
这时,二哥秦弘渊放下了手中的书,开口道:“三弟,你要吓死人家小同学吗?”
“二哥,万一跑了怎么办?”
“跑不了,”秦弘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跟着。”
“啊?!”陆寒星不干了,“那我不去了!”
“不,你必须去。”秦弘渊义正言辞,仿佛这是一项必须执行的任务。
“……哎。”陆寒星泄气地垮下肩膀。救哥哥更重要,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秦承璋敏锐地察觉到了秦弘渊的异样,他制止了还想说什么的秦冠屿,淡淡地下了决定:“去吧。老二,看住他,注意安全。”
“知道,我保镖和打手多。他穿得这么鲜艳,跑不了。”秦弘渊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陆寒星身上那件醒目的红色毛衣。
陆寒星只能无奈地接受。
周末,一辆奢华豪车停在了许哲的别墅门口。许墨看到从车上下来的陆寒星,以及他身后那排场十足的阵仗,惊掉了下巴。
陆寒星努力露出往常的笑容,两颗小虎牙显得乖巧无害:“许墨,谭宇,苏蔓,上来吧,还有童童!”
童童欢呼着要做“漂亮哥哥”那里。
呵呵!陆寒星心里有点懵,还是在保镖的注视下,抱起了小女孩,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豪车一路开往市中心最大的玩具城。
玩具城内灯火通明,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有各种娃娃机,还有巨大的淘气堡。
陆寒星悄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秦弘渊和分散在周围的保镖。他蹲下身,对童童说:“童童,帮哥哥个忙好不好?哥哥给你棒棒糖吃。”
“好啊,漂亮哥哥!”童童开心地答应。
陆寒星趁秦弘渊和保镖首领离得稍远,装作蹲下和童童玩耍,迅速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童童手里,压低声音:“帮哥哥投到那个绿色的邮箱里好不好?”
“好!”穿着可爱旗袍冬装、头上梳着两个小啾啾的童童,像极了年画娃娃。她蹦蹦跳跳地跑到路边的邮箱前,踮起脚,把信封塞了进去。
就在这时,保镖首领发现了异常,快步走了过来。
陆寒星心里一紧,随即又松了口气,任务完成了。等童童跑回来,他笑着亲了亲她的小脸,递给她一根棒棒糖,又拿出一个自己手工做的小星星装饰链送给她。他笑起来的样子,犹如春天里秀美的白玉兰,那两颗小虎牙更添了一抹俏皮。
之后,陆寒星陪着童童玩抓娃娃,几乎百发百中。秦弘渊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心中暗忖:这身手……绝非常人。
保镖首领低声汇报:“二爷,有情况。”
“哦?”
“五少爷让那个小姑娘往信箱里投了东西。”
“盯紧那个信箱。撬不开他的口,我们就撬开收信人的口!”秦弘渊冷声道。
“好的,二爷!时间不早了,五少爷别再趁机跑了。”
说着,保镖首领走向陆寒星。陆寒星知道时间到了,他无奈地与许墨等人告别,再次亲了亲童童,说:“新年快乐!哥哥要回家了。”
“新年快乐!漂亮哥哥!”
陆寒星被保镖“护送”着,带回了秦家别墅。
第二天清晨,伪装成邮递员的陆祯顺利取走了那封信。秦弘渊派去蹲守的人悄悄跟了上去,却一路都没发现那封信具体是发给谁的。等他们反应过来,找到真正的邮递员时,只发现他被打晕在角落,而陆祯早已消失在人海。
几天后的半夜,京都联合大学的男生宿舍格外冷清,只有几个研究生还在熬夜赶论文。一个高大的身影混在其中,扮作学生,低头走进了宿舍楼。舍管张阿姨嘟嘟囔囔地抱怨:“这群小子,又是半夜回来,下雪把地上踩的都是泥!”
那个高大的身影——陆祯,走在漆黑安静的走廊里,用钥匙轻轻打开了308男寝的门,闪身进去。
在秦弘渊对外围黑暗势力进行严厉打击的风暴中,陆祯凭借陆寒星密信中写明的方法和提供的宿舍钥匙,成功假死躲藏了起来。他打开陆寒星的衣柜,里面的衣服对他来说都偏瘦。他不得不撕开两件衣服,用陆寒星留下的针线包,粗糙地将它们拼接缝合,勉强能穿。他用着陆寒星的饭卡在食堂唯一开放的窗口打饭,饭卡里有近千元,足够他支撑一段时间——陆寒星被秦家看管起来后,几乎不再回学校食堂,这些钱也就留了下来。
陆祯穿着不合身但勉强能看的学生装,打了一份盒饭,坐在食堂角落大口吃着。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成功躲过了秦家掀起的这场风暴。
而陆寒星,在回到秦家别墅后,只是安静地拜别了哥哥们,转身上楼,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两天后,大哥秦承璋的书房。
秦承璋看着走进来的秦弘渊,问道:“怎么样,有线索吗?”
“有,但断了。”秦弘渊在对面坐下,“他让那个小女孩投了一封信。我们的人蹲点,对方很狡猾,打晕了真正的邮递员,自己伪装成送信的。等我们的人察觉不对,他已经消失了。”
“什么样的人?”
“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秦承璋有些意外。
“嗯。”
“就这么点线索?哎!”秦承璋揉了揉眉心。
“急什么?”秦弘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守株待兔。只要他还在活动,只要五弟还和他有联系,我们就一定能抓住尾巴。”
第220章 老宅过节2
2月14日,除夕晨
清晨五点,天幕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秦承璋的命令如山,陆寒星便被保镖从温暖的被窝里唤醒。他睡眼惺忪,长长的睫毛上仿佛还挂着困倦的泪意,不情愿地慢吞吞刷牙洗脸,像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小木偶。最终,他还是被保镖半推着下了楼。
他穿着红色的真丝睡衣,外面却套着一件与秦家冷硬风格格格不入的草莓熊毛绒长款睡衣,帽子上两只圆耳朵耷拉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柔软又清新的草莓大福团子,在肃穆的清晨里,添了一抹格格不入的可爱。
他坐在靠近四哥秦耀辰的位置上,他蔫蔫地坐下。家主秦承璋端坐主位,不怒自威。三哥秦冠屿和二哥秦弘渊分别两侧,餐桌上的早餐虽琳琅满目,气氛却安静得只余杯盘轻碰的细微声响。陆寒星没什么胃口,小口喝了几勺粥,便对着碗发起了呆。
这点小动作自然没逃过秦承璋的眼睛。他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下巴,目光锐利地指向对面的秦弘渊——意思再明显不过,若这娇气的小五不肯乖乖吃饭,那就让二哥按着他吃。
陆寒星在心里哀叹一声,眉头微微蹙起。哎,这年过得,太难了!
一旁的秦耀辰将一切尽收眼底,他默不作声地拿起一个精致的三明治,直接塞到了陆寒星微张的嘴里,动作看似粗鲁,却恰好解了围。秦承璋紧绷的脸色稍霁,总算不再盯着这边。秦耀辰又用眼神示意旁边的佣人,一杯温热的牛奶很快递到他手中,他转而递给陆寒星。陆寒星接过,乖顺地一饮而尽,唇边留下一圈淡淡的奶渍。
早餐在无声的博弈中结束。兄弟几人纷纷上楼更换准备去老宅拜年的正装。陆寒星再次被保镖“护送”回房。当他换上那套特意为他定制的水蓝色中式男士冬装时,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剪裁合体的上衣与长裤,完美勾勒出他清瘦却不失挺拔的身形,尤其是那双腿,更显修长笔直。他那身羊脂玉白皮被水蓝色衬得愈发清透,俊秀绝伦,宛如一块上好的蓝玉。
再次下楼时,哥哥们也已穿戴整齐。大哥秦承璋是一身玄黑色中式装束,衣襟与袖口以金线精绣麒麟纹样,恢弘大气,彰显着掌舵者的威严;二哥秦弘渊同样选择了黑色,其上却以银白丝线绣着疏影横斜的寒梅,黑白交织,宛如一幅行走的水墨画,平添了几分平日难见的文雅,让陆寒星几乎看呆了——那个吓人的二哥,竟也有这般风雅的一面?三哥秦冠屿身着云灰色套装,通身以同色丝线绣满流转的祥云纹,袖口更是云纹堆叠,既气场强大,又不失几分飘逸风趣;四哥秦耀辰则是一身深紫色,贵气内敛。
佣人拿来两件斗篷。一件是火红的连帽中式冬季斗篷,帽檐滚着一圈雪白丰密的毛边,为陆寒星披上,红白相映,衬得他唇红齿白。另一件纯白毛绒斗篷则属于秦耀辰。
秦耀辰细心地将陆寒星斗篷上的狐狸毛帽子为他戴好,轻声叮嘱:“早上风大,你身子弱,谨心着凉。”
一红一白,两个容貌别无二致,气质却迥异的俊秀少年并肩而立,宛如一幅生动的年画。
秦承璋目光扫过已然到齐的兄弟几人,沉声道:“人齐了就走,早点到老宅,给爷爷拜年。”
加长的豪车在清晨寂静的道路上平稳行驶,车厢内却因秦承璋的一句话而暗流涌动。
“待会儿到了老宅,都打起精神,好好表现。”秦承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刚得到消息,秦妄被爷爷提前放出来了。”
“什么?!”秦耀辰第一个不满地低吼出来,“爷爷是不是老糊涂了!他犯了那么大的错,差点就……”他看了一眼身旁瞬间绷直了身体的陆寒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愤愤道,“五弟小时候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陆寒星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水蓝色衣料的褶皱,指尖微微发白。秦妄……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瞬间刺破了他这些时日以来勉强维持的平静。真是冤家路窄!
秦承璋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放心,就算放出来,也只是个空壳。他名下所有的公司股份、实权职务都已被剥夺干净,他过去的那些爪牙,我也清理得差不多了。现在,他顶多只剩下一个‘秦家人’的空头衔。”
三哥秦冠屿嗤笑一声,慵懒地靠回真皮座椅里:“秦家人的头衔,也够他锦衣玉食、挥霍一辈子了。”
“他那种人,会满足于仅仅锦衣玉食吗?”秦承璋语气冷冽,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他目光转向脸色有些发白的陆寒星,语气稍稍放缓,却带着更深的期许:“所以,五弟,你要快点成长起来,将来,才能更好地帮大哥分担。”
陆寒星猛地抬起头,对上大哥深邃的目光。那股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恨意与报复心,此刻熊熊燃烧起来,驱散了片刻的慌乱。他回答得异常干脆响亮:“嗯!没问题!”
说话间,车辆已缓缓驶入一座气势恢宏、古色古香的老宅院门前停下。
兄弟几人陆续下车,整理衣冠。早已等候在门口的祁雪迎了上来。她身着典雅的藕荷色旗袍,外披一件纯白貂绒外套,气质温婉大方,正是秦承璋的妻子,五大贵族世家之一祁家的嫡系千金。
“承璋,你们来了。”祁雪声音柔和,“老爷子已经在正厅等着了。”她与秦承璋育有一子一女,平时住在主宅后的独立别墅区,陆寒星偶尔在园中散步时见过她两次,印象里是个很温柔安静的女人。
一个约莫五六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祁雪身后钻出来,好奇地拽了拽秦耀辰的衣角,乌溜溜的大眼睛却直往陆寒星身上瞟:“四叔,这个好看的哥哥是谁呀?”
秦耀辰弯腰,难得温和地摸了摸侄子的头:“小傻瓜,他不是哥哥,是你五叔。”
小男孩“哦”了一声,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似乎在努力理解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和四叔一样好看的人,辈分却高了一级。
“别磨蹭了,快跟上。”秦承璋回头催促,声音不容置疑。
秦耀辰顺势牵起侄子的手,大步跟上大哥和三哥。陆寒星深吸一口气,落在最后,他下意识地想放慢脚步,身后的保镖却已不着痕迹地轻轻扶住他的手臂,半是护送半是催促地,将他带进了那座象征着秦家最高权力的老宅大门。
第221章 老宅过节3
秦氏老宅迎来了远比元旦更为隆重热闹的除夕装扮。朱红的高墙下,成排的大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生姿,泼洒下一片暖融的光晕;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与孩童手中新点燃的鞭炮声交织,预示着新岁的来临;鎏金的对联在门楣上熠熠生辉,笔走龙蛇间尽显家族的显赫与对未来的祈愿。连门口那对威严的石狮子脖颈上,都系上了崭新的红色彩带,平添了几分节日的柔和。
陆寒星沉默地走在人群的最后方。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被身后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半推着前行。他踏过蜿蜒曲折的廊庑,廊下悬挂着各色彩灯,流光溢彩,映照在旁边未曾封冻的碧绿湖水上,漾开破碎迷离的光影。湖畔的老树枝桠间,挂满了写着“福”字的精巧彩灯,暖光穿透了薄薄覆盖其上的晶莹雪花,勾勒出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近乎梦幻的琉璃世界。
“真漂亮啊……”陆寒星在心里无声地赞叹。这景象,比他曾经以为已是极致的江氏温泉酒店,还要华美瑰丽太多。眼前这过分的美好在刹那间攫住了他的心神,让他因踏入陌生环境而一直紧绷恐惧的心,稍稍松懈了一丝缝隙。
然而,这片刻的安宁转瞬即逝。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阴影将他笼罩。是三哥秦冠屿。他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像是要穿透那层单薄的衣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你兜里,揣没揣不合时宜的东西?”
陆寒星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嗫嚅道:“没…没有。”
秦冠屿显然不信,只对身旁的御用保镖递去一个眼神。保镖会意,上前一步,手法熟练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在陆寒星身上仔细搜查起来。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周围仿佛有隐形的目光投射过来,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件待检的物品,无所遁形。片刻,保镖停手,恭敬回复:“三爷,没有。”
一股尖锐的心寒,混杂着巨大的屈辱,瞬间席卷了陆寒星。他紧紧咬住下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但很快,一种近乎自虐的释然又涌了上来。也好,这样也好。反正早晚他们都会彻底厌恶他,这个显赫的家族终将以他为耻。如此,他便不会对这虚假的温情,对这华丽的牢笼,产生一丝一毫的留恋。将来离开时,才能更加决绝。
搜身之后,他被保镖再次推着,几乎是趔趄着进入了灯火通明的主室。巨大的中式圆桌旁早已坐满了人,衣香鬓影,谈笑风生。他的闯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和谐。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虽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可辨地钻入他的耳朵:
“看,这就是那个走失多年的五少爷?”
“啧,这扭扭捏捏的样子,果然一身洗不掉的农村气。”
“唉,可惜了这么好的血脉,待在乡下那种地方,算是被养废了!要不……”
“谁说不是呢,这孩子命不好啊。”
“听说上回回来,身上还带了刀?以前在乡下,别不是个打架斗殴的混混吧?”
“那种地方,能读什么书?不舞刀弄枪的,还能干嘛?”
“倒也……不全然是。我好像听说,他是自己供自己读的大学,要真这样,也没那么差劲……”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陆寒星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自己干净的鞋尖,仿佛要将地面看穿。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汇聚而来的目光——好奇的、轻蔑的、猜忌的、鄙夷的、或许还有一丝怜悯的——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几乎要窒息。他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雏鸟,羽毛凌乱,格格不入,所有的自尊与坚持,在这一刻都被碾落成尘。
厅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秦承璋率先领着几位弟弟,整齐地向端坐主位的秦世襄行礼问安。
“爷爷,新年安康!”
秦世襄看着眼前济济一堂的孙辈,尤其是气宇轩昂的长孙,脸上绽开了真切的笑容:“承璋啊,快坐!就等你开席呢!”他对这个长孙是打心眼里满意,不仅能将公司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弟弟们的管教也颇费心思,很有长兄风范。
秦承璋从容上前,双手奉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爷爷,这是我给您准备的贺礼。”他打开盒盖,露出一方温润凝腻的三黄和田玉印章,“前阵子谈业务,一位大老板的私藏。他久仰爷爷威名,一心结交,我给了他个项目,他便将此物赠我,权当与秦家结个善缘。”
“不错,不错!”秦世襄拿起印章细细摩挲,玉质上乘,雕工精湛,更难得的是其中代表的江湖地位,他连连点头,很是受用。
接着是秦弘渊,他献上一卷画轴,语气带着晚辈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爷爷,我给您画了一幅水墨山水,笔力浅拙,希望您不要嫌弃。”
“哈哈,你们兄弟几个里,就属你画意最精!谁能想到最后偏偏选了舞刀弄枪的路子!”秦世襄心情大好,命人当场将画展开。那是一幅气势磅礴的《烟江叠嶂图》,笔墨酣畅,意境深远,引得底下众人一阵低呼赞叹。
秦冠屿随即跟上,捧上一个锦盒,里面是一串用顶级紫玉雕琢而成的葡萄,颗颗饱满,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爷爷,这串玉葡萄祝您福寿绵长。这成色的紫玉寻来可费了不少功夫。”
“好,好!有心了!”秦世襄含笑点头,目光扫向一旁安静待着的秦耀辰,“耀辰,你是不是也准备了?”
秦耀辰机灵地一笑:“爷爷是想听我弹古琴了?”
“就你是个小机灵鬼!”
“那孙儿这就去准备!”秦耀辰笑着转身走向后门去取琴。
就在这时,秦世襄的目光落在了始终站在角落,穿着一身素雅水蓝色中式冬装的陆寒星身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染上一层寒霜。
陆寒星感受到那锐利的视线,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上前几步,双手捧着一条折叠整齐的红色羊毛围脖,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磕绊:“我…我…送给…爷爷…一个…自己织的围脖。”
秦世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看都未多看那围脖一眼,语气冰冷:“哼!你也算有心。只要你不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来,就万事大吉了!”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一片压抑的窃笑。陆寒星脸色倏地惨白,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秦承璋见状,立刻起身打圆场:“爷爷,五弟他知道错了,上次之后我已经严厉教训过他了。”他一边说,一边从文件袋里拿出几份复印件,恭敬地递到秦世襄面前,“您看,五弟其实非常上进。这是他在大学跳级的试卷复印件,这张卷子,难度不小。”
秦世襄随意瞥了一眼:“这是……”
“这是大学二年级全部课程结束时的期末试卷内容!都是他利用课余时间自学的。”秦承璋强调道。
“哦?”秦世襄终于提起了一丝兴趣,“他现在读大几?”
“按正常进度,他现在应该刚结束大一上学期的课程。您看,他靠着自学,已经连跳两级,直接开始修大三的课程了。”
这番话让厅内不少秦家人重新打量起陆寒星,目光中的轻蔑稍减,多了几分审视和惊讶,似乎……这小子也没想象中那么不堪。
秦承璋很满意这种效果,继续趁热打铁:“他的辅导员章老师非常看重他,特意联系我,想和我们家长商量一下他大三实践课的方向,好为未来就业做准备。”
“哦?”秦世襄挑眉。
“我初步打算让他主修金融,将来正好可以进公司帮帮我,也能为您分忧。”
秦世襄沉吟片刻,摆了摆手,态度有所保留:“哎,承璋。如果他是在秦家长大,你这样的安排无可厚非。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他过去经历成谜,性情如何还需观察。此事,再议吧!”
秦承璋不敢违逆,恭敬应道:“是,爷爷。”
他走到陆寒星身边,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拉着他默默走向圆桌旁的空位,示意他坐下。
宴会的气氛刚刚重新热络起来,主位上的秦世襄却忽然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陆寒星,一会儿宴会结束,到我书房来一趟,我找你单独聊聊。”
陆寒星浑身一僵,他最惧怕的就是这位不怒自威的爷爷,下意识的就想开口拒绝。但秦承璋已经抢先一步,代他应承下来,声音洪亮:“爷爷放心,他一定准时到!”
“嗯。”秦世襄的目光在长孙身上停留一瞬,“承璋,你也一起来。”
“好的,爷爷。”
这话音落下,大厅内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唏嘘和交换眼神的细微声响。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单独聊聊”,恐怕不会那么简单。陆寒星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如坐针毡,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弱暖意,瞬间被巨大的不安吞噬殆尽。
第222章 老宅过节4
宴会厅内,中式古典灯笼吊灯洒下辉煌的光晕,映照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秦家的家族宴会已然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正中央那个如同从画卷中走出的青年——秦耀辰。
他身着剪裁合体的深紫色中式冬装,袖口用金线绣的波纹扣与他的气质相得益彰,既像云端之上不容亵渎的天使,又似人间童话里优雅矜贵的白马王子。佣人轻手轻脚地支起紫檀木琴架,动作带着一丝虔诚。秦耀辰将那张价值连城的古琴轻置于上,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从容。秦家族人们脸上毫不掩饰的赞许与骄傲,如同暖流般萦绕在他周围。
坐于主位的家主秦世襄,捻着胡须,眼角的笑纹深镌,声音洪亮中带着难掩的得意:“哎呀,我这小孙子,出来献丑了!大家多多包涵,莫怪莫怪啊!”
一位身着黑色冬季旗袍,上绣傲雪红梅的老夫人,正是秦家的一位长辈,闻言笑着接口,声音清脆:“老哥哥,您这也太谦虚了!咱们谁不知道,耀辰是国际上最年轻的钢琴家之一,听说都受邀去国际大赛当评委了!真是给咱们秦家长脸!”
“哎呀,真是厉害啊!”
“虎父无犬子,不,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周遭的附和声此起彼伏,编织成一道无形的光环,将秦耀辰笼罩其中。
陆寒星坐在属于“嫡系”的席位上,却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华丽殿堂的局外人。他呆呆地望着中央那个光芒万丈的“四哥”,又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虽然名贵却总觉得不合身的水蓝色中式冬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那光芒太耀眼,衬得他愈发渺小黯淡。
淙淙的古琴声响起,古朴、苍茫,带着历史的回音。
“哇!这……这不是《广陵散》吗?”一位精通音律的老者惊叹,“这首曲子技法繁复,意境高古,已经很少有年轻人能驾驭了!”
然而,这赞誉在陆寒星耳中,却化为了难以理解的困倦。他不懂古琴的奥妙,只觉得音色沉郁,不如钢琴的清越明快来得直接。那复杂的意境对他而言如同天书,沉重的眼皮开始打架,终于,脑袋一歪,“咚”一声轻轻磕在了桌面上。
这细微的声响在雅致的乐声中略显突兀。
坐在他身旁的大哥秦承璋立刻蹙起了眉头,他向来注重家族颜面。他用眼神示意坐在陆寒星另一侧的三弟秦冠屿。
秦冠屿会意,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光芒,伸手在陆寒星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唔!”陆寒星猛地一激灵,清醒过来,茫然又委屈地看向偷笑的秦冠屿,压低声音,“三哥,你干嘛?”
“干嘛?这么好的曲子,你居然睡觉?找骂呢?”秦冠屿嗤笑。
“我……我又听不懂……”陆寒星嗫嚅着,揉了揉眼睛,“比钢琴难听多了……”
邻座一个旁系的年轻人恰好听到了这番对话,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轻声对同伴嘀咕:“可惜了,空占着嫡系的位置,原来是个土包子,一点风雅都不懂。”
这话虽轻,却清晰地钻入了秦承璋的耳中。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中不悦至极。他转过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对陆寒星低声道:“回去别光看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专业书了,我给你请个最好的音乐老师,从头开始学。”
“不……不要!”陆寒星猛地摇头,脸上浮现出窘迫的红晕,“我唱歌都直跑调!而且……我、我真的不懂音乐……”
“不懂就学!”秦承璋语气加重,“你不是听你四哥弹钢琴听得挺起劲的吗?”
“那是……”陆寒星语塞。
“是什么?”秦承璋追问。
陆寒星却陷入了沉默,只是紧紧抿住了嘴唇。他在心里回答:我听的不是音乐,我听的是那本该属于我,却被偷走了的人生。那流畅的钢琴曲,每一次响起,都在提醒他,有人在替代他过着另一种光彩夺目的生活。
秦冠屿见气氛僵硬,打了个圆场:“好了大哥,别为难五弟了,他天生五音不全,强求不来的。”
“五音不全,至少审美要在线!总得懂点皮毛,不能什么都不会,平白丢了秦家的脸面!”秦承璋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
“是是是,大哥说得对。”秦冠屿连连应和,顺手拍了拍陆寒星的背,示意他别往心里去。
这时,秦耀辰一曲终了,余音绕梁。片刻的寂静后,热烈的掌声如同潮水般涌起。秦世襄老爷子开怀大笑,将走下台的爱孙紧紧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那祖孙情深的画面,温暖得刺眼。与刚才对待陆寒星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威严,判若两人。
陆寒星怅然地看着那副天伦之乐的画面,鼻腔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楚,眼眶微微发热。他赶紧低下头,生怕被人看见那即将夺眶而出的脆弱。
“哎……”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溢出唇瓣。
他猛地站起身,对身旁的秦承璋低声道:“大哥,我……我想去个洗手间。”
秦承璋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想逃离的心思,但并未点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去吧。”随即,他朝身后微微示意,眼神锐利。
四名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无声无息地上前,两人在前微微开路,两人紧随陆寒星身后,形成一个无形的包围圈,“护送”着这位年轻的嫡系五少爷,离开了这喧闹又令人窒息的大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仿佛将他与身后的繁华与亲情彻底隔绝。
第223章 老宅过节5
陆寒星被四名保镖“护送”出宴会厅,脑子里还因刚才的对比而一片混乱。廊道幽深,两侧装饰华丽却千篇一律,他有点蒙圈,忍不住嘟囔:“这地方跟迷宫一样,都长一个样,厕所到底在哪儿啊?”
他焦急地四处张望,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立着一个穿着黑色中式冬装长衫的高大背影。他像抓到救命稻草,也顾不上礼貌,赶紧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胳膊,“你…你好,请问卫生间在哪?”
那人闻声回头,一张带着玩味和恶意的脸映入陆寒星眼帘——竟是他此生最不想见,也最恨之入骨,毁了他一生的人——他的二叔,秦妄!
秦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浓重的讥讽取代,他拖长了音调,像猫捉老鼠般:“哎呀——我当是谁,原来是小坏东西!你想上厕所啊?”
陆寒星脸色瞬间阴沉如铁,胃里一阵翻腾。他知道跟这人纠缠绝无好处,对骂的结果往往是自己受罚,他咬紧牙关,懒得废话,只想绕开。
可秦妄岂会轻易放过他?他挪动一步,用粗壮的胳膊死死拦住去路,言语如刀,专往最痛处戳:“在乡下那会儿,你不是随便找棵树就解决了嘛?怎么,回了秦家,连尿尿都忘了怎么尿了?哈哈哈哈哈!”
“让开!”陆寒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就说一遍!”
“哈哈哈哈哈!小崽子,憋不住就尿裤子里啊!二叔不笑话你!”秦妄嚣张地笑着,眼角余光瞥见那四个保镖如同木桩般立在原地,不敢上前干涉,气焰更是嚣张。他伸出手,作势要去拉陆寒星,“来来来,别害羞,二叔亲自领你去!你看你穿的这身,娘里娘气的,是不是连厕所门都分不清?”
“你放开你的脏手!”陆寒星猛地挥开他的触碰,眼中迸发出狠厉的凶光,“不然我掐死你!”
“哟嗬!来啊!”秦妄非但不惧,反而把脸凑近,压低声音,话语如同毒蛇吐信,“这里是秦家,你再敢行凶,信不信立刻被关进暗无天日的禁闭室?我可听说了,老爷子正计划把你这碍眼的弄到国外去,眼不见为净!”
“什么?”陆寒星心脏猛地一缩,不知这话是真是假,但回想起秦世襄平日对自己的冷漠与厌弃,这传言很可能就是真的!
秦妄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蚊子,兴奋得几乎战栗,继续用语言凌斥他:“小臭虫!你还真以为回秦家是来享福的?去国外哦!人生地不熟,言语不通,成天被人监视,那日子,啧啧,比你在乡下还不如!而且,老爷子要是一个不高兴,”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陆寒星的腿,眼神阴鸷,“命人‘不小心’打残你这条不安分的腿,你就在床上自生自灭吧!到时候,你以为还有谁会把你当五少爷?佣人都能骑到你头上撒尿!”
陆寒星冷汗涔涔而下,秦妄的话勾起了他最恐怖的回忆——他被保镖捆绑,在祠堂罚跪一整夜,那个威严的老人冰冷地说过:“再敢跑,就打折你的腿!” 他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秦妄看着他这副模样,快意无比,假惺惺地咂嘴:“哎呦呦,看看,我们小可怜这是吓坏了?”
极度的恐惧与屈辱交织,陆寒星的生理反应再也无法控制。他想起了被像货物一样贩卖时,最后落到那个代号“孤狼”的人手里,被吓得失禁的狼狈……此刻,那股熟悉的灼热感再次涌向小腹,他快要憋不住了!
“让…让我走!”他带着哭腔挣扎,可秦妄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拽着他的胳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略显清冷的女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二哥,你在这儿干嘛呢?”
只见一位穿着红色冬装旗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性款款走来。她是秦世襄的女儿,秦妄的四妹——秦蕊。
秦妄一看是她,嚣张气焰收敛了些,但依旧皮笑肉不笑:“没什么,跟咱们大侄子聊聊天,教教他秦家的规矩。”
陆寒星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许多,死马当活马医地朝秦蕊哀求:“姐姐!我和他不熟!快救救我,我…我憋不住了!” 他甚至急得用上了“姐姐”这个称呼。
秦蕊目光扫过陆寒星狼狈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但转念想到这孩子终究无辜,便对秦妄说:“二哥,给我个面子。这孩子交给我,我来好好‘教育’他。”
陆寒星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他们是一伙的!
“你们都是坏蛋!放开我!”他绝望地挣扎,可秦蕊的手却异常有力,牢牢抓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秦妄乐得在一旁看戏。
秦蕊厌恶地瞪了秦妄一眼,语气带着警告:“够了!总欺负一个小孩子算什么本事?你已经毁了他一次,还不够吗?”
她不再理会秦妄,转而用力拉住陆寒星:“走,我领你去厕所!”
秦蕊半拖半拉着几乎虚脱的陆寒星往洗手间方向走,那四名保镖依旧沉默地跟上。秦蕊停下脚步,不满地扫视他们:“你们刚才为什么不上前保护他?”
保镖首领低下头,硬着头皮回答:“蕊姑姑,那是妄爷……是老爷子最疼的儿子,我们……惹不起。”
秦蕊冷哼一声,气场全开:“他现在除了还姓秦,还有什么?老爷子早把他手下的爪牙都拔干净了!听不懂我的话吗?”
“是!”保镖首领冷汗下来了。
“领罚去。”秦蕊命令道。
保镖首领试图辩解:“可是蕊姑姑,老爷子吩咐我们必须时刻盯着五少爷,不能让他跑了……”
秦蕊不再废话,优雅地抬起手,一个清脆的响指。霎时间,从廊道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走出十几名身着黑衣、气息精悍的保镖,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够不够?”秦蕊冷声道,“这么多人,盯他一个,还怕看不住?”
保镖首领看着这十几名明显是秦蕊心腹的高手,知道自己再无抗衡的资本,只能低头:“是,属下明白。” 随即带着那四人悻悻离去。
过了一会儿,陆寒星终于从洗手间出来,生理上的窘迫解决了,但心理上的压力丝毫未减。他惊讶地发现原来的四名保镖不见了,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希望——有机会跑了?
然而,这丝火花瞬间就被现实浇灭。他看见秦蕊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靠在墙边,朝他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而在她身后,那十几名气息冷峻的高手如同沉默的城墙,将所有可能的出路堵得严严实实。
希望破灭,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他。陆寒星低下头,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哎!逃出生天,怎么就那么难!
第224章 老宅过节6
秦妄和着那四个受罚的保镖身影刚消失在廊道拐角,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诡异。秦蕊带来的十几名精锐保镖无声地移动,形成一个紧密的包围圈,将陆寒星困在中央,水泄不通。
秦蕊本人则一步步逼近。她个子本就高挑,足有178公分,脚下那双高跟鞋更让她带上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她微微俯身,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直刺入陆寒星眼中,那审视的、仿佛要剥开他所有伪装的眼神,看得陆寒星心里阵阵发毛,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你…你到底要干嘛?”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意识地后退,脚跟却撞上了身后保镖坚硬的腿,无处可逃。
秦蕊并不回答,只是红唇轻启,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按住他!”
“你!放开我!你到底要干什么呀?!”陆寒星惊惶挣扎,但双臂立刻被身后的保镖死死反剪,力道之大让他痛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被迫弯下腰,形成了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
秦蕊这才上前,伸出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毫不客气地用力捏住了陆寒星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从英挺却带着惶恐的眉毛,到那双总是蕴藏着倔强与惊惧的眼睛,目光如同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奇怪……”她喃喃自语,眉头微蹙,“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陆寒星心脏狂跳,却强撑着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怎么可能?你们秦家高高在上,是天上的云!我呢?我就是地底下任人践踏的泥巴!在那之前,我连一天温饱都是问题,哪有资格见到您这样的大人物?”他的话语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难以掩饰的自卑。
“不对……感觉不对!”秦蕊捏着他下巴的手又紧了几分,眼神更加锐利,“你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尤其是你穿蓝色的时候!”
蓝……蓝色?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撞开了陆寒星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模糊的角落。他恍惚记起那个戴着黑珍珠胸针的贵妇人……等等!秦蕊的眉眼,似乎和记忆中那个夫人的轮廓……有几分重合?
不会吧?!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陆寒星瞬间心惊肉跳,本就因身处秦家而时刻紧绷的神经,几乎要彻底崩断!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聚光灯下的贼,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
秦蕊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惶和恍然,她立刻逼问:“你想起什么了?”
“没……没什么!”陆寒星矢口否认,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大……大姐,”他慌乱中改了口,心里提醒自己不能暴露任何与“夫人”相关的信息,“您行行好,饶了我吧!我就是一个穷学生,穷得只能靠学校助学金活着,我能知道什么呀?”
“哦?是吗?”秦蕊拖长了尾音,明显不信,“可我咋听承璋说,你之前……被有钱女人‘包养’过?”
“……”
陆寒星的沉默更像是一种默认。秦蕊冷哼一声,语气充满了鄙夷和不屑:“哼,你们这种底层爬出来的小东西,偷奸耍滑、攀附权贵的伎俩我见得多了!看来,有空我真得好好‘请’你到我那里坐一坐,咱们……慢慢聊!”
“不!不要!大姐您饶了我吧!我求您了!”陆寒星真的怕了,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秦蕊的“坐一坐”,绝对比秦承璋的训斥、秦妄的欺凌更可怕!
“有意思。”看着他激烈的反应,秦蕊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加莫测高深的笑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脆的女声打破了僵局:
“姑姑!原来您在这儿呢,老爷子正到处找您!”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白色冬装旗袍,外罩一件雪白狐狸毛披肩的靓丽女孩快步走来——正是那天在云端,陆寒星偷黑珍珠时主动与他搭讪的漂亮小姐姐,秦湘!
陆寒星一眼就认出了她,顿时如遭雷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旧账新仇,今天是要一并清算了!
秦湘走近,好奇的目光落在被钳制住的陆寒星身上,在他那身水蓝色的衣服上停留片刻,歪着头笑道:“咦?这小弟弟看着好面善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阿湘,你见过他?”秦蕊立刻追问。
“可能吧,有点印象,一下子想不起来了。”秦湘笑得天真无邪,但话语却让陆寒星胆寒。
陆寒星感觉自己快要哭了,老天爷今天是非要亡他吗?怎么所有不相见的人,全都凑到了一起!
秦湘似乎并没打算深究,转而说道:“姑姑,先把他带回去吧。他大哥找他都找急了,宴会还在进行呢。”
秦蕊深吸一口气,压下探究的欲望,狠狠瞪了陆寒星一眼,对保镖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走!把他押回去!”
保镖们得令,立刻粗暴地推搡着几乎脱力的陆寒星,朝着那灯火通明、却让他感到无比窒息的宴会厅走去。希望的曙光仅仅闪烁了一瞬,便再次被无情地掐灭,前路仿佛只剩下更深沉的黑暗。
第225章 老宅过节7
秦蕊和秦湘走在前面,两个保镖像铁钳一样死死按着陆寒星跟在后面。沿途遇到的秦家人纷纷向秦蕊躬身问好,彰显着这位秦家女性不凡的地位。而被押着的陆寒星,活像个十恶不赦的罪犯,每一次挣扎都被更用力地压制,屈辱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路过的每一道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陆寒星终于忍不住哀求:“大…姐,你行行好,放开我!我自己会走!求求你了!”
秦蕊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讽:“听说你这小孩子身手厉害,一下子打趴了四个好手。不按着你,你跑了怎么办?”
“我不跑,保证不跑!”陆寒星的声音带着哭腔,“求求你了!”
“你这小孩最会偷奸耍滑,最是不守信誉。”秦蕊冷冷道,“我是你姑姑,你以后讲点礼貌。”
见哀求无果,陆寒星彻底冷了脸,连那声“姑姑”也不肯叫了。他深深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一行人走进宴会厅时,秦世襄正搂着小孙子秦耀辰,满脸慈爱。秦耀辰乖巧地为爷爷夹菜,秦世襄轻抚他的手:“这双弹琴的手可得保护好了。”
秦承璋在一旁笑道:“那是自然。”他看见秦蕊进来,连忙招呼:“蕊姑姑,爷爷刚才还念叨你呢。”
“我路过花园,把他带了过来。”秦蕊淡淡道。
秦承璋看向被死死押着的陆寒星,眉头微蹙:“姑姑,把他交给我吧。”
“等等!”秦世襄洪亮的声音响彻宴会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落在了那个穿着水蓝色衣服、被两个保镖按着的少年身上。
窃窃私语声再度响起:
“我就说他不老实,上回带刀,这回又不知道怎么冲撞了秦蕊?”
“秦蕊可是老爷子唯一的女儿,地位虽然不如秦妄受宠,也是很高的!”
“你看他低着头,还知道羞愧呢!”
陆寒星心里涌起无尽的冤屈——他不过是想上个厕所,先是被秦妄戏耍,现在又被这个所谓的“姑姑”如此羞辱。他再次用力挣扎,却依然无法挣脱分毫。
在人群中,秦妄冷眼看着这场好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活该如此下场。
陆寒星的挣扎在秦世襄眼里成了不安分的表现:“蕊儿,他又犯什么事了?”
“倒也没什么,父亲。”秦蕊瞥了陆寒星一眼,“被他二叔欺负,我帮他解个围。我和这个侄子很投缘,赶明还请他到我那坐坐。”
“是吗?他没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倒没有。”
“哦,你的保镖押着他有点过了。”
“怕他乱跑,听说他身手不错,丢了我可责任大了。”
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陆寒星只觉得心如刀绞,恨不得立刻消失。
“就坐吧。”秦世襄挥挥手,“菜没上全,一会吃饺子,然后坐船钓鱼去!”
“是,父亲。”
秦承璋从保镖手中接过陆寒星,见他脸色苍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扶着他坐下,低声道:“你多少吃点,一会爷爷还要找你谈话。”
陆寒星低着头坐在椅子上,满桌佳肴在他眼里如同嚼蜡。巨大的痛苦和委屈在全身蔓延,他抬起头拼命抑制眼泪,却正好看见秦耀辰和秦冠屿一左一右陪在秦世襄身边,如同掌上明珠。
他猛地扭过头去,小声啜泣起来,不自觉地咬住了自己的衣袖,直到口中泛起淡淡的铁锈味。过了一会儿,他红着眼睛转过身,开始机械地往嘴里塞食物——仿佛在为自己储备面对下一场未知酷刑的力气。
秦承璋看着他这般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往他碗里夹了些菜:“慢点吃。”
这时秦世襄的目光扫了过来,在陆寒星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深不可测,仿佛在掂量着什么。陆寒星感受到那道目光,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却强迫自己继续吃下去。
他知道,在这个看似华丽的牢笼里,他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第226章 老宅过节8
宴会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人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秦世襄被儿孙们簇拥在中间,接受着众人的敬酒与奉承,俨然一幅颐养天年、尽享天伦的慈祥老祖宗模样。然而,这其乐融融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吃过象征团圆的饺子,一行人移步至府内的人工湖,准备登船游湖、垂钓取乐。陆寒星被四个身形健硕的保镖几乎是推搡着前行,他被迫走在秦家嫡系队伍的最末尾,像一个多余的、需要被严密看管的包袱。他深深地低着头,视线所及,只有自己那双与这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鞋尖,以及脚下冰冷光滑的石板路。
“这日子,想走走不了,想过过不好!” 这个念头如同沉重的枷锁,紧紧箍在他的心头,几乎让他窒息。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比小时候在陆家农村时更为深刻,更令人绝望。
记忆如同挣脱闸门的洪水,汹涌地冲回他的脑海。同样是过年,在陆家,他像个小牲口一样被指使着。偌大的年夜饭,从采买到清洗,从切配到烹炒,几乎全压在他一个人稚嫩的肩膀上。灶台前的烟火气熏得他眼泪直流,厚重的油烟味浸透了他的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衣衫。当他终于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将一桌丰盛的菜肴摆上桌时,等待他的不是休息,不是一句辛苦,而是养母刘娥刻薄的驱赶:
“一身油烟味,臭死了!还不快去用凉水冲干净!别把晦气带进屋里,冲撞了长辈!”
数九寒天,井水冰冷刺骨。他咬着牙,用最快的速度冲刷身体,皮肤在冷水的刺激下先是泛起针扎般的痛楚,随即变得麻木。起初几年,他总会在这样的“洗礼”后大病一场,感冒发烧是家常便饭。后来,身体似乎习惯了,或者说,是他的心习惯了。他渐渐觉得,这或许就是自己该受的,是自己命贱,合该如此。唯有表现得足够驯顺、足够卖力,陆家的长辈才会在酒足饭饱之余,带着施舍般的怜悯,赏他一口平时根本吃不到的美味饺子。那是他童年灰色记忆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光点。为了那一点点残羹剩饭和那口象征性的饺子,他可以在节日里拼尽全力,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端茶倒水,赔尽笑脸。
可如今,在更为显赫、更为精致的秦家,身体的劳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孔不入、杀人不见血的精神虐待。 他们不用他干活,却用无处不在的鄙夷目光、轻蔑的窃窃私语、以及看似玩笑实则残忍的戏耍,将他钉在耻辱柱上。他们剥夺了他的尊严,将他视为一个可以随意拿捏、供人取乐的玩物。
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和不甘的邪火,猛地从他心底窜起,直冲脑门!他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死死盯在湖面荡漾的波纹上。湖水清澈,能看见里面肥硕的红色锦鲤悠闲地摆尾,它们自由自在,无忧无虑。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被牵引到船头——秦妄正俯在秦世襄耳边说着什么,逗得老爷子开怀大笑,那笑声如此刺耳。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恼和巨大的委屈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扭过头,不再去看那副虚伪的“天伦之乐”。
“只要不把我打残,我总有机会跑……大不了一死!死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什么轻视,什么蔑视,什么戏耍,都与我无关了!” 绝望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才多大?似乎从有记忆以来,就没有真正过过一天舒心日子,每一天都在挣扎,都在忍受。他甚至开始怀念,或者说,美化起那个他穿着玫红色衣服、吃着甜腻奶油蛋糕的跳湖自杀前——那个短暂、虚幻、不知前因后果的瞬间,此刻竟成了他贫瘠人生中唯一能抓住的、看似温暖的浮木。
“要是那天……就那么死了,该多好。” 他恍惚地想,眼神空洞地望着深不见底的湖水,那幽暗的水色仿佛带着某种诱惑。
就在这时,一声刻意拔高的、充满谄媚的欢快笑声,如同利刃般划破了他的思绪,强行将他拉回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老爷子真厉害,一出手就是这么大一尾金鳞鲤子!好兆头啊!”
“哈哈,这哪是我的功劳,都是冠屿会找地方,选的这处风水宝地!”
“不不不,爷爷您老当益壮,福泽深厚,这鱼是奔着您的福气来的!”
秦耀辰、秦承璋和秦冠屿一唱一和,话语里满是讨好与恭维。秦世襄抚须微笑,显然十分受用。船头那边,阳光明媚,笑语喧哗,一派和乐融融的温馨景象。
而在船尾的阴影里,陆寒星独自蜷缩着,周身被冰冷的孤寂和沸腾的悲愤所笼罩。众人的欢乐与他的悲伤,泾渭分明,如同两个永不相交、隔着无形壁垒的世界。 他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尖锐的疼痛感,反而让他混乱绝望的思绪,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起来。
第227章 老宅过节9
宴会终于在一片虚伪的祥和气氛中落下帷幕。孩子们排着队,用稚嫩的声音向秦世襄这位太爷爷拜年,换来一个个厚厚的红包和慈爱的摸头,然后欢天喜地地跟着父母离去。宾客们互相道别,祝福声、欢笑声此起彼伏。
“都早点回去休息吧,路上小心。”秦世襄面带红光,朝众人挥挥手,俨然一位宽厚的长者。
在一片喧嚣与热闹中,唯独陆寒星像个被遗忘的异类,蜷缩在客厅最不显眼的角落里。他紧紧闭着眼睛,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将外面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世界彻底隔绝。他沉溺在自己黑暗无声的天地里,那里只有委屈、愤怒和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秦承璋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眉头微蹙,心想:“这孩子怎么回事?大过年的,怎么是这副样子?”
他正想上前把陆寒星拉过来,秦世襄威严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陆寒星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陆寒星对这一切充耳不闻。旁边的保镖见他没有反应,粗鲁地伸手,一把将他捂住耳朵的手扒拉下来。突如其来的干扰和外界嘈杂的声音涌入,让陆寒星猛地睁开眼,他布满泪痕的脸上先是一怔,随即一股无名火窜起,想也没想就冲着保镖低吼:“你有病啊!”
这一声,成功吸引了秦世襄的注意。他看到陆寒星那副狼狈又带着戾气的样子,心里一阵厌恶,沉声道:“大过节的,大家都高高兴兴来拜年,你一个人躲在那边干什么?哭丧着脸给谁看!”
陆寒星怔住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努力想平复翻涌的情绪,慌忙用衣袖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下,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倔强。他慢吞吞地、几乎是挪着步子走过去,脸颊因为羞愤和刚刚哭过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没什么。”他声音沙哑,带着冰冷的疏离,“热闹是你们的,与我无关。我只是在等你发落而已。”
秦承璋心头一紧,生怕他激怒老爷子,连忙打圆场:“爷爷,五弟他年纪小,怕生,跟家里的兄弟姐妹们还不熟悉,难免拘束……”
秦世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地刮过陆寒星:“哼!我看不是怕生,是野性难驯!跟我到书房来!”
陆寒星心脏猛地一沉,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低着头,默默地跟在那道威严的背影后面。身后,四名保镖如同押解犯人一般,紧紧跟着,断绝了他任何一丝逃跑的妄想。
书房是一座气派恢弘的中式格局,红木书柜顶天立地,古籍字画陈列其间,无处不彰显着主人的权势与底蕴。但此刻的陆寒星哪有心思欣赏这些?他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风暴。
“说吧!什么事?”他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开口,语气生硬。
秦世襄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你就这么跟长辈说话?一点规矩都不懂!”
陆寒星抬起头,直视着秦世襄,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你是读书人,总该听过一句话,‘尊老爱幼’!老人慈爱呵护小辈,小辈自然才会尊敬长者!你们……”他想说你们何曾给过我一丝一毫的关爱和尊严?但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化作更深的悲愤。
“你疯了!”秦承璋脸色大变,猛地拉起他,扬起手就要给他一耳光,想打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
“够了!承璋!”秦世襄喝止了他,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决绝,“我看你也别白费心思了!放弃吧!过完年就给他办退学手续,直接送到国外去!是读书还是呆着,都行,找可靠的人给我看住他,别再让他回来惹是生非!”
陆寒星心下怅然,一片冰凉。果然,秦妄说的是真的。在这个家里,他什么都不用做,本身就是一种原罪。而那个毁了他一切的秦妄,却能安然以秦家二叔的身份,继续在国内逍遥。
“爷爷,他还小,只是有点小脾气!”秦承璋急切地恳求,他知道,一旦被送走,陆寒星这辈子就真的完了,“他很优秀啊!公司现在正缺这样有潜力的人才!您也知道,其他几个兄弟,谁能真心实意地帮我?”
秦世襄眯起眼睛,像是最后施舍一个机会,目光转向陆寒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诱导:“好,陆寒星,我给你一个机会。老老实实说出你的过去,你在外面都经历了什么,认识了哪些人。说清楚了,我可以考虑让你留下,甚至……将来让你进入秦氏集团。”
……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沉默。
陆寒星紧紧抿着嘴唇。他知道,说了,可能是立刻被送走,甚至因为过去黑暗的经历遭遇更不堪的下场;不说,结果也一样。既然横竖都是绝路,他又何必再摇尾乞怜?
秦世襄的耐心耗尽,冷笑一声:“是不肯说?还是不敢说?你放心,我不屑对你动粗。但我可以直接给你结果!”
见陆寒星依旧像块石头一样毫无反应,秦世襄勃然大怒,手中的拐杖重重敲打着光洁的地板,发出令人心惊的“咚咚”声。
“承璋!你看看!你看看他这副油盐不进、死不悔改的德行!”
陆寒星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闪烁着破釜沉舟的光芒,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我什么德行?我只是不想像条狗一样对着你们摇尾巴!你们把我当人看过吗?!”
第228章 老宅过节10
秦承璋见爷爷动了真怒,心下焦急,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恳切:“爷爷,您消消气。他还是个孩子,刚满十八,很多道理都不懂,咱们慢慢教,总能教好的。” 他观察着秦世襄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投下一枚筹码,“再说,他要是真走了,耀辰……怕是要想他这个弟弟的。”
秦世襄果然被勾起了些许好奇,挑眉道:“耀辰想他?他才来家里多久?两人话都没说过几句吧?”
“爷爷,您有所不知,” 秦承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都说双胞胎之间有种奇妙的心灵感应。上回他被夏天澈绑去仓库,耀辰在家里就莫名其妙地发起高烧,被送去了医院,医生都查不出原因,直到他平安回来,耀辰的病才不药而愈。这事儿,家里好些人都知道。”
“哦?真有此事?” 秦世襄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异和考量。他对这些玄之又玄的事情,宁可信其有。
“千真万确!” 秦承璋趁热打铁,“他才十八岁,心性未定,我们已经在加紧管教了。而且……平心而论,有些秦家人,确实做得有点过分,难免激怒他。”
秦世襄哼了一声,不以为然:“他们眼高于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秦家是百年贵族之首,骨子里的高傲,惯了!”
“那就是了,” 秦承璋顺势接话,“这孩子偏偏自尊心极强,别看是在农村长大的,犟得很。爷爷,您想,如果他将来真的变好了,出息了,那帮人自然也就不敢再轻视他了。这不也是给咱们秦家长脸吗?”
“哼,变好?” 秦世襄嗤笑,“他不给我闯出塌天大祸,我就谢天谢地了!还指望他长脸?”
“是是是!” 秦承璋连连点头,“所以我才成天盯着他,不敢松懈。他现在出门都必须跟我汇报详细行程,我们几兄弟轮番看着他,保证他插翅难逃!绝不会再出乱子!”
站在一旁的陆寒星听得心惊肉跳,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如此严密的监控之下,所谓的“大哥的照顾”,更像是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秦世襄沉吟片刻,终于松了口:“……罢了。你有这个心就好。记住,他有任何异动,哪怕是一点点苗头,都必须立刻让我知道!”
“必须的,爷爷!您放心!” 秦承璋赶紧保证,随即又为陆寒星争取最关键的一点,“再说了,这孩子……其实还算努力上进,学业一直不错。就算要管教,至少也让他把大学读完,拿个文凭,将来……总归是条正路。”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光,瞬间照亮了陆寒星绝望的心。他猛地抬起头,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激看向秦承璋。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冰冷的牢笼里,学业、文凭,或许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也是他未来能否拥有选择权的关键。如果现在被送走或彻底囚禁,他连这最后的资本都会失去,即使侥幸逃出去,等待他的也只会是更底层、更绝望的苦力生涯,露宿街头,食不果腹。
求生欲压倒了一切屈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低下头,用带着残余哽咽、有些吞吞吐吐的声音说道:“爷…爷爷……我…我错了!饶了我这一回……我保证,我哪也不跑,好好读书……”
秦世襄狐疑地审视着他。眼前的少年穿着那身水蓝色的中式服装,更显得身形单薄,脸上未干的泪痕在灯光下像破碎的珍珠,模样确实可怜到了极点。秦世襄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异样,看着这张与秦耀辰一模一样的脸,竟能流露出如此脆弱无助的神情?同一张脸,怎么会有这样截然不同的面孔?
他终究是有些不耐烦,也或许是那瞬间的恻隐起了作用,摆了摆手,语气疲惫:“罢了罢了!我到底是老了,没精力跟个小孩子计较。你是他大哥,既然你愿意管,那就交给你最好!只一条,别再让他惹出事端来!”
他又瞥了一眼那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少年,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转身不再多看。
“是,爷爷!我一定严加管教,把他教好!” 秦承璋如释重负,连忙拉着陆寒星的手,几乎是把他拽出了令人窒息的书房。
一出门,他就感觉到手里握着的冰冷——陆寒星的手,凉得像冰块,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触手一片冰凉。
秦承璋皱起眉:“你不是穿了冬装出来的吗?怎么还冷成这样?”
陆寒星低着头,没有回答。极度的恐惧和精神上的巨大压力,早已让他的体温调节失控。
秦承璋叹了口气,叫来守在门外的保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你们是怎么看着五少爷的?让他冻成这样?去个人,把他那件红色的斗篷拿来!”
一个保镖应声快步离去。
不一会儿,那件厚实温暖的红色斗篷被取来。秦承璋亲手将它披在陆寒星微微发抖的肩上,仔细地为他系好带子。
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住陆寒星冰冷的身体。 他裹紧了斗篷,感受着这难得的、实实在在的温暖。至少……至少这个大哥,此刻展现出的不全是恶意。他在心里默默地、虔诚地祈祷:在秦家人发现那个可怕的真相之前,在他被彻底撕碎之前,他一定要隐忍下去,一定要顺利拿到毕业证书!然后,远走高飞,永远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不过现实往往不随人愿!
第229章 绑架1
陆寒星蜷在宽大的扶手椅里,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壳里的幼兽。过年这几日,他安静得几乎像个影子。
随哥哥们去老宅拜年那日,他穿着秦家为他准备的水蓝色中式衣服,料子精细挺括,却磨得他浑身不自在。他跟在众人身后,垂着眼,嘴唇抿得发白。南家的老爷子目光如炬,笑呵呵地问了他几句话,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感到秦世襄投来的视线冷得像冰。回来后,老爷子没说什么,但那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窒息。
于是,他把自己彻底埋进了书堆里。
夜色深沉,别墅里的大部分灯火都已熄灭,只有走廊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陆寒星房间的台灯却还亮着,映照着摊满草稿纸的书桌。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偏微分方程的演算过程,字符扭曲而急促,透露出主人内心的焦躁与吃力。
理论数学的应用领域广袤如海,大三的课程陡然转向实践,让他这个习惯了抽象思维的人感到步履维艰。但他不敢松懈,每一个公式、每一个定理,他都咬紧牙关去啃。他必须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看似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东西。他怕,怕那个掌控着他一切的男人——秦世襄,一个不高兴,就会像处理掉一件不受欢迎的行李一样,把他塞到遥远的国外,彻底放逐。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瞥了一眼房间角落。两名轮值的保镖,一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另一个干脆在地毯上打起了盹。门外隐约传来另外两人的低语,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说五少爷什么来头?看着就是个没长开的孩子,咱们兄弟四个轮番盯着他一个小屁孩,也太兴师动众了!”
“你能盯住算你厉害!忘了之前那四个高手了?二十多年的老江湖,不也被这小屁孩打得落花流水?”
“五少爷死活不说他经历了什么?我倒是好奇得紧啊!”
“你还好奇!要是杀人放火的恶徒你就不好奇了?”
“他这模样?软软萌萌的,跟个小姑娘一样!
人不可貌相……”
陆寒星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些话他听得多了,早已麻木。他放下笔,决定去书房找秦承璋申请一台平板电脑,看电子文献和课件会方便很多。他拎起那双毛茸茸的拖鞋,轻轻套在脚上,又把那件连帽的、覆盖到脚踝的草莓熊长款毛毛睡衣仔细披好,帽子耷拉着,几乎遮住他半张脸。他像一只谨慎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秦耀辰的琴声如同每晚的例行公事,精准而流畅地流淌着,透着一种与他无关的、被规划好的优秀。陆寒星无意逗留,他贴着墙边的阴影,静静走向秦承璋的书房。
就在他准备抬手敲门时,发现厚重的实木门竟然虚掩着一条缝,里面传来清晰的对话声——是秦承璋和秦世襄。
他本能地停住脚步,屏住呼吸。
“……那个孩子还老实不?大过节的去拜年一声不吱,活活让南家那个老头看我笑话!” 秦世襄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爷爷,他怕生,你总凶他,他怕你。” 秦承璋的声音相对平静,像是在解释。
“他要是有耀辰那么知礼节优秀我能凶他?我联系了国外一所学校,要不过完年就送出去!这是南老的长孙读的国外私立名校!”
“南凌风?”
“对,他的孙子相当优秀,物理学霸,那个学校理科在全国都排的上号!”
“收他?”
“嗯!比那个什么联合大学强!”
“我考虑一下,五弟敏感,最怕你把他送国外,我劝劝他!”
“正好送出去就别回来!能读书就读书在国外有份工作,不能读书秦家养着他!”
“爷爷!”
“得了!挂了!”
电话挂断的忙音像是最终判决的锤音。
陆寒星僵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完整的对话,一字不落,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穿了他的耳膜,直刺心脏最柔软的地方。酸涩、委屈、难以置信、还有被背叛的愤怒……种种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般冲垮了他的理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钝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都这么老实了……他绝望地想,像只被囚禁的鸟,拼命收敛羽翼,不敢发出任何不该有的声音。我甚至……甚至都那样哀求得过秦世襄了!为什么……我就这么惹人厌?讨人嫌吗?!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放过我?!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
巨大的冲击让他身体微微摇晃,不受控制地向后挪了半步,毛绒拖鞋与光滑的地板发出了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如同惊雷的摩擦声——“呲啦”。
书房内,秦承璋饱含威压的厉喝瞬间穿透门板,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谁?!”
第230章 绑架2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陆寒星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他像一只被猎枪惊起的兔子,甚至来不及弯腰好好穿上拖鞋,就那么赤着脚,一手死死攥着那双毛茸茸的、与他此刻心境截然不符的拖鞋,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用最快的速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飘”上了三楼。
卧室的门果然虚掩着,留有一条缝隙。他像一尾滑溜的鱼,极快地侧身钻了进去,后背紧紧抵住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炸开的肺部。
房间里,本该尽职看守的两个保镖,正靠在窗边压低声音闲聊,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百无聊赖。是啊,他这几天表现得多么“完美”,一个彻头彻尾、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除了看书就是演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这份“老实”果然让他们松懈了,这讽刺的发现让他喉咙发苦。
他不敢耽搁,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像猫一样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快速溜到书桌前。刚把手里攥得温热的拖鞋随意丢在地毯上,屁股甚至还没在椅子上坐稳——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秦承璋走了进来,白色的衬衫挺括,西装裤线条利落,周身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先是扫过虚掩的门,然后定格在陆寒星身上,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刚才在干嘛?”
陆寒星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冰凉。他垂下眼睫,不敢与那道审视的目光对视,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在看书…”
“真的?”那声音里的怀疑几乎凝成实质。
“……嗯。”他死死盯着摊开的书页上那些扭曲的数学符号,仿佛它们能给他提供某种庇护。
秦承璋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那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带着可爱草莓熊图案的长款毛绒睡衣上,眉头蹙起:“你怎么穿这么厚?”
“……我冷。”这个借口脱口而出,苍白得连他自己都无法信服。
“屋里二十五度!你冷?”秦承璋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明显的讥诮,“我一会叫秦予过来!”
“不用…大哥!真的不用!”陆寒星猛地抬头,慌乱地拒绝,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你头上怎么这么多汗?”秦承璋的目光更加锐利,转而看向门口,“保镖呢?!”
那两个聊得投入的保镖这才惊觉,连滚带爬地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惶恐。
“五少爷刚才在干嘛?”秦承璋的声音不容置疑。
保镖们对视一眼,支支吾吾,眼神闪烁:“五少爷…一直在看书…”
“真的?”
“真的,大爷!”
就在这时,二哥秦弘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似乎刚回来,脸上带着些许疲惫,看了看屋内紧绷的气氛,开口道:“大哥,算了。”
秦承璋冷哼一声,警告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陆寒星:“千万别耍心思!搞出什么事来,我都救不了你!”
“……知道了,大哥。”陆寒星低下头,纤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救他?他在心里苦涩地嗤笑,老实又怎样?乖巧又怎样?最终的命运,不过是秦世襄一句话,就能把他像垃圾一样丢到遥远的国外,自生自灭。
“一会下楼吃晚饭。”秦承璋命令道。
“……我…我题没做完!大哥!”陆寒星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此刻根本无法面对任何人,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先吃饭!”秦承璋的语气不容置疑。
秦弘渊的目光落在陆寒星泛红的眼圈和强忍泪意的脸上,似乎有些纳闷他为何如此激动,但还是开口解围:“大哥,让佣人把饭送上来吧。不吃再惩罚他也不迟。”
秦承璋沉吟片刻,看了秦弘渊一眼:“嗯。二弟你难得回家休息,一会也让佣人顺道把你那份送上来。你和他一个楼层,”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看住了!”
“放心吧,大哥。”
秦承璋最后又狐疑地盯了陆寒星一眼,那眼神像x光一样,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陆寒星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冻僵,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陆寒星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轻轻地将门关上,反锁。
“咔哒。”
随着那一声轻响,他强撑的镇定彻底瓦解。他靠在门板上,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委屈。他走到床边,看着那件刚才被他用作借口、此刻却显得无比滑稽的草莓熊睡衣,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他撅着嘴,带着孩子气的愤怒,一把抓起睡衣,用力摔在床上!柔软的布料无声地抗议着,瘫成一团。
他不再看它,转身走进了洗手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反锁。
他需要声音,需要掩盖。
他伸出手,近乎粗暴地同时拧开了洗手池和淋浴花洒的开关。冰冷和温热的水流同时倾泻而下,撞击在陶瓷和玻璃上,发出巨大而持续的哗啦啦的声响,瞬间充斥了整个密闭的空间,像一道喧嚣的屏障,将他与外面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暂时隔开。
他没有走向水流,而是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任由那寒意穿透衣物,渗入皮肤。他慢慢地、无力地滑坐到地上,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里。
终于,在震耳欲聋的水声掩护下,忍耐了许久的眼泪决堤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破碎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膝盖处的布料。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所有的委屈、恐惧、不甘和绝望,都在这一刻随着无声的泪水疯狂奔涌。
为什么就是不放过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把书读完啊……
就连这么一点点微小的愿望,都是奢侈吗?
第231章 绑架3
震耳欲聋的水声掩盖了门外大部分的动静,但陆寒星模糊中还是听到了几声规律的敲门声,以及保镖压低的说话声和佣人小心翼翼的询问。他知道,是晚餐送来了。
他猛地止住哭泣,用手背胡乱而用力地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那依旧急促的呼吸和哽咽。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哭过,尤其是在秦承璋刚刚警告过他之后。
外面,佣人正轻手轻脚地将精致的菜肴一盘盘摆放在客厅区域的餐桌上。陆寒星的卧室极大,足有一百五十平米,功能划分明确。最里面是他专属的大卧室,连接着宽敞的衣帽间和这个带独立卫生间的小厅兼客厅。卧室里,靠墙立着一个巨大的、显得些空旷的书柜,里面除了他正在攻读的那些艰涩难懂的理论数学专业书籍外,再无他物,空荡荡的格子透着一种冷清。书柜前是一张气派的实木书桌和配套的真皮椅子,椅子上被人细心地垫上了一个毛绒绒的坐垫,试图增加一点柔软,但这并不能驱散他伏案时的孤寂。
客厅里,豪华的升降电视和投屏屏幕他从未使用过,现代风格的沙发线条冷硬。这一切的舒适与奢华,对他而言都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无法真正触及。他甚至对此感到一丝惶恐——这些由秦家提供的高档衣物、舒适环境,在他眼中如同阳光下的泡沫,华丽却易碎,仿佛随时都会“啪”一声消失,将他打回原形。他还记前一阵,秦承璋毫不客气地将他那些洗得发白的校服、带着补丁的旧衣,以及他自己缝缝补凑合穿的棉裤,一股脑全塞进了储物间,勒令他必须穿秦家准备的衣服。那些面料柔软、剪裁合体的衣物穿在身上,他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披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华丽的伪装。
佣人摆好了碗筷,用精致的陶瓷碗盛好了米饭,四处张望了一下,小声问道:“五少爷呢?”
一名保镖朝卫生间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洗澡呢。”
佣人不敢多问,轻轻应了一声,便退出去向秦承璋汇报了。
一名保镖走到卫生间门口,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门,声音透过水声传来,带着例行公事的催促:“五少爷,菜送来了,你快点洗!不然我们汇报大爷了!”
里面沉默了几秒,传来陆寒星带着明显鼻音,却努力维持平静的声音:“……等会,没洗完呢。我这就来。”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补充道,“……你给我拿个睡衣!我不要真丝的,你给我拿我那个黄色纯棉带小熊的那个,那是我朋友给我买的!”
门外的保镖皱了皱眉,但还是应道:“知道了!”
他转身去衣帽间找睡衣,另一个保镖看着他手里的黄色小熊睡衣,忍不住低声嘀咕:“五少爷有好的高档的真丝睡衣不穿,怎么净穿这些小孩的衣服?本来就长得小……”
拿睡衣的保镖耸了耸肩,语气带着点见怪不怪的漠然:“个人爱好呗。”
“噗嗤……”问话的保镖没憋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在这空旷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卫生间内,陆寒星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门外隐约的笑声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他闭上眼,将涌上来的又一阵酸涩强行压了回去。他不需要那些冰凉滑腻的真丝,他只需要一点点的、属于“陆寒星”自己的、真实的温暖,哪怕它看起来那么幼稚,那么不合时宜。这件朋友送的小熊睡衣,是他与过去那个尚且拥有片刻自由的自己之间,为数不多的、珍贵的联系了。
门外,保镖的脚步声靠近,停在了卫生间门口。陆寒星刚脱下那身沾染了泪痕和冷汗的衣物,听到动静,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羞赧,吞吞吐吐地说:“你…放…门…口…吧!”
“是的,五少爷。”保镖的声音平淡无波,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你快点,别耍花样!” 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知道了。”陆寒星低低应了一声。
听着门外脚步声退开一些,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这种每分每秒都被监视、毫无隐私和自由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需要严加看管的危险物品。
他拧开水龙头,让温热的水流喷洒下来,制造出正在洗澡的假象。氤氲的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赤裸的身体上——那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伤痕,是过去漫长岁月里被虐待毒打留下的印记。它们像一道道不合时宜的裂纹,破坏了少年本该光滑白皙的肌肤,如同一件精美绝伦的景德镇瓷器,却被粗暴地砸出了无数裂痕,带着一种破碎的、令人心惊的美感。
这些伤疤,是他无法磨灭的过去,也是他深埋心底的自卑源泉。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前天,大年初五,秦耀辰和三叔家的儿子秦思越——那个只比他小两个月,却在京都大学读大一,出身高贵、前程似锦的天之骄子——曾热情地邀请他去老宅那古色古香、比江氏温泉更加雍容华贵的中式大澡堂泡温泉。他哪里敢去?他只要一脱掉这身遮掩的衣物,这一身的伤疤就会无所遁形,暴露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同龄人面前。他几乎能想象到他们惊诧、怜悯,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的目光。那一刻,他心里涌上的酸涩和难堪,几乎要将他吞没。
“五少爷!你好没好?不然我可叫大爷二爷了!” 门外再次传来保镖不耐烦的催促,声音比刚才更响,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陆寒星吓得一个激灵,从苦涩的回忆中惊醒,慌乱之下,连身上的水珠都来不及擦干,急忙关掉了水龙头。他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湿漉漉的手迅速将放在门口的那件黄色小熊睡衣捞了进来。
棉质的睡衣面料瞬间被未擦干的水迹浸湿,黏腻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不适的凉意。但他顾不了那么多,手忙脚乱地将睡衣套上湿漉漉的身体。水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滑落,浸湿了睡衣的领口和前襟,黄色的布料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
当他终于打开卫生间的门,低着头走出来时,整个人就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狼狈不堪的落汤鸡。湿透的小熊睡衣紧贴着他单薄的身体,勾勒出少年清瘦的骨架,看起来更加脆弱无助。水滴从他微长的发梢滴落,在脚下名贵的地毯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他不敢看保镖的眼神,只想尽快结束这难堪的一幕。
第232章 绑架4
陆寒星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雏鸟,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滑落,在他脚下洇开一小片水渍。保镖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粗糙的手掌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一推,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赶紧吃饭去!”
他僵硬地坐在宽大餐桌的另一头,昂贵的实木桌面冰冷地反射着顶灯的光。食物香气扑鼻,他却毫无食欲,胃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是那个保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陆寒星垂下眼,纤细的手指慢慢拿起筷子,仿佛用了全身力气,才夹起一块挂着浓稠琥珀色酱汁的肉块。酱汁滴落在骨瓷盘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时,一个佣人低着头快步走进来,将一杯热乎乎的鲜榨果汁放在他手边。她抬眼时,正撞见陆寒星这副落汤鸡的狼狈模样,眼神里迅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恭顺,什么也没说,匆匆退了出去。
空气再次凝固。直到一阵沉稳、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二哥秦弘渊走了进来。陆寒星条件反射般浑身一激灵,筷子尖上的肉块掉回盘子,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以为又要迎来一顿疾风骤雨。
然而,秦弘渊的目光却越过他,直接落在那个为首的保镖脸上。
“你就让五少爷这么出来?”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二爷……”保镖刚想解释。
秦弘渊毫无预兆地抬手,“啪”一声脆响,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保镖脸上。另外三名保镖立刻围拢过来,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去领罚。”秦弘渊吐出三个字,不容置疑。
他这才转向陆寒星,对旁边的佣人吩咐:“给他擦干净。”当他的目光扫过陆寒星身上那件印着卡通图案、质地普通的棉质睡衣时,眉头紧紧蹙起,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给他把这幼稚的睡衣脱了,换真丝的。衣帽间里那么多衣服,标牌都不拆,你是看都不看吗?”
“………”陆寒星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陆寒星,”秦弘渊叫他的全名,身体微微前倾,用那双深邃如黑宝石的眼睛锁定他青涩却同样漆黑的眼眸,“你在反抗什么?”
兄弟五人里,除了双胞胎哥哥秦耀辰和陆寒星长得一模一样外,就属二哥秦弘渊和他最像。他们足足有七八分相似——脸型、眼睛的形状,甚至脸上那颗痣的位置。只不过陆寒星的痣在左边,秦弘渊的在右边。此刻,陆寒星呆呆地看着二哥,看他健硕高大的身材包裹在剪裁合体的西装里,看他保养得宜、白脂玉般的皮肤。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自己从小在秦家长大,是不是……也会拥有这样一副无懈可击的躯壳?
佣人将他拉进浴室,用柔软干燥的毛巾为他擦拭,换上一套丝滑冰凉的白色真丝睡衣,又仔细地为他吹干了头发。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而专业,却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件正在被重新包装的商品。
当他再次走出来时,发现秦弘渊并没有离开,而是坐在了餐桌另一端,那个属于主人的位置上。
陆寒星脚步迟疑,停在原地。
秦弘渊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合体的真丝睡衣上,冷峻的表情似乎缓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过来,”他命令道,语气却比之前平和了些,“我们一起吃。”
陆寒星慢吞吞地挪到秦弘渊对面坐下,真丝睡衣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不真切的滑腻感。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寂,只有佣人布菜时,碗碟偶尔发出的轻微磕碰声。
秦弘渊切开一块牛排,动作优雅,头也不抬地冷冷开口:“怎么不吃?”
陆寒星盯着自己面前那碗晶莹的米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有点不太饿。”
“哦?”秦弘渊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却更具威胁,“那我把大哥叫过来,看着他,你或许就能吃得下了?”
“别…别叫大哥!”陆寒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我吃!我这就吃!”
他慌忙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片早已凉了的挂汁肉块,塞进嘴里。酸甜的醋香在口中炸开,却丝毫化解不了他心底的恐惧,反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味道刺激了喉咙。他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秦弘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打破了餐厅里凝固的空气,却让陆寒星更加无措。
“给他拍拍,弄杯热水。”秦弘渊对佣人吩咐道,语气里竟带着一丝难得的……愉悦?
一杯温水下肚,喉咙间的痒意被压了下去。陆寒星缓过气,有些发懵地看着对面那个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二哥。
秦弘渊嘴角还噙着一抹未散的笑意,说道:“厨房新来了个北方厨子,这是他的拿手家乡菜。耀辰最爱吃这一口。”
“……”
陆寒星呆呆地望着他。耀辰,他那双胞胎哥哥的名字。二哥此刻提起他,语气是如此自然,甚至带着点……宠爱?怎么二哥忽然不凶神恶煞了?
秦弘渊被他这直愣愣的眼神看得有些好笑,催促道:“发什么呆?多吃点。”
“哦。”陆寒星低下头,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米饭。
两人沉默地进食。陆寒星那双酷似秦弘渊的大眼睛,总是不自觉地、飞快地偷瞄对方的表情,像一只警惕又好奇的小兽,在试探安全距离。那怯生生的眼神,看得秦弘渊心里莫名有些发痒,但他强忍着没有再笑出来。他清楚,陆寒星怕他,这份畏惧是他能掌控这个弟弟的基础。一旦这层恐惧消失,天知道这个看似乖巧、实则心思难测的“小滑头”会做出什么事来。
吃了小半碗饭,陆寒星默默放下了筷子。
“这就饱了?”秦弘渊的语气立刻沉了下来,恢复了惯有的严厉,“你一个大男孩就吃这么点?谁家正当年的小伙子不吃个三四碗饭?”
“……”
“我有的是时间,”秦弘渊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可以坐在这里,陪着你,直到你吃完为止。”
压迫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陆寒星的手指蜷缩起来。
见他还不动作,秦弘渊作势要起身:“看来,是需要我坐到你旁边,‘帮’你吃?”
“我吃!我吃!”陆寒星连忙喊道,内心哀叹一声,哎!这日子!连吃多少都被人管着!
他只能认命地重新捧起碗,怯生生地、小口小口地继续扒饭。佣人在秦弘渊的眼神示意下,不停地将那些油亮诱人的肉块夹到他碗里,堆成了一个小山丘。
秦弘渊看着他那副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模样,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一字一顿地说:
“都、吃、了!”
“……”
陆寒星看着碗里那座“肉山”,感觉胃里一阵翻腾,但迫于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他只能咬紧牙关,继续这场艰苦的“战斗”。
第233章 绑架5
正月十五,新年的最后一点余温也被老宅的严寒吞噬。陆寒星随着秦承璋、秦耀辰两位哥哥前来拜年,像一件格格不入的摆设。秦弘渊忙于事业,秦冠屿征战赛场,唯独他,无处可逃。
他依旧穿着那身水蓝色的中式冬装,缎面上精致的白玉兰花苞沿着衣襟蜿蜒,衬得他面容愈发秀气,甚至带了几分琉璃般的易碎感。一件红色的斗篷披在肩头,在漫天素白中,他美得惊心,也孤独得刺眼,像雪地里一滴凝固的血。
他此刻站在庭院冰冷的亭台里。老宅张灯结彩,各式花灯在雪光映照下流光溢彩,却暖不透他分毫。他刚从那个令人窒息的主堂逃出来——受不了秦家人若有似无的鄙夷,受不了爷爷秦世襄程式化的训斥与彻底的冷漠,更受不了看着秦世襄一手搂着秦耀辰,一手抱着秦思越,那幅天伦之乐的完美画卷。他陆寒星,永远是画框外那个多余的身影。
借口透气,他躲到了这片冰雪天地。四名保镖缩着脖子跟在身后,低声的抱怨顺着寒风钻进耳朵:
“这五少爷,好好的暖和地方不待,非跑这儿来喝风!”
“知足吧,只要这位小祖宗不跑,咱就算站成冰棍儿也认了。”
保镖首领的声音更冷:“都打起精神!有什么不对,立刻铐住他!”说着,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副沉甸甸的金属手铐。
陆寒星仿佛没听见,只是仰头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它们落在他的长睫上,瞬间融化,像无声的眼泪。
脚步声踏雪而来。三叔秦恺走了过来。这个高大的男人与阴郁的秦妄截然不同,眉宇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书卷气与正气。他穿着沉稳的黑色中式冬装,像墨迹滴落在雪宣上。
“你这‘透气’透得可够久的。”秦恺语气平和,“一会儿猜灯谜,你得过去。你大哥正找你呢。”
若是平时,陆寒星要么躲开,要么冷语相向。他对秦家的哲学很简单:既然你们不尊重我,我也无需给你们好脸色。但面对秦恺,他难得地收敛了尖刺,只是低声说:“三叔,我喜欢呆在这儿。而且我乡下来的,没什么文化,搞点数字还行,古诗灯谜?您饶了我吧。”
秦恺笑了笑,目光深邃:“秦家人,哪有真没文化的?你还小,不会可以学。”他顿了顿,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条,迅速塞到陆寒星手里,“这是答案。”
“……其实我不想去。”
“我知道。”秦恺看着他,眼神锐利而了然,“但你必须面对。陆寒星,你走不掉的,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陆寒星所有的伪装。他沉默了。
“那就打败他们。”秦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们高傲,但秦家人讲理,崇拜真正的强者!”
“他们是讨厌我。”
“不,他们是觉得你神秘,不可控,像一团随时会燃起来的火。”
“那……”
秦恺鼓励地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成长起来!用你的方式,征服他们!”
陆寒星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微笑,心道“呵……我会是你们秦家的耻辱,到时候,您也会以我为耻的。”
秦恺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背影在雪中渐行渐远。
傍晚,回到秦家别墅。冰冷的奢华依旧让他窒息。在客厅门口,陆寒星停下脚步,怯生生地抬头看向秦承璋:“大哥,我……我可不可以出去透透气?就一会儿,保证不跑。”
秦承璋目光审视,毫不犹豫:“不行。你跑了怎么办?”
“你……你可以铐着我,”陆寒星几乎是哀求,“铐着我,我也跑不了。”
“你……”秦承璋皱眉。
“我在家憋得难受,真的要疯了。”少年眼里是真实的痛苦。
秦承璋沉默片刻,终于松口:“好…好吧。我亲自铐着你,陪你出去。”
“你那么多事要处理……”陆寒星小心翼翼地试探,“可以让别人……”
“不用。”秦承璋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你的事,最重要。”
“……好吧。”所有的争取都化为无力,陆寒星低下头,掩去眸中最后一丝光亮,乖顺地转身上了楼。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他靠在门板上,胸腔里那颗心在绝望的冰封下,终于燃起了幽蓝色的、决绝的火焰。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清晰起来。既然他的未来只在秦世襄的弹指一挥间,不如由他自己来掌控!成功了,或许能争得一丝喘息的空间;失败了,也不过是赏自己一颗子弹。想到死亡,所有的精神压力竟奇异地烟消云散。他委屈又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诡异。
既然你们纵容秦妄,那我就用自己的方式报仇,让他血债血偿!
凭什么?
凭什么我受苦十八年,在黑暗的泥沼里挣扎,双手染满洗不净的鲜血,像一件垃圾被买卖、被丢弃……
而他秦妄,却能心安理得地锦衣玉食,逍遥一生?
凭什么?!
这世道不公,他便自己来讨这份公道!火焰在他漆黑的瞳孔深处,彻底点燃。
第234章 绑架6
华灯初上,秦家宅邸的书房内却暖意融融,驱散了初秋的一丝凉意。明天是秦耀辰在京都个人钢琴演奏会的日子,他兴致勃勃地邀请哥哥们前来捧场。
“二哥呢?又忙得不见人影?”秦耀辰环顾四周,没看到二哥的身影。
大哥秦承璋坐在沙发上,翻着财经杂志,头也没抬:“他?在家住的日子屈指可数,你又不是不知道。”
三哥秦冠屿斜倚在窗边,闻言笑起来,带着点戏谑看向安静坐在角落的陆寒星:“正好。小朋友前两天还可怜巴巴地求着大哥想出去透透气呢,这不,机会来了。”
秦耀辰的目光立刻转向那个安静的身影,语气轻快:“对啊!小朋友还没看过我的现场演奏会吧?”
被点名的陆寒星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立刻漾出恰到好处的期待,用力点头:“嗯嗯!四哥的演奏会,一定很好看!”
“那当然!”秦承璋放下杂志,语气里带着家族固有的骄傲,“你四哥是全国最年轻的钢琴家之一,在国际乐团也担任要职,年薪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意味不言而喻。
“真厉害!好羡慕……”陆寒星望向秦耀辰,眼神里是全然的、不掺一丝杂质的崇拜,仿佛看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光源。
秦耀辰被他看得心头发软,走过去亲昵地揉了揉他细软的黑发:“我们小朋友好好努力,将来比四哥有发展,可是要进秦氏集团挑大梁的呢!”
“呵呵。”陆寒星无奈地笑了笑,唇角牵起,露出两个标志性的、可爱又俏皮的小虎牙。然而心底的声音却冰冷而尖锐:进秦氏?要职?你的那个好爷爷,连让我安安稳稳读完大学都不肯!
一股不易察觉的酸涩从心底蔓延开来,如同无声的墨滴入清水。他拼尽了全力,从那个资源匮乏的农村一路挣扎到京都联合大学的数学系,可那又怎样?在绝对的权力和偏见面前,努力似乎只是个笑话。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终点——和无数挣扎向上的农村娃一样,最终回归尘土,干着最累的活,拿着最微薄的薪水,或者在某个饭店、理发店里当个永无出头之日的学徒。如果侥幸逃离秦家的掌控,一个高中肄业、无学历、无背景、无资金的“三无人员”,除了卖力气,还能做什么?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高中时,他一边在餐馆洗盘子换来微薄的生活费,一边借着走廊的灯光啃着艰涩的数学题。馒头要小心翼翼地掰成几瓣,算计着吃够三天。宿舍里永远是闹哄哄的,那张劣质的上下铺,他在上铺翻个身都会引来下铺不耐烦的咒骂。只因为他长得好看些,成绩又好,却穷得叮当响,无人撑腰,便成了天然的靶子。
哎……他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取代了悲愤。没关系了,这一切……就快要结束了。 他近乎麻木地宽慰自己。
秦耀辰丝毫未察觉这平静外表下的惊涛骇浪,只当是这孩子从小地方来,没见过什么世面,有些拘谨。他笑着叮嘱:“这回可得把衣柜里给你定做的那套小西服穿上,演奏会是正式场合,不能马虎。”
“嗯。”陆寒星乖巧应声。
这时,一直沉默的秦承璋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给他外面套上那件英伦风的斗篷,把手……在里面铐起来。”
陆寒星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是深深的失落,但这结果,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果然,连短暂的“放风”,也伴随着枷锁。
“啊?大哥!”秦耀辰惊愕地睁大眼睛,“那多别扭啊!穿着斗篷还要铐着手?又不是押解犯人!”
秦承璋瞥了他一眼,声音压低了半分,却带着沉重的压力:“现在是非常时期。爷爷对他的态度,你又不是不知道。”
秦耀辰这才恍然想起最近听到的风声——老爷子秦世襄和南家的那位老爷子,似乎总在提及国外一所顶尖名校,有意让陆寒星过去。他原本还不以为然,甚至觉得是件好事:“听说那所学校非常出名,居然主动要五弟?看来是我们秦家的名头……”
“不是秦家的名头。”秦承璋打断他,语气复杂,“是你五弟自己的数学竞赛成绩。他一个小学校出身的人,硬是挤进了京都大学数学系的尖子队伍前二十虽然是第二十名,却被国外的教授看中了潜力。”
“他还参加数学竞赛?”秦耀辰更加惊讶了,他这个五弟,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一面?
“这是好事啊!”秦耀辰由衷地说,能去那样的名校深造,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哎,四弟,你不懂。”秦承璋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出去了,老爷子恐怕就不会让他再回来了。”
“什么?!”秦耀辰彻底震惊了,“爷爷……就这么讨厌他吗?他明明比那个……夏天澈优秀多了!”他一时口快,差点说出了那个他们都不愿多提的名字。
“那不一样。”秦承璋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讳莫如深,“我暂时用他英语不好、需要准备的借口,稳住了爷爷。”
秦耀辰看向陆寒星,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同情。他走到陆寒星面前,用力拍了拍他单薄却挺直的肩膀,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五弟,别担心,四哥会想办法帮你的。明天就当是去放松,好好享受音乐,演奏会后的茶点听说特别好吃,你肯定喜欢。”
陆寒星抬起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无比甜美、毫无阴霾的微笑,两颗灵动的虎牙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仿佛所有的阴郁都从未存在过:“好的,四哥!谢谢四哥!”
看着这个笑容,秦耀辰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的五弟,长得这样精致漂亮,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流,笑起来又纯真得惹人怜爱,为什么……为什么秦家的人,除了他们几兄弟,几乎都那么不喜欢他,甚至要如此防备、打压他呢?这华丽的牢笼,究竟要困住这只渴望飞翔的鸟儿到几时?
第235章 绑架7
秦耀辰的个人演奏会定在下午两点,上午十点却要提前到场彩排、试装。他转头看向秦承璋,语气带着几分商量:“大哥,要不你和五弟下午再过来?我先去那边准备。”
秦承璋放下手中的文件,语气不容置喙:“不用,我推了今天所有行程,盯着他。”
三楼楼梯口,陆寒星悄悄站在阴影里,看着楼下相谈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他没像往常那样找秦承璋要平板电脑,怀里揣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心酸像潮水漫上来——不管这次的事结局如何,他大概都没机会再好好读书了。
也好,他想。秦家只需要一个光芒万丈的秦耀辰,不需要伤痕累累、会让他们蒙羞的陆寒星。至少他的双生哥哥能代替自己,在这富贵场里过着人见人爱的人生,就当是他没能拥有的另一种人生,借由哥哥延续下去。
陆寒星定了定神,迈步走下楼,目光落在秦耀辰身上:“四哥,你穿得真好看。”
秦耀辰被逗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这小朋友,我昨天就穿的这件深蓝色西服,今天怎么突然说这个?”他总觉得五弟最近怪怪的,像藏着心事,可每次想问,又被对方躲闪的眼神岔开话题——或许是双胞胎的心灵感应,这份莫名的违和感总在心头萦绕。
忽然,秦耀辰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哎呀,差点忘了,得给我们小朋友挑件正式场合的西服穿上。”
陆寒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虎牙,透着股少年人的憨态。秦耀辰拉着他就往三楼走:“走,四哥给你好好打扮打扮。”
衣柜前,秦耀辰翻找半天,拎出两件西服:“你喜欢白色的还是天蓝色的?要不——”他忽然露出俏皮的笑,又拎起另一件,“粉的?”
“不不不不不!”陆寒星吓得连连后退,头摇得像拨浪鼓,“粉的不行!我又不是小姑娘!”
客厅里的秦承璋闻言抬头,看着兄友弟恭的场面,忍不住笑出声:“那粉色还是导购推荐的,说五弟穿上肯定能惊艳全场。”
“就是不行!”陆寒星把粉色西服往旁边推了推,态度坚决。
“试一试嘛?”秦耀辰软声哄着。
“穿上让我们看看。”秦承璋也在一旁帮腔。
陆寒星架不住两人劝说,不情不愿地拿着西服去了卧室,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最后扒着门框可怜巴巴地问:“要不……我还是试一试深色的?”
“不行!”秦耀辰和秦承璋异口同声地拒绝。
过了好一会儿,卧室里还是没动静。秦耀辰等得着急,推门走了进去,瞬间就愣住了。
粉色西服穿在陆寒星身上,竟半点不女气,反而将他骨子里的秀美俊逸衬得淋漓尽致。白衬衫上系着粉白渐变色领带,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粉色的甜,西服领口缀着的细碎珍珠,更是成了点睛之笔。明明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可穿上这身衣服,却透着股独有的温润灵气。
“真好看。”秦耀辰下意识地说。
陆寒星脸颊微红,伸手就要解扣子:“还是脱下来吧,太奇怪了。”
“别脱。”秦耀辰连忙拉住他的手,眼底满是惊艳,“给大哥看看!”
当秦耀辰拉着陆寒星走出卧室时,正在客厅看新闻的秦承璋也愣住了。阳光落在少年身上,粉色西服让他既带着秦家人特有的贵气,又有着独属于陆寒星的柔和温润,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粉水晶,耀眼却不刺眼。
陆寒星被两人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尖悄悄红了。
这一刻的陆寒星,仿佛真的是在秦家长大的小公子,光芒四射,毫不逊色于他的任何一个哥哥。
秦承璋的目光在陆寒星身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那抹惊艳很快被深沉的思虑取代。他转身走向衣帽间最内侧,取下一件厚实的英伦风米白色斗篷,羊毛呢的质感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试一试这个。”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陆寒星的心猛地揪紧。那件看似优雅的斗篷,在他眼中变成了最精致的囚笼。他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迟迟不愿伸手接过。
“不穿就不带你去。”秦承璋的语气陡然凌厉,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陆寒星心里。
秦耀辰站在一旁,唇瓣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揉了揉陆寒星的发顶:“穿上看看,很适合你。”他的声音温柔,却掩不住眼底的无奈。
陆寒星低下头,任由佣人将斗篷披在他肩上。厚实的羊毛呢包裹住他单薄的身躯,斗篷领口的金色扣环闪烁着冷光。当佣人为他系好缎带时,他确实像个出身显赫的贵族公子——如果忽略他此刻苍白的唇色。
“很好。”秦承璋的视线扫过陆寒星,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转向保镖,做了个简洁的手势。
手铐冰冷的金属光泽在空气中一闪而过。
陆寒星本能地后退,却被身后的保镖稳稳按住。
“五少爷,请你安分些。”保镖的声音毫无波澜。
“我要拿手机!”陆寒星挣扎着抬头,对上秦承璋深不见底的目光。
“手机我给你保管。”秦承璋斩钉截铁,将那部属于陆寒星的手机收进西装内袋。
斗篷的扣子被重新解开,陆寒星的双手被反剪到身后。手铐合上的“咔嚓”声在寂静的衣帽间里格外刺耳。佣人熟练地重新为他整理好斗篷,宽大的下摆完美地遮掩了所有的束缚。
秦耀辰终于忍不住开口:“大哥,一定要这样吗?”
“必须的。”秦承璋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他的目光掠过陆寒星苍白的侧脸,秦承璋心里却隐隐翻涌着对秦妄的恨意——若不是那个人,他何须这样别扭地盯着陆寒星,何须用手铐锁住他,更何须一次次跟爷爷费尽心机周旋?
秦耀辰同情地望着陆寒星,轻声道:“走吧,大哥、五弟。我去拿琴谱,咱们这就出发。”
“好。”秦承璋点头,目光始终锁定在陆寒星身上。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出别墅。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在陆寒星眼中模糊成一片灰绿。
车内,秦耀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五弟,等到了音乐厅,你可以坐在第一排。我的新曲子,你是第一个听众。”
陆寒星勉强扯动嘴角,手腕上的金属冰冷地提醒着他现实的处境。宽大的斗篷下,被铐住的双手微微颤抖——这件优雅的外衣,成了他最完美的伪装,也成了他最精致的牢笼。
而秦承璋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注视着陆寒星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阳光透过车窗,在那件米白色斗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子驶过繁华的商业区,巨大的音乐会海报从车窗外一闪而过。海报上,秦耀辰坐在钢琴前的侧影优雅夺目。陆寒星望着海报上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这件斗篷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第236章 绑架8
宴会厅气派非凡,时间刚过上午九点半,工作人员早已将印有秦耀辰俊朗面容的巨幅海报悬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巨大的水晶吊灯层层叠叠,在透过高窗的阳光下折射出冷冽而璀璨的白色光芒,与光可鉴人的亮白地板相互辉映,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场地中央并未设置传统排椅,而是别出心裁地摆放着数十张精致的白色小圆桌,有的适合两人亲密对坐,有的则可容纳三四人小聚,宛如一场奢华的宴会。沿着弧形楼梯而上,二楼则是一排更为私密的包厢。
陆寒星内心焦灼,如同被放在文火上慢煎,他迫切地需要知道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他强迫自己压下这份急躁,转而仰起脸,对秦承璋露出一个混合着讨好与撒娇的笑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刻意睁得更大,显得无辜又天真:“大哥,我们坐第一排好不好?就那个两个人的小桌子!”他刻意强调了“两个人”,试图营造一种独处的亲近感。
秦承璋原本的计划是去二楼的包厢,那里视野开阔且便于监管。但此刻,看着陆寒星那张犹带稚气的脸,尤其是笑起来时那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高中生,秦承璋心头莫名一软,某种类似宠溺的情绪竟压过了警惕。“可以,”他最终还是松了口,但语气随即转为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但是,别给我动什么歪心思!”
“我…我哪能啊!”陆寒星立刻垂下眼睑,暗示秦承璋被手铐禁锢的双手,语气充满了无奈的委屈,“我都这样了……”
一旁的秦耀辰适时开口:“五弟,先跟我去内室吧,帮我看看今天演出要穿的服装。”
“好!”陆寒星应得爽快,仿佛只是个单纯为哥哥高兴的弟弟。
内室比想象中宽敞,一角摆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靠墙是巨大的化妆镜,周围绕着一圈明亮的灯泡,旁边立着一个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实木大衣柜。化妆师是位打扮入时的美女,她看到陆寒星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他和秦耀辰之间来回逡巡。
“哎呀,我还以为是秦老师您呢?这位是……”
“他是我弟弟。”秦耀辰解释道。
“这模样,简直是一模一样!”化妆师惊叹,随即又仔细端详了一下,“不过气质完全不同,一下子就能区分开来。”
秦耀辰闻言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呵呵,我弟弟比较可爱。”
“嗯呐!”化妆师连连点头,“秦老师您平时那么成熟严肃,真没想到有个这么萌的弟弟!”她说着,亲切地转向陆寒星,“小弟弟,要不要喝点什么?化妆试衣服可得费不少时间哦!”
陆寒星乖巧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什么都行!姐姐化妆,我乐意看!”他表现得像个充满好奇的忠实观众。
化妆师被他的甜嘴逗乐,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细腻的脸颊:“小嘴真甜!等着,姐姐去给你拿瓶汽水!”
秦承璋眉头微蹙,下意识想阻拦,秦耀辰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哥,一杯汽水而已,难得出来,让他开心点。只要五弟不跑就行。”
“……好吧。”秦承璋最终还是妥协了。
陆寒星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似专注地欣赏着秦耀辰如何被一点点描绘成舞台上的巨星,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羡慕。镜子里的秦耀辰,衣着精致,神态沉稳,仿佛另一个被精心雕琢、被迫成熟的自己。这念头让他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酸涩。
就在这时,秦承璋的手机突兀地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凝,快步走到窗边接听。陆寒星几乎是本能地想知道电话内容,身体刚有起身的倾向,身后一只大手便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动弹不得。
“五少爷,请安分点!”保镖低沉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陆寒星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蔫了下去,脸上写满了失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
化妆师小姐姐看不过去,小声嘟囔:“干嘛呀……对个小可爱这么凶。”
旁边的造型师是位二十多岁、穿着时尚的帅气男性,他一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陆寒星,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陆寒星低垂着眼,脑中飞速盘算。忽然,他眼珠微微一转,一个念头闪过。他抬起头,脸上换上一副内急的表情,小声对秦耀辰说:“那个…四哥!我想上个厕所!”
秦耀辰正要起身,化妆师小姐姐连忙按住他:“哎,秦老师,这边粉底还没打好呢!”
陆寒星立刻接口,转身眼睛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保镖首领:“让这个哥哥陪我去就行!”
“不行!”保镖断然拒绝,目光看向秦承璋。
秦耀辰看了看化妆师,又看了看陆寒星,对保镖首领说:“怎么不行?你跟他进去,另外三个就在厕所门口守着,能出什么事?”
保镖首领见秦承璋没有反对,只得躬身应道:“好的,四少爷。”他随即用力将陆寒星从椅子上扶起来,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警告:“别耍花招,否则大爷让你回去关禁闭!”
“嗯…”陆寒星含糊地应了一声,顺从地被半推着往外走。
穿过走廊,来到洗手间门口。只见一个戴着鸭舌帽、脖子上挂着相机的男人正靠在墙边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放心,今天歌影帝肯定会来这场合,绝对能拍到劲爆消息!”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句什么。
“据说他有个神秘女友,一直装单身立牌坊,其实连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陆寒星本无意听这些八卦,但电光石石间,一个想法猛地窜入脑海——或许,这是个机会?
他心一横,在靠近那狗仔的瞬间,趁着保镖首领注意力稍微被电话内容分散,脚下装作一个趔趄,肩膀“轻轻”地撞在了狗仔身上。
“哎哟!”狗仔吓了一跳,连忙挂断电话,扭头看见是个半大少年,眉头一皱,“你这娃娃,走路不看路啊!”
陆寒星迅速站稳,语速极快,声音却压得很低:“你能盯梢不?钱加倍!”
狗仔愣了一下,眼中闪过疑惑和审视:“哦?你这小孩……什么意思?”
“我需要你的联系方式!”陆寒星语气急切,眼神却异常坚定。
狗仔看着他,又瞥见他身后虎视眈眈的保镖,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快速报出一串数字:“我的联系方式,微信同名。”
陆寒星不再多言,心中飞速地、反复地默念了三遍这串数字,同时被反铐住的双手艰难地模仿着按键的动作,在空气中微微比划了几下。他天生记忆力超群,几乎过耳不忘。
“我会找你的!”他郑重地低声承诺。
“好好…你这孩子……”狗仔将信将疑,摆摆手,显然并没完全当真,转身快步离开了。
就在狗仔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同时,保镖首领的大手再次牢牢钳制住陆寒星的胳膊,语气更加不善:“你干嘛去了?!”
陆寒星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甚至带着点茫然:“我……我没看清路,好像迷路了。”
“哼,给我老实点!”保镖首领根本不信他的鬼话,粗鲁地推着他往男厕所里面走,“快点解决!”
陆寒星任由他推搡着,表面上顺从无比,内心却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串救命的数字,仿佛那是无边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微光。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记沉重的心跳,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第237章 绑架9
当陆寒星从洗手间回到内室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秦耀辰已经做好了全套造型。他的头发被精心打理过,完整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只留两撇精心修剪的刘海,不经意间垂落,更添几分不羁的贵气。他的相貌本就极为俊朗,此刻在妆容的加持下,竟隐隐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大气磅礴的风华。
他身着剪裁完美的红色丝绒西装,内搭质感高级的黑色衬衫与领带,下身是修身黑色西裤,衬得他身姿挺拔,比例匀称。与陆寒星那种显而易见的清瘦不同,秦耀辰的身材更显匀称修长,姿态极为优美。
“怎么样?”秦耀辰见他回来,转头笑问。
“真好看!”陆寒星看得有些发愣,搜肠刮肚,却只会说最直白的赞美。
一旁的化妆师小姐姐得意地收拾工具,笑道:“我的手艺还能有假?”说完,她便提着化妆包轻盈地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一名身着黑衣的保镖便步入内室,恭敬地低声道:“四少爷。”
秦耀辰对陆寒星说:“五弟,我们去试试琴音,试完就去吃午饭。大哥已经订好包间了。”
“好。”
秦耀辰随即示意了一下候在一旁的四名保镖。陆寒星立刻心领神会——这定然是大哥秦承璋的吩咐。
一行人来到演出大厅。陆寒星安静地站在台下,几乎有些痴迷地看着秦耀辰走上舞台试琴。流畅的音符从他指尖流淌而出,一位坐在前排的老者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连周围的工作人员也不自觉地围拢过来欣赏。
就在这时,六名保镖迅速而有序地将陆寒星护到了大厅的角落,另有两人则始终如影随形地立于秦耀辰身后,保持着警觉。
试琴结束,秦耀辰从容下台,径直走到陆寒星面前,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走,”他揽住弟弟的肩膀,声音轻快,“吃饭去!”
秦耀辰与陆寒星同车,来到一家就近的私人餐馆。眼前金碧辉煌的装修让陆寒星不禁四下张望,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双手被反铐的窘迫。秦耀辰对此却早已习以为常,他自然地伸手搭在陆寒星肩上,姿态如同一位呵护弟弟的兄长。
包厢“204”到了。服务员推开门,只见身穿黑色西服的秦承璋已端坐主位,看着并肩进来的两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俩倒是越来越要好了。”
“当然,”秦耀辰接话,语气带着维护,“大哥,你对他好点。我昨天就发觉他有些不对劲。”
“哦?”秦承璋挑眉。
陆寒星心里猛地一沉,冷汗几乎瞬间浸湿了后背。
“我感觉他像是有心事,”秦耀辰继续解释道,“你和二哥别再吓他了。”
秦承璋闻言,狐疑的目光立刻锐利地投向陆寒星,声音一沉:“你又存了什么鬼心思?”
“大哥!你别吓他!”秦耀辰着急地打断,“我只是觉得他状态不好……秦家那些人对他……”
“知道了。”秦承璋似乎松了口气,但目光仍警告性地扫过陆寒星,“你最好老实点。”
陆寒星心口仍怦怦直跳,暗自惊疑:秦耀辰难道真和他有心灵感应不成?
秦承璋示意服务员离开。门被关上后,包厢内只剩下他们与保镖。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精致菜肴。
“过来,坐这儿。”秦承璋示意陆寒星坐到他旁边,“我喂你吃。”
“大哥,这是包厢,里外都是自己人。”秦耀辰见状求情,“就给他松开一会儿,不行吗?”
“呃…”秦承璋略有迟疑。
陆寒星立刻抓住机会,低声保证:“大哥,我就吃口饭,绝对不跑。”
秦承璋揉了揉眉心,最终对保镖挥了下手:“给他左手铐在凳子腿上。”
“是。”
冰冷的触感从左手腕传来,他被牢固地限制在座位上,但右手终于获得了暂时的自由。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解放出来的手腕,秦耀辰在一旁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一盘菜推到他面前:
“五弟,先尝尝这个。我们快点吃。”
“嗯。”陆寒星点了点头。
第238章 绑架10
秦耀辰的个人演奏会在下午两点准时开始。陆寒星与秦承璋并排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周围戒备森严,保镖环伺。场内名流云集——秦耀辰在国内乐界已小有名气。陆寒星望着台上聚光灯下演奏钢琴的身影,眼中不由流露出羡慕:“哎,真是幸福的人生……”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多家乐团向他发出评委邀请,更有不少人想聘请他担任私人教师。秦耀辰瞬间被记者包围,四名保镖不动声色地护在他身侧。
秦承璋起身扶了扶陆寒星:“我们去车里等他。”
“好。”
良久,秦耀辰才捧着鲜花与各式礼物回到车上。陆寒星安静地坐在后座,秦承璋已在副驾驶位。保镖将成堆的礼物塞进后备箱。秦耀辰兴奋地取出一个丝绒盒子,递到陆寒星面前:
“弟弟,你看这是什么?”
“什么?”
他打开盒盖,一枚黑宝石胸针静静躺在其中。
“好看吗?”
“好看。”
“你总缺件像样的配饰,我特意给你买的,只是最近一直太忙。”
“真的……谢谢你。”
“我给你戴上。”
“嗯。”
车辆驶回秦家别墅。佣人替陆寒星脱下斗篷,保镖也解开了他腕上的手铐。他轻轻揉着发红的手腕,心中再次默念那串号码。
秦耀辰忽然凑近,用他那双与宝石同色的漆黑眼眸望过来:“弟弟,你在想什么?”
“啊?!”陆寒星一惊,“没……没什么!今天这场面太大,我看傻了。”
“哈哈,以后这种场合多的是!下次还带你去!”
“嗯嗯!”
秦承璋径直去了书房,秦耀辰也回到自己房间。陆寒星关上卧室门,立即坐到床边拿起手机,迅速输入号码、发送好友申请。
一声提示音骤然响起——申请通过了。他慌忙将手机设为静音。
保镖首领闻声走来,敲了敲门:“五少爷,你在做什么?”
“和……和同学聊天而已。”
对方在门口停留片刻,终于离去。
陆寒星立即回复消息:“你好。”
那边回应:“你好。什么事?”
“帮我盯个人,有任何动向随时告诉我。”
“谁?”
“秦家的秦妄。”
“有照片吗?”
“有。”
陆寒星发出了一张过年时偷拍的照片——画面中秦妄与秦世襄父慈子孝。
“是那个中年男人。”
“可以。价格会比较高。”
“我出双倍。”
“100万。”
“成交。我先付定金,事成之后结清另一半。”
陆寒星转出50万——那是之前完成任务时独龙老大赏的。本来一共200万,他分给了陆祯100万。
他暗自叹息:我只剩这些了……反正秦家欠了我十八年的养育费,他们以我为耻,不如尽早跑路……
这两天,陆寒星被闷在家里,实在无聊透顶。他向秦承璋要了台平板电脑,表面装着学习,面前摊开的书本却只翻了两页。他收到的关于秦妄的行踪报告,不是在那座老宅,就是在他的私人别墅。
“夏天澈和他的老相好呢?”陆寒星心里升起一丝疑虑。
他在微信上发出信息:“能不能查到他老相好夏雨宁的具体住址?”
“能。”对方回复得干脆,随即发来一张偷拍的照片——画面里是秦妄、夏雨宁和一个孩子,三人正偷偷摸摸地在外面吃饭。
狗仔补充道:“最近他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总在变卖家里的值钱东西。”
陆寒星心里一惊——这是要跑路?不对啊,老爷子明明最偏爱他,也已经原谅了他之前的过错,他为什么还要……
狗仔接着发来消息:“他频繁和那女人见面,旁边还总跟着个一瘸一拐的半大孩子。”
“知道了,谢谢。”
“能窃听到内容吗?”
“那得查监控吧?晚上回复你。”
“好。”
陆寒星关闭屏幕,疲惫地闭上眼,将脸埋进臂弯里。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他脑海:秦妄和他一样,正在准备逃跑!
不同的是,他陆寒星没打算拿走秦家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只想要回那十八年本该有的养育费。
“这个败类!”陆寒星在心里狠狠唾弃。
现在,他必须开始认真盘算,自己该如何才能从这座牢笼里逃出去。
第239章 绑架11
暮色四合,别墅外的景观灯渐次亮起,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陆寒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条“九点后联系”的讯息像一块灼热的炭,烙在他的心头。他迅速切换了微信账号,将那个藏着秘密的小号深深隐藏,屏幕上只留下干干净净的“正常”界面,这才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下楼。
餐厅里灯火辉煌,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几乎有些刺眼。秦冠屿嗜辣,大哥秦承璋便特意吩咐家里的南方厨子做了腊肉小炒和毛血旺。红艳艳的辣椒覆盖在油亮的腊肉和饱满的鸭血上,散发出霸道而陌生的香气。陆寒星挨着秦耀辰坐下,目光扫过那两盘火红的菜,他在南方农村长大,却从未在饭桌上见过如此“张扬”的菜式。记忆里,一个干硬的馍馍能分到几根青菜,已是难得。
“三哥,那菜红彤彤、辣乎乎的,有什么好吃的呀?”秦耀辰捏着筷子,瞅着那盘毛血旺,小声嘟囔。他面前摆着一盘金灿灿的、裹着厚厚番茄酱的炸肉块,酸甜的气息与辣味泾渭分明。
秦冠屿闻言嗤笑一声:“你小子,没吃惯罢了!”
主位上的秦承璋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京都长大,肠胃自然更适应京都的菜。”他说着,示意一旁的佣人将片得薄如蝉翼的烤鸭连同葱丝、黄瓜、甜面酱一起卷进透光的薄饼里,然后分送到每个弟弟面前的碟中。“尝尝这个。”
陆寒星依言咬了一口,烤鸭的油脂香气、面酱的甜醇与薄饼的柔韧在口中交融,确实是极致的美味。可这美味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这样的食物,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一股混杂着眷恋与决绝的酸涩猛地涌上鼻腔。
“五弟,你怎么了?”秦耀辰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瞬间的情绪低落,歪着头问,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关切。
陆寒星心头一跳,立刻垂下眼睫,掩饰道:“没…没什么!”
秦承璋的目光如鹰隼般扫了过来,带着冰冷的警告意味,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安分守己,我自然不会亏待你。”话语里的敲打不言而喻。
“知道了,大哥。”陆寒星低声应道,顺从得像一只被扼住后颈的猫。
他重新拿起筷子,这次伸向了那盘腊肉小炒。咸香的腊肉混合着蒜苗和辣椒的滋味,莫名地契合了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角落——是了,海城打工回来的远房叔叔们,年夜饭时似乎也做过这样辣乎乎的菜,只是他当时能分到的,不过是盘底的残羹和汤汁,连辣椒他都曾囫囵咽下充饥。
“五弟,你居然吃得惯这个!”秦耀辰看他面不改色地吃着辣椒,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嗯,”陆寒星咽下口中食物,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在老家的时候,饿极了,空嘴吃辣椒也是常有的。”
“啊?!”秦耀辰惊得张大了嘴巴,那张与陆寒星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和不解。
这顿气氛微妙的晚餐终于结束。陆寒星礼貌地拜别了几位哥哥,转身上楼。房间里的浴室内,佣人早已放好了热水,蒸汽氤氲。他从衣柜最深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浅绿色的睡衣,柔软的棉布上,用同色丝线绣着几片纤巧的叶子。这是江晚舟在酒店给他买的,连同其他许多衣服……。
热水淋淋沥沥地浇洒在身上,驱散了初春的微寒,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在这舒适的暖意中,他竟然生出了一丝可耻的不舍——逃出去之后,等待他的,恐怕又是刺骨的冷水,和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
他很快甩开这软弱的念头,迅速擦干身体,吹干头发,穿着江晚舟给买的浅绿色的纯棉睡衣,上面用绿线绣着嫩嫩的叶子。换下来的草莓熊图案和另一件黄色睡衣被他放入面盆,就着洗澡后剩余的热水,倒入洗衣液,仔细地搓洗起来。泡沫升起,带走沾染的些许油渍。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珍惜每一份拥有的东西,绝不浪费。
轮值的保镖倚在门框边,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低声嗤笑:“这成了秦家五少爷还自己洗衣服,脱不下去的农村气……”
陆寒星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揉搓、漂洗,直到泡沫散尽,衣物恢复洁净。他将湿漉漉的睡衣用衣架挂好,下方仔细地放上一个空盆接水。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才刚刚指向八点。
时间还早。
他走到衣柜前,拿出了一件全新的蓝色玉桂兔长款毛毛睡衣,全身的毛绒绒蓝色的,两侧的宽大的口袋是白色的小狗爪造型,帽子是白色的,还垂下两个白色的长耳朵。柔软的绒毛包裹住他清瘦的身体,仿佛一种温和的伪装。他将手机揣进宽大的口袋,穿上同系列的毛绒拖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保镖立刻无声地跟上。
他没有回三楼,而是踱步到了二楼。脚步在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上悄无声息。最终,他停在了秦耀辰专用的琴房门口。房门紧闭着,他只能透过门上的玻璃,隐约看到里面那架昂贵的三角钢琴模糊的轮廓。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呆呆地看着”,眼神空洞,仿佛在穿透门板,看着里面那个与他血脉相连、命运却天差地别的“哥哥”。
二楼的书房里,秦承璋正在处理公务。
一楼的健身房内,传来秦冠屿运动时的闷哼与器械的轻响。
三楼,属于秦弘渊和他的那一层,空旷而寂静。秦弘渊的卧室也是150平方,他从来没进去过,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二哥,此刻不知又在何处。
别墅像一个精密的牢笼,每个人的位置都被清晰地标注。而他在这个牢笼里,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权衡、计算、谋划。狗仔的消息是外援,但要突破这栋别墅严密的看守,内部必须要有突破口。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扇琴房门上,一个清晰而冷酷的念头逐渐成型——
逃走的关键,还得落在他这个单纯、善良,对他毫不设防的双生哥哥,秦耀辰身上。
第240章 绑架12
夜色如墨,将庞大的秦家别墅群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晚上九点整,陆寒星卧室那盏昏黄的阅读灯“啪嗒”一声熄灭了。他迅速缩进柔软的被窝里,拉高被子直到盖过头顶,形成一个密闭的黑暗空间,只留下耳朵上戴着的隐形耳机闪烁着微不可察的蓝光。他维持着均匀的呼吸,装作已然入睡听歌的模样。
门外,负责看守的保镖透过门缝看到五少爷床上的隆起和隐约的耳机线,满意地点点头。他熟练地将房门从外部轻轻锁上,“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确保这位不安分的五少爷今晚无法再溜出去。做完这一切,保镖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隔壁自己的小卧室休息。楼下客厅里,另外两名轮值的保镖早已歪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们疲惫的脸上,鼾声微微响起。
当确认门外再无动静,陆寒星才在被子底下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点开手机里狗仔刚刚发来的加密音频文件,将音量调到最低,贴紧耳朵。
耳机里传来嘈杂背景音掩盖下,一段清晰得令人心寒的窃听内容——来自秦妄、夏雨宁和他们的儿子夏天澈在一家偏僻饭店包厢里的对话。
“妄哥!秦家人不会饶了我的,更不会饶了夏家!” 这是夏雨宁带着哭腔的声音,充满了恐慌和无助。
紧接着,一个少年带着浓重鼻音和哽咽的声音响起:“爸爸,我和妈妈哭死了,妈妈被夏家奚落赶了出来,我们……我们差点露宿街头!” 那是夏天澈,他是秦妄和夏雨宁的私生子。
短暂的沉默后,是秦妄,他那个血缘上的二叔,低沉而压抑的声音:“我给你买的别墅呢?”
“被秦家老太爷查封了!” 夏雨宁急急地解释,声音带着绝望,“秦家眼线太多了,只要是你花秦家钱买的别墅、跑车,全部被冻结了!我们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哎——!” 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力感的叹息从秦妄喉中溢出,“老爷子能原谅我,但是绝对不可能原谅雨宁你和天澈……” 他话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我们一家三口逃吧!” 夏天澈带着哭腔恳求。
“妄哥!!!!!!” 夏雨宁的声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秦妄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朋友在海外做生意,我把能变卖的秦家资产处理得差不多了……南俪那个女人,我和她分居了将近20年……”
南俪?
被子下的陆寒星身体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南俪……那个被秦妄轻描淡写地称为“那个女人”,并且似乎早已抛诸脑后的原配?一股混杂着冰寒与灼热的愤怒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屏住呼吸继续听。
“我们什么时候走?” 夏雨宁急切地问。
“就这两天!我已经把钱偷偷转移到了海外账户。阿荣他跟了我这么多年,虽然被老爷子辞退了,但我们一直有联系,他信得过,会帮我们安排。”
“好的妄哥!”
后面传来的是少年压抑的呜咽和扒拉饭菜的声音,夹杂着女人低低的啜泣和男人沉重的叹息。再往后,便是他们压低声音商讨的具体逃亡路线、接应方式和时间地点。
陆寒星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刀般划在他的记忆里。他迅速关掉音频,给狗仔回了条信息:继续紧盯,尤其是那个叫阿荣的,查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和近期动向。报酬加倍。
发完信息,他将手机揣进睡衣口袋,掀开被子,装作刚被尿意憋醒的样子,揉着眼睛,趿拉着拖鞋走向房间自带的卫生间。
他站在洗漱台前,打开热水,任由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镜子里自己那张年轻却写满沉重与算计的脸。温热的水流扑在脸上,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底不断蔓延开来的寒意。他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秦妄他们行动之前,也就是这两天,离开这栋监视严密的别墅!他必须做点什么,为了那个被称作“南俪”的女人,也为了他自己。
与此同时,别墅二楼的卧房里。
秦耀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这几天他一直心慌意乱,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尤其是对陆寒星,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五弟有些不对劲。不像往常那样浑身是刺,反而变得异常安静,那种沉默之下,仿佛隐藏着汹涌的暗流。他想明天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和他谈一谈。他是真的担心……担心万一五弟又做出什么触怒大哥二哥的事,那两位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他怕这个命运多舛的五弟,又要吃亏受苦。
秦耀辰睁着眼,望着装饰华丽的天花板,那精致的浮雕在夜色中如同张牙舞爪的阴影,让他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夜色,还很长。
第241章 绑架13
3月1日,清晨六点十五分。
冬日的黎明吝啬地施舍着微光,天空是压抑的深蓝灰色,仅有东方地平线处透出一线模糊的苍白。陆寒星在生物钟的驱使下早早醒来,他没有开灯,任由自己沉没在卧室的昏暗里。寒意不仅来自窗外,更从他心底渗出。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疯狂计算着所有可能的逃离路线,又被现实一一否决。别墅如同一个用金钱和权势打造的精密牢笼,保镖、监控、严格的作息……像一道道无形的栅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二楼方向——秦耀辰,他的双胞胎哥哥。但秦耀辰白天几乎都在乐团,行程规律,更麻烦的是,大哥秦承璋和二哥秦冠屿似乎总乐于“顺道”接送这位温顺的四弟,这让他几乎找不到与秦耀辰单独、深入交谈的机会。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秦妄那边随时可能行动,他该怎么办?焦灼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咚咚咚——” 敲门声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律性,打断了令人窒息的沉思。门外是佣人训练有素、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五少爷,该用早餐了。大爷和三爷都已经在餐厅了。”
这话语背后的潜台词尖锐如针——全家地位最高、最不容违逆的两位已经到场,你,没有迟到的资格。
陆寒星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的阻塞感,慢吞吞地掀开被子。几乎是同时,卧室门被推开,负责贴身“看护”他的那名保镖像一尊铁塔般立在门口,声音硬邦邦的:“五少爷,请立刻洗漱。”
保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身上那件绣着嫩嫩绿色叶子的绿色纯棉睡衣,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赶紧把这身换了!大爷明确吩咐过,不准穿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陆寒星动作一僵,攥紧了睡衣柔软的布料,这是江晚舟买的,带着点过去的、不被约束的影子。他还没来得及反驳,保镖已经转身,精准地从那塞满昂贵衣物的衣柜里取出一件质感冰凉、泛着珍珠般光泽的米白色真丝睡衣,近乎粗暴地塞到他手里。那姿态带着无声的威胁:自己动手,体面点,否则我们不介意“帮忙”。
秦家为了将他彻底“改造”成符合他们标准的“秦家五少爷”,不仅在常服上极尽奢华,连睡衣这种私密衣物都准备了整整两个衣柜,各种真丝、缎面,颜色从沉稳到跳脱,光是白色系就有米白、纯白、象牙白、带细微波点或暗纹的五六种……陆寒星看着这些精致却冰冷的物件,只觉得一阵反胃,它们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试图将他塑造成另一个陌生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屈服于现实,沉默地脱下那件绿色的“幼稚”,换上了丝滑却陌生的米白色。保镖见他配合,便动手将他换下的睡衣,以及挂在卫生间里沥水、印着明黄色小熊和红色草莓熊图案的两件旧睡衣一并收走。
“你要把它们拿到哪里去?”陆寒星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这些是他为数不多能证明“陆寒星”存在过的东西。
保镖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大爷说了,不符合身份的东西,一律收到后院储物室。对了,还有您那件蓝色的毛绒睡衣,待会儿我一并处理。”
“………” 一股无力的愤怒涌上心头,又被强行压下。
这时,保镖首领——一个眼神更锐利、经验更老道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像鹰隼一样扫视着房间,最后目光落在陆寒星脸上,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看到内心所有翻腾的念头。“五少爷,”他声音低沉,带着告诫意味,“您最好自己检查清楚,还有没有藏别的‘私货’。要是等大爷亲自来清,发现您阳奉阴违,那下场可就不是收到储物室那么简单了,他会当着您的面直接给您‘撇了’!”
陆寒星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想冲去找秦承璋,质问他连穿什么睡觉都要被管束吗?但这冲动在舌尖转了一圈,又混着苦涩咽了回去。
另一名保镖适时地拿来一件质感厚重、剪裁考究的深蓝色长款丝绒浴袍,挂在旁边的衣架上,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带着命令口吻:“早上凉,觉得冷就穿这个,保暖,也体面。”
保镖首领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混合着审视、警告和一丝看似好意的“提醒”:“五少爷,您得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您现在是我们秦家的少爷,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秦家的脸面。以前在……乡下养成的那些随意、不够精致的习惯,必须彻底摒弃。”
“……我知道了。”陆寒星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锁在眼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保镖这才一左一右,近乎挟持般地“护送”他离开房间,走向楼下那个无形的战场——餐厅。
楼下餐厅,水晶吊灯散发着璀璨却冰冷的光,长长的餐桌上银器闪耀,早餐丰盛得像一幅静物画。秦承璋和秦冠屿已经坐在主位,两人正谈笑风生,讨论着某个即将带来巨额利润的并购案,语气轻松而掌控一切,那是属于上位者的从容。
秦耀辰坐在稍远的位置,面前摆着精致的早餐,他却有些食不知味。他小口喝着温牛奶,拿起一片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机械地咬了一口,才发觉嘴里干涩无味——他忘了涂抹最爱的覆盆子果酱。
细心的秦冠屿立刻捕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放下手中的骨瓷咖啡杯,关切地望过来:“耀辰,你怎么了?一大早就魂不守舍的,脸色也不太好。”
秦耀辰心里猛地一咯噔,他绝不能让三哥的疑心落到陆寒星身上。他迅速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练习过无数次、温和又略带歉意的笑容,找了个最无可指责的理由:“三哥,没事,可能就是没睡好。最近乐团接了个新歌剧的编曲, deadline 压得紧,我一直找不到感觉,有点焦虑……”
“哈哈,我当是什么大事。” 秦承璋闻言转过头,语气带着长兄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宽厚,“灵感这东西,越急越没有。别把自己关在琴房里硬憋,有时间大哥带你出去散散心,打场球或者去看看拍卖行新到的古董,换换脑子,灵感自然就来了。”
“嗯,谢谢大哥。” 秦耀辰乖巧地点头,心里却并未轻松多少。
就在这时,陆寒星被保镖“护送”着走进了餐厅。他低着头,默默走到秦耀辰旁边的空位坐下。几乎在他落座的瞬间,秦耀辰带着担忧和探究的目光就投了过来,那眼神太过复杂,充满了欲言又止的询问。陆寒星敏锐地接收到了这道目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收缩——他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只是关心?强烈的危机感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他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僵硬地拿起手边的牛奶杯,试图用微温的杯壁安抚指尖的冰凉,也掩盖住眼底那片惊涛骇浪。
餐桌上的气氛,在奢华的水晶灯下,在精致的餐具间,在看似和谐的交谈声中,暗流汹涌,危机四伏。每个人都怀着自己的心思,而风暴,似乎即将随着这个冬日的清晨,悄然降临。
第242章 绑架14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秦耀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对两位兄长说道:“大哥,三哥,我一会儿十点要去京都大学音乐系去给学生们做个讲座,是关于古典乐与现代编曲融合的。”
秦承璋闻言,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点了点头:“嗯,去吧,一向来优秀!。” 他对这个温顺且有才华的四弟向来比较满意。
秦冠屿也笑了笑:“让司机送你去,路上小心。”
陆寒星默默吃完了自己盘中的食物,他低垂着眼睑,心思却早已飞远。他目送着秦承璋和秦冠屿先后离开餐厅,心头稍稍一松。
秦耀辰看着两个哥哥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立刻转向陆寒星,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走,去你房间,我有话对你说!”
陆寒星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问:“什么?”
“别多话!跟我来!” 秦耀辰难得的强势,他平时总是斯文有礼,此刻却显得有些焦躁。
他伸手想去拉陆寒星,旁边的保镖却上前一步,拦住了秦耀辰的胳膊,面带难色:“四少爷,这……”
“我和我弟弟说会话都不行吗?” 秦耀辰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这在他身上是极其罕见的。
保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镇住了,连忙松开手:“行…行…四少爷您别动气。”
秦耀辰不再多言,一把拉住陆寒星的手腕,几乎是拽着他快步上了楼,径直进了陆寒星的卧室。保镖们紧随其后,正要跟着进去,秦耀辰却挡在门口,语气不容反驳:“你们四个,就在外面等着!”
“四少爷……” 保镖首领面露犹豫。
“他跑不了!” 秦耀辰斩钉截铁地说,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秦家少爷的威势,“我是他哥哥!秦家的家风,他要是敢对我不敬,大哥三哥自然会修理他!还用得着你们时时刻刻盯贼一样盯着?”
被点名的陆寒星站在房间内,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好的,四少爷。” 保镖首领权衡了一下,终究不敢太过违逆这位素来受宠的四少爷,带着另外三人退到了门外,像门神一样守在那里。
秦耀辰“砰”地一声,轻轻却坚定地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门一关,他脸上的愠怒瞬间被凝重和担忧取代,他转身,黑宝石般明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陆寒星,语气严肃得近乎逼问:“你最近到底在想什么?告诉我!”
陆寒星强装镇定,避开他的视线:“什么想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唬我!” 秦耀辰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我能感应到!你心里很乱,很慌,甚至……有种破釜沉舟的绝望!我们……我们毕竟是双胞胎!”
陆寒星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撞破胸腔,他矢口否认:“真…真的没有……”
“不可能!” 秦耀辰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如果被大哥三哥发现你又有异动,他们会把你打成什么样子?上次你住院一个多月忘了吗?我不想再看你那样!”
“陆寒星!!!!!!” 他连名带姓地低吼,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急和深切的恐惧。
陆寒星被他吼得心神俱震,看着眼前这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盛满的担忧和惊惧,他筑起的心防在那一刻出现了裂痕。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缓缓走上前,出乎意料地,张开手臂,轻轻地抱住了他的双生哥哥。这个拥抱短暂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诀别,有愧疚,还有一丝深深的眷恋。
他在秦耀辰耳边,用气声,一字一顿,艰难地说道:“你……替我……好……好……活下去!光芒……万丈…的…活着!” 这句话,如同遗言。
秦耀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话语惊呆了,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后用力想推开他:“你果然有事!你到底要干嘛?!你说清……”
话音未落,“啪!”一声干净利落的轻响!陆寒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不忍,手起掌落,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秦耀辰的后颈上。
秦耀辰身体一软,话语戛然而止,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瞬间失去了意识。
陆寒星迅速伸手,轻柔地接住哥哥软倒的身体,将他小心翼翼地抱到床边。他看着秦耀辰昏迷中依旧蹙着的眉头,轻轻地、充满愧疚地说了声:“对不起……”
时间紧迫,他不再犹豫。他迅速脱掉自己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真丝睡衣,然后动作利落地将秦耀辰身上那件质地相同的深蓝色真丝睡衣换了下来,穿在自己身上。在给秦耀辰换上自己那件米白色睡衣时,他瞥见哥哥匀称白皙的肌肤光滑无比,没有任何瑕疵或伤痕,对比自己身上存在的除不去的伤疤,他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复杂的羡慕。
紧接着,他快速打理发型。他伸手将秦耀辰梳理整齐的头发轻轻揉乱,刻意揉出了与自己相似的、略显随意的刘海。然后他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快速整理自己的头发,努力塑造出与秦耀辰平日几乎一模一样的发型。
接下来是面容的修饰。他知道两人最细微的差别在于痣的位置。他用随身携带的一点遮瑕膏,小心翼翼地盖住了自己左脸颊那颗小痣。然后,他用极细的黑色眼线笔,在右眼下方点上了一颗与秦耀辰位置、大小都极其相似的小痣。
反过来,他也处理了昏迷的秦耀辰。他用同样的方法,盖住了秦耀辰眼角附近那颗原本的痣,然后用笔在哥哥的左脸颊点上了一颗模仿自己的痣。这样一来,粗略看去,两人的面部特征似乎完成了“交换”。
做完这一切,他将秦耀辰安置好,替他盖好被子,让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他望着哥哥安静的睡颜,再次沉重地叹了口气。
调整好呼吸,努力模仿着秦耀辰平时那种温和又略带疏离的气质,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打开了房门。
守在门口的保镖首领立刻看了过来,目光带着审视:“五少爷……”
陆寒星模仿着哥哥的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容打扰的淡然:“他睡着了,你们别进去吵他。”
“知道了,四少爷。” 保镖首领不疑有他,恭敬地应道。
陆寒星不再多言,迈着尽量从容的步伐,径直走向隔壁秦耀辰的房间。他熟悉地打开衣柜,换上了秦耀辰常穿的那套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打上领带。看着镜中几乎与秦耀辰别无二致的自己,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秦耀辰的公文包,神态自若地走出房间。身后,原本负责保护秦耀辰的四名保镖自然跟上。
他走下楼梯,穿过宽敞的客厅,走向大门。佣人早已准备好,恭敬地为他打开门。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静静地停在门口。
陆寒星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这座禁锢他已久的别墅。
他终于,成功地迈出了逃离计划的第一步。而别墅里,昏迷的秦耀辰,将成为他争取到的最宝贵的时间。
第243章 绑架15
京都,左校区。
黑色的迈巴赫如同一尾沉默的游鱼,滑过京都清晨的街道,最终驶入弥漫着浓厚学术与历史气息的京都大学区域。这所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学府,建筑古朴而气派,参天的古木与历经风霜的红砖楼宇无声地诉说着底蕴。即便身处繁华市中心,校园本身也自成一派宁静肃穆的小世界。
“停门口吧。”后座的陆寒星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司机依言,将车稳稳停在了大学正门不远处的一个临时停车场。此时刚过九点,稀稀拉拉的学生或抱着厚重的书本,或背着双肩包,步履从容地走在林荫道上。他们身上带着名校学生特有的那种自信,甚至可称为高傲的气质,眼神明亮,谈论着寻常学生关心的话题。
陆寒星推门下车,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胸腔里满是“逃出来”的鲜活喜悦。这喜悦如此真切,让他忍不住弯起嘴角,露出了那对平日里两颗萌萌的小虎牙,为他俊朗却时常显得疏离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少年气的狡黠。
一名紧随其后的保镖习惯性地上前一步,低声提醒:“四少爷…”
陆寒星恍若未闻,还沉浸在自我的情绪中。
然而,那瞬间绽放的笑容却让另一个眼尖的保镖心头巨震,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不好!你…你是…五少爷?!”
这一声如同石破天惊!连同发言者在内的四名保镖瞬间懵了,他们是护卫“四少爷”的专属保镖,谁能想到目标竟会在眼皮子底下被掉了包?四人几乎是本能地迅速调整站位,肌肉绷紧,严阵以待,气氛骤然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陆寒星瞬间从喜悦中反应了过来。眼神一凛,那点少年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利刃出鞘般的锐利。“啪啪”几下,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精准地击打在保镖们的颈侧或后脑。四名身手不算顶级的保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有效抵抗,便闷哼着软倒在地。
就在这时,陆寒星眼角的余光瞥见车内的司机正慌忙地拿起手机,显然是要通风报信!他心头一沉,绝不能让消息此刻传出!他一个箭步上前,拉开车门,手起掌落,司机也瞬间失去了意识,手机滑落在地。
解决完眼前的危机,陆寒星迅速冷静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最新款苹果手机,立刻想到了其无孔不入的定位功能。没有丝毫犹豫,他将其扔在地上,抬脚狠狠碾碎!屏幕和主板应声碎裂,确保它再也无法追踪自己的行踪。
接着,他像变戏法一样,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部早已准备好的老旧手机——那种只能接打电话、收发短信的非智能“老头机”。他熟练地掰开后盖,插入一张全新的、不记名的电话卡。开机后,他凭借记忆,快速输入了几个至关重要的号码——有嗅觉敏锐、能加以利用的狗仔,以及一些在关键时刻能提供帮助的“边缘”人物。
做完这一切,他气定神闲地将昏迷的四名保镖和司机像塞行李一样,逐一拖拽进迈巴赫宽大的后座和副驾驶位,确保从车外不易察觉。他利落地关好车门,将这片狼藉暂时封锁在这个安静的角落。
接下来,需要一辆快车。他目光锐利地扫视街头。
恰在此时,一辆略显花哨的摩托车带着青春的喧嚣从他身边掠过。骑车的是一对学生情侣,男孩刚把车停稳,摘下安全帽,正笑嘻嘻地凑过去要亲副驾上的女孩。校园恋爱的甜蜜气息扑面而来。
陆寒星毫不犹豫地拉上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出手如电,“啪”地一下,男孩应声晕厥,倒在女孩身上。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张口尖叫,陆寒星反应极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同样利落地将其击晕。他轻轻将两人安置在路边的草坪上,低声道了一句微不可闻的“抱歉”。
随即,他跨上那辆还散发着年轻人温度的摩托车,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低吼。他最后看了一眼京都大学那气派的校门,以及远处那辆藏着昏迷保镖的黑色豪车,然后一拧油门。
摩托车如离弦之箭,载着他汇入京都上午的车流,朝着隐藏装备的秘密据点飞驰而去,将身后的喧嚣与即将到来的风暴,暂时抛在了那片古老学府的宁静之下。
第244章 绑架16
陆寒星在公路上疾驰,摩托车引擎的咆哮声划破了郊外的寂静。风像无形的巨手,将他额前的黑发狠狠向后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冷冽的眼睛。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风扑在脸上的力度,胸腔里那股久违的、名为自由的气息在激荡、膨胀。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精致皮囊里的秦耀辰,他是陆寒星,从阴影里爬出来的陆寒星。
摩托车拐下主路,碾过杂草丛生的土埂,最终停在一处荒僻的坡地。四周只有风声和虫鸣。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堆立在那里,上面立着块粗糙的木牌,风雨侵蚀下,上面“xx之墓”的字样已经模糊不清。这是他多年前就布下的暗桩,一个藏匿过往与利器的幌子。
他利落地下车,从旁边捡起一根结实的树枝,走到墓碑后方,对着下方一处略显松软的泥土挖了下去。没几下,树枝尖端就碰到了硬物——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他扔掉树枝,握住铁锹柄,手上发力,更加快速地挖掘起来。
泥土被一锹一锹扬起,很快,一个沾染着湿泥、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大包裹显露出来。他扔开铁锹,将包裹拖出坑外,迅速扯开上面缠绕的防水布和绳索。
包裹摊开,里面的东西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一把型号老旧但保养得宜的手枪,旁边整齐码放着五颗黄澄澄的子弹。一个被拆卸开来的长条形盒子,里面是狙击枪的部件,散发着金属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还有一套折叠整齐的黑色夜行衣,材质特殊,触手冰凉;一捆结实的特种绳索;以及一个空着的、容量巨大的黑色背包。
他毫不犹豫地开始动作。修长的手指解开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蓝色西装纽扣,将它脱下来,随意扔在旁边的草地上。接着是皮鞋、西裤……他很快将秦耀辰的那身行头全部剥离,换上了那套纯黑的衣裤。衣服出人意料地合身,将他精悍的身形完全勾勒出来。他跺了跺脚,将新穿上的黑色运动鞋鞋面上的浮土震落。
这一瞬间,仿佛某个开关被打开了。无数黑暗的、血腥的记忆碎片汹涌而至,冲刷着他的神经。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周身的气息也陡然变得危险而冰冷。黑色的记忆,彻底苏醒。
他最后戴上黑色的运动帽和口罩,整个人瞬间融入白昼,宛如一道来去无踪的黑色影子,完美地融为一体。
行动迅速而有序。手枪和子弹塞进腰侧的枪套,绳索和剩余物品装入黑色大背包。狙击枪部件被仔细地检查后,重新装入那个特制的长条盒子,他将其背在肩上。然后,他拾起地上那堆属于“秦耀辰”的衣物和皮鞋,连同那个已经被关机的手机,一起扔回刚才挖出的土坑里。他拿起铁锹,用锹背对准手机,狠狠砸了下去,直到它变得四分五裂,再也无法追踪。
泥土被重新推回坑中,掩埋了那个光鲜亮丽的身份。临行前,他拿出另一个手机,模仿着秦耀辰那温和有礼的语气,给京都大学发去了一条请假的信息。
一切痕迹都被处理干净,至少暂时是。
他跨上摩托车,引擎再次轰鸣。同时,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对面传来一个略显谄媚的声音。
“是我。有动静吗?”
“正想通知您,秦妄那边有动作了!他们一家三口,今天可能想跑路!看方向是往郊区的乡间小路去,估计是想避开耳目。”
陆寒星眼神一凝:“什么样的车?”
“一辆黑色轿车!看起来挺普通的,但应该是改装过。秦妄自己背着个大登山包,鼓鼓囊囊的,里面……”
“里面有什么?”陆寒星的声音低沉下去。
“黄金!珠宝首饰!估计是来不及变现或者转移的硬货,全都带上了!”
“好多谢。”
“您客气!哦对了,车牌号也弄到了。”
“好的,干的漂亮!”
电话挂断。陆寒星目光投向远方黑暗的公路尽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猛地一拧油门,摩托车如同离弦之箭般蹿出,扬起一路尘土,朝着猎物可能逃窜的方向,扬长而去。
第245章 绑架17
烈日如熔化的黄金,泼洒在京都郊区蜿蜒的乡间小路上,沥青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一片浓密的灌木丛后,陆寒星如同磐石,与阴影融为一体。他在这里已经蛰伏了超过四个小时,汗水浸透了黑色的作战服,顺着紧抿的嘴角滑落,在下巴处汇成水滴,砸进干燥的泥土里,瞬间消失无踪。
那支改装过的狙击枪早已架设稳妥,枪身覆盖着伪装布,冰冷的金属枪管在叶隙间探出一点寒芒。他的眼睛紧贴着高倍瞄准镜,十字准心如同死神的瞳孔,牢牢锁定着道路的尽头。视野里,秦妄那张因烦躁而略显扭曲的脸被放大到极致。一股暴戾的冲动在陆寒星血管里奔涌——压下扳机,只需轻轻一下,就能让那颗头颅像熟透的西瓜般爆开。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扣在扳机上的第一道火。不能这么便宜他。死亡是一瞬间的解脱,而他要的,是让秦妄品尝他精心烹制的恐惧与绝望。这前奏的折磨,与他那十八年在泥泞、欺辱和冰冷孤寂中挣扎的岁月相比,连利息都算不上。
目标出现。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如同谨慎的甲虫,驶入了瞄准镜的视野。这与秦妄往日动辄千万的定制豪车相比,堪称寒酸。他坐在副驾驶,昔日不可一世的姿态被一种仓皇取代,他正粗暴地扯着那条价值不菲的领带,仿佛它是一条令人窒息的绞索。
开车的保镖阿荣,神色还算镇定,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妄爷,再忍忍,穿过这片郊区就到机场了。那边安排的人很可靠,接到我们立刻起飞。”
“东西都带了吗?”秦妄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带了,妄爷!全部按照您的吩咐。对方一听是京都秦家,态度非常恭敬,不敢怠慢。”
“那就好。”秦妄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借此压下心头的不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后视镜。
后座上,是与他命运捆绑的母子俩。夏雨宁虽已年过四十,豪门千金的底子仍在,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衣裙与这辆破旧的车厢格格不入。然而,精致的妆容掩不住眼底的仓惶与怨毒。自从秦妄精心策划、用私生子子调换秦家嫡系血脉的丑事败露,她便被夏家像丢弃垃圾一样赶了出来。她的亲哥哥,夏家现任家主,为了自保,更是将她与夏天澈双手奉上,以求秦世襄的宽恕。
可秦世襄的怒火,岂是那么容易平息的?秦氏家族以雷霆手段血洗了夏家。夏家盘根错节的联姻网络,此刻成了催命符,数个豪门望族被牵连,一夜之间倾覆。所有幸存者的怨恨,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尽数倾泻在她和她的儿子身上。
夏天澈蜷缩在母亲怀里,昔日那个可能也曾嚣张跋扈的少年,如今只剩惊弓之鸟的怯懦。他的腿在被驱逐时受了伤,因得不到及时和良好的治疗,加上之后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折磨,伤势恶化,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走路时明显一瘸一拐。
秦妄回头,努力对儿子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天澈,再坚持一下。等到了国外,爸爸给你找全世界最权威的医院和专家,一定能治好你的腿,让你像以前一样。”
夏天澈没有回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母亲怀里,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这景象刺痛了夏雨宁,她积压的恐惧和怨气瞬间爆发,声音尖锐:“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你要是心狠一点,直接把那个刚出生的小杂种掐死,永绝后患,哪会有今天的事!非要假仁假义扔到农村自生自灭?这回好了,我们都得给你陪葬!”
秦妄脸上肌肉抽搐,懊悔与烦躁交织:“一个胎力不足,发育不好、医生都说可能养不活的婴孩,扔到那种地方,谁能想到他命这么硬,不但活了下来,还……” 他还成了秦家如今真正的五少爷,回来索命了。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头,说不出口。
“别说了!都是报应!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就不该遇见你!” 夏雨宁绝望地捶打着座椅。
“雨宁!” 秦妄猛地提高音量,带着一丝被戳中痛处的狼狈,“你怎么能这么说?这二十多年,有多少女人想往我身边凑,我心里装的从来只有你和我们这个家!”
“家?” 夏雨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泪水冲花了眼线,“妄哥,我们才是一家三口啊!什么嫡出、庶出,你们秦家就是刻板腐朽!在我们圈子里,私生子只要被承认,和嫡出享有同等权利,一样可以继承家业,随父姓!天澈身上流的,难道不是你们秦氏高贵的血脉吗?!”
“这是老祖宗八百年前就定下的铁律!我有什么办法!” 秦妄颓然地叹了口气,家族的规矩像无形的枷锁,他曾是受益者,如今却成了受害者。
“什么破规矩!” 夏雨宁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车内狭小的空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绝望。
就是现在。
暗处,陆寒星透过瞄准镜,冰冷地注视着这场闹剧。目标车辆已经完全驶入最佳的射击区域,速度、角度,分毫不差。他屏住呼吸,心跳在瞬间变得缓慢而平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目标那滚动的轮胎。
他的食指,沉稳而坚定地,扣下了第二道火。
砰——!
一声清脆又致命的枪响,悍然撕裂了午后的沉闷寂静。子弹带着陆寒星积蓄了十八年的恨意,精准无比地钻入了轿车右前轮的轮胎!
“啊啊啊啊啊啊——!!!!!!!”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惊呼,瞬间在车厢内炸开。
车子如同被抽了一鞭子的野马,猛地向一侧倾斜、甩尾,轮胎辋圈与粗糙的路面剧烈摩擦,爆发出刺耳至极的金属刮擦声,带起一连串耀眼的火星。车身完全失控,歪歪扭扭地朝着路边的深沟冲去!
“爆胎了!抓紧!!” 阿荣的惊呼声变调,他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脚下拼命点刹,试图与失控的命运对抗,却只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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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绑架18
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轮胎焦糊味,混杂着秦妄一家的惊魂未定。他们刚从失控车辆的眩晕中挣扎出来,浑身湿透地趴在湖边的泥泞里,大口喘息,如同离水的鱼。
然而,死神的低语并未结束。
“砰——!”
又一声精准的枪响!第二颗子弹撕裂空气,瞬间击穿了轿车的前轮胎。本就岌岌可危的车辆猛地一沉,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平衡。
“妄爷!我们不是意外,是被盯上了!这是狙击!有人要我们的命!”保镖阿荣嘶吼着,肩膀传来的剧痛让他脸色煞白,但职业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
“谁?!到底是谁?!”秦妄心神俱裂,过往的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飞旋。他年少时仗着秦家权势,欺男霸女,结怨无数;掌权后更是手段狠辣,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仇家太多了,多到他根本想不起会是哪一个在这绝境中向他索命!
他猛地抬头,对着空旷的四周歇斯底里地大喊:“是谁?!给老子滚出来!藏头露尾的鼠辈!”
回应他的,是又一发冰冷的子弹。
“嗖——!”
子弹几乎是贴着他的太阳穴擦过,灼热的气流烫得他皮肤生疼。低着头的阿荣只听见头顶玻璃“哗啦”一声脆响,炸开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啊啊啊啊!妈——!”夏天澈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像只受惊的鸵鸟,死死钻进夏雨宁怀里,浑身抖如筛糠。夏雨宁也面无血色,只能紧紧抱住儿子,发出无意义的呜咽。
“噗!”
第四颗子弹,以一种近乎戏谑的角度,绕过秦妄的手臂,精准地没入了阿荣的另一边肩膀!“呃啊!” 阿荣闷哼一声,双臂顿时脱力。失去了最后的控制,本就歪斜的汽车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带着一车人的惨叫,“轰隆” 一声巨响,彻底翻入了冰冷的湖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暗处,陆寒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畅快的弧度。弹匣里,还剩最后一颗子弹。
他耐心地等待着,瞄准镜跟随着在水面扑腾的身影。看着秦妄狼狈地拖着夏天澈,和阿荣一起奋力将夏雨宁推出水面,几人挣扎着爬上岸边,精疲力竭地瘫倒在泥地里,像四只濒死的落汤鸡。
就是现在。
“砰!”
最后一颗子弹,带着陆寒星所有的恨意,精准地击穿了秦妄的肩膀!
“啊——!” 秦妄惨叫一声,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湿透的衣衫。剧痛和失血让他几乎晕厥。
陆寒星利落地收起狙击枪,将它分解装入特制的琴盒。他跨上停在一旁的重型摩托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驶离了这片他精心挑选的审判之地。
湖边,秦妄四人瘫在泥泞中,喘息未定。
突然,“啪啪!” 几声闷响,四人甚至没看清来人的影子,便集体眼前一黑,软倒下去。
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透过变声器处理,带着一种与他身形不符的青涩和稚嫩:
“瘦猴,到哪儿了?郊区小路,。”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结结巴巴、既惶恐又带着谄媚的声音:“大…大哥!小…小孩哥!我马上就到!马上!”
被称为“瘦猴”的男人,是暗礁会底层的一个小喽啰。自从南氏家族那颗名震黑道的“黑珍珠”失窃,暗礁会等一众黑暗势力便遭到了贵族们的联合清剿。他们这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成了最先被抛弃的炮灰,整日东躲西藏。他早就想跑路了,没想到今天竟会接到这位“大佬”的直接电话。他只在一次远距离集会上瞥见过陆寒星的侧影,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物,居然记得他这种蝼蚁的联系方式,让他既害怕又受宠若惊。
很快,一辆半旧不新的厢式货车驶了过来,停在不远处。司机跳下车,果然人如其名——三十多岁年纪,瘦得像根竹竿,尖嘴猴腮,眼神闪烁,透着一股底层摸爬滚打的油滑和惊惧。他小跑过来,点头哈腰:“大…大佬!”
陆寒星用下巴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四人:“捆起来,装上车。”
“得嘞!大佬放心!”瘦猴不敢多问,麻利地开始拖人。
看着四人被像货物一样塞进货车车厢,陆寒星对瘦猴说道:“把人送到城西的废弃化工厂,老地方。之后你就立刻躲起来,什么也别管,什么也别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另外,想办法,今晚搞到一艘能出海的船,我要偷渡。”
“偷…偷渡?”瘦猴吓了一跳。
“事成之后,给你两百万。”
“两…两百万?!”瘦猴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这对于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你可以选择跟我去国外,或者拿了钱,留在国内消失。”陆寒星给出选择。
瘦猴只犹豫了不到两秒,国外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哪有拿着巨款在国内躲起来逍遥?他连忙道:“大…大哥!我…我还是留在国内吧!”
“嗯。”陆寒星并不意外。
瘦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大…大哥!船的事,我想办法!凌晨…凌晨零点,郊区三号码头,我…我弄条船在那儿等您!”
“好。”陆寒星点了点头,身影重新没入摩托车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瘦猴看着沉重的货车厢,感觉手里的方向盘有千斤重,却又被那两百万烧得心头滚烫。
第247章 绑架19
秦氏集团顶层的环形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都钢铁森林的壮阔景色。阳光透过玻璃,在光可鉴人的黑檀木会议长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秦承璋端坐在主位,指尖一枚简约的铂金戒指偶尔轻叩桌面,发出沉稳的声响。没了秦妄在会议上的阴阳怪气和暗中掣肘,整个会议流程顺畅得令人愉悦。高管们的汇报言辞谨慎,目光敬畏,每一个提案都在他微微颔首间迅速通过。这种绝对的、无人敢质疑的掌控感,正是他多年来孜孜以求的。
“既然没有其他议题,今天就到这里。”秦承璋声音平稳,结束了会议。他起身,旁边侍立的助理阿诚立刻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文件。
回到办公室,秦承璋看了眼腕上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时针指向下午三点。他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今天是四弟秦耀辰在京都大学举办音乐讲座的日子,他答应了要去接他。
“阿诚,备车,去京都大学。”
“好的,大爷。”阿诚躬身应道,立刻通过耳麦清晰地下达指令。
一辆定制版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如同无声的深海巨兽,平稳地滑入京都大学。它独特的气场与校园的青春书卷气形成了鲜明对比,引得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秦承璋迈步下车,一身意大利名师手工打造的深灰色西装,将他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威严。阿诚紧随其后,手里提着公文包和一件备用的羊绒大衣。四名身着黑色西装、眼神锐利如鹰的保镖无声散开,形成一个无形的保护圈,将好奇与喧闹隔绝在外。
秦承璋无心欣赏校园的梧桐落叶与青春洋溢,他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那座颇具现代感的音乐系教学楼。越是靠近,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太安静了。预想中讲座结束后学生鱼贯而出的热闹场景并未出现,只有稀稀疏疏几个学生背着乐器盒,低声交谈着走过。
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娴雅的女老师抱着几本乐谱走了出来。
秦承璋上前,语气尚算平和:“老师您好,请问秦耀辰老师的讲座结束了吗?”
女老师认出了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局促,推了推眼镜:“秦先生?秦老师今天的讲座临时取消了,他没通知您吗?”
“取消了?”秦承璋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耀辰取消讲座,怎么可能不告诉他?自从上次被秦妄绑架事件后,这个心思纯粹的四弟对他依赖了许多,兄弟俩几乎每日都会通话,关系前所未有的亲密。
不对劲!
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二话不说,立刻转身,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回车那里去!”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保镖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大爷,四少爷的车还在校门口的停车场,没有移动过的痕迹。”
秦承璋瞳孔骤缩!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泼面,瞬间浸透全身!“快!”他几乎是从喉间挤出这个字,步伐瞬间加快,带起一阵风。身后的保镖们训练有素地收缩阵型,眼神更加警惕,手已不着痕迹地按在了腰间的硬物上。
一行人疾步来到停车场。秦耀辰那辆优雅的黑色豪车果然还停在老位置,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秦承璋一个眼神,一名保镖上前试探性地拉了下车门——“咔哒”一声,车门竟然应声而开!
车门洞开的瞬间,里面的景象让所有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车厢内,原本应该时刻保持警觉的四名精锐保镖,此刻竟如同被丢弃的玩偶,以各种扭曲的姿势昏睡在前排和后排座位上,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副驾驶上的专职司机也歪着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显然陷入了深度昏迷。五个人将奢华的车厢塞得满满当当,画面诡异而惊悚。
“给我弄醒他们!”秦承璋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冻结了周围的空气。他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一名魁梧的保镖立刻领命上前,毫不留情地对着那五人的脸颊“啪啪”扇去,巴掌清脆响亮,同时用力摇晃他们的身体。
“呜……”
“嗯……谁?”
在粗暴的刺激下,五人终于悠悠转醒,茫然地揉着刺痛的脸颊和昏沉的脑袋。当他们的视线对上车外秦承璋那双仿佛凝结着万载寒冰的眼眸时,所有的迷糊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
“怎么回事?四少爷人呢?!”秦承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五人心上。
五人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助理阿诚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大爷问你们话!都聋了吗?!说!”
为首的保镖队长连滚带爬地跌出车子,几乎要跪下去,带着哭腔道:“大…大爷!是…是五少爷!他…他扮成四少爷的样子,穿着四少爷常穿的那件深蓝色西装,身形语调都模仿得极像……我们…我们一时不察,被他靠近后突然袭击,他身手极快,我们……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晕了!醒来就在车里了!”
“什么?!!!!!!陆——寒——星——!!!!!”
秦承璋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在空旷的停车场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额角青筋暴起,攥紧的拳头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一股毁天灭地的戾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他还敢跑?!他怎么敢!!!”
周围的保镖和助理都被这雷霆之怒吓得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秦承璋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杀意,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那四个专门看守他的高手保镖呢?都死了吗?!”
“在…在别墅里……情况…情况不明……”
“回别墅!立刻!!”秦承璋猛地转身,带着一阵狂风坐进了劳斯莱斯后座。车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隔绝出一个冰冷而压抑的空间。
车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秦承璋拿出加密手机,手指因愤怒而略显僵硬,他迅速拨通了老二秦弘渊和老三秦冠屿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不再掩饰那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焦灼,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陆寒星跑了!”
电话那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两声难以置信的、变了调的惊呼:
“什么?!”
“怎么可能?!!”
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黑色的豪车如同离弦之箭,带着无可阻挡的煞气,冲出了京都大学,朝着秦家别墅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一路肃杀的烟尘和无数惊疑的目光。
第248章 绑架20
秦承璋的座驾如同黑色的飓风,猛地刹停在别墅主楼前。他推开车门,甚至等不及阿诚为他开门,便大步流星地冲了进去。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门厅映照得明亮而宁静,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优雅、有序,甚至带着一丝慵懒。
一个正在擦拭花瓶的女佣见到他,慌忙躬身请安:“大爷。”
秦承璋脚步未停,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四少爷呢?”
女佣被他的气势慑住,小声回答:“四少爷……不是一早就出门去学校了吗?”
“那五少爷呢?”秦承璋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五少爷……应该在三楼卧室休息呢。”
秦承璋不再多问,几乎是跑着冲上了三楼,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别墅里显得格外刺耳。
来到那间装有特殊锁具的卧室门外,他猛地抬手,“咚咚咚!”用力砸门,声音震得门框仿佛都在颤抖。
此时正值午后,是人最容易松懈的时候。门外客厅里,两名看守陆寒星的高手保镖,一个歪在沙发上打着瞌睡,另一个则在无聊地刷着手机。而另外两人,想必是轮班到里面房间休息去了。连续几天,陆寒星表现得异常“安分”,吃饭、睡觉、甚至安静地看书,这种假象让他们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谁啊?大中午的……”沙发上打瞌睡的保镖被粗暴的敲门声惊醒,满脸不耐烦地嘟囔着,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揉着眼睛拉开了房门。
当看清门外脸色铁青、眼神如同要吃人一般的秦承璋时,他所有的睡意和不满瞬间被惊飞,结结巴巴地喊道:“大…大爷?!”
“你们还有闲心睡觉?!秦家花重金请你们来,就是让你们这么当‘高手’的?!”秦承璋的声音冰冷刺骨。
另外三个保镖也被这动静彻底惊醒,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站成一排,大气不敢出。
“五少爷呢?”秦承璋的目光如同冰锥,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在…在屋里睡觉呢,大爷!”保镖首领硬着头皮回答。
“一直在睡觉?!”
“是…是的!五少爷这几天兴许是知道怕了,出奇的老实……”
“那是装的!他就是个滑不留手的小狐狸!”秦承璋厉声打断他,“你们确定没离开过岗位?没被他钻了空子?”
“不能啊大爷!我们兄弟四人轮班,眼睛都没敢多眨,绝对没动地方!”保镖首领信誓旦旦地保证,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秦承璋不再理会他们,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径直走进卧室。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阳光,室内光线昏暗。那张大床上,一个身影正蜷缩在被子里,似乎睡得正沉。
“叫醒他!”秦承璋命令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保镖首领连忙上前,不敢再有任何怠慢,用力推搡着床上的人:“五少爷!五少爷!醒醒!”
“呜……”床上的人被粗暴地摇醒,发出一声带着睡意的呜咽,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身,转头看向床前这一大群人。当他的目光落在脸色阴沉得可怕的秦承璋身上时,他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依赖和委屈地唤道:
“大哥?”
轰——!
这一声“大哥”,如同惊雷在秦承璋脑中炸开!这神态,这语气,这眼中纯粹的茫然和不经世事……断然不是那个眼神复杂、带某种黑暗气息的陆寒星!
“四弟?!” 秦承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秦耀辰的肩膀,“你怎么会在这里?!陆寒星呢?!”
秦耀辰被他吓到了,眼眶瞬间就红了,带着哭腔急切地说道:“大哥!你快去救救五弟!他出事了!他肯定是去做傻事了!”
“我会找他算账!他竟敢跑?!”秦承璋怒火攻心。
“你别打他好不好!求你了大哥!”秦耀辰抓住秦承璋的衣袖,眼泪滚落下来,“他这几天一直心事重重的,我能感觉到!他晚上都睡不好……他跟我说话的样子,就像……就像在交代后事一样!”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秦承璋又急又怒。
“我……我怕……”秦耀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怕你知道他又‘不安分’,会像上次那样,把他打进医院……他身上的伤才好没多久……”
“你!”秦承璋气结,看着四弟这从未有过的“不懂事”和隐瞒,胸口气血翻涌,“你从来没有这么不懂事过!这是纵容!你知不知道他可能会闯出多大的祸?!”
秦耀辰被秦承璋的雷霆之怒吓得浑身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哽咽着喊道:“大…大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快去救他!他…他跟我说……让我代替他……好好活下去!”
“什么?!!!!!!”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秦承璋所有的怒火,只剩下彻骨的冰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
而就在这时,卧室门口,刚刚匆匆赶到的老二秦弘渊和老三秦冠屿,恰好将秦耀辰这最后一句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两人瞬间僵立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同样的震惊与骇然!
陆寒星……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不是逃跑,他这是要去……赴死吗?!
第249章 绑架21
书房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弘渊背对着两人,望着窗外,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可能为了不被送出国,准备跑。”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秦承璋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额角青筋跳动,他一把扯松了领带,胸口剧烈起伏,“我在这里绞尽脑汁,低声下气地跟各方周旋,就是为了保住他!他倒好……他居然想着跑?他把我的努力当成什么了?!”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痛楚而微微颤抖。
旁边的秦冠屿更是直接炸了,他一脚踹在身旁的红木茶几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上面的茶具震得叮当乱响。“跑?!他敢!等抓到他,看我不把他腿打折!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动跑的念头!”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秦弘渊缓缓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两人,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都冷静点。尤其是你,冠屿。记住,千万不能让老爷子知道。老爷子对他本来就很不满了,这件事若是传到老爷子耳朵里,就不是送出国那么简单了。”
秦承璋强迫自己深呼吸,努力压下翻腾的怒火,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他能去哪?全国的交通枢纽,只要他用身份证,我们秦家立刻就能收到消息!他插翅难飞!”
“不知道。”秦弘渊微微眯起眼,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火车、飞机、长途汽车,他一样都坐不了。秦家的网络,他清楚。”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即,一种基于黑暗经验的直觉让他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根据我多年前的道上经验来判断……联系他最近可能接触的那些人,他们走的,很可能是偷渡的路子。”
“偷渡?!”秦承璋和秦冠屿几乎同时失声。秦承璋的脸上血色褪尽,“那种破旧的渔船?在公海上遇到风浪就……” 他甚至不敢说出那个“死”字。就连暴怒的秦冠屿也愣住了,打折腿是一回事,死在冰冷的大海里是另一回事。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秒。秦弘渊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果决,他拿起书桌上的内部通讯器,按下按钮,声音不容置疑,带着铁血的味道:
“通知下去,秦家内线全部出动,重点封锁所有沿海港口、码头,包括那些废弃的、私人小码头!遇到任何可疑人员,特别是形单影只的年轻人,或者成群结队形迹诡异的,立刻拦下,仔细审问!宁可错查,不可放过!”
通讯器那头传来干脆利落的回应:“是,大爷!”
命令下达,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同时朝门外快步走去。如同三道凌厉的风,裹挟着焦急、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瞬间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直在门外偷听,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秦耀辰终于忍不住冲了进来,却只看到他们离去的背影。他追到书房门口,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带着哭腔喊道:“哥哥!我也去好不好?我担心他……求你们了!”
回应他的只有秦冠屿头也不回地严厉呵斥:“你去添什么乱?老实在家待着!别给我们添麻烦!”
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直至消失。偌大的宅邸仿佛瞬间空了下来。秦耀辰失魂落魄地挪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他仿佛能看到惊涛骇浪的大海和在那海浪中颠簸的一叶孤舟。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祈祷,一遍又一遍:
“千万别有事……求你……一定要平安……”
午后的阳光透过废弃工厂破碎的窗玻璃,切割成一道道昏黄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一点整,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厂门外戛然而止。
陆寒星利落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尚带稚气却冷峻异常的脸。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空旷的厂房,瘦猴早已等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讨好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大…哥,”瘦猴迎上来,搓着手,“早就按您吩咐的,绑好了,结结实实的!”
陆寒星没什么表情,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的好。”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厂房中央。秦妄、夏雨宁、夏天澈,还有保镖阿荣,都被粗糙的绳索捆缚着,倒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昏迷着。
陆寒星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捡起地上多余的绳索,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他先将秦妄、夏雨宁、夏天澈三人逐一从地上拖起,牢牢地固定在摇摇欲坠的椅子上,绳索绕过胸口、手臂、脚踝,每一道都勒得极紧,确保他们无法凭借任何微小的动作挣脱。
接着,他面无表情地开始搜身,将四人身上的手机全部没收,揣进自己兜里。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瘦猴有些错愕的事——他依次脱掉了四个人的鞋子和袜子。
“以我的经验,”陆寒星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鞋子里可能藏定位器、刀片,袜子里也可能有玄机。而且……”他顿了顿,看着那几双被迫暴露在冰冷空气和尘土中的光脚,“光着脚,更容易增加恐惧感,让他们觉得逃无可逃,连最后一点依凭都没了。”
他拿起绳索,将四个人的脚踝紧紧绑在一起,打上了复杂的死结。随后,又将他们的手腕在身后同样以死结固定。做完这一切,他似乎才稍微满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保镖阿荣身上。这个练家子即使被绑着,肌肉依旧虬结,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陆寒星眼神一凛,采用了更极端的手法——他将阿荣的手脚反向拉扯,用专业的驷马倒蹄式紧紧捆住,然后用长长的绳索穿过房梁上一个锈蚀的钩子,竟生生将这个壮硕的汉子吊离了地面!阿荣的身体在空中微微晃荡。
陆寒星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瘦猴面前,拍了拍他有些僵硬的肩膀。瘦猴看着他这一系列狠辣老练到极点的操作,心底那点因为对方年纪小而产生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佩服和一丝寒意。
陆寒星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两个盒饭和两瓶矿泉水,递过去一份:“吃吧,吃完休息一会。然后,”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工厂斑驳的墙壁,望向了某个方向,“零点,码头见。”
“谢谢,大哥!”瘦猴连忙接过,语气愈发恭敬。
他看着陆寒星年轻得过分的侧脸,终究没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问:“小孩哥,你……你最近是犯什么事了?搞这么大阵仗?”
陆寒星打开盒饭的手微微一顿,头也没抬,声音冷淡:“没什么。”他扒了一口饭,咀嚼了几下,才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隔绝:“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他在心里默默接上了后半句:这与你无关,也别让秦家……找到你。
工厂内重归寂静,午后的光柱缓缓移动,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少年眼中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算计和决绝。
第250章 绑架22
3月7日,郊区废弃工厂,下午四点半
初春三月的傍晚,下午四点半刚过,荒芜的郊区废弃工厂便已被提前降临的暮色所吞噬。空气里浸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冬季尾声的阴冷湿气,渗入骨髓。风从破碎的窗户和高耸的裂缝间呜咽着穿过,卷起地上积年的尘埃和枯叶,发出窸窣的碎响。
秦妄是在一阵刺骨的冰冷中惊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脚底接触冰冷水泥地传来的阵阵寒意,随即便是身体被牢牢束缚的窒息感。他猛地挣了挣,身下的旧木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但绑在手腕和脚踝上的粗硬绳索纹丝不动,反而勒得更深,带来火辣辣的痛感。他惊恐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在昏暗中急切地扫视——右侧是他的“妻子”夏雨宁,同样被绑在椅子上,秀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左侧是儿子夏天澈,少年单薄的身体因微微颤抖。更远处,忠心耿耿的保镖阿荣被用更专业的手法悬空吊在一根锈蚀的钢梁下,双臂反剪,头无力地垂着,肩胛处的衣服已被暗红色的血浸透,血珠顺着他的指尖,一滴,又一滴,缓慢而固执地砸落在下方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小圈一小圈触目惊心的暗色。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秦妄的喉咙。他想放声大叫,却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呜”声,一股混合着汗臭和尘土的恶心味道充斥口腔——他的嘴被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袜子死死塞住了。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绝望中,他的目光被厂房中央、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旧桌子旁的身影吸引。那是一个高大、修长甚至有些清瘦的男人,全身笼罩在黑色之中:黑衣、黑裤、黑鞋,就连头上的运动帽和脸上的口罩也是纯粹的墨黑。他背对着微弱的光源,几乎与昏暗的环境融为一体,唯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闪烁着阴冷、狠毒的光,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他正专注地摆弄着一把黑色的手枪,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他拿起黄澄澄的子弹,一颗,两颗……一共五颗,依次用拇指稳稳地压入弹巢。“啪,啪……”每一颗子弹归位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废弃的空间里都被无限放大,敲击在秦妄一家人的心尖上,带来一阵阵抑制不住的惊悸。
似乎是察觉到了秦妄醒来的动静,那黑衣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那双阴冷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秦妄惊恐的视线。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巧的变声器,这才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秦妄,伸手粗鲁地扯出了塞在他口中的臭袜子。
“咳……咳咳……”重新获得发声能力的秦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带着哭腔的、颤抖破碎的声音哀求出声:“大…大哥,饶命啊!有钱,我有的是钱!你要多少我都给!只求你放过我们!” 他大脑一片空白,飞速搜索着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何时得罪过这样一号人物。
变声器里传出的是一种怪异、毫无感情的电子音,打断了秦妄的求饶:“给你家人打电话,要赎金。” 声音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不给,就撕票。”
“给…给!我打!我马上打!” 秦妄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极力表现出配合,声音因急切而显得尖利。
就在这时,旁边的夏雨宁和夏天澈也相继苏醒。夏雨宁看到眼前的景象和丈夫脸上的惊恐,泪水瞬间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想开口,却被口中的堵塞物阻隔,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夏天澈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少年人的勇气在真实的暴力面前荡然无存,他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被吊着的阿荣也醒了,他挣扎了一下,立刻意识到绑缚手法的专业与牢固,那是能让人越挣扎越痛苦的结。他停止了无谓的动作,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哼声,因用力,肩膀上的伤口血流得似乎更快了些。
黑衣男人对另外三人的醒转毫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始终在秦妄身上。他用变声器冰冷地命令:“快点,打给谁?”
“给…给老宅!打给我父亲!他最疼我了,一定会给钱的!” 秦妄慌忙回答。
男人另一只一直垂着的手抬了起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冰凉的刀面轻轻拍打着秦妄的脸颊,那触感让秦妄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敢耍花样,” 变声器的声音毫无波澜,却比咆哮更令人胆寒,“我就先拿他开刀。” 刀尖随即偏移,稳稳地指向了旁边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夏天澈。
秦妄的心跳骤停了一拍,他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写满恐惧的脸,声音带着彻底的哀求,几乎要跪下来:“大…大哥!不敢!绝对不敢耍花样!我这就打!求你别伤害我儿子!”
工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阿荣鲜血滴落的微弱声响,和窗外愈发凄冷的风声,共同编织成一曲绝望的催命符。黑衣男人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阴鸷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秦妄的每一个动作。
第251章 绑架23
黑衣男人沉默地审视着秦妄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片刻,他转身从那张破桌子上拿起一部手机——正是从秦妄身上搜出来的。他走到秦妄面前,将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变声器里传出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哪个号码是?”
秦妄的眼睛死死盯着通讯录列表,急促地喘息着:“那个…那个座机的!置顶的!‘老宅’!”
男人修长、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在屏幕上一点。
“滴——”的一声长音,在寂静的工厂里显得格外刺耳。电话拨了出去。
与此同时,秦家老宅。
古朴而奢华的大宅餐厅内,晚餐气氛却算不上融洽。一家之主秦世襄坐在主位,面色沉郁,旁边的佣人正小心翼翼地为他盛汤。
“阿妄呢?今天又不回来吃饭?”秦世襄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和疲惫。
他的三儿子秦恺刚好带着自己的二女儿秦瑜和小儿子秦思越走进餐厅。秦恺闻言,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略带圆滑的笑容:“父亲,二哥指定是在自家别墅待着呢。有我们陪您,难道还不够吗?” 话语里透着对秦妄不愿前来的揣测,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挤。
秦世襄叹了口气,眉宇间的皱纹更深了:“哎,他应该是被夺了权,失了公司的股份,心情不好,在闹脾气。”
秦恺一边示意孩子们坐下,一边接口道,语气带着几分“公正”:“父亲,话不能这么说。那……那也是他应得的惩罚。而且……”他顿了顿,似乎有所顾忌,没再说下去,转而道,“您再这么纵容他,对……对那个孩子太不公平了!”
秦世襄脸色一沉,声音带着家族的傲慢与固执:“要不是他,我们秦家能出了个这么……哼!丢人现眼!”
“父亲,您这话太片面了,”秦恺继续劝着,扮演着和事佬的角色,“再说,那孩子本身也够可怜的,您对他……有点太严厉了。”
“我那是为了秦家!为了秦家的声誉和血脉!”秦世襄语气激动起来,“底层教出来的,血统再好也终究上不了台面,缺乏教养!”
就在秦恺还想再劝时,客厅里那部古老的座机电话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了餐厅里略显压抑的争论。
秦恺站起身:“我去接。”
他快步走到客厅,拿起听筒:“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经过处理的、冰冷诡异的电子音:“秦家秦妄在我手里。识相点,别报警,报警就撕票!”
秦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厌恶与某种隐秘的快意交织。他早就对秦妄的诸多行径不满,尤其是最近那件让家族蒙羞的“坏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泄愤般的语气冷笑着回应:“撕票?你撕吧!他是秦家的罪人,死了干净!”
电话那头明显被这出乎意料的回答惊住了,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即,一阵挣扎和呜咽声后,秦妄惊恐万状、带着哭腔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爸爸!爸!救救我!我是阿妄!我真的被绑架了!他真的会杀了我的!”
秦恺眉头紧皱,语气将信将疑:“你真的被绑了?” 他心中念头飞转,权衡着利弊。
电话又被夺了回去,那个电子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少废话!准备一个亿,现金!送到交通大桥下面的第三个桥洞里。只准你一个人来!如果敢带别人,或者耍花样,立刻撕票!截止时间,今晚七点!” 对方报出的时间和地点都显得十分仓促且危险。
秦恺握着听筒,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一个亿不是小数目,但若能借此……他心中瞬间有了决断。他对着话筒,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说道:“呵,好!钱,我给。但秦妄的死活——我不管。” 他刻意强调了最后三个字。
“……”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显然被秦家这反常的、冷酷的反应打了个措手不及。
“嘟…嘟…嘟…” 秦恺直接挂断了电话。
废弃工厂内。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黑衣清瘦的男人缓缓放下手机,惊讶地转过头,看向面如死灰的秦妄。即使隔着口罩,也能感受到他语气里的讥讽和难以置信:“你在秦家的人缘就这?你亲弟弟……巴不得你死?”
秦妄浑身冰凉,巨大的恐惧和被家族抛弃的绝望让他几乎窒息。但求生本能驱使着他疯狂思考,突然,刚才电话里秦恺那句“他是秦家的罪人”以及绑匪对秦家内部矛盾似乎有所了解的细节,像一道闪电划过他混乱的脑海。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绑匪那双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尖利破音:“你…你怎么知道接电话的是我弟弟?!我刚刚只说了打给‘老宅’!我父亲也在家!你为什么会直接认定是秦恺接的电话?!你认识他?还是你根本就知道他会在那个时候接电话?!”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利箭,显然击中了要害。黑衣男人身体猛地一僵,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或许是情绪骤然波动导致操作失误,他另一只手里的变声器突然发出了“滋啦——滋啦——”刺耳的电流噪音,紧接着,一个与之前电子音截然不同的、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甚至有些稚嫩的男声,猝不及防地漏了出来:
“你管不着!”
这声音虽然极力想表现得凶狠,却依然掩盖不住其中的年轻底色。
秦妄先是愣住,随即,他脸上的恐惧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震惊,继而演变成扭曲的、充满轻蔑和恍然大悟的狂笑:“哈…哈哈哈!我当是谁搞出这么大阵仗!原来是你这个小野种!小坏东西!是你!陆寒星!!”
“闭嘴!” 黑衣男人被彻底激怒了,他猛地将那个失灵发出杂音的变声器狠狠摔在地上,零件四溅。盛怒之下,他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黑色口罩,露出了那张年轻、俊秀却因愤怒和恨意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庞。
正是陆寒星!那个被秦世襄称为“底层教出来的”、“秦家之耻”的少年,此刻正用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双眼,死死地瞪着狂笑不止的秦妄。工厂内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映照出一种混杂着计划被打乱的慌乱、身份暴露的羞愤,以及深埋已久的痛苦的复杂神情。冰冷的枪口,再次抬起,对准了秦妄。
第252章 绑架24
陆寒星手中的枪稳稳地指向秦妄的眉心,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恨意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怎么就不能是我?怎么样?” 他重复着秦妄的惊疑,声音里带着一丝大仇即将得报的颤抖快意。
秦妄先是愣住,随即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哈!我当是哪路仇家,原来是你这个小坏东西!你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小屁孩,学人家玩绑架?” 他脸上的恐惧被一种源自家族优越感的倨傲迅速取代,语气也变得颐指气使,“赶紧把我放了!把我伺候好了,我还能在老爷子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说你只是年轻不懂事,胡闹而已!不然……”
“就你?” 陆寒星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他手中的枪没有丝毫晃动。
秦妄见恐吓不成,又换上了一副“长辈”般“语重心长”的口吻,试图用秦家的那套规则来压服对方,他挺了挺被绑住的胸膛,努力摆出往日里的高傲姿态:“陆寒星,我告诉你!你身上流着秦家的血,就得守秦家的规矩!你个刚成年的小屁孩,不好好在家里呆着,讨好老爷子,跟你……你大哥他们撒撒娇,装装乖,什么钱、什么地位没有?非要跑出来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你这是自毁前程!”
“前程?” 陆寒星像是被这个词刺痛,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我偏不!我不要你们的施舍!我今天就要让你,秦妄,为你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就凭你?” 秦妄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他笃信秦家的权势能庇护他,尤其对方还是秦家内部不受欢迎刚找回来的五少爷,老爷子早就考虑把他送到国外去,他底气十足地叫嚣,“你知不知道我在老爷子心中的地位?你动我一根汗毛,别说老爷子,整个秦家都不会放过你!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是吗?” 陆寒星不怒反笑,那笑容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倒是想试一试,看看动了你,秦家能把我怎么样!” 他缓缓举起另一只手,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太阳穴,故作思考状,“哦,对了,我这把枪里,不多不少,刚好五颗子弹。”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被绑着的四人。“你们这里,刚好四个。”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着秦妄瞬间绷紧的神经,然后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夏雨宁身上,“我不打女人。” 接着,他指向秦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分配糖果,“所以,你,两颗。” 枪口随即移向滴着血的保镖阿荣和面无人色的夏天澈,“他俩,一人一颗。公平吧?”
“你……你个小野种!小贱种!小坏东西!你敢!” 秦妄彻底慌了,破口大骂,试图用最恶毒的语言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但声音里的色厉内荏暴露无遗。
“我就敢!” 陆寒星斩钉截铁地回应,年轻的脸庞上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陆寒星哈哈大笑,说到,“秦妄,我是小野种,小贱种,那你是什么?我的好二叔?”
然而,他并没有立刻扣动扳机。反而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不过……” 他慢悠悠地说,“光开枪多没意思啊,‘砰’一下就结束了?太便宜你了。我得……打够了,慢慢玩。”
说着,他转过身,重新走回那张破旧的桌子旁。他将手枪随意地放在桌面上,然后,在秦妄惊恐万分的注视下,他开始不紧不慢地展示他的“玩具”。
先是拿起一根浸过油、看起来韧性极佳的黑色皮鞭,在空中随意一甩,发出“啪”一声清脆而骇人的空响。接着,他又拿起那把之前拍打过秦妄脸颊的匕首,锋利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他似乎还嫌不够,又从桌子底下摸出几件看不清具体模样、但形状古怪令人不安的铁器。
他将这些“工具”在桌上一字排开,然后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沿,微微前倾身体,看向面如土色的秦妄,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问道:
“那么,尊敬的二叔,你想先选哪个?”
秦妄心里一惊,表面仍然哈哈大笑,轻蔑的说,“你打我你就完了,你个小臭虫,你知道不?秦家不会饶了你!”
陆寒星懒得看他,说,“啰嗦!”他转身拿了一个鞭子,走了过来!
第253章 绑架25
鞭子划破空气的脆响在空荡的房间里反复回荡,陆寒星的手臂绷着青筋,每一下都卯足了劲抽在秦妄身上,皮质鞭梢带着凌厉的风,在对方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肿的血痕。
秦妄被粗糙的绳子绑在椅子上,身体随着鞭打的力道剧烈晃动,冷汗混着血珠从额头滚落,却仍梗着脖子嘶吼:“你这小臭虫!底层的烂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我就上不得台面。”陆寒星停下动作,指尖捏着鞭柄转了圈,声音冷得像冰,“秦家纵容你作威作福,我可不会惯着你。你毁了我的一生,就得付出代价。”
“毁了你又怎样?”秦妄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满是轻蔑,“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农村娃娃,现在还学会了敲诈勒索的勾当,真是骨子里的下贱!”
“我就干了,怎么着?”陆寒星猛地扬起鞭子,又是狠狠一下,鞭声比刚才更响,“今天我就要把你打得跪地求饶,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越打越凶,鞭影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才喘着气停手。桌上的凉水被他端起来灌了大半,冰凉的液体没压下眼底的怒火,反而让那股狠劲烧得更旺。
陆寒星扔掉鞭子,攥紧拳头朝着秦妄的脸砸了过去。拳头落在皮肉上的闷响沉闷又刺耳,秦妄的惨叫渐渐变弱,牙齿混着鲜血从嘴角滑落,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很快肿得面目全非,青紫色的瘀斑叠着渗血的伤口,看起来惨不忍睹。
“这算什么?”陆寒星的声音带着喘,却透着一股压抑了十几年的恨意,“我小时候在农村,刚会走路就得跟着下地干农活,回家还得收拾屋子,稍有不慎就是打骂。每次洗澡,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都在提醒我,那些日子有多难熬。”
他的拳头没停,每一下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她还不让我读书,把我锁在那个破村子里,让我一辈子只能跟泥土打交道!都是因为你!我从小被虐待、被人瞧不起,每天干最重的活,却只能分到一个冷硬的馍馍填肚子!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你!”
秦妄被打得连呻吟都断断续续,只能含糊地支吾着,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而陆寒星的拳头,还在一下下落下,像是要把十几年的委屈和痛苦,都砸进眼前这张让他恨之入骨的脸里!
陆寒星甩了甩因猛力击打而有些破皮渗血的拳头,指关节处传来阵阵刺痛,但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反而看着秦妄脸上新增的青紫和嘴角的血迹,发出一阵畅快而带着几分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光这么揍你,好像也没什么意思,是不是啊,秦妄?” 他喘着气,笑声在空旷的工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打你这种皮糙肉厚的老混蛋,我的手还疼。”
他的目光,如同盘旋的秃鹫找到了新的猎物,缓缓地、 deliberately地转向了旁边抖如筛糠的夏天澈。那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残忍的、想要将一切摧毁的兴奋。
秦妄捕捉到他的目光,心中警铃大作,强撑着已经被打散的傲气,厉声喝道:“小野种!你想干什么?!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我让老爷子把你扒皮抽筋,打个半死扔出去喂狗!”
“呵,” 陆寒星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邀请,夸张地笑了起来,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好啊!求之不得!我正愁这戏不够热闹呢!” 他边说边一步步逼近夏天澈。
夏天澈看着这个如同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陆寒星,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他亲眼见过陆寒星是怎么面无表情地放倒他秦家重金聘请的四个高手,又是如何冷酷地、一下一下地活生生打断他的腿。那种暴戾和决绝,早已在他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远比父亲口中的家族权势更真实,更可怕。
陆寒星伸出手,并非殴打,而是粗暴地扯掉了塞在夏天澈嘴里的臭袜子。
得以开口的夏天澈,没有继承他父亲此刻虚张声势的轻蔑和高傲,他眼里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求生欲。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带着哭腔,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哀求:
“陆…陆寒星……陆大哥!别…别伤害我!毁了你…毁了你一生的是我爹!是他的错!我…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啊!你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你你远远的,我会好好报答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这番为了活命不惜出卖父亲的言辞,让陆寒星明显愣了一下。他脸上暴戾的神色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浓浓讥诮和意外之喜的表情。他微微歪头,像打量一件奇怪的物品一样看着夏天澈,语气玩味:
“哦?真是没想到啊……从小养在秦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原来是个贪生怕死、六亲不认之徒?”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重新钉回秦妄那张因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扭曲的脸上,笑声陡然放大,充满了酣畅淋漓的讽刺和报复的快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秦妄!你听见了吗?!这就是你口口声声、引以为傲的秦家的好儿子?!这就是你秦家教出来的?!面临危险,第一时间就把亲爹推出来顶罪,只求自己活命?!哈哈哈哈!你还有脸骂我上不得台面?骂我是野种?看看你的好儿子!他是什么好东西了?!哈哈哈哈哈哈!”
陆寒星的笑声在工厂里疯狂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秦妄的脸上。
秦妄的脸,在这一刻,从最初的青紫肿胀,瞬间变得如同锅底一般漆黑。儿子这番懦弱背叛的言论,比陆寒星所有的殴打和辱骂加起来,都更让他感到撕心裂肺的耻辱和绝望。他死死地盯着夏天澈,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震惊、滔天的怒火,以及一种……信念崩塌般的灰败。他赖以维持骄傲和尊严的家族外壳,在这一刻,被他自己儿子亲手撕得粉碎。
第254章 绑架26
陆寒星的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低沉而扭曲,仿佛带着锈铁的摩擦声,刮得人耳膜生疼。他像欣赏一件艺术品般,用冰冷的目光描摹着夏天澈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轮廓。
“呵呵……”他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如同鬼魅低语,“不知道你儿子夏天澈,这细皮嫩肉的,能不能经得住打?”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秦妄瞬间绷紧的脊背和骤然粗重的呼吸。
“万一不小心……打死了,”陆寒星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惋惜的表情,眼神里却全是恶劣的意味,“那多没意思,你说是不是?”
他猛地凑近秦妄,几乎鼻尖对着鼻尖,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进秦妄的心口:“你不是倾家荡产也想治好他的腿吗?我很好奇……要是他的腿,这辈子都好不了了,彻底碎了,烂了……” 陆寒星的眼睛死死锁住秦妄瞬间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会,不,会,疯,掉?”
秦妄的嘶吼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血沫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而出:“你个小臭虫,你个垃圾,你敢!!!!!!”
陆寒星的手指如冰冷的铁钳,狠狠掐住秦妄那张早已血肉模糊、肿胀变形的脸,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肉。他凑得更近,湿热的呼吸喷在秦妄的耳廓,声音却带着置身事外的残忍戏谑:“我凭什么不敢?”他低笑,那笑声像是从地狱缝隙里钻出来的,“我现在,连死都不怕了。”
秦妄强撑着几乎要涣散的意识,从齿缝里挤出轻蔑:“呵,就你这烂命,十条……不,一百条!一百条都不够赔我宝贝儿子一条腿的!”
“哦?是吗?”陆寒星慢条斯理地反问,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倏地射向一旁抖得如秋风落叶般的夏天澈,“可是他这位高贵的少爷,他那条金贵的命,现在偏偏就捏在我这只‘臭虫’的手里呀!”他故意拖长了尾音,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极其违和、充满恶意的灿烂笑容,甚至伸出舌头,朝秦妄做了一个幼稚又恐怖的鬼脸,“略略略略略!”
精神早已绷到极致的夏天澈,双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陆寒星用手指嫌弃地拨了拨夏天澈软绵绵的身体,鄙视道:“就这点胆子,也配做秦家的种?”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抬,那把黑色的手枪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砰——!”
枪声炸响,震得空气都在颤抖。子弹精准地没入了夏天澈的大腿,鲜血瞬间汩汩涌出,浸透了他浅色的裤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夏天澈从昏迷中被剧痛硬生生拽醒,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他双手想去捂伤口,却被粗糙的绳索死死的捆绑着,他只能惨叫,“我的腿!我的腿啊!”
陆寒星踱步过去,蹲下身,几乎是贴着夏天澈的耳朵,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口吻低语,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我把你的腿彻底打碎,怎么样?挨了一枪,我再补上几棍子……啧啧,那感觉,一定很‘爽’吧?”他歪着头,又做了一个俏皮的表情,嘴角勾起天真又残忍的弧度。这表情落在夏天澈被痛苦和恐惧占据的眼里,比任何青面獠牙的恶鬼都要渗人万分。
“陆寒星!陆寒星!”秦妄看着儿子腿上那个刺目的血洞,所有的强硬和高傲瞬间土崩瓦解,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恳,“我们都是秦家人!何必呢!大侄子!天澈……天澈他再怎么也是你兄弟!你恨的是我!你冲着我来!打我的腿!打我!!!!!!”
剧痛中的夏天澈听到这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涕泪横流地尖叫附和:“对!打他的!打他的!别打我!求求你别打我了!”
儿子毫不犹豫的出卖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秦妄的心脏。他闭上眼,发出一声沉重到极致的叹息:“哎……”这一声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绝望与悲凉。
“有意思……真有意思。”陆寒星轻轻鼓了鼓掌,脸上满是发现了新奇玩具般的兴味。他不再看那不成器的夏天澈,转而走到秦妄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你这么爱他?爱到连他毫不犹豫地把你推出来挡枪,都可以不在乎?”他用枪管慢悠悠地沿着秦妄的身体曲线滑动,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激起一阵战栗。枪口最终停在他的胸口,轻轻点了点,“嗞嗞,真是……父、慈、子、孝啊。”
他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
“好啊,我的好叔叔。我成全你。”
枪口如同情人的手指,继续在秦妄的身体上游走,划过胸膛,掠过腹部,最后在大腿根部流连徘徊。
“你说……”陆寒星歪着头,眼神里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愉悦光芒,“打哪里好呢?”
第255章 绑架27
冰冷的枪口紧紧抵在秦妄伤痕累累的身体上,那金属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直刺入他早已麻木的皮肉,甚至骨髓。他控制不住地发着颤,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他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庞,此刻已是鼻青脸肿,血迹和污垢混杂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面部肌肉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呻吟和求饶硬生生咽了回去。
让他向陆寒星这个他视为小辈的人低头求饶?他做不到。那点残存的可笑尊严,以及内心深处对过往一切的复杂情绪,让他无法弯下这个脊梁。更何况,他比谁都清楚,陆寒星眼中的恨意如同实质,就算他此刻跪地磕头,这个已然疯狂的少年也绝不会放过他。
他只能试图用那套自己都不太相信的“道理”来劝解,声音因伤势而断断续续,带着嘶哑:“陆…陆寒星,你还…年轻,前面的路…还长。应该走…正路。我…我可以保证,让你…不被送去国外!你…你还在读书吧?”他艰难地喘息着,努力搜刮着能打动对方的信息,“我听…听新闻上说,那个…那个农妇,把你关起来…吊着打,还不让你…上大学……你多年的努力,难道…难道就这么白费了?”
“读书”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陆寒星心中最柔软、也最酸楚的角落。那段被剥夺光明、在绝望中挣扎的岁月瞬间浮现眼前。他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笑声里充满了讥讽和自嘲:“你当我是夏天澈那个活在温室里的傻子吗?我可不是什么普通小孩!”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眼眶发红,“你把刘娥的儿子卖了!你知道她当年找不到孩子,回去之后是怎么对我的吗?!”
秦妄忍着剧痛,竟真的被勾起了一丝扭曲的好奇,他喘着气问:“她…打你了?”
陆寒星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是你堵死了我寻找家人的路!但他猛地刹住了。说出来又有何意义?向这个毁了他一生的人展示自己的脆弱和不幸?不!他硬生生扭转了话头,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桀骜:“那也不错!我本来就能自己养活自己!我不在乎什么狗屁荣华富贵!”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认命般的苍凉,“呵…我也没那个命!”
秦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竟不顾伤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腹部的伤口,让他一阵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沫溅到了下巴上。“你…你确实没那个命!你绑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你也完了!你也变成亡命之徒了!”
“好呀!”陆寒星应得异常轻快,仿佛对方说的是什么好消息,“我吃苦吃惯了!多这一桩也不算啥!”他话锋一转,枪口用力往前一顶,几乎要陷进秦妄的腹部软肉,“可是你——”他拖长了语调,像猫捉老鼠般戏谑,“你的后半生,可就只能在病床上度过了哦。到时候,秦老爷子就算手眼通天,也保不住你啦!哈哈哈哈哈哈!”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充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意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
秦妄被他笑得心底发寒,惊惧交加地喝问:“你…你想干什么?!”
陆寒星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顽皮的神秘表情:“你猜呀?”
话音未落,他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撕裂皮肉,钻入腹腔。秦妄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在体内炸开,剧痛瞬间吞噬了所有感官。温热的鲜血猛地喷溅出来,有几滴正落在陆寒星白皙的脸上,宛如雪地红梅。少年抬手抹了一把,看着指尖的鲜红,再看椅子上被捆绑的严严实实、挣扎不得的秦妄,脸上绽放出一个混合着极致天真与狰狞残酷的笑容。
“再来一枪,让你们父子俩一起坐轮椅,如何?”他歪着头,眼神清澈,语气好奇,仿佛在询问一个有趣游戏的可行性。
“不……!”秦妄的阻止声微弱而绝望。
“砰——!”
第二声枪响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他的左腿膝盖。骨头碎裂的清晰声响和随之而来的、远超腹部中弹的剧痛,让秦妄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声音扭曲变形,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另一边,被吊在半空中、嘴巴被臭袜子死死堵住的保镖阿荣,听着雇主那非人的惨嚎,吓得魂飞魄散。他拼命地扭动身体,人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起来,幅度越来越大,像一座失控的、濒临散架的钟摆。
这滑稽而诡异的景象吸引了陆寒星的注意。
他好奇地望过去,脸上那疯狂的杀气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幼稚。他走到阿荣身边,伸出手,像摆弄玩具一样,故意加大他摇摆的幅度。
“你着急啦?”陆寒星的声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轻快地说,“到你啦!到你啦!乖哦!”
他看着阿荣因极度恐惧而圆睁的双眼和大幅度晃动的身体,像是找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法,开心地笑起来:“哈哈!这样移动靶射击才好玩嘛!”他举起枪,随意地瞄准着,“放心,小爷我百发百中!”
“砰!”
枪声再次响起,子弹精准地射穿了阿荣的小腿。阿荣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更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被堵住的、沉闷而痛苦的呜咽,额头上青筋暴起,眼泪和冷汗糊了满脸。
陆寒星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咯咯地笑得更欢快了。
而坐在一片血泊之中的秦妄,感受着生命力和体温随着血液一同流逝,听着少年那愉悦的笑声和保镖压抑的哀鸣,看着这如同地狱绘卷般的场景,一股彻骨的、远比枪伤更令人窒息的绝望,彻底将他淹没了。他完了,他知道,他彻底地完了。
第256章 绑架28
陆寒星抬手看了看腕表,黑色表盘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嘴角扯出一个意犹未尽的弧度:“哟,时间过得真快,我还没打够呢!”时针不偏不倚指向六点半,像一把刀悬在每个人心头。他目光扫过地上瘫着的秦妄,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此刻肿得只剩两条缝,却还在死死瞪着他。
“二叔,”陆寒星俯身,带着近乎亲昵的姿态拍了拍秦妄青紫交加的脸颊,“我居然对你不舍了。”这话说得轻柔,却让秦妄浑身一颤。少年手指顺着对方脸颊滑到下颚,突然发力捏开他的嘴,抄起旁边散发着霉味的臭袜子狠狠塞了进去。秦妄的呜咽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像被困的野兽。
陆寒星睁大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你可别瞪我,好像我做错事一样。”他歪着头,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我可是受害者呢!”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身,钢管带着风声砸向夏天澈左腿——正是昨天被子弹贯穿的位置。惨叫声刺破空气,少年却笑了,伸手拍了拍对方冷汗淋漓的脸:“好弟弟,咱们后会无期。”
“我是你哥哥……”夏天澈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带着血沫,“我比你大三天,我爹妈告诉我的!”
“哦?是吗?”陆寒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间滚出低沉的笑声。他蹲下身,与夏天澈平视:“你也荣华富贵享了18年,够多了。”手掌不轻不重地扇在对方脸上,留下淡淡的红痕,“下半生在轮椅上陪你爹妈吧。你好歹有爹妈陪着。”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一股酸涩突然涌上喉头。他眼前闪过未来在异国他乡独自漂泊的画面,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你比我幸福些,是不是?”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他粗暴地扯过另一只臭袜子,狠狠塞进夏天澈试图争辩的嘴里。
起身时,陆寒星已经恢复了冷静。他仔细清点背包里的东西,把手枪挎在腰间,兜里揣着刀,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抹去门把手上可能留下的痕迹。钢管被扔进远处的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回响。
背包甩上肩头的刹那,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三个被捆成粽子的人在椅子上扭动,一个被吊着捆成难受姿势的人,绝望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陆寒星扯了扯嘴角,转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道被夜色吞噬的影子。
仓库重归寂静,只有被堵住的呜咽声在空气中震颤,如同这场复仇的余韵,久久不散。黑暗绝望吞噬着这四个人!
陆寒星的摩托车引擎在暮色中低沉地咆哮,他并未直接驶上大桥,而是在距离桥头百米开外的一处废弃报刊亭后熄了火。这里视野开阔,又能完美隐匿行踪。他摘下头盔,夜风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带来一丝江水的腥气。
他举起望远镜,镜筒缓缓扫过大桥。七点整,华灯初上,桥上车流如织,形成一条移动的光河。人行道上确实有不少散步的市民,看似平常,但陆寒星的瞳孔微微收缩——几个靠在栏杆上“看风景”的壮汉,姿势过于僵硬,视线也不曾落在江景上;更远处,一辆黑色商务车停靠的位置,可以毫无阻碍地俯瞰整个桥底区域。
“秦恺……”他低声念出来人的名字,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背着四个沉甸甸的登山包,在桥墩下焦躁地踱步。只要来的是秦恺,计划就成功了一半。如果是秦世襄亲自来,或者任何一个他没见过面的生面孔,他会立刻拧动油门,头也不回地扎进身后的复杂巷弄,放弃赎金,保命为上。他太清楚秦世襄的手段,钱和命之间,他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桥下,秦恺的蓝牙耳机里传来秦弘渊冷静的声音:“……车流多,行人多,一旦打草惊蛇,他容易不出现码头。偷渡一般下半夜,那时候人烟稀少再抓!”
秦恺心里一沉,为什么现在不动手?但他没有质疑,只是低声道:“知道了!”他依言将四个大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指定位置的阴影里。耳机里再次响起提醒:“放下就快走,小鬼头可尖了!别逗留,直接回我们秦家兄弟别墅照顾耀辰!”
“明白!”秦恺不敢多做一秒停留,放下包,像摆脱烫手山芋般,快步离开桥底,融入了夜色中。他能感觉到暗处那些同伴的目光,如芒在背。
陆寒星在望远镜里看着秦恺放下包,离开,直至身影消失。他没有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塑,耐心地观察着。那些“散步”的人似乎有些焦躁,目光不时瞥向那四个包裹。黑色商务车也毫无动静。他在判断这是不是请君入瓮的戏码。
从七点到八点,整整一个小时,大桥上的车流逐渐稀疏,行人也越来越少。夜色更浓,只有桥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那几个可疑的“行人”似乎也失去了耐心,陆续离开了原位。黑色商务车依旧沉默。
时机到了。
陆寒星重新戴上头盔,发动摩托车,却没有立刻冲向桥底。他绕了一个小圈,从另一个方向不疾不徐地驶近。停车,双脚撑地,锐利的目光如探照灯般再次扫视四周,尤其是那些可以藏匿狙击手或者伏兵的角落。
确定安全!
他动作快如闪电,翻身下车,一把拎起四个沉重的兜子——入手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心跳快了一拍——利落地将它们牢牢固定在摩托车后座和踏板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跨上摩托,拧动油门,引擎发出一声亢奋的咆哮。摩托车如离弦之箭般窜出,载着他和这笔用决绝换来的“买路财”,瞬间融入了远方的夜色,只留下一道逐渐消散的尾音和桥下空荡荡的阴影。
第257章 绑架29
墙上的欧式挂钟指针刚划过四点半,秦恺口袋里的手机便无声地震动起来。他走到廊下接听,片刻后,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抬眼看了看时钟,唇角习惯性地扬起一抹温和的弧度,转身若无其事地走向灯火通明的主堂。
晚宴还未正式开始,但长长的红木餐桌上已摆满了精致的京都风味佳肴。油亮酥香的烤鸭片得薄如蝉翼,旁边配着甜面酱和莹润的荷叶饼;精细的京味酱丝码放得整整齐齐;几样清爽的时蔬炒得碧绿生青。当然,少不了老爷子最爱的、炖得烂熟入味的冰糖大肘子和浓油赤酱的红烧肉,香气扑鼻,引人食欲大动。
秦思越和秦瑜一左一右,正围着主位上的秦世襄说笑。少了那个总是压他一头的夏天澈,秦思越只觉得浑身畅快,连笑容都真切了几分,正叽叽喳喳说着学校开学的事。
“爷爷,我们学校马上开学了!”
“你这个小皮猴!”秦世襄虽是指责,语气却带着宠溺,“可得收收心,好好学习!看你大姐二姐多优秀!”
“那当然!”秦思越扬着下巴,一脸与有荣焉。
“父亲。”秦恺适时走进来,吩咐候在一旁的佣人开始布菜。他拿出一个精致的瓷瓶,笑道:“这是我带来的果酒,秦琼她们酒店自己研发的,上市后口碑很好。您啊,少喝点那些烈性白酒,伤身。”
“哼,我可喝不惯那些甜滋滋的玩意儿。”秦世襄嘴上嫌弃,眼神却瞟向那瓶酒。
秦瑜立刻乖巧地倒了一杯,递到老爷子面前:“爷爷,您就尝尝嘛,听说对睡眠好。”
“好好好,我乖孙女倒的,爷爷怎么能不给面子。”秦世襄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咂咂嘴,“哎呀,你别说,还真不错,酸酸甜甜的。”他看向秦恺,赞许道:“你那个大女儿,是真能干。”
“父亲过奖了。”秦恺谦虚地垂下眼,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
一时间,饭桌上谈笑风生,气氛和睦融洽。秦恺面带微笑,应对自如,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响起。
餐毕,秦恺亲自送秦瑜和秦思越回了他们自家的别墅休息。看着孩子们进了门,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他吩咐司机:“去秦家兄弟别墅。”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他知道,如今秦家兄弟别墅的当家人是秦承璋。秦妄被绑架这件事,必须死死瞒住老爷子秦世襄,否则,以老爷子对秦妄的偏爱,还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风浪。某种程度上,秦妄此刻被绑架,对秦家其他心怀不满的人来说,未尝不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喂?大侄子,是我,你三叔。”
电话那头传来秦承璋似乎有些忙碌的声音:“三叔,我正忙着呢。”
秦恺沉声道:“有个事得告诉你,秦妄被绑架了,绑匪开口要一个亿赎金。”
“什么?”秦承璋的声音瞬间严肃起来,“我们兄弟三个马上到!”
“你们三个在一起?老二也回来了?”秦恺心下一动,这倒省事了,“好,我正要去别墅找你们!”
“好的,三叔,别墅见!”
挂了电话,秦恺靠向椅背,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影掠过他略显疲惫的脸庞。温馨的家宴余温尚在,而一场关乎家族命运的风暴,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秦恺的车刚在秦家兄弟别墅门前停稳,鹅毛般的雪花便簌簌地落在他的肩头。他快步走入灯火通明的客厅,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瞬间驱散了从家宴带来的那点温存余韵。
秦耀辰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受伤幼兽,在宽敞的客厅里毫无章法地来回踱步,苍白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不断地举到胸前,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那姿态是在做着最虔诚也是最绝望的祷告。他脸上挂满泪痕,眼神涣散,充满了惊惶与无助。
佣人见到秦恺,如见救星,连忙低声通报:“耀辰少爷,秦恺三叔来了。”
秦恺在佣人的伺候下脱下沾满雪珠的厚重羊绒大衣,一股室外的寒气随之弥散。他换上暖和的棉拖鞋,脚步还未完全踏实,秦耀辰就像终于找到了浮木的溺水者,“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单薄的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
秦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撞得微微一晃,心中惊疑更甚,他稳住身形,扶住秦耀辰的肩膀,沉声问道:“怎么了?耀辰,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秦耀辰仰起满是泪水的脸,声音呜咽破碎,几乎语不成句:“五弟……五弟他……他要寻死!”
“什么?!”秦恺心头巨震,仿佛被重锤击中,“寻死?他人呢?!”他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似乎想从空气里揪出那个不省心的侄子。
“他……他跑了!”秦耀辰抽噎着,努力组织语言,“他这几天一直心事重重,我能感受得到!我白天…白天实在不放心,就叫住了他想问问,可他…他趁我不备,把我打晕了!还扮成我的样子逃跑了!”他指着自己身上略显凌乱的家居服,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委屈。
“这……”秦恺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飞速转动。打晕兄长,李代桃僵,这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处心积虑的计划!他立刻抓住关键点:“你大哥知不知道!”
“知道!大哥、二哥、三哥他们都出去抓他了!”秦耀辰的话音刚落,客厅入口处的光影便是一暗。
秦恺循着秦耀辰的目光猛地转头,只见门口赫然站着三道挺拔而带着凛冽寒气的身影。刚刚从外面赶回来的秦承璋、秦弘渊和秦冠屿三兄弟,正站在那里,雪花在他们肩头尚未完全融化,他们的脸上笼罩着一层相同的凝重与肃杀,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室内的暖意仿佛瞬间被他们带来的冷风冻结,空气骤然紧绷起来。
第258章 绑架30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秦耀辰压抑的抽泣声。秦家兄弟三人脱下带着室外寒气的厚重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相继落座。沉重的实木家具仿佛也承载不住此刻凝滞的空气。秦恺依旧揽着瑟瑟发抖的秦耀辰,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头发,像安抚受惊的孩童,目光却锐利地投向刚刚坐定的大侄子秦承璋。
“承璋,具体怎么回事?”秦恺的声音低沉,带着做为长辈叔叔的威严。
秦承璋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疲惫与懊恼:“那个小子跑了!耀辰,”他看了一眼缩在秦恺怀里的弟弟,语气复杂,“他怕我们像上次那样对老五动粗,没敢告诉我们他发现老五状态不对,自己跑去问,结果着了道,被打晕了,还被换了衣服。”
“跑哪去了?有线索吗?”秦恺追问。
“毫无头绪!”秦承璋摇头,“弘渊推测,他可能想偷渡出去。秦家能动用的内线和眼线已经全部撒出去了,重点布控在各个码头,但目前……还没有消息。”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力感。
秦恺深吸一口气,知道必须把另一个炸雷抛出来了。“秦妄被绑架了。”他顿了顿,确保兄弟几人都听清了,“绑匪直接把电话打到了老宅,万幸是我接的。老爷子那边,暂时瞒住了。”他目光扫过几个侄子,“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的死活我不管!”秦冠屿猛地抬头,语气冲得很,“老五现在生死未卜,下落不明,谁有心思管秦妄那个混蛋是死是活!”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对同胞兄弟的担忧已压倒了一切。
一直沉默的秦弘渊此时却端起了佣人刚奉上的热茶,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眼神深邃,显然大脑在飞速运转。
秦冠屿看他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说:“二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喝茶?!”
“三弟,”秦承璋沉声制止,他比冲动的秦冠屿更了解这个二弟,“别打扰你二哥思考。”
秦弘渊又呷了一口茶,任由那微涩的回甘在舌尖蔓延,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几人,缓缓开口:“我有个猜想……有没有可能,绑架秦妄的人,就是陆寒星?”
“啊?!”秦冠屿第一个表示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他才多大点?一个半大孩子,敢干绑架勒索的勾当?”
“怎么不可能?”秦弘渊反问,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在黑暗世界里,这是家常便饭。而且,你们忘了他有多硬气了吗?严刑拷打,甚至胳膊被生生拧脱臼,哼都没哼一声,更没吐露半个字关于过往。这份心性和狠劲,是一般人能有的吗?”
客厅里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只有秦耀辰因为听到“绑架”、“严刑拷打”这些字眼,而在秦恺怀里抖得更厉害了。
秦恺打破了沉默:“绑匪约定今晚七点,在交通大桥第三个桥洞交赎金。指明只让我一个人去。”
“就得你去,一个人。”秦弘渊立刻接口,眼神锐利,“不能打草惊蛇。”
秦承璋点头:“钱我来准备,现金。如果确定真是那个小混蛋,正好……”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秦冠屿咬牙切齿地附和:“对!抓了他,先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怎么跑!”
“别冲动!”秦弘渊立刻泼了盆冷水,“抓人必须从长计议。现在首要的是把人布在周围,确定是他本人再动手。这个绑匪很有经验,选择交通大桥——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无论是观察、躲藏还是事后逃跑,都极其有利。”
“嗞——”秦冠屿吸了口冷气,带着几分不甘和惊异,“这小混蛋,心思还挺缜密,挺能耐啊!”
秦耀辰听着兄长们讨论着绑架、勒索、打断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将脸更深地埋进秦恺的胸膛,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窗外,夜色渐浓,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与算计。
第259章 绑架31
秦恺按照指示,将沉甸甸的装钱旅行袋放在了交通大桥第三个桥洞下那处潮湿阴暗的角落里。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水泥柱的一道裂缝里,似乎塞着什么异物。他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用手指将其夹出——是一张被仔细折叠过的小纸条。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借着远处桥灯微弱的光线,迅速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冷硬字体:「人在城郊废弃工厂」。
蓝牙耳机里立刻传来秦弘渊压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三叔,别回头,别张望,东西放下就立刻离开。我们被盯着了。”
秦恺的后颈瞬间绷紧,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顺着脊椎爬升。他强忍着四处搜寻那道视线的冲动,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依言转身,步履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神经上,快速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子。直到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将那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窥视隔绝在外,他才微微松了口气,掌心已被汗水浸湿。
他驱车回到了秦家兄弟别墅。客厅里,秦耀辰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蜷缩在宽大的沙发上,身上搭着佣人准备的薄毯,却依旧止不住地微微发抖。他此刻毫无练琴的心情。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坐起身,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急切与期盼,眼睛紧紧盯着秦恺:
“三叔!怎么样?是不是他?你看到五弟了吗?”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带着颤音。
秦恺走到他身边坐下,摊开手心,露出那张被捏得有些皱的纸条,摇了摇头:“我没敢多看,也没见到人。只找到了这个。你二哥让我先回来,他们还在处理。你再耐心等等,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哦……”秦耀辰眼中明亮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失落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薄毯的边缘。
秦恺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不忍,吩咐佣人去准备热牛奶和一些容易消化的点心。“耀辰,你多少吃一点,喝点热奶。不然一会儿你弟弟回来了,看到你这副样子,他该多担心?”
“他……他才最让人担心呢!”秦耀辰猛地抬起头,带着哭腔反驳,眼圈瞬间又红了,“三叔,他真的能平安回来吗?他会不会……”后面不吉利的话,他不敢说出口。
秦恺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安抚道:“当然!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他的话音刚落,玄关处便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客厅里的两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秦家三兄弟——秦承璋、秦弘渊和秦冠屿,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与风尘,脸色凝重地走了进来。他们的归来,瞬间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秦家三兄弟带着一身未散的夜露与疲惫,沉重地陷进客厅柔软的沙发里,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他们在交通大桥追踪时沾染的、混合着铁锈与江水腥咸的气息。
秦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样?确定是他吗?”
秦承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戏耍后的愠怒与不得不承认的挫败:“就是他!那小子……太狡猾了!”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我们在那儿像个傻子一样,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他才像幽灵一样出现!动作快得惊人,拎起钱袋装上摩托车,一拧油门就没影了,根本来不及反应!”
秦冠屿猛地一拍沙发扶手,没好气地瞪向秦弘渊:“都怪二哥!非要拦着我不让跟!要是当时让我带人扑上去,早就把他按在地上了!”
秦弘渊面无表情,抬手就给了三弟后脑勺一下,力道不轻:“跟?你拿什么跟?他那摩托车在那些七拐八绕的巷子里比我们的车灵活十倍!你一动,就是打草惊蛇!他现在钱到手了,比我们更着急,今晚必定会在码头出现,他急着跑路!”他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剥开了所有侥幸。
“呵呵,这小东西……”秦冠屿啐了一口,眼神阴鸷,却也无法反驳。
秦弘渊靠向沙发背,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一副运筹帷幄的姿态:“现在就等着他的人自投罗网了。而且,不止今晚,他的过去,他背后的一切,都可能被我们连根拔起。”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在明,我们在暗。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追捕,而是一场……瓮中捉鳖的游戏。”
秦冠屿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之前的烦躁被好奇取代:“哦?我倒真想看看,这小子到底经历过什么,能让他狠成这样!”
“先耐心等着吧。”秦弘渊闭上眼,仿佛在养精蓄锐,“他比我们急。那么多现金,他没法存银行,就是个烫手山芋,他肯定巴不得今晚就坐上离开的船。”
“呵,有意思。”秦承璋闻言,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脸上重新浮现出属于秦家当家人的底气与掌控感,“那就陪他玩玩。”
这时,秦恺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秦承璋:“这是绑匪留下的,秦妄被关的地址。”
秦承璋只是懒懒地瞥了一眼,连伸手接的兴趣都没有,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命令口吻:“阿诚,带几个人,去城郊那个废弃工厂,把里面被绑的人弄出来,直接扔到郊区医院,别让人看见。”他顿了顿,补充道,“动作干净点。”
“好的,大爷。”电话那头传来阿诚沉稳的应答。
秦承璋挂了电话,看向秦弘渊,眼神意味分明:“二弟,你手底下那些‘专业人士’,接下来该派上大用场了。”
夜色更深,一张无形的大网,正随着秦家兄弟的决策,悄然撒向那个自以为即将获得自由的少年。别墅内的灯光,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却同样笃定的脸,风暴前的宁静,往往最是压抑。
第260章 绑架32
废弃工厂的铁锈气味与浓重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当阿诚带着人冲进来时,映入眼帘的几乎是一个屠宰场。
秦妄一家三口被死死捆在椅子上,如同三尊献祭的牲口。夏雨宁早已昏死过去,头无力地垂着。夏天澈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脸上、腿上血迹斑斑。而最触目惊心的是秦妄——这位昔日在京都翻云覆雨的“妄爷”,此刻全身血污,腹部、肩头、腿部都有枪伤,鲜血在他身下汇聚成一片暗红的沼泽。他的脸被打得面目全非,肿胀扭曲,只有偶尔抽搐的身体证明他还活着。
“诚哥,你看!”一个保镖失声喊道。
阿诚转头,心头猛地一紧——保镖阿荣被以标准的驷马倒蹄式吊在半空,像个破败的傀儡。
“这绑法太专业了。”那保镖压低声音,又指了指秦妄三人的脚,“还有,鞋袜都被脱了。诚哥,那位五少爷…到底是什么来头?”
阿诚脸色一沉,厉声打断:“什么来头也轮不到我们下人议论!快救人!”
“是!”
松绑后,秦妄吐出嘴里的臭袜子,第一句话就带着惯有的嚣张:“老爷子呢?”他依然期待着那个能为他撑腰的救星。
阿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冰冷:“是我们大爷让我们来的。你老老实实的,大爷会善待你。”
“我要见老爷子!”秦妄嘶吼着,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要把陆寒星那个小崽子抽筋扒皮!”
“妄爷,省点力气吧。”阿诚不再看他。
“你个下人也敢这么对我?”秦妄不敢置信地咆哮,但无人再回应他。
四人被迅速带离工厂,送往郊区医院严加看管。
手术室里,医生看着夏天澈,忍不住啐道:“怎么又是他?”
护士们冷眼旁观,不情不愿地进行着取子弹、止血的清创工作。
秦妄伤得最重,失血过多,手术后直接被送进加护病房隔离。夏天澈被安排在距离最远的VIp病房,防止他们串通。夏雨宁身体无碍,但精神彻底崩溃,诊断结果为创伤性应激障碍。
听取汇报后,秦承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麻烦。”
随后,夏雨宁被直接送进了京都市第七精神病医院。而伤愈后的保镖阿荣,则被像垃圾一样扔出了郊区医院的大门。
初春的寒意比刀更利,夹杂着雨雪,湿冷地渗透进骨髓。陆寒星蜷缩在码头后山的一个山洞里,单薄的黑衣早已无法抵御这无孔不入的寒冷,紧紧贴在身上,布料浸透了雪水,沉甸甸地汲取着他所剩无几的体温。他不敢生火,哪怕一丝烟气,一点光亮,都可能成为秦家遍布全国乃至海外的眼线的灯塔,将他彻底吞噬。
他只能用力抱住自己,牙齿抑制不住地微微打颤,借着洞口微弱的天光,看向那个装满了他用命搏来的未来的包裹。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捆捆崭新的钞票,散发着油墨和血腥混合的冰冷气息。
他伸出手,开始机械地数着。指尖冻得有些僵硬,动作却异常专注。
“一沓,两沓……” 他在心里默念,声音在空寂的山洞里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数字在累积,两千五百万。这足够哥哥陆祯挥霍一辈子,过上他梦寐以求的、无忧无虑的生活了。这个念头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但旋即被更庞大的空虚覆盖。他感觉不到丝毫快乐,只有一种掏空了灵魂的疲惫。
他顿了顿,又从旁边的钱堆里拿出几捆,默默地塞进这个包裹里。
“凑个整吧,三千万。” 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像是在笑,却比哭更令人心酸。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笔,借着愈发昏暗的光线,写下了一段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才懂的密码。那些看似寻常的词语,组合起来的意思是:“哥,我在秦家过得很好,你别担心。这些钱留着给你,有缘再见。”
写完,他凝视了片刻,然后将纸条仔细折好。
他拿起带来的铁锹,在山洞内侧的角落里,奋力挖开一个深坑。泥土的腥气混合着山洞的霉味扑面而来。他将那个沉甸甸的、承载着他所有牵挂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入,像是埋葬自己此生最后一点温情。填土,压实,动作缓慢而郑重。洞旁有一棵老银杏树,枝桠在风雪中无声摇曳。他用小刀在树干朝向洞内的隐蔽处,刻下了一个独特的标记——那是他和哥哥约定的秘密符号。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拿出纸笔,清晰地写下:“钱埋在郊区码头后山的银杏树下,我做了标记。” 他将这张纸条与之前那封密码信放在一起。
他走到洞口,如同最警觉的猎豹,用望远镜仔细而缓慢地扫视着码头以及通往这里的每一条路径。风雪模糊了视线,但足以确认,暂无埋伏。他稍微松了口气,将藏钱的地点再次检查无误,才决然地转身,走入茫茫夜色。
山下的路泥泞而冰冷。他找到一个孤零零的邮箱,将那封注定会让哥哥心碎却又充满希望的信投了进去。地址填的是学校的储物柜,他知道快开学了,哥哥会去那里取东西。大概明天,这封信就会带着他所有的爱与告别,抵达陆祯的手中。
投出信的那一刻,他感觉心里某个部分被彻底掏空了。
他信步走到江边。夜色的江水在黑夜里翻滚,浓稠如墨,深不见底,仿佛能淹没一切。他在江边驻足,寒风卷起他湿透的衣角。他从贴身的口袋里,珍而重之地掏出两样东西——自己的身份证,和哥哥费尽心力为他争取来的那份京都联合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陆寒星,出生于2007年9月2日,被京都联合大学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录取,请于九月10号之前来我校报到。”
校长的签名和鲜红的印章,在远处城市映来的微光下,依稀可辨。那是他曾触手可及的光明未来,是他憧憬过的平凡人生。他用冻得通红的手指,一遍遍抚摸着“陆寒星”和“数学与应用数学”这几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灵魂深处。
终究是,回不去了。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滴落在通知书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连忙用袖子去擦,动作慌乱而珍惜,仿佛在擦拭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但他知道,有些痕迹,是擦不掉的。
他拿出那份早已写好的“遗书”,内容无非是少年不堪生活重负,选择投江自尽云云。他将“遗书”放在江边一块显眼的石头上,再把身份证和那份承载着梦想的通知书小心翼翼地压在旁边,用另一块石头压好,确保它们能被“恰好”发现。
一个名叫陆寒星的少年,将在此处“死亡”。
他最后看了一眼压在石头下的证件,然后猛地转过身,不再回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疼痛钻心。他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可走出十几米后,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侧过身,最后望了一眼那江边模糊的轮廓。
他的身影,最终彻底融入了无边的黑暗,如同水滴汇入墨江,再无痕迹。
第261章 绑架33
午夜十点的钟声在秦家兄弟别墅空旷的客厅里沉闷地敲响,余音在昂贵的欧式沙发与大理石地面之间回荡,更添几分压抑。
秦家核心的三兄弟——大爷秦承璋、二爷秦弘渊、三爷秦冠屿——占据着客厅中央,气氛凝重。别墅二楼,三叔秦恺哄侄儿秦耀辰睡觉,与楼下这片山雨欲来的紧绷形成了诡异的反差。秦家的力量,如同无形的蛛网,早已密集地撒向京都的每一个码头,每一个可能的偷渡点。他们不仅在找陆寒星,更想揪出那个可能与他接头的人,从而撕开这个神秘“五少爷”的过往,窥探他隐藏至深的秘密。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只有二哥秦弘渊,仿佛置身事外。他安稳地坐在法式天鹅绒沙发里,手边是一盏氤氲着热气的景德镇瓷杯,指尖不疾不徐地翻过金融时报的页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份从容,与客厅里几乎要凝滞的空气格格不入。
老三秦冠屿是个急性子,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豹子,在昂贵的手工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锃亮的皮鞋踩踏声扰得人心烦意乱。他终于忍不住,没好气地冲着秦弘渊低吼:“你倒是安心的吃吃喝喝!外面都快翻天了!”
秦弘渊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语气平淡无波:“急什么?输家才慌不择路,我们是胜利者,稳坐钓鱼台即可。”
坐在主位单人沙发上的秦承璋眉头紧锁,指间的雪茄燃了半截却忘了吸,他沉声开口,带着一家之主的威压:“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头绪?难道他还能插翅膀飞了?”
“大哥,”秦弘渊终于放下报纸,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冷静,“偷渡的船,多在月黑风高、警备松懈的后半夜才敢动弹。现在这才几点?鱼儿还没到真正入网的时候。”
又一个小时在煎熬中过去。对于秦承璋和秦冠屿而言,这六十分钟堪称度日如年。秦冠屿频频看表,秦承璋指间的雪茄换了又换,只有秦弘渊,依旧维持着那份令人恼火的镇定。
终于,客厅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心腹秦奋快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向秦弘渊,微微躬身:“二爷,有消息了!”
秦弘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他扫了一眼焦躁的兄弟,语气轻松:“你看,这不就来了?”
秦冠屿一个箭步冲上前,几乎要抓住秦奋的衣领:“快说!什么情况?”
秦奋不敢怠慢,语速清晰地向三位爷汇报:“二爷,大爷,三爷,我们在京都码头三号区,发现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地想借私船,问他去哪、干什么,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形迹非常可疑。我们的人就把他‘请’走了。稍微一‘问’,他就全招了。根据他的描述,他等的人,无论是年龄、身形还是那股狠劲儿,都极像五少爷!”
秦弘渊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哦?人带来了吗?”
“带来了,就在外面候着。”
“带进来!”秦冠屿迫不及待地命令。
秦奋朝门外一挥手,两名身材魁梧的保镖立刻架着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双手被反铐在身后的男人拖了进来,像扔破麻袋一样将他掼在客厅中央冰冷的地板上。
那男人正是“瘦猴”。他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眼前端坐的三位,气息迫人,仿佛掌握着生杀大权。他吓得魂飞魄散,不顾身上的疼痛,挣扎着磕头,带着哭腔嚎叫:“各…各位大爷饶命啊!我什么都招!我就是个小啰啰,混口饭吃,上有八十岁老母要养,下有三岁孩……”
秦承璋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了他这套江湖上求饶的标准说辞,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停。废话少说,把你刚才交代的,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再说一遍。说清楚了,我们就放了你。”
瘦猴一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喜极而泣,语无伦次地开始叙述:“谢谢大爷!谢谢大爷!各位爷,是…是这样的……我今天,接到‘大哥’……”
“大哥?”秦冠屿嗤笑一声,打断了他,语气里充满了荒谬感,“你管他叫‘大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管一个刚成年的毛头小子叫大哥,这画面想想都觉得滑稽。
瘦猴却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敬畏,强调道:“是…是大哥啊!他…他可不是一般的小孩哥!他是我们…是我们那边领导阶层的!我这种小角色,平时根本接触不上,也就是开大会的时候,能远远地瞄上他一眼,连话都说不上!”
连一向沉稳的秦承璋也被这反差逗得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一个底层混混,如此敬畏地称呼陆寒星为“领导阶层”,这信息本身,就足够耐人寻味。他抬了抬下巴:“有点意思。你继续说。”
瘦猴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说得更清楚:“就…就今天下午,我哪儿能想到‘大哥’会亲自给我打电话!他让我去城郊那条小路接他。我赶到的时候……我的妈呀!”他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他已经撂倒了四个人!三个男的,一个女的,看穿着打扮,都…都特别有钱,不是普通人的样子!”
“然后呢?”秦弘渊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听得似乎很满意,示意他继续。
“然后…然后他就让我帮忙,把那四个晕过去的人全都绑起来,塞进我开来的破面包车里,运到城郊那个废弃的旧工厂去。他说……他处理点收尾,一会儿就过去跟我们汇合。”
秦弘渊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变得愈发幽深。他缓缓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瘦猴,追问道:
“说下去。到了工厂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第262章 绑架34
瘦猴见几位爷对自己的话产生了浓厚兴趣,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说得更加卖力,甚至带上了几分与有荣焉的夸耀:
“我绑好人后就在那破工厂里等他,心里还直打鼓。大概下午一两点钟的时候,他一个人到了。好家伙,那叫一个稳!他先是挨个检查了那四个人,确认都没挣脱,然后不知道从哪儿掏出绳子,用那种……我在电影里都没见过的专业手法,把他们重新绑了一遍,特别是那个练家子……”
秦弘渊立刻听明白了,那个“练家子”指的就是秦妄那个心腹保镖阿荣。
“——绑得那叫一个结实!跟捆牲口似的,但手法特别刁钻,绝对是行家里的行家!要不咋是我大哥呢?”瘦猴说到这儿,脸上又忍不住露出一丝崇拜,“他还……还把他们四个的鞋袜全给脱了!”
“噗嗤——”秦冠屿实在没忍住,再次笑出声来。他脑海中浮现出陆寒星那张尚且稚嫩却冷峻的脸,以及秦妄几人被脱掉鞋袜的狼狈模样,这反差实在太具戏剧性。他好奇地问:“他脱秦妄的鞋袜干嘛?难不成还有怪癖?”
秦承璋嘴角也抽搐了一下,强忍着笑意,板起脸道:“三弟!严肃点!”
倒是秦弘渊,始终保持着冷静的分析,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这不难理解。如果陆寒星真如我们所推测,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人,那么脱掉被绑者的鞋袜,是标准程序。一来,可以防止他们在鞋跟、袜子里藏匿刀片、开锁工具等任何可能翻盘的小玩意儿;二来,赤裸的双脚接触冰冷地面,会极大地加剧被绑者的不安全感和心理恐慌,是一种高效的心理施压手段。”
秦承璋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他才多大?就算受过训练,就能被称为‘顶尖’?”
秦弘渊看向大哥,语气凝重:“大哥,别忘了,那天夏天澈要杀他,他撂倒的那四个人,都是秦家花重金聘请、有着至少二十年实战经验的好手。能在短时间内制服他们,并且自身大概率没有严重损伤,这绝不是普通练家子能做到的。只有最顶尖的那一类人,才具备这样的效率和冷酷。”
瘦猴在一旁猛点头,赶紧补充,语气带着炫耀,仿佛在说自己最珍贵的宝藏:“那当然!他可是我们组织的摇钱树,金字招牌!别看他年纪小,14岁就上了国际暗网杀手榜单前一百名!后来更是单枪匹马,把那个南家看得比命还重的‘黑珍珠’给偷了出来!他在我们黑暗界,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代号——”
“什么?!”
“南家的黑珍珠?!”
秦弘渊和秦冠屿几乎同时惊呼出声,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那个不祥的猜测瞬间得到了证实,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秦弘渊猛地向前倾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帮会!”
瘦猴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暗…暗礁会!我们老大独龙一直把他当宝贝藏着掖着,生怕被别的组织知道了,开出天价来挖墙脚。不过他现在肯定是多虑了,谁能想到……嘿嘿,谁能想到这位顶尖杀手,竟然是个小毛孩呢!”
秦冠屿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他追踪已久、却始终未能抓住尾巴的代号:“他的代号……是不是叫‘影’?”
“对对对!”瘦猴忙不迭地点头,像是找到了知音,“Shadow!也叫‘影’!那可是我们暗礁会的王牌啊!”
“影……竟然是他……”秦冠屿喃喃自语,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红木茶几上,震得杯盏乱响。他为了追踪这个神出鬼没、窃走了姑姑秦蕊心爱之物“黑珍珠”的“影”,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却连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没摸清。却没想到,那个让他焦头烂额的对手,竟然一直就在秦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是他的五弟!
秦弘渊虽然不像秦冠屿那样直接负责追查此事,但“影”的名号和南家黑珍珠失窃案他同样如雷贯耳。此刻,真相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让他一时间也有些恍惚。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那超乎年龄的冷静、狠辣的身手、以及此刻揭开的,令人胆寒的黑暗背景。
秦承璋虽然主要负责秦氏集团的明面生意,对黑暗世界涉足不深,但“南家黑珍珠”事件影响太大,他也略有耳闻。他看向脸色铁青的两位弟弟,迟疑地问道:“这个‘影’……很出名?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麻烦?”
秦冠屿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被戏弄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他咬牙切齿地说:“何止是出名!我追踪了他好几天,布下天罗地网!那天秦蕊姑姑的黑珍珠展览会,我也在现场负责部分安保!结果……结果东西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飞,连个影子都没抓到!我回来还被老爷子狠狠训斥了一顿!没想到……真没想到啊!”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搞了半天,家贼难防!窃走姑姑至宝的,竟然是我们刚刚认回来的‘好五弟’!”
秦承璋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彻底震惊了:“啊?!竟然是他?!”
客厅内的气氛,因这石破天惊的真相,骤然降到了冰点。陆寒星,或者说“影”,他的危险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估。这不仅是一个刚认回来的流落在外的五弟,更是一个身怀绝技、背景复杂的顶尖危险人物。
秦弘渊缓缓站起身,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和冰冷:“看来,我们这位五弟,比我们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复杂和危险得多。这件事,必须立刻重新评估。他拿走那一个亿,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远走高飞那么简单了。”
第263章 绑架35
秦冠屿强压着得知“影”就是陆寒星所带来的巨大冲击,继续追问瘦猴,不放过任何细节:“后来呢?他让你弄船之后,又做了什么?”
瘦猴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后来…大哥他在路边摊买了两个最便宜的盒饭,两瓶矿泉水,分给我一份。他让我吃了饭休息一会儿,然后就想办法去弄艘可靠的船来,说他…他要偷渡到国外去!我看他那样子,虽然还是那么冷,但感觉…感觉他好像摊上什么天大的事了,很急!”
秦弘渊眉头紧锁,将一直拿在手里做掩饰的报纸彻底放下,身体前倾,散发出迫人的气场:“继续!他还说了什么?关于他惹上的‘事’?”
“没了,真没了!”瘦猴哭丧着脸,“我后来也壮着胆子问过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但大哥不肯说,他只说……我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各位爷,我就是个跑腿的小角色,我就知道这么多,我可全说了,一个字都不敢瞒啊!”
“偷渡的时间!地点!”秦冠屿厉声喝道,这才是当前最关键的信息。
瘦猴浑身一抖,赶紧回答:“我…我们定在凌晨零点,在郊区码头接头!”
秦冠屿猛地抬手看表,瞳孔骤然收缩,失声道:“我靠!十一点半了!只剩半个小时!”
秦弘渊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下达指令:“秦奋,把他带到我们的秘密地点看管起来,好吃好喝别亏待,但绝不能让他与外界有任何联系!等抓到了五弟,再放他走。现在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他顿了顿,看向瘦猴,语气意味深长,“至于暗礁会……等我们‘请’到了任何一个领导阶层的人物,他死守的秘密,自然会水落石出。”
“明白!二爷!”秦奋应声,挥手让保镖将瘦猴迅速带离。
“二弟,咱们赶紧去码头!”秦承璋也站起身,脸色凝重。
秦弘渊却相对沉稳,他一把拉住已经要往外冲的秦冠屿,再次提醒这个性格暴躁的三弟:“三弟!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这小滑头太尖太滑,身手又诡秘难测,一个不小心打草惊蛇,让他嗅到味道提前溜走,在这偌大的京都城,再想抓他可就如同大海捞针了!”
秦冠屿深吸了好几口气,用力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嘎巴的声响,他努力压下心中那股被戏弄和紧迫感交织的怒火,沉声道:“我知道,二哥!你放心,我保证沉得住气,一切听你指挥!”
秦弘渊这才点点头,对秦奋下令:“调集最精锐、最可靠的人手,车辆准备,我们立刻出发去郊区码头!记住,所有人便装,车辆用普通的,不要引起任何注意。”
“是!”
一行人迅速行动起来,几辆看似普通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出秦家老宅,融入夜色,朝着郊区码头风驰电掣而去。
车上,秦承璋拿出加密电话,直接拨给了在码头区域布控的负责人秦慕,言简意赅地命令:“秦慕,内线收网行动开始。留几个机灵的生面孔在原地继续监视,伪装成夜钓或者流浪汉,其余所有人,立刻向郊区码头秘密集结!记住,全部隐藏好,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电话那头的秦慕立刻回应:“明白了,大爷!我立刻部署!”
夜色浓稠如墨,郊区的码头区更是灯火稀疏,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江风带着水腥气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响声,更添几分诡秘。
一场精心策划的“瓮中捉鳖”正在悄然展开。秦家的人手如同暗夜中的幽灵,从不同的方向,利用集装箱、废弃船只、堤岸阴影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郊区码头区域合拢、渗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迅速收紧。
而此刻,或许正在某个隐蔽角落,冷静观察着海面,等待着接应船只的陆寒星,却浑然不觉——他小心翼翼掩藏的秘密正在被迅速揭开,而他自以为安全的逃亡之路,已然杀机四伏。他这只渴望挣脱牢笼的“困兽”,正一步步走向为他量身定制的陷阱中心。
第264章 绑架36
山洞里阴冷潮湿,只有些许惨淡的月光从缝隙渗入,勉强照亮那三兜子码放整齐、散发着油墨味的钞票。它们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象征着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然而,陆寒星望着它们,心底却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凉,没有丝毫喜悦可言。
这笔用自由、尊严和无法言说的过去换来的巨款,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它们买不回他失去的童年,买不回一个普通的家。
他蜷缩在冰冷的石壁上,思绪飘向了遥不可及的“如果”。如果他出生在一个最普通的家庭,像他那些高中同学一样,日子清贫却安稳。每天放学回家,有妈妈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有爸爸关切的询问,桌上摆着虽然简单却热乎乎的饭菜。他不用为生存挣扎,不用双手沾满血腥,他可以安心地复习功课,可以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可以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住进拥挤却充满活力的宿舍,甚至……或许能遇到一个同样平凡却温暖的女孩子,谈一场单纯青涩的恋爱。
他甚至贪婪地想象过更遥远的未来——像无数普通男人一样,找一份踏实的工作,娶一个温柔的妻子,生一两个可爱的孩子,过着平淡却安稳的一生,不必担心明天是否还能见到太阳。
这种对平凡的渴望,在进入秦家后,变得愈发尖锐和痛苦。他亲眼见证了双生哥哥秦耀辰是如何在万千宠爱中长大,人生光芒万丈,每一步都踩在铺好的锦绣前程上。他也看到了像许哲那样,虽然不及秦家显赫,却同样拥有平凡而富裕、充满选择的人生。对比自己这十八年来的颠沛流离、挣扎求生,巨大的落差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在空寂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浓浓的自嘲:“陆寒星啊陆寒星……你自己都穷困潦倒,四处漂泊,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还妄想什么女人、什么家人……真是痴人说梦。”
当他知道是秦妄亲手将刘娥的儿子卖掉的瞬间,他心里那点关于“寻亲”、关于“归属”的微弱火苗,就彻底熄灭了。那不仅是身体上的贩卖,更是对他存在意义的彻底否定。
他不愿去回忆在缅北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哥哥陆祯,那个同样命苦的孤儿,被人贩子像货物一样几经倒手,最终卖到了那个魔窟。他总是怯生生地躲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因为他是那里最小的,被卖过去的时候才十二岁。那时的他,竟然还天真地抱有一丝幻想,以为养母刘娥只是和他走散了,总有一天会来找他……
“呵呵,真傻……”他低声嗤笑,笑声里充满了对当年那个天真愚蠢的自己的厌恶。
至于后来……在黑市上被像牲口一样检查、估价、屈辱地卖掉的经历,那是深埋在他心底最黑暗、最不堪的脓疮,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每一次回忆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和羞耻。这样的过去,如何能启齿?又如何能被眼高于顶、讲究血脉高贵的秦家人所容?
即便没有这些,仅仅是他那些来自农村的习惯,某些在他们看来“上不得台面”的行为,都足以引来他们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嗤笑,更别提秦世襄那双看他如同看污秽般的、充满冷漠与厌恶的眼睛。
秦家,容不下他。却也不肯放过他。
他也曾卑微地存有过一丝侥幸——也许,也许秦家会允许他把书读完,给他一条哪怕狭窄的出路。直到那天,他假装睡着,偷听到了大哥秦承璋和爷爷秦世襄那决定他命运的电话。
“过完年,就给他办退学手续。”
“把他送到国外去,找个地方看起来,别让他再惹事。”
“实在不行……秦家养着他一辈子。”
“养着我?”陆寒星冷笑出声,冰凉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过脸颊,他却浑然不觉,只有无边的恨意在胸腔里燃烧,“说得真好听……饿死我,打残我,让我无声无息地消失还差不多!”
这通电话,彻底斩断了他对秦家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坚定了他必须逃离,必须反击的决心。他不要做那个被随意处置的“闲人”,他的命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哪怕前路是更深的黑暗。
第265章 绑架37
午夜10点
寒气像是无孔的针,透过单薄的衣衫刺进骨头缝里。
陆寒星靠在冰冷的山洞里,慢条斯理地拿出了那个干瘪的馒头。它冷硬、粗糙,与他在秦家尝过的那些入口即化的点心有着云泥之别。他用力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他拧开那瓶廉价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激得他浑身一颤,每一个毛孔都紧缩起来。
一股自嘲的、近乎残忍的笑意在他嘴角漾开。
“真是娇气了。”他心想。
不过几个月而已。那“少爷”生活,像一场被人精心编织的美梦,温暖、奢华,却如泡沫般一触即碎。热水随时可取,美食琳琅满目,那种被物质包裹的妥帖感,几乎要磨平他骨头里与生俱来的棱角。现在梦醒了,被打回原形,他反而要被这真实的冰凉刺痛。
“错觉,那都是错觉!”他对自己说。他陆寒星,什么时候需要靠热水和美食才能活着了?
他重新挺直了脊梁,那股熟悉的、引以为傲的狠劲又回到了身体里。与天斗,与地斗,与这贫瘠的命运斗,其乐无穷。
一个馒头顶一天?饿极了就灌一肚子糖水?这算什么!
他高中那两年,比这更难。他总是偷偷躲在宿舍熄灯后的走廊里,就着公共厕所那盏终年不灭、昏黄摇曳的灯光看书。那是唯一的光源,也是他全部的希望。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霉味和消毒水混杂的气息。
漆黑的走廊,漫长仿佛没有尽头,像极了他那时漆黑的人生。冬夜,寒风从破旧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冻得他手指僵硬,不得不时不时地放在嘴边哈一口气,再用力搓热。夏夜,蚊虫围绕着厕所的灯光和他这团唯一的“血肉”疯狂起舞,叮咬出的包被他挠出一道道血痕。
但他从未觉得苦。
书本翻动的沙沙声,是那片死寂里唯一的乐章。知识像涓涓细流,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为他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闪烁着微光的小路。饥饿感如影随形,但空乏的肠胃反而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对每一个字的渴望都变得无比具体和迫切。
“吃饱喝足才颓废呢!”这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他在那段岁月里,为自己锻造的生存哲学,是支撑他不被现实压垮的脊梁。
如今,他从那个偷光的少年,变成了此刻这个在寒夜里啃冷馒头的男人。
境遇似乎依旧,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那盏由书本点燃的灯,从未熄灭。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黑色手表,夜光指针幽幽地指向十点出头。背包的夹层里还静静地躺着一个馒头,那是他留给后半夜的。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偷渡,风险难测,九死一生,他怎会不知?
但这已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是在赌命。赌自己有没有那份渺茫的运气,活着逃出秦家那只无处不在的巨掌。这总比被扔到人生地不熟的国外,像条被拴着链子的狗,在全方位监视下苟延残喘要强得多。
“不听话就打残我,呵呵……”他心里冷笑,那笑声在胸腔里回荡,带着血腥气,“我老实又怎样?你们秦家人……何曾正眼瞧过我?一边嫌我卑贱,一边又怕我这‘污点’给高贵的秦家惹祸!”
一股滚烫的酸意猛地冲上鼻梁,视线瞬间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双漆黑的、“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涌出,滚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他厌恶地别过头。
他强迫自己停下,拧紧瓶盖,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半瓶水收好。然后,他戴上了黑色的运动帽,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太阳穴,引发一阵阵钝痛。他深吸一口气,将连衣帽也拉了上来,两层帽子将他整个人层层包裹,彻底融入了浓稠的夜色,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完成这一切,他的手不自觉地探向腰间,摸到了那把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下来。他退出弹匣检查,里面孤零零地,只剩下一颗子弹。
这是他在那个黑暗世界里学会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任务失败,就崩了自己。他仿佛能预见自己任务失败的下场——被敌人抓到,受尽折磨求死不能;或是被首领“独龙”认为失去价值,像牲畜一样卖掉,去给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女人“配种”……
相比之下,一颗子弹,是仁慈,是尊严,也是最终的解脱。
他把手枪重新收好,那个硬物的轮廓紧贴着他的皮肤,是一种警告,也是一个承诺。
他埋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瘦削的肩膀因压抑的啜泣而轻轻耸动。他想在行动前休息片刻,积蓄一点力气,但悲伤和恐惧像潮水般拍打着理智的堤岸,让他无法入睡。
最后,他在一片混沌中摸出那个老旧的、按键都已磨损的老人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他湿漉漉的脸。他熟练地设定好闹铃——
十一点。
那是他为自己设定的,通往未知命运的发令枪。
第266章 绑架38
十一点的钟声仿佛在陆寒星的心头敲响,将他从低声的啜泣中猛然惊醒。他用力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那双原本如同黑宝石般璀璨明亮的大眼睛,此刻又红又肿,周围带着一抹楚楚可怜的红晕。他下意识地撅了撅嘴,随即又努力地向上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试图用这个动作强行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悲恸。
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冰凉的空气,他将那把随身携带的枪仔细地揣进腰间,用衣摆盖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走到山洞入口处,面对着一块常年被风雨侵蚀、表面斑驳的大石头,学着记忆中每次出重要任务前的样子,郑重其事地、带着几分稚气的虔诚,拜了三拜。这或许是他为自己寻求的、微不足道的一点心理慰藉与保佑。
他重新检查了一下那个随身携带的、看起来有些干瘪的背包:一把锋利的短刀、一个已经有些发硬的馒头、只剩下半瓶的清水、一卷扎实的绳子,还有一条磨得发亮的鞭子。每一样东西都确认无误,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和依凭。
最后,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将那三个沉甸甸、塞满了钞票的兜子费力地搬上摩托车的后座,用绳子紧紧固定好。背上背包,他跨坐上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骤然划破了郊外夜晚的寂静,也仿佛是他向过去告别的号角。黑色的车身载着他清瘦的身影,迅速融入了无边的黑暗,只留下一缕尚未散尽的尾气。
摩托车在崎岖的小路上颠簸前行,不到十分钟,一片空旷的码头便出现在眼前。咸腥而冰冷的海风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停下车,孤身一人站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四下张望,寻找着可以暂时藏身的地点。码头上异常安静,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单调声响,将他那形单影只、显得格外清瘦的身影衬托得愈发孤寂可怜。他冷得双手交叉,紧紧捂住自己的肩膀,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哆嗦着。
他全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从走出山洞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秦家早早埋伏在郊区码头周围的眼线,看了个一清二楚。
不远处,一个废弃的集装箱顶上,秦放冷静地收回望远镜,掏出手机,给远在城内的秦承璋发出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五少爷在郊区码头。”
信息发送成功。他随即向周围潜伏的众人打了一连串干净利落的手势,压低声音命令道:“全体,手机静音,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一点光都不准漏!等待慕爷指令。” 所有埋伏者如同精密的仪器,瞬间执行命令,隐入更深的黑暗之中,只剩下蓝牙耳机里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弓弦拉满的紧张感——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不仅内线的领头人秦慕即将亲自到场,连大爷、二爷、三爷也正在赶来的路上。
众人屏息凝神,如同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
而在码头空地的中央,只有陆寒星还对此毫无察觉,依旧在寒冷的夜风中瑟瑟发抖,茫然地寻找着出路,却不知自己早已是瓮中之鳖。
黑色轿车的车门刚关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车内顿时陷入一种奢华而压抑的寂静。秦承璋刚在驾驶座后方的位置坐稳,口袋里的手机便适时地震动了一下,屏幕在昏暗中亮起微光。
他划开屏幕,是秦慕发来的信息,言简意赅,却瞬间锁定了猎物的位置:「五少爷在郊区码头!」
秦承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他缓缓转过身,手臂随意地搭在宽大舒适的真皮座椅靠背上,目光扫过后座上的两位弟弟。车内柔和的氛围灯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也映照出他眼中一丝玩味的光芒。“刚确认的消息,”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那小子,现在就在郊区码头。”
二爷秦弘渊闻言,身体并未有太大动作,只是眼神锐利地看向秦承璋。他永远是三兄弟中最沉得住气的那一个,思维缜密,如同精准的仪器。他冷静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告诉内线的人,没有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他稍作停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尤其要观察清楚,他手里带没带武器。兔子急了还咬人,别在最后关头把人逼急了,横生枝节。”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身旁几乎要按捺不住的三弟,语气带着一丝告诫与安抚:“还有老三,你沉住气。码头已经被我们的人围住了,他插翅难逃。”他看到秦冠屿脸上毫不掩饰的怒意,又淡淡地加了一句,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也像是一剂定心丸,“有什么火气,等把人稳稳当当地抓回来,随你怎么收拾。”
三爷秦冠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双手抱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狠声道:“哼,好的二哥!我就再等这一时半刻!”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被挑衅后的怒火和势在必得,“等抓到他的,我看他还怎么嚣张!”
看着两个弟弟截然不同的反应,秦承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先前因为目标短暂脱离掌控而产生的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挫败感,此刻已荡然无存。他优雅地转回身,面向前方无边的夜色,目光仿佛已经穿透重重黑暗,看到了那个在码头上瑟瑟发抖的孤影。
一场精心策划的“猫捉老鼠”游戏,至此才算正式拉开帷幕。而他,作为这场游戏的导演和主角之一,目的非常明确——他要把那个不听话的、试图逃离掌控的小滑头,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第267章 绑架39
十一点五十分。
夜色更浓,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在空旷的码头肆虐。两束刺目的车灯如同利剑般划破黑暗,但很快便熄灭了,引擎的低吼也随之沉寂。三辆黑色的轿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距离码头核心区域不远的一处废弃仓库阴影里。
车门被训练有素地轻轻推开,秦家三兄弟先后下车。早已等候在此的秦放立刻迎上,无声地行了一礼。紧接着,十几名身着深色作战服的保镖从其余车辆中迅速潜出,他们动作敏捷,步履轻捷,如同暗夜中流动的墨迹,形成一个松散的、却极具保护性的阵型,将三位核心人物护卫在中心。
没有言语,只有手势和眼神的交流。在秦放的引领下,这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码头的阴影之中,利用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废弃的机械作为掩体,向着那片空旷的水泥地靠近。
很快,甚至不需要刻意寻找,那个他们此行的目标便撞入了眼帘。
就在码头边缘,靠近水面的一小片空地上,一个清瘦的黑色身影正抱紧双臂,徒劳地试图抵御寒冷。是陆寒星。他的一身黑衣黑裤几乎与浓稠的夜色完美地融为一体,唯有偶尔因寒冷而轻微哆嗦时,才能让暗处的观察者更清晰地捕捉到他的轮廓。他像一只迷失在暴风雨中的幼兽,孤独、无助,与周围庞大冰冷的钢铁设施和无边无际的黑暗相比,显得格外渺小和脆弱。
他站在那里,浑然不知自己已然成为了舞台上唯一的焦点,而最危险的观众,正隐藏在幕布之后,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躲在集装箱的阴影里,三爷秦冠屿看着远处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肌肉绷紧,脚尖已经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几乎就要冲出去将那个不听话的小混蛋当场擒住。
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之际,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猛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他硬生生止住了步伐。他愕然回头,正对上大哥秦承璋那双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秦承璋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传递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那目光冷冽,带着一家之主的绝对权威。
秦冠屿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不敢违逆大哥。他愤愤地低下头,泄愤般用牙齿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西装袖口,仿佛那布料就是陆寒星一般。他脸上那混合着恼怒、急躁和不甘的神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将对“那个小混蛋”的所有不满都写在了脸上。
相比之下,他身旁的二爷秦弘渊则显得异常冷静。他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陆寒星,冷静地分析着目标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变化,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状态。
时间,在冰冷的夜色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时针无情地划过午夜零点,站在寒风中的陆寒星,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初的期待和决心,逐渐被越来越浓的不安取代。他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看摩托车后座上那三个鼓鼓囊囊的、装着“赎金”或者说“希望”的兜子,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不能再等了!他猛地掏出手机,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迅速找到了“瘦猴”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嘟嘟嘟…”
冗长的忙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不知响了多久,最后,电话自动切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机械的提示音——无人接听。
没人接?
陆寒星的心猛地一沉,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窟。恐慌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用力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也许…也许他只是没听见,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他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视着周围死寂的黑暗,总觉得那里面潜藏着无数双眼睛。
这自我安慰的二十分钟,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挣扎。他的耐心和勇气终于消耗殆尽,巨大的恐惧感战胜了一切——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一起,他转身就想去推摩托车。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的动作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原本空旷死寂的码头,如同变戏法一般,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集装箱后面、从每一个阴影角落里,无声地涌出了黑压压的人群。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服饰,步伐沉稳,训练有素,如同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大网,瞬间收拢,将他严严实实地围在了中心。
前后左右,所有的去路都被堵死。他像一只误入罗网的小兽,彻底陷入了绝境。
逃无可逃。
第268章 绑架40
阴影中,秦弘渊举着军用望远镜,始终如最耐心的猎手般观察着陆寒星的一举一动。当他看到陆寒星在零点过后开始焦躁地踱步,反复查看手机时,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轻笑,对身旁的兄弟低声分析道:“凌晨零点,约定的时间已过,他的同伙没来……他慌了。”
秦承璋闻言,脸上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稳操胜券的从容。他顺着二弟的目光望去,同样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确认道:“没错,他慌了。他在打电话求救,但看来……无人回应。”
一旁的三爷秦冠屿看着两人还在“评头论足”,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没好气地瞪着两位兄长,那股被血脉压制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话:“还等什么?人都在这儿了,还不上去抓?等着他真跑了不成!”
“慌什么?”秦弘渊的声音依旧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磐石,“再等等,等他彻底绝望,等他做出下一步动作。”
就在这时,秦弘渊透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陆寒星猛地转身,动作慌乱地背起那个破旧背包,同时伸手去解摩托车后座上那三大兜子钱的固定绳——他要跑!
秦弘渊眼中精光一闪,不再犹豫,果断下达指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就现在!秦慕、秦放,现身,把他合围!”
“是!”
“遵命,二爷!”
两道沉稳的应和声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的阴影中响起。
下一秒,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码头,骤然多出了十余道鬼魅般的身影。以秦慕和秦放为首,训练有素的秦家内线如同暗夜中浮现的幽灵,从集装箱顶、废弃塔吊后方、杂物堆的缝隙中迅速现身,步伐沉稳,动作迅捷,瞬间形成了一个滴水不漏的包围圈,将码头中央那片空地以及空地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死死锁在了中心!
陆寒星刚刚解开一个兜子的绳索,还来不及跨上摩托车,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影和压迫感惊得浑身一僵。他猛地抬头,心脏骤然停止了一拍——完了!
他反应过来,自己早已落入天罗地网,被秦家人包围了!前后左右,所有的去路都被堵死,没有一点腾挪逃避的空间!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他如坠冰窟。几乎是本能地,他空着的右手迅速下移,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别在腰后那硬邦邦的物体——那是他最后的依仗,也是最后的疯狂。他的指尖,已然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枪身。
秦承璋在暗处看到陆寒星被秦慕、秦放带人彻底合围,如同落入网中的雀鸟,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他用力拍了拍三弟秦冠屿依旧紧绷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即将收网的兴奋:“老三,你看,抓捕的时刻,现在才真正到了!”
话音未落,三人不再隐藏,迅速起身,在一众保镖的严密护卫下,大步流星地从阴影中走出,径直朝向码头中央那片被封锁的空地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码头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看到三位“爷”亲自现身,包围圈自动让开一个缺口。秦承璋走在最前,目光直接锁定了那个被围在中心、显得无比惊慌失措的清瘦身影。他看着陆寒星苍白的脸和写满恐惧的黑眸,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板起脸,用带着命令的口吻生气地说道:“胡闹够了!跟我回家!”
“回家?” 陆寒星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巨大的绝望和委屈瞬间淹没了他。他那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我不!我不回去!” 他几乎是嘶喊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你们秦家根本容不下我!要我退学,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到国外自生自灭!那不是家!”
秦承璋眉头紧锁,试图安抚:“别胡说!没人能轻易把你送走,我会替你周旋!”
一旁的秦冠屿早就憋不住了,火冒三丈地吼道:“你个小混蛋!听见大哥的话没有?快点乖乖跟我们回去!再犟嘴,小心我打折你的腿!”
“打折腿……”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陆寒星本就紧绷的神经。他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眼泪流得更凶,“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放过我!你们就是想把我弄残,让我像个废物一样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连佣人都可以欺负我!这样我就再也不会丢你们秦家的脸了,对不对?!”
秦承璋见他情绪彻底失控,试图缓和气氛,语气带上了诱哄的意味:“好弟弟,别听别人瞎说。谁告诉你要送国外的?你继续好好读书,我答应你,以后还经常领你出去玩,好不好?”
“出去玩?” 陆寒星冷笑一声,哭声却更大,充满了悲愤和不信,“你哄三岁小孩子吗?出去玩?就像上次那样被你用手铐铐在披风里面?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和秦世襄在书房里的对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就是要把我送走,永远不让我回来!” 他指着秦承璋,将深埋心底的恐惧和秘密吼了出来。
一直冷眼旁观的秦弘渊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邃地审视着陆寒星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
秦冠屿却被他的口无遮拦再次点燃:“你这小混蛋!竟敢直呼爷爷名讳!”
“我姓陆!不姓秦!” 陆寒星仿佛豁出去了,又哭又笑,声音尖锐,“你们秦家上下谁承认过我?可你们又不肯放过我!既然都不承认,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秦冠屿你就是个大混蛋!” 说完,他竟在这种极度紧张的氛围下,对着暴怒的秦冠屿做了一个极不合时宜的鬼脸,吐着舌头:“略略略!”
这幼稚而挑衅的举动,让秦冠屿彻底炸了,额头青筋暴起:“你这个小东西!我今天非……”
他作势就要冲上前,却被一旁始终冷静的秦弘渊一把牢牢拉住手臂。
“够了,老三!” 秦弘渊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现在不是跟他斗嘴的时候。”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情绪崩溃、行为失常的陆寒星,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计算和审视,眼前的局面,需要的是策略,而非冲动。
第269章 真相大白1
秦弘渊的耐心终于耗尽,眼见言语劝阻对情绪彻底失控的陆寒星已然无效,他眼神一凛,不再多言,迈开长腿便欲上前亲自擒拿。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冷冽、不容置疑的气场,比秦冠屿的暴怒更让陆寒星感到恐惧。
在秦家,陆寒星第二怕的人就是这位二哥秦弘渊。那种深植于骨子里的、源自黑暗世界的闻风丧胆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战栗。大哥秦承璋当初特意将他与秦弘渊的房间都安排在三楼,本意就是为了借助二哥的威势震慑住他这匹难以驯服的小野马。
此刻,眼见秦弘渊步步逼近,那身影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陆寒星恐惧到了极点,也绝望到了极点。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逃避那即将降临的、更可怕的掌控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猛地从腰间掏出了那把一直藏匿、作为最后底牌的手枪!
“砰——!”
一声突兀而震耳欲聋的枪响,猛然撕裂了码头死寂的夜空!子弹并非射向任何人,而是精准地、带着极大的警告意味,击打在秦弘渊脚前不到半米的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和碎屑。
他不可能,也绝对不敢真的朝秦弘渊开枪。这一枪,纯粹是极度恐惧下的虚张声势,是他能想出的、唯一可能吓阻这个可怕二哥的方法。
然而,这骤然鸣响的枪声,带来的效果是爆炸性的。
秦弘渊前进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缩。秦承璋脸上的从容瞬间冻结,化为惊愕。就连一直暴躁的秦冠屿,也瞬间哑火,目瞪口呆。
枪!这孩子身上竟然随身带着枪!这个认知如同惊雷般在三位兄长脑海中炸开,让他们有一瞬间的懵然。巨大的后怕和更深的担忧如同冰水浇头——绝不能让他用枪伤人,更绝不能让他……伤害自己!
“都别过来!” 陆寒星双手紧握着枪,枪口虽然不再对着地面,却也没有明确指向谁,只是剧烈地颤抖着。他色厉内荏地嘶喊,声音带着哭腔和破音:“小爷手里有枪!快放我走!放我走!”
一旁待命的秦慕、秦放见状,立刻就要飞身上前夺枪。
“都别动!” 秦承璋猛地喝止,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他死死盯着陆寒星握枪的手,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强压下恐慌,试图用最平稳的语气命令包围圈:“让开!都给他让开一条路!”
陆寒星看着人群因这道命令而微微骚动,让出了一个缺口。可他心里却一片冰凉。他知道,这短暂的退让毫无意义。他来不及,也带不走那象征着他短暂“自由”希望的三大兜子钱了。瘦猴至今未现身影,大概率早已被秦家擒获。自己这次逃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没脸再回秦家,那个既容不下他,又不肯放过他的牢笼。
绝望,如同无边无际的冰冷海水,彻底淹没了他。他还这么年轻,刚成年不久,人生的画卷似乎才刚刚展开一角。他还没活够,真的没活够啊!他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没有做,那么多想去的地方没有看……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自嘲涌上心头,他才多大?就要被逼到如此绝境?
这念头让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怪异、混合着绝望与嘲弄的冷笑。那笑容,在苍白如纸的脸上绽开,在夜色中显得无比诡异,让紧紧盯着他的秦家三兄弟心里一阵阵发毛。
秦承璋正要再次开口,用尽一切办法安抚劝解,却见陆寒星的手臂猛地一动——
下一个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只见陆寒星将那把刚刚还在威慑他人的手枪,毫不犹豫地、决绝地,调转枪口,用力抵在了自己的右侧太阳穴上!
冰冷的金属紧紧贴着皮肤,那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带来一种诡异的平静。
“!!!”
这一幕,让秦家三兄弟,以及周围所有秦家内线、秦慕、秦放等几十号人,全部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黑漆漆的枪口抵在少年白皙太阳穴上的恐怖画面。
“五弟!不要!!”
“陆寒星!放下枪!!”
“小混蛋!你别做傻事!!”
秦承璋、秦弘渊、秦冠屿三人几乎是同时失声惊吼,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惊惧!什么算计、什么威严、什么怒火,在这一刻全部灰飞烟灭!
陆寒星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凄然、破碎到极点的笑容。他缓缓闭上那双曾经灵动、此刻却盛满死寂的黑宝石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轻轻颤动。
他不再看这个世界,不再看那些让他爱恨交织的“家人”,仿佛要就此隔绝一切。
然后,在几十双惊恐欲裂的目光注视下,在三位兄长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中——
他那抵在太阳穴上的、扣着扳机的手指,微微一动,按了下去!
第270章 真相大白2
时间仿佛凝固了。
秦承璋在陆寒星扣下扳机的瞬间,吓得猛地闭上了眼睛,心脏骤停,不敢去看那可能出现的血肉模糊的画面。他浑身肌肉紧绷,等待着那一声终结一切的枪响。
然而,一秒,两秒……预想中的枪声并未炸响。
死寂,空气中只剩下海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他颤抖着,难以置信地缓缓睁开眼。只见秦弘渊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用一种带着巨大后怕的、干涩的声音说:“……枪轮空了,或者,根本没子弹了。”
旁边的秦冠屿张着嘴,惊魂未定,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他经历过无数刀光剑影,武艺高强,自认胆色过人,可刚才亲眼目睹血脉相连的弟弟将枪口对准太阳穴并决然扣下扳机的瞬间,那种纯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几乎将他击垮。那比任何强敌带来的威胁都要可怕千百倍!
而此刻,陆寒星也睁开了眼睛,短暂的茫然后,记忆回笼——最后一颗子弹,已经在刚才为了吓阻二哥时,打在了他的脚边!
“靠!”
一股极致的懊恼、愤怒和穷途末路的绝望涌上心头,他气急败坏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把徒有其表、没能给他一个痛快的手枪狠狠摔在水泥地上!金属与地面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声响也瞬间惊醒了秦家三兄弟。
秦冠屿第一个从巨大的惊吓中找回声音,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急切和不能再出意外的决绝,嘶声喊道:“快!抓住他!”
包围的秦家人如梦初醒,立刻一拥而上!
陆寒星反应极快,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羚羊,猛地转身向后狂奔!可他只跑了几步,便硬生生刹住了脚步——他的身后,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无边无际、在夜色下翻滚着黑色浪涛的冰冷大海!
咸腥而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死亡的诱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蜂拥而至的、要将他抓回那个华丽牢笼的人们,脸上浮现出一抹混合着绝望、嘲讽和最后决绝的惨笑。
然后,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那清瘦的身影划破夜色,“扑通”一声,决绝地投入了那片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冰冷海水之中!
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刺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扎进他的皮肤,侵蚀他的骨髓,巨大的力量拖拽着他向下沉去。
“弟弟——!”
秦家三兄弟冲到码头边缘,呆呆地望着那吞没了弟弟身影的、只剩下涟漪的海面,大脑一片空白。
“妈的!”秦冠屿和秦弘渊几乎同时要跟着跳下去,却被眼疾手快的秦慕死死拦住。
“二爷!三爷!海水太冷,情况不明!你们必须在岸上坐镇!” 秦慕的语气焦急而不容置疑,“让我们下去!”
说完,秦慕、秦放毫不犹豫地率先跃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紧接着,十几名精通水性的秦家内线如同下饺子般,接连跳了下去,奋力向陆寒星沉没的位置游去。
海面上只剩下混乱的手电光柱和翻涌的浪花。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找到了!在这里!” 海水中传来一声高呼。
几人协力,终于将那个已然失去意识、面色苍白如纸、浑身冰冷柔软的躯体托出了水面,快速地向岸边送回来。
陆寒星被救上岸了,但脆弱得像一个被海水浸透、一碰即碎的琉璃娃娃。
冰冷的海水还缠着陆寒星的发梢,水珠顺着他苍白的下颌线滚落。秦家三兄弟望着被打捞上来的身影,心脏骤然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陆寒星双目紧闭,长睫上还凝着水光,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唇瓣此刻泛着骇人的青紫,脸色白得像揉皱的宣纸,单薄的身躯浸在湿冷的衣物里,透着一股易碎到极致的脆弱感。
秦承璋最先回神,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探向陆寒星的鼻息,指尖触到的凉意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忽然想起新闻里那帧模糊的画面——也是这样的场景,陆寒星从桥上坠入湖水,被救起时亦是这般毫无生气。那时他只当是无关紧要的社会新闻,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钝痛几乎要将他吞没,他才后知后觉地惊觉,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早已让他对这个“五弟”动了真心。
“还有气!”秦承璋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松了口气,身旁的秦冠屿已大步上前,沉声道:“我来!得先把海水空出来!”他话音未落,便将陆寒星翻转身,掌心扣在他的后背用力拍打,每一下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见陆寒星毫无反应,他又立刻将人放平,俯身贴上那冰凉的唇瓣做人工呼吸,掌心按压在胸口时,力道沉稳而急切,喉间还不断唤着:“陆寒星!醒过来!听见没有!”
一旁的秦弘渊僵立着,平日里总是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慌乱,他死死盯着陆寒星毫无血色的脸,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那具一动不动的身躯,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就在这时,陆寒星忽然猛地呛咳起来,一口混着海水的咸气从喉间涌出,溅在地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可他刚吐出积水,便又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睑依旧紧闭。
“好了!有救了!”秦冠屿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秦弘渊却已快步上前,弯腰将陆寒星打横抱起,湿冷的衣物蹭过他的手臂,却丝毫未影响他的动作。他抱着人快步走向岸边,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快!送医院!”
第271章 真相大白3
几辆加长的黑色豪车如同暗夜中咆哮的金属巨兽,引擎的嘶吼撕裂了凌晨的寂静。轮胎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抓出深深的水痕,车身几乎要飘起来,那不是行驶,简直是贴着地面在飞射。车窗外的街灯连成一道道昏黄的光绳,飞速向后抽去。
秦承璋坐在副驾驶,手指死死抠着真皮座椅,手心里的冷汗几乎要把那昂贵的皮革浸透。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蹦乱跳的声音,咚咚咚,像一面失控的战鼓,震得他耳膜发麻。这感觉比他在商界面对任何风浪都要紧张,都要无措。不过短短数月,那种无形的东西,竟比几十年的血缘更让人揪心。他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只觉得喉咙发紧——那躺着的,是他们兄弟几个血脉相连、失而复得的五弟啊!
后座的空间宽敞得近乎奢侈,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秦弘渊一贯沉静如冰山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陆寒星湿透的头就枕在他的大腿上,冰冷的雨水混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透过薄薄的西裤面料,一直寒到他的骨子里。他低头看着这张年轻却死气沉沉的脸,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就是这双胳膊,他曾为了逼问,面无表情地、用巧劲活生生卸掉过它们的关节。那时听着那令人牙酸的脱臼声,他心里毫无波澜,只觉得是必要的手段。可现在,看着这张脸失去所有生气,只剩下脆弱的苍白,一种迟来的、尖锐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的心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向是火药桶脾气的秦冠屿,此刻也彻底没了声音。他高大的身躯蜷缩在秦弘渊对面的座位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伸出那双惯于打斗、骨节分明的大手,不是握拳,而是用一种近乎笨拙的轻柔,死死按在陆寒星又瘦又长的腿上,仿佛想通过这接触,把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生命力,毫无保留地渡过去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车厢里,只剩下陆寒星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和窗外疯狂的引擎轰鸣。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豪车以一个近乎粗暴的姿态,猛地停在了京都仁爱私人医院灯火通明的急诊部门口。车轮甚至因为惯性,与地面摩擦出一小缕青烟。
车门被猛地推开,早已接到通知、严阵以待的一群人立刻涌了上来。为首的女医生秦舒,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面容冷静肃穆,眼神锐利如手术刀。她甚至没来得及和几位秦家少爷做任何寒暄,只是快速打了个手势。身后训练有素的护士们立刻推着担架车冲上前,动作迅速而专业地将陆寒星转移到担架上。
“让开,保持通道畅通!”秦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担架车的轮子碾过光洁的地面,发出急促而规律的滚动声,像死亡的倒计时。一群人簇拥着那抹苍白的身影,向着亮着刺眼红灯的急诊室抢救区狂奔而去,瞬间消失在自动门后。
只留下秦家三兄弟站在原地,昂贵的西装被海水打湿,脸上混杂着海水、汗水,还有一种名为恐惧的痕迹。空荡荡的走廊入口,像一张吞噬希望的巨口。
手术室上方那盏象征着生命拉锯战的红灯,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漫长等待后熄灭了。门被推开,秦舒一边摘下沾着湿气的口罩,一边走了出来,她脸上带着手术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人救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语速很快,“溺水时间不算太长,抢救也算及时,这是万幸。”
她话锋一转,眉头紧紧蹙起,语气里带上了不容错辨的严肃,甚至是一丝后怕的责备:“但是,初春的海水有多冷,你们不清楚吗?看看他穿的是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几位身份显赫的“家属”,最终定格在秦承璋身上,将手里拿着的那叠衣物往前一递——那是一件单薄得近乎透明的黑色上衣和一条同样质料的裤子,被海水浸透后,更显得沉甸甸、冰凉凉,像一团失去生命的暗影。
“就这么一层布,比秋天的衣服还薄!他身体核心温度低得吓人,重度失温,脏器都受到了寒邪侵袭!现在生命体征虽然暂时稳住,但必须进IcU密切观察至少四十八小时。等转入普通病房后,保暖是头等大事,一点都不能懈怠!”
秦承璋立刻应声,声音有些发紧:“是,我们明白,一定严格按照您说的做。”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秦舒,焦急地望向缓缓推出来的病床。陆寒星深陷在雪白的被褥里,身上已换上了厚实温暖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但这并未让他看起来好多少。他的脸颊依旧是那种令人心慌的惨白,嘴唇却泛着骇人的青紫色,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过。看到这副模样,秦承璋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那湿衣服的寒气瞬间浸透。
旁边,一位护士正细心地弯腰,将一双厚厚的白色棉袜小心地套在他那双冰冷、显得过分苍白的脚上。这个充满关怀的细微动作,此刻在秦承璋眼里,却格外刺眼,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他们的疏忽。
秦舒作为秦氏旁支,与嫡系的几人算得上熟悉,此刻她更像是一位忧心忡忡的自家姐姐。她直接将手中那叠冰冷、似乎还带着海水咸腥气的黑衣黑裤塞进秦承璋怀里。那湿冷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寒意直透心底。
“承璋,”她的语气带着不解和责备,“你们究竟是怎么照顾他的?这种天气,就让他穿着这么点东西在外面?这跟直接把他扔进冰窟里有什么分别!”
那湿衣物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臂上,更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秦承璋攥紧了那团冰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所有辩解和解释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苦涩的沉默。这冰冷,是陆寒星承受过的苦难,此刻,也成了烙在他心上的印记。
第272章 真相大白4
秦舒手中那叠单薄、湿冷的黑衣黑裤,像一块灼热的冰,烫得兄弟三人心头一抽,五味杂陈。那不仅仅是一套衣服,更是陆寒星此前处境艰难、无人疼惜的无声证明,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
他们沉默地跟着移动病床来到IcU的玻璃窗外。透过那层透明的屏障,他们看到陆寒星被安置在病床上,脸上扣着硕大的氧气面罩,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在面罩上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他露在外面的皮肤依旧惨白得吓人,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被那冰冷的海水彻底抽干。病房内的空调被刻意调高到了30度,连玻璃都似乎泛着热浪,护士在一旁安静地记录着各项数据,一切都显示着情况的严峻。
直到亲眼确认他被妥善安置,并处于严密的监护下,三人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猛地一松。他们几乎是同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颓然地瘫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秦承璋仰头靠着墙壁,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秦弘渊双手交握抵在额前,手肘撑在膝盖上,姿态是从未有过的低垂;一向坐不住的秦冠屿也像散了架,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眼神发直。这一刻,没有叱咤风云的秦家爷,只有三个在恐惧边缘走了一遭、劫后余生的普通人。
脚步声打破了走廊的寂静。秦奋匆匆赶来,他先是探头看了一眼IcU里陆寒星的状况,心下凛然。随即,他的目光转向长椅上的三人,最后落在秦弘渊身上时,不由得微微一愣——他跟了二爷这么多年,从未在这位向来沉稳从容的二爷脸上,看到过如此混杂着疲惫、后怕与沉痛的表情。
秦奋收敛心神,快步上前,低声请示,语气带着冰冷的杀意:“二爷,那个跟五少爷联络的小啰啰瘦猴。如何处置?”
秦弘渊是第一个从那种脱力状态中强行挣脱出来的。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混乱与脆弱迅速被惯有的冷厉所取代,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阴鸷。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一字一句地交代:“他知道暗礁会多少内情?他们的聚集地点、核心成员、具体人数……问清楚。告诉他,全说了,可以保他一条命,再给他一笔足够他远走高飞的钱。如果不说……” 后面的话他没有出口,但眼神里的冰冷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二爷!我明白怎么做。”秦奋利落地应下,转身迅速离去安排。
这时,秦承璋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有些发颤的心神。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西装,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里有秦舒看着,暂时没事了。我们先回去,三叔和四弟还在家等着消息,不能让他们干着急。”
兄弟三人再次坐进来时那几辆豪车,车内依旧奢华,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没有了之前的狂飙与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过后精疲力尽的沉默。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却照不进他们沉重的心境。车子平稳地驶向那座象征着权力与财富的秦氏别墅,将医院的紧张与恐慌暂时留在身后,但每个人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凌晨三点
万籁俱寂,秦氏别墅却灯火通明。
黑色的豪车如同疲惫的归巢猛兽,悄无声息地滑入别墅前庭。车门打开,秦家三兄弟带着一身深夜的寒露和医院里沾染的消毒水气味,步履沉重地走下车。
还没等他们踏上台阶,别墅的大门“哐当”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一个身影顶着凌乱的头发,额上贴着显眼的退热贴,光着脚丫就跑了出来——正是应该早已睡下的秦耀辰。他小脸烧得通红,眼睛里却满是惊惶和急切。
“二哥!三哥!大哥!”他带着浓重鼻音喊道。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面带忧色的秦恺,他手里还拿着一件外套,语气焦急又带着责备:“耀辰!你给我回来!烧还没退,怎么能往外跑!”
秦承璋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几步,却下意识地停住,没有立刻去碰触他:“四弟,你怎么了?身上这么烫!怎么还不睡觉?”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新的担忧。
秦恺快步走到秦耀辰身边,将外套披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抬头对秦承璋解释道:“你们走后没多久就开始发烧,秦予来看过了,打了退烧针。但他心里惦记着老五,一直不肯好好睡,硬撑着等你们回来。”
秦冠屿眉头紧锁,声音因疲惫和焦虑而显得格外严厉:“四弟,你发烧了?!”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对秦耀辰说话。
秦耀辰被他的语气吓得缩了一下,但更多的还是对陆寒星的担忧,他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说:“你们一走……我就觉得好难受……喝了点牛奶全吐了……三叔给我喝水,发现我额头好烫……别管我了,五弟呢?他是不是……是不是……”那个“死”字在他舌尖颤抖,终究没能说出口,大大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秦承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也顾不得自己身上还带着寒气,轻轻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放柔了声音:“别瞎想,五弟安安全全的,在医院里,医生已经把他救回来了。”
听到“救回来了”几个字,秦耀辰一直强忍的眼泪瞬间决堤,他抽噎着问:“他……他怎么又进医院了?他是不是很疼?”
“他需要休息,你也需要。”秦承璋稳住心神,温声安抚,“现在知道五弟安全了,你这回可以安心养病了吧?”他嘴上安慰着,心里却是一片惊涛骇浪——难道双胞胎之间真的存在那种玄妙的心灵感应?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另一个便会大病一场?
“四弟,我陪你睡!”秦冠屿不由分说,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烧得软绵绵的秦耀辰打横抱起,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动作略显僵硬,但怀抱却异常稳固,转身就朝着二楼走去,同时头也不回地粗声吩咐旁边的佣人:“去给四少爷拿退烧药和水!”
秦承璋看着他们上楼的背影,又补充了一句:“再拿条温毛巾上来。”
客厅里暂时只剩下秦承璋、秦弘渊和秦恺。秦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面前两个仿佛被抽走了脊梁的侄子,沉声问道:“现在,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情况?”
秦承璋和秦弘渊几乎同时像散了架子一样,重重地瘫倒在对面宽大的沙发里。巨大的疲惫、后怕以及看到秦耀辰病倒带来的新一层忧虑,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秦承璋仰头靠着沙发背,望着天花板上奢华的水晶吊灯,胸腔剧烈起伏,最后化作一声沉重得几乎能砸穿地板的叹息——
“哎——!”
第273章 真相大白5
秦弘渊向来少言寡语,冷静沉稳得像一座冰山,此刻他的声音却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却仍能听出的颤抖,这在他是极其罕见的。他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虚空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绝望的码头。
“我们找到他了,就在码头边上。”秦弘渊的声音低沉而艰涩,“我们几个人围住了他,劝他,跟他保证,跟我们回家,一切都好说。但是他不听,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冲着我们喊,控诉秦家没人看得起他,既然瞧不起他,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
他闭上眼睛,似乎不愿回忆接下来的细节,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的耐心……被耗尽了。我觉得跟他讲道理已经没有用,只想上去……把他强行带回来。”
坐在对面的秦恺心提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然后呢?”
这次接话的是秦承璋,他脸上还残留着当时那种魂飞魄散的惊惧,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然后?然后他居然……他居然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枪!我的天,当时我血都凉了,吓死个人!” 他用手比划着,指尖都在发颤,“他根本不是对着我们,是警告性地、‘砰’地一声,朝二弟脚边的地上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水磨石地面上,溅起一串火星!”
秦恺倒抽一口冷气,瞳孔骤缩,失声惊问:“他想射你们?!” 这个念头让他一阵后怕。
“不。” 秦弘渊猛地睁开眼,斩钉截铁地否定了,他的眼神恢复了一丝冷冽的清明,“他怕我。他掏出枪,只是想吓住我,阻止我靠近。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笃定,甚至是一丝悲哀,“他绝不会,也绝不敢,真的朝我们兄弟任何一个人开枪。”
秦承璋连连点头,后怕地拍着胸口:“是啊,我当时怕极了!我不是怕他打我们,我是怕他那样子……怕他情绪失控之下,要么伤了别人,要么……伤了他自己!我赶紧冲着后面喊,让秦慕他们全都让开,别刺激他,把路让出来……我们放他走,只要他别做傻事就好……没想到……”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血色褪尽,仿佛又看到了那令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秦恺被这急转直下的情节紧紧揪住,急切地追问:“没想到什么?!你倒是快说啊!”
秦承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那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客厅里:
“他……他把枪口一转,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说要自杀!”
“啊——!!!!!!!”
秦恺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到极致的尖叫,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秦承璋,又看看秦弘渊,仿佛无法消化这个过于惊悚的信息。整个客厅的空气,因这迟来的真相,彻底凝固了。
秦恺那声惊叫的余音仿佛还在华丽的客厅里回荡,他猛地意识到陆寒星此刻正在医院,人还活着。巨大的恐慌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的困惑。他声音带着未褪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问:“他没死成?是……是你们趁机把枪夺下来了?还是……”
秦弘渊缓缓摇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庆幸与无力的复杂表情。他回想起码头那一刻,陆寒星扣下扳机后,枪膛里传来的那声空洞的、决定命运的“咔哒”声,以及陆寒星自己那瞬间错愕、继而变得更加绝望空洞的眼神。
“都不是。”秦弘渊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是他的枪,轮空了。也可能……里面本来就没有第二颗子弹。” 是巧合,是天意,还是陆寒星潜意识里仍存一丝犹豫?这已经无从考证,但那一刻的惊心动魄,足以成为他们几人心中永不磨灭的烙印。
秦恺闻言,也长长舒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气,身体软软地靠回沙发背。人是救回来了,可巨大的疑问随之而来:“这孩子……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秦家……秦家再怎么样,也不会真吃了他啊?” 他语气里充满了不解,甚至带着一丝委屈,觉得陆寒星把局面弄得太僵。
秦承璋揉了揉紧绷的眉心,试图分析:“具体为了什么,我们也不完全清楚。可能……是爷爷逼得太狠了,总看他不顺眼,动不动就斥责。但也怨他自己不懂事,” 他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没事在身上带什么刀?还在祠堂那种地方跟秦妄对骂,口不择言……”
“还说什么了?” 秦恺追问。
秦承璋叹了口气,模仿着当时陆寒星那种倔强又带着点虚张声势的语气:“他还得意洋洋地说,离了秦家他也能活!三叔您听听,这话不就是在打爷爷的脸吗?”
秦恺沉默了半晌,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他毕竟年长些,看问题的角度略有不同:“他懂什么啊……一个半大孩子,敏感又冲动。或许他觉得那不是打脸,只是想争一条自己能喘气的活路。” 他想起过年时的情景,语气带了点怜悯,“我过年时就觉得那孩子不快乐,总是偷跑出来,就站在冰天雪地里发呆,那四个跟着他的保镖也只能陪着挨冻。他心里……憋屈啊。”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两个虽然疲惫却依旧掌控着庞大势力的侄子,问出了关键问题:“过去的事暂且不提,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秦弘渊已经彻底从之前的情绪波动中恢复过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重新凝聚起冷硬锐利的光芒,如同出鞘的利剑。他与旁边的秦承璋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便达成了共识。
“接下来,” 秦弘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丝冰冷的戾气,“是我和三弟的事了。抓住暗礁会的领导层,把陆寒星被他们牵扯进去的过往,一桩桩、一件件,彻底挖出来。”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争取,把这个阴魂不散的‘暗礁会’,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这句话如同一个宣言,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绝不会平静的风暴。客厅内的气氛,从劫后余生的压抑,陡然转向了山雨欲来的肃杀。
第274章 真相大白6
暗礁会 秘密基地
暗礁会在京都的秘密基地隐藏在京都工业区边缘,那里矗立着一家精密螺丝的工厂。红砖围墙爬满铁锈,厂房窗户积着厚厚的灰尘,只有大门口褪色的招工广告在风中微微晃动。每天早晨七点,二十多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准时走进厂门,他们的手掌粗糙,动作却透着一股与螺丝生产线格格不入的警惕。
在散发着机油味的厂房深处,藏着三道暗门。最里间的会议室里,独龙正焦躁地踱步。这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左眼戴着黑色眼罩,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檀木手串。当他第三次看向墙上的挂钟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Stygian确认了。”孤狼快步走进来,黑色皮衣带着室外的寒气,“今早的京都新闻,记者拍到了陆寒星跳湖的完整画面。”
独龙猛地攥紧手串,檀木珠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肥婆银狐从角落的阴影里站起身,她臃肿的身躯裹在印花连衣裙里,手指间的烟卷升起袅袅青烟:“这下可好,我们的摇钱树成了头条新闻。”
暗礁会最近诸事不顺。自从几个月前陆寒星跳湖自杀,组织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有着惊人的运气,有他参与的行动总能化险为夷。上周走私一批古董经过码头,明明海关已经收到风声,却因为突发暴雨提前收队;上月策划的金融诈骗,目标公司偏偏在转账前一刻宣布破产,阴差阳错让赃款洗得干干净净。
“黑珍珠那件事闹得太大了。”孤狼打开投影仪,屏幕上闪过几张偷拍的照片,“那些贵族们正在联合施压,警视厅已经增派了三个分队专门调查我们。”
肥婆银狐冷笑一声,脸上的肥肉跟着抖动:“要不是你们贪心,非要动南氏贵族的传家宝...”
“够了!”独龙猛地拍桌,眼罩下的伤疤微微抽搐,“陆寒星的事到此为止。Stygian小组全部撤回来,现在不是招惹媒体的时候。”
组织的运转确实出现了问题。就在昨天,策划半个月的仓库劫案功亏一篑——运送赃物的货车莫名其妙爆胎,被迫停在警局门口。上周末安插在拍卖会的内应,居然在行动前夜食物中毒。更蹊跷的是,安放在目标家的窃听器,每次都在关键对话时受到强烈干扰。
流水线上,一个伪装成工人的年轻成员不小心把螺丝掉进传送带,引起一阵刺耳的噪音。监工的孤狼狠狠瞪了他一眼,年轻人吓得缩起脖子。这种战战兢兢的气氛在整个基地蔓延,连食堂里都很少有人交谈。
肥婆银狐翻看着账本,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重重敲在桌子上:“这个月的进账只有上个月的三分之一。再这样下去,下个月连给外围成员的封口费都成问题。”
独龙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流水线的轰鸣声掩盖了他们的对话,也掩盖了这个组织的秘密。他想起几年前把13岁陆寒星从黑市买回基地的那个夜晚,那个孩子浑身湿透地恐惧的倒在地上,眼睛却亮得惊人。
“或许我们该沉寂一段时间。”独龙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通知所有小组,暂停一切行动。银狐,你去打点一下老关系;孤狼,让外围成员最近都安分些。”
流水线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一颗颗螺丝在传送带上闪着冷光。而在工厂深处,暗礁会的成员们第一次开始怀疑,他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幸运星,而是这个组织赖以生存的某种气运。
就在他们开会的同时,京都电视台正在重播早间新闻。画面里,湖水泛起涟漪,记者正在报道今早发生的跳湖事件。
两个月的时间,并未能扭转暗礁会的颓势。基地内部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焦躁感,直到这天,一笔巨额任务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个日渐萎靡的组织。
“一千万!起价就是一千万!” 绰号“毒蛇”的美丽女人眼睛放光,难掩兴奋地低语,“老大接了个硬茬子?”
他身旁,身材壮硕如铁塔的“毒蜂”擦拭着一把匕首,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吐出目标:“京都的书记。”
这几个字让周围几人倒吸一口凉气。书记,那可是真正的地方大员,权势滔天的人物。
一直靠在墙边,神情冷峻的孤狼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都打起精神来!这笔买卖成了,够我们吃半年。搞砸了,大家一起玩完!”
任务细节在高层间迅速传递。狙击手“猎鹰”已经就位,她收到的指令并非直接狙杀——在高速公路上进行精确狙杀的难度和风险都太高。她的任务是制造混乱,逼迫目标下车或制造恐慌,为后续真正的杀招创造机会。
此时,通往京都府的高速公路上,一场人为制造的“意外”车祸导致了严重的堵车。长长的车龙停滞不前,鸣笛声此起彼伏。一辆黑色的官方用车被牢牢卡在中间,车门打开,那位身着深色西装、眉头紧锁的政府要员在保镖的护卫下走下车,焦急地看着腕表——他必须赶去参加一个关乎重大政策部署的会议。
远处,一栋废弃厂房的顶层,猎鹰透过高倍狙击镜,清晰地看到了目标的身影。她冰冷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是习惯性地朝旁边啐了一口唾沫。
“呸,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这句诅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眼前瞬间闪过一些模糊而痛苦的画面——年幼的她躲在柜子里,透过缝隙看到穿着制服的人凶神恶煞地逼问父母;然后是父母绝望的眼神,以及后来冰冷的尸体……再后来,就是她流落街头,与野狗争食,最终被暗礁会发现,拖入了这个黑暗的世界。仇恨,是她扣动扳机的唯一动力。
与此同时,在高速路下方的辅路绿化带边,一个高个男人正看似悠闲地靠着摩托车玩手机。他是陆祯,组织里的底层小弟。这次任务,他的角色微不足道:在指定地点放风,观察是否有异常巡逻警力,并在必要时制造一些小混乱,比如突然骑着摩托车轰鸣而过,转移可能的视线。
具体由谁动手,在哪里动手,动手后如何撤离,这些核心机密,像他这样的底层成员一概不知。这是领导阶层才掌握的“棋盘”。
陆祯表面上装作玩世不恭,眼神却机警地扫视着周围。然后,就在他抬头望向堵得水泄不通的高速路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了。
在对面方向同样停滞的车流中,一辆黑色豪车的车窗边,赫然站着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那是他的弟弟,陆寒星!
第275章 真相大白7
他刚从地铁站走出,目光习惯性地在拥堵不堪的高速路入口处扫过,却猛地定格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是他的弟弟,陆寒星。
他嘴角刚扬起一丝笑意,准备抬手打招呼,动作却瞬间僵住。
陆寒星的身边,紧密地围着四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他们像四尊沉默的铁塔,身材高大魁梧,剪裁合体的西装也掩盖不住那股经过严格训练的彪悍气息。他们的目光如同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角落和行人,将陆寒星牢牢地护在中心,也隔绝了他与外界的随意接触。
陆祯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怎么回事?”无数的疑问和警报在他脑中同时拉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陆寒星也看见了他。少年的脸上瞬间闪过惊喜,下意识地就要朝陆祯这边走来。然而,他的脚步刚动,离他最近的那个保镖便极其迅捷地横移一步,看似是自然的防护调整,实则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巧妙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陆祯的心彻底沉了下去。组织最近接连遭受打击,多个联络点被拔除,处境极为不利。这些人是谁?敌人?还是……他不敢细想,但无论如何,绝不能让陆寒星因为自己而被卷入危险!
他立刻垂下眼睑,借着雨伞和身前行人形成的视觉死角,左手垂在身侧,极其快速而隐蔽地做出几个手势。这是他们兄弟间约定好的秘密手语,后来更成为在特殊环境下传递信息的方式。
【别过来!】
【组织最近不利,风声紧。】
【别让他们注意到你!】
他看到陆寒星的眼神骤然一凝,脸上的惊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看了看身边面无表情的保镖,又瞥了一眼停在旁边那辆价值不菲的黑色豪车,眼神中掠过一丝思索,随即,他微微朝陆祯点了点头,右手悄悄抬起,食指在唇边快速而清晰地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紧接着,他又用极小的幅度指了指保镖和车,手指轻轻点了几下自己的胸口,眼神似乎在传达:“我的家人找到我了,别担心,但也别声张。”
这短暂的、无声的交流仅仅持续了几秒钟。
突然,那个身材最为高大、气势也最迫人的保镖头目似乎察觉到了陆寒星细微的动作。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手迅速而有力地扶住陆寒星的手臂,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乎是半护半强制地,将他塞进了那辆豪车的后座,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强硬。
关上车门后,那保镖头目并未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边,锐利如刀锋般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混乱的人群,他的视线似乎在陆祯刚才所在的位置略有停顿,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难道是在找我?”陆祯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侧身,完全隐没在一个报刊亭的阴影后,将雨伞压得更低,让自己彻底融入匆匆的人流中。
黑色的轿车车门再次关闭,车队如同幽灵般,无声地滑入缓慢移动的车流,迅速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之中。
陆祯依然僵立在原地,手心里沁出冰冷的汗水。弟弟那“家人找到我了”的手势,那被严密保护的阵仗,那辆彰显着权势的豪车……。他说的“家人”,究竟是哪个名门望族?同时陆祯也欣慰弟弟的苦日子已经结束了,他又感慨自己或许很难在见到他!
几分钟后,前方的交通拥堵似乎得到了疏导,车流开始逐渐畅通。车载广播里传来断续的交通讯息,提到因前方事故,导致某位赴重要会议的京都领导行程延误,恐怕必须改走捷径赶路了。
陆祯甩了甩头,将这些与自己看似无关的信息抛在脑后。他深吸了一口冰凉而潮湿的空气,重新挺直了背脊。
组织的秘密通讯频道一片寂静,没有任何指令传来。
那么,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也是最能保护自己和弟弟的,就是继续扮演好他此刻的角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在雨天里为了生活奔波的行人。他拉紧了外套的领口,低着头,步履匆匆地汇入了庞大而漠然的人潮之中,仿佛从未停留过。
第276章 真相大白8
废弃厂房的顶层,猎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与阴影融为一体。她刚刚抵达这个精心挑选的最终狙击点,视野极佳,能将下方那条偏僻的近道尽收眼底。她熟练地架好那把经过特殊改装的狙击枪,调整目镜,十字准线稳稳地套住了道路中央预设的靶心位置。
“已就位,视野清晰。”她对着微型耳麦低声报告,声音冷冽。接下来,只需要等待那只注定要闯入罗网的“猎物”——那位因高速堵塞而不得不改走此路的京都领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预想中的黑色车队并未准时出现,耳麦里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静电噪音。猎鹰的指尖轻轻搭在扳机护圈上,敏锐的直觉让她感到一丝不对劲。太安静了。
终于,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那队黑色的豪车果然驶入了这条近路,速度不快,似乎在谨慎前行。猎鹰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准心牢牢跟随着中间那辆核心座驾。
就是现在!
然而,异变陡生!
就在她手指即将施加压力的前一刻,刺耳的警笛声如同撕裂布帛般从道路两端同时炸响!数量远超预期的警车仿佛从地底钻出,瞬间封死了前后去路,强光探照灯将昏暗的道路照得如同白昼!
“有埋伏!”耳麦里传来孤狼惊怒的咆哮,几乎震破鼓膜,“哪个不要脸的孙子泄的密?!”
下方瞬间乱成一团。领导的保镖团队反应极快,迅速构成防御圈,将核心人物护送出车体,借助车门作为掩体。子弹的呼啸声、玻璃的破碎声、人员的吼叫声顿时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枪口喷吐的火舌格外刺眼。
“现在不是骂娘的时候!”毒蜂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极快,“我们被设计了!快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紧接着急促补充,“找个人通知猎鹰,任务取消,立刻撤退!”
混乱中,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毒蛇,如同其名,没有丝毫犹豫,利用人群和车辆的阴影,几个诡异的扭动便脱离了核心战圈,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旁边复杂的巷道网络,她的任务是向制高点的猎鹰传递撤退指令。
而此刻,下方那些负责制造混乱、吸引火力的外围成员则彻底遭了殃。他们原本接到的指令只是投掷烟雾弹、制造噪音扰乱视线,为猎鹰创造一击必杀的机会,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成了吸引警方火力的活靶子。在训练有素的警方力量面前,他们如同麦秆般纷纷倒下。
当带队行动的秦钦冲入现场,迅速控制住局势并清点俘虏时,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慌失措、满面灰败的面孔,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白忙活了,”他对着通讯器,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抓到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连条像样的鱼都没有。”
电话那头,京都局长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奉承:“秦爷,您料事如神!多亏了您和秦弘渊先生设下的这个局。”
秦钦看着正在被押解上警车的杂鱼们,冷冷一笑:“我们故意放出‘刺杀政府要员’的假消息,果然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咬钩了。可惜啊,看来大鱼比我们想的要谨慎,或者说,他们弃卒保帅的速度很快。”
“原来如此!”局长恍然大悟,“这是贵族那边放出的烟雾弹,引蛇出洞!”
“没错。”秦钦目光深邃地望向远处猎鹰可能潜伏的方向,那里现在只剩下一片黑暗和雨声。“真正的大家伙还藏在深水里。钓大鱼,还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更香的饵料。这次,就算先敲山震虎,断他们几根爪牙吧。”
他收起枪,转身离去,身后的混乱与他无关。这场战斗看似告一段落,但水下的暗流,却因为这次失败的刺杀与成功的清剿,变得更加汹涌莫测。组织的确受到了重创,而真正的较量,其实才刚刚开始。
当尖锐的警笛声撕裂雨幕,由远及近,最终包围了那栋废弃厂房时,顶楼早已人去楼空。训练有素的特警破门而入,战术手电的光柱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只定格在窗边那套被精心架设,却已无人操控的狙击设备上。枪身线条冷峻,光学瞄准镜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价值不菲,却像被遗弃的棋子,无声地诉说着撤离的仓促与决绝。
“报告,目标已逃离!”
警车陆续撤离,闪烁的红蓝灯光逐渐融入城市远处的光污染中。又过了许久,就在厂房对面一栋更为破败的建筑阴影里,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缓缓浮现。猎鹰站在那里,她的眼神如同结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后怕的寒意深藏眼底。
毒蛇的撤退消息,来得太迟了。若非她在瞄准镜里看到警车出现的前兆,若非她那远超常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警觉,此刻她或许已经成为瓮中之鳖,或者更糟,在强行突围中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这延迟的信息,比敌人的子弹更让她心寒。
“内部有鬼。”这个结论如同毒蛇,在她心中盘绕成型。行动细节被泄露得如此精准,连这条备用路线和狙击点都暴露无遗,绝非巧合。组织已经不再安全,信任成了最奢侈的东西。至于那个内奸是谁,她此刻毫无兴趣深究。在权力的绞杀与背叛的泥潭里,名字毫无意义,唯有生存才是真理。
她需要一个彻底的消失,一场足以骗过所有人眼睛的“死亡”。只有让“猎鹰”这个人彻底从世界上蒸发,她才能获得喘息的空间,才能静静等待组织内部完成那必然血腥的清理。届时,才是她归队之时。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掠过雨夜中稀疏的行人。很快,她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独自蹒跚而行的男人,身形与自己相仿。猎鹰虽是女性,但身高腿长,肩宽与骨架经过长期训练,在昏暗的光线下足以混淆视听。
行动快如闪电。她悄无声息地接近,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刀精准落在男人的颈后。在他软倒的瞬间,她已然扶住了他,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
接下来的事情,冷静得近乎残酷。她迅速将自己的外套换到男人身上,将他伪装成自己的体型特征。她利用现场找到的杂物,精心布置了一个“畏罪自杀”的现场痕迹——散落的弹壳,伪造的挣扎迹象,最后,将昏迷的男人和他的“罪证”一同沉入了厂房后那片废弃的、深不见底的人工湖。
水面泛起一圈涟漪,随即很快恢复了平静,吞噬了所有的秘密。
猎鹰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了“自己”的漆黑湖面,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她走入京都永不眠的夜色,像一滴水汇入奔腾的河流,瞬间消失在形形色色、漠不关心的人群之中。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下一秒,她已经是一个全新的、毫无特征的陌生人。猎鹰已“死”,而某个无人知晓的身份,正在这座城市里,悄然重生。
第277章 真相大白9
深夜,位于半山的“翡翠庄园”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这座占地百亩的私人庄园戒备森严,高墙上布满隐蔽的监控探头,与其说是富豪宅邸,不如说更像一座精心伪装的堡垒。
在地下深处的密室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独龙背对着巨大的单向玻璃窗,窗外是庄园深处的人工湖,在月光下泛着阴冷的光。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陆续进来的三个得力干将:
孤狼的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眼神凶狠如困兽;毒蛇的脚步依旧无声,但额角的擦伤暴露了他的狼狈;毒蜂的肩部挨了一枪,他按着流着血的肩膀目光阴鸷。
“银狐呢?”独龙的声音在隔音极好的密室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
毒蜂用丝帕擦拭着镜片:“她说今晚有‘私人派对’,来不了。”
独龙的指节捏得发白。他点开密室墙上的加密通讯屏,银狐慵懒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暧昧的紫色灯光和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今天你在哪?”独龙每个字都像冰碴。
“还能在哪?”银狐舔了舔唇角,画面里有个年轻男子递来酒杯,“在‘极乐天堂’选男模啊。今晚的特调不错,要不要给你留一杯?”
“具体在哪个包厢?”独龙的声音又沉了三分。
银狐的笑容瞬间消失:“哟,这是要查我的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我银狐再想坐你的位置,也不至于用兄弟们的血来换!你自己数数,暗礁会现在还剩下几个能打的?”
这时,密室侧门无声滑开。一对穿着定制礼服的中年夫妇走了进来。女人颈间的蓝钻项链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男人手上的翡翠扳指泛着幽光。
“独龙,”贵妇用保养得宜的手轻抚项链,“我们最珍贵的‘孤品’呢?那个有这贵族血统的小男孩。”
独龙烦躁地调出全息投影,头条的新闻在空气中闪烁:“‘少年疑似抑郁投湖’,虽然照片打了码,但确定是他。现在全城的耳目都在关注这件事。”
毒蛇嘶声补充:“Niktia扮成学生去打探过了。人已经被家人接回,除了在京都联合大学上课,全程都有豪车接送。四个贴身保镖,从步态看都是顶尖好手,她不敢贸然接触。”
“我早就提醒过你!”贵妇猛地攥紧项链,“应该直接送到黑市上去卖!你非要留着待价而沽!”
“够了!”独龙一拳砸在控制台上,特种钢材打造的台面微微凹陷,“谁能想到他会‘自杀’?都怪那个农妇......”他的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拄着手杖的男人优雅地转动手杖:“查出来是哪家了吗?京都里能用这种规格护卫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Niktia说“不太清楚,不过保镖的耳麦是军用的最新款。”独龙抹了把脸,“不管是谁,都是我们碰不得的庞然大物。”
贵妇惋惜地叹息:“可惜了,要是配种......”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独龙粗暴地打断,“不只是我们,双龙会、血狼帮,这几天都被端了。这阵风不过,谁露头谁死。”
密室门再次滑开,毒蜂快步走进。他声音低沉:
“刚破译的警方通讯,银狐三个小时前,在极乐天堂包了六个男模。”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独龙缓缓抽出腰间的特制手枪,冰冷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青光。就在这时,庄园外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异响,像是夜鸟惊飞。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独龙站在庄园修剪过树木的阴影里,声音像淬了冰的铁,砸在每个人心上:“剩下的人,不论从前是什么职位,全给我扮成庄园佣人。记住,能活下来的,就是新的领导层!”
陆祯缩在人群末尾,指节攥得发白。眉头拧成死结的瞬间,他猛地清醒——这哪里是选领导层,分明是抛出去引火的诱饵。他必须逃,立刻,马上。
趁着混乱,他混进外出采买的队伍,抢了件沾着灰的邮递员制服套上,又捏着伪造的单据,顺利从邮箱里取走了那封关键的信。信里是数字密码,那是他和弟弟约定的暗号——去弟弟的大学宿舍避风头,用一场“意外”假死,彻底从这场漩涡里消失。
几天后,组织据点遭袭,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硝烟中,陆祯躺在“尸体堆”里,任由刺鼻的烟火味呛进喉咙,连眼睫都不敢颤动。直到清剿的脚步声远去,他才拖着“重伤”的身子,跌跌撞撞地钻进了夜色,成了那场溃败里,最不起眼的逃生者。
转眼到了三月,京都联合大学的开学季近在眼前。陆祯躲在学校校园里,正对着教学楼发呆,一个邮差往陆寒星的储物柜里塞了一封信。那信中是弟弟的字迹,一笔一画都透着安稳:“哥,我一切都好,秦家人待我很是关照,你放心。”
指尖摩挲着信纸,陆祯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了些,嘴角也难得弯起一抹浅弧。他以为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却没看见,两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正缓缓驻足,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所在的位置——一场更汹涌的风暴,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凝聚。
第278章 真相大白10
夜色如墨,秦家的别墅终于重归寂静。
秦恺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自家别墅,紧接着,秦承璋和秦弘渊兄弟二人简短地交换了一个疲惫的眼神,便各自推开房门,将自己投入柔软的床铺。一夜的惊心动魄与奔波劳碌,已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精力。
然而,一楼的超大卧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秦冠屿侧卧着,将烧得像个小火炉的四弟秦耀辰紧紧搂在怀里。吃了退烧药后,秦耀辰的体温似乎降下去一点点,呼吸也平稳了些,但额头上依旧滚烫,小脸绯红,睡得极不安稳。
秦冠屿自己也是强撑着。他原本想着出来找哥哥们商量,是送弟弟去医院,还是再把家庭医生请来。可当他轻轻打开门缝,看到二哥三哥房间门底透出的灯光已然熄灭,走廊里一片死寂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忍心再打扰兄长们难得的休息。
犹豫片刻,他摸出手机,拨通了秦予的电话。
“秦予……”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和依赖,“耀辰烧得厉害,我有点担心……”
电话那头的秦予没有丝毫迟疑:“等着,我带个护士过来,准备一下,我们去医院。”
京都仁爱医院,VIp楼层。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气味。秦耀辰躺在宽大洁白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药液正一点一滴通过细长的软管流入他的血管,让他终于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病房外,四名黑衣保镖如同四尊沉默的雕像,分列两侧,轮番守夜。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不仅仅是因为疲惫,更是因为之前保护不力,五少爷陆寒星打晕了他们四人。虽然少爷们未曾重责,但他们四人已自行领了罚。
秦冠屿的贴身保镖则更为忙碌,已奉命驱车返回别墅,取来了两位少爷必需的换洗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
秦冠屿坐在病床边的沙发上,看着弟弟沉睡的容颜,又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医院的长夜才刚刚开始,而他知道,秦家的风波,或许也远未结束。这一夜的疲惫,仅仅是暴风雨中一个短暂的间歇。
第二天日上三竿,秦耀辰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还没恢复过来。他一睁眼,就看到三哥秦冠屿守在旁边,急忙问道:“五弟在医院对不对?我想看看他!”
秦冠屿眉头一皱,斩钉截铁地回绝:“不行!你看看你自己,还挂着点滴,烧都没退。那小混蛋好着呢!”
秦耀辰心里一沉——三哥从来嘴硬心软,怎么会用这种称呼?“是不是五弟惹你生气了?”
秦冠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犟得很,还动不动就…”
“动不动什么?”秦耀辰追问道,眼底尽是担忧。
秦冠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怎么能告诉这个从小被呵护着长大的四弟,陆寒星那个不要命的竟敢举枪自杀?他四弟哪里见过这种风雨?
最终他只是嗤笑一声,把惊心动魄的真相压进心底:“总想逃跑呗!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就不能老老实实的!”
秦耀辰垂下眼睫,轻声道:“爷爷太严厉了…我想有空去老宅劝劝他。如果真要把陆寒星送出国,那我也跟着去陪他!”
秦冠屿瞳孔一震,脱口而出:“啊?!你——”
午后阳光斜照进病房,给苍白的房间带来一丝暖意。秦冠屿刚陪着秦耀辰用完午饭,看着他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勺子,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哄他再多吃点,病房门便被推开了。
一股凛冽的寒气随着来人的脚步卷入,瞬间又被房内的暖意融化。大哥秦承璋和二哥秦弘渊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秦承璋身姿挺拔,一如往常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随手脱下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搭在臂弯,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病床上的秦耀辰身上。
“感觉怎么样?”秦承璋走到床边,声音沉稳,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秦耀辰抬眼看着大哥,因病而显得湿漉漉的眼睛带着点依赖:“好点了……但还是发烧。”声音有些沙哑无力。
“嗯,”秦承璋微微颔首,语气是不容商量的果断,“那就抓紧休息,把病养好是第一位的。”
秦耀辰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像是抓住了机会,小声恳求:“大哥,我想去看看五弟……”他说着,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秦冠屿,“可是三哥不让我去。”
秦承璋的视线甚至没有一丝游移,直接接话,断了秦耀辰的念想:“你三哥做得对。病好了再去,现在去添乱吗?”
秦耀辰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着大哥不容置疑的神色和一旁三哥微微摇头的示意,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失落地垂下了眼睫,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时,医生秦予带着护士适时地走了进来,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四少爷,该打退烧针了。”秦予的声音温和,动作利落地准备好药剂。
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皮肤,秦耀辰微微瑟缩了一下。随着药液缓缓推入静脉,加上本就病体沉重,一阵强烈的困意迅速席卷而来。他抵抗不住那昏沉,眼皮渐渐耷拉下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终是沉沉睡去了。
见秦耀辰睡着,秦承璋方才脸上那丝极淡的柔和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他转过身,对秦冠屿和一直沉默立于门边的秦弘渊吩咐道:“我在这里陪他,白天再去公司。”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带着明确的指令,“你们两个,休息够了,就开始抓捕。”
“是,大哥!”秦冠屿和秦弘渊同时应声,语气斩钉截铁。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再无面对四弟时的缓和,只剩下冰冷的锐利与决心,随即悄然退出了病房。
第279章 真相大白11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唯一的光源是一盏低瓦数的白炽灯,在瘦猴惊恐的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他被绑在一张金属椅子上,衣服凌乱。
秦奋刚结束一轮问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腕。听到身后沉稳的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秦弘渊和秦冠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身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与这阴暗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们身上自然散发出的威压感,让本就冰冷的空气几乎凝固。
“二爷,三爷。”秦奋恭敬地点头示意。
秦弘渊目光如鹰隼般直接掠过秦奋,锁定在瑟瑟发抖的瘦猴身上,没有一句废话:“他说了多少?”
秦奋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吐了点东西,但核心的不多。可能……他真的只是个外围跑腿的,接触不到上层。”
“我亲自问他。”秦弘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地下室里清晰地回荡。
“好的,二爷。”秦奋立刻侧身让开位置。
秦弘渊缓步走到瘦猴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窥灵魂深处。“你们组织的秘密基地在哪?平时具体在什么地方碰头开会?”
瘦猴被这气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声音发抖:“以……以前是在郊区一个伪装成螺丝厂的地方,后来……后来风声紧,就换了,现在……听说是在一个、一个富豪的庄园里!”
“哦?”秦弘渊眉梢微挑,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你们组织能量不小,居然还能搭上富豪的线?”
“当然有!”瘦猴像是抓住了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语速快了些,“不过那种大人物,我这种小虾米怎么可能见过?都是老大他们直接联系的!我们连庄园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地址。”秦弘渊言简意赅。
“不知道,真不知道!”瘦猴带着哭腔,“每次都是老大亲自开车,我们几个只能挤在货柜车里,黑布隆冬的,颠簸好久,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秦弘渊眼神微凝,心里一紧。果然谨慎! 这个对手的严密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瘦猴为了缓解压力,急忙补充道:“其……其实,上次任务失败后,组织里也没剩多少人了,领导层听说折了一大半,不到一半了!”
“哦?”秦弘渊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音节,“都剩下谁?”
“除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大、老二、老三,我知道的……就还有一个叫‘毒蜂’的!”
“毒蜂?”秦弘渊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他是什么人?”
“一个很高很壮的男人!眼神特别凶!他……他参与过之前那桩很大的抢银行案子!”瘦猴急于表现,脱口而出。
站在一旁的秦奋,在听到“抢银行”三个字时,心里猛地一紧,那段不愿回忆的经历瞬间涌上心头。他忍不住踏前一步,声音陡然变得急促:“抢银行?哪个银行?!”
“汇……汇丰银行!就是那次!”
秦奋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那个带头冲进去,脸上蒙着面罩,最后把银行经理当人质挟持出来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毒蜂’就是他!”瘦猴连声确认。
旁边的秦冠屿抱着胳膊,冷哼一声插嘴道:“蒙着面?这可就难办了。”
秦弘渊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刚才那一瞬间的紧绷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掌控局面的自信。“不怕。面罩能遮住脸,遮不住骨相。找最好的模拟画像专家,根据目击者描述的头部骨骼和身形轮廓,能画出个大概。”他转向秦奋,命令道:“秦奋,立刻去查当年的所有新闻报道,把所有相关的现场照片,尤其是那个蒙面领头人的,全部找出来!”
“是!二爷!”秦奋立刻领命,转身对守在门口的手下迅速交代。命令层层传递,效率极高。不过一刻钟功夫,几份泛黄的旧报纸和打印出来的、略显模糊的新闻照片就送到了秦弘渊手上。
秦弘渊快速扫了一眼,将资料递给身后一名如同影子般静默待命的技术人员。“交给秦氏技术部,动用所有资源,图像增强,轮廓分析,骨骼比对!我要尽快看到那张脸后面藏着谁!”
“是!”技术人员接过资料,无声地快步退下。
秦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和那段不愉快的记忆,再次逼视瘦猴,语气森然:“你还知道什么?关于那个组织,特别是那个‘毒蜂’的!任何细节都不要漏!”
秦弘渊敏锐地察觉到秦奋异于平常的急切,有些好奇地看向他:“你怎么对这件事,尤其对这个‘毒蜂’,这么上心?”
秦奋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声音低沉下来:“二爷,我当时……就在那家银行现场……差点就被……那个狙击手……”
他没说完,瘦猴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抢白:“当时的狙击手!是‘猎鹰’和……和‘小孩哥’!”
“小孩哥?”秦奋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五少爷陆寒星?!他……他还会狙击?”
“是啊!”瘦猴用力点头,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肯定,“他可不是一般的小孩!枪法准得吓人!我们都叫他‘小孩哥’!”
秦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声音都有些发干:“当时……有一颗子弹,就朝着我的眉心打了过来……要不是我身边那个保镖反应快,拼死推了我一把……我早就脑袋开花,彻底玩完了!那忠实的保镖中枪死了!”
一直旁听的秦冠屿此刻也露出了惊容,他拧着眉头,语气带着戾气:“什么?!那小混蛋开的枪?!”
秦弘渊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结了一层寒冰,语气森然:“十有八九。这小子,无法无天,差点就杀了自家人。”
秦冠屿闻言,脸上怒气翻涌,他抬手重重拍了拍秦奋的肩膀,承诺道:“放心,这笔账,三爷我帮你记下了。迟早找那小混蛋算清楚!”
地下室的空气,因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和汹涌的杀机,变得更加凝重,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第280章 真相大白12
富豪庄园坐落在远离市区的半山腰,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奢华的轮廓被黑暗吞噬,只留下零星几点灯火,却透不出一丝暖意。与其说是藏身之所,不如说是一座镀金的囚笼。
大厅内,水晶吊灯散发着冰冷苍白的光,照在昂贵的波斯地毯和意大利真皮沙发上,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和绝望。
毒蜂深陷在沙发里,脸色比头顶的灯光还要惨白。他左肩的伤处,厚厚的纱布又被暗红色的血液渗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微弱的脉搏跳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这伤成了他的噩梦。任务失败那天的子弹不仅打穿了他的肩膀,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地狱的大门。为了躲避天罗地网的盘查,他得不到有效的治疗,只能靠组织里那点蹩脚的医术和偷来的抗生素硬撑。伤口在反复的感染和溃烂中挣扎,高烧像附骨之蛆,时而退去,时而卷土重来,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他甚至能闻到那纱布下散发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这让他心底发寒。
“呃……”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右手死死抠住沙发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昂贵的皮革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够了!”
孤狼暴躁的低吼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饿狼,在大厅中央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来回踱步,沉重的军靴踏出规律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他的眼神凶狠,布满血丝,每一次扫视都像是在搜寻一个不存在的敌人,或者一个急需发泄的出口。
“还没找到?一群废物!”他猛地停下脚步,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门口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的小弟。那小弟吓得浑身一颤,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狼…狼哥,真的…能找的地方都翻遍了。码头、仓库、那几个安全屋…甚至他常去的几个场子,都没有。毒蛇…她就好像…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小弟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
“蒸发?”孤狼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那条滑不溜手的毒蛇!他最擅长的就是钻洞和隐藏!什么狗屁蒸发,我看她是闻到血腥味,自己先溜了!”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毒蛇的失踪,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心里。那个女人?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妖娆身影,随即又被更大的怒火覆盖。毒蛇向来独来独往,对组织、对独龙老大,何曾有过真正的忠诚?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刻,她的消失,其意味不言自明。
大厅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毒蜂粗重艰难的呼吸,以及孤狼胸腔里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喘。
“猎鹰…也折了。”孤狼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沙哑和晦暗,“老大得到消息时,砸了最喜欢的紫砂壶,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猎鹰。这个名字像一道阴影,掠过在场每个人的心头。那是组织里最顶尖的狙击手,是独龙老大最欣赏的利刃,是暗礁会无声的威慑。她的枪下从无活口,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保障。可现在,这把利刃断了,折在了那场该死的任务里。连猎鹰都牺牲了,还有谁能幸免?
这次惨败,几乎抽干了暗礁会多年积累的元气。核心精锐损失殆尽,多年的据点被迫放弃,如同大树被砍断了主根,剩下的枝叶又能支撑多久?空气中仿佛已经能听到“暗礁”这座庞然大物内部传来的、吱嘎作响的倾塌之声。衰败的结局,似乎已经写在了墙上,用鲜血书写,触目惊心。
毒蜂闭上眼,失血和绝望带来的寒意比肩上的伤痛更甚。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冷,沉向无底的深渊。孤狼停止了踱步,一种近乎本能的危机感让他汗毛倒竖,他猛地摸向腰后的枪,犀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窗外沉沉的夜幕。
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连夏夜应有的虫鸣都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不对劲……”孤狼的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干涩。
然而,他的警告被淹没在——
“砰——哗啦!!”
一声尖锐至极的碎裂声悍然撕破了死寂!不是瓷器落地,而是客厅那面巨大的、号称防弹的落地窗!第一声撞击让它呈现出蛛网般的裂纹,第二声精准的补射紧随而至,整面玻璃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锋利的碎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入!
“敌袭!!”孤狼的嘶吼与爆豆般的枪声同时炸响!
子弹组成的金属风暴从破开的窗口疯狂涌入,无情地撕裂着厅内奢华的一切。沙发被打得棉絮纷飞,名画瞬间千疮百孔,水晶吊灯在扫射下爆裂,碎片四溅!死亡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呃啊!”毒蜂在玻璃碎裂的瞬间,凭借求生的本能从沙发滚落到地毯上,剧烈的动作狠狠扯动了肩伤,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他眼前阵阵发黑,咬破了下唇才保持住一丝清醒,用未受伤的右手艰难地抽出配枪,凭着感觉向窗口方向盲目的还击。
孤狼已经一个翻滚,依托着坚实的承重柱和翻倒的实木桌作为掩体,手中的冲锋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试图压制窗口凶猛的火力。庄园外围传来了零星抵抗的枪声和短促凄厉的惨叫,显然,对方是有备而来的精锐,留守小弟的防线如同纸糊一般,正被迅速而无情地撕碎。
“毒蜂!找机会冲出去!不能全死在这!”孤狼一边咆哮,一边利落地更换弹夹,眼神里是穷途末路的疯狂。
毒蜂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肩完全无法用力,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虚弱让他像个破败的玩偶。他刚勉强探出头,几发子弹就呼啸着擦过他的耳际,将他身后的墙壁打得碎屑纷飞。
“我们被卖了!一定是有人出卖了我们!”毒蜂嘶哑地喊着,剧烈的喘息让他肩头的鲜血涌出得更快,那股温热粘稠的感觉,仿佛是生命正在快速流逝的证明。他的脑子里闪过毒蛇那阴冷狡黠的面容,是她吗?还是……
更多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破开的窗口、被爆破的后门涌入大厅。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捷而致命,配合默契,火力交叉覆盖,压得孤狼和毒蜂几乎抬不起头。枪声在庄园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为暗礁会送葬的挽歌。
孤狼打空了冲锋枪最后一个弹夹,他将这沉重的铁疙瘩狠狠砸向一个正欲逼近的黑影,顺势拔出了腰间的军用匕首。冷冰冰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知道,暗礁会的时代,或许真的要在今晚,在这座奢华的坟墓里,以他和毒蜂被擒获的结局,彻底终结了。
一名袭击者显然注意到了行动不便、威胁大减的毒蜂,调转枪口,瞄准了他的头颅。那黑洞洞的枪口,在毒蜂逐渐模糊的视线中不断放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独特穿透力的锐响,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
那名举枪的袭击者身形猛地一顿,额头正中赫然出现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他眼中的杀意瞬间凝固,然后一声未吭地,直挺挺向后倒去。
这声来自远方的、精准无比的狙击枪响,如同按下了暂停键,让场内所有行动人员的动作为之一滞!
孤狼和毒蜂同时一愣,难以置信地望向子弹射来的方向——那是庄园外,更远处一片漆黑的山林。
猎鹰?!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但立刻被他们自己否定。猎鹰的死讯,是他们亲眼确认过的,那颗代表着组织荣耀与恐怖的星辰,已经陨落。
那会是谁?
与此同时,在庄园主建筑斜后方,那座废弃已久、高达数十米的水塔顶端,一个纤细矫健的身影,如同暗夜精灵般与阴影完美融为一体。她趴伏在冰冷的铁架上,手中那支加装了消音器的狙击枪枪口,还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露出一双透过高倍瞄准镜冷静观察战场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如鹰隼,冰冷如霜雪,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难明的波澜。
瞄准镜的十字准星,缓缓掠过大厅内狼狈不堪、血染衣襟的毒蜂,掠过手持匕首、状若疯魔、负隅顽抗的孤狼。
她的指尖,轻轻搭在冰冷的扳机上,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游戏,才刚刚开始。而猎手与猎物的身份,或许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悄然互换。
第281章 真相大白13
水塔顶端,夜风拂过秦曼额前的发丝,带来一丝硝烟散尽后的清凉。她依旧保持着标准的狙击姿态,但紧绷的肩线已微微放松。耳机里传来清晰的汇报:
“独龙落网,秦奋哥亲手摁住的。老家伙顽固,最后关头对着自己下巴开了一枪。”
“南宁得手,那对‘富豪’夫妇还以为来了笔大订单,进门就被缴械,现在正哆嗦呢。”
秦曼嘴角微扬,勾勒出胜利者的从容。她利落地收起狙击枪,左手抬起,对着主楼方向精准地比了个心形手势——这是她和南宁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
暗礁会这座大厦,今夜终于倾覆。核心人物中,唯有那个因遭独龙猜忌而愤然出走的“银狐”肥婆,因早早自立门户而侥幸成为漏网之鱼。
庄园内的枪声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行动人员利落的脚步声和通讯器的电流杂音。浓重的血腥气与火药味纠缠在一起,弥漫在弹痕累累的奢华厅堂间。
秦奋踏过满地狼藉,军靴踩在碎裂的水晶灯残片上发出细响。他冷峻的目光扫过战场——带来的兄弟们伤亡惨重,许多熟悉的面孔永远倒在了这片华美地狱里。他喉结微动,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清场,伤员优先。”他的指令简洁有力。
目光转向俘虏。毒蜂因失血而面色灰败,但被反铐的双手仍在挣扎,污言秽语不断从齿缝间挤出,每次挣动都让肩头纱布渗出新血,像头困犹斗的伤狼。而旁边的孤狼则静立如松,手铐锁住手腕,眼神却锐利如初,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个细节。
秦奋按下对讲键:“收工。”
这三个字透过电流传至水塔时,秦曼正将狙击枪拆解入箱。
他转向待命的黑衣护卫:“封锁庄园,证据归档。”
视线掠过两名要犯,声音骤沉:“重点看管,二爷要亲审。”
“二爷亲审”四字如重锤落下,押解人员的动作立刻更添三分谨慎。毒蜂被强行架起时仍在嘶吼,孤狼却配合地迈步,只在经过廊柱时,目光在某处弹孔上停留了半秒。
庄园外夜色浓重,但东方已隐约现出鱼肚白。当秦曼背着枪箱走下水泥阶梯时,正好看见押运车的尾灯消失在晨雾里。她抬手轻抚微凉的枪管,听见秦奋在身后说:“剩下的事,该二爷定夺了。”
这场持续数年的暗战,终于在此刻迎来终章。而真正的新篇章,正随着黎明悄然开启。
几辆经过特殊改装的黑色卡车,如同沉默的巨兽,碾过庄园前凌乱的草坪,停在了主建筑门口。这次联合行动,秦氏动用了精锐,而南氏贵族更是派出了南凌风和南宁这两位重要人物亲自参与。一切皆因暗礁会这群胆大包天的“阴沟里的臭虫”,竟敢将手伸向南氏家族传承数代的珍宝——那颗象征着家族荣耀与历史的黑珍珠。南氏家主秦蕊震怒不已,下达了死命令:务必追回黑珍珠,要让这些觊觎珍宝、胆敢挑衅南氏威严的狂徒,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富豪夫妇、孤狼以及受伤不轻却依旧骂不绝口的毒蜂,被行动队员粗暴地押解着,推搡着走向庄园深处一处隐蔽的地下室入口。沉重的铁门被拉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下室里灯光惨白,将有限的空间照得如同审讯室。秦氏的二爷秦弘渊,以及南氏的代表南凌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秦弘渊沉稳如山,目光锐利如鹰,不怒自威;南凌风则神色冷峻,眉宇间带着贵族特有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那颗失窃的黑珍珠,如同他心头的一根刺。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秦奋敏锐地察觉到孤狼的异样。他一直沉默得过分,身体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虚无的点。就在孤狼被押着靠近秦弘渊所在方向时,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
“二爷小心!”秦奋心头一紧,以为孤狼要暴起发难,一个箭步上前,同时出声警示。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只见孤狼的头猛地向旁边一歪,整个人就像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沉重地倒在了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地下室里所有人都是一惊。
秦奋立刻蹲下身,伸手探向孤狼的颈动脉,又迅速检查了他的瞳孔。
几秒钟后,他面色难看地抬起头,看向秦弘渊和南凌风,沉声汇报:“二爷,南先生……人没了。应该是提前服用了剧毒,藏在牙齿里或者其他地方,见势不妙就……”
服毒自尽!这是许多死士和核心成员在被捕前准备的最后手段,以求速死,避免承受审讯和泄露机密。
秦弘渊的眉头瞬间紧锁,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暗礁会的核心成员,独龙自杀,毒蛇失踪,银狐潜逃,如今孤狼也当场自尽……这意味着,他们耗费巨大代价,最终抓到的核心活口,竟然只剩下一个身负重伤、脾气暴躁的毒蜂!
一旁的南宁适时上前一步,低声向秦弘渊和南凌风补充了他这几天潜伏观察和收集情报的结果:“二爷,凌风少爷,根据我这几天对这对‘富豪夫妇’的监视和接触来看,他们确实只是暗礁会的重要资金提供者和外围掩护者,对于组织的核心机密,尤其是黑珍珠这种级别的物品藏匿之处,所知恐怕非常有限。”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到了唯一剩下的核心俘虏——毒蜂身上。
他肩头的伤还在渗血,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但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恶狠狠地瞪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只是气息明显弱了许多。
秦弘渊向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强行按着跪在地上的毒蜂,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巨大的压力,在地下室里回荡:
“毒蜂,你看清楚了。你所在的组织,独龙已死,孤狼自尽,骨干尽丧,已经彻底溃败,灰飞烟灭!”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毒蜂身上。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生路。说出黑珍珠的下落,我可以做主,饶你一命。”
生与死的选择,被赤裸裸地摆在了毒蜂面前。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毒蜂粗重而不甘的喘息声,以及那惨白灯光照射下,他肩头纱布上不断扩大的、刺目的鲜红。
第282章 真相大白14
几个小时前
秦氏的地下室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秦弘渊负手立,他刚刚听完了关于陆寒星——他五弟神秘的过去—他的真实身份是暗礁会核心成员的“Shadow”的消息。
“砰!”一声闷响。
秦冠屿猛地一拳砸在地下室的桌子上,他额角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一个陆寒星!”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他可真能耐啊!这小混蛋参与过那么多行动……他竟然还当过狙击手?旁支大哥秦奋差点就被他……”
他猛地顿住,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但那惊险的一幕仿佛就在眼前。子弹对准秦奋的眉心射出,如果不是忠实的保镖挡枪,他们秦家就要折损一位至关重要的栋梁。而那个开枪的人,竟然就是他们刚刚从外面找回来的弟弟陆寒星!
秦弘渊缓缓转过身,他的愤怒不像秦冠屿那样外放,却更深沉,更骇人。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寒光凛冽,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等他醒来,这笔账,要好好算清楚。”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本家旁支的大哥遇袭,这是触碰底线的大忌。
“秦家的家规就是不伤害手足,尽管他以前不知道自己是秦家人,就算是误伤也得罚!”
秦奋不知如何开口,那位五少爷太过神秘,也太能耐!,他劝解道,“过去的事了,他受了重伤一时半会好不了!”剩下的话他不知如何说。
秦弘渊平静的说,“那也得让他给你道歉请罪!我们兄弟俩当哥哥的罚他!”
此时众人沉默不语
地下室内内一时间只剩下秦冠屿粗重的喘息声。
这时,门被敲响,一位秦家内线走了进来,递给了秦奋一个文件。
“二爷,三爷,”秦奋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技术组那边根据我们掌握的碎片信息和之前的监控,已经初步模拟出了毒蜂的容貌模型。虽然一些细节可能无法完全还原,但相似度评估达到了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七十?”秦冠屿眉头紧皱,“够用吗?暗礁会那些老狐狸,警惕性极高。”
秦弘渊走到桌子前,目光落在那张显示的那张由数据构成的、与毒蜂有七分相似的面孔上的纸上,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而自信的弧度。
“够用了。”他语气笃定,“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我们不需要完美复制,只需要一个能搅浑水的‘影子’。不过,单靠我们还不够,得找个‘帮手’。”
“帮手?”秦冠屿疑惑地看向他,“谁?现在还能找谁?”
秦弘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姑姑秦蕊。南家的传家宝,那颗黑珍珠,不是在前段时间被人偷了吗?这件事让姑姑震怒不已。南氏家族经营多年,他们的关系网遍布三教九流,在某些阴暗角落,消息比我们更灵通。借助南家的力量,找到暗礁会那对负责销赃和洗钱的‘富豪夫妇’藏身的庄园,应该比我们盲目搜索要快得多。”
秦冠屿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怒容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钦佩。他用力一拍大腿:“妙啊!借南家寻宝之手,行我们清剿之实!既能帮姑姑找回失物卖个人情,又能利用他们的情报找到目标,还能合力打击暗礁会……二哥,还得是你!有勇有谋!”
秦弘渊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联合行动展开后,那张撒向暗礁会残余势力的天罗地网。
“通知下去,准备一下。我亲自去见姑姑。”他沉声下令,一场针对暗礁会最后藏身之所的联合围剿,就在这几句对话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气氛凝滞的地下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瘦猴。他像一只受惊的猴子,蜷缩在阴影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秦奋收回审视俘虏们的目光,转向秦弘渊,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地请示:“二爷,这小子……怎么处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瘦猴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等待着决定他命运的发落。
秦弘渊甚至没有多看瘦猴一眼,仿佛处理这样一个小角色,并不值得他投入过多关注。他一边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指轻轻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说道:
“先关在这处地下室,派人看好。等我们成功擒获毒蜂,端掉他们的老巢之后,”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淡淡地扫过瘦猴,“就给他放了,另外,支一笔钱给他,算是他这次‘带路’的酬劳。”
这话语如同特赦令,瘦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遍全身。他不敢大声出气,只是把头埋得更深,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带着感激的呜咽声,连忙磕磕巴巴地小声说道:“谢…谢谢二爷!谢谢二爷开恩!”
秦弘渊不再理会他,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向秦冠屿,眼神交汇间,默契已然达成。
“走吧,冠屿。”秦弘渊率先迈步,向地下室外走去。秦冠屿立刻跟上,脸上带着对二哥处置手段的佩服,以及对接下来行动的信心。
两人一前一后,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这处充满压抑气息的地下室。外面,早有手下恭敬地打开了那辆线条流畅、气势不凡的黑色豪车车门。
秦弘渊和秦冠屿弯腰坐进车内,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声响。车门“嘭”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
“去南氏别墅。”秦弘渊对前排的司机淡淡吩咐道。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豪车如同暗夜中优雅而危险的猎豹,平稳地驶离了这处临时据点,融入了城市的车流之中,向着南氏别墅的方向疾驰而去。一场与南氏的联合行动,即将正式展开。
第283章 真相大白15
黑色宾利慕尚平稳地碾过南氏别墅门前蜿蜒的青石板路,车轮滚过纹路清晰的石面,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午间的到访铺垫着无声的序曲。车窗外,修剪齐整的冬青丛沿着道路两侧延展,枝叶间偶尔露出几抹名贵月季的艳色,衬得那栋米白色的别墅愈发显得气派又静谧。
车子缓缓停在雕花铁艺大门内的圆形喷泉旁,引擎熄灭的瞬间,周遭的蝉鸣与水流声便清晰地漫了过来。此时时针刚巧指向正午十二点,日光正烈,透过浓密的香樟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刚下车的秦冠屿与秦弘渊身上。
秦冠屿下意识理了理熨帖的衬衫袖口,目光不自觉地瞟向身旁身形挺拔的二哥,脚步放缓了几分,趁着佣人上前开门的间隙,他微微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问道:“二哥,五弟的事……要不要跟姑姑提一句?”
秦弘渊正抬眼望着别墅二楼那扇紧闭的落地窗,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沉声道:“先不说。”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秦冠屿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跟着二哥的脚步,一同朝别墅正厅走去。
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一股混杂着饭菜香气与香薰的暖融融气息扑面而来。早已等候在玄关处的佣人立刻上前,恭敬地颔首:“秦二少,秦三少,夫人和我们家两位少爷正在餐厅用午餐呢,快请进。”
兄弟二人颔首应下,穿过铺着深棕色波斯地毯的长廊,转进明亮宽敞的餐厅。一眼便看见秦蕊端坐在主位上,她身着一袭宝蓝色的真丝连衣裙,裙摆垂落在椅边,丝绸的光泽在水晶吊灯下流转,衬得她保养得宜的脸庞愈发温婉。而在她左右两侧,南凌风与南凌晨正低头用餐,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了头。
“哟,这不是冠屿吗?来得可真巧,刚好赶上饭点。”秦蕊率先放下手中的银质汤匙,视线落在秦冠屿身上时,眼底漾起几分笑意,随即又转向他身旁的秦弘渊,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与疼惜,“还有弘渊,你这孩子,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姑姑可是一年到头都难见你一回。快坐,快坐!”
说着,她立刻朝身旁的佣人吩咐道:“赶紧给两位少爷添两副碗筷,再把厨房里温着的那道蟹粉豆腐端上来,弘渊最爱吃这个。”
佣人应声退下,秦弘渊与秦冠屿对视一眼,各自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餐桌对面的南氏兄弟,空气中似乎有无声的暗流在悄然涌动。
佣人刚把温热的碗筷摆上桌,秦家兄弟恰好腹中空空,秦冠屿眼疾手快,一筷子夹起餐盘里油润饱满的狮子头,咬下一大口——软糯的肉糜混着醇厚的酱汁在舌尖化开,肥瘦比例恰好的油脂香漫满口腔,他当即眼睛一亮,含糊地冲秦蕊竖起大拇指:“姑姑家的厨子手艺绝了!这狮子头比米其林大厨做的还香!”
秦弘渊却没心思细品美食,他慢条斯理地舀了勺蟹粉豆腐,待秦冠屿的赞叹声落下,便抬眼看向主位的秦蕊,语气沉稳如石:“姑姑,有黑珍珠的下落了。”
“哦?真的?”秦蕊握着汤匙的手一顿,眼底瞬间闪过亮色,随即笑意漫上眉梢,看向秦弘渊的目光满是赞许,“还是弘渊有本事,这么快就有了头绪。”
“Shadow所在的组织是暗礁会,黑珍珠大概率就在这个组织手里。”秦弘渊话音刚落,餐桌两侧便传来两声轻微的响动——一直默不作声用餐的南凌风与南凌晨,同时抬起了头。
南凌风作为南家继承人,向来沉稳内敛,此刻却难掩眼中的诧异。他今年二十八岁,与秦弘渊同岁,不仅是南氏集团说一不二的总裁,更是京都航天所最年轻的所长,见识过无数风浪,却仍被这个消息惊到。他放下手中的刀叉,指尖轻叩桌面:“这个Shadow向来神神秘秘,来无影去无踪,秦二少竟能查到他背后的组织?着实厉害。”
话音稍顿,他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紧紧锁住秦弘渊,追问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既然查到了组织,那你可知Shadow究竟是谁?是男是女?又长什么样子?”
一旁的南凌晨也满眼好奇地凑了过来,二十岁的少年,在京都大学读大三,他眉眼间还带着青涩,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筷子,显然也对这个这个神识的Shadow充满探究的欲望!
第284章 真相大白16
秦弘渊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这个真不太清楚。”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们费了不少力气才逮到一个暗谯会的小啰啰,严加审问后,他只透露出黑珍珠确实在他们暗礁会手中,不过……”
南凌风身体微微前倾,深灰色的西装袖口在灯光下泛着细微光泽:“不过什么?”
“暗礁会上回中了圈套,损失相当惨重。”秦弘渊抬手揉了揉眉心,“他们的秘密基地已经紧急转移,如今……下落不明。”
坐在雕花扶手椅上的秦蕊轻轻“呵”了一声,纤细的手指优雅地转着手中的青瓷茶杯。“还有这事?”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要找他们的下落,容易。”
一旁的秦冠屿眼睛一亮,亲昵地凑过去搂住她的肩膀:“就知道姑姑有办法!”他笑得眉眼弯弯,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秦蕊被他逗笑了,伸手轻轻戳了下他的额头:“就你最皮!”语气里满是宠溺。
她转头看向秦弘渊时,眼神已恢复精明干练:“二侄子,还有什么具体线索吗?”
秦弘渊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缓缓展开推至桌中央:“那个小啰啰交代,新据点设在一个富豪庄园里,住着一对富豪夫妇。庄园里种了一大片葡萄园,望不到边际。”
“那好办。”秦蕊轻轻拍了下手,眸中闪过笃定的光,“京都的富豪圈子,我们南家都有往来。既然有葡萄园,八成是做葡萄酒生意的。”
南凌风当即会意,利落地取出手机:“我这就安排人去查。”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京都周边的大型葡萄酒庄不过二十余家,逐一排查,很快就会有结果。”
秦弘渊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弛几分:“好,那就有劳了。”
秦蕊笑着指了指餐厅方向:“两个侄子,快先去吃饭吧。”她看了眼腕上精致的钻石手表,“等你们用完餐,在这里等消息。不出意外的话,傍晚之前就能有结果。”
秦冠屿刚拿起筷子,闻言惊讶地张大嘴巴:“这么快?”
秦蕊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自信的笑容:“当然。”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餐厅里飘来阵阵饭菜香气,而茶室内的空气却仿佛凝滞,暗流涌动。每个人都知道,这场与暗礁会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午餐用毕,碗碟被佣人悄无声息地撤下。秦蕊优雅地拭了拭嘴角,便唤来管家,细致吩咐道:“去将东侧那两间最好的客房收拾出来,让弘渊和冠屿稍作休息。”她转向秦家两兄弟,语气温和,“奔波一上午了,去客房小憩片刻吧,养足精神。”
秦弘渊与秦冠屿闻言,均颔首致谢:“有劳姑姑费心。”
待两人跟着佣人上了楼,秦蕊脸上的温和笑意微微收敛,她缓步走下客厅的弧形楼梯,见儿子南凌风正站在窗边用手机处理邮件,便走了过去。
“凌风,”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把你下午的公司会议推迟一下。”
南凌风放下手机,有些诧异地转头:“妈,怎么了?”
秦蕊轻轻摇头,目光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二楼客房的方向,红唇轻启:“我总觉得,你弘渊表哥还有事瞒着我们。他刚才叙述时,眼神有片刻游移,提及那个被抓的暗谯会成员时,细节也一带而过,这不完全像他的风格。”
“有事隐瞒?”南凌风眉头微蹙,“关于暗谯会,还是……黑珍珠?”
“恐怕不止,”秦蕊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我怀疑,可能跟‘Shadow’有关。”
“Shadow?”南凌风更加疑惑,“那个行踪诡秘,传闻中的独行高手?弘渊表哥若是追查他,何必对我们隐瞒?”
“我也想不通,”秦蕊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属于秦家人的锐利洞察,“但我看着他长大,他细微的神情变化瞒不过我。此事定然不简单。”
这时,在一旁摆弄一个精致机械模型的南凌晨凑了过来,少年人的脸上满是兴奋和好奇:“妈妈,哥哥,你们在说什么Shadow?是那个很厉害的高手吗?下次行动带上我吧,我也想去长长见识!”
秦蕊闻言,没好气地伸手揉了揉小儿子的头发,语气带着责备与后怕:“你净胡闹!上回在云端之上黑珍珠展览,被人从背后打晕的事这就忘了?要不是发现得早……”
南凌晨不服气地撅起嘴,辩解道:“哼!那是我大意了!上回是遇到个鬼鬼祟祟的小孩,年纪看起来比我还小,居然别着五大家族成员才有的黑珍珠胸针!我上前问他来历,他支支吾吾转身就跑,我谁想刚追出去两步就……”他悻悻地摸了摸后颈,没好意思再说下去。
“这就对了!”秦蕊语气严肃,“万幸对方只是个把你打晕了事的小孩,若真是个心狠手辣的恶徒,你还有命在?”
旁边的南凌风想到弟弟当时被抬回来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秦蕊不再理会小儿子的嘟囔,重新看向南凌风,眼神恢复了平日的精明与决断:“凌风,你亲自去跟着弘渊。他接下来要去审什么人,审问到什么内容,我要你事无巨细,全部记下回来告诉我。”
南凌风神色一正,点头应道:“好的,母亲。我明白轻重。”
客厅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南凌晨不甘心地摆弄模型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一股潜藏的暗流,在午后的宁静表面下悄然涌动。
第285章 真相大白17
下午三点的日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南家别墅的客房内,秦冠屿和秦弘渊刚刚结束短暂的午休,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倦意。
秦弘渊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率先打破寂静。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大哥秦承璋的电话。
“大哥,”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已恢复惯常的冷静,“审问有结果了,和我们之前怀疑的差不多,暗礁会的一个秘密据点,很可能伪装成葡萄酒庄园。”
他顿了顿,继续汇报,“我和冠屿现在在南家,凌风这边会全力协助。我们初步打算,找准机会,最好能把这个藏污纳垢的暗礁会据点连根拔起,一锅端了!”
电话那头,秦承璋的声音沉稳传来:“好的,二弟。我这里你不用担心,一切安好。四弟虽然还在发烧,但精神已经好多了,你放宽心。”
秦弘渊眉头微展:“那就好。那个小家伙呢?”他特意补充,指的是那个命运多舛、此刻正牵动人心的陆寒星。
秦承璋的语调沉了下去:“还在IcU,情况算是稳定住了,但医生说,没个三四天绝对出不来。”
“明白了。”秦弘渊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大哥,这边有进展我再联系你。”
结束通话,房间内暂时恢复了安静。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心。
不久,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在南凌风的心腹——南宁到达后,秦家兄弟也走出了客房。
南宁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衣着考究,气质精干,虽然年轻,但眉眼间已有久经商场的历练与沉稳。作为南氏旁支中的佼佼者,他经常代表南氏集团与京都各路富豪周旋,地位非同一般。他快步走到南凌风面前,微微躬身:
“大少爷,您找我?”
“嗯。”南凌风站在书房中央,身影挺拔,带着世家继承人特有的决断气度,“有件事需要你去查,要快,也要隐秘。”
“您吩咐。”
“重点排查京都所有做葡萄酒生意的富豪,特别是那些夫妻共同经营、或者看起来是家族产业的庄园。”南凌风指令清晰,“这件事,和黑珍珠的下落直接相关。”
南宁眼神一凛,立刻抓住了关键:“您的意思是,有人借葡萄酒庄园做掩护,实际上是暗礁会的秘密基地?”
“没错。”南凌风的声音冷了下去,“一群不见天日的阴湿臭虫,也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这次,必须让他们为自己的胆大包天付出代价!”
南宁感受到南凌风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腰背挺得更直,肃然应道:“是,大少爷!我立刻去办,一定把他们的狐狸尾巴揪出来!”
南凌风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刀,叮嘱道:“记住了,确定了具体地址,立刻回来报告。我们需要周密部署,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轻举妄动,决不能打草惊蛇!”
“是!我明白!” 南宁心中一凛,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他再次郑重承诺,随即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去,迅速投入到了紧张的调查之中。
别墅内,气氛悄然变得紧绷,一场针对黑暗角落的风暴,正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酝酿。
南宁的行动力极强。他回到自己的住处,迅速换上了一套剪裁精良的米白色西装,又拿出一副平光金丝眼镜戴上。镜片后的眼神瞬间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与审视。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一个准备大肆收购、寻找优质货源的年轻富商形象便跃然眼前。
他带上了南凌风的得力助理阿晨。阿晨心思缜密,对数据和细节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是筛选和评估信息的绝佳人选。两人闭门不出,根据南凌风“夫妻档经营”的提示,结合南氏集团已有的商业情报网络,从京都及周边地区上百家葡萄酒庄中,快速锁定了二十多家符合条件且规模不小的供货商。
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洽谈”就此展开。南宁以“南氏集团意图拓展高端葡萄酒业务,寻找长期、稳定的独家供应商”为由,向这些庄园发出了合作邀约。他开出的条件极为丰厚,预付定金高昂,采购量巨大,足以让任何一家酒庄动心。
果然,消息一出,这二十多家酒庄的负责人纷纷积极响应,抢着要与这位来自南氏的“财神爷”见面详谈。南宁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他带着阿晨,一天之内要奔赴数个不同的庄园,与不同的庄主周旋。
在每一处,南宁都表现得无懈可击。他不仅能精准地说出各家葡萄酒的特点、年份差异,对国际市场行情也如数家珍。他时而对酒庄的酿造工艺表示赞赏,时而又对仓储条件提出一些“合理”的质疑,完全沉浸在一个挑剔而又诚意十足的大买家角色里。阿晨则在一旁配合默契,适时地补充数据,记录要点,偶尔就合同细节进行探讨。
整个过程密不透风,天衣无缝。没有人怀疑这位年轻富商的真实目的,所有人都被这桩“大生意”所带来的巨大利益所吸引,热情地展示着自家最好的一切,希望能被选中。
然而,当时钟指向下午三点,南宁已经走访了名单上的大半酒庄,与各式各样的庄园主有热情健谈的,有谨慎保守的,也有纯粹逐利的商人打过交道后,他坐在驶往下一家酒庄的车里,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眉心,对阿晨低声说道:
“走了十几家了,见的都是正经生意人。目标……还没有出现。”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他的眼神透过金丝眼镜,锐利地扫过沿途可能出现的任何一座庄园。线索似乎隐匿在了这片繁荣的葡萄酒产业背后,但他知道,狩猎,才刚刚开始。
第286章 真相大白18
南宁坐在咖啡厅临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连续拜访多家酒庄却一无所获,让他的心情难免有些烦躁。他端起刚点的美式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焦灼,正准备休息片刻就赶往下一家。
就在这时,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一对衣着光鲜、气质与众不同的中年夫妇走了进来。他们的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一身米白色西装、气质卓然的南宁。
那位中年男人率先走上前,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体态丰盈,昂贵的西装被明显的啤酒肚撑得有些紧绷,显得臃肿不堪,但脸上却堆满了热切的笑容。
“您好,冒昧打扰,您就是正在大量收购葡萄酒的宁先生吧?”男人开口问道,声音洪亮。
南宁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立刻挂上了职业化的微笑,站起身从容应答:“是的,我是。请问二位是……?”
“我姓齐,这是我夫人。”男人介绍道,那位站在他身旁的女士保养得宜,举止落落大方,虽富态明显,但眉宇间比其丈夫多了几分沉稳与内敛。“我们听说宁先生正在寻找优质的葡萄酒供应商,而且开价非常公道。我们齐家的庄园在本地也算小有名气,所以冒昧前来,希望能和宁先生谈一谈合作。”
“齐先生,齐夫人,幸会。”南宁热情地与他们握手,请他们落座,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目标……可能自己送上门了!
在接下来的攀谈中,南宁巧妙地引导着话题。他得知,这位齐先生是上门女婿,随了夫人的姓氏,如今经营的这座规模不小的葡萄酒庄园,是齐夫人父亲留下的产业。他们还提到有一个女儿正在国外读书,言语间充满了对女儿的爱护。
“不瞒宁先生说,”齐先生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我们夫妻俩就准备办好这笔生意,然后就去国外陪女儿了。这边的产业,也打算逐步处理掉。”
南宁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理解笑容:“那是要恭喜齐先生和夫人即将与女儿团聚了!既然二位如此有诚意,不知道我开出的价格是否满意?更重要的是,为了确保我们长期合作的品质,我能否有幸参观一下二位的庄园,亲眼看看葡萄的成色,以及最重要的——酒窖呢?您知道,对于高品质的葡萄酒来说,窖藏环境至关重要。”
“那是自然!宁先生果然是行家!”齐先生爽朗一笑,与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宁先生方便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看看。”
“乐意之至!”南宁表现出浓厚的兴趣,随即略带歉意地说,“不过,我的秘书和一些评估文件还在之前的会面地点。这样,齐先生您把庄园的地址给我,我这就回去接上他,随后就到。我们庄园见?”
“好!宁先生果然是爽快人!”齐先生不疑有他,立刻拿出一张精致的名片,在背面写下了庄园的详细地址递给南宁。
送走齐氏夫妇,南宁看着名片上那个位于市郊、依山傍水的地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立刻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拨通了南凌风的电话。
“大少爷,目标出现了。齐氏夫妇,与描述高度吻合。我已经拿到了他们庄园的地址,一会儿就以查看葡萄园和酒窖的名义过去。”
电话那头,南凌风的声音冷静而果断:“知道了。我马上派两个人过来支援你,他们会伪装成你的会计和随行秘书。你在原地等候,他们会去找你汇合。”
“好的,大少爷。”南宁沉声应道,挂断电话后,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窗边的位置。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此刻才正式开始。他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已是一片冰冷的狩猎者的神色。
第287章 真相大白19
南凌风得到南宁的汇报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没有丝毫耽搁,转身便走向宅邸另一侧的母亲书房。
书房内,秦蕊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专注地翻阅着一份最新的财经报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沉稳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南凌风推门而入,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母亲,鱼儿上钩了。”
秦蕊闻言,缓缓合上手中的报告,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弧度,那是一种久经沙场、运筹帷幄的从容。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旗袍的立领,语气果决:
“走,去通知我那两个大侄子去!”
母子二人步履沉稳,很快来到了秦冠屿和秦弘渊暂住的客房。
客房内,秦家兄弟并未真正沉睡,只是在闭目养神,保存体力。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和开门声,两人几乎同时警觉地睁开眼,迅速从沙发上起身。看到进来的是姑姑秦蕊和表弟南凌风,他们立刻收敛了休息时的松弛,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衣衫,站姿挺拔。
秦冠屿性子更急些,率先开口问道:“姑姑,凌风,是有消息了吗?”
秦蕊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两个侄子,言简意赅:“是的,南宁那边已经接触到了目标,是一对齐姓夫妇。他一会儿要以查看庄园葡萄和酒窖的名义过去摸底。你们这边,立刻选出两个人,伪装成南氏的会计和秘书,前去与南宁汇合,听他指挥。”
“明白。”秦弘渊反应极快,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不容置疑:“秦奋,秦曼,立刻来南氏别墅一趟,有任务。”
他的指令清晰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
不过片刻功夫,客厅外便传来了沉稳而迅速的脚步声。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出现在客厅门口。
男子名为秦奋,约三十多岁,身高足有一百九十二公分,挺拔如松。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面容英俊,线条硬朗,眼神锐利中透着精明干练,周身散发着可靠且强大的气场。
女子是秦曼,秦氏旁支出身,亦是秦奋的堂妹,年纪约在二十五六岁,身高也达到了一百七十七公分,继承了秦氏一族典型的高挑身材。她扎着利落的马尾,面容姣好,眼神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显得英气勃勃。
两人进入客厅,先是对端坐主位的秦蕊恭敬地唤了一声“姑姑”,随后转向秦家兄弟:“二爷,三爷,什么事?”
秦弘渊沉声下达指令:“去和南家的南宁汇合,目标庄园。暗礁会的秘密基地,很可能就在那里。”
“这么快!”秦奋眉头微挑,略显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临战前的兴奋。
秦曼则嘴角一扬,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好的!早就想大干一场了,让这群臭虫知道知道厉害!”
秦弘渊神色严肃地叮嘱道:“记住,你们此行的任务是确认和初步侦察,一切行动听从南宁的指挥,绝不可擅自行动,打草惊蛇!看清楚情况,回来我们再详细部署。”
“是!”秦奋和秦曼齐声应道,神色也随之变得凝重。
一直端坐着的秦蕊此时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目光中带着长辈的关爱与当家人的威严,嘱咐道:“让家里的司机送你们过去,稳妥些。南宁先在城中的咖啡馆等你们。”
“好的,姑姑!”两人再次躬身领命。
没有再多言,秦奋和秦曼对视一眼,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别墅外走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廊道尽头,准备投入到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之中。客厅内,秦蕊、南凌风与秦家兄弟的目光交汇,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与肃杀。
秦奋和秦曼乘坐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至咖啡馆门口。两人下车,步履从容地走向窗边南宁所在的位置。南宁正与齐氏夫妇闲谈,眼角的余光瞥见二人到来,立刻微笑着站起身, seamlessly 地将他们引入对话情境。
“齐先生,齐夫人,介绍一下,”南宁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商业笑容,手掌优雅地指向秦奋,“这位是阿奋,我们公司的财务总监,负责此次合作的成本核算和资金安排。” 接着转向秦曼,“这位是阿曼,我的私人秘书,负责行程记录和细节跟进。”
秦奋微微颔首,声音沉稳:“齐先生,齐夫人。” 他高大的身躯即便刻意收敛,也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财务数据的真伪。
秦曼则展露出一个训练有素的职业微笑,礼貌问候,她高挑的身姿和利落的气质,绝非普通文秘所能拥有。
齐氏夫妇在看到秦奋和秦曼的瞬间,心中俱是一凛。这两人无论是容貌、气质还是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仪态,都远超寻常的商业雇员。齐先生肥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西装裤缝上蹭了蹭,齐夫人端着咖啡杯的手也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心底同时升起同一个疑问:这位年纪轻轻的“宁先生”,手下竟有如此人物,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一想到国外等待的女儿,以及他们急需脱手产业、携款离开的迫切,这点疑虑便被强行压了下去。此刻,任何潜在的风险都比不上尽快拿到这笔巨额现金重要。
齐先生脸上迅速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仿佛刚才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宁先生身边果然是人才济济啊!太好了,有阿奋先生和阿曼小姐这样的专业人士参与,我们的合作一定会非常顺利。”他站起身,略显臃肿的身体动作却透着急切,“宁先生,你看,如果方便的话,我们现在就去庄园?离这里不远,开车很快就能到。”
“当然方便,齐先生请带路。”南宁从善如流。
一行人走出咖啡馆。齐先生亲自驾驶一辆奢华的轿车,载着他的夫人。南宁则与秦奋、秦曼坐进了另一辆低调但性能卓越的商务车后座。在他们车辆后方不远处,还有两辆看似普通的黑色轿车缓缓启动,里面坐着的是南凌风安排的、伪装成随行安保的精干人员,无声地跟随着。
车队驶离市区,齐先生的车在前引路。车内,南宁与齐先生通过蓝牙保持着偶尔的闲聊,话题无非是当地风土、葡萄酒市场,气氛看似轻松融洽。
而在南宁的车后座上,气氛却截然不同。秦奋的目光透过车窗,锐利地扫过沿途经过的每一个路口、每一处可能的监控点,如同精密的扫描仪,将环境信息刻入脑中。秦曼则看似慵懒地靠着椅背,手中把玩着一支精致的钢笔,实则耳朵微不可察地动着,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前方车辆里传来的每一丝对话声响,同时用极低的声音对南宁和秦奋说:
“他们很急,对话里至少三次提到了‘尽快办理’和‘时间紧张’。”
南宁微微点头,眼神与秦奋在后视镜中交汇一瞬,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确定——这对夫妇,就是他们要找的人,而且,他们快要跑了。
第288章 真相大白20
车队驶入齐家庄园气派的雕花铁门,沿着精心修剪的林荫道前行。远处是连绵的葡萄园,近处是繁花似锦的庭院,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富足。然而,就在车辆停稳,南宁、秦奋、秦曼下车的瞬间——
秦奋和秦曼几乎是同时,极其轻微地绷紧了身体。
一种熟悉的、阴冷的、如同深海淤泥般粘稠的黑暗气息,若有若无地弥漫在空气中。这对常年与阴影世界打交道的兄妹来说,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已然确定:这里,就是暗礁会的秘密基地!
表面上的平静无法掩盖内里的诡异。秦奋锐利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修剪灌木的“园丁”,那人动作生疏,眼神却像鹰隼一样不断扫视着新来的车辆和人员,与其说是在照料花草,不如说是在站岗放哨。葡萄架下,几个穿着工装的“酿酒工人”正笨手笨脚地搬运着器材,他们的步伐和姿态,隐隐带着受过格斗训练的痕迹,与农活的粗犷格格不入。更不用说那些偶尔走过的“佣人”,无论男女,眼神都过于警惕,身形也过于矫健,绝非凡俗。
整个庄园,就像一幅被精心描绘的田园风景画,但画布之下,却爬满了扭曲的虫豸,处处透着不协调的诡异。
南宁将秦奋和秦曼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与齐先生谈笑风生,对庄园的“美景”赞不绝口,俨然一个完全被表象所迷惑的富商。齐氏夫妇见他如此,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紧张似乎放松了一丝。
一行人被引至富丽堂皇的客厅,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落座。
一名穿着标准佣人制服、眼神却带着几分戾气的年轻男佣人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动作略显僵硬地将茶杯放在众人面前。秦曼敏锐地注意到,这男佣放下茶杯时,手腕内侧有一个模糊的、仿佛被刻意磨损过的黑色纹身痕迹——那是暗礁会底层成员常见的标记。他低垂着眼,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放下茶具后便迅速退到角落,像个幽影。
“齐先生这庄园真是气派,连佣人都训练有素。”南宁端起茶杯,似是无意地夸赞,实则话中有话。
齐先生干笑两声,肥胖的手指摩挲着茶杯:“宁先生过奖了,都是些粗使下人,不懂规矩。”他急于转移话题,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不瞒您说,我们夫妇确实想尽快处理完这边的事务,资金方面……”
这话语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暗礁会,是真的准备卷钱跑路了!
就在这看似和谐的洽谈氛围中,秦奋忽然感到脊背窜过一丝寒意。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向客厅一侧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阴影处。那里,似乎有一双冰冷、孤寂、充满审视意味的眼睛,正如同潜伏在暗处的孤狼,静静地注视着客厅里的一切。那目光带着狩猎者的耐心与冷酷。
而在客厅的另一侧,一位头发花白、穿着得体管家服的老者,正动作一丝不苟地在一个小茶台上进行着繁琐的茶道仪式。他便是“独龙”,此刻伪装成庄园的老管家。他沏茶的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那偶尔抬起眼皮扫过众人的瞬间,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光,却如同最锋利的刀锋,精准地评估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南宁带来的这两位“下属”。
客厅里,茶香袅袅,笑语寒暄。表面上一切如平静无波的海面,阳光明媚。但在场所有知情的人都明白,这平静的海面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南宁闻言,脸上露出年轻富豪特有的、混合着沉稳与精明的笑容,他轻轻放下茶杯,语气从容不迫:
“齐先生,您放心。我个人做生意,最看重的就是信誉和品质。”他刻意顿了一下,“只要您这庄园的葡萄酒,质量能像您说的那样有保证,钱的事,绝对不成问题。阿奋,”他转向秦奋,“我们的资金预备好了吧?”
秦奋立刻配合地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平板却带着令人信服的专业:“宁总,三千万流动预备金已到位,只要评估通过,随时可以签订合约,支付首款。”
“那就好!那就好!”齐先生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肥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搓动。这笔巨款,正是他们逃离困境的救命稻草。
“那么,”南宁适时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导向,“我们还是先去看看酒窖如何?葡萄酒的灵魂,可都藏在酒窖里。我这次特意带了公司的品酒专家,”他目光示意了一下秦曼,“阿曼对葡萄酒的鉴赏眼光非常独到,她认可了,我们后续的合作流程会快很多。”
秦曼配合地露出一个自信而专业的微笑:“齐先生,希望您的珍藏不会让我失望。”
“那是自然!宁先生这边请!”齐先生忙不迭地起身引路,齐夫人也紧随其后,只是她的眼神在扫过秦曼时,闪过一丝极快的疑虑,但很快被丈夫急切的态度所掩盖。
一行人离开客厅,穿过铺着华丽地毯的走廊,向着庄园主体建筑侧翼的酒窖走去。越靠近酒窖,那种隐藏在富丽堂皇之下的违和感就越发明显。走廊上的装饰品风格杂乱,一些角落积着薄灰,与客厅的锃亮形成对比。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阴影处—是某扇虚掩的门缝里——那双属于“孤狼”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移动的方向。当他看到齐先生毫不犹豫地引着南宁等人走向酒窖时,孤狼的瞳孔猛地收缩,垂在身侧的拳头瞬间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酒窖!那里……与兄弟们临时养伤藏匿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他甚至能隐约听到墙后同伴因痛苦而压抑的呻吟。一旦这些身份不明的“访客”进入酒窖,稍微敏感一些,就可能察觉到隔墙的异常!冰冷的杀意在他眼中凝聚,肌肉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出,撕碎任何可能威胁到同伴安全的因素。
走在前面的南宁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与齐先生谈笑风生,讨论着不同橡木桶对风味的影响。但他身后的秦奋和秦曼,却同时感受到了那股从暗处投来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注视和紧绷的敌意。秦曼的手指无声地蜷缩了一下,秦奋的脚步则微不可察地调整了半分,更加靠近了南宁的侧后方。
平静的参观之路,每一步都踏在即将引爆的炸药桶边缘。
第289章 真相大白21
沉重的橡木酒窖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橡木桶陈香、潮湿泥土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被竭力掩盖的血腥气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南宁的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眼底深处寒光一闪而逝,但面上依旧是那副年轻富商的从容与赞叹:“齐先生,你这酒窖的规模,可真是不小啊!”
酒窖内部空间巨大,一眼望去是排列整齐的厚重橡木桶,穹顶不高,却显得深邃,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投下暧昧的光晕,在角落处留下大片的阴影。空气冰凉,那丝血腥气在这里似乎更明显了些,萦绕不散。
“那是自然!我们齐家几代人的心血都在这里了。”齐先生不无自豪地说道,快步走到一个特定的酒桶前。他看似随意地拧开桶壁上一个装饰性的黄铜龙首开关,那龙口竟真的缓缓流出了殷红如血的液体,注入他早已准备好的高脚杯中。他端着那杯“酒”,热情地递给秦曼:“阿曼小姐,快尝尝我们这儿的珍藏!绝对是市面上见不到的好东西!”
秦曼微笑着接过酒杯,动作优雅标准。她没有立刻饮用,而是先轻轻晃动酒杯,观察酒柱“挂杯”,又置于鼻下细嗅香气,每一个步骤都彰显着专业。然后,她才将酒杯凑近唇边,极小地抿了一口,让酒液在口中充分回荡,随后缓缓咽下。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品味,接着,又抿了第二口。
齐先生和齐夫人紧张地看着她,尤其是齐夫人,眼神中充满了审视。
终于,秦曼开口,声音清晰而专业:“酒体……香醇厚重,颜色饱满艳丽,单宁感也很特别。但是,似乎……”她微微蹙眉,像是在寻找确切的词汇。
齐先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强笑着追问:“似乎什么?阿曼小姐但说无妨。”
“似乎……陈酿的年头还是稍微欠缺了一点火候,而且,用来酿造这款酒的葡萄,生长时的阳光照射度恐怕有所不足,导致甜度积累和果香层次感上,略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瑕疵。”秦曼语气平和,却一针见血。
齐先生闻言,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了真正佩服的神色:“哎呀!阿曼小姐果然是真正的品酒高手!连这都能品出来!”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夫人,眼神仿佛在说:“看吧,是你多虑了,人家是真正的行家!”
秦曼话锋一转,对南宁说道:“宁老板,虽然有些美中不足,但这款酒的品质整体而言是过关的,风味独特,在市场上肯定会有不错的销量。作为我们入门级的高端产品线,完全可以接受。”
南宁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对齐先生说:“那就好!阿曼是专家,她说没问题,我就放心了。齐先生,那咱们就这么定下来?”
“定下来!定下来!”齐先生忙不迭地答应,脸上乐开了花。
“好!我回去就让阿奋立刻拟一份详细的合同,明天上午我们正式签署,如何?”南宁提出方案,语气干脆。
“甚好!宁先生果然是爽快人!那就明天!”齐先生喜出望外,他觉得这笔买卖简直顺利得超乎想象。
目的已达到,南宁不再多做停留,以需要尽快准备合同为由,带着秦奋秦曼迅速告辞离开。齐氏夫妇亲自将他们送到庄园门口,看着他们的车队远去。
等南宁的车队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一直在阴影中观察的独龙缓缓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恭敬,只剩下阴沉和不耐。他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呸!还得等到明天!夜长梦多!”
齐先生却志得意满,拍了拍独龙的肩膀:“老大,不错了!第二天就签合同打款,这么爽快的买主上哪儿找去?你可知道,我们这次有二十多个竞争对手呢!能这么快拿下,已经是走大运了!”
独龙眼神阴鸷,沉默了片刻,才冷声道:“好吧!通知下去,钱一到手,立刻准备转移!至于这里……”他环顾了一下这座华丽的庄园,以及那些还在扮演园丁、佣人的底层成员,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就留给这群忠心耿耿的‘兄弟们’看守吧。让他们……好好迎接那些‘贵族老爷’们即将到来的‘感谢’和‘报复’吧!”
齐先生立刻躬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老大英明!”
庄园华丽的表象之下,背叛与抛弃的阴影,已然弥漫开来。而离开的南宁一行人,车内气氛也同样凝重,他们需要立刻返回,部署雷霆行动。
第290章 真相大白22
夜幕下的南家别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凝重。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却显得影影绰绰的花园,仿佛有无形的危机潜藏其中。
“砰”地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南宁带着一身夜风的微寒闯了进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气息微促,但眼神锐利如鹰,径直走到巨大的红木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低沉而肯定:
“找到了!城西那个富豪庄园,他们的一个主要盘踞点就在那里。我们的人摸到了边缘,那酒窖……里面飘出来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他顿了顿,环视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他们的‘领导者’,很可能就藏在那下面。我放出风声,约他明天上午签那份‘合同’。”
话音刚落,南凌风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他身形挺拔,眉宇间凝着一股煞气。“明天?”他冷哼一声,“夜长梦多!这种毒蛇,就得趁其不备,一刀斩断七寸。最好今晚就行动,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坐在角落阴影里的秦弘渊缓缓抬起眼,他指间夹着的雪茄红光一闪,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可以。我秦家负责主攻,尖刀我来出。”他的目光扫过南凌风,“你们南家,负责外围接应和情报支撑,确保退路。”
“好!”南凌风毫不犹豫地应下,这是最合理的分工。
秦弘渊不再多言,拿出加密通讯器,开始低声而迅速地调派人手,下达指令。空气中仿佛能听到无形齿轮开始咬合转动的铿锵之声。
“秦曼。”秦弘渊头也不抬地叫道。
一直安静站在书架旁,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矫健女子应声上前一步。她是秦家旁支,却以一手出神入化的枪法备受倚重。“二爷。”
“你占据制高点,负责远程火力支援和视野控制。”秦弘渊下达了关键命令,但特别强调,“记住,除非万不得已,不要瞄准要害。我们要的是活口,撬开他的嘴,比收他的尸有价值得多。”
秦曼眼神冷静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微微颔首:“明白,二爷。”
“秦奋!”秦弘渊再次点名。
一个身材壮硕、满脸精悍之气的青年立刻挺直腰板,他是秦家的先锋,悍勇无比。
“你带第一梯队,作为箭头,直接往里冲!用最快的速度撕开他们的防御,直扑酒窖!不要恋战,目标是擒获首脑!”
“是!”秦奋的声音洪亮,带着迫不及待的战意。
南凌风紧接着看向南宁,眼神凝重:“南宁,突击队冲进去之后,外围的清扫、掩护,以及确保秦家兄弟撤退时的绝对安全,就交给你了。这场行动,秦家是锋刃,我们就是持刀的手和护身的盾,不容有失。”
南宁郑重点头:“放心,我会处理干净。”
自始至终,秦蕊都优雅地坐在壁炉旁的单人沙发里,纤纤玉指轻抚着茶杯的杯沿。她听着这杀气腾腾的部署,漂亮的唇角却勾勒出一抹神秘而悠然的微笑,仿佛眼前不是一场危险的围剿,而是一出即将开幕的精彩戏剧。那微笑里,有对自家实力的绝对自信,或许,还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更深层次的盘算。
别墅外,夜风渐起,吹动着乌云缓缓遮蔽了月光。一场针对神秘组织“暗礁会”的雷霆围剿,已在这片深沉的夜色中,拉开了弓弦。
深夜的庄园,如同蛰伏的巨兽,寂静无声。唯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更衬得这片天地万籁俱寂。
“咚、咚、咚。”
不疾不徐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这片伪装的宁静。声音在空旷的门厅回荡,清晰地传到了别墅内每一个神经紧绷的人耳中。
门外,站着两个身影。为首的男子秦瑞衣着体面却略显凌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焦急,他身旁的秦风则看起来更加精干,眼神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开门的正是伪装成管家“独龙”的暗礁会老大,他眼神阴鸷,隔着门缝打量着不速之客。
“什么事?”独龙的声音干涩而警惕。
“实在抱歉,打扰了。”秦瑞露出一个无奈又诚恳的笑容,话语流畅自然,“我们的车在半路抛锚了,这荒郊野岭的,手机也没了信号。看到这里有灯光,就想来求助,顺便借宿一晚。您看……方不方便?”
独龙想也不想就要拒绝:“不方便,这里不接待外人,请你们离开。”
秦风适时地插话,语气带着一丝属于“迷路富人”的急躁:“喂,我们不会白住的!”他拍了拍鼓囊囊的手包。
秦瑞立刻会意,接过话头,抛出了难以拒绝的诱惑:“这位先生,我们只求一个安全的落脚处。只要让我们住一晚,我们可以支付报酬。”他伸出食指,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一晚,一万块。现金。”
门内似乎安静了一瞬。金钱的魔力撬开了一丝缝隙。片刻后,一个略显富态、穿着睡袍的中年男子富豪齐先生出现在独龙身后,他显然听到了报价,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推开还想阻拦的独龙,亲自打开了大门。
“哎呀,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呢……”齐先生脸上堆起虚伪的热情。
就在大门洞开,齐先生侧身准备请他们进来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直安静站在秦瑞侧后方的秦风,脸上那抹神秘的微笑骤然变得冰冷。他如同鬼魅般一步踏前,之前藏在袖中的手赫然抬起,一把手枪已经稳稳地抵在了齐先生的太阳穴上。
“别动,齐先生。或者,暗礁会成员?”秦他的声音依旧柔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齐先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尽褪。
几乎是同一时间,秦瑞动了!他之前的急躁和富家子弟形象荡然无存,身形如猎豹般迅猛,右手一翻,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已然在手。
“噗!”一声轻微的枪响。
管家“独龙”甚至没来得及摸向腰后的武器,大腿上已然爆开一团血花。他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栽倒在地,被紧随其后的秦家人员迅速制住。
“控制前门!行动!”秦弘渊低沉而有力的命令通过耳麦传出。
早已埋伏在庄园外围阴影中的秦奋,听到指令,眼中凶光毕露。他低吼一声:“跟我上!”
如同决堤的洪水,秦奋率领的第一梯队从藏身处猛地冲出,手持自动武器,以标准的战术队形,迅猛地冲过前庭,径直杀入别墅大门!子弹上膛的清脆声响、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猝然响起的、属于暗礁会暗哨的惊怒交加的吼声,瞬间将这片寂静的庄园撕裂!
战斗,在敲门声余音未散之时,悍然爆发!
第291章 真相大白23
秦家审讯地下室的空气浑浊而阴冷,只有一盏悬挂着的孤灯,发出昏黄摇曳的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让更多的阴影在墙角蠕动。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越来越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气,构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氛围。
毒蜂被粗壮的铁链锁在一把沉重的铁椅上,左肩的枪伤还在汩汩地向外渗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他脚边汇聚成一滩小小的、黏稠的水洼。每一声“滴答”都像是在为这场审讯倒计时。
秦弘渊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灯光下如同噬人的恶魔。他没有大声咆哮,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用那种冰冷到极致的、仿佛在打量一件死物的眼神看着毒蜂。他手中把玩着一把特制的、带有倒刺的短刃,刀刃偶尔反射出一点寒光,映在他毫无波澜的瞳孔里。
“你们组织,核心领导成员,有多少人?”秦弘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
毒蜂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试图对抗,但肩上的剧痛和对方身上散发出的、远比暴力更可怕的死亡气息,迅速瓦解着他的意志。秦弘渊甚至没有亲自动手,只是对旁边的秦奋使了个眼色。秦奋上前,用戴着指虎的手,精准地猛击在毒蜂的伤口上。
“啊——!”凄厉的惨叫在地下室回荡。
毒蜂的心理防线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玻璃,瞬间布满了裂纹。他粗重地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滚落。“…二…二十多个…我知道的,就二十多个…”
“名字。”秦弘渊逼近一步,短刃的尖端几乎要触碰到毒蜂完好的另一边肩膀,“都有谁?”
“好几个…好几个早就下落不明了…可能死了,也可能跑了…”毒蜂的精神似乎有些涣散,语无伦次,“还…还有几个,像银狐,对,银狐…还有三当家…她们…她们可能在外面…找…找男模潇洒呢…很久没消息了…”他试图用无关紧要的信息蒙混过关。
一直抱臂靠在阴影里的南凌风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像冰锥刺破空气:“黑珍珠呢?”。
毒蜂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恐惧和别样情绪的复杂神色。他死死咬住嘴唇,甚至闭上了眼睛,用沉默对抗,嘴角却勾起一丝扭曲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冷笑。
“呵…”
秦弘渊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骇人。“你还没被打够?”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任谁都能听出下面汹涌的怒火和杀意。
他甚至不需要重复命令,只是微微偏了下头。
“啪!”
浸了盐水的牛皮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打在毒蜂的胸膛上,立刻留下了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痕。秦奋面无表情,手臂稳健地抬起,落下,一次又一次。
“啪!啪!啪!”
鞭挞声和毒蜂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交织在一起。每一鞭都带走一片皮肉,也抽碎了他最后一点顽抗的意志。
“我说!我说!停下!求你了!停下!”毒蜂终于崩溃了,涕泪横流地嘶吼着,
地下室的空气几乎凝固,只有毒蜂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在秦弘渊非人的手段和秦奋毫不留情的鞭挞下,毒蜂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如同被捣毁的蚁穴。
“黑珍珠……”毒蜂吐着血沫,断断续续地说,“在…在最机密的保险箱…只有那个箱子…南氏家族的传家宝黑珍珠…”
“钥匙呢?”秦弘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钥匙…有三份…分别由…独龙、孤狼…还有…银狐保管…”毒蜂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需要…三把钥匙…同时…才能打开…”
秦弘渊一个眼神,秦奋立刻会意,转身大步离开。不多时,他去而复返,摊开的手掌中躺着两枚造型奇特、泛着金属冷光的钥匙,上面还沾着些许暗红的血迹。“爷,从独龙和孤狼的尸体上搜到的。”那两个负隅顽抗的核心成员,独龙举枪自杀,孤狼服毒自尽。
现在,只差最后一把钥匙。
秦弘渊俯下身,几乎与毒蜂脸对着脸,那双深邃的黑眸在昏黄光线下,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带着摄人心魄的压力。“银狐的钥匙,或者她本人的下落,档案里会有线索。告诉我,银狐的档案在哪里?”
毒蜂被打得意识模糊,求生本能让他不敢再有丝毫隐瞒,嘶哑地挤出信息:“在…在楼上…那个富豪…他的办公室…书架后面…有个密室…核心成员的备份档案…都在里面…”
就在这时,一直被看押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富豪夫妇,似乎因为“银狐”这个名字的刺激,或者是终于敢仔细看清秦弘渊的容貌,两人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定在秦弘渊的脸上。
富豪齐先生的瞳孔骤然收缩,肥胖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却又隐隐有所猜测的景象。他的夫人更是用手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就连奄奄一息的毒蜂,也似乎在这一刻,将秦弘渊的面容看得无比清晰——那几乎标志性的、如同黑曜石般深邃锐利的眼眸,那冷峻如同白玉雕刻的完美轮廓……竟然和陆寒星有七八分相像……
毒蜂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他竟然不顾浑身剧痛,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嘶哑而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怪不得…怪不得…你们家族……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血水从嘴角不断溢出,却依旧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秦弘渊,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豁出一切的疯狂:
“爷!让我猜猜…您…您究竟是哪个贵族家族出来的?是…是南家?对不对?!这眼睛…这做派…哈哈哈!”
此言一出,地下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南凌风和南宁,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震惊和探寻,聚焦在秦弘渊那依旧看不出喜怒的脸上。
秦冠屿低头不语,他在思索什么!
陆寒星身份的秘密,在这血腥的地下室里,似乎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第292章 真相大白24
毒蜂那嘶哑而癫狂的质问,如同惊雷般在地下室炸响。
“南家?!”
这两个字让秦弘渊和南凌风心中同时一凛!南凌风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秦弘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探寻。秦弘渊的瞳孔亦是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脸上的冰霜之色更浓。
绝不能让他再说下去!
电光石火之间,秦弘渊厉声喝道:“秦奋!堵住他的嘴!”
秦奋反应极快,顺手从旁边扯过一团脏污的布料,毫不留情地狠狠塞进了毒蜂还在狂笑的嘴里,将后续所有可能引爆更多秘密的话语都堵了回去,只剩下“唔唔”的沉闷挣扎。
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紧张。
秦弘渊立刻将矛头转向了几乎吓瘫的富豪齐先生,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密室!最后一遍,在哪里?不说,我让你比他惨十倍!”
面对秦弘渊那仿佛来自地狱的眼神和眼前血淋淋的榜样,富豪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地招供:“在…在办公室…左边书架…第三排…《国富论》后面…有个按钮…”
秦弘渊不再耽搁,身形一闪,率先冲上楼,直奔办公室。他按照指示,熟练地移开书籍,按下隐藏按钮。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狭窄而科技感十足的密室。
密室内,数个保险柜和档案架排列整齐。秦弘渊目光如电,快速扫过,很快,他看到了一个标注着“陆寒星”的档案夹。他的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眼神复杂难明。没有任何犹豫,他迅速将那份档案抽出,隐秘地藏入了自己特制外套的内衬里,动作快得仿佛从未发生过。
随后,他才拿起旁边那份标注着“银狐”的档案,转身走出密室。
楼下,南凌风看着去而复返的秦弘渊,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重。他感觉秦弘渊刚才的反应和上楼的速度,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急切,像是在掩盖什么。
秦弘渊面不改色,将“银狐”的档案递给南凌风,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这是银狐的资料,人,我们会继续追查。”
南凌风接过档案,深深看了秦弘渊一眼,没有立刻追问,而是顺着话头表明立场:“这个银狐,以及他可能携带的钥匙,南家也会同步追捕。至于这个保险箱,”他指了指从密室中一同搬出的、需要三把钥匙才能开启的机密保险箱和搜出的两枚钥匙,“事关重大,我先带回南家研究,确保万无一失。”
说完,南凌风不再停留,带着保险箱和部分人手先行离开。他必须立刻将今晚的变故,尤其是秦弘渊可能隐藏的秘密,汇报上去。
南家别墅内,听完南凌风的汇报,秦蕊优雅地端起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并没有立刻对秦弘渊的异常下结论,而是冷静部署:“银狐是关键,抓到他,不仅能拿到钥匙,或许还能问出更多关于黑珍珠,以及……弘渊为何如此反常的线索。”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全力追查银狐的下落。至于弘渊那边……我亲自去和他谈一谈。”
一场外部危机暂告段落,而内部的暗流,却随着秦蕊的这一步,开始汹涌翻腾。
翌日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南宁的追查线已如利刃般刺破迷雾,精准锁定了肥婆银狐藏身的“金澜会馆”。这处藏在城市繁华巷弄里的会馆,朱红大门掩着鎏金纹饰,推门便是熏得人微醺的沉水香,连空气里都飘着挥之不去的奢靡气。
银狐刚从后院的洗浴中心出来,一身真丝睡袍松松垮垮地裹着丰腴的身躯,领口滑落露出颈间硕大的翡翠吊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荡。她被侍者引着走进顶层的总统包房,真皮沙发陷下深深的弧度,刚一落座,两个身着白色衬衫的男模便立刻上前,单膝跪地握住她的脚踝,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捏着小腿肌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另一边,穿灰色针织衫的男模早已候在沙发旁,掌心涂了温热的精油,顺着她的肩颈缓缓按压,指尖划过她肥厚的肩背时,还不忘低声说着讨喜的话:“姐姐今天气色真好,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银狐眯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倒是伸手接住了斜前方男模递来的葡萄——那男模特意挑了颗紫得发亮的,剥了皮递到她唇边,连葡萄籽都提前剔得干干净净。
最惹眼的是窝在她怀里的少年,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间竟与陆寒星有三分相似,皮肤白皙,眼神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纯良,像只温顺的小奶狗。银狐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摸着他的头发,指尖偶尔划过他的耳垂,惹得少年耳尖泛红,却不敢有半分躲闪。包房里的水晶灯折射出暖黄的光,映着银狐嘴角满足的笑,活脱脱一副神仙快活的模样。
而此刻的会馆门口,银狐的手下夜莺正靠在黑色宾利的车门上,一身黑色皮衣衬得她身形利落。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屏幕上的短视频翻了一个又一个,却没什么能让她提起兴趣。偶尔有宾客从会馆里出来,她会抬眼扫过,眼神锐利如鹰,直到确认没有异常,才又低下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着,等着里面那位主子的下一步吩咐。
第293章 真相大白25
南宁带着人风驰电掣般赶到那家私人高级会馆时,留守在外围监视的夜莺及其手下已被秦奋带人悄无声息地解决,如同被抹去的影子,瘫倒在暗处毫无知觉。
会馆门口流光溢彩,与周遭的肃杀格格不入。南宁一步跨入,奢靡的香风与隐约的靡靡之音扑面而来。一个穿着考究、满脸精明的张经理立刻堆着笑迎了上来,目光在南宁一行人冷硬的脸上扫过,心里咯噔一下,但职业性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几位爷,面生啊?是来找乐子的?”他试探着问,试图将气氛拉回他熟悉的轨道。
南宁根本没看他,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扫过大厅,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找人。”
张经理被他眼神中的寒意刺得一缩,连忙道:“您找哪位?我这就给您安排!”
“富婆diana,在吗?”南宁直接抛出从银狐档案里查到的化名——那位在京都社交圈以豪奢闻名的神秘富婆。
张经理一听是找这位挥金如土的主,顿时松了口气,以为是来谈什么大生意的,笑容更热情了:“在在在!diana女士是我们的贵宾!正在包房呢,我这就带您去!”
他殷勤地在前面引路,穿过铺着厚绒地毯的走廊,来到一扇隔音极好的雕花木门前。他刚想敲门通报,南宁却已经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了房门!
门内的景象瞬间冲击着所有人的视觉。
巨大的环形沙发上,银狐——此刻是风情万种的,肥硕的富婆diana,穿着性感的真丝睡袍,正左拥右抱,被几个容貌俊俏、衣着暴露的“小奶狗”男模环绕着。她手中端着酒杯,脸上带着迷离的醉意,几乎完全沉浸在温香软玉之中。
“咦!!!!!!”
南宁身后的一行手下,饶是见多识广,也不禁发出了混杂着惊愕与鄙夷的感叹声。这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
突如其来的闯入让包房内的旖旎氛围瞬间冻结。银狐怀中的一个小奶狗首先发现了不对劲,看着南宁手中那黑洞洞的枪口,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惊叫!
“啊——!”
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其他几个男模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像受惊的兔子般从沙发上弹起来,惊慌失措地想要四处乱窜。
“控制住!”南宁一声令下。
他带来的手下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三下五除二便将那几个尖叫乱跑的男模制服,厉声喝道:“蹲下!双手抱头!靠墙!” 那几个男模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按照指令蜷缩在墙角,举起双手,再不敢动弹。
直到这时,银狐才仿佛从一场荒诞的梦中惊醒。她脸上的迷醉瞬间被惊骇取代,看着用枪指着自己的南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南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只有任务目标达成的冷酷:“diana女士,或者……银狐?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谈谈’。”
他话音刚落,两名手下已经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从沙发上拽起来,“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锁住了她的手腕。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银狐挣扎着,但一切都是徒劳。
就在银狐被铐住的同时,外面似乎传来一阵极其短暂而压抑的打斗声——显然是夜莺留守的其他手下察觉不对想要反抗,但很快就被守株待兔的秦奋和秦家精锐彻底制服。一切反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徒劳。
银狐,落网了!
南宁扫了一眼银狐身上那件几乎遮不住什么的浴袍,冷声问道:“你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呢?”
银狐脸色煞白,咬了咬唇,知道抵赖无用:“在…在更衣室的储物柜里。”
“钥匙。”南宁伸手。
“什…什么钥匙?”银狐还想装傻。
南宁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一字一顿:“开启机密保险箱的第三把钥匙!你从暗礁会带出来的东西!”
银狐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们是为了……黑珍珠?!”
“这叫物归原主。”南宁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银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道:“在…在我随身带的包里,最里面的夹层……”
南宁立刻示意手下搜查。很快,在银狐那个昂贵的手提包最隐蔽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把造型奇特、与从独龙、孤狼身上搜出的几乎一模一样的金属钥匙。手下将钥匙递给南宁,同时将储物柜里所有属于银狐的衣物、物品全部打包带走。
穿着单薄浴袍、手腕戴着铐子的银狐,在众人或鄙夷或冷漠的目光中被押出了奢华的包房,与这纸醉金迷的环境形成了极具讽刺意味的对比。
南宁将刚到手的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对等候在外的秦奋示意:“第三把钥匙,到手。人,你们秦家带走,仔细审。”
秦奋接过钥匙,确认无误,对南宁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多谢!”
抓捕行动,至此才算圆满完成。但钥匙的归位,也意味着那个藏着黑珍珠的保险箱,即将被开启,新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第294章 真相大白26
地下室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尘土混合的腥气。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那盏摇晃的白炽灯,光线惨白,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银狐被两个黑衣保镖粗暴地押了进来,手腕上的精钢手铐冰冷刺骨。她踉跄了几步,还未站稳,目光就撞上了角落里被捆得结结实实、嘴巴被封住的毒蜂,以及旁边那对瑟瑟发抖、同样待遇的富豪夫妇。
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暗礁会的核心成员……几乎被一网打尽了?这怎么可能?组织行事向来诡秘,根基深厚,怎么会……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她强迫自己抬头,看向光源之外,阴影深处那个端坐着的男人。
秦弘渊。
他坐在一张简单的靠背椅上,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但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却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地下室的空间里,让人窒息。他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凶神恶煞都令人胆寒。
“招吧。”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地下室里清晰地回荡,敲打在银狐紧绷的神经上。
银狐的心理防线在见到毒蜂和富豪夫妇时就已经崩塌了大半,此刻在这位秦爷面前,更是土崩瓦解。她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带着哭腔急声道:“爷!我招!我什么都招!”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事情——组织的几个秘密据点、经手过的几桩灰色交易、与其他成员的联系方式、甚至她自己利用家族产业为组织洗钱的路径——都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出来。
“爷,饶我一命吧!我的家族产业……都可以给您……只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她涕泪交加,早已不见往日那个精致女人的模样。
秦弘渊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语无伦次的哀求暂告一段落,才淡淡地问了一句,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为什么要加入这个组织?”
银狐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地回答:“挣……挣钱啊!还有……寻求刺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您知道,我当年……是被迫联姻的,那种日子……”
就在这时,秦弘渊打断了她,语气平稳,却抛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是你当年那个联姻对象家的问题,还是你自己……根本就想摆脱你的父母?”
银狐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他不紧不慢,继续说着那个埋藏在她心底最深、最肮脏的秘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的心脏:“当年你也是小美女一枚,心高气傲,不甘心被家族安排。是老大独龙,和老二孤狼,帮你‘解决’了你的父母,对吧?”
“!!!”银狐浑身剧震,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尸体,”秦弘渊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血肉,直视她灵魂深处的罪恶,“就在你家那栋旧别墅的后花园,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十来年了,倒是没人发现。”
“哐当!”银狐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手铐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额前的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惊恐万状地看着阴影中的男人,仿佛看到了能洞察一切的恶魔。他怎么知道?这件事除了独龙和孤狼,绝不可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地下室里死寂一片,只有她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
良久,秦弘渊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终结一切的意味:“说吧,那个Stygian,在哪?”
银狐的精神已经完全被摧毁,她瘫在地上,眼神涣散,机械地回答:“他……他躲起来了……他是个抢劫犯,前些年越狱出来的……行踪一直很隐秘……”
“哦?”秦弘渊微微挑眉,指尖在椅背上轻轻敲了敲,“有点意思。”
审讯又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窗外天色微亮。秦弘渊终于站起身,随意地伸了伸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他吩咐候在一旁的秦奋:“把人看好,一个都不准出岔子。”
“是,爷。”秦奋躬身应道。
秦弘渊没再看地上烂泥般的银狐一眼,径直走出了这间充满压抑和罪恶的地下室。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地下的污浊。他坐进车里,手边放着的,是那份关于陆寒星的档案。车子平稳地启动,向着秦家别墅的方向驶去,将身后的一切阴暗暂时抛却。
秦家别墅的书房里,灯火通明,与地下室的阴森判若两个世界。秦弘渊刚踏进门,就看到大哥秦承璋和三弟秦冠屿早已坐在沙发上,面色凝重地等待着。
“二弟!”秦承璋率先站起身,语气带着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老四那边,病情稳定了些,有好转的迹象。我一听说你拿到了……拿到了小五那混账东西的什么‘暗礁’档案,就立刻赶过来了。”他指了指外面,“佣人和保镖都在四弟病房外守着,三叔不放心,亲自过去照顾耀辰了。”
一旁的秦冠屿早已按捺不住,他性子最是火爆,猛地一拍沙发扶手:“二哥,快拿出来!让我看看这小混蛋到底在外头干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他咬牙切齿。
秦承璋虽然没说话,但紧蹙的眉头和探寻的目光,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好奇与不安。
秦弘渊脱下沾染了地下室寒气的大衣,随手递给旁边的佣人,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冷意。“今天差点露馅,”他沉声道,走到书桌后,“那个叫毒蜂的,眼神毒得很,可能看出了我和五弟相貌上的相似,差点叫破我的身份……被我让人立刻堵住了嘴。”
这话让秦承璋心头都是一紧。他知道二弟此行危险,却没想到差点在细节上栽了跟头。
只见秦弘渊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郑重地取出了那份厚实,仿佛有千钧重的档案袋——属于陆寒星,或者说,属于那个他们无比陌生的“五弟”的档案。
兄弟三人立刻围拢到书桌前,秦弘渊将档案袋打开,抽出了里面的文件。起初是沉默的浏览,但随着一页页纸张被翻动,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承璋的脸色从凝重变得铁青,拿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秦冠屿更是看得双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如同困兽。
“砰!”秦冠屿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厚重的红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他额角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这……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秦承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冰寒与沉痛,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纸,声音沙哑:“我们秦家…………”他看向秦弘渊,眼中是同样的震惊与无法接受的耻辱感。
档案上记录的是将他们秦家八百多年清誉踏在脚下!这件事是让百年贵族之首的秦氏家族丢脸的大事!
书房内,只剩下兄弟三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声蔓延的、令人窒息的耻辱与愤怒。
第295章 真相大白27
秦家别墅
暮色渐深,秦家别墅宽大的客厅里只亮着几盏暖黄的壁灯,将秦承璋的身影拉长,投在柔软的地毯上。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羊绒居家服,靠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扶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玄关处终于传来了动静。先是门锁转动,接着是佣人恭敬的问候声。秦弘渊和秦冠屿两兄弟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身上还裹挟着室外凛冽的寒气。两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仿佛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力的跋涉。训练有素的佣人立刻上前,接过他们脱下的大衣,又递上温热的毛巾和柔软的室内拖鞋。
秦承璋站起身,目光在两位弟弟脸上扫过,沉声道:“回来了?看你们一身风尘,先去洗漱,换身舒服的衣服,再到我书房来。”他的声音平稳,带着长兄特有的威严。
秦弘渊却摆了摆手,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不用了,大哥。”说着,他直接从西服内侧里取出一个略显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动作利落地递了过去。
档案袋的封口处,鲜红的“绝密”二字印章,在客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秦承璋伸出的手微微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心中凛然一惊。那小鬼头……陆寒星?他究竟干了什么,能惊动到“绝密”这个级别?心念电转间,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顺势接过档案,语气不变:“那就直接去书房吧。”他转头又吩咐垂手侍立的佣人:“沏一壶我的红茶,再准备两杯热牛奶,配几样点心送上来。”
“是,大少爷。”佣人低声应下,悄然退去。
兄弟三人沉默地沿着旋转楼梯走上二楼,厚重的红木地板吸收了脚步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书房内,沉重的红木书桌和顶天立地的书架营造出一种肃穆的氛围。秦承璋在书桌后坐下,将那份标注着“绝密”的档案放在手边,指尖下意识地在其上点了点。
不一会儿,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佣人端着托盘进来,将一盏散发着醇厚香气的红茶恭敬地放在秦承璋面前,随后又将两杯冒着氤氲热气、奶香四溢的热牛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放在了秦弘渊和秦冠屿旁边的茶几上。
书房门再次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三人,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份薄薄却又重若千钧的档案
秦承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扯开了档案袋上那根缠绕的棉线。牛皮纸袋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秦冠屿和秦弘渊默契地向前一步,分别站在书桌的两侧,目光也牢牢锁在了大哥手中即将展开的秘密上。
袋口敞开,映入眼帘的第一页,就是一张放大的照片。
照片上的陆寒星,与他们认知中那个在京都联合大学里、带着萌态甜美笑容的“青春男大”判若两人!
他穿着一身毫无杂色的黑衣——里面似乎是紧身的黑色打底衫,外面罩着一件带有连衣帽的黑色外套。长长的刘海被刻意梳成三七分,垂落在额前两侧,几乎要遮住那双过于引人注目的眼睛。然而,发丝的缝隙间,那双眼睛凛冽地望了过来,瞳孔中仿佛凝结着化不开的寒冰,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和疏离。
他的皮肤是一种不见阳光的苍白,带着某种病态或长期营养不良的脆弱感,衬托得那双眼眸更加漆黑深邃。身材在黑衣的包裹下显得异常消瘦、颀长。照片旁边清晰地标注着身高:187厘米。
照片下方,是一行冰冷的小字:
代号:Shadow(影)
姓名:陆寒星
性别:男
年龄:18岁
身份:京都联合大学大一学生
备注:组织重点保护对象,核心成员,特危
最后那两个力透纸背的鲜红大字——“特危”,如同两道血痕,狠狠地烙在了纸张上,也烙进了秦承璋的心里。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红茶氤氲的热气和热奶香甜的味道依旧弥漫,却丝毫无法缓解这骤然降临的冰冷与沉重。秦承璋的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页,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抬起头,与身旁的两位弟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凝重。
这个叫陆寒星的年轻人,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大学生,他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危险而黑暗的真相?
第296章 真相大白28
秦冠屿心里猛地一沉,仿佛被那双档案照片里冰冷的眼睛刺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端起茶几上的热奶,灌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却没能驱散心底泛起的寒意。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特危?这小混蛋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好事’,能配上这两个字?”
秦弘渊相较于弟弟的激动,显得更为沉静,但他紧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同样微微发白。他啜饮了一口红茶,那苦涩的滋味似乎正合此刻的心境。“别急着下结论,”他声音低沉,“接着看。”
秦承璋作为大哥,强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沉凝地翻开了第二页。这一页粗略地记载了陆寒星踏入黑暗世界的开端。
只见上面冷冰冰地写着:13岁,被组织核心成员“孤狼”买回,并直接纳入其麾下。
“买……买回来的?”秦冠屿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愤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是被卖到这个鬼地方的?是遇到了人贩子,还是……被拐卖了?”
秦弘渊的眉头紧锁,想起了档案上关于陆寒星12岁到16岁那几年的空白,沉声道:“极有可能。那么,在他被卖进来之前,那空白的12岁,他究竟在经历什么?又在什么地方?”
秦承璋深吸一口气,作为大哥的威严让他必须保持冷静,但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先往下读!”
资料继续冷酷地叙述:13岁,入住组织基地单身宿舍。接受系统性训练,内容包括:枪械识别与使用、精准射击、潜行翻越、高强度体能训练……
看到“体能训练”四个字,秦承璋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秦予曾经汇报过的——陆寒星体能透支的身体,尤其是双腿,秦予还说过他曾经攀爬过高楼大厦。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本就因为在乡下受尽虐待而食不果腹、营养不良的少年,如何能承受得住这样非人的锤炼?
资料上的描述印证了他的恐惧:陆寒星的训练日程被排得满满当当,从黎明到深夜,日复一日,几乎没有喘息之机。其中,动辄数十公里的大型长跑,竟然被标注为“最轻松的训练项目”。除此之外,还有沉重的铅球、杠铃力量训练,以及……
秦承璋的手指猛地顿住,瞳孔微缩。
资料的下一页,附着一组黑白照片。照片中,那个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的少年,正站在一个类似地下拳击场的擂台上。他的对手,是几个身材比他高大健硕数倍、年龄远大于他的彪形大汉。然而,少年眼中没有丝毫怯懦,只有狼一般的凶狠与冰冷。照片清晰地捕捉到他以刁钻的角度和惊人的爆发力,将对手狠狠击倒在地的瞬间!
而在擂台之下,喧嚣狂热的观众席角落,一个穿着皮衣、眼神如冰刃般的男人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正是代号“孤狼”的二当家!
“他才多大?!”秦冠屿猛地一拳砸在书桌上,震得杯碟作响,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恼怒与尖锐的心疼,“才13岁!就这么……就这么把他扔上那种地方?!”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一股酸涩堵住了喉咙。
此时此刻,他的四弟秦耀辰——陆寒星那双胞胎哥哥,在哥哥们的宠爱下撒娇、在明亮的教室里无忧无虑地读书,在无忧无虑的学钢琴,去国外旅游,游学。而那个顶替了陆寒星身份的夏天澈,更是过着嚣张跋扈、衣食无忧的富家少爷生活,成日惹是生非。
同样是13岁的少年,一个在天堂,一个,却早已深陷地狱。
巨大的命运反差,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在场三位兄长的胸膛。书房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那份档案无声散发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秦冠屿的呼吸骤然一窒,他猛地将档案的第三页摊开在两位兄长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哥,二哥……你们看这个!”
秦承璋和秦弘渊应声望去,目光触及页面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针扎一般!
那赫然是一组连续拍摄的照片,记录着一个令人心脏骤停的场景——
画面中央,年幼的陆寒星被粗糙的绳索死死地捆绑在一张金属椅子上,小脸因恐惧而扭曲,嘴唇张合,似乎在无声地呐喊或哀求。而就在他身旁,一个结构清晰的定时炸弹正闪烁着不祥的红光,屏幕上冰冷的数字无情地跳动着。
05:00
04:59
04:58
兄弟三人的眼睛因极致的震惊而睁大,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逆流。
接下来的照片如同默剧般残酷:孤狼——暗礁会二当家,正俯身在陆寒星耳边,仿佛在下达最后的指令,又或是冰冷的宣告。少年脸上的哀求变成了绝望,他拼命挣扎,身体在椅子上扭动,但那绳索深陷入他的皮肉,纹丝不动。
孤狼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将少年与那嘀嗒作响的死亡倒计时一同封锁在空间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03:15
02:01
陆寒星额头上沁出密集的冷汗,苍白的皮肤下青筋暴起。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抗争,突然,一张特写照片捕捉到一个令人牙酸的细节——他的左肩关节处呈现出一个不自然的扭曲,他竟利用身体的重压和巧劲,硬生生让自己的一条胳膊脱臼了!
借此获得的些许空隙,让他另一只手得以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艰难地旋转、摩擦。手指因为血液不通而泛紫,但他没有停下。终于,绳结有了一丝松动!
01:30
他顾不上脱臼手臂传来的剧痛,用唯一能活动的右手,疯狂地拉扯、解开身上的束缚。当他终于从椅子上挣脱时,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面色死灰,眼神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惊恐和求生的本能。
他看了一眼炸弹。
01:00
没有丝毫喘息的时间,他立刻俯身,用单只手去解绑住脚踝的绳索。这个动作更加困难,汗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指甲可能在挣扎中劈裂,留下模糊的暗色痕迹。
00:10
在他几乎要力竭之时,脚上的绳索终于松脱!
00:09
他用尽最后力气,像一支离弦的箭,捂着那条软软垂下的脱臼胳膊,踉跄着扑向紧闭的铁门!
00:03
00:02
00:01
就在他身体撞开铁门,扑向外界光明的瞬间——
“轰!!!”
最后一幅照片,是巨大的火球和冲击波从门口喷涌而出的定格画面。年幼的少年被气浪掀翻在地,他回过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仿佛能透过纸张传来,他捂着胳膊,睁大的双眼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巨大的震撼,映照着身后那片吞噬一切的烈焰。
而在这一组触目惊心的照片下方,是一行用冰冷黑色字体打出的、毫无感情的评语:
【考核合格,准予出任务。】
“疯子……这简直是疯子!”秦冠屿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变调,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茶几,杯中的热奶泼洒出来,“这哪里是什么考核?!这是在用他的命做赌注!是在搏命!”
秦承璋的手死死按在书桌上,指节泛白,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他无法想象,一个13岁的孩子,是如何在那种极端绝望和痛苦中,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意志和求生技巧。
秦弘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冰冷。他缓缓吐出几个字:“……‘特危’的背后,原来是这样的‘合格’。”
书房内,茶香与奶香早已被无形的硝烟味取代。那份轻飘飘的档案,此刻重若千钧,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陆寒星的过往,以一种血淋淋的方式,撕开了看似平静的表象。
第297章 真相大白29
秦承璋修长的手指捻过泛黄的纸页,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翻开了档案的第四页。顶端的标题用冰冷的印刷体写着:“2021年春,‘狩猎’行动—富豪官员L绑架案”。
文字记录如下:
“目标:富豪官员L,以其妻女为弱点。经长期跟踪,确认其家庭住址及行动规律。行动日,组织成员潜入其居住的高档小区‘云顶苑’……”
秦冠屿猛地一拳砸在红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打断了几近凝滞的空气。“原来是这样!”他眼中燃着愤怒的火焰,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嘶哑,“我说这小混蛋怎么如此熟练地绑架秦妄!绑架、勒索、撕票……这一套流程,全是跟着这群阴湿臭虫学来的!”
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秦弘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指尖轻轻点着沙发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哒、哒”声,淡淡地回应了一个字:“嗯。” 这声回应轻描淡写,却比秦冠屿的暴怒更显寒意。
秦承璋没有参与兄弟的对话,他的眉头紧紧锁着,目光死死盯住附着在文字下方的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一个显然废弃已久的工厂内部。锈蚀的钢铁支架如同巨兽的骸骨,穿透斑驳的水泥地面,角落里堆积着不明的工业废料,空气中仿佛能透过照片闻到那股铁锈和尘埃混合的霉味。
画面的中心是三个人。
一个衣着华贵但凌乱不堪的妇人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地上,脸上满是泪痕与绝望。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被一个年轻男人用枪死死指着太阳穴。那持枪者,正是13岁的陆寒星。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嗜血的兴奋,也无初犯的紧张,只有一种全然的漠然,仿佛他指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一件物品。他另一只手里,还把玩着一个黑色的、方块状的变声器。
在陆寒星侧后方,一个被称为 Stygian 的年轻男子,正举着手机拍摄视频。Stygian这个名字与他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甚至带着点欣赏意味的邪笑异常契合,他似乎在记录一件“艺术品”的诞生。
文字补充道:“陆寒星在此次行动中首次负责核心胁迫环节,并学习专业捆绑技巧。视频用于向目标官员L施加心理压力。”
他们接着往下看。
记录显示,富豪官员L救人心切,按要求将500万现金放入指定地点。随后,陆寒星、Stygian以及手下共十几人前往取款。
然而,L暗中报了警。
“警方接到线报,迅速包围现场。交火前一刻,陆寒星凭借超常直觉察觉异常,迅速将装满现金的背包甩给身旁的Stygian,自己则如鬼魅般闪入一旁的废弃墙体后隐匿。”
接下来的一段描写,让书房内的温度骤降。
“双方爆发激烈枪战。组织成员火力被警方压制,一名带队警官正持喇叭喊话:‘你们已被包围……’话音未落——”
秦承璋的指尖在这行字下划过:
“隐匿于暗处的陆寒星,冷静瞄准,扣动扳机。一颗子弹精准地穿过混乱的战场,命中那名警官的眉心。警官应声倒地,现场警方指挥系统出现短暂混乱。”
在这一段记录的末尾,有人用红色的笔,以一种欣赏的口吻批注道:
“射击一流,临危不乱,顶级突击手苗子。”
那鲜红的字迹,刺得秦家三兄弟眼睛生疼。
死一般的寂静在房间里蔓延。
良久,秦弘渊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几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L局长绑架案,原来背后是他们。对外宣称绑匪撕票,官员家属罹难,家产被歹徒卷走……尤其是据说他藏在车库里的那500万,不翼而飞。”
秦冠屿咬着牙接话:“现在想来,那500万,根本就是L贪污的赃款!他不敢声张,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最后人财两空,自己还以贪污罪被起诉,锒铛入狱。” 他冷笑一声,“好一招黑吃黑,好一个一石二鸟!这帮混蛋,不仅谋财害命,还顺手帮某些人‘清理’了麻烦。”
秦承璋终于从档案上抬起头,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起案件背后更深的阴谋。他缓缓合上档案,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看来,这暗礁会,不是一个简单的犯罪团伙。他们有一套完整的‘商业模式’,从选定目标、实施犯罪到洗脱嫌疑、处理赃款。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的两位兄弟。
“而且,他,指的是陆寒星非常善于‘学习’和‘复制’。绑架秦妄的手法,简直就是从这起案件学习而来,而且他应该参与了不止一次。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五弟,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档案静静地躺在桌上,第四页上那张废弃工厂的照片,仿佛一个不详的预言,预示着陆寒星踏上的,是一条布满荆棘与鲜血的不归路。
第298章 真相大白30
秦承璋指尖下的纸页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要握不住。不仅仅是秦冠屿和秦弘渊,连一贯沉稳的他自己,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档案里冰冷文字所勾勒出的陆寒星——或者说,他们失散多年的五弟——形象太过骇人。一个在绑架案中能毫不犹豫用枪指着孩子头颅、在火拼中精准爆头警察的冷血少年。
秦冠屿喉咙干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样的…这样的五弟,双手沾满血腥,行事狠辣决绝,秦家…秦家还能容得下他吗?” 他像是在问兄弟,又像是在问自己,“就算他是被迫的,是被逼入这黑暗深渊的,可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事实!他确实做了这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秦弘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分析:“冷静点。单凭这一起绑架案,即便做得再完美,也绝不足以让他跻身全球顶尖杀手前百之列。那需要更‘辉煌’的战绩,更恐怖的‘投名状’。” 他的目光锐利地投向秦承璋手中的档案,“后面一定还有更关键的记录。”
秦承璋会意,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决定性的第五页。
纸张上附着一张略显模糊但氛围感十足的照片,似乎是从某个监控视频中截取并放大处理的。背景是一个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豪华酒会。
秦弘渊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照片中央一个穿着高开叉旗袍,身段窈窕凹凸有致,正与一个高大外国男人勾肩搭背、姿态亲昵妩媚的女人身上。她眼神流转间带着一种蚀骨的妖娆,却也暗藏毒牙般的危险。“想必这个女人,就是他们档案里提及的‘毒蛇’。”秦弘渊断言。
“这个女人呢?后来怎么样了?”秦冠屿追问。
“跑了。”秦弘渊语气带着一丝冷嘲,“在我们联合国际刑警收网前,就像真正的蛇一样,滑入阴影,下落不明。”
照片另一边,身形魁梧、面色冷硬的孤狼如同沉默的礁石,站在不远处,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那个小混蛋呢?”秦冠屿急躁地在照片上搜寻着陆寒星的身影。
“在这。”秦弘渊指向照片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只见一个身形单薄、面容还带着明显青涩的少年,穿着一身合体的黑白服务生制服,正低着头,托着放满酒杯的银盘,穿梭在宾客的阴影里。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初来乍到、小心翼翼的新手。
记录的文字描述了接下来的惊险一幕:
“目标:F国能源大亨奥尔森,以警惕性极高、身边护卫严密着称。Shadow伪装成服务生接近,制造意外,将一杯红酒‘不慎’洒在奥尔森身上。”
照片捕捉到了奥尔森暴怒的瞬间,他满脸愠色,扬手似乎就要给眼前这个“毛手毛脚”的服务生一个教训。千钧一发之际,是毒蛇巧笑嫣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软语安抚,化解了这场冲突。
“随后,Shadow‘歉意’地扶着被酒液弄湿外套的奥尔森前往洗手间整理。”
文字记录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写道:
“片刻后,奥尔森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走出。Shadow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琥珀色威士忌,分别递给了奥尔森以及他的同伴。”
看到这里,秦冠屿一头雾水:“下毒?底下写着‘Shadow巧妙下毒’,毒下哪儿了?众目睽睽之下,他怎么可能有机会?”
连秦弘渊也微微蹙眉,但他目光扫过那三杯饮品,尤其是在那晶莹剔透的冰块上停留片刻后,骤然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是冰块!”他沉声道,“他把毒下在了冰块里!非常聪明,外层冰块融化需要时间,毒药不会立刻释放,为他创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底下评语证实了他的猜测:
“目标奥尔森有嚼食冰块的习惯。毒素在其嚼碎冰块时瞬间爆发,猝死。三杯一模一样的毒饮品,完美混淆视听,连自己人也一同端上,胆大心细,演技超群。”
“这件事当时在国外非常轰动!”秦弘渊回忆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那个奥尔森是某些势力的白手套,他的暗杀令在黑市悬赏高达1000万美金。Shadow就是凭借这次干净利落、几乎完美的暗杀,一举闯入了全球顶尖杀手排行榜,位列第98名,第一次真正进入了各方势力的视野。那时……我正好在国外处理事务,对此事印象深刻。”
秦承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让他心惊肉跳,失声低呼:“他才多大啊!那个时候!”
秦弘渊闭上眼,似乎在回忆确切的资料,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确认:
“档案记录的时间点,准确来说,他刚满14岁。”
14岁,全球杀手榜第98位。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三兄弟的心上,让整个书房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他们的五弟,究竟在失踪的岁月里,被塑造成了一个怎样的存在?
第299章 真相大白31
秦承璋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按压着刺痛的太阳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迟来的顿悟与无尽的心疼:
“怪不得…怪不得那天我去学校找他,领他到‘云端之上’吃饭,他说不想认亲,说自己过得挺好…” 秦承璋眼前清晰地浮现出那天的画面——坐在他对面的少年,明明坐在这座城市最高的餐厅,窗外是车水马龙,可他的眼神却像是沉在最深的海底。他当时只觉得那是对陌生环境和突然出现的亲人的抗拒,是少年人的别扭。“我以为他只是小孩子脾气,闹别扭…原来,他或许早就知道…知道双手沾满血腥的自己,秦家…不会容他!”
他想起陆寒星说“不认”时,那极力克制却依旧微微颤抖的嘴角,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光,却又被他倔强地仰起头逼了回去,最后几乎是慌乱地抓起书包,像逃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跑掉了。那时他只觉少年执拗,现在想来,那分明是预知了结局的绝望与自我保护。
秦弘渊依旧坐得笔直,但紧握的拳心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接口道,声音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更显压抑:“怪不得他从来不穿秦家给他买的那些昂贵的衣服,连标签都原封不动。甚至连家里特意为他准备的几柜子真丝睡衣,他也一次不穿。” 他的目光扫过书房门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陆寒星那个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奢华衣帽间。
“他只穿他自己带来的,还说是‘朋友’买的那几套幼稚的睡衣——毛茸茸的,带着卡通图案,穿在身上更显得他年纪小,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秦弘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痛色,“我以为他是在反抗什么?或者是青春期叛逆,用这种方式宣告他的独立,耍小脾气…原来,他从住进秦家的第一天起,就预想到了他总有一天会离开!所以他从不沾染、从不习惯秦家给予的一切,包括那些柔软的丝绸,他怕自己习惯了,就舍不得了,就走不掉了…”
秦冠屿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起自己曾多次因为陆寒星“不识好歹”的穿着而冷嘲热讽,此刻那些话语都变成了回旋镖扎在他自己心上。他气愤地,更多的是气自己当初的愚蠢和迟钝:
“怪不得!怪不得他总穿他那身蓝白校服,穿那条土里土气的破棉裤,还有学校发的、毫无版型可言的黑色羽绒服!那个小坏蛋他…” 秦冠屿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再也说不下去。
那个他们眼中“叛逆”、“不识抬举”、“行为怪异”的小混蛋,或许从回到秦家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想过能长久地停留。他像一个随时准备撤离的过客,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与这个光鲜亮丽家族的最后界限,用最笨拙也最决绝的方式,为自己铺好了退路,也保护着这个家,不被他黑暗的过去所玷污。
他带来的,是他所能拥有的、全部干净的“自己”。而他们,却曾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妄加指责。
书房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无声的悔恨,在空气中弥漫、发酵。那本摊开的档案,如同一个潘多拉魔盒,释放出的不仅是残酷的真相,还有将三兄弟心脏勒得生疼的、迟来的愧疚与怜惜。
秦承璋修长的手指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一页页翻过。第六页、第七页……密密麻麻的记录,如同地狱的通行证,清晰地勾勒出陆寒星从15岁到16岁那一年多里,如何在黑暗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任务代号‘暗夜’:清除目标,手法利落,未留痕迹。评语:潜力巨大,可堪大用。
任务代号‘捕风’:窃取机密,成功潜入并撤离。评语:心思缜密,应变出色。
任务代号‘清道夫’:处理叛徒,震慑效果显着。评语:冷血果决,组织忠诚。
一桩桩,一件件,都伴随着组织毫不吝啬的赞美。那些冰冷的文字,像是在为一件完美的杀人兵器做注脚。对于一个像秦家这样,立足于光鲜亮丽的上流社会,将家族声誉和清白门风视若生命的古老贵族而言,这档案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们的荣耀之上,发出刺耳的嗤响,是莫大的讽刺,更是无法洗刷的耻辱!
秦承璋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下鼓噪的嗡鸣。
当他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心情,翻到第八页时,目光触及顶端的标题和首行记录,瞳孔骤然收缩,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他……他居然逃跑了!从那个黑暗组织里逃跑了!”
“什么?!”
“我的天!”
秦弘渊和秦冠屿几乎同时失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秦冠屿更是直接脱口而出:“他还能从那里逃走?!那地方进去不就是不死不休吗?!”
档案上的记录,为他们揭示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时间:Shadow刚满16岁的春天。
事件:叛逃。
记录的文字依旧冷静,却难以掩盖其下暗涌的波涛:
“Shadow借口执行一项跨境追踪任务,获取外出权限。任务中途,他并未按计划行事,而是利用组织赋予的资源和信息网,以极其高效且冷酷的手段,连续解决了两个组织内部标注的‘外部目标’。”
秦弘渊眼神一凛:“这两个‘外部目标’,恐怕是他精心挑选的,既能展示他仍在‘工作’的假象,又能借机清除组织的潜在威胁或仇敌,为自己扫清部分障碍。”
记录继续:
“完成‘私人任务’后,他返回组织位于边境的临时据点汇报。在单独向区域负责人‘蝮蛇’汇报时,趁其不备,以近身格斗术瞬间制伏并重击其要害,将‘蝮蛇’打致深度昏迷。”
“他打晕了领导……”秦承璋喃喃道,脑海中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少年如何在看似恭敬汇报的伪装下,爆发出蛰伏已久的野性与力量,一击即中!
“随后,Shadow利用从‘蝮蛇’身上获取的紧急通行指令和少量现金,销毁了据点内所有关于他个人信息的实体存档,潜入夜色,不知所踪。组织发现时,已失去其所有踪迹。”
底下有一行猩红色的批注,笔迹凌厉,充满了被背叛的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养虎为患!其叛逃计划缜密,行动果决,演技高超,竟瞒过所有人!全员警戒,全球追缉令生效——抓活的!”
书房内陷入了死寂。
逃跑!他竟然做到了!在那样一个龙潭虎穴里,在严密的监控和高强度的任务下,他这个被组织一手培养出来的“利器”,不仅生出了反骨,还真的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撕开了一条血路!
秦弘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复杂难明:“16岁……他不仅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还能策划并成功执行如此危险的叛逃……我们这位五弟,他的坚韧和智慧,远超我们的想象。”
这一刻,三兄弟心中对陆寒星的观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沾染了污秽的受害者,更是一个在绝境中敢于反抗、有能力反抗的……战士。
第300章 真相大白32
秦承璋的指尖在泛黄纸页上摩挲,突然顿住。
第九页的纸张明显比其他页更厚实,上面印着的“暗礁会内部通缉令”几个黑体字仿佛要挣脱纸面。他呼吸一滞,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Shadow”——这个代号被加粗放大,几乎占去了通缉令顶部的四分之一空间。
下面列出的信息简单得令人不安:
· 男,16岁
· 身高183cm
· 体型偏瘦
· 特征:大眼睛,高鼻梁,厚嘴唇,皮肤白皙,笑起来有虎牙。
秦承璋的目光扫过那行足以让任何人心脏停跳的文字:
“发现并提供线索者,无论是谁,奖金500万!”
“五……百万?”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行字的冲击力还未散去,他的视线就被下方的三张照片牢牢抓住。那是同一个人,却又仿佛是三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第一张,是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蓝色牛仔裤的少年。他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溪流,带着未经世事的呆萌与甜美,是那种会让长辈忍不住揉揉头发的模样。
第二张,他同样穿着白衬衫牛仔裤,这一次是开怀大笑,嘴巴张得大大的,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两颗尖尖的、显得既顽皮又萌萌的虎牙。那笑容极具感染力,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第三张,画风骤变。少年一身黑衣黑裤,身形依旧挺拔消瘦,但脸上所有的暖意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冷峻与孤傲。他脸上带着未干的血痕,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刺人心。照片旁特意标注了身高——183厘米。
三个形象,从纯白到漆黑,从温暖到冰冷,强烈的对比带来一种诡异的撕裂感。
“我的天……” 秦承璋倒吸一口冷气,这声惊呼引来了他的兄弟。
秦冠屿和另外两人围拢过来,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通缉令上时,书房里瞬间被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填满。
秦冠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五百万……暗礁会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就是为了抓一个……孩子?”
他们继续往下看,文字变得更加密集和压抑。通缉令下方详细描述了暗礁会过去两年里是如何动用一切资源,像梳子一样把相关地界的每一寸“地皮”都翻过来寻找,却始终一无所获。字里行间透出的不是简单的追捕,而是一种近乎焦躁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念。
紧接着,一条来自名为 “Niktia” 成员的信息截图,让他们的心跳几乎漏停。
那是一个穿着紧身黑色连衣裤的窈窕女郎的侧影头像,她发布的信息言简意赅,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
“Shadow额头上的荧光标记没了!”
短短一行字,却蕴含着爆炸性的信息:那个曾经无法磨灭、代表着归属与禁锢的印记,消失了。这或许解释了他为何能隐匿两年之久,也意味着,这场追捕的难度,已经攀升到了另一个维度。
秦冠屿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兄弟,声音低沉而艰涩:
“这个暗礁会……找了他整整两年。”
秦承璋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室内只余茶香与翻页的轻响。他停在第十页,目光沉入那段惊心动魄的记录。
那是个连空气都浸着甜腻味道的下午。阳光有些晃眼,游乐园里人声鼎沸,旋转木马的音乐叮咚作响。
陆寒星就站在一个套圈摊子前。
他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地摊货衬衫,领口有些松垮,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勾勒出少年人清瘦的腿型,脚上的帆布鞋边缘已见磨损。然而,就是这样一身近乎寒酸的装束,却无法完全掩盖他周身某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他微微抿着唇,眼神专注地落在最远处那个巨大的泰迪熊上,周遭的喧闹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
他手里掂量着廉价的塑料圈,手腕几次轻巧地抖动。
嗖——啪!
嗖——啪!
几乎百发百中,奖品在他脚边越堆越多。直到最后一圈脱手,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稳稳套中了那个压轴的、毛茸茸的泰迪熊。
摊主脸色有些难看,周围却爆发出小小的惊呼和掌声。人群不知不觉围拢过来,有被技术吸引的,但更多目光,是落在他那张脸上——即便被过长的刘海遮住部分眉眼,即便状态疲惫,那清晰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以及专注时微抿的、形状优美的唇,也足够在人群中惹眼。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蓬蓬裙、像蝴蝶一样穿梭的小女孩,咯咯笑着被他抱着,小手无意间猛地一扬!
“啪嗒。”
那副老旧的黑框眼镜,应声掉落在地。
陆寒星下意识地惊慌失措,同时也抬起眼。
那一瞬间,仿佛无形的屏障被打破。完整的容貌暴露在炽烈的阳光下,原本被镜片模糊掉的眉眼清晰地展露,是一种近乎锐利的俊秀,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属于过往惊悸的阴影,与他此刻身处的欢乐场合格格不入。
这短暂的“暴露”,如同暗夜里突然划亮的火柴,虽转瞬即逝,却足以被某些游弋的猎手捕捉。
人群外,一对看似普通情侣的男女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的穿着融入人群,毫不起眼,但眼神深处是职业性的冷静与审视。女的压低声音:“目标出现,确认疑似‘Shadow’。状态与资料描述高度吻合。”
男的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跟上。”
他们跟着陆寒星回到了京都联合大学。
镜头捕捉到陆寒星走进校园,脚步明显虚浮。他脸色苍白得厉害,额发被冷汗浸湿,偶尔发出压抑的低咳,身形微晃,似乎随时会倒下。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紧紧扶着他的胳膊,脸上写满了关切。
“撑住,寒星!马上就到宿舍了。”
偷拍到的照片有些模糊,但陆寒星病弱的姿态清晰可辨。他几乎半靠在同学身上,脆弱得与游乐园里那个出手精准的少年判若两人。
照片下方,是一行打印出的冷峻小字,笔迹略显潦草,似乎带着书写者的犹疑与郑重:
“目标与档案中‘Shadow’系列特征存在高度关联。疑似Shadow,需进一步确认。”
“Shadow”——影子。
这个词,为陆寒星的一切异常提供了某种黑暗的注脚,也预示着他那无法挣脱的、沉重的未来。茶香袅袅中,纸页上的文字与影像,凝固了一场始于偶然、终于宿命的追捕。秦弘渊的推测,在这一刻得到了冰冷的印证。
他大概率,是真的又被抓回去了。
第301章 真相大白33
秦承璋的手指微微发紧,将那一页纸捏出了细微的褶皱。他翻过校医室的报告,映入眼帘的,是触目惊心的影像与文字。
几张高清照片占据了页面。
照片里,陆寒星安静地躺在校医室纯白的病床上,与他平日里刻意维持的低调朴素不同,此刻的他毫无防备。一根细长的输液管连接着他手背的静脉,透明的液体正一点点滴入他的身体。他双眼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是发烧带来的灼热。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皮肤上,更显得他脆弱不堪。
他陷入了昏迷。
然而,即便是这种失去意识的、病弱的状态,也无法掩盖那张脸逐渐长开后的惊人俊逸。照片从各个角度拍摄——正面、侧面、微仰、微俯——清晰地捕捉着他挺拔的鼻梁,线条流畅的下颌,以及即使消瘦也依旧优越的骨相。那是一种混合着少年青涩与某种潜在锐利的复杂气质,在病痛中显得格外易碎,却也格外……引人注目。
照片下方,是一行加粗放大的黑体字,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确认,也透露出发现者的激动与紧张:
“就是Shadow ,18岁的Shadow,身高疑似长高,约185+,身形瘦弱,面部特征五官长开,略显青涩。”
“Shadow”——这个代号,不再是“疑似”,而是被盖棺定论。
目光下移,是一份简短的学生病例复印件:
“陆寒星,男,18岁,大一,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诊断:上呼吸道感染伴发热(38.9c)……”
一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病历,与上方那个代表着神秘、危险与非凡的代号“Shadow”放在一起,充满了荒诞的割裂感。
紧接着病例的,是组织的正式抓捕行动计划书。
目标明确而冰冷:“大学生Shadow”。
地点被重点标注:“人员密集区域(大学校园)”。
任务要求更是苛刻得令人心惊:
“抓活的。”
“不能有伤。”
“避开人群。”
为了达成这个任务,组织投入了惊人的力量:
派出三十余名精锐行动人员。
这还不够,在计划的补充说明里,清晰地写着:
“配备一名狙击手,狙击枪内配备五发高浓度麻醉针剂。”
五发麻醉针!这已不是简单的抓捕,而是志在必得的、不容有任何闪失的精密围猎。三十多个专业猎手,加上一个远程控制的“保险”,目标仅仅是一个十八岁少年。
“嘶——”
秦弘渊端着的茶杯顿在了唇边,一口滚烫的茶含在口中,却忘了咽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
“三十多个人……还有狙击手……麻醉针……”秦承璋喃喃重复着计划书上的字眼,声音干涩。他仿佛能看到那张无形的巨网,在京都联合大学的上空悄无声息地收紧,而网中央的那个少年,还对此一无所知。
秦冠屿更是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目光在照片上少年脆弱的病容与计划书上冷硬的文字间来回移动,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窒息感攫住了心脏。
茶香依旧袅袅,却再也驱不散三人心中那浓得化不开的震撼与寒意。
秦承璋深吸一口气,翻到了下一页。正如他所说,档案中对具体的抓捕过程着墨不多,似乎那场发生在校园暗处的激战被刻意模糊了。然而,接踵而来的几组照片,却以最直观、最残酷的方式,讲述了一切。
第一组照片,场景像是在一条相对僻静的校园小径是个小树林,背景凌乱,显然经历过一番剧烈搏斗。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不下十人,个个面容痛苦,姿态扭曲,显然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镜头特意给到了散落在地上的四支特制麻醉针管——它们空了,未能命中目标,或者说,命中了但没能立即生效。
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个特写:
毒蜂,这个以狠戾着称的行动骨干,脸上带着淤青;
而那个代号Stygian 的男人,虽然依旧站立的姿态透着冷硬,但衣服上也沾染了尘土,呼吸似乎有些急促;
那个代号毒蛇 的女人,色眯眯的看着倒地昏迷的陆寒星。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这是一场何等惨烈的遭遇战。那个少年,在绝境中爆发出了怎样恐怖的反击力量?
而画面的中心,最终定格在陆寒星身上。
他倒在地上,双目紧闭,脖颈侧边赫然扎着一支小小的麻醉针——那是第五支,狙击手的最后一击,也是终于生效的一击。即便失去了意识,他紧蹙的眉头和微微咬住的嘴唇,似乎仍残留着不甘与抗争。
紧接着的照片,是 毒蜂 和 Stygian 一左一右,粗暴地架起已经完全瘫软的陆寒星,像是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迅速塞进了一辆车的后座。车门“砰”地关上,车子如同离弦之箭,瞬间驶离了现场,只留下空旷的道路和一片狼藉。
秦弘渊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
下一组照片,让书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
这似乎是在一个临时废弃工厂拍摄的。光线昏暗,陆寒星被放置在冰冷的地面上。
眼前的景象,让秦家三兄弟瞳孔骤缩,怒火瞬间被点燃!
只见陆寒星的身上,被粗重的、闪烁着寒光的铁链缠绕了一圈又一圈,从肩膀到脚踝,几乎被捆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茧”,只勉强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和紧闭的双眼。这种捆绑方式,已经完全超出了防止逃脱的范畴,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仪式般的镇压意味。
然而,更让人心惊的是他脖颈上套着的东西——一个金属脖圈,严丝合缝地扣在他的脖子上,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咔嚓!”秦弘渊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他胸口起伏,难得地流露出明显的怒气,声音因压抑而低沉:
“这个脖圈……我见过!”他指着照片,指尖因愤怒而微颤,“里面有极其精密的感应装置和微型针头!只要被绑着的人脖颈肌肉有任何细微的、试图发力或移动的迹象,里面的小针就会立刻刺出!不会致命,但带来的尖锐痛楚和神经刺激,会让人瞬间僵硬,动都不敢动!”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照片里那被铁链和脖圈双重禁锢,显得无比脆弱的身影,痛心疾首:“身子还被绑成这样……他们,这是怕极了他啊!他们是在用对待史前凶兽的方式,对待我们的五弟!”
秦冠屿眼圈都红了,猛地一拍桌子:“这小混蛋!他……他这也太遭罪了吧!” 声音里带着哽咽和无法宣泄的愤懑。
秦承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照片,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铁链和残忍的脖圈看穿。他缓缓翻向下一页,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沉重:
“遭罪?”他苦笑一声,带着无尽的悲凉,“二弟,三弟,冷静点。这……这恐怕还算不上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接下来的影像上,瞳孔骤然收缩。
“更遭罪的……还在后面。”
第302章 真相大白34
晨光刺破废弃工厂的霉味,尘埃在光柱里浮沉,陆寒星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铁链与地面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像濒死生物的喘息。毒蜂踩着沉重的皮靴走近,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响动——麻醉针的效力明明只有三个小时,这小子却还维持着昏迷的姿态,眼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装什么装,”毒蜂粗哑的嗓音打破沉寂,伸手就去扯陆寒星脖颈上的金属脖套,冰冷的触感早已烙进皮肤,“老子倒要看看,是不是针剂失效了。”
“等等。”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穿白大褂的女人缓步走来,白大褂上沾着不明污渍,指尖捏着一支小巧的手电。她蹲下身,不顾陆寒星“毫无反应”的模样,直接用手电强光照射他的瞳孔。
陆寒星的心脏骤然收紧,指尖下意识蜷缩。他能感觉到那道强光穿透眼皮,刺得视网膜生疼,却死死屏住呼吸,连眼睫都不敢颤动分毫——他不是昏迷,是在装死,是在这绝境里榨取每一秒喘息的机会,寻找一线生机。
那个女人又用小灯照他的眼球,眼球动了动,那女人冰冷的回复,“装的,他早就醒了,还挺能忍!”
陆寒星再也绷不住,见事情败露,猛地睁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本该是少年人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却淬着冰与火,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浓烈的杀气,像被激怒的幼兽,纵然身陷囹圄,獠牙却依旧锋利。毒蜂带来的几个小弟被这眼神一扫,竟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那不是孩童的愤怒,是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狠厉,是绝境中挣扎出的野性。
“倒是个硬骨头。”白大褂女人收回手,语气听不出情绪,转身在一旁的记录板上写下几笔,“诡计多端,需严加看管。”
组织的规矩简单又残酷,只给陆寒星喂水,绝不给一粒粮食,像是在豢养一头待宰的野兽,消磨他的体力与意志。陆寒星瘫在地上,铁链像粗壮的蛇,缠绕着他的四肢与躯干,勒得皮肉生疼,整个人活脱脱像一具被铁链缚住的木乃伊。脖套末端的铁链被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紧紧攥在手里,那是Stygian,这群人里最沉默也最狠戾的角色,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铁链便收紧一分,勒得陆寒星喉咙发紧,连吞咽都困难。
“求求你们……给我点吃的吧,”陆寒星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刻意装出的脆弱,眼底却藏着冷静的算计,“我快饿死了,或者……让我上趟厕所也行。”
“闭嘴!”毒蜂一脚踹在他身侧的地面,碎石溅到他脸上,“老实待着,再废话直接宰了你!”
呵斥声刚落,一道带着甜腻香水味的身影凑近,是毒蛇——那个总爱用涂着红指甲的手指摩挲他皮肤的女人。她半蹲下来,不顾陆寒星身上的尘土与铁链的冰冷,指尖先是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带着黏腻的触感,让陆寒星胃里一阵翻涌。
“这么俊的小子,多漂亮的脸蛋。”毒蛇的声音带着暧昧的笑意,指尖顺着他的下颌滑到脖颈,掠过冰冷的脖套,又往下探去,抚摸着被铁链缠绕的胸膛,“骨头硬,皮肤倒是嫩。”
她甚至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湿腻的吻,气息里的劣质香水味几乎要将陆寒星呛晕。周围的小弟们发出哄笑,眼神里满是不怀好意的打量,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陆寒星的身体紧绷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知道,硬抗只会招致更残酷的对待,求饶毫无用处,唯有打破这些人对他的认知,才能找到一线生机。
秦家的家训刻在骨子里,男儿当顶天立地,宁死不屈,可此刻,陆寒星却做出了一件让秦家任何人都唾弃、任何一个秦家男孩都绝不会做的事。
他忽然放松了身体,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眼底的杀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带着委屈与顺从的眼神。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他微微抬着头,望着毒蛇,声音放得更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魅惑:“姐姐……毒蛇姐姐……铁链绑的我……好疼……你给我松一下好不好?”
他的脸颊故意泛起一抹红晕,或许是憋的,或许是刻意为之,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依赖,甚至微微偏过头,主动蹭了蹭毒蛇的指尖,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却又透着一股勾人的意味。
毒蛇的动作一顿,显然没料到这头刚才还满眼杀气的小兽,会突然露出这样的姿态。她挑了挑眉,红指甲停在陆寒星的脸颊上,语气更加暧昧:“哎呦,小可怜,姐姐就喜欢你这勾人的小模样!”
“毒蛇姐姐我的腰被铁链硌的好疼,就给我松一松,就松一下下!。”陆寒星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缱绻,他甚至微微张开嘴唇,舌尖若有若无地舔了舔下唇,眼神里的顺从掺杂着一丝勾人的野性,像一头故意露出软肋、实则暗藏獠牙的幼兽。
周围的哄笑声停了,连毒蜂都愣住了,Stygian握着铁链的手也微微松了些。他们从未想过,这个被他们视为顽石的少年,竟然会用这样的方式——色诱,来对待毒蛇。
陆寒星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深处的冰冷与屈辱。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便再也回不去了,可比起尊严,活下去更重要。只要能活着离开这里,只要能报仇,这点屈辱,他忍得下。
毒蛇被他勾得笑意更深,指尖用力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带着满意:“姐姐这就来。”
陆寒星没有反抗,只是顺从地靠着她的指尖,眼神依旧湿漉漉的,心里却早已将眼前这群人的嘴脸刻下,每一笔,都淬着血与恨。他的诡诈,从来都不是天性,而是绝境中被逼出来的求生本能,是少年人在地狱边缘,用尊严铺就的一条荆棘之路。
第303章 真相大白35
秦承璋看到前一页陆寒星某种示弱或妥协的行为时,脸上毫不掩饰地掠过一丝鄙夷。秦冠屿也嫌弃地“咦”了一声,撇撇嘴道:“这…这太丢脸了吧!哪个秦家男孩会像他这样?简直…没骨气!”
秦弘渊的目光却更深邃些,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冷静地分析道:“不,冠屿,你看错了。他不是在认输,他是在求生。” 他顿了顿,语气肯定,“他在示敌以弱,脑子里转的,只怕全是逃跑的念头。”
秦承璋闻言,冷哼一声,带着几分不耐和审视,翻到了档案的第十页。
接下来的画面,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压抑。
照片中,那个代号 Stygian 的男人,如同一座散放着寒气的冰山,正死死盯着陆寒星。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显然已经完全看穿了少年先前试图伪装或布局的企图。Stygian 的一只手粗暴地攥着陆寒星的衣领,另一只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
那冰冷的刀尖,正不偏不倚地,紧紧抵在陆寒星白白净净、线条优美的脸颊上!刀刃压陷的皮肤,显出一道细微的凹痕,仿佛下一秒就会沁出血珠。
Stygian 的嘴唇微动,透过照片几乎能听到他那阴冷彻骨的声音:
“小东西,再敢动一点逃跑的心思……”刀尖又往下压了一分,“我就划破你这张精致的小白脸!看你以后还拿什么去色诱别人,嗯?”
他的眼神充满了警告与掌控一切的冷酷。旁边,妖娆的 毒蛇 似乎想上前说什么,却被 Stygian 一个更加冰冷的眼神狠狠呵退,只能不甘地站在一旁。
就在这时,另外两道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出现在了画面边缘——独龙 与 孤狼。他们的到来,让本就凝滞的空气几乎要冻结。
虽然没有记录下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仅从照片中陆寒星的反应就能窥见一二。那一定是极其可怕的威胁,或许是关乎生死,或许是更残忍的精神摧残。
特写镜头下,陆寒星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因极致的惊恐而瞪得极大,瞳孔剧烈收缩,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抵在脸上的刀光和那两个恶魔般的身影。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混合着恐惧与屈辱。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退路尽断、陷入绝境的绝望表情。
下一组照片,场景切换,显然已经到了组织那阴森隐秘的秘密基地。
陆寒星身上那令人窒息的重重铁链终于被卸下,那个布满微型毒针的特制脖圈也被摘除。但他并没有获得自由,反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虚弱地瘫趴在那冰冷的地面上,连抬起头的力气似乎都没有,单薄的脊背微微起伏,透着无尽的疲惫与脆弱。
然而,旁边的文字记录却揭示了一场短暂而惊心动魄的波澜:
“Shadow 回归。独龙将其交由银狐‘玩’数日。”
“次日,Shadow 击晕银狐,成功逃脱。两小时后,自行返回基地。”
短短两行字,却仿佛蕴含着风暴!
可以想象,在那个名为 银狐 的人手中,陆寒星定然遭受了难以言说的对待。但他没有放弃,他在等待,在隐忍,终于抓住了转瞬即逝的机会,一击得手,打晕了看守者,像一道影子般融入了外面的世界。
他跑了!他本可以远走高飞。
可是,为什么又回来了?
是受到了更无法抗拒的威胁?是被某种无形的枷锁牵引?还是……他有不得不回来的理由?
这“回归”二字,比任何反抗都更显得沉重和悲凉。那两个小时的自由,像黑暗中骤然亮起又骤然熄灭的火花,短暂地照亮了他的不屈,却也映照出那束缚着他的、更深沉的黑暗。
书房内,一片死寂。三兄弟都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心跳声。这看似平静的“回归”背后,藏着的是怎样惊涛骇浪般的挣扎与无奈?
秦承璋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翻开了下一页。映入眼帘的照片,让三兄弟都不由得呼吸一滞。
照片中的陆寒星,似乎被简单地“整理”过。
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像是清晨凝结在花瓣上的露水,沿着他过于白皙清俊的脸颊滑落。那张小脸洗去了尘埃,完整地显露出来,竟俊秀得惊人,宛如一枝在晨雾中微微颤动的白玉兰,纯净而易碎。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鬓边,更衬得皮肤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深深地低着头,仿佛脖颈无法承受头颅的重量,又像是要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匿起来,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身上套着一件极其宽大、完全不合身的灰色衣服,粗糙的布料空荡荡地挂在他清瘦的骨架上,使得他看起来更加孱弱无助,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然而,最刺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即便低着头,镜头依然捕捉到了他眼眶中氤氲的水汽。那双原本如同黑宝石般璀璨明亮的眸子,此刻盈满了泪水,巨大的泪珠悬在长长的睫毛上,欲落未落。那里面盛放的,不是愤怒,不是反抗,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委屈,以及……某种认命般的绝望。
照片下方,那段简短的文字,却像一道惊雷,在三兄弟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Stygian 将其带回。经查,Shadow 疑似某贵族流落在外的血脉。已被‘老大’亲自敲打训诫。本人明确表示:不会寻找家人,誓死效忠组织。”
“贵族……血统……”
“不会找家人……誓死效忠……”
这几个字眼反复冲击着秦弘渊、秦承璋和秦冠屿的神经。他们感到一阵荒谬和剧烈的心痛——他陆寒星,明明知道自己可能拥有高贵的出身,有血脉相连的家人流落在外,他竟然选择不寻找?反而要誓死效忠这个囚禁他、折磨他的组织?!
秦弘渊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痛的了然。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冷静,缓缓分析道:
“他为什么不找……恐怕不是不想,而是不敢,甚至……是不信了。”他看向两个兄弟,语气沉重,“我猜测,独龙,或者组织里的其他人,一定用最恶毒的方式蛊惑了他,给他灌输了可怕的念头——比如,他的家族会以他为耻,厌恶他流落在外的经历,嫌弃他双手可能沾染的‘污秽’,认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家族的耻辱……他信了这些话。他害怕被再次抛弃,害怕从亲人眼中看到嫌弃,所以,他宁可彻底断绝这份念想,将自己放逐在黑暗中。”
秦承璋沉默了。
他死死攥着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之前对陆寒星“示弱”的鄙夷,在此刻被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淹没——那是愤怒,对组织操控人心的愤怒;是心痛,对弟弟所承受精神折磨的心痛;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理解。
陆寒星那含泪的低垂眉眼,那“不会寻找家人”的决绝誓言,此刻看来,不再是懦弱或背叛,而是一个被残忍地扭曲了认知、斩断了归途的少年,在无边黑暗中做出的,最绝望的自我放逐。
第304章 真相大白36
秦承璋的指尖捻过粗糙的纸页,在第十二页停住。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组织的安排】
起居监管
· 住宿: 与特派监管员“Stygian”同住其单身宿舍,指定床位为上铺。
· 餐食: 每日标准配给,四菜一汤。
“看来这是被监管起来了!”旁边的秦弘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了然又复杂的情绪。
秦承璋的视线在那几行冰冷的印刷字上停留了很久。同吃同住,上铺……这让他想起了一些并不遥远的事。秦家,也是用类似的方式,派了保镖几乎寸步不离地“照看”他,美其名曰保护,实质与软禁无异。那种无处不在的视线,那种私人空间被彻底侵入的窒息感,此刻随着这几行字,再次清晰地浮现心头。他几乎能想象到那间单身宿舍的逼仄,能闻到那股混合着消毒水、旧家具和另一个陌生人气息的味道。
他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组照片,瞬间将那种沉闷的压抑感击碎,代之以一种冰冷的锐利。
照片的主角是陆寒星。他趴在一个看似废弃的工厂天台边缘,全身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他的眼睛紧贴着狙击步枪的高倍瞄准镜,侧脸线条在专注中显得格外冷硬。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发梢,顺着鬓角滑落。
而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身影极具压迫感的女性。
她便是“猎鹰”。
身高一百八十二公分,使她即便在男性中也显得鹤立鸡群。她穿着贴身的黑色战术背心和黑色短裤,脚上却突兀地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鞋跟深深陷入天台粗糙的水泥地。正是这双高跟鞋,让她几乎与趴着的陆寒星视线齐平。她留着极短的头发,几乎贴着头皮,勾勒出清晰利落的头骨轮廓。她的面容说不上多么美丽,却像被刀斧精心凿刻过,棱角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最慑人的是她的眼睛。
如同她的代号——鹰。那是一双真正属于猛禽的眼睛,黄褐色的虹膜,瞳孔深邃锐利,仿佛能穿透任何伪装,精准地锁定数公里外的目标。此刻,这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陆寒星持枪的姿势,以及瞄准镜里可能呈现的世界。她的右手随意地搭在陆寒星的肩胛骨上,看似放松,但秦承璋能从照片凝固的瞬间里,感受到那只手蕴含的力量和随时可能发出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照片下方,是一行简洁却沉重的备注:
【训练评估:猎鹰】
· 周期: 十五天。
· 结果: 达标,准予出徒。
· 后续: 准备执行首次实战任务。
十五天!从生疏到出徒,再到直接投入实战?秦承璋的心微微下沉。这种培养方式,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至上主义,完全是将人当作工具来淬炼、使用。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翻向了下一页。
新的一页没有照片,只有一行更简洁、却仿佛带着硝烟和血腥气的文字,预示着那场即将到来,或者已经发生的风暴:
【首次实战任务指派】
· 目标地点: 汇丰银行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宿舍的压抑、狙击训练的冷酷、猎鹰那鹰隼般的目光,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了——“汇丰银行的那次抢劫案”。秦承璋的脑海中,似乎已经听到了远方街道上响起的尖锐警笛声,以及那注定要划破平静的狙击枪响。
秦弘渊的视线扫过档案上的行动概述,瞳孔骤然收缩。他之前判断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原来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表面那场混乱的抢劫,”他声音干涩,指尖重重地点在“真实目标”那一行字上,“是那个富豪设在银行深处的私人金库——里面存放着十个亿的现金!”
档案接下来的记载冰冷而详尽,像一份精确的手术方案:人员如何部署,劫匪如何伪装,行动路线如何规划,甚至在必要时为了制造混乱和清除障碍,“狙击手”可以在哪些关键节点进行“威慑性射击”或“清除射击”。一切都显得天衣无缝。
然而,再完美的计划也怕意外。档案翻到行动执行部分,触目惊心的两个字跃入眼帘——【意外】。
而意外的核心,赫然指向了一个他们绝没想到的人——“秦爷”,秦奋!
秦弘渊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档案的描述如同镜头回放:
【…狙击点位已就绪,目标‘peter chu’进入有效射界。14:03:27,一号狙击手(猎鹰)扣动扳机。子弹脱离枪膛,预期弹道清晰。】
【…14:03:28,突发状况。非计划内目标‘秦奋’凭借其敏锐的直觉,于子弹击发前瞬间察觉狙击手真实目标为‘peter chu’,采取紧急干预措施,猛力将‘peter chu’推开。】
文字旁边是另一张模糊但足以辨清动作的监控截图:秦奋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peter chu推得一个趔趄。
【…原定弹道受干扰,子弹偏离预期轨迹,未能命中‘peter chu’要害,仅造成其肩部擦伤。】
读到此处,秦弘渊和秦承璋几乎能听到那子弹呼啸而过、击中墙壁或地面的声音,能感受到那一刻的惊心动魄。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14:03:29,因‘秦奋’的干预动作,其自身位置暴露于二号狙击手(Shadow)射界。Shadow当机立断,切换首要目标。第二发子弹射出,目标:‘秦奋’,眉心。】
档案页上,甚至有一张简单的弹道示意图,清晰地显示第一颗子弹的轨迹因秦奋的干预而弯曲,而第二颗子弹,则像一条毒蛇,直扑秦奋的额头!
秦弘渊和秦承璋的呼吸同时一滞。即使明知秦奋最终未死,但看到这白纸黑字描述的致命一击,心脏依然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行描述下方,档案的撰写者却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笔调添加了备注和评估:
【战术评估】
· 意外处理: 优秀。
· 关键人员: Shadow(二号狙击手)。
· 评语: 临危不乱,精准捕捉转瞬即逝之战机,果断补射,有效协助猎鹰(一号狙击手)完成核心任务(清除peter chu及其贴身防护),完美解决突发意外!记功一次。
“完美解决意外”?“记功一次”?秦承璋看着这些字眼,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们视秦奋的生死如草芥,将他英勇救人的行为视为需要被“解决”的障碍!
“果然是这个小混蛋!” 旁边的秦冠屿已经气得脸色铁青,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怒视着档案上“Shadow”这个代号,仿佛要透过纸面将其撕碎。
秦承璋和秦弘渊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愤怒于对方对秦奋的冷酷狙杀,后怕于那毫厘之间的生死一线,更有一种深沉的悲哀和无力——他们秦家的人,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别人计划里需要被清除的“意外”。
他们都知道,档案记载到这里,秦奋并未被那颗射向眉心的子弹夺去生命。千钧一发之际,定然是那位忠诚的保镖做出了最后的牺牲,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秦奋之前……
这冰冷的档案,记录的不仅是罪恶的计划,更是他们秦家险些承受的、无法挽回的损失。
第305章 真相大白37
秦承璋的手指捻过微黄的书页,停在第十三页。
这一页的纸张似乎比其他页更皱,仿佛被翻阅者的汗水浸透过。文字间夹着几张褪色的照片,记录着一个少年在绝望边缘挣扎的模样。
照片里,陆寒星正攀着一栋废弃居民楼的楼梯。那栋楼的水泥护栏已经碎裂,露出锈蚀的钢筋,像一副被剥皮后裸露的肋骨。他的手指死死扣住台阶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发白。
监督的男人坐在下层楼梯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身黑色作战服和黑色的皮鞋。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币,银币在他指间翻飞,偶尔折射出冰冷的光。
“这才第六趟!”拿着秒表的小弟喊道,声音在空荡的楼梯井里回荡。
陆寒星的廉价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他单薄的脊背上。那件从地摊买来的格子衬衫经不住汗水的浸泡,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线头在领口和袖口处绽开。汗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台阶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的白色帆布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鞋帮开裂,鞋底沾满泥土和碎屑。每一步踏出,都在台阶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随即又被下一脚踩碎。
秦冠屿猛地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书页:“我的天,这是要累死人啊!你看他的腿,在发抖!”
插图中,陆寒星正跨向另一段楼梯,右腿悬在半空,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像被电击般剧烈抖动。
秦弘渊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地分析着每一个细节:“每一步的落点都经过计算,你看他脚掌着地的角度,永远保持三分之一的悬空——这是为了在光滑表面增加摩擦力。他在为爬‘云端之上’做准备。”
“‘云端之上’...”秦承璋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书页边缘微微起皱,“偷南家的黑珍珠?”
书页下方的批注证实了他的猜测。一行娟秀的小字写道:“攀爬摩天大楼,从对面楼滑索进入天台,爬50层,千米高空,进入黑珍珠展览会”
训练记录显示,陆寒星在这一天的训练中连续爬了四十三层楼。最后一次攀爬时,他的指甲裂开,血水混着汗水在台阶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考核评语潦草地写在页脚:“优秀。疼痛耐受度超预期,技巧掌握速度惊人。建议进入下一阶段:高空平衡训练。”
秦承璋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
下一页贴着一组照片,让书房里的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第一张是陆寒星悬挂在高楼边缘的瞬间,他的身体完全依靠十根手指的力量悬吊在半空中,强风撕扯着他的衣角。
第二张是他蜷缩在训练场角落处理伤口。
第三张是陆寒星深夜独行的背影,他走进一栋破旧居民楼,三楼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那是整条暗巷中唯一的光亮。
秦承璋深吸一口气,指尖有些发凉,他缓缓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页的布局如同一份冷酷的行动计划书,左侧贴着几张模糊的照片和剪报,右侧则是用凌厉笔迹写就的方案。
第一张照片是独龙,他脸色铁青,眼神凶狠地瞪着前方——那是陆寒星的方向。照片只捕捉到陆寒星的侧影,他瘦削的身体向后微仰,那双标志性的大眼睛因震惊和恐惧而瞪得溜圆,瞳孔紧缩,里面清晰地映出独龙狰狞的倒影。他嘴唇微张,仿佛在无声地拒绝或哀求。
旁边的文字冰冷地记载:
【目标】:南氏家族传承黑珍珠
【位置】:“云端之上”顶层宴会厅,
【障碍】:无邀请函,核心区域安保密布,常规手段无法潜入
【方案A(否决)】:伪造邀请函。失败。独龙及主要成员气质不符,易暴露。
【方案b(执行)】:陆寒星,独自徒手攀爬“云端之上”北侧辅助外墙,潜入核心区。
【接应】:独龙带队于地面制造电路故障,引发局部混乱。
“他自己爬楼……自己偷?”秦冠屿的声音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云端之上’啊哥!那玻璃幕墙滑得连鸟都站不住!这根本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秦弘渊的指尖点在那行“方案b”上,语气带着一种叙述传奇的平静:“但他就是办到了。而且干得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直接证据。这一票之后,‘Shadow’这个名字一夜之间响彻整个黑暗世界,在‘全球顶尖杀手榜’上的排名,直接跃升到了全球第二十位。”
秦承璋看着照片里陆寒星那双惊恐又清澈的眼睛,实在无法将他和顶尖杀手联系起来,心中那种匪夷所思的感觉越来越浓:“我还是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在那样的环境下……”
“所以独龙他们无法参与核心行动,”秦弘渊解释道,指向【方案A】的否决原因,“不仅仅是邀请函搞不到——那种顶级的贵族宴会,核查的不仅仅是那张纸,更是骨子里的教养、谈吐、乃至一个眼神。独龙那些人,就算换了脸,身上的江湖气和底层痕迹也瞬间会被看穿。邀请函是发给几代家世都清清楚楚的家族,黑暗世界手段再通天,也无法凭空造出一个能被上流社会认可的‘贵族’。”
秦冠屿恍然大悟,用力一拍大腿:“对!圈子太小,谁都认识谁,突然冒出个生面孔,还是根底不明的,立刻就会被盯上!这邀请函,真是比保险库的密码还难搞!”
秦承璋点点头,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的照片场景骤然转换。
一个装修极尽奢华的办公室映入眼帘,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着志得意满的独龙。而沙发上,则坐着一对衣着光鲜、珠光宝气的富豪夫妇——齐先生和齐太太。照片捕捉到陆寒星正低着头走进来的瞬间。
齐先生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挑剔,像评估货物般上下扫视着陆寒星,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齐太太则更加直接,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从陆寒星洗得发白的旧t恤,到他磨边的牛仔裤,最后落在他那双沾着尘土的旧球鞋上,眼神里混合着轻蔑、好奇,还有一丝……不怀好意的算计。
照片下方,一行字揭示了目的:
【行动预算拨款:为Shadow购置符合宴会标准的行头。】
【执行人:Niktia(负责形象设计与伪装)】
文字旁边,还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Niktia飞扬的字迹:
“底子不错,不用特意修饰的贵族气质,伪装一下五官即可。”
第306章 真相大白38
秦承璋带着难以抑制的好奇,指尖微颤地翻开了下一页。
霎时间,一组精心拍摄的照片跃入眼帘。照片中的少年,让三位见多识广的秦家兄弟都出现了短暂的失神。
果真如之前所述,Niktia的化妆术堪称鬼斧神工。她没有粗暴地改变陆寒星的容貌,而是巧妙地进行了“微调”。他原本那如同上好的白脂玉般无瑕的皮肤,和那双仿佛蕴藏着星辰宇宙的黑宝石大眼睛,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甚至因为恰到好处的修饰而更加夺目。化妆师只是略微垫高了他的鼻梁,微妙地调整了眉骨与眼窝的立体度,让五官的分布呈现出一种更符合黄金比例的精致感。仅仅是这点细微的改变,就让他与原本那个带着野性气息的少年有了区别,却又奇异地保留了最核心的神韵。
照片中,陆寒星身穿一套剪裁极其合体的蓝色礼服,深邃的蓝色面料上,用银丝精心绣着若有若无的白色云朵状图案,在灯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内搭的白衬衫领口挺括,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与他礼服的色调完美呼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脚上那双一尘不染的白色皮鞋,皮革质感高级,款式时髦却不轻浮。
“独龙这次真是下了血本!”秦冠屿惊叹,“这一身行头,够在市中心买个小公寓了!”
然而,比这身昂贵装扮更夺目的,是陆寒星本人。经过包装的他,活脱脱就是一个从小浸淫在优渥环境中长大的贵族小公子,矜贵、精致,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高雅。但奇妙的是,秦家血脉中那种特有的、难以言喻的清贵气质和深邃眉眼,在他身上非但没有被掩盖,反而被这身装扮凸显了出来。
秦冠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喃喃自语:“不对……我好像……真的在哪里碰到过他!”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冲击着他。
秦弘渊立刻追问:“你碰到过他?具体在哪里?什么时候?”
“我想想……让我想想……”秦冠屿端起旁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猛地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似乎刺激了他的记忆神经。他闭上眼睛,努力在纷乱的记忆中搜寻。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和难以置信:“啊?!我想起来了!是在宴会厅外的走廊!当时人很多,一个冒失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匆匆走过,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很安静的宾客,把人家撞倒。我当时正好在附近巡视,顺手就扶起了他。”
他一边回忆一边描述,语速逐渐加快:“那个小弟弟……对,就是他现在的样子!他当时好像吓了一跳,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看了好久……那双眼睛,特别黑,特别亮,我当时还觉得这小孩眼睛真漂亮……现在想来,那不就是我们秦家特有的黑宝石大眼睛吗?!”
秦承璋听到这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冠屿,你当时就一点都没察觉?如此明显的家族特征,在你眼前……”
秦冠屿脸上瞬间布满了愧疚和懊恼,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大哥!我当时全身心都扑在安保布防上,脑子里想的都是哪个角落可能有疏漏,哪些宾客需要重点留意。对方只是一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小孩子’,我扶起他,确认他没受伤,注意力立刻就转移到别处了……我哪会想到……” 他的话堵在喉咙里,谁能想到那个看似无害的、需要被保护的“小贵族”,竟然就是今晚真正的主角,那个名震黑暗世界的“Shadow”?
秦弘渊在一旁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呵呵!小孩子?就因为对方是个‘小孩子’,你就不在意了?三弟,你这以貌取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往往最致命的威胁,就藏在最不起眼的伪装之下。”
秦冠屿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盯着照片上陆寒星那双清澈又似乎隐藏着无数秘密的眼睛,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那次看似偶然的相遇,那个他未曾放在心上的“小插曲”,此刻却成了整个计划中最精妙、也最讽刺的一环。
秦承璋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翻开了下一页。
画面风格骤然一变。之前的华丽礼服、精致妆容尽数褪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组光线昏暗、充满地下世界粗粝感的照片。
照片中央,是已经换回一身黑色衣装的陆寒星。汗水浸湿的额发略显凌乱地贴在他光洁的额角,那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里,之前的惊恐和清澈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冷漠所取代。他站得笔直,却像一根绷紧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的弦。
他的右手微微前伸,摊开的掌心中央,静静地躺着一颗珍珠。
那就是传说中的南家至宝——黑珍珠。
而在陆寒星对面,独龙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占据了画面的另一侧。他贪婪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颗黑珍珠上,几乎要喷出火来,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诱人的光泽。
背景里,是组织里其他成员。他们有的振臂高呼,有的兴奋地互相捶打,有的则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颗珍珠,脸上洋溢着狂喜和难以置信。整个画面充满了一种扭曲的、近乎癫狂的庆祝氛围,与中心处陆寒星那格格不入的冰冷与寂静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然而,关于整个过程最关键的部分——陆寒星究竟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南家盗取这颗珍珠,又是如何避开所有耳目成功脱身的——档案中竟然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文字记载。
只在照片下方,有一行简洁到近乎冷酷的备注:
【行动执行摘要】:目标物品已获取。行动人员Shadow唯一指定要求:于xx时xx分,制造“云端之上”全域停电,持续时长:5分钟。
“那个停电?!”秦冠屿喃喃自语,瞳孔微缩,尘封的记忆被猛地撬开。“是的……我记得!虽然备用电源很快启动,大概只持续了四五分钟,但当时的的确确造成了一阵不小的混乱!灯光瞬间熄灭,女士的惊呼,酒杯落地的声音……原来……原来是他要求的!”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秦弘渊,眼中燃烧着熊熊的好奇火焰:“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就靠着那五分钟的黑暗?”
秦弘渊摇了摇头,金丝眼镜反射出冷静的光:“不知道。档案里没写。可能这小子留了一手,根本就没告诉独龙细节。”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评估的冷酷,“想知道?方法有两个:要么,撬开他的嘴。不过,看这小子,让他开口,恐怕难度不小。要么,就是复原当时的监控录像。黑暗之中,总有镜头能捕捉到蛛丝马迹。”
秦冠屿闻言,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监控系统在停电前后受到了不明信号源的强烈干扰,核心区域的存储设备甚至有物理损坏的迹象。技术部的人还在全力修复,但什么时候能弄好,还是个未知数。”
一直沉默着的秦承璋缓缓合上了手中的档案,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深邃的目光扫过两个弟弟,语气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着什么急?”
“黑珍珠已经找到了,也完好无损地还给了南家。至于这五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他微微停顿,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真相,早晚会水落石出。现在,我们需要的是耐心。”
他的话语仿佛给这场急躁的追问按下了暂停键,但空气中弥漫的疑云,却更加浓重了。那失踪的五分钟,就像一块巨大的空白,等待着被填满。
第307章 真相大白39
档案的页数所剩无几,气氛愈发沉重。秦承璋缓缓翻页,映入眼帘的内容让三兄弟呼吸一窒。
那是一组放大的新闻照片和剪报,标题触目惊心:《抑郁少年深夜投湖》
第一张照片,背景是横跨宽阔江面、灯火通明却显得格外冰冷的大桥。陆寒星站在桥栏边缘,身上那件玫红色的连帽卫衣在惨白的路灯下鲜艳得刺眼,像一道划破夜色的血痕。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身形单薄,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黑发,露出他完整的面容。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死寂的、万念俱灰的冷漠。他那双曾被誉为“黑宝石”的大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桥下漆黑如墨的江水,仿佛对这个世界,已再无半分眷恋。
第二张照片捕捉到了他纵身跃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然脱离桥面,在空中舒展开,像一个决绝的告别。他紧紧闭着双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嘴唇用力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似乎在隐忍着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情绪,又像是彻底斩断了所有生机。
第三张照片是从更远的角度拍摄,那个小小的、玫红色的身影,正笔直地坠入浩瀚而黑暗的湖水中,溅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水花,随即迅速被吞没。那抹亮色在深邃的湖水中一闪而逝,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残酷的美感。
照片下方,有一行简洁却信息量巨大的标注,笔迹与前文不同,更加冷硬:
【目标确认脱离:Shadow。
自杀。
拍摄者:Stygian
Niktia
猎鹰。】
“Stygian… Niktia… 猎鹰……” 秦冠屿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名字,他自杀时,那几个黑暗世界的人也在!
紧接着是陆寒星被救上岸的新闻照片。他湿透的身体被裹在毯子里,放在担架上,脸色是死人般的青白,毫无生气。唯有那浓密的睫毛和依旧精致的五官轮廓,能依稀辨认出这就是那个曾惊艳了他们的少年。
秦承璋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担架那张照片上,声音低沉而复杂:“我就是看到了这则社会新闻的报道。虽然画面模糊,但他躺在担架上那张苍白的脸……那眉宇间的轮廓,尤其是那鼻梁和唇形,让我瞬间想起了耀辰,和耀辰好像。就是因为这份惊人的相似,我才顺着线索,最终在学校找到了他。”
档案的最后一页,只有三个冰冷的字,像是为这个代号“Shadow”的篇章画上了仓促的句号:
【放弃追踪。】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秦冠屿长长舒了一口气,不知是庆幸还是惋惜。秦弘渊也微微后靠,似乎认为这场令人压抑的回顾终于告一段落。
“所以……这就是结局了。”秦冠屿喃喃道,心情复杂难言。
秦承璋也正要合上档案,仿佛想将这段黑暗的过往彻底封存。
然而,秦弘渊的指尖却无意间捻过了最后那页标注着“放弃追踪”的纸张。他的动作微微一顿,因为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后面还有内容!
“等等!”他眼中锐光一闪,“后面还有!”
在秦承璋和秦冠屿疑惑的目光中,秦弘渊迅速翻过了那页被视为“终结”的纸张。
下一刻,三兄弟的瞳孔同时剧烈收缩!
秦承璋带着尚未平复的心情,以及对象牙塔里那个苍白少年竟有如此复杂过往的震撼,翻开了下一页。
然而,这一页的内容,远比他们之前看到的任何训练、任何任务,都更加冲击他们的认知底线。
页面上方,是一行打印的、措辞冷静得近乎残酷的简报:
【暗礁会内部通报】:接获线报,缅北黑市近期将出现一件“绝无仅有的孤品”。资质上乘,潜力巨大,建议不惜代价获取。
【行动指令】:派遣“孤狼”前往竞购。授权使用最高级别资金权限。
“孤品”二字被加粗标注,带着一种物化生命的、令人作呕的意味。
“暗礁会……‘孤品’?”秦承璋的眉头死死锁住,当他看到后面紧跟的地名时,这位向来沉稳的秦家掌舵人竟失声惊呼:“缅北?!我的天哪!”
这个词像一块冰投入油锅,瞬间在书房里炸开。
秦弘渊一贯冷静自持的脸上也出现了裂痕,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缅北?!那个无法无天的地方?陆寒星……档案上不是写他出身海城周边的农村吗?一个内陆孩子,怎么会……怎么会流落到那种魔窟?!”
秦冠屿更是直接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所有关于缅北的恐怖传闻——诈骗园区、武装割据、人口贩卖、器官黑市……每一个词都沾着血淋淋的罪恶。他无法想象,那个在照片里眼神清澈、甚至带着几分怯懦的少年,竟然是从那种人间地狱里被“买”出来的!
秦承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指着那行字,逐字念出,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不惜代价获取’……他们把活生生的人,当作什么了?一件货物吗?!”
秦弘渊迅速收敛心神,指尖点在那份简报上,逻辑飞快运转:“暗礁会消息灵通,手段狠辣。他们盯上的‘孤品’,绝不会是普通货色。派去执行任务的代号是‘孤狼’……听起来就是个心狠手辣、独来独往的角色。独龙启用这样的人,带着最高资金权限去……这说明他们志在必得!”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位兄弟:“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一个海城农村的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像一件失落的古董一样,出现在万里之外、世界上最混乱黑暗的缅北黑市上?这中间断掉的链条,恐怕才是他所有悲剧的真正起点!”
秦冠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所以他是被……被卖到暗礁会的?像买一件工具一样?” 他看着之前陆寒星训练和执行任务时那双时而惊恐时而麻木的眼睛,此刻终于明白了那深不见底的绝望究竟从何而来。那不仅仅是因为严酷的训练和危险的任务,更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当成人来看待。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之前所有关于陆寒星身手、胆识、伪装能力的惊叹,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血色与悲凉。他的惊人天赋,他那被秦弘渊称赞的“潜力”,竟然是在这样一种极端残酷、被当作商品拍卖的背景下,被暗礁会这只罪恶之眼所发现并“投资”的。
这真相,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黑暗百倍。
第308章 真相大白40
“缅北……”
秦弘渊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仿佛在咀嚼一个来自地狱的词汇。他一生纵横国际,与无数黑暗势力交手,但那个位于东南亚一隅的法外之地,却是他即便在情报地图上看到也会下意识绕开的禁区。那不是他熟悉的、带着某种“规则”甚至“优雅”的黑暗世界,那是纯粹的、赤裸的、毫无遮掩的野蛮与混乱。
“我压根没去过,也绝不会踏足。”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任何一个有根基的贵族,甚至只是稍有见识的豪门,都不会让自己的足迹沾染那片土地。那里没有规则,只有弱肉强食;没有繁华,只有极致的贫穷;没有希望,只有漫无边际的痛苦和绝望!”他所熟悉的黑暗是西装革履下的匕首,是红酒晚宴里的毒药,而不是缅北那种泥泞、血腥、直接撕碎人类文明外衣的原始残酷。
“缅北……买回来的?!”秦冠屿的下巴几乎要掉下来,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又无力地坐回去,脸上的肌肉因震惊而微微抽搐,“我……我之前还只是单纯地以为,这小孩子可能是遇到了普通的人贩子,被拐卖到哪个黑心工厂或者地下组织……我没想到……没想到是缅北!” 在他相对“单纯”的认知里,人贩子已经是罪恶的极限,而缅北,那是罪恶的熔炉,是连人贩子都要遵循其黑暗法则的终极深渊。
秦承璋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阴霾天空。他放在红木桌面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对他而言,陆寒星的遭遇本身固然令人同情,但更让他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的,是这件事背后对秦家声誉的毁灭性打击。
“这……这对于秦家,是天大的丑闻!”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秦家流落在外的血脉,竟然被人当作货物,在缅北那种肮脏不堪的黑市上被拍卖?!这要是传出去,我们秦家几代人积累的声誉、脸面,都将荡然无存!会成为整个上流社会的笑柄!”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家族的荣耀高于一切,而这件事,简直是将秦家的脸面扔进了最污秽的泥沼里践踏。
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耻辱、震惊、愤怒、怜悯……种种情绪交织、碰撞。
秦弘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从最初的冲击中冷静下来,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再次投向那份档案。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大哥,冠屿,现在看来,这恐怕……不仅仅是丢秦家的脸那么简单了。”
他的指尖重重地点在“孤品”和“缅北黑市”这几个词上。
“你们想过没有?暗礁会,为什么偏偏要去缅北买一个孩子?他们看中的‘资质’到底是什么?仅仅是身手和胆量吗?一个从那种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他经历过的,他记住的,他被迫成为的……这一切,难道仅仅是为了培养一个顶尖的窃贼或者杀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兄弟震惊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怀疑,陆寒星被选中,乃至他后来所接受的一切训练,所执行的一切任务,可能都隐藏着一个比我们想象中更深、更黑暗的目的。而缅北,或许不仅仅是他苦难的起点,更可能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钥匙。”
秦承璋的心猛地一沉。他意识到,秦弘渊是对的。这件事的严重性,早已超越了家族颜面的范畴,正滑向一个更加幽暗莫测、可能危及家族根基的深渊。而那个此刻正躺在医院里,看似脆弱无害的少年,他的身上,究竟背负着怎样可怕的秘密?
接下来的照片,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秦家三兄弟的眼底,瞬间让他们血液冻结、面皮发烫,那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几乎要将他们的脊梁骨压断。
照片的背景是人潮汹涌,灯火辉煌的地下黑市,墙面光滑贵气,透着一股野蛮和奢华的味道。画面中央的陆寒星,还是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不过十三岁的模样,却浑身赤裸,一丝不挂地暴露在镜头下——瘦弱的肩膀微微耸起,肋骨根根分明地硌在苍白的皮肤上,小腿细得像芦柴棒,腿上泛着青紫的瘀伤,触目惊心。他的手腕和脚踝上,套着粗重冰冷的铁镣,镣铐与皮肉摩擦的地方,已经磨出了泛红的血痕,深色的铁锈沾在细嫩的皮肤上,像是洗不掉的烙印。
少年的眼睛被一块厚重的黑布紧紧蒙住,黑布的边缘勒进额头和眼窝,留下深深的红痕,几滴晶莹的泪水顺着黑布的褶皱往下淌,一路滑过消瘦的脸颊、纤细的脖颈,最终滴落在脚踝的镣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显然被剃过光头,此刻头顶只冒出一层浅浅的黑色绒毛,像刚破土的嫩芽,带着几分脆弱的倔强。他就那样僵直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身体细微的颤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嘴角微微下撇,明明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恐惧与痛苦,却硬是没发出一丝呜咽,唯有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拼尽全力的隐忍。
这张照片,每一个像素都写满了屈辱与残酷。秦家三兄弟盯着画面,只觉得喉咙发紧,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灼痛。他们不敢想象,当年那个懵懂无辜的孩子,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折磨。而这份折磨,源头竟与秦家脱不了干系——若是让整个秦家知晓,尤其是将脸面看得比性命还重的秦世襄得知,这绝非简单的丑闻,而是足以让秦家蒙羞百年、抬不起头的奇耻大辱,是狠狠扇在秦家所有人脸上的一记耳光,让他们世代都背负着这份肮脏的罪孽。
第309章 秦家罪人1
聚光灯如淬了毒的冰棱,直直扎在拍卖台中央,将那抹单薄的身影照得无所遁形。陆寒星刚被强行摘下眼罩,骤然涌入的强光让他瞳孔剧烈收缩,那双本该盛满少年意气的黑宝石般的眼眸,此刻被恐惧、惊恐与绝望填得满满当当,像被狂风暴雨侵袭后的湖面,翻涌着破碎的水光。
他的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鼻梁因极致的隐忍而微微抽动,嘴唇被牙齿咬得泛白,却仍止不住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瘦削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被迫赤裸着身体站在那里,未缕一丝衣帛,肌肤在灯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冷白,而遍布其上的伤疤却狰狞得刺眼——旧的疤痕早已褪色成浅褐色,新的伤口还泛着淡淡的红,或长或短,或深或浅,像一幅被揉碎后强行拼凑的残画,诉说着过往的苦难。
沉重的手镣锁在他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腕上,铁链拖拽着地面,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闷声响,与脚踝上同样粗重的脚镣相呼应,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让铁链碰撞声更显刺耳。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蜷缩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显然在拼尽全力克制哭腔,可胸腔里压抑的呜咽还是断断续续溢出,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澈,却又裹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他的头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抬起,无法低下,浅浅短短的黑色碎发贴在头皮,更衬得他眉眼精致得惊人——挺翘的鼻梁,小巧的下颌线,唇形饱满却毫无血色,这般精致的五官与他身上的伤痕、枷锁形成惨烈的对比,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拍卖台下方,数名身着黑色制服的守卫手持黑洞洞的枪支,枪口隐隐对准台上的少年,也对准台下蠢蠢欲动的人群。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像一尊尊没有感情的雕塑,既是防止这“商品”逃跑,也是震慑那些妄图不按规矩抢走他的亡命之徒。
台侧的巨大电子屏上,一行冰冷的文字格外醒目,像淬了冰的刀锋,割得人眼睛生疼:【黑市压轴孤品——男,13岁,某贵族血统,身高178cm,微瑕,雏,起拍价:五百亿】。
“雏?!”
秦冠屿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瞳孔骤缩,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悸,那声低呼在喧闹的拍卖场内显得格外突兀。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字幕,又看向台上那个浑身发抖的少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身旁的秦弘渊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先前那份置身事外的平静荡然无存,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指尖因用力而攥得发白。他侧头看向秦冠屿,声音低沉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一字一顿地解释:“就是未成年的意思。”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块巨石砸进秦冠屿的心底,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13岁,贵族血统,雏,五百亿……这些冰冷的词汇与台上那个满眼绝望、遍体鳞伤的少年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诞与残忍。台下的人群已经开始躁动,有人举着牌子,有人低声议论,眼神里满是贪婪与垂涎,仿佛台上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秦冠屿的目光再次落在陆寒星身上,少年还在强忍着不哭,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里,除了恐惧与绝望,似乎还藏着一丝微弱的、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倔强。秦冠屿只觉得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让他几乎要失控。
秦承璋的手指几乎是颤抖着,指向了档案中附带的几张拍卖会现场照片。
那些照片像素不高,带着偷拍特有的模糊和畸变,却足以撕裂三位秦家子弟一直以来固有的认知。画面背景是一个装饰得金碧辉煌却又透着诡异氛围的大厅。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照亮底下攒动的人头。
照片里,可以看到各种衣冠楚楚的人物:穿着定制西装、指尖夹着雪茄的富豪;珠光宝气、却掩不住眼神中贪婪与好奇的名媛;还有面目模糊、但气质精悍的商人……他们围坐在舒适的沙发卡座里,手里端着香槟,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猎奇、评估与隐秘兴奋的表情,齐刷刷地望向同一个方向——那个被灯光聚焦的展示台。
一股巨大而尖锐的羞耻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秦承璋的胸腔!他仿佛能透过这些静态的照片,听到现场那令人作呕的竞价声、议论声,看到那些目光如同扫描货物般,在他秦家的血脉身上来回逡巡!
“我们秦家的孩子……”秦承璋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颤抖,“竟然被……被当成商品,放在这种地方,供这些人……拍卖取乐?!”
秦弘渊的脸色也苍白得吓人,他死死盯着照片旁附带的几行简短文字说明,那上面冷酷地写着:
【标的物评估备注】:经基因采样及特定标记比对,确认拥有某种贵族血统。可确定其血缘源自某个显赫家族,但现有数据库无法精准匹配具体家族谱系。此为该‘孤品’核心价值点之一。
“他们确定了血缘!确定了他是贵族之后!”秦弘渊的声音因震惊而拔高,“却确定不了家族!他们知道他是贵族家的孩子,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他修长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秦冠屿双眼赤红,猛地一拳砸在红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这得有多少人?!有多少人看过?!有多少人出过价?!他们……他们怎么敢?!”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那个画面,那个一丝不挂,带着伤疤的少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被置于众目睽睽之下,被明码标价……而台下坐着的,是那些所谓的“上流人士”!
“哪有贵族的孩子被拍卖过?!”秦承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法洗刷的屈辱和滔天的怒火,“翻遍历史,闻所未闻!头一份!我们秦家,开了这个‘先河’!怪不得是‘孤品’!怪不得暗礁会要不惜代价!”
他胸口剧烈起伏,比起纯粹的愤怒,一种更深沉、更刻骨的耻辱感几乎要将他淹没。这不仅仅是个人命运的悲剧,这是对整个秦氏家族尊严最恶毒、最彻底的践踏!他们秦家百年来积累的荣耀、地位、脸面,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钉在了这个来自缅北黑市的、写着“孤品”的耻辱柱上!
“查!”秦承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冰冷,“不管动用多少资源,付出多大代价!所有参与过那场拍卖的人,所有知道内情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我都要他们付出代价!”
这已经不再仅仅是为了找回的弟弟,更是为了洗刷这深入骨髓的家族耻辱。
第310章 秦家罪人2
秦弘渊的指尖在触碰到下一页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毒蜂那句带着玩味的“爷,让我猜猜你是哪位贵族子弟?南家?”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过他的耳廓,留下挥之不去的寒意与猜疑。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翻开了那沉重的一页。
视觉的冲击先于一切。
不是血,不是伤,而是更隐秘、更摧折尊严的画面。陆寒星,那个被强行推上展台的孩子,站在刺目的灯光下,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痕,那痕迹不受控制地蔓延,温热的尿液顺着他纤细不住颤抖的大腿皮肤蜿蜒而下,最终“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光可鉴人的大理石上,汇成一小滩羞耻的水洼。
镜头残忍地捕捉着每一个细节——孩子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的惨白,那双曾经或许明亮的眼睛里全是破碎的惊恐和无法理解的茫然。而环绕着他的,是台下那些衣香鬓影、妆容精致的富豪们。他们嘴角却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嘲弄,那是一种属于上流社会的、居高临下的残忍,将一个人的崩溃当作绝妙的余兴节目。甚至能透过照片,仿佛听到那瞬间的寂静后,爆发的哄堂大笑。
混乱中,一名或许是维持秩序的守卫上前,动作粗鲁地推搡了陆寒星一下,呵斥着什么。本就处于极限压力下的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呵斥彻底击垮了心理防线,身体一颤,更大的湿痕在大腿内侧扩散开来。这不再是简单的意外,而是在巨大恐惧和压力面前的生理失控。若在寻常人家,对于一个十三岁的男孩,这或许尴尬插曲,但在这里,在这以标榜“商品”完美与稀有为准则的拍卖会上,这便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如果说之前的品头论足尚在“鉴赏”范畴,那么此刻,他已彻底沦为整个上流圈子茶余饭后最劲爆、最不堪的笑料。
透过相册,秦弘渊几乎能同步感受到包厢里那一刻的凝固与爆炸。
秦承璋定然是气疯了,额角青筋暴起,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他脑子里恐怕只有一个念头在咆哮:他居然尿了!在这么多人面前!他怎么敢?!这丢的是整个秦家的脸面!愤怒让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而他身边的秦冠屿和秦弘渊自己,则在那一刻被灼烧般的羞耻感淹没。脸上火辣辣的,仿佛那些嘲笑的目光并非投向台上的陆寒星,而是穿透了包厢的单向玻璃,直接钉在了他们身上。他们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道地缝,能让他们钻进去,逃离这令人无地自容的场面。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僵硬地坐着,承受着这份连带而来的屈辱。
这也本是常理,陆寒星才多大!一个半大的孩子,被如此对待,能忍到此刻没有精神崩溃,已经堪称异常懂事了!
照片下方,那行冰冷的文字更是将这场耻辱彻底定格、归档,成了钉在历史里的标签:
“孤品”惊吓过度,尿失禁,满堂哄笑,守卫抓紧维持秩序!
紧接着的一行字,则带来了最终的归属,也带来了更深的谜团与压迫感:
“孤品”被二楼包间一位客人以一千亿拍下。
后面跟着的两个字,墨色似乎都带着铁锈与血腥的气息——
孤狼
秦弘渊的心跳,在翻到下一页时,几乎与画面中沉重的脚步同频。
第一张照片定格的,是一行人踏入某个密闭空间的瞬间。光线昏暗,透着一种地下场所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孤狼。他步履沉稳,如同回到自己领地的头狼,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战利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那种无形的威压,透过照片扑面而来。
紧随其后的,是毒蛇。她身姿摇曳,步伐带着一种冷血的优雅,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场即将开幕的好戏。
而真正让秦弘渊呼吸一滞的,是队伍的最后。两名神情麻木、身材魁梧的小弟,一前一后,正费力地扛着一个……巨大的“铺盖卷”。那是一条黑色的丝绒被,质地本该华贵,此刻却被粗糙的、拇指粗细的麻绳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一圈圈、一道道地紧紧缠绕、捆缚,勒出了里面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被子的一端,是个巨大的黑色头套,可以看到里面被绑的人洁白的脖颈,另一端,则隐约可见一双纤细的、毫无生气的脚踝。
根本无需猜测,那被卷在华丽却冰冷的丝绒中,像货物一样被搬运的,就是陆寒星。
接下来的照片,印证了这残酷的现象。
黑色的头套被粗暴地扯下,麻绳被利器割断。失去了束缚的黑色丝绒被应声散开,如同骤然绽放的、不祥的花朵。而“花朵”的核心,是陆寒星。
他浑身赤裸,像一只被剥壳的虾米,死死地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上面或许还残留着挣扎留下的红痕与绳索的勒痕。他眼睛紧闭得死死的,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只要不睁开眼,就能隔绝这可怕的一切。那不是简单的害怕,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濒死的绝望。他试图用最原始的姿势保护自己,却只是将那份无助与脆弱暴露得更加彻底。
最后一张照片,则将这份绝望推向了更深的渊薮。
陆寒星被那两个小弟一左一右地架了起来。他的手臂无力地搭在对方的肩上,整个身体软得像一根煮熟的面条,没有丝毫支撑的力气。两条腿如同废弃的提线,软软地拖在地上,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两道屈辱的摩擦痕迹。他的头耷拉着。
而在他的正前方,毒蛇正微微侧身,回过头来。她的眼神冰冷而专注,如同锁定猎物的真正毒蛇,伸出一只手,似乎正指向某个方向——那幽深的、未知的前路。
她要把他,领到哪里去?
这静止的画面,却充满了动态的不祥。仿佛能听到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沉重的喘息声,以及那双腿拖行在地面上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秦弘渊握着相册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
第311章 秦家罪人3
档案室里只余下纸张摩擦的窸窣声,最后一张照片被轻轻放回桌面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琥珀。
那组最后的影像历历在目:少年被洗漱得过分干净,甚至带着一种被剥离了原有身份的苍白。长袖长裤遮掩了伤痕,却掩不住那份格格不入的脆弱。黑发短短,湿漉漉地贴着额头,水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与无声涌出的泪水混在一起,蜿蜒而下。那双过分大的眼睛里盛着的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神采,而是一种被冲刷得麻木的惊惧。然后,那个女人——Niktia 走了过来,荧光笔尖在他额头上画下一个完整的圆。那动作不像祝福,更像一种烙印,一个所有权的冰冷宣告。
下一张,是陆寒星宣誓效忠。照片是静态的,却仿佛能听到那细小骨骼因恐惧而战栗的声响。他那么小,站在庞大的组织象征物前,像风中残烛。
最终,“隐藏Shadow身份,绝密,封存!”几个字,如同一声沉重的断喝,为这五年非人的岁月画上了休止符,也将所有真相重新推回黑暗。
秦家三兄弟谁也没有先开口。
大哥秦承璋猛地向后靠进椅背,仰头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岩石。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将翻涌而上的怒意与酸楚硬生生咽回去,那攥紧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二哥秦弘渊缓缓摘下了眼镜,用指尖用力揉捏着紧锁的眉心。他试图用惯常的理性去分析这段经历对一个人精神世界的重塑与摧残,却发现所有理论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少年脸上滚落的水珠,分不清是洗漱的清水,还是绝望的眼泪。
三哥的秦冠屿则直接站到了窗边,背对着房间,肩膀微微起伏。他脑海里反复闪现着“暗礁会”三个字
沉默在弥漫,不再是单纯的安静,而是充满了无形重量、压得人心脏生疼的静默。桌面上摊开的,不仅仅是几页纸、几张照片,更是一个少年被硬生生碾碎的青春,是一段沉入深海、不见天日的过往。
这沉默里,有千斤重。
空气仿佛还凝固在“隐藏Shadow身份,绝密,封存!”那行字的余威里,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承璋猛地一拍桌面,红木发出沉闷的响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这件事不能瞒着!”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是事关我们秦氏一族未来命运的大事!我必须立刻去禀告爷爷!”
“你疯了?”秦弘渊立刻反驳,镜片后的眼神锐利,“你现在去说,医院里那个小家伙——陆寒星,他就彻底完了!等着他的绝不只是放逐国外那么简单!怪不得他疼死也不肯吐露半个字,硬气得很,他是在保命!”
秦冠屿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必须说!这已经不单单是他一个人的事了!这关乎我们秦家上下上千人的脸面!尊严!甚至身家性命!难道要等这些参加拍卖的富豪们的刀子悄无声息架到我们脖子上才后悔吗?”他们有样学样抓秦家的孩子去拍卖甚至…”他不敢说下去了!
三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亲情、利害、家族安危在方寸之间激烈碰撞,谁也无法说服谁。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室内紧绷的对峙。三兄弟几乎同时噤声,眼神警惕地交换了一下——这个时间,谁会不请自来?
佣人急促的脚步声走向门口,门锁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厚重的实木大门被拉开,一道优雅而带着不容忽视气场的身影出现在玄关光影处。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宝蓝色及膝连衣裙,颈间佩戴着莹润的珍珠项链,一丝不苟的盘发更显雍容华贵。她面容保养得宜,眼神却带着经年累月积淀下的精明与锐利,目光扫过客厅时,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
是蕊姑姑——秦蕊!老爷子最信任的女儿,在家族中地位超然,平日深居简出,极少亲自登门小辈的住处。
秦家三兄弟心里同时“咯噔”一沉。
蕊姑姑怎么突然来了?
几个小时前,南氏别墅内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静谧与等待。
客厅里,秦蕊已然端坐多时。她一身宝蓝色连衣裙,衬得她气质愈发雍容沉静,指尖捏着一枚精致的骨瓷茶杯,小口啜饮着氤氲的热茶,面前碟子里的点心却只被动了一角,显示她的心思并不在享用茶点上。她的姿态看似放松,但那挺直的背脊和偶尔投向门口的目光,泄露了她内心的专注与等待。
玄关处传来响动。南凌风和南宁的身影终于出现。佣人立刻躬身递上柔软的拖鞋,又熟练地接过南凌风脱下的大衣。
“母亲,”南凌风快步走入客厅,语气带着完成任务的沉稳,“保险箱和钥匙都带来了。”
秦蕊放下茶杯,目光精准地落在那个样式古旧的保险箱上,最关心的问题脱口而出:“黑珍珠在里面吗?”
“这就打开看看。”南凌风没有耽搁,示意南宁将保险箱放置在客厅中央的茶几上。三把造型各异的钥匙在他手中依次插入锁孔,伴随着几声清脆的“咔哒”声,厚重的箱门应声弹开。
箱内,深邃黝黑、泛着虹彩光泽的黑珍珠静静躺在天鹅绒衬垫上,夺人心魄。然而,在珍珠旁边,一个银色金属U盘显得格外突兀。
南凌风微微蹙眉,伸手拿起了那个U盘,在指尖翻转查看,疑惑地问道:“母亲,这是什么?”
秦蕊的视线也从黑珍珠上移开,落在那个小小的存储设备上,眼神微凝,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意外出现的U盘,可能比那颗价值连城的黑珍珠更麻烦。
南凌风点了点头,将U盘暂时放在一边,转而想起另一件事,汇报道:“对了母亲,今日观察,秦弘渊那边确实有些奇怪。那个叫‘毒蜂’的人,在被塞住嘴之前,似乎挣扎着对秦弘渊喊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秦蕊心下一动,立刻追问:“什么话?”
南凌风回忆着复述:“好像是,‘爷,您到底是哪个贵族的啊?南家?’……语气带着种不怀好意的坏笑。”
秦蕊闻言,眉头紧锁,在记忆中迅速搜寻,却一时想不起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背后藏着何种玄机。她按下心头的疑虑,对儿子吩咐道:“你和南宁先回去休息吧。我把黑珍珠妥善收好,然后……得去找他们兄弟一趟。”她口中的“他们兄弟”,自然指的是秦家那三位。
“母亲,这黑珍珠放哪里合适?”南凌风关切地问。
秦蕊略一沉吟,显示出她处事的老练与谨慎:“这个嘛,暂时我想先找人鉴定鉴定,确保万无一失。先放到书房密室的保险柜里,明天一早,你去集团,请信得过的珠宝鉴定师过来。”
“知道了,母亲。”
秦蕊不再多言,起身亲自捧起装有黑珍珠的丝绒盒,步伐沉稳地走向二楼的家主书房。她启动机关,进入那间不为人知的密室,将黑珍珠锁进了最内层的保险柜中。
做完这一切,她返回客厅,将那个来历不明的U盘小心翼翼地放入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提包内侧夹层。然后,她利落地换上高跟鞋,身影挺拔地走出别墅大门,坐进了等候在外的豪华轿车。
“去秦家少爷他们的别墅。”她声音平静地吩咐司机。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载着心思各异的秦蕊,直奔秦家三兄弟的住所而去。那颗黑珍珠暂时安全了,但那个U盘和毒蜂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了层层不安的涟漪。
第312章 秦家罪人4
秦蕊踏入客厅时,那身宝蓝色的连衣裙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愈发雍容,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却像最精细的探针,不着痕迹地扫过面前三个侄子的脸。
“哟,你们三个都在?”她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寻常串门,“今天人倒是很齐嘛。” 这话听着是随口一提,但在刚刚经历过档案冲击的三兄弟耳中,却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
秦承璋作为长兄,率先稳住心神,上前一步,语气保持着恭敬:“姑姑,您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侧身挡住了通往书房方向的视线,尽管档案已被稳妥地锁进保险箱,但那沉重的秘密仿佛还在空气中留有痕迹。
秦蕊的视线越过他,精准地落在试图降低存在感的秦弘渊身上,笑容淡了些,开门见山:“我来找弘渊,问问他,今天到底隐瞒了什么?” 她的话像一根针,直刺要害。
秦弘渊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他喉咙发紧,面对蕊姑姑那洞悉一切般的目光,准备好的搪塞话语全都堵在了嘴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眼神下意识地瞟向大哥秦承璋。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秦承璋深吸一口气,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想完全瞒住这位精明的姑姑已不可能。他面色凝重,迎上秦蕊的目光,沉声道:“姑姑,您来得正好。我们确实……遇到了一件天大的事,正不知该如何向家里禀报。”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道路,做出邀请的姿态:“这里说话不便,还请姑姑移步书房一叙。”
说完,他不等秦蕊回应,便转头沉声吩咐侍立在旁的佣人:“准备一壶上好的茶送到书房。” 语气不容置疑,既是招待,也暗示着接下来的谈话需要绝对保密且耗时。
秦蕊挑了挑眉,对秦承璋这般郑重的姿态略感意外,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她微微颔首,优雅地迈开步子,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击出沉稳的节奏,跟着秦承璋向书房走去。秦弘渊和秦冠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与决然,随即默默跟上。
一场关乎家族秘密、个人命运的风暴,即将在这间密闭的书房里拉开序幕。
沉重的实木书房门被秦承璋“咔哒”一声落锁,这声响让秦蕊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她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是一沉:果然出了大事,而且是非同小可的事。
书房内气氛凝重,只有窗外隐约透入的夜色与头顶水晶灯洒下的光晕交织。秦承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身走进了书房内室,片刻后,他捧出了一份看起来颇为古旧、封皮标有绝密的深色档案袋。
秦蕊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那档案袋似乎带着某种不祥的重量。她放下茶杯,声音放缓,带着探究:“这是什么?”
秦承璋将档案袋轻轻放在书房中央的红木书桌上,指尖在上面按了按,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风暴。他抬起眼,看向秦蕊,语气沉缓而清晰:“那个孩子的秘密。”
“那个孩子……” 秦蕊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陆寒星?你们查到了?” 她没想到他们的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查出的东西需要如此郑重其事地锁门密谈。
“是的,姑姑。” 这次接话的是秦弘渊,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确认后的疲惫与沉重。
秦蕊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地扫过面前神色各异的三个侄子。她没有立刻去碰那份档案,而是先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精致手包内侧,取出了那个从保险箱里得来的银色U盘,递给了秦承璋。
“这个,是和我们南家那颗黑珍珠,放在同一个保险箱里的。” 她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冷意,“估计……不是什么好东西。或许,和我们眼下的事也有关联。”
秦承璋接过U盘,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头更沉了几分:“多谢姑姑。” 他将U盘小心地放在档案旁边。
做完这些,秦蕊才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做某种心理准备。她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下,而是直接伸手,翻开了那份关于陆寒星的绝密档案。
档案的纸张微微泛黄,带着岁月的痕迹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感。当第一页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和文字映入眼帘时,秦蕊保养得宜的脸上,从容一点点褪去,被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沉的愠怒所取代。她翻阅的速度越来越慢,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几人压抑的呼吸声。一场更大的风暴,随着档案的翻开,正式降临在这间密闭的空间里。
第313章 秦家罪人5
秦蕊的目光死死锁在档案页面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随着阅读的深入,她的呼吸渐渐急促,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极具冲击力的照片,勾勒出一个与他们认知中截然不同的陆寒星。
“怪不得……怪不得怎么逼问都不松口……”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寒意,“果然是干了了不得的大事!”
当她翻到记录着“黑珍珠”的那一页时,目光猛地定格在附带的照片上——那是任务记录的一部分,画面中的少年身穿一套剪裁别致的蓝白色小西服,眼神在监控镜头下显得异常冷静机警。
就在这一瞬间,秦蕊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闪电劈过,迷雾骤散!她不由自主地发出“嗞——”的一声惊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豁然开朗的震惊。
“怪不得!怪不得那次在老宅开会,我总觉得他眼熟!尤其是过年那阵子,他穿着那套水蓝色的衣服在你爷爷跟前晃悠的时候,那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她的语速很快,带着发现重大线索的激动。
秦冠屿好奇心大起,忍不住追问:“姑姑,您之前就碰到过他?”
“当然碰到过!”秦蕊语气肯定,那段被忽略的记忆此刻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就是云端之上那次意外停电!人群一乱,我被推搡着摔倒在地,当时又黑又慌,是一个身影跑过来把我扶起来的。后来应急灯亮了,我才看清是个半大孩子,我还跟他道了声谢,结果他一溜烟就钻人群里跑了,快得很!”
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被愚弄的恼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就是他!就是这个小滑头!就在那时候,就在扶我起来的那点功夫,他偷龙转凤,摸走了我随身带着的真品黑珍珠,又把一个准备好的假货神不知鬼不觉地戴回了我的身上!”
“啊?!”秦承璋闻言大惊,“他……他怎么知道哪个是真品?而且当时展会台上那颗作为重点展示的仿制品不是更显眼吗?他为什么偏偏来偷您身上这颗?”
秦蕊重重坐回沙发,摇了摇头,脸上也布满了疑惑和凝重:“我也不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他不仅手法高超,时机抓得精准,而且目标极其明确——他一开始,要的就是我身上这颗真的。”
秦蕊的手指有些发颤地翻过一页,当“黑市拍卖会”几个加粗的黑字撞入眼帘时,她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惊叫:“黑市拍卖会?!‘孤品’?!”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目光在三个侄子脸上逡巡,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我的天哪……他,他难道是被……买回来的?!还是从缅北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秦承璋闭了闭眼,脸上是沉痛与难堪交织的复杂表情,沉重地点头:“是的,姑姑。档案里……记录得很清楚。这件事,太丢脸了!”
“丢脸?”秦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愤恨,“这何止是丢脸!这是把我们秦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一个流着秦家血脉的孩子,竟然……竟然被当做商品一样摆在拍卖台上!连件蔽体的衣服都没有,像牲口一样被展示……一点点尊严都不给他留……”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份档案此刻重若千斤,里面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头发痛。
“姑姑,你……你再往下看。”秦承璋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引导她看清全部真相的无奈。
秦蕊强忍着翻江倒海的情绪,目光继续向下扫去。当她看到档案中明确记载,拍卖会的主办方和那些“鉴赏家”们,竟然是因为辨认出了少年身上某些无法作伪的、属于古老贵族的独特血统特征,才将其特别标记为“孤品”,并以此作为最大卖点进行炒作竞价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简直……简直……”她嘴唇哆嗦着,后面的话却像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羞辱、愤怒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悲哀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这不仅是对陆寒星个人的践踏,更是对整个秦氏家族引以为傲的血统和历史,最恶毒、最肮脏的亵渎!
“我做不了这个主,”秦承璋斩钉截铁地打破了几近凝固的空气,他的眼神异常坚定,“必须立刻禀告爷爷!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个人的遭遇,这是关系到我们整个家族声誉、根基,甚至是存亡安危的大事!”
秦蕊猛地将档案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眼中所有的犹豫和不适都被一种冷硬的决绝所取代,声音像是淬了冰:“必须说!而且,不能只让爷爷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必须让全族核心成员都知晓!当年参与了那场拍卖会的人,无论是主办方、工作人员,还是任何一个举过牌、出过价的所谓‘宾客’,有一个算一个,必须给我一个一个地揪出来!一个都不能放过!”
她的话语在书房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原本可能被试图掩盖的丑闻,此刻被提升到了需要动用整个家族力量去清算的高度。风暴,已然升级。
第314章 秦家罪人6
秦蕊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薄薄的纸页,她强忍着翻开了下一页。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比之前所有内容加起来都更让她感到一种锥心的羞辱和愤怒!
那是一张拍卖会现场的远景照片,虽然像素模糊,但依然能看清展示台中央那个瘦小身影的狼狈——在他脚下蔓延开,洇湿了昂贵的大理石地面。照片似乎捕捉到了台下观众们哄笑的瞬间,那种将他人痛苦当作乐子的嘲弄氛围,几乎要穿透纸张弥漫出来。
“他……他居然……”秦蕊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下一张照片更是如同狠狠一记耳光,扇在了所有秦家人的脸上!一个高大的守卫似乎因为少年的失态而上前斥责甚至动了手,那孩子吓得猛地一缩,再次出现了明显的水渍!而这一次,台下那些模糊的身影笑得更加张狂、更加肆无忌惮!
“够了!”秦蕊猛地将档案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不忍再看下去,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得一片铁青。她不仅仅是因为档案揭示的真相而气得发抖,更因为一个冷酷的现实摆在眼前——这件事若不雷霆解决,秦家日后还如何在盘根错节的贵族圈里立足?她秦蕊,还如何在这些眼高于顶的家族面前树立威信?!
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近乎迁怒的鄙夷在她心中交织。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摇摇欲坠的体面,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话:“他怎么能……怎么好意思……?” 在她看来,这不仅仅是生理上的失控,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溃败,是玷污了秦家血脉尊严的、不可饶恕的软弱。
秦承璋喉咙发紧,看着姑姑因愤怒而扭曲的侧脸,那句“他才十三岁,在那种环境下吓尿再正常不过,他能站着没哭出来就已经很勇敢了”的解释,终究没能说出口。此刻的秦蕊,显然听不进任何关于“理解”和“情理”的话。
秦蕊的目光死死盯住档案上记录最终成交价格的那行数字——“一千亿”。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滔天的杀机。
“好啊……好得很!拍出了一千亿的高价是吧?”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决绝,“我让你们……有命买,没命花!”
这一刻,她对那些参与拍卖、肆意嘲弄的买家,以及背后运作这一切的黑手,升起了彻骨的杀意。而与此同时,她对陆寒星这个“耻辱”的载体,那份源自家族荣誉感的鄙夷,也攀升到了顶点。在他眼中,那孩子的行为,远比他所遭受的非人折磨更不可原谅。家族的颜面,此刻压倒了一切。
秦蕊“唰”地站起身,宝蓝色的裙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她的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雍容,只剩下被触犯逆鳞后的决绝和冷厉。
“你们兄弟三个,现在立刻跟我去老宅!”她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目光扫过书桌上那份沉重的档案,“把这份档案带上,原封不动,呈给老爷子看!这件事,一刻也不能再耽搁!”
秦承璋立刻应声:“是,姑姑!”他深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他拿起档案,随即又看向那个银色U盘,略一沉吟,递向秦弘渊:“这个U盘,估计里面藏着暗礁会的核心信息,或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弘渊,你继续负责这一块,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秦弘渊面色凝重,伸手接过那小小的金属物件,指尖能感受到其冰凉的质感。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入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还轻轻按了按,确保稳妥。
秦蕊锐利的目光定格在秦弘渊身上,补充命令道,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暗礁会的人,所有参与过、知晓内情的,无论是什么在押的,还是在逃的,给我一个一个全部揪出来!我要让他们知道,动了秦家的人,会是什么下场!这次,必须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秦弘渊眼中寒光一闪,周身散发出一种与他平日温雅形象截然不同的狠戾气息,厉声回应:“必须的,姑姑!一个都跑不了!”
就在这时——
“嗡嗡嗡……嗡嗡嗡……”
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书房内肃杀的气氛。秦承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拿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让他脸色骤变,瞳孔猛地一缩。
“是爷爷打来的!”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将手机屏幕转向其他三人,“是老宅的专用号码!”
在这个他们刚刚决定要带着惊天秘密前去摊牌的时刻,老爷子的电话竟不期而至!
一瞬间,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只不断震动的手机上,仿佛那是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老爷子是未卜先知?还是……老宅那边,已经发生了他们不知道的变故?
第315章 秦家罪人7
秦承璋的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片刻,才缓缓按下。通讯器里立刻传来秦世襄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耳膜上:
“承璋!你二叔已经三天没消息了!我往他的私人别墅挂电话,佣人说压根没回去!你那有消息没?”
秦承璋喉结滚动了一下,尽量让声音平稳:“爷爷,二叔在郊区医院。”
“医院?”秦世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怎么跑到医院去了?谁伤的他?我让他付出代价!”
“爷爷,这个……”秦承璋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知道,那个被小心翼翼遮掩的秘密——陆寒星绑架秦妄的事,此刻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再也瞒不住了。书房里昂贵的熏香此刻闻起来只让人觉得窒息。
“你快说!”通讯器那头,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再次逼迫而来,甚至能想象到老人紧握扶手、青筋暴起的手。
秦承璋闭了闭眼,知道避无可避:“秦妄的病情稳定了,就是……”
“就是什么?你怎么支支吾吾的!” 秦世襄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医生说他腿部神经受损太严重,后半生,恐怕离不开拐杖,或者…坐轮椅。” 话音落下,通讯器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这寂静比之前的咆哮更让人心悸。
几秒后,秦世襄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强行压下了滔天怒火,带着一种冰冷的急切:“快把人给我接回来!我要请最好的大夫,汇集全球的专家!阿妄不能有事!你,现在立刻告诉我,是谁干的!”
压力如同实质般从听筒传来。秦承璋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秦妄私下调换孩子的事情,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对这位二叔有一丝怨怼。
“爷爷,”他声音低沉下去,“我派阿诚把人给您送过去,具体怎么回事……您还是自己问他吧。”
“你……” 秦世襄显然没料到长孙会是这个反应,语气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他再怎么也是你二叔!”
秦承璋的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声音却异常清晰:“可是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最终传来一声带着疲惫和无奈的叹息:“罢了!你……有空也到老宅来!”
“是,爷爷。” 秦承璋应道,随即切断了通讯。
他将通讯器随手丢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身体向后深深陷入皮质座椅中,抬手用力捏着眉心。一阵复杂的唏嘘感涌上心头——有对秦妄伤势的些许担忧,有对即将掀起的家族风暴的预见,更有一种……长久紧绷后的短暂虚脱。窗外的城市,映在他深邃的眼底,却照不亮那一片沉郁。他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秦蕊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杯中昂贵的红茶晃出涟漪。她抬起眼,妆容精致的脸上难掩惊愕:“秦妄在医院?”
“是的,姑姑。”秦承璋沉声应道,视线扫过身旁的两位弟弟。
秦蕊放下茶杯,瓷杯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红唇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关切,反而带着几分早已料到的意味:“看来是他在外头得罪的人太多,终究惹上了硬茬子。”
这话一出,秦家兄弟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都浮现出些许难色。二叔秦妄行事向来张扬,树敌无数,姑姑这话虽不中听,却也是事实。可眼下爷爷正在气头上,这话若是传到老爷子耳中……
秦蕊将侄子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利落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走吧,去老宅。”她语气不容置疑,“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当面跟老爷子说清楚。”
“是,姑姑。”三人齐声应道,各自收敛心神。
片刻后,秦家宅邸门前,三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豪车无声地滑入车道。管家早已躬身等候。秦蕊率先坐进中间那辆车的后座,秦承璋三兄弟则分别上了前后车辆。
车门沉重地关上,将外界隔绝。车队平稳地驶出,穿过繁华市区,朝着那座象征着秦家权力核心、此刻却笼罩在紧张氛围中的老宅疾驰而去。车窗外流光溢彩,车内的空气却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第316章 秦家罪人8
秦家老宅
黑色轿车在老宅庄严的铁艺大门前稳稳停住,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响。早已候在门旁的阿诚一个眼神,两名身形矫健的保镖立刻上前,动作谨慎地拉开车门。
秦妄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后。他虽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中式绸缎上衣,试图维持住最后的体面,却掩不住满脸的憔悴与病容。在保镖的搀扶下,他极为吃力地挪出车厢,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最终沉重地落入轮椅中。他下意识地用一只手紧紧按住腹部——那里的伤口显然远未愈合,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带来一阵隐痛。
阿诚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声音低沉地对推着轮椅的保镖吩咐:“小心台阶,直接推进去,老爷子在等了。”
早已接到消息的管家带着两名佣人快步从门厅内迎出。看到轮椅上秦妄的模样,管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但职业素养让他立刻恢复了常态。“妄爷,”他低声唤道,随即自然地从保镖手中接过了轮椅的推手,“交给我吧。”
轮椅的橡胶滚轮无声地滑过光洁如镜的走廊地面,映照出两侧昂贵的红木壁板和模糊的人影。宅邸深处,主堂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已然洞开。
主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秦世襄并未如往常般端坐于主位之上,而是背对着门口,负手立在巨大的窗前。窗外庭院深深的景致似乎并不能缓解他丝毫的焦躁。他听到身后传来的轮滚动静,猛地转过身,那双虽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瞬间就如鹰隼般牢牢锁定了被人推进来的秦妄,将他那份强撑的体面与无法掩饰的狼狈,尽收眼底。
轮椅刚被推入主堂,秦妄一见到父亲秦世襄的身影,原本萎靡的神情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瞬间激动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和刻意的委屈,喊道:“父亲!您要为我做主啊!”
秦世襄看着儿子这副惨状,又听他这般呼喊,心头又痛又怒,拄着拐杖几步上前,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微微发颤:“阿妄!告诉爹,是谁!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秦妄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眼神里迸射出怨毒的光,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吼:“还能有谁?是陆寒星那个不知死活的小混蛋!他绑架了我,把我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还用我的命威胁家里,敲诈了一个亿的现金!”
“什么?!一个亿?!” 秦世襄如遭雷击,猛地向后踉跄半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被蒙蔽的震怒,“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一点风声都不知道?!你们……你们一个个都当我死了吗?!”
见父亲动怒,秦妄立刻顺势将更多人拉下水,语速急促地解释道:“是秦恺接的电话!是他伙同其他人一起瞒着您,偷偷去交的赎金!他们……他们根本就没把您放在眼里!”
“混账!” 秦世襄手中的红木拐杖重重顿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惊的响声,“阿恺怎么也这么糊涂,这么不懂事!” 这声怒喝不仅针对秦恺的隐瞒,更是对权威被挑战的暴怒。
秦妄见时机成熟,立刻换上更加脆弱惶恐的语气,添上了最关键的一把火:“不止秦恺,还有承璋!他们所有人都瞒着您!赎金到手后,陆寒星倒是放了我,可承璋他们转头就把我扔在郊区那个小医院不闻不问!父亲……我当时真怕,怕再也见不到您了!” 他声音哽咽,刻意凸显自己的孤立无援和侄子的“冷酷无情”。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秦世襄心中积压的怒火和对儿子的心疼。他俯身拍了拍秦妄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别怕,阿妄!有爹在,一定给你讨回这个公道!”
说完,他猛地直起身,浑浊的老眼里射出骇人的寒光,对着垂手侍立在一旁的管家厉声喝道:“立刻打电话!让秦承璋、秦恺,所有知情不报的人,马上滚来老宅见我!现在!立刻!”
他喘了口气,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继续咆哮:“还有那个陆寒星!那个无法无天、不安分的东西!派人去,给我把他绑过来!我要亲自审他!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他的狗胆,敢目无尊长,绑架自己的叔叔,简直太不像话!”
“是,老爷子!” 管家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安排。
空荡的主堂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秦世襄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跳,他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的权威在这一刻被儿孙辈联手撕开了一道裂口。这股被隐瞒、被挑衅、加之对儿子伤势的痛惜交织在一起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他,是真的气炸了!
第317章 秦家罪人9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走廊上便传来了急促而纷杂的脚步声。秦蕊一身利落的套装走在最前,她身后的秦家三兄弟——秦承璋、秦弘渊、秦冠屿,皆是面色凝重。几人刚踏入主堂,还没来得及站定,秦世襄饱含怒火的呵斥便如同鞭子般抽了过来。
他指着轮椅上面色苍白、腿部盖着薄毯的秦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哑,对着刚进门的几人吼道:“你们都看看!看看这个无法无天的东西干的好事!陆寒星,那个小混蛋,他敢绑架自己的亲叔叔,张口就要一个亿的赎金!我们秦家是造了什么孽,竟出了这么个丧心病狂、丢人现眼的玩意!”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几个孙子,最终钉在最为沉稳的长孙秦承璋身上,厉声质问:“那个小混蛋呢?承璋!我让你把人绑来!人呢?!怎么没带过来!”
面对爷爷的盛怒,秦承璋上前一步,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清晰而平稳地回答:“爷爷,人现在在医院,IcU病房,刚刚脱离生命危险,醒不过来。”
“IcU?” 秦世襄的怒火被这个答案梗了一下,他眉头紧锁,满是怀疑和不解,“怎么回事?他怎么跑医院去了?别告诉我他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秦承璋微微吸了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沉声道:“我们在码头包围了他。他眼见无路可逃……举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想要自杀。”
“什么?!” 一旁的秦蕊忍不住低呼出声,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惊骇,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激烈的地步。
秦世襄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危险的缝,周身散发出迫人的低压,他紧紧盯着秦承璋,一字一顿地问:“然后……怎么样?”
“然后,”秦承璋的声音颤抖,“他手里的枪,卡壳了,或者说,轮空了,没有击发。他像是被这意外激怒了,狠狠地把枪摔在地上,然后……转身跳了海。”
“哼!” 秦世襄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带着极度厌恶和鄙夷,“还想逃?还是想畏罪自杀?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连死都死得这么不干脆!”
就在这时,主堂门口的光线一暗,又一个身影匆匆赶到。是秦恺。他也换上了一身肃穆的黑色立领中式上衣,显然是接到了紧急电话从别处赶来。他原本在医院病房守着生病的侄子秦耀辰,接到老宅管家语气紧迫的电话后,只能匆匆吩咐佣人仔细照看,便立刻驱车赶来。此刻,他站在门口,看着主堂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轮椅上面容憔悴的二哥、以及面色铁青怒不可遏的父亲,心头一沉,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被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心。
秦恺刚踏入凝重的主堂,便感受到父亲锐利如刀的目光。他不敢怠慢,立刻趋步上前,在距离秦世襄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躬身行礼:“父亲。”
秦世襄看着姗姗来迟的三儿子,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话语里的讽刺几乎要凝成实质:“呵,你挺能耐啊秦恺!绑匪的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你倒好,上下下瞒得密不透风,是当我这个老头子已经不中用了,还是这秦家已经由你做主了?!”
秦恺被这番重话砸得心头一紧,腰弯得更低了些,急忙解释道:“父亲,您息怒!当时情况紧急,我是怕您知道后着急动怒,身子受不住啊!再说……那绑匪明确威胁,一旦报警或者走漏消息,就、就立刻撕票!我当时只想尽快凑足赎金,把二哥平平安安地救回来,别无他念啊!”
他话音刚落,不等秦世襄反应,轮椅上的秦妄却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激动起来。他一手死死按着腹部,一手指着秦恺,声音因为剧痛和愤怒而颤抖,尖厉地打断了秦恺的解释:
“救我?三弟!你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当时在电话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对绑匪说——‘钱可以给你,但秦妄的死活我不管!’你根本就没想过我的死活!”
他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话语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痛苦地蜷缩了一下。
秦世襄见状,心中对儿子的疼惜瞬间压过了怒火,他急忙上前一步,俯身关切地问道:“阿妄!你的腹部……这又是怎么回事?!”
秦妄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尽情倾诉委屈的对象,他抓住父亲的手,声音带着哭腔,眼神里充满了怨毒:“是陆寒星!那个小畜生……他枪实装了五发子弹……有两颗,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我身上……” 他刚想顺势说出另一颗子弹打中了夏天澈,话到嘴边猛地刹住——他意识到此刻提及那个不被家族承认的儿子,只会引来父亲的不悦,甚至可能让父亲发现自己还在联系夏雨宁和夏天澈,万一知道他准备带着“妻儿”跑路,这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他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父亲的手,将所有的“委屈”都聚焦在自己所受的枪伤上。
第318章 秦家罪人10
秦承璋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打破了秦妄单方面控诉的氛围。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轮椅上的二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二叔,您只说陆寒星打了您两枪,怎么不接着说下去?他枪里那剩下的子弹,又是打在谁身上了呢?”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秦妄耳边炸响。他猛地抬头看向秦承璋,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慌乱,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愤怒掩盖。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尖声反驳,试图将焦点转移到对方身上:“秦承璋!你最近总是处处针锋相对!是,两个孩子现在是‘归位’了!可你那个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好五弟——陆寒星,他干的这些绑架勒索、开枪伤人的勾当,哪一桩哪一件是能上得了台面的?!”
秦承璋眼神一寒,刚要开口反击,站在他身侧的秦恺却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小臂上,示意他稍安勿躁。
秦恺转而看向情绪激动的秦妄,他的语气比秦承璋温和,但话语里的份量却丝毫不轻:“二哥,事到如今,有些话就摊开说吧。陆寒星那孩子行事是偏激过分,无法无天,这谁都否认不了。可追根溯源,难道不正是你当年的一念之差,调换了两个孩子,毁了人家原本的人生吗?” 他微微停顿,观察着秦妄骤然变化的脸色,继续道,“他这次是做得绝,但说到底,他没真要你的命。最后关头,不也是他给出了地址,承璋才能及时赶到把你救出来?你受这场罪,遭这番难,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赎罪了。”
“胡说八道!秦恺你放屁!” 秦妄被这番“赎罪论”气得浑身发抖,伤口处的疼痛都仿佛被怒火盖过,他恨不得从轮椅上跳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照你这么说,他绑架我、枪击我,倒还是我活该了?!”
一旁的秦蕊听着这番你来我往、信息量巨大的争吵,只觉得惊心动魄。她用手轻轻掩着嘴,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这才意识到,在她不知情的这几天里,秦家内部竟然掀起了如此惊涛骇浪,隐藏多年的秘密、激烈的冲突、甚至枪击绑架,都真实地发生了。这个家族平静的表象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裂痕丛生。
“够了!都给我闭嘴!”
秦世襄手中的紫檀木拐杖重重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极具威慑力的响声,硬生生截断了所有争吵。他胸膛起伏,锐利的目光扫过争执不休的儿孙,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不管之前有多少恩怨是非!就算阿妄当年确实亏欠了他,毁了他的人生,但这都不是他陆寒星如今无法无天、绑架伤人的理由!他的所作所为,为家法族规所不容!”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等他醒过来,脱离危险,立刻给我送走!送到国外去,安排人看管起来,一刻也不许耽误!我秦家不能再留这个祸害!”
“爷爷……”秦承璋似乎想说什么。
但秦世襄猛地抬手打断了他,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眯了起来,捕捉到了刚才被刻意忽略的关键点:“你刚才问他剩下的子弹打了谁……他除了绑架你二叔,还绑了谁?难道还有别的受害者?”
秦承璋知道机会来了,沉声汇报:“是的,爷爷。被绑架的还有夏雨宁,夏天澈,以及二叔保镖阿荣。一共四人。是我带人救下的他们。根据医院的检查报告,夏天澈腿部中了一枪,保镖阿荣肩膀和腿各中一枪。”
“夏雨宁?!夏天澈?!” 秦世襄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两个名字吸引,他猛地转头,恨铁不成钢地瞪向轮椅上的秦妄,语气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阿妄!你怎么回事?!你怎么又跟那个女人搅和到一块去了?!夏雨宁和夏天澈已经是夏家的人了,和秦家已经没有了关系!”
这一刻,秦妄的脸彻底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一般。他紧紧抿着嘴唇,面对父亲的质问,眼神阴鸷,却无从辩解。
秦妄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盛怒中的父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父亲,在我心里,雨宁……她从来都是我的妻子。天澈,他是我的亲生骨肉,是我秦妄的儿子。我们之间……怎么可能断得干净,说没有关系就没有关系了?”
“胡闹!荒谬绝伦!” 秦世襄被儿子这番冥顽不灵的话气得几乎要站不稳,他颤抖着手指着秦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拔高,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和不容置疑的权威,“你的妻子?你明媒正娶、法律承认、家族认可的夫人是南氏家族的嫡女南俪!那是与我们秦家门当户对的姻亲!你秦妄堂堂正正的女儿,只有一个,是秦琸!那个夏雨宁,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那个夏天澈,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这种你年轻时犯下的糊涂账,我替你遮掩、让你回归家庭,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你竟然还在这里跟我念念不忘?!”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积压多年的不满和作为家主面临的内部压力也一并爆发出来:“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那些混账事,以及后来我对你的宽纵,家族里多少人看着?多少旁支族人、甚至你的一些叔伯长辈,早就对此议论纷纷,对我这个家主心存不满了!我力排众议保下你,不是让你现在再来撕开这道口子,打整个家族的脸的!”
“可是父亲……” 秦妄还想争辩,试图诉说那无法被家族规矩所容纳的情感。
“够了!” 秦世襄猛地一挥手臂,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那眼神冰冷而决绝,带着一家之主不容挑衅的威严,“我让你别再说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319章 秦家罪人11
秦恺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笑意。他看着秦妄那副试图用“真情”来打动父亲的姿态,凉凉地开口,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二哥,你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你和你心中的‘妻子’、你的‘儿子’……你们这‘一家三口’,原本是打算拿了钱,上哪儿去过逍遥日子呢?”
“秦恺!你……你这个落井下石的小人!” 秦妄被他这话气得伤口剧痛,一手死死按住腹部,额头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骂道。
“我是小人?” 秦恺非但不怒,反而向前踱了一步,眼神锐利如刀,直刺秦妄的要害,“那好,我们就来说说君子之事。这些天,你暗中变卖名下多处产业和家中分配给你的那些值钱的古董、字画,还有……在绑架现场,从你和夏雨宁随身行李里搜出来的,原本属于秦家库房的珍贵首饰、金条……二哥,这些,你又该怎么解释?”
他每说一句,秦妄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这些隐秘的财务动作,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竟全被秦恺查得一清二楚!
端坐于上的秦世襄听到这里,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站起身,拐杖直指秦妄,声音因为震惊和暴怒而嘶哑:“阿妄!你……你竟然早就计划好了?你变卖家产,囤积金银,是准备带着那个夏雨宁和夏天澈,卷款跑路?!你把我秦家当什么了?把你的姓氏和责任都忘到脑后了吗?!”
面对这铁一般的事实和父亲雷霆万钧的质问,秦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气势和伪装瞬间泄尽,彻底蔫了下去,瘫在轮椅里,面如死灰。
秦世襄看着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气血,带着极大的不解和鄙夷问道:“她夏家是没人了吗?再怎么不济,也算是个豪门,就养不起他们母子俩?何至于让你做出这等偷鸡摸狗、背弃家族的事情来!”
秦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绝望的控诉:“父亲,您当真要如此绝情吗?雨宁和天澈……他们是被我们秦家逼得走投无路了啊!”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夏家家主,夏明轩,那个雨宁的亲哥哥!他为了不得罪我们秦家,早就不顾兄妹情分,狠心将雨宁母子俩赶出了夏家!他们孤儿寡母,举目无亲,走投无路之下才来投奔我……我用自己的积蓄给他们安置了一处容身之所,可结果呢?秦家的内线立刻就把那别墅查了出来,转眼就被没收充公!”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直指核心:“是您!父亲,是您亲自下的命令,说不准我再给雨宁母子花秦家的一分钱!您难道都忘了吗?是您断了他们所有的生路啊!”
秦世襄面色铁青,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斥责道:“我当然没忘!我说过的话,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夏雨宁是夏家的女儿,夏天澈是夏家的血脉,凭什么要我秦家来养?我们秦家已经白白养了那个夏天澈十八年,让他顶着秦家五少爷的名头锦衣玉食!而我们真正的嫡出血脉,我的亲孙子,却流落在外,吃了十八年的苦!这笔糊涂账,我没去找他夏家算,没让他们把十八年的抚养费吐出来,已经是看在往日情分,给了天大的面子!”
这番冷酷而充满算计的话语,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秦妄所有的希望和辩驳的勇气。他瘫在轮椅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彻底蔫了,眼神里只剩下一片灰败。
看着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秦世襄胸中的怒火似乎也宣泄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失望与疲惫的复杂情绪。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语气显得意兴阑珊:“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先回自己屋里好好养伤吧。” 他转头对垂手侍立的管家吩咐道,“去,联系陈大夫、李教授,请他们过来联合会诊,用最好的药,务必把他的伤治好。”
安排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秦妄身上,带着一家之主最后的威严:“等你的伤养好了,家法处置,再行论罚!现在,退下吧!”
秦妄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应道:“是,父亲……” 声音低不可闻。
管家示意保镖推着轮椅,将失魂落魄的秦妄缓缓推出了压抑的主堂。秦世襄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揉着发痛的额角,他只觉身心俱疲,以为这场风波暂时告一段落。他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秦妄所埋下的祸根远比他知道的更深,一场足以将秦妄彻底推向深渊、连他也无法再出手维护的、更加炸裂的祸事,正在暗中酝酿,即将以最猛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第320章 秦家罪人12
这时秦蕊站起身来说道,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父亲,黑珍珠找到了!”
秦世襄原本靠在太师椅上的身子猛地前倾,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哦?怎么找到的?”
“是暗礁会偷的。”秦蕊说着,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弘渊,“弘渊找到我,我们联手查到了暗礁会的秘密基地。”她语气平静,但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她的得意,“就在一座富豪的庄园的书房密室里,我们找到了他们的保险箱,黑珍珠就在里面。”
秦世襄抚掌大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还得是弘渊,办事能力没得说!”他欣慰的目光在弘渊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坐在角落的秦冠屿,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冠屿查了好几天一点线索没有!冠屿你还得跟你二哥多学一学!”
秦冠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吟:“是的爷爷。”
就在这时,秦蕊不动声色地对秦承璋使了个眼色。秦承璋会意,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缓步走到大厅中央。
“爷爷,”他声音沉稳,却隐隐带着一丝颤抖,“我们在暗礁会的密室里,还搜出了这个。”他将档案袋双手呈上,指尖微微发白。
秦世襄接过档案袋,狐疑地打量着上面暗礁会的火漆印记:“这是什么?”
秦承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坚定:“五弟,也就是陆寒星,死守的秘密。”
整个大厅霎时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秦世襄的手指停在档案袋的封口处,悬而未决。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阳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将那暗红色的火漆印记映得如同凝固的鲜血。
秦世襄闻言嗤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挑开档案袋的系绳:“哦?我倒要看看这个小混蛋都干了什么好事!”
当他抽出文件,瞥见扉页上那两个殷红如血的“绝密”大字时,动作不由得一顿。
“绝密?”他扬起眉毛,语气里带着几分荒唐,“一个刚成年的半大娃娃,也配得上‘绝密’二字?”
然而,当他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特危”评级标记让他眉头骤然锁紧。他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管家:“去,把我的老花镜取来。”
厅内静得可怕,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秦世襄架起老花镜,一页一页地往下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仿佛暴雨前的阴云。
“真能耐啊!”他忽然冷笑,指尖重重戳在纸面上,“十四岁……就上了全球顶级杀手前一百名单!怪不得,怪不得能打败那四名高手!”
满座寂然。谁都听得出这“赞美”里淬着怎样的冰。对于秦家这样世代清流、以诗礼传家的门第而言,这等行径简直是祖辈蒙尘的奇耻大辱。
“哎呦!”他又翻过一页,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刺耳的讥诮,“还会用狙击枪?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他的呼吸也愈发粗重。突然,他猛地顿住,死死盯住一份行动报告附带的照片。
“等等!这小混蛋是不是……是不是把咱们秦家的人给打死了?”他颤抖的手指指向照片上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我记得他,一个很有能力的旁支子弟,叫……叫什么来着?”
秦弘渊应声出列,步伐沉稳,面色却有些发白:“父亲,他叫秦奋,是……是我的得力干将。”
“他现在人呢?”秦世襄的声音沉了下去。
“万幸,他无恙。”秦弘渊垂下眼帘,“当时他的保镖反应迅速,用身体替他挡下了那颗子弹。”
秦世襄缓缓摘下老花镜,将那份厚重的档案“啪”地一声合拢,掷在身旁的茶几上。他靠回太师椅,闭目良久,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这个无法无天的小混蛋……”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等他醒过来,这些账,我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秦世襄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抢劫!绑架!这些下作勾当,都是跟暗礁会那些阴沟里的臭虫学的!”他眼底满是嫌恶,仿佛提及了什么玷污门风的秽物,“果然,在底层浸染久了,心性都染得乌黑!怪不得敢胆大包天绑架秦妄,这是对家族处罚秦妄心怀不满,蓄意报复!”
一直沉默的秦恺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谨慎却坚定:“父亲,您这话……未免有些过于向着二哥了。”他顿了顿,将已到唇边的“惯着”二字咽下,转而道,“那孩子心里憋着气,不是一日两日了。您可还记得,当年夏天澈还是咱们秦家五少爷的时候,他和秦妄在宅子里,何尝不是横着走?那般纵容,岂会没有后果?”
“纵容?”秦世襄勃然大怒,额角青筋隐现,“再有天大的气,也该摆在明面上谈!秦家没有会客的厅堂吗?没有讲理的长辈吗?暗中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和那些下九流的货色有什么分别!我秦家的子孙,竟沦落至此,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沉重的尾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怒与耻辱的颤音。
第321章 秦家罪人13
这时,一名佣人端着茶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试图缓和厅内几乎凝滞的空气。管家敏锐地察觉到此际绝非闲适用茶之时,立刻用眼神示意佣人放下托盘速速退下,并亲自走上前,将沉重的厅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内外。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紧闭。
偌大的厅堂里,霎时间只剩下秦世襄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清晰得令人心慌。每一页翻过,都像是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拨动了一下。
当翻到记载着“黑珍珠”失窃详情的任务报告时,秦世襄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那几行字,气极反笑:“好啊……原来黑珍珠,最初就是他偷的!真能耐!” 这话里的怒意之下,竟隐隐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徒手攀爬‘云端之上’50层的玻璃幕墙……多少顶尖的攀登高手都把那里视为‘死亡之旅’,他倒敢!”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孤独的黑影,吸附在近乎垂直的光滑镜面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般的城市灯火。秦世襄摇着头,语气复杂:“单枪匹马,从南氏的顶级安防下把东西偷走,事后还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啧啧!”
他指尖点着那份报告,对秦弘渊说:“怪不得要标上‘绝密’。这样的‘战绩’,这样的‘资产’,暗礁会岂会不把他当宝贝一样藏得严严实实?”
秦弘渊立刻躬身回应:“是的,爷爷。暗礁会的老大独龙,确实就把他当成一棵无人能替代的摇钱树,也是他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秦世襄忽然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咦?”他仔细看着报告,“这上面……只记载了任务目标和结果,却没有具体描述他究竟是如何突破重重安防,最终得手的细节?”
一旁的秦承璋适时插话,带着一种了然的语气:“可能,陆寒星从一开始,就并未将所有的底牌和手法,如实告知他的‘主人’。”
秦世襄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有意思……看来这个小滑头,对这个囚禁他的组织,也并非全然服从。” 他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在被控制和利用的情况下,还能在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徒中间,周旋、逃亡了整整两年……确实厉害。”
他不再多言,继续往下翻阅。纸页一页页翻过,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突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之前的种种怒气、讥讽、惊叹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震惊与深沉凝重的神色。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子孙,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底:
“这上面……还记录了一件……惊天大事。”
秦世襄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捏着档案页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他几乎是将脸贴到了纸面上,老花镜的镜腿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缅北?拍卖会?”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惊怒,“这……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如炬,猛地射向站在下方的秦承璋。秦承璋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连呼吸都屏住了,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秦世襄不再追问,重新戴上老花镜,镜片几乎贴着那张模糊却足够触目惊心的照片,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辨认着旁边的注释,目光死死锁在照片正中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这个小孩子……”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怎么没穿衣服?” 这句话问得极其艰难,仿佛每个字都烫嘴。他用指尖点着照片,“还有这脚铐……怎么会用来拴住双手和双脚?他……他还被蒙着眼?!”
这哪里是档案记录,这分明是一张来自地狱的影像!
站在他身侧的秦恺察觉到父亲情绪的剧烈波动,忍不住上前一步,俯身看去。只一眼,他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认出了那个少年模糊的轮廓和下颌线条——那是十三岁的陆寒星!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秦恺倒吸一口凉气,霍然转头看向秦承璋,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求证。
秦承璋感受到那灼人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紧紧抿着唇,脸色苍白如纸。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什么当初陆寒星宁可被折磨到双臂脱臼,痛彻骨髓,也死死咬住牙关,不肯吐露半个字。
这不仅仅是任务,不仅仅是经历。
这是烙在灵魂上的耻辱印记,是足以将一个人尊严彻底碾碎的噩梦。
如果是他秦承璋,经历过这样的地狱,他也绝不会说。死,也不会说。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秦世襄越来越急促、沉重的呼吸声,如同被困的野兽。那张薄薄的纸,此刻重若千钧,承载着一个家族难以想象的隐秘与耻辱。
第322章 秦家罪人14
老爷子,您先喝口茶,歇歇再看也不迟。”老管家捧着青瓷盖碗,语气满是担忧。
秦世襄一把推开几乎递到嘴边的茶杯,茶水溅湿了名贵的紫檀桌面。“让开!”他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我不渴!我倒要看看,这里面卖的什么药!”
一瞬间,厅堂内所有细微的声响——衣料的摩擦、清嗓子的轻咳——全部消失了。众人的心骤然悬起,仿佛被一根细线吊在了半空,大堂内静得可怕,连彼此的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秦世襄布满皱纹的手指,带着力压千钧的沉重,掀开了下一页。
那张照片,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直刺入他的眼帘。
陆寒星的眼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盈满泪水的、巨大的黑宝石般的眼睛,里面盛着的不是孩童的懵懂,而是濒死小兽般的绝望与恐惧。他的身下,是人头攒动的海洋,无数双陌生的眼睛在围观他的苦难。孩子身上不着寸缕,只有沉重、粗糙的手镣和脚铐禁锢着他瘦小的身体。照片的清晰度极高,甚至能捕捉到他每一寸肌肤因寒冷和恐惧而激起的细密栗粒,能看到他绷紧的脚趾和死死扣住的手掌——那是身体在承受巨大痛苦时,一种近乎本能的、却又无比脆弱的克制。
“天哪!”秦恺失声惊呼,又立刻意识到失态,猛地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嘴,把后续的声音硬生生堵了回去,只剩下圆睁的双眼里流露出的震惊与不忍。
秦世襄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特征,都在他脑中瞬间串联、印证,最终汇聚成一个石破天惊的答案。他看明白了!这照片上正在遭受非人折磨的孩子,不是旁人,正是他们秦家流落在外多年的那个嫡系血脉——陆寒星!
秦世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阅尽风云的手此刻却抑制不住地颤抖,将相纸捏得变了形。最初的震惊如同冰水泼面,让他浑身血液都凉了;随即,一股焚心蚀骨的暴怒轰然炸开,烧得他双眼赤红。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将照片拍在桌上,声响惊得众人一颤,“那个…那个小混蛋!档案里不是说他在南方农村吗?!怎么会出现在缅北那种魔窟!?”
他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嘶哑而暴烈,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被蒙蔽的狂怒。他想起那份关于陆寒星的个人调查报告,“怪不得他死活不说他这四年发生了什么!”
“父亲,” 秦蕊强自镇定,上前一步,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但思维却异常清晰,“这件事,我们也没想到这么严重。他档案里12岁到16岁那四年的空白,恐怕……恐怕就是沦落至此的原因。至于他12岁时究竟遭遇了什么,又为何会出现在那场该死的黑市拍卖会上,必须立刻动用我们埋在暗处的内线,启动最高级别的调查才能弄清。”
“查!给我彻彻底底地查!挖地三尺也要把来龙去脉给我抠出来!” 秦世襄低吼道,额上青筋暴起,他环视着厅堂中悬挂的历代先祖画像,声音里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与屈辱,“八百多年了!我秦氏传承八百多年,开枝散叶,历经朝代更迭,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从来……从来没发生过这等丑事!我秦家血脉,高贵无比的嫡系子孙,居然……居然成了供三教九流消遣展览的猴儿!成了被人摆在货架上待价而沽的货物!”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拳捶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我的天!奇耻大辱!这简直是扒了我秦家列祖列宗的坟!是打在每一个秦氏族人脸上的耳光!奇耻大辱啊!”
一旁的秦恺听得彻底懵了,他活了四十多年,一直生活在家族羽翼之下,何曾见过这等骇人听闻、直接动摇家族根基的秘辛?他看看暴怒的父亲,又看看冷静得可怕的四妹,只觉得头皮发麻,世界观都被颠覆。
秦蕊深吸一口气,她知道父亲的愤怒需要宣泄,但更重要的是解决问题:“父亲,您的愤怒我感同身受。但眼下,这件事若不能妥善、隐秘地解决,我秦家积累数百年的声誉、颜面,从此在顶级贵族圈子里,乃至在整个京都,都将彻底抬不起头!我们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何止是抬不起头!” 秦世襄猛地打断她,狂怒的神色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惧所取代,那是一种意识到灭顶之灾来临的清醒。他眼中锐利的光芒扫过女儿和儿子,一字一句,如同丧钟敲响:
“蕊儿,恺儿,你们以为这仅仅是丢面子吗?错了!大错特错!一个掌控着无数秘密与资源的家族,其嫡系血脉流落在外长达十几年,期间经历了什么?又被迫说出了什么?这背后是谁在布局?目的是什么?一旦处理不当……这对我秦氏而言,就是一场足以让全族灰飞烟灭、濒临灭族的大祸!”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那沉重的分量,让整个大堂的空气彻底凝固,仿佛连时间都冻结了。
第323章 秦家罪人15
秦世襄的目光死死锁在照片下方那行说明文字上,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灼穿,但他却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串令人胆寒的冷笑。
“哈哈……好,好得很啊!” 他捏着相纸的手指关节已然发白,“‘经特殊手段鉴定,确认含有稀有古老贵族血统,纯度极高’……还测出血统来了?真是专业啊!还敢卖?还敢明码标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堂:“首拍价,五百亿!还挺高?!你们可真有钱啊!!” 这“有钱”二字,充满了极致的讽刺与杀意。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金钱交易,这是将秦氏八百年积累的尊严与荣耀,放在火上烤,放在砧板上剁碎!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实质的毁灭欲望:“好!很好!我秦世襄在此立誓,定要让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有命挣这笔钱,没命花!”
“父亲所言极是!” 秦蕊立刻上前,她的眼神同样冰冷如刀,充满了肃杀之气,“参与这场拍卖会的所有人,无论他是富可敌国的豪商,还是附庸风雅的收藏家,抑或是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必须一个不落地全部查清!他们的身份,他们的背景,他们竞拍的动机……所有细节,一个都不能放过!”
“当然不能放过!” 秦世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血腥气,“我要让他们知道,碰了我秦家的逆鳞,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我要把他们连同他们背后所谓的家族、势力,连根拔起,抽筋扒皮!让他们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积累的财富、权势,一夜之间,荡然无存!我要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狂怒的宣言如同风暴席卷过大厅,所有人都被这股决绝的杀意震慑得大气不敢出。
秦世襄带着这焚天的怒火,猛地翻开了档案的下一页。
然而,仅仅是一眼——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吼。刚才的暴怒与杀意仿佛瞬间被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撕裂的羞辱感和滔天愤恨!那表情,比看到陆寒星被拍卖时,更加扭曲,更加骇人!
显然,下一页所呈现的,是远超他们想象底线的、更加不堪入目的……地狱景象。
秦世襄的目光如淬火的钢针,狠狠刺在下一张照片上。当看到陆寒星那滩水渍痕迹,以及少年脸上混杂着恐惧与生理性失控后的茫然时,他心中那滔天的怒火,竟奇异地被一种极致的冰冷所取代。那是一种源于血脉深处、对“不堪”与“软弱”的本能排斥。
“废物!”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一点我秦家子孙的骨气和胆魄都没有!竟然……竟然当众失禁!”
紧接着的几张照片,以更大的篇幅、更清晰的细节,展现了那场拍卖会的荒诞与残忍。看客们脸上洋溢着猎奇的兴奋、麻木的冷漠,或是带着品鉴货物般的玩味笑容,他们举牌竞价,像是在参与一场刺激的游戏,而游戏的筹码,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尊严。每一张笑脸,都像一记耳光,抽在秦世襄的脸上,令他阵阵作呕。
然而,真正引爆那最后一丝容忍度的,是接下来的一张特写——一个身材高大的守卫,似乎是对陆寒星的反应不满,用长的猎枪不轻不重地捅了他一下。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孩子浑身一颤,新的羞耻的痕迹!
“够了!” 秦世襄猛地闭上眼,像是要隔断这令人极度不适的画面,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烦与鄙夷,“送走!赶紧给我把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送走!打发得越远越好,别留在这里碍秦氏家族的眼!”
“父亲,送走他自然轻而易举,” 秦蕊语气平稳,仿佛早已料到父亲的反应,“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外界已然知晓他的存在,送走,反而显得我们心虚,处置失当。况且……”
“况且什么?!” 秦世襄不耐烦地打断。
秦蕊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父亲,这小鬼头,又厉害又滑不溜手,身手相当不凡。若是将他送到国外,人生地不熟,监管难度更大,万一……看不住他,让他跑了,或者落入其他有心人之手,那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
“笑话!” 秦世襄嗤之以鼻,“我们秦家这么多人,层层看守,还看不住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
“父亲,您想想看,” 秦蕊冷静地反问,“他大哥秦承璋,看住他了吗?他身边跟着的,可是‘暗影’小队里抽调出来的、最顶级的四个保镖!那是平时用来保护您这样级别家主的力量!结果呢?不还是让他摸了出去,惹出这天大的祸事?”
就在这时,一直旁听的秦承璋适时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插话道:“爷爷……还有,耀辰他……他说……”
秦世襄正觉头疼,闻言更是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耀辰?他又怎么了?他说什么?”
秦承璋低声道:“耀辰说……如果您非要把他的五弟陆寒星送到国外去,那他……他也要收拾行李,跟着一起去!他说绝不能让他五弟一个人在外面受苦。”
“反了!反了天了!” 秦世襄气得差点仰倒,指着虚空,手都在发抖,“我……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我还拿着这小混蛋没办法了?!一个两个都来跟我作对!”
就在这僵持不下、怒气盈堂之际,秦蕊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成竹在胸的从容。
“父亲,您先莫要动气,” 她缓步上前,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智珠在握,“对于如何安置、管教这个陆寒星,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秦世襄猛地看向她,暴怒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探究与亟待解脱的迫切:“哦?说来听听!”
第324章 秦家罪人16
秦蕊迎着父亲暴怒而困惑的目光,嘴角牵起一丝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弧度。她向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沉稳,如同在董事会上陈述方案:
“父亲,您是不是忘了,我领导的南氏家族,近二十年来专注于什么?”她稍作停顿,无需等待回答便继续道,“我们主导的实验室,三年前就已经攻克了微型生物信号追踪技术。”
她从随身的手拿包里取出一个细细的铁环,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
“这是我们最新一代的定位器。它不是普通的GpS,它通过生物电供能,能与全球顶级的七颗加密卫星直接组网。无论他在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哪怕是深海潜艇或者屏蔽地下室,只要他生命体征存在,信号就能穿透阻隔,实时将他的精确经纬度、心率、甚至移动速度,发送到绑定的监控终端,比如,在座每一位家人的手机上。”
秦世襄的怒容瞬间被惊异取代,瞳孔微缩:“这么厉害?!这……这岂不是比古代皇帝给钦犯戴的木枷囚笼还要……”
“还要万无一失。”秦蕊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种技术掌控者的绝对自信,“父亲,您得承认,您有些跟不上这个时代了。现在是人工智能和大数据的时代,肉体凡胎,如何能与天网抗衡?如果,戴上这个外部定位器,这小滑头依旧冥顽不灵,不听秦家教诲,不受秦家规矩约束……”
她的声音刻意放缓,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定格在父亲脸上,吐字清晰地抛出最终方案:
“那么,为了家族的安全与声誉,我们还可以采取最终措施——在他的脖颈皮下,植入一枚更精密的生物芯片。它不仅包含定位功能,还能监测他的肾上腺素水平、神经兴奋度,甚至在极端情况下,接收指令释放微量的镇静剂。届时,任他身手如何不凡,滑溜如泥鳅,在绝对的科技掌控面前,也将无计可施,插翅难飞。”
秦世襄听着女儿的描述,脸上的阴霾如同被利剑劈开,终于透进一丝光亮,继而化为一种混合着释然与狠厉的复杂神情。他猛地一拍大腿:
“哈哈!好!好!还是我的蕊儿厉害!有手段,有魄力!” 他畅快的笑声在大堂回荡,带着一种重新掌握主动权的快意。笑罢,他看向秦蕊的目光充满了赞赏,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你们兄妹四人,你年纪最小,却最是冷静不凡,智谋深远!” 他的语气感慨起来,带着追忆与憾恨,“你大哥秦朗,和他媳妇在t国……那场意外,让我痛失左膀右臂!你二哥阿妄……哼,不提也罢,被惯的无法无天,闯下了大祸!你三哥阿恺……”
他瞥了一眼旁边垂手而立的秦恺,摇了摇头,“性子太过绵软,妇人之仁,难当大任!也只有你,能为我分忧解难。可惜……你联姻后,也不常回老宅了。”
秦蕊听到这里,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挺直了脊背,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父亲,您这话说的。联姻不过是利益的结合,我又不是被家族卖了,我骨子里流的还是秦家的血,我依旧姓秦!秦家几百年历史,难道还少了我这一位女性家主不成?”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众人心中漾开涟漪。
秦世襄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某种默认与激赏:“哈哈哈!说得好!是我老糊涂了!”他转而看向秦恺,语气带着督促:
“阿恺!看见没有?多跟你四妹学一学!遇事要有决断,要有手段!光是心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保不住家业,更护不住家人!”
秦恺被父亲点名,身体微微一颤,连忙躬身,语气恭顺却难掩一丝复杂:“是,父亲!四妹才智超群,我……我一定多多学习。”
秦蕊上前一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父亲,陆寒星这件事,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去留问题,更不仅仅是您书房里的一场争论。这,是关乎我秦氏一族根基与颜面的大事!……”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秦世襄已然完全会意。老爷子眼中最后一丝因家庭琐事而产生的烦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家族掌舵人的绝对冷静与决断。他微微颔首,苍老的面容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刻上了沉重的历史感。
“你说得对。”秦世襄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如同古老的钟磬,“是时候了。有必要召开一次全族会议,不是小范围的,而是所有嫡系、旁支,凡名列族谱者,都必须到场!我要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知道,秦家的血脉遭受了何等的屈辱,而秦家的反击,又将何等酷烈!必须让他们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达了第二条指令:“还有,通知我们埋在暗处的所有内线,启动最高级别的调查程序。我要知道,这个小滑头,究竟是怎么从国内跑到缅北那个魔窟去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经手的人,我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站在一旁的秦弘渊,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他猛地抱拳,声音铿锵有力:“爷爷,这件事,交给我去查!我一定把背后的魑魅魍魉给您揪出来!”
秦世襄看向这个以干练狠辣着称的孙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这件事交给你,我放心。你立刻去联系你旁支大哥秦暮,他正在t国经营家族的海外市场,那边鱼龙混杂,消息灵通,而且与缅北多有牵扯,他那里或许能有突破口。”
“是的,爷爷!我马上去办!”秦弘渊领命,身形挺直如标枪,已然进入了执行状态。
书房内,灯光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却同样凝重的面孔。他们又低声商议了许久,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每一个指令都关乎着家族的命运。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而在这座深宅大院之内,一股无形的、足以掀翻许多既定规则的庞大力量正在快速凝聚、蓄势待发。
一场席卷整个秦氏家族,乃至可能震动京都上层格局的巨大风暴,即将来袭!
第325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17
三月初的风,还带着冬日不肯离去的锋刃,刮在脸上有细微的刺痛感。校园里冷清,只有零星几个提前返校的学生,裹着厚厚的衣物,行色匆匆。
陆祯从食堂走出来,身上那件半旧的学生装显得有些空荡。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真正走在阳光下了,大部分时间都缩在宿舍那方狭小的天地里,像一头蛰伏的兽。此刻,初春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竟让他产生一丝不适。
他信步走着,脚步却有自己的意志,将他带到了那排熟悉的个人储物柜前。柜子016——属于陆寒星。他的弟弟。
指尖有些发凉。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钥匙,插入,转动。锁舌弹开的轻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柜子里很空,只有一封信,静静地躺在那里。
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只写了“哥哥”二字。陆祯的手指微微颤抖,拆信的动作却异常利落。
展信,读。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他的心脏上。
哥哥:
秦家人对我很好,你别来找我。
我在江边的银杏树下埋了钱。
你假死成功了吗?如果成功了就好好生活,不要再去黑暗世界了!
地址:xxxx。银杏树上有我们约定好的符号。
陆寒星
信很短,他却反复看了三遍。
“秦家人对我很好”——鬼话。如果真的好,何须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如果真的好,为何要强调“别来找我”?那五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透纸背,不是叮嘱,是恳求,更是警告。
“假死成功了吗?”——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成功了?或许吧。至少,在官方的记录里,那个在黑暗世界里名字曾令人闻风丧胆的“烛龙”,已经在失去了踪迹。但真的成功了吗?那些如影随形的窥视感,夜里窗外一闪而过的车灯,都提醒着他,有些人,从不相信死亡,除非见到尸体。
“好好生活,不要再去黑暗世界了。”——陆祯的嘴角扯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傻弟弟,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难回头。沾过血的手,还能干净地捧着阳光吗?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个地址和“约定的符号”上。江边,银杏树。
那些痛苦而相互扶持的时光,早已被岁月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寒风卷起信纸的一角。陆祯将信折好,小心翼翼地塞回内衣口袋,紧贴着胸口。那里,还放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笑容灿烂的他和笑的带着虎牙的弟弟陆寒星。
他抬手拉低了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深敛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冰海。
他必须去一趟江边。
不是为了钱。他陆祯再落魄,也没到需要动用弟弟埋下的钱的地步。
他只是需要确认,确认他是否真的还“好”,确认那棵银杏树上,是否真的留下了属于他们的符号。
他转身,融入稀疏的人流,步伐稳定,身影却透着一股与这校园格格不入的孤寂与决绝。
风吹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
故事,才刚刚开始。而他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未可知的薄冰之上。
陆祯回到了陆寒星的寝室。
这间位于走廊尽头的四人寝室,此刻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其他床铺都还卷着,覆盖着防尘的白布,只有靠窗的上铺——陆寒星的床,还保留着有人居住的痕迹。
陆祯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彻底。他拉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符合学生身份的普通衣裤,叠放着一些日常用品。他没有丝毫犹豫,将这些属于“陆寒星”身份的物件一一取出,折叠整齐,然后,干脆利落地塞进了床底一个不起眼的旧行李袋中。
拉链合上的声音,像是为一段伪装的生活画上了句号。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一角那张蓝色的校园饭卡上。卡片还很新,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他拿起它,指腹摩挲过光滑的卡面,然后转身,拉开了下铺那个属于他陆寒星的柜子。柜子里只有几本无关紧要的旧书。他将饭卡平整地放在书之上,轻轻推上了柜门。
这个微小的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交接,将“陆寒星”这个身份最后的一点烟火气,也封存了起来。
最后,他拎起自己那个半旧的黑色背包,分量不轻,里面是他真正的“行当”。他站在寝室中央,环顾四周。
地板光洁,床铺平整,桌案无尘,衣柜半空。所有个人化的痕迹都被抹去,干净得像一套样板间,像过去一个多月那个沉默寡言、深居简出的“陆寒星”从未存在过。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门锁在他身后咔哒一声扣上,隔绝了那个临时避难所,也隔绝了一段被迫扮演的人生。
第326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18
春寒料峭,校门外的街道比校园内更显冷清。几家店铺零星开着,行人稀少。
陆祯刚踏出校门,那股久违的、属于猎食者的直觉便悄然苏醒。他没有东张西望,步伐节奏不变,但身体的每一个感官都已无声无息地张开,像雷达般扫描着周围。
斜对面,一家新开不久的“便利超市”门口,一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正佯装整理门口的货箱,眼角的余光却像黏胶一样,在他走出校门的瞬间就锁定了过来。不远处,一辆半旧的银色面包车驾驶座上,另一个男人似乎正在打盹,但车窗降下的缝隙后,那微微调整的坐姿,没能逃过陆祯的眼睛。
秦家的人。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几天前,他烟瘾犯了,冒险到这家新开的“便利超市”买过一包烟。当时店里就是这个穿工装裤的男人接待的他,眼神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一个近一米九、体格健硕、气质与周围青涩学生格格不入的“大学生”来买烟,本身或许不算太突兀,但在有心人眼里,尤其是在奉命蹲守的秦家内线看来,足以成为点燃怀疑的火星。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方向明确,是通往江边的那条路。他需要把他们引开,离校园越远越好。
身后的“尾巴”很快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一段看似自然的距离,但步伐间的协调和隐隐形成的包抄态势,暴露了他们的训练有素。
陆祯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像是在欣赏初春萧瑟的街景,右手却悄然伸进外套口袋,握住了某样冰冷坚硬的东西。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预示着一场追逐与反追逐的暗流,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午后,悄然涌动。他的背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走向未知的,必然是波澜再起的前方。
江风带着水汽的微腥,扑面而来。
陆祯站在堤岸上,远眺着浑浊翻涌的江水,目光最终锁定在信上提及的那片区域。几棵老银杏树在初春的寒风中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像沉默的哨兵。
他走了过去,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和枯黄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视线锐利地扫过每一棵树的树干,寻找着那个只存在于他和弟弟记忆中的符号。
找到了。
在一棵最为粗壮的银杏树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树皮上有一个刻痕。那并非随意划伤,而是一个简单的三角形,内部刻着两道交错的短线条。图案已经很旧,边缘被岁月磨得有些圆润模糊,但的的确确是他们兄弟二人年少时,用来标记“秘密基地”的符号。
陆祯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冷的刻痕。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仿佛瞬间打通了时光的隧道,那些被尘埃覆盖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弟弟陆寒星小时候跟在他身后,清晰得刺痛心脏。怅然如同无声的潮水,漫过胸腔,让他呼吸为之一窒。
但他很快收敛了心神。现在不是沉沦的时候。
他收回手,从随身携带的背包侧袋里,抽出一把可折叠的军用铁锹,动作熟练地展开、卡紧。他选定符号正对的地面,略一估量,便下了第一锹。
泥土被一锹一锹挖开,形成一个规整的坑洞。他动作很快,力道均匀,显示出极强的体能和效率。没过多久,铁锹前端碰到了某种坚韧的物体,发出沉闷的“咚”声。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浮土,一个硕大的、材质厚实的黑色防水兜子显露出来。兜子很沉,提手处被系得死紧。
陆祯将它提了出来,放在旁边的空地上。解开绳索,打开兜口。
瞬间,一抹刺眼的红撞入视野。
不是预想中的信封或小包,而是满满一兜子,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一沓沓百元人民币,用银行常见的白色纸带捆扎着,像一块块沉甸甸的红色砖块,在透过稀疏云层照射下来的惨淡阳光下,反射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光泽。
陆祯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猜到弟弟可能会留些钱,以为最多不过一两万,是给他应急的路费或是短暂的生活费。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规模。
他猛地将兜子完全敞开,手指有些发僵地伸进去,快速翻动、清点。虽然无法一张张检验,但凭借厚度和捆数粗略估算……
三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认知上。
他知道陆寒星是被一个有钱的家族——秦家——认回去的。一个流落在外多年刚刚被找回来的“少爷”,就算那家人再有钱,怎么可能随手给他如此巨额的现金?这不合常理!这根本不是零用钱或生活费的概念,这更像是一笔……交易金?封口费?还是……别的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弟弟在信里轻描淡写的“秦家人对我很好”,在此刻看来,充满了令人心悸的谎言味道。他迫切地想要见到陆寒星,不是通过信件,而是面对面,看清他的眼睛,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钱,烫手。
陆祯没有丝毫犹豫,动作甚至比挖坑时更加迅速。他将黑色兜子的拉链重新拉好,绳索系回原样,小心翼翼地将这巨额现金放回坑底。然后,他挥动铁锹,将泥土回填,仔细拍实,又搜集周围的枯枝落叶和细碎浮土撒在上面,尽可能恢复原状,抹去一切挖掘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铁锹,快步走向江堤不远处一个被杂草半掩的废弃小涵洞,将铁锹塞了进去,用石块和枯草遮挡严实。
他站起身,再次望向那棵刻着符号的银杏树,眼神变得无比深沉。
风依旧在吹,江水依旧东流。
但那三千万带来的震撼与疑云,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前路,似乎变得更加迷雾重重,也更加危险了。
第327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19
陆祯的心像是被挖空了一块,漫无目的地沿着江岸走着。脚下踢到的碎石、枯枝,都成了他内心无名火的燃料。他猛地一脚踹向岸边一块凸起的大石头,脚趾传来钝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操!”他低吼一声,挫败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他低头看向那块碍事的石头时,视线却被旁边泥土里半掩着的一样东西抓住了。那是一个塑料卡片的小角,边缘沾着泥渍,却透出一种不祥的熟悉感。
他心头一跳,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弯下腰,几乎是屏着呼吸,用手指将那东西从湿冷的泥土里抠了出来。
入手冰凉,硬质的卡片。
当他的目光落在卡片正面的照片和文字上时,时间仿佛瞬间凝固了。
是陆寒星的身份证。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秀,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青涩,安静地看着他。
陆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猛地抬头,像一头寻找猎物的困兽般扫视四周。不远处,几片被雨水打烂、字迹模糊的纸张散落在草丛里,旁边还有一个揉得皱巴巴的信封。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捡起那些纸。一张是京都联合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虽然破损严重,但陆寒星的名字和学校印章依然可辨。而另一张,叠得稍微整齐些,是一封信。
他颤抖着,用粗粝得不像话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将那封信展开。纸张脆弱,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熟悉的字迹,带着一种决绝的潦草,映入眼帘:
我,陆寒星,不堪生活的重负。
每天奔波于学校和生存,身心俱疲。
所谓的家人,对我只有冷漠和看不起。
这个世界,已无可留恋。
我选择离开,彻底逃离。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陆祯的心上。
“不是说秦家人对你很好吗?!”
他猛地抬头,对着浑浊的江面,像受伤的野兽般嘶吼出来,声音破碎不堪。硬汉般粗糙的脸上,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混合着江风,一片冰凉。
“骗子……小骗子……”
他哽咽着,巨大的悲痛和愤怒交织,几乎要将他撑爆。
“大不了不要他们!到哥哥这来啊!我带你走!天涯海角哥哥都带你去!你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不再等等我!”
他攥着那薄薄一页纸,像是要把它捏碎,又像是抓住弟弟最后一点痕迹。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呜咽,宽厚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强行压下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将湿漉漉的泪痕和泥土擦混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将遗书、身份证、还有那残破的录取通知书叠好,仿佛捧着世上最珍贵的易碎品,郑重地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背包夹层里。
拉上拉链的瞬间,他眼中所有的悲痛都被一种冰冷的、坚硬的的东西取代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波涛翻滚的江面,眼神里是滔天的恨意和决绝。然后,他猛地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大步离开了江边,背影挺拔却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戾气。
不远处,堤坝旁的杂草丛后。
两个秦家内线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那个高大男人从暴怒到崩溃痛哭,再到最后冰冷离开的全过程,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这……什么情况?”稍矮些的内线喃喃道。
高个内线反应更快,脸色一肃,低喝道:“别愣神了!赶紧跟上!他情绪不对,别跟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掏出手机,飞快地按着号码。
“我这就报告大爷!”
“明白!”
两人不再迟疑,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闪出,悄无声息地缀上了前方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背影。
江风依旧,却吹不散这骤然加剧的紧张与肃杀。
陆祯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陌生的街道上。周围的繁华与喧嚣与他内心的荒芜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他逢人便问,声音沙哑而固执:“请问,有没有听说过一户姓秦的有钱人家?”
路人大多投来怪异或漠然的目光,匆匆摆手避开。一个穿着廉价学生装、身形高大却满身落魄的男人,在这样的街区打听“有钱人家”,显得格格不入又可疑。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淹没时,一个穿着光鲜、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少爷,在一群朋友的哄笑声中,带着几分戏谑和傲慢,用下巴指了指他:
“有钱人家?啧,你怎么不去‘高奢街’逛逛?那儿,连扫大街的没准儿都认识几个富豪!”言语间的轻蔑毫不掩饰。
“高奢街……”陆祯喃喃重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甚至顾不上对方的嘲讽,急切地问:“怎么走?”
那少爷似乎觉得他的反应无趣,随意摆了摆手。陆祯不再多问,转身奔向最近的公交站牌,目光快速搜寻着通往“高奢街”的线路。
踏足“高奢街”的第一步,陆祯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宽阔洁净的街道两旁,林立着造型别致的店铺,橱窗里陈列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奢华商品。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金钱的味道。行人衣着光鲜,步履从容,与他这身洗得发白的学生装和因连日奔波而显得风尘仆仆的样子形成了惨烈对比。
一道道或好奇、或鄙夷、或直接无视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强迫自己忽略这些不适。他拦住一个看起来像是本地面孔的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打扰一下,请问秦家怎么走?”
被拦住的是一位妆容精致、拎着名牌手袋的小姐。她上下打量了陆祯一眼,漂亮的眉毛蹙起,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秦家?哦,你说的是那个……‘贵族’秦家吧?”她刻意加重了“贵族”二字,红唇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那种层次的人家,怎么会住在这种‘普通’的有钱人地方?你得去‘云端之上’啊!那里面,才是真正的贵族人士聚集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祯全身,补充了最后一句:“不过嘛,就你这样的……‘穷屌丝’,连‘云端之上’的门朝哪边开恐怕都摸不着吧?”
陆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但他硬生生忍住了。他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理会这种无谓的羞辱。他深吸一口气,忽略掉那个刺耳的词汇,紧盯着对方:“‘云端之上’在哪里?”
那小姐似乎没想到他如此执着,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打发乞丐般,随手朝某个方向指了指。
根据那模糊的指引,陆祯开始了更加漫长的辗转。地铁换乘,公交车在越来越偏僻、却也越来越显得环境清幽、守卫森严的区域行驶。足足三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极致的繁华逐渐变为一种低调而不容侵犯的奢华。
当公交车在一个看似普通的站台停下,陆祯下车,按照路牌指示转过一个弯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眼前,是一座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它高耸入云,流畅的线条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和玻璃光泽,简约而极具压迫感。陆祯下意识地仰起头,努力向上望去,楼层数密密麻麻,直插天际,仿佛真的通往“云端”。
一百层……这就是“云端之上”?
陆祯这个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住惯了棚户区和廉价宿舍的穷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有钱人”和“房子”的所有想象。这不像是一座建筑,更像是一座冰冷的、拒绝凡俗的钢铁山峰,无声地宣告着阶级的鸿沟。
他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大楼投下的巨大阴影里,仰着头,像一只试图仰望山巅的蚂蚁,一时之间,竟忘了动作,只剩下巨大的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之外的茫然。
第328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20
陆祯站在那巍峨如山峰的“云端之上”脚下,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距离感。那光洁如镜的外墙反射着冰冷的天光,每一扇窗户后面,似乎都是一个他无法想象、也无法触及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怯意,鼓起勇气朝着那扇巨大的、需要身份验证才能通过的旋转门走去。
果不其然,还没等他靠近,一名身着笔挺制服、眼神锐利如鹰的守卫便抬手拦住了他,动作标准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请出示您的请柬或访问凭证。”守卫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陆祯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诚恳:“我没有请柬,我是来找人的。”
守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旧学生装和沾着尘土的运动鞋上停留片刻,眼神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没有凭证,不能进入。”语气斩钉截铁。
“我真的有急事找人,麻烦通融一下,”陆祯耐着性子,试图解释,“我找姓秦的人家,他们应该在这里面。”
“姓秦?”守卫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充满嘲讽,“先生,你知道这里面住的都是什么人吗?贵族!那是天上的天使,他们的圈子,外面那些所谓的豪门富豪挤破头都进不去!你——”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将陆祯从头到脚又扫视了一遍,“——你觉得你可能认识他们吗?”
这时,另一名守卫也走了过来,显然认为同伴浪费了太多时间。他直接上手,不轻不重地推了陆祯一把,语气带着驱赶:“赶紧走!别在这里妨碍秩序!再纠缠我们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陆祯被推得踉跄一步,心头火起,但看着对方腰间鼓囊囊的警棍和对讲机,他知道硬闯只是自取其辱。他焦急地喊道:“我真有急事!人命关天!那孩子刚被找回来不久,我必须要见到他家人!”
“什么孩子大人的,听不懂!快走!”守卫更加不耐烦,作势又要上前。
陆祯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无济于事。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高耸入云、将他拒之门外的建筑,胸腔里堵着一口难以抒发的闷气,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无奈地退到远处,在街角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找了个台阶坐下。旁边正好有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最便宜的盒饭和一瓶水,然后又回到那个角落,默默地打开盒子,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目光却像钉子一样,牢牢锁定在“云端之上”的出入口。
他就这样开始了漫长的蹲守。
时间一点点流逝,进出“云端之上”的人并不多,但每一个都衣着光鲜,气质不凡。男的身姿挺拔,西装革履;女的妆容精致,拎着价值不菲的手袋。他们或独自快步而行,或三两低声谈笑,偶尔有车辆无声地滑到门口,穿着制服的门童恭敬地拉开车门。
陆祯不顾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只要看到有人从大楼里出来,或者看似要进去的人在外面稍作停留,他就会立刻上前,抓住机会低声询问:“打扰一下,请问您认识姓秦的人家吗?我找他们有急事。”
大多数人只是冷漠地摇头,或者像避开什么脏东西一样加快脚步。偶尔有人会不耐烦地呵斥他两句。但他依旧执着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不肯放弃任何一丝微弱的希望。
马路对面,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
两个秦家内线将陆祯从试图闯入到被驱逐,再到如今落魄蹲守、逢人便问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负责开车的内线拿起加密通讯器,压低声音汇报:
“大爷,目标现在在‘云端之上’正门右侧街角蹲守。他刚才试图进入被守卫拦下,现在正在向所有进出大楼的人打听……打听五少爷的情况。行为很执着,看起来不像轻易会放弃。”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秦承璋略显疲惫,却依旧沉稳的声音:“哦?是吗……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常,随时汇报。”
“是,大爷!”内线恭敬应道,放下通讯器,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如同潜伏的毒蛇,紧紧盯着那个在角落里,与整个精英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身影。
陆祯在“云端之上”大门外的冷风里,从日头高悬一直守到华灯初上,再到夜色深沉。初春的夜晚寒意刺骨,他只穿着单薄的学生装,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固执地盯着那扇旋转门,像一尊逐渐被夜色吞没的雕像。
进出的人越来越稀少,他的希望也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他几乎要被疲惫和绝望再次击垮时,机会终于来了。
一个穿着时髦晚装、外披精致小外套的俏丽女郎,脸上带着些许餐后的慵懒笑意,从大楼里走了出来,似乎刚享用完晚餐,准备离开。
陆祯立刻抓住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快步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突兀:“小姐,打扰一下,请问您知道秦家吗?我找他们有点急事。”
那女郎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打量了他一下。或许是陆祯脸上那难以作伪的焦急和眼中布满的血丝让她动了些许恻隐之心,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走开,而是歪了歪头:“秦家?你找哪个秦家?这楼里姓秦的可不止一户。”
陆祯心中一紧,急忙补充:“就是……家里刚认回来一个男孩的那家!”
女郎恍然,涂着鲜艳唇彩的嘴角撇了撇:“哦~你说的是刚找回来秦家五少爷那家啊。”她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意,“你怎么跑到这里来找?这里是他们办公和应酬的地方,平时住人不多的。你要找,得去秦家的别墅群啊。”
“别墅群?”陆祯眼睛一亮,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灯塔,“在哪里?请您告诉我!”
女郎被他急切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掏出手机,一边划拉着一边说:“在……我看看啊,地址是……”她报出了一个位于京都市中心、寸土寸金地段的高档别墅群名字和具体路牌。“离这儿倒是不远,开车也就二十来分钟。不过——”她抬眼看了看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以及陆祯风尘仆仆的样子,“现在这么晚了,你去也未必能进门。那边管理更严,我劝你还是明天再去吧。”
得到了确切地址,陆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连忙躬身道谢:“谢谢!太感谢您了!”
女郎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向路边等候的豪华轿车。
陆祯紧紧攥着刚刚得到的地址,仿佛攥着通往弟弟世界的钥匙。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了下来。
躺在狭窄潮湿、散发着霉味的旅馆床上,陆祯毫无睡意。
“别墅群……”他喃喃自语。这三个字在他这个住惯了棚户区和集体宿舍的人听来,是另一个世界的概念。那得是多大的地方?多豪华的房子?得有多少佣人前呼后拥?
弟弟陆寒星,他那个从小跟着自己吃苦、在泥泞里打滚的弟弟,现在就住在那种地方吗?
可是……如果真如那女郎所说,住在那样顶级的别墅群里,过着人上人的生活,为什么弟弟的信里会说“秦家人对我很好”,转头却又留下那样一封绝望的遗书?为什么会有来路不明的三千万现金埋在江边?
巨大的矛盾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是了,一定是这样!那些所谓的贵族,表面光鲜,内里却瞧不起弟弟的农村经历,嫌弃他不够“高雅”,不够“贵族”!他们肯定给了他数不清的冷眼和排挤!表面上认回他,背地里却极尽羞辱之能事!那三千万,是封口费?还是……买命钱?
一想到弟弟可能在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委屈和压力,最后甚至被逼上绝路,陆祯的心就像被刀绞一样痛。怒火在他胸膛里熊熊燃烧,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不行,他必须问个明白!
他要亲自去那个别墅群,他要亲口问问那些所谓的“家人”,他们到底对他的弟弟做了什么!如果弟弟真的已经不在了……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那他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这一夜,注定无眠。复仇的火焰和失去至亲的悲痛,在他心中交织,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329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21
天刚蒙蒙亮,陆祯就离开了那家廉价旅馆,踏上了首班公交车。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市井喧嚣过渡到一种近乎肃穆的宁静与规整。当他在指定的站台下车,按照地址指引走到那片区域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欧式别墅群。铁艺雕花的黑色大门连绵不绝,透过间隙,能看到一栋栋风格各异却同样气势恢宏的别墅,掩映在精心打理的花园与高大的乔木之后。晨曦为这些建筑勾勒出金色的轮廓,静谧中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一辆辆黑色的豪车,如同沉默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滑过洁净的柏油路面,进出着那些需要严格身份验证的大门。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更加清新,却也更加冰冷。
陆祯站在宽阔的人行道上,一时有些失神。这与他认知中的“家”相差太远,远得像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远处一个最为气派的大门入口,那里有穿着类似皇家卫队制服的保安笔挺站立,旁边是高科技的闸机与扫描设备。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刚靠近,一名保安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就锁定了他。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程序化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请止步。私人区域,非请勿入。”保安的声音平淡无波。
陆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我找人,找秦家的人。”
“秦家?”保安上下扫了他一眼,那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旧学生装让他嘴角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这里面住的都姓秦。请问您找哪一位?有预约吗?”
“我找……刚被认回来的那位少爷!”陆祯急切地说,“他叫陆寒星!大概十八岁!”
保安皱了皱眉,显得极其不耐烦:“不认识。没有预约,没有内部确认,不能进入。秦家上下几百上千人,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谁?请你立刻离开。”
陆祯心里一沉,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刚买的、自己都没舍得抽的香烟,递了过去,带着一丝恳求:“大哥,通融一下,我真有急事,人命关天!”
保安看都没看那盒烟,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语气更加傲慢:“收起你的东西!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再纠缠我叫人了!”
就在陆祯感到一阵无力绝望时,一阵轻微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豪车缓缓驶到门禁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娇俏明艳的脸蛋——正是昨晚在“云端之上”门口遇到的那位女郎。
她看到站在保安面前、一脸焦急的陆祯,轻“咦”了一声,脸上露出些许讶异:“咦?你真的找到这里来了?”
陆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上前两步,也顾不上礼节:“小姐!是您!求您行行好,我进不去!”
秦湘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当然进不去啊!这里都是刷脸或者内部系统确认的。我们这个圈子就这么大,门卫都认识我们这些常进出的人。”她语气轻松,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小姐,我找刚认回来的少爷!求您帮帮忙!”陆祯几乎是在哀求。
“刚认回来的少爷?”秦湘眨了眨美丽的大眼睛,想了想,“哦~你是说那个……五少爷陆寒星吗?”她似乎对名字记得并不太真切。
“对!他才十八岁!”陆祯赶紧确认。
“那就是了。”秦湘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戒备森严的大门,“不过,他平时好像不住这边的主宅区,我也不太清楚他在哪栋。你要找他……”她沉吟了一下,“或许可以去秦氏集团总部碰碰运气?他大哥,就是现在的当家人秦承璋,肯定在那边。找到他大哥,应该就能找到他了。”
秦氏集团!陆祯眼睛一亮,仿佛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多谢小姐!太感谢您了!”他连声道谢。
秦湘似乎心情不错,从车里拿出便签和笔,快速写下一个地址,递出车窗:“喏,地址给你。祝你好运咯!”
陆祯接过纸条,如同捧着圣旨,再次道谢后,转身就朝着公交站台的方向飞快跑去,背影急切而决绝。
这时,副驾驶的车窗也降了下来,另一位打扮同样精致、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刻薄的年轻小姐探出头,她是秦家旁支的秦双。她瞥了一眼陆祯远去的背影,撇撇嘴:
“阿湘,你理那个穷酸干嘛?看他那土里土气的样子,果然是那个乡巴佬五少爷的朋友,物以类聚!”
秦湘无所谓地笑了笑,重新升上车窗,发动了车子:“你看他急成那个样子,说不定真有什么要紧事呢。帮个小忙而已,又不费什么事。”
车子缓缓驶入自动开启的豪华大门,将门外那个属于陆祯的、充满挣扎与焦急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两位秦家小姐的座驾,轻盈地滑向深处那一栋栋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别墅之一。
第330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22
陆祯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匆踏上了前往市中心的地铁。
地铁里挤满了早高峰的人群,他缩在角落,粗糙的工作服在西装革履的乘客中格外显眼。几站后,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又涌上来另一批精致干练的男女,他们手中拿着咖啡,谈论着他听不懂的金融术语。陆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手中紧紧攥着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
当“秦氏集团”站到达时,他随着人流挤出车厢,顺着指示牌走上地面。
然后,他呆立在了原地。
眼前矗立的不是一栋普通办公楼,而是一座近乎触摸云层的银色巨塔。玻璃幕墙在朝阳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整栋建筑线条凌厉,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威严。楼前广场开阔,喷泉随着无声的节奏起伏,黑色豪华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行至门口,放下一个个衣着光鲜、步履生风的人。
更让陆祯心惊的是,大门处及广场周围,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名身着黑色西装、耳挂通讯器的保镖。他们身形笔挺,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这里和他所熟悉的那个嘈杂、充满烟火气的世界截然不同。陆祯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钢铁丛林的蝼蚁。
他攥了攥汗湿的手心,鼓起勇气走向那扇巨大的旋转玻璃门。门口站着两名身材高大的保安,制服笔挺,神情严肃。
“站住。”其中一名保安伸手拦住了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和沾着灰尘的牛仔裤上扫过,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有什么事?”
陆祯连忙挤出一个谦卑的笑容,微微哈着腰:“大哥,行行好!我……我打听个人。”他咽了口唾沫,在对方审视的目光下有些语无伦次,“我想问问,我弟弟……他认回来的,他大哥,是不是在这里工作?”
保安愣了一下,语气带着不耐烦:“你弟弟是谁?说清楚。”
“他叫陆寒星!”陆祯赶紧补充,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期盼,“是……是刚被认回来的五少爷!”
“什么五少爷六少爷的,没听说过!”保安嗤笑一声,鄙夷的神情更加明显,“我们这儿只有秦总、总监、经理,没什么少爷!没预约的通通不让进。”他的视线再次掠过陆祯全身,语气刻薄,“看看你这身……这里不是菜市场!这里进出的人,谈的都是几百万上千万的生意,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走!”
旁边另一名保安似乎觉得同事语气太重,但也只是用手推了推陆祯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走吧走吧,别在这儿堵着路。”
陆祯被推得踉跄半步,脸上火辣辣的,无奈和屈辱交织在心头。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在对方冰冷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颓然地低下头。
不远处,一辆看似普通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广场边缘。
车内,两名穿着便装的男人将入口处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副驾驶上的男人放下手中的小型望远镜,对着通讯器低声说道:“大爷,有可疑人物一直在找五少爷,试图进入大厦寻找,被保安拦下了。”
通讯器那头传来低沉的回应:“继续观察,评估风险。五少爷刚回来,根基未稳,任何来自过去的社会关系都可能成为不稳定因素。弄清楚这个人的目的,以及……他会不会带来麻烦。”
“明白。”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沉默。陆祯那无助而茫然的身影,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份需要评估和处理的“情报”而已。
秦承璋刚挂掉与集团心腹的通话,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疲惫与凝重。黑色的宾利慕尚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市区的路上,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他们兄弟三人刚刚从那个象征着家族权力核心的老宅出来,经过一整夜与爷爷以及几位叔伯的激烈讨论,关于如何解决这场家族大祸和如何安置、“控制”刚刚认回来的五弟陆寒星,每个人的神经都如同绷紧的弓弦。
他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吩咐司机先送二弟弘渊和三弟冠屿回他们秦家兄弟别墅,自己再折返集团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时,口袋里的另一部加密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秦朝,秦家内卫的负责人之一,直接向他汇报。
“大爷。”秦朝的声音透过听筒,冷静而清晰,“我们安排在联合大学附近的‘眼睛’有消息了。有人在反复打听五少爷,看起来很着急。”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秦承璋尚未开口,坐在他身侧,一直望着窗外若有所思的秦弘渊立刻敏锐地转过头。他天生多疑,对任何接近秦家,尤其是接近这个突然出现的“五弟”的人和事都抱有极高的警惕。
“是谁?”秦弘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目光锐利地看向秦承璋。
秦承璋将手机微微拿开些,对着两个弟弟复述,眉头微蹙:“内线说,不清楚具体身份,只知道是个高大的年轻男人,看上去风尘仆仆,一直在找陆寒星,很着急。”
“着急?”坐在后座的秦冠屿猛地说,他性格更为急躁外露,“找到家门口了?什么人这么大胆子?哥哥,我们还回什么别墅!”他语气坚决,“直接去公司!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打听我弟弟!”
秦承璋的眼神与秦弘渊交换了一下,后者微微颔首,显然也认为此事需要立即处理。秦承璋不再犹豫,当机立断:“好。”
他重新将加密手机贴近耳边,声音瞬间恢复了往常运筹帷幄的沉稳与冷厉,对着那头的秦朝下达指令:“告诉那两个人,盯紧了。我们直接回集团。人到之后,立刻控制住,带到我顶楼办公室。”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我要亲自问。”
“是的,大爷!”秦朝利落地回应。
电话挂断,车厢内的气氛更加凝重。宾利发出一声低吼,在路口猛地调转方向,朝着那座直插云霄的秦氏集团大厦加速驶去。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似乎正随着那个寻找陆寒星的“着急”男人,悄然逼近。
第331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23
上午九点,酒店旋转门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三辆哑光黑的宾利慕尚依次停稳,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克制的轻响。车门向上掀开时,秦家三兄弟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秦承璋最先迈出车门,深灰色高定西装包裹着他挺拔的身形。他单手插在裤袋里,腕间的铂金陀飞轮在暮色中折射出冷冽的光。随后下车的是二弟秦弘渊,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似笑非笑,修长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扣。三弟的秦冠屿最后一个现身,尽管穿着同样昂贵的西装,却将领带扯得松散,眉宇间带着尚未收敛的戾气。
就在这个瞬间,一道身影从廊柱后猛冲出来。
陆祯的旧衬衫在奢华的门厅前显得格格不入,洗得发白的布料紧紧绷在他结实的肩背上。他迈步的姿势带着常年街头斗殴养成的习惯——重心压低,肩部微前倾,像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站住!”
两道黑影更快。穿着便服的内线一左一右扣住陆祯的手臂,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受过特殊训练的好手。陆祯肌肉瞬间绷紧,古铜色的脖颈上青筋突起,却被两人用巧劲死死按住肩关节。
秦承璋正要迈上台阶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身,定制皮鞋在地面上碾过半圈,目光落在陆祯被反剪的手臂上,轻轻“咦”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让两个内线按得更用力了。
“放开。”陆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秦承璋踱步上前,空气里弥漫着雪松香水和隐约汗味交织的奇异气息。他比陆祯高了半个头,此刻正垂眸审视着这个闯入者——改造过的衬衫领口已经磨得起毛,牛仔裤膝部洗得泛白,但那双眼睛却像淬火的钢,在棱角分明的脸上烧出两簇火光。
“带上去。”秦承聿对保镖抬了抬下巴,声音像浸过冰水。当保镖扣住陆祯时,他转向两个内线:“你们去大厅休息。”
“是,大爷。”两人齐声应答,制服布料在动作间发出细微摩擦声。
陆祯被押着走向专用电梯时,突然回头看了公司门外——来来往往西装革履的男女,车水马龙的豪车。这个动作让他颈部的肌肉拉伸出凌厉的线条,像头被陷阱困住却仍在寻找出路的野兽。
电梯门缓缓合拢,镜面映出秦家三兄弟西装革履的身影,也映出陆祯洗旧的夹克和紧绷的下颌。四个人的视线在反射的镜面中短暂交汇,如同不同世界的偶然碰撞,在金属门完全关闭前,碎成无数片割裂的倒影。
秦承璋的办公室宽敞得令人心生畏惧,厚重的深红色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仿佛整个城市都匍匐在他脚下。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昂贵古龙水混合的气息,每一件摆设都彰显着主人的权势与地位。
陆祯被保镖几乎是推搡着进了门,他高大的身影在这空间里显得格外渺小。当他看见端坐在巨大红木办公桌后的秦承璋时,呼吸不由自主地窒住了。
秦承璋刚刚脱下他的黑色大衣,随手递给侍立一旁的助理阿诚。他身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当他落座在那张宛若王座的老板椅上时,皮革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办公室两侧的真皮沙发上,分别坐着秦弘渊和秦冠屿。秦弘渊坐姿笔挺,面色冷峻,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陆祯;而秦冠屿则慵懒地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将开演的好戏。
保镖松开钳制的手,陆祯踉跄一步才站稳。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坐。”秦承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听说你在找人?”
陆祯小心翼翼地在那张指定的硬木椅子上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而僵硬。
“是的,我找我弟弟的大哥!”他的话脱口而出,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您认识他吗?”
秦承璋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形成一道浅浅的沟壑。“你弟弟是谁?”他问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斟酌。
“我弟弟是秦家刚认回来的少爷,叫陆寒星!”陆祯急切地回答,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他话音刚落,秦冠屿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室内的凝重气氛。
“这个小混蛋哪里认得哥哥?到处瞎认亲戚!”秦冠屿的声音里满是讥讽,眼神轻蔑地扫过陆祯苍白的面孔。
秦弘渊立刻侧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冽如冰,秦冠屿的笑容顿时收敛了些,但嘴角仍残留着一丝戏谑。
秦承璋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陆祯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外表,直抵灵魂深处。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城市噪音,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我就是他大哥。”秦承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你有什么事?”
第332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24
陆祯的手指因紧张而有些颤抖,他慌乱地拉开旧背包的拉链,仿佛那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希望。他小心翼翼地将几样东西一一取出,捧在手上:一张边缘有些磨损的身份证,上面是陆寒星青涩却带着倔强的照片;一份皱巴巴的、印着京都联合大学徽章的录取通知书,代表着光明的未来;还有……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或者说,那是一封遗书。
“你看!你看这些!”陆祯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焦急,他将这些物品如同呈上证据般展示出来,“你是他大哥,你救救他!他不是一直在信里跟我说,自己在秦家过得很好吗?怎么会这样!”
他的质问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尖锐。
助理阿诚快步上前,恭敬地从陆祯手中接过那几样沉甸甸的物品,转身放在了秦承璋宽大的办公桌上。秦承璋的目光扫过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当落在那封遗书上时,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再次蹙紧,形成一道深刻的纹路。他皱着眉头读了下去,快速读完,对阿诚吩咐道:“给二爷和三爷也看看。”
阿诚依言将东西先递给沙发上的秦弘渊。秦弘渊接过,看得异常仔细,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捏着纸张的指节微微泛白。随后东西传到秦冠屿手中,他看了一眼录取通知书,然后读了遗书,刚要生气,看见两个哥哥的眼神,憋了回去。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传递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良久,秦承璋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还活着。”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陆祯,似乎在评估他的每一个反应,“在医院。”
“医院?”陆祯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声音陡然拔高,“他怎么会在医院?!他到底怎么了?!”
“说来话长。”秦承璋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复杂,“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锁定陆祯,“在这之前,你必须告诉我,你和陆寒星,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把你知道的,关于他的所有事,都告诉我。”
只要能见到弟弟,陆祯什么都愿意。他用力点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好!我说!我都告诉你!”
看到他的配合,秦承璋的脸色稍稍缓和,语气也平和了一些:“在弄清楚事情原委之前,我会让阿诚给你安排客房。你是陆寒星的……朋友,就是秦家的客人。放心住下。”
这番突如其来的礼遇让陆祯有些不知所措,他原本以为自己会面临更多的刁难和审问。他受宠若惊地点点头,低声道:“谢谢……谢谢秦先生。”
没有多做停留,秦承璋站起身,重新拿起外套。秦弘渊和秦冠屿也随之起身。一行人神色各异地离开了气氛凝重的办公室,目标明确——京都仁爱医院。车队在医院门口停下,陆祯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即将见到的,会是一个怎样的陆寒星?
三辆线条冷硬的豪车,如同沉默的黑色巨兽,依次停靠在京都仁爱医院光洁的台阶前。车门打开,秦承璋率先下车,步伐沉稳,径直走入医院大门。陆祯紧跟其后,脚步却有些虚浮。秦弘渊和秦冠屿也相继跟上,一行人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压迫性的气场,引得大厅里的人纷纷侧目。
消毒水的气味浓郁刺鼻,冰冷的白炽灯光照射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反射出令人心慌的光晕。陆祯的心跳越来越快,当他跟着秦承璋穿过层层关卡,最终站在那扇标志着“IcU”重症监护室的厚重自动门前时,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只能隐约看到里面各种精密仪器闪烁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影。陆祯的脑子“嗡”的一声,心里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窖:IcU?他怎么会是在IcU?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秦承璋没有立刻带他进去,而是转身走向了旁边的医生办公室。他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办公室里,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干练的女医生正伏案书写。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而冷静的面孔——正是秦家旁系的女儿,也是医院顶尖的专家之一,秦舒。
“承璋。”秦舒站起身,语气恭敬但带着专业性的疏离。
秦承璋微微颔首,开门见山地问道:“秦舒,小家伙陆寒星的情况怎么样?”
秦舒翻看了一下手中的病历夹,眉头微蹙,语气凝重:“情况不算乐观。命是保住了,算是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但是……”她顿了顿,看向秦承璋,“体温失衡非常严重,时高时低,身体自身的调节功能几乎瘫痪,后续需要极其精心的照顾和保暖,绝对不能受凉。而且,从他身体的各项指标来看……”
“看来什么?”秦承璋追问,声音低沉。
秦舒抬起眼,目光锐利:“他以前似乎体力透支极其严重,并且长期进行大量剧烈甚至危险的运动,导致身体多处旧伤,元气损耗非常大。这次重伤,让他原本就在亮红灯的身体指标全面报警。你以后必须严格注意他的休息和营养,另外,等他情况稳定些,需要请一位专业的按摩师,定期为他放松肌肉,缓解长期劳损带来的僵硬和疼痛。”
“知道了。”秦承璋的面上看不出喜怒,但他紧接着追问,“之前不是说大概三四天就能转入普通病房吗?这都已经第五天了。”
秦舒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病历夹,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探究:“身体指标是在恢复,但他自己……似乎潜意识里不愿意醒来。他的求生意志,非常薄弱。”她的话像是一根针,轻轻扎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一直屏住呼吸在旁边听着的陆祯,此刻已是心惊胆战,手脚冰凉。体力透支?危险运动?求生意志薄弱?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与他记忆中那个虽然生活清苦却总是带着韧劲的弟弟形象完全无法重合。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颤抖的恳求:“医生!医生我想见见他!求求你让我见见他!”
秦舒这才将目光转向这个陌生的、面色苍白的年轻高大的男人,公事公办地问:“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陆祯挺直了背脊,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清晰地回答道:“我是他哥哥!”
“哥哥?”秦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她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陆祯焦急而真诚的脸,然后缓缓地、意味深长地扫过站在一旁的秦家兄弟三人——秦承璋面容沉静,秦弘渊目光深邃,秦冠屿嘴角则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办公室内的空气,因这简单的一个称呼,瞬间变得微妙而复杂起来
第333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25
厚重的IcU自动门无声滑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仪器运转的低鸣扑面而来。在秦舒的示意下,几人都换上了蓝色的无菌服,这身装扮让他们平日里逼人的气势收敛了几分,却也给眼前的情景增添了一抹非日常的凝重。
病房内光线柔和而恒定,唯有各种监护仪器上跳跃的数字和曲线,证明着时间仍在流逝。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房间中央那张被各种管线围绕的病床上。
少年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制品。他的面色是几乎透明的苍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里那双或倔强或灵动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透明的氧气面罩覆盖了他大半张脸,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泛起浅浅的白雾。他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苍白而纤细,手背上贴着胶布,冰冷的营养液正通过细细的软管,一滴一滴地输入他的静脉,维持着他岌岌可危的生命体征。一旁的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有规律地跳动着,发出稳定却令人心慌的“嘀……嘀……”声——这声音冰冷地宣告着:他还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
这无声的景象比任何哭喊都更具冲击力。陆祯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再也无法抑制,几步冲到床边,动作却又在触及弟弟的瞬间变得无比轻柔。他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陆寒星没有输液的那边手臂,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和颤抖:
“醒醒……快醒来!弟弟!你看看我,我是哥哥啊……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他的呼唤急切而悲伤,充满了不解与心痛。
然而,病床上的人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沉溺在一个无人能够触及的深渊里,对外界的呼唤充耳不闻。
陆祯的心沉了下去,他伸出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握住了陆寒星那只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他的手握得很紧,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将弟弟从那个冰冷的世界里拉回来。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绝望即将淹没陆祯时,他清晰地看到——一滴晶莹的泪水,竟缓缓地从陆寒星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鬓角的发丝中。
“他听到了!”一直冷静观察的秦舒适时开口,她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动容,“他的意识深层可能能感知到你的存在。继续鼓励他,和他说说话,这或许是目前唤醒他最好的良药。”
陆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俯下身,更加贴近弟弟的耳畔,开始一遍遍地诉说。他提起他们的往事,说起自己如何笨拙地为回忆起咖啡馆里陆寒星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的话语时而带着哭腔,时而充满温柔的鼓励,琐碎而真挚,充满了只属于他们兄弟二人的共同记忆。
也许是这番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呼唤真的起了作用,在陆祯絮絮的低语中,陆寒星那只被紧紧握住的手指,极其轻微地、但确实无疑地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微不可察的颤动,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病房内凝固的空气。
这一幕,清晰地落入了后方一直沉默伫立的三兄弟眼中。
秦承璋深邃的瞳孔微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紧抿的唇线透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大哥,动用最好的医疗资源,却比不上一个“外人”几句真心的呼唤带来的反应,这让他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闷。
秦弘渊环抱在胸前的双臂不自觉地放松了些,他那总是冷静分析利弊的大脑,此刻似乎也无法完全消化眼前这超越算计的情感力量,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而秦冠屿,他惯常挂在脸上的那抹漫不经心彻底消失了,他死死盯着那相握的手和刚刚颤动过的手指,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合着嫉妒的刺痛。
这微弱回应,此刻却让这三位权势滔天的秦家男人,心中同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五味杂陈的滋味。
在IcU病房里又守候了许久,直到秦舒再次走上前来,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对陆祯说:“他已经有反应了,这是非常好的迹象。但唤醒需要一个过程,你一直在这里,你的情绪也会影响他休息。先回去吧,等他情况更稳定一些,或者醒了,你再来看他。”
说完,她的目光转向后方一直沉默伫立的三兄弟,微微颔首示意。
陆祯虽然万分不舍,看着弟弟苍白安静的面容,以及眼角那未干的泪痕,心中绞痛,但他也明白医生的话在理。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握着陆寒星的手,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秦家兄弟离开了这间充满生命仪嚣音的病房。
依旧是那三辆气势迫人的豪车,沉默地将他们载离医院。车窗外,都市的大楼飞速倒退,陆祯的心却比来时更加沉重纷乱。弟弟虚弱的模样、那滴眼泪、微动的手指,以及秦家兄弟各异的神情,在他脑中反复交织。
车辆最终驶入了一片戒备森严、环境清幽的别墅区。这里的每一栋建筑都相隔甚远,拥有极大的私密空间。而秦家兄弟别墅,正如其地位,坐落于这片区域的最深处、最中心的位置。
相较于今天早上他误闯的地方,眼前这栋别墅才真正彰显了何为顶级的奢华与权势。它并非张扬的金碧辉煌,而是一种沉稳、恢弘且带着距离感的宏伟。建筑线条利落大气,采用深色石材与高级金属材质,巨大的落地窗在夜色中映出内部温暖的灯光与模糊的景象,如同蛰伏的巨兽,安静地宣示着其主人的力量。
车队无声地滑停在别墅那设计简约却气势不凡的主入口前。车门打开,秦家三兄弟率先下车。秦承璋依旧一马当先,步履沉稳;秦弘渊紧随其后,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周围;秦冠屿则懒散地整理了下衣袖,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陆祯跟着下了车,站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台阶下,仰望着这栋如同城堡般的建筑,一种巨大的渺小感和不安感攫住了他。这与他在福利院、在打工的狭窄出租屋里所熟悉的世界,完全是两个维度。
就在这时,别墅那扇沉重的双开雕花木门从内部被无声地打开。数名穿着统一、训练有素的佣人早已静候在门厅两侧,动作整齐划一地躬身问候:
“大爷,二爷,三爷,中午好。”
他们的声音恭敬而克制,目光低垂,显示出极好的规矩。然而,当他们的余光扫到跟在三位主人身后,那个穿着普通、神情拘谨忐忑的陌生男人时,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和探究,还是在几个年轻佣人的眼中一闪而过。
为首的,一位穿着西装马甲、气质沉稳、像是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对着秦承璋恭敬道:“大爷,午餐都已经准备好了。”
他的目光也顺势落在了陆祯身上,带着审慎的打量,但很快便恢复了职业性的温和。
秦冠屿恰好此时回过头,将管家和佣人们那一闪而过的讶异尽收眼底,他嗤笑一声,语调带着惯有的戏谑,像是在对陆祯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呵,看来我们家,要来一位特别的‘客人’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门厅里,让陆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了几分。
第334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26
踏入玄关,内部空间的奢华与宏大才真正展现在陆祯眼前。挑高近两层楼的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上投下碎钻般的光影。训练有素的佣人立刻无声地迎上前,将柔软的室内拖鞋整齐地摆放在每人面前。
秦家三兄弟显然早已习惯这一切,他们自然地脱下做工精良的外套,一旁的佣人恭敬地接过,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秦承璋一边换上拖鞋,一边对垂手侍立的管家吩咐道:“给这位客人准备一间安静的客房,还有,”他的目光在陆祯那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旧衣服上短暂停留,“一套合身的换洗衣物。”
“是,大爷。”管家躬身应下,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秦承璋转而看向仍有些手足无措的陆祯,脸上露出一抹堪称温和的微笑,但这微笑背后是久居上位的从容与不容置疑的安排:“午餐时间到了,想必你也饿了。先随我们一起用些便饭,之后,再到我的书房聊聊。”
陆祯被眼前这极致的豪华震慑住了,目光掠过墙上价值不菲的艺术品,触及那需要仰望的水晶灯,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声音微不可闻:“是,都听您的安排。”
一旁的秦冠屿看到他这副乡下人进城般的窘迫模样,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耸,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一行人穿过宽敞得可以举办舞会的客厅,步入相邻的餐厅。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自然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中央摆放着新鲜欲滴的花艺。他们落座后,穿着统一制服的女佣便如同精准的机械,安静而迅速地将一道道制作精美的菜肴如流水般送上。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
秦承璋自然坐在长桌主位,秦弘渊和秦冠屿分别坐在他左右手两侧。秦承璋朝陆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陆祯紧张地环视一圈,最终选择了长桌最末尾、离主位最远的一个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仿佛这样就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午餐刚刚开始,气氛略显沉闷之际,餐厅入口处传来一阵动静。管家通报的声音响起:“大爷,三叔和四少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出现在餐厅门口。正是秦家秦承璋三叔秦恺,以及身体不适入院的弟弟——秦耀辰。秦耀辰今天退了烧,秦恺便为他办理了出院手续,直接回了秦家兄弟别墅。
当那个略显单薄、脸色还有些病态苍白的少年——秦耀辰,跟在父亲身后踏进餐厅的一瞬间,正下意识抬头的陆祯,目光猛地定格在他脸上!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陆祯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模一样!
那张脸……那张脸几乎和他日夜担忧的弟弟陆寒星,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鼻梁唇形,除了气质更显骄矜柔弱外,那根本就是陆寒星的翻版!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只能僵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连呼吸都忘了。
秦冠屿将陆祯这失魂落魄、目瞪口呆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愈发深了,他懒洋洋地靠向椅背,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足以让餐桌上部分人听到的音量低笑道:
“呵,这下……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秦恺带着秦耀辰踏入灯火辉煌的餐厅。秦耀辰身上还带着些许从外面带回来的凉意,脸色虽仍有些病后的苍白,但精神显然好了许多。
端坐于主位的秦承璋脸上挂着惯有的、沉稳的笑容,目光落在秦耀辰身上,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耀辰,身体好些了?”
秦耀辰乖巧地点点头,声音还带着一点生病后的软糯:“烧已经退了,医生说只要回家好好休息就行。”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餐桌末端那个陌生的、穿着寒酸的身影所吸引,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那就好。”秦承璋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一旁的秦恺,语气客气而周全,“三叔,您辛苦了。”
秦恺脸上堆起随和的笑容,摆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孩子没事就好。”他自然也注意到了陆祯,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但并未立刻发问。
倒是秦耀辰按捺不住好奇心,歪了歪头,直接望向秦承璋,开口问道:“大哥,他是谁呀?家里来客人了吗?”他的声音清脆,在略显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一时间,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地再次聚焦在陆祯身上。
秦承璋的笑容不变,仿佛早已准备好答案,他语气平和地解释道:“他是你五弟陆寒星的朋友。”随即,他转向身体微微僵硬的陆祯,用一种介绍自家人的寻常口吻说道:“这是我们家的小四,秦耀辰。他是陆寒星的双胞胎哥哥。”
双胞胎哥哥!
陆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喉咙发紧,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他垂下眼睑,不敢再直视那张与弟弟酷似的面孔,心中却是惊涛骇浪:怪不得……怪不得如此相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为什么陆寒星从未提起过他有一个双胞胎哥哥?而且看这情形,这位双胞胎哥哥显然是在金尊玉贵中长大的,与陆寒星的境遇天差地别……无数疑问在他脑中盘旋,让他食不知味。
“三叔,四弟,别站着了,快请入座吧。”秦承璋适时地打破了这瞬间的凝滞,伸手示意,主人的气度展露无遗,“午餐时间到了,我们边吃边聊。”
“好的,大哥!”秦耀辰应得轻快,他似乎对这位“五弟的朋友”并没有太多深究的兴趣,很自然地走到了秦冠屿旁边的空位坐下。
秦冠屿在他靠近时,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并未多言。
秦恺也笑着点了点头,从容地在秦弘渊身旁的空位坐下。秦弘渊只是在他落座时微微颔首致意,依旧沉默寡言,如同一座覆盖着冰雪的孤峰。
长长的餐桌上,此刻坐满了秦家的核心成员。主位的秦承璋掌控全局,左侧是沉稳的秦弘渊与温和的秦恺,右侧是玩世不恭的秦冠屿与天真未泯的秦耀辰,而在最遥远的末端,则是格格不入、如坐针毡的陆祯。精美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银制餐具光泽冷冽,但这顿午餐注定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诡异气氛中进行。每个人都怀着不同的心思,而陆祯,这个意外闯入者,只觉得每一秒都无比漫长而难熬。
第335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27
午餐在宽敞明亮的餐厅中进行,水晶吊灯下,红木圆桌上铺着素雅提花的桌布。谈笑风生间,身着统一制服的佣人们如流水般端上一道道精致佳肴——肥瘦相间的狮子头在浓油赤酱中微微颤动,清蒸东星斑身上铺着细如发丝的姜丝,人参鸡汤在青花瓷盅里泛着金黄光泽,还有翡翠虾仁、蜜汁火方等十余道菜式,琳琅满目。
陆祯从未见过这般阵仗。他僵直地坐在雕花扶手椅上,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褪色的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当佣人用银筷将一块狮子头轻放在他面前的骨瓷餐碟里时,他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
“先生别拘束。”主座上的秦承璋含笑举箸,腕间的沉香手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转头对身旁面色尚显苍白的秦耀辰温声道:“你感冒刚好,多喝些汤。”说着示意佣人盛汤,又对众人笑道:“今日天寒,诸位都多用些热汤。”
陆祯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鸡汤,澄澈的汤水入口的刹那,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绽放,让他几乎要发出满足的喟叹。他强自镇定地小口啜饮,却见其他宾客都在谈笑自若,仿佛这般珍馐不过是寻常家宴。
餐毕,秦承璋亲自将陆祯引到廊下,“先生先去客房稍作休整。”他歉然一笑,“小弟刚出院,我需得照看片刻,稍后便来寻先生相谈。”
佣人提着陆祯简单的行囊,引他穿过曲折的回廊。客房竟是带独立厅室套间,落地窗外可见精心打理的花园。梨花木茶几上摆着青瓷茶具,丝绒沙发旁的落地灯洒下温暖光晕。
卧室内,佣人正在大理石浴室放着热水,氤氲水汽中飘来淡淡檀香。铺着锦缎的欧式大床上,整齐叠放着一套崭新的服装,靛蓝色的真丝衬衫在灯光下流动着暗纹,旁边还备好了同色系的领带。
“先生,热水备好了。”佣人柔声提醒,轻轻带上了门。陆祯站在柔软的地毯上,望着眼前这一切,恍如置身梦境。
望着陆祯在佣人引领下消失在回廊尽头,秦承璋脸上和煦的笑容微微收敛,他转向面色仍带着病后苍白的秦耀辰,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四弟,你大病初愈,精气神都需修养。这样,在家好好休息两日,乐团那边暂且不必着急回去。”
秦耀辰顺从地点点头:“好的,大哥。”他随即想起一事,语气变得有些低落,“我昨天去医院探视,五弟他……还没醒过来。”
“放心,医生明确告知,他已脱离危险期,不日即可转入普通病房静养。”秦承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既是安抚也是告诫,“眼下让他不受打扰地静养最为要紧,你暂且先不要去打扰他。”
秦耀辰“嗯”了一声,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心中对那位客人的好奇,以及那份因未能及早告诉哥哥们弟弟异样而深藏的懊悔——这懊悔促使他想了解更多与五弟相关的人和事。他抬头看向长兄:“大哥,刚才那位先生,是五弟的朋友吗?你们稍后要谈事情?我……能不能也去听听?”
一旁的三哥秦冠屿此时开口,他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四弟,你如今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有些事,暂且不必操心。”他顿了顿,目光与秦承璋交汇一瞬,继续道,“提起精神来,秦家……恐怕要有大事发生了。”
秦耀辰闻言,清秀的脸上顿时写满惊愕,脱口而出:“啊?!什么大事?”
秦承璋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尚且稚嫩的弟弟,语气沉缓:“是天大的事。不过,你也确实长大了,有些责任和真相,是时候该让你知晓了。”
见兄长们如此神态语气,秦耀辰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却也不敢再多问,只得怀揣着满腹的惊疑与不安,默默转身,沿着华丽的旋转楼梯,回到了自己在二楼的卧室。
待四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秦承璋与秦冠屿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承璋兄弟三人和秦恺一起走向了陆祯的客房!
“咚咚咚——”
一阵沉稳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陆祯的思绪。他刚刚换好那身为他准备的靛蓝色真丝衬衫,衣服出人意料地合身,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被精心对待的触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伸手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不止秦承璋一人,而是四位男子。除了秦承璋和刚才在餐厅见过的秦弘渊、秦冠屿外,还有一位之前在厅堂有过一面之缘、气质精干沉稳的男人。
“先生,打扰了。”秦承璋依旧是那副温和的主人姿态,他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我的三叔,秦恺。”
秦恺朝陆祯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却不失礼数地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算是打过招呼。
“秦先生们请进。”陆祯侧身将几人让进客房的小客厅。
佣人悄无声息地端来刚沏好的茶和几样精致茶点,淡淡的茶香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众人分宾主在柔软的丝绒沙发上落座,短暂的寒暄过后,客厅内的气氛渐渐沉淀下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秦承璋的目光温和地落在陆祯身上,那是一种鼓励他开口的眼神。
陆祯知道,是时候了。他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有些发白,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开始了叙述:
“我……我今年大概二十四岁左右,”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空洞地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我是个孤儿,不知道自己具体的生辰年龄。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就被拐卖了,辗转流离……后来,在一次……偶然中,我被转卖到了……缅北的x园区。”
“缅北x园区?!”
坐在侧方单人沙发上的秦恺猛地身体前倾,脱口而出,一向沉稳的脸上瞬间布满震惊与难以置信。他显然深知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那里可是……”
“三叔。”秦承璋适时地出声,语气平稳。
秦恺立刻收声,将后面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关于那个地方血腥与黑暗的描述硬生生咽了回去,但看向陆祯的眼神已经彻底改变,充满了复杂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客厅内的空气因这声惊呼和骤然中断的话语而瞬间凝固。
陆祯在秦恺那声惊呼中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仿佛被触动了某根痛苦的神经。他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在四道目光的注视下,艰难地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低沉却清晰:
“是……就是在那里……我遇到了陆寒星……”
第336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28
陆祯的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痛苦与恐惧的阴霾。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开口的勇气,声音低沉而沙哑:
“是的……那里,”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那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只有血腥,暴力,和……最原始的野蛮。”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华丽的客房,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所在。
“我一到那里,就被剥掉自己的衣服,换上了肮脏的条纹‘囚服’,像牲口一样被关进铁笼子里。一个笼子几十人,挤得转不开身。全是男人,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像我一样的年轻人,还有……还有半大的孩子。”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在那里,年纪大的人被认为是没有价值的‘次货’,他们……”
陆祯的呼吸骤然急促,脸上血色尽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他们……会被活生生地……挖掉肾……然后……然后扔去……喂狗!”
“呕——”一旁的秦冠屿猛地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上瞬间失去血色,显然被这赤裸裸的野蛮和残酷冲击得难以承受。
陆祯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泪:“每一天,都有人被像商品一样标价,等待被卖出去。能被卖出去,反而有一线生机……如果一直没人买,或者失去了价值……就会……就会被拖走,像那些老人一样,把器官……活生生地挖出来……”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那里的日子,比监狱里的犯人难过千百倍。白天要被鞭打着干活,逼着学习怎么诈骗,骗不到人就要受罚……晚上……晚上……”
“晚上”后面是怎样的恐怖,陆祯张了张嘴,却最终没能说出来。那段暗无天日、充斥着惨叫与绝望的非人生活,是他灵魂深处最不愿触碰的伤疤。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攥住真丝衬衫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情绪已处于崩溃的边缘。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陆祯粗重的呼吸声和秦冠屿极力压抑的干呕声。
秦承璋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沉重的痛色,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知道此刻必须引导陆祯走出那段最黑暗的记忆,找到一个相对清晰的锚点。他放缓了声音,用一种尽可能平稳的语调问道:
“先生,我明白,这些回忆非常痛苦。那么,你是在那样的情况下,遇到陆寒星的?”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他当时……应该还是个很小的孩子吧?那样的地方,这样一个孩子……”
秦承璋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疑问和潜藏的怜悯或许还有一丝对陆寒星能在那地方存活下来的惊异,已经清晰地传递了出来。这也将所有人的思绪,从那片血腥的泥沼,暂时牵引到了那个名叫陆寒星的孩子身上。
陆祯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眼神飘向窗外明媚的花园,思绪却沉入了那段灰暗不堪的岁月。
“是……我一开始,根本没注意到他。”他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渺远,“他太不起眼了,总是缩在队伍的最后面,小小的一个,灰头土脸,永远低着头,像只怕见光的小老鼠,沉默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他的话语微微停顿,仿佛在记忆中努力搜寻那个瘦小的身影。
“直到有一次……我因为干活时被训斥鞭打,错过了饭点。”陆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当时的绝望,“等我踉跄着赶到那肮脏的食堂,只剩下空荡荡的饭桶和几个正在舔碗底的人。我捧着那个空碗,站在那里,感觉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走了,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他的记忆里亮起了一抹微光。
“然后……他走了过来。”陆祯的语调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带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暖意,“他自己都吃不饱啊!他才十二岁,那么瘦小,根本抢不过那些高大的成年男人。别人欺负他,推他,骂他,他也只会缩着脖子掉眼泪,连哭都不敢出声。”
场景在他眼前清晰地重现:
“可他……把他自己不知怎么省下来,或者拼命抢来的……半个干硬的馒头,塞到了我手里。”陆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却又带着痛楚的笑意,“他还……他还仰起那张小脸,对着我笑了。笑得……很甜,甚至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可他那时候,长长的刘海脏得打绺,几乎遮住了眼睛,脸上黑乎乎的全是泥巴,只有笑的时候,才能看到那口白得晃眼的牙……”
这鲜明的对比,让这份善意显得愈发珍贵,也愈发心酸。
“他那样的小孩子,”陆祯的声音再次哽咽,“活儿是一点都不会少的,甚至因为好欺负,干得比谁都多,比谁都卖力。他那么拼命,就是为了……为了能抢到一口吃的,能活下去……”
“他从小就干活……” 秦承璋低沉的声音突然插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痛楚和遥远回忆的恍惚,他仿佛不是在向众人解释,而是在自言自语,印证着档案里调查的印记,“在农村老家……他才三岁,路都走不稳当,就要踮着脚,给刚出生的妹妹洗尿芥子……小手冻得通红……”
坐在稍远处的秦弘渊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无法想象,家族的血脉竟曾在泥泞中挣扎至此。
“砰!” 一向沉稳的秦恺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沙发扶手上,虽然极力控制了力道,但那声闷响依旧显露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着愤怒与痛惜:
“本来以为……我秦家的血脉流落到那穷乡僻壤,从小吃苦受罪,已经够惨的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股滔天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悲愤,却弥漫在整个客厅。流落农村已是家族之痛,而沦落到缅北地狱般的园区,经受那般非人的折磨……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所能想象的底线。
所有人的心,都因那个十二岁孩子在泥泞中带着虎牙的笑容,而紧紧揪在了一起。
第337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29
陆祯的脸上,在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阴霾中,竟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温度的笑意,仿佛穿透乌云的稀薄阳光。
“后来……我们渐渐熟悉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多了一点回忆往事的柔和,“别看他年纪小,身子瘦弱,可干的活儿竟然比我还好,还利索。那小小的身板里,不知道哪来那么一股倔强的力气……有时候我累极了,活儿干不完,他……他居然会默默地,偷偷地帮我把剩下的都做了。”
这无声的关怀,在那个人人自危、弱肉强食的环境里,显得如此珍贵。
“我不能总让他吃亏,”陆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当时下定决心的坚定,“我身材还算高大,相貌……也还算凶悍吧,那帮欺软怕硬的成年男人,多少有点怕我。于是,我就去抢饭。我挤进那群饿狼里,尽可能多抢一些,然后分给他。”
他说着,双手不自觉地比划了一下,似乎在描绘当时如何护住那点可怜的食物。
“我们就这样……相互扶持着,在那鬼地方一天天地熬。”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唏嘘和深深的怀念,“晚上,我们就靠在一起,缩在角落里取暖。他小小的,蜷缩起来只有那么一团,我就搂着他……那样,好像就能抵挡一些寒冷和恐惧。”
回忆起那黑暗岁月里唯一的温暖依靠,陆祯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柔和。
“他告诉我,他来自海城的一个农村,他叫陆寒星……”陆祯模仿着当时孩子气的语调,“然后,他笑着,用那双在脏兮兮的小脸上显得特别亮的眼睛看着我,问我:‘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陆祯的声音在这里顿住了,一股深刻的酸楚涌了上来,他沉默了片刻,才用更轻的声音继续说:
“我……我说我没有名字。从小被拐子卖来卖去,他们……就叫我‘狗崽子’。”
“他‘啊?!’了一声,”陆祯学着那孩子当时惊讶又带着心疼的语气,随即,他脸上那抹带着痛楚的笑意又加深了些,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张脏兮兮却表情生动的小脸,“他然后很认真地看着我,说:‘大哥哥,他们没有名字,我有!要不……你跟我姓陆好不好?我们一起!’”
这一刻,在陆祯的叙述中,仿佛连空气都变得轻柔了。
“就这样……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陆祯轻轻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和归属感,“我叫陆祯。是陆寒星给我取的名字。那时候……我大概十七岁左右吧,也可能……已经十八了。”
一个名字,不仅仅是一个称呼。在那片毫无希望的人间炼狱里,它是一个孩子能给出的最珍贵的礼物,是连接两个孤独灵魂的纽带,也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重新找到的、属于自己的坐标。
陆祯的叙述进入了最艰难的部分,他的声音因紧张和痛苦而绷紧:
“后来……我们寻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园区不知为何大范围停电,监控失灵,守卫也比平时松懈。我们两个……瞅准空子,拼命翻过了那堵带着铁丝网的高墙……”
他的双手无意识地做出攀爬的动作,眼神里重新充满了逃亡时的惊惧。
“我们没命地跑,不敢回头,只知道向着有树林的方向狂奔。可是……守卫还是发现了我们!”陆祯闭上了眼睛,仿佛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犬吠和叫骂声仍在耳边,“他们放出了狼狗追我们……好几条……叫声越来越近……”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收缩,那段绝望的回忆几乎要将他吞噬。
“后来……寒星他……他摔倒了!”陆祯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他气喘吁吁,小脸煞白,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他对我说:‘哥哥……我实在……实在跑不动了!’”
“我拼命去拉他,让他坚持,告诉他马上就能逃出去了!”陆祯摇着头,脸上是刻骨的自责和痛苦,“可他推开了我的手,他摇着头,眼泪直流,他说他不行了,让我快走!他说……‘我们两个不能都死在这里,起码……起码得活一个!’”
秦承璋的眉头紧紧锁住,他捕捉到了关键,沉声追问:“他说的‘惩罚’,是什么?”
陆祯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仿佛那个词本身就带着血腥味。他极其艰难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是……把逃跑的人……剃光头,身上衣服全扒了,用刺骨的凉水冲干净……然后……然后活生生地……剁碎了……喂……喂狗!”
“天哪!”秦冠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猛地用手捂住了嘴,脸色惨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一刻,秦家兄弟几人脑海中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了那份机密档案里的照片——那个在黑暗拍卖会上,被展示的少年,陆寒星。他头上那短短贴着头皮的黑发,刺眼无比!他显然……是被抓回去了!并且经历了那恐怖“惩罚”中的第一步!那后面呢……他们甚至不敢细想下去!
秦承璋强行压下心头的巨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逃出来了?”
“是……”陆祯的声音虚弱而空洞,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我拼了命地跑,不敢回头,一直跑到几乎昏厥……最后躲进了一家路边破旧的杂货店后面的仓库里,苦苦哀求店主藏起了我。之后,我就在那里隐姓埋名地打工,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了整整一年,才一点点攒够了路费,想尽办法……偷渡回了国。”
秦冠屿带着一丝不解和急切,脱口问道:“你既然逃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为什么不报警?!”
陆祯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苦涩和嘲讽的笑容:“报警?那里是缅北!那些园区背后的势力,早就和当地政府、军阀勾结在一起,官官相护,蛇鼠一窝!报警?那不过是把自己再送回地狱,甚至死得更快罢了!”
客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陆祯的话语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听闻者的心头,将那个遥远国度的黑暗与绝望,血淋淋地摊开在了这间华丽而温暖的客厅里。
第338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30
秦承璋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尚未解开的结,目光沉静地看向陆祯,问道:
“陆先生,你和他朝夕相处那段日子,他有没有……哪怕一次,提起过他究竟是怎么到的缅北?一个海城农村的孩子,如何会流落到那片法外之地?”
陆祯点了点头,这个问题显然他也曾关切过。
“我问过他。那时候我们还挤在笼子里,他抱着膝盖,断断续续告诉我的。”陆祯努力回忆着当时陆寒星稚嫩而困惑的语气,“他说,他记得是和他的‘母亲’走散了。他说,他那次‘母亲’破天荒带他出门,说是去东南亚‘玩’。后来在一个很热闹的地方,‘母亲’让他在门口等着,说去买好吃的给他。”
陆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寒意:
“他就乖乖地等,等了很久很久,天都黑了,‘母亲’也没回来。后来,有个陌生的男人过来,说见过他‘母亲’,让他跟着去找。寒星说,他当时觉得不对劲,没有上当。那个男人就生气了,凶相毕露,从后面……打晕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无助:
“等他再醒过来,就已经被换上了那身条纹囚服,关进了那个暗无天日的铁笼子里了。”
“果然如此!” 秦恺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杯哐当作响,他额角青筋暴起,“根本不是什么走失!是蓄意丢弃,甚至是……贩卖!”
秦弘渊的脸上笼罩着浓重的阴霾,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看来就是那个农妇!可她哪来这么大的恨意?!从小让他干重活,受尽虐待还不够吗?非要把他卖到那种人间炼狱,让他尸骨无存才甘心?!”
“那个农妇?!” 陆祯的声调陡然拔高,一直压抑的愤怒和鄙夷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她根本不是什么农妇!她就是个天杀的、该千刀万剐的人贩子!她自己想让亲生儿子过富家少爷的生活,就把他和别人的孩子调了包!她后来发现……”
“发现什么?” 秦承璋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锐利,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前倾,他预感到,最关键的秘密即将被揭开。
陆祯的胸膛剧烈起伏,那段由陆寒星亲口告知的、决定了他最终命运的往事,冲口而出:
“那是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和他约定好,准备去送给寒星的那个晚上!我们约在了他学校旁边的咖啡厅。他告诉我,他被他的养母关了起来,那个女人疯了,不让他读大学,要把他锁在家里干活!”
“他半夜饿得受不了,撬开了锁想找点吃的,结果……结果听到了他养母和那个叫‘成哥’的男人的对话!”
客厅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等待着那最终审判般的真相。
“成哥?” 秦冠屿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名字,追问道:“这个成哥是谁?”
陆祯的嘴角扯出一丝厌恶的弧度,解释道:“成哥就是陆寒星那个养父的狐朋狗友!一个地痞无赖!当年,就是他教唆寒星的养父去杀人抢劫,想发笔横财。事情虽然没成功,他养父以杀人未遂的罪名进去了,可这个成哥,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竟然被保释了出来,逍遥法外!”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讽刺,“就因为这个,刘娥那个毒妇,才铁了心离开农村,去找当年那个‘大老板’!”
秦承璋的眸色深沉如夜,他立刻抓住了关键:“哪个大老板?她去找他干什么?”
“刘娥想去找回自己的亲生儿子,或者,至少找那个大老板要一大笔钱,作为封口费和补偿!” 陆祯的语气带着一种叙述荒诞剧般的冰冷,“否则,她就威胁要曝光当年换孩子的事!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模仿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嘲讽语气,“那个大老板听了,只是哈哈一笑,然后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你的儿子?那个孽种刚出生就被我卖了!你永远也别想找到!’”
“我的天!” 秦恺猛地捂住了嘴,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攫住了他,他的眼神惊恐地看向秦承璋,“那个大老板不会是……?”
秦承璋的面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了那个名字:“就是秦妄!”
看到陆祯脸上瞬间的茫然,他强压着翻腾的怒火,简短解释道:“秦妄是谁,说来话长。你继续说,后来呢?” 他的手在身侧悄然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陆祯点了点头,继续还原着陆寒星那晚的叙述:“陆寒星当时说,他养母刘娥不信,亲自跑去偷偷看了那户人家的少爷,一眼就认出根本不是自己的儿子。她失魂落魄地回来了,希望彻底破灭……”
“后来怎么样了?” 秦恺的声音带着急迫的颤抖,他几乎能预感到接下来的悲剧。
陆祯的声音也带上了更深的痛苦,仿佛亲眼目睹了那个场景:“后来……陆寒星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惧,不小心发出了声音,被成哥和刘娥发现了!刘娥当时就像疯了一样,直接承认了他不是亲生的,骂他‘下贱’、‘倒霉’,说他的亲生父母得罪了人家大老板,才让他在这里受苦受难……她说,看到他就能想起自己的失败和失去的儿子,她恨不得……” 陆祯的声音哽咽了,几乎说不下去,“她恨不得他去死!然后,他们就和那个成哥一起抓住了他,把他吊起来毒打,说要……要虐待死他,让他彻底消失!”
“我的天!!” 秦恺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和滔天的愤怒。这不仅仅是虐待,这是一场从出生就开始的、处心积虑的、针对一个无辜生命的、极其恶毒的谋杀!
客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个听到这段叙述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那个叫做陆寒星的少年,他所承受的,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黑暗和残酷千百倍。
第339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31
陆祯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指节上全是搬砖留下的厚茧。他眼神飘忽,像是又回到了十九岁那段无根浮萍般的日子。
“从那个鬼地方逃回来后,我成了彻头彻尾的无业游民。没文凭,年纪轻,除了这副身板一无所有。在码头上扛过包,在工地拌过水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工地的板房里永远弥漫着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就是在这里,他认识了老猫和强子。他们叼着烟,眯着眼打量他这个新来的。
“小陆,卖力气能挣几个钱?”老猫吐着烟圈,胳膊上的刺青随着肌肉扭动,“哥这儿有个门道,来钱快。”
他心动了。年轻人那点对危险的直觉,早被穷困磨得一干二净。
“等我跟着他们入了会,才知道这叫暗礁会。名字起得贴切——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全是能吃人的暗礁。”陆祯苦笑,“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勾当,真真是有命挣,没命花。”
秦弘渊猛地坐直了身子:“你也进了暗礁会?”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档案,管理层里确实没有陆祯这号人。
“是进去了,可一直是个边缘角色,干点盯梢放风的杂活。”陆祯的声音低了下去,“直到那次富豪L的绑架案...”
他被安排去盯富豪的妻儿。那天下午,他正躲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看着那对母子从精品店出来,手里提着刚买的玩具。
就在这时,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了。
“一开始我根本没认出来。”陆祯的眼神变得复杂,“他穿得很干净——淡蓝色衬衫,笔挺的黑裤,像个可爱的孩子。”
那孩子笑了笑,露出两颗标志性的虎牙。
就是这一笑,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记忆的锁。陆祯手中的咖啡杯一晃,深褐色的液体溅了出来,在他粗糙的手背上烫出一小块红痕。
眼前的这张脸,渐渐与记忆中那个穿着囚服,脸灰扑扑、一直在缅北埋头苦干的少年重合。那眼睛不似缅北那样懵懂清澈,多了几分冷漠和狠劲!
“是你...”陆祯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蓝衬衫男孩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好久不见了,哥哥。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陆祯说到这里,眼神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光亮,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猝然重逢的下午。
“我当时……我当时高兴疯了!”他声音有些哽咽,“根本顾不上什么场合,站起来就抱住了他。他也笑了,那两颗虎牙露出来,还是跟我记忆里一样,带着点少年气的萌感。”
那短暂的拥抱里,所有的生疏和隔阂都消失了。但很快,陆寒星就松开了他,迅速塞过来一张硬质的卡片。冰凉的触感让陆祯一愣。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说‘这卡你拿着,背面是密码。记住,在暗礁会里,绝对不要暴露出你认识我!’”
陆祯下意识地捏紧了卡,满心疑惑:“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
“这里是绝望的黑暗。”陆寒星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坚决,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听我说,边缘人物一般‘独龙’不会太在意。想办法,找机会,跑!”
“独龙……”秦弘渊低声重复了这个代号,眼神一凛。档案里提到过这个神秘而危险的核心人物。
陆祯苦笑着,那笑容里充满了对自己的嘲弄:“后来……我没跑成。我胆子小,犹豫了,瞻前顾后。他倒是跑了,跑得干干净净。”他抬起头,看向秦家三兄弟,“你们档案里,应该有他十六岁那次逃跑的记录吧?”
秦承璋身体微微前倾,抓住了关键点:“然后呢?我记得陆寒星的养母,那个狠毒的毒妇,并不想让他上学。他是怎么上的大学?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就再也没他的消息了。”陆祯的思绪飘向了另一段时光,“暗礁会像被捅了马蜂窝,疯了似的找他,动静很大。我都替他捏把汗。”
“直到有一天午休,我那个老式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一接,听到他的声音,吓得差点把手机摔了!”陆祯描述着当时的情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还在躲避谁的耳目,“我赶紧捂着听筒,跑到工地后面没人的建材堆后面。”
“电话里,他慌得不行,声音都在抖。”陆祯模仿着那种急促的语气,“他求我,说‘哥哥,求你过两天一定要回海城一趟!那个毒妇……她要来抓我!我躲在学校寝室里,不敢出去!我在海城一中等你!’”
“我当时心就揪紧了。他那时候才多大?一个人面对这些……”陆祯抹了把脸,“我立刻就去跟领头的请假,说我老家有点急事,必须回去一趟。我本来就是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物,少我一个还少分一份钱,领头几乎没犹豫,挥挥手就答应了。”
“我随便收拾了几件衣服,当天下午就买了最便宜的大巴车票,直奔海城。”他的目光变得坚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毅然踏上归途的下午,“我知道,这次我必须去。他除了我,没别人可以指望了。”
第340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32
陆祯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长途颠簸的疲惫还黏在身上。那趟将近四个小时的动车,接着转乘老旧大巴,一路辗转,等真正踏上海城的地面,已是第二天午后。这是一座南方的城市,空气里仿佛都浮动着与北方干燥截然不同的、湿漉漉的生机。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不算热烈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车流如织,人潮涌动,那份新兴与现代的活力,竟让他一时觉得,这座城的脉搏,跳动得不比京都缓慢半分。
他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暂歇。房间狭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潮气和消毒水味道,窗外的市声隐约可闻。他向柜台后的老板娘打听海城一中的位置,对方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指了路。原来一中在闵驰区,是市里排得上号的重点高中。
“能考进去的娃娃,都是好样的哩!”老板娘笑着说,“虽然不是顶拔尖的那个,但只要进去了,稳稳当当上个好大学,是不成问题的。本科录取率,高得很!”
这话让陆祯心头一热,连日奔波的辛劳似乎都消散了不少。弟弟能凭自己的本事考进这样的学校,他这当哥哥的,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满是骄傲与期盼。弟弟的未来,仿佛已经透出了明亮的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陆祯就醒了。漱洗完毕,他匆匆赶到公交站。清晨的海城尚未完全苏醒,街道上行人稀疏,只有早班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来。他投了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穿行在逐渐苏醒的街道,经过宁静的社区,掠过开始忙碌的商铺,越往闵驰区开,周遭的环境似乎越发多了几分书卷气的宁静。当“海城一中”那四个鎏金大字的校牌映入眼帘时,他的心,竟不由自主地,轻轻悸动了一下。
走到海城一中门口时,我才真切地意识到,高考已经结束了。偌大的校园像是退潮后的海滩,空旷而寂静,偶尔有几个学生模样的身影闪过,也带着一身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与疏离。铁门旁的保安室里,只有一位年长的门卫。我凑上前,喉咙有些发紧:
“师傅,麻烦打听一下,有没有个叫陆寒星的学生还在这儿?”
门卫抬起眼皮打量了我一下,没多问什么,拿起桌上的老式电话机拨了个号码,低声询问了几句。他放下听筒,朝我挥挥手:“有,还在学生宿舍没走呢。进去吧,直走右拐就是。”
“谢谢,谢谢您!”我连声道谢,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踏进了这片对我而言全然陌生的领地。
我是个孤儿,自小吃百家饭、在街头乞讨长大,连一天学堂的门槛都没迈进去过。眼前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新奇不已:那一栋栋整齐的教学楼,墙上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宽阔的操场上,红色的跑道环绕着绿茵场;还有那些镶嵌在楼体上的巨大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光。我想象着弟弟就在其中的某间教室里,伏案读书的样子,心里既骄傲,又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学生宿舍很好找,是独立在校园角落的一座二层小楼,外墙的墙皮有些斑驳脱落,显得与旁边那些崭新的建筑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被岁月冲刷的破败感。我刚走到楼前的空地上,一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笑着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正是陆寒星。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校服,却很整洁,阳光照在他身上,那笑容干净得晃眼。不过两年光景,他的变化大得几乎让我不敢认。个子猛地蹿高了一大截,虽然身形看着还是那么清瘦,但站在我面前,已经几乎与我齐眉。曾经带着稚气的脸庞轮廓分明地长开了,眉眼愈发俊朗,只是那眼神,还和从前一样,亮晶晶的。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三两步冲上前,张开双臂就紧紧抱住了我,用力地拍着我的背,“你总算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紧紧回抱住他,感受着这个比我记忆中结实了不少的身躯里传来的温度。他高兴地拉着我的胳膊,将我带进了那间宿舍。
一股混杂着旧书、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个八人寝室,比我想象的要简陋许多。四张铁制的上下铺分立两侧,床架的蓝色油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深褐色的铁锈,像是岁月留下的疮疤。陆寒星引我坐在一张靠门的下铺,身子刚挨上去,整张床便随着我的动作发出“吱呀”的声响,不安地晃动起来,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床板上的被褥早已搬空,只余下一张光秃秃的、微微下陷的草席。整个房间空荡得能听见回声,唯有靠门上铺的位置,还留存着一丝有人居住的痕迹——一床洗得发白的蓝色被子,被叠成了规整的豆腐块,静静地放在那里,与周遭的凌乱破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珍惜。
陆寒星就站在床边,仰头看着他那唯一的小小“领地”,转过头对我笑着,嘴角扬起,那颗熟悉的、可爱的虎牙露了出来,为他清瘦的面容增添了几分稚气。
“哥,”他的声音轻快,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本来考完试,老师心好,把她闲置的宿舍借给我暂住了一阵子。可最近老师要休假了,学校……学校大概是可怜我,又让我搬了回来。”他顿了顿,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像是习惯了不让人担心,“你再晚来几天,我估计就得被‘清走’啦!”
望着他那张努力笑得开朗的脸,望着这间空荡、破败,几乎留不住任何温暖的寝室,一股浓重的心酸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脏,涩得我几乎说不出话来。
第341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33
陆祯的嗓音低沉下来,仿佛被回忆浸得湿重:“我盯着他的眼睛,心里那根刺扎得生疼。我问他,‘是不是那个毒妇找到你了?她是不是不让你读书?你怎么……怎么还肯回去?’”
“寒星听了,只是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与他年龄不符的疲惫和认命。他低声说,‘哥,那里……毕竟还算是个家。我的妈妈,还有妹妹,都在那儿。’” 陆祯说到这里,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他告诉我,他回去后,在户籍上竟成了‘失踪人口’,学籍自然也断了,他只能辍学在家,日复一日地干着农活。”
一旁的秦恺忍不住插话,眉头紧锁:“那他后来是怎么重新读书,又是怎么考上海城一中的?这简直……”
“是陆家大伯,”陆祯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他说,那时陆家大伯偶然回乡,看见他在地里干活,问了几句。大伯是读过书的人,觉得寒星是块料子,埋没了可惜。但他知道直接说让寒星读书,刘娥那个毒妇绝不会答应。于是,大伯就找了个借口,说城里有门路,可以介绍寒星出去打工赚钱。”
秦冠屿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然后呢?”
“刘娥当时正缺钱花,女儿又在读初中,处处要用钱。一听能赚钱,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陆祯的语调带着冷意,“后来,事情出了变故。陆寒星的妹妹和她的初恋男友私奔了,书也不读了。刘娥像疯了一样满世界找女儿,大概是把陆寒星这茬给忘了。正是靠着这两年被她‘遗忘’的空档,寒星才得以喘息,重新捡起课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更深的涩意:“可那两年,他过得并不好。高中课业那么重,还有学费、卷子费,哪一样不要钱?他没办法,只能白天拼命学习,晚上出去打工。他什么都干,去餐馆洗过盘子,在工地搬过砖,给人家发过传单……他也曾鼓起过天大的勇气,回去找刘娥要过钱,他实在是被逼到绝路了。”
陆祯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结果呢?那毒妇二话不说,抄起东西就毒打了他一顿,骂他是‘讨债的贱种’,把他轰了出来。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向任何人开过口,把所有苦楚都默默咽进了肚子里,一个人硬扛起了生活和学业两座大山。”
秦承璋听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我在章淮瑾先生的调查报告里看到过几句。那孩子高中时,最便宜的盒饭都常常吃不起,饿着肚子读书、考试是常事……”
陆祯点了点头,眼圈泛红:“后来,他不想再说下去了。他只是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像雨洗过的月亮,清亮却带着凉意。他说,‘哥,难熬的日子都过去了。你看,’他指着空荡的寝室,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快和自豪,‘我参加了高考!’”
“我就那样看着他,”陆祯的声音终于稳了下来,一种无法言喻的、作为兄长的骄傲在他眼中熠熠生辉,“看着我这个比谁都坚强,硬是从石头缝里开出花来的弟弟。”
陆祯的声音沉了下去,仿佛被那段不愉快的记忆拖拽着:“高考结束才刚消停两天,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刘娥,竟然摸到了海城一中的校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后来他才知道,是他那个跑掉的妹妹找到了,结果被初恋男友甩了,还怀了孕。刘娥带着她打了胎,钱花了,人也折腾够了,这才猛地想起,家里还有个‘劳动力’——我弟弟陆寒星,可以任她使唤。她多方打听,竟真找到了这里。”
“那天,陆寒星只是出去买了点最便宜的生活用品,刚往回走到校门口,就被刘娥逮了个正着。”陆祯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那毒妇二话不说,冲上去就又打又骂,尖厉的声音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她骂他‘不要脸’、‘贱种’、‘丧门星’,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陆寒星脸上,‘跑到这儿来躲清闲!你不是说去打工了吗?钱呢!’”
“但这一次,陆寒星没有像过去那样默默忍受。”陆祯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既有心疼,也有一丝快意,“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用尽全身力气,将撕扯着他的刘娥一把推开。那女人猝不及防,踉跄着摔坐在地上,一时都愣住了。陆寒星趁这个机会,头也不回地,像阵风一样冲回了学校大门,将身后所有的咒骂都隔绝开来。”
“他直接跑去求了老师,”陆祯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感激,“把前因后果都说了。老师心疼他,也明白情况特殊,破例允许他暂时住到了空闲的教师宿舍里,算是给了他一个最后的避难所。”
时值盛夏,高考的紧张气氛已然散去,校园里弥漫着一种空旷的宁静。在那间虽然简陋却暂时属于他自己的小房间里,陆寒星小心翼翼地将被子铺好。然后,他拿起一个明显是清仓处理的塑料凉水杯,灌了满满一大壶凉白开,放在桌上。
他转过头,对陆祯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仿佛刚才校门口的风波从未发生。他有些得意地指了指那个杯子:“哥,你看,这是我买的凉杯,打特价,才两块钱!”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般的、占到便宜的欣喜,仿佛生活中所有的苦难,都能被这微不足道的两块钱的幸福所暂时掩盖。
第342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34
陆祯的眼中泛起温暖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却充满希望的下午。他接过弟弟递来的水杯,塑料杯壁沁着冰凉的水汽,稍稍驱散了暑意。
“哥!”陆寒星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眼睛亮得惊人,“成绩出来了,老师帮我查的,我考了696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平复擂鼓般的心跳,特别强调道:“数学,145分!”
他没等陆祯反应,又迫不及待地分享更大的喜悦:“前两天,京都来的刘教授正好在学校,看到了我的成绩和档案,他说……他说要特招我!哥,我可以免学费上大学了!” 这话语像爆竹一样在他舌尖炸开,带着灼热的兴奋,将他苍白的面容都映照得光彩焕发。
然而,那光彩只持续了一瞬,就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迅速黯淡下去。他下意识地朝门口望了一眼,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可是……刘娥不会放过我的。她找不到我,肯定会让成哥来抓我回去。他们不会让我走的……”
“别怕,”陆祯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伸手用力按住他单薄却紧绷的肩膀,目光沉稳如山,“有哥哥在,我帮你。”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陆寒星看着他,眼中的不安渐渐被依赖驱散,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他转过身,像执行一项神圣的仪式般,从枕头下小心翼翼地拿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纸和一支快要用完的笔。
他伏在床边,一笔一画,极其认真地写下了一个网址、一长串账号和密码,字迹工整清晰。“哥,你登陆这个网站,”他指着那行字,语气郑重,“帮我报志愿。就报京都联合大学,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又在另一张纸上单独写下了学校和专业的全称。
接着,他拿起那本边角已有些卷曲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熟练地翻到早已折好角的一页,指向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学校介绍。“哥,我要考得远远的,”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湛蓝高远的天空,眼神里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决绝,“远得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让她再也找不到我。”
陆祯的回忆里浸满了那个夏日午后的潮湿与心酸。他看着弟弟身上那件洗得透白的旧校服,心头一紧,便想带他出去好好吃顿饭,再买身像样的新衣服。
可陆寒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他下意识地朝紧闭的宿舍门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哥,真的不用了……我不敢出校门。”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像是受惊的小兽,“刘娥肯定还在外面守着,她没抓到我是不会甘心的。” 他顿了顿,更加郑重地提醒陆祯,“哥,你也千万小心,别让刘娥看见过你,记住你的样子。”
陆祯没再坚持,心里堵得难受。他独自出门,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小餐馆,打包了一份最实惠的、堆满了菜和肉的盒饭。
当他将那份热腾腾的盒饭递到陆寒星手里时,弟弟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接过盒子,埋头便吃了起来,每一口都仿佛带着无比的珍重和幸福感,吃得鼻尖都冒出了细小的汗珠。“食堂早就关了,”他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着,“我只能去小卖部买最便宜的那种饼干,”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天,就吃一块。”
说着,他从枕头边拿出了一个几乎空了的透明塑料袋,里面只剩下几块孤零零的老式动物饼干,看着就干巴巴的。因为不敢出门,他连晚上唯一能做的零工也断了,身上仅剩的那点钱,像掌心的水,很快就漏光了。“昨天,我实在熬不住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像展示宝贝似的摸出几颗用简陋糖纸包着的水果糖,“咬牙买了一小袋糖,饿了就含一颗,嘴里有点甜味,身上好像就有力气了……这样,肯定能撑到填志愿那天。” 他抬起头,笑容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轻声说:“万幸,哥,你来了。”
坐在一旁的秦恺听到这里,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沉重又心酸的叹息,仿佛能透过话语,亲眼看见那个少年在空荡宿舍里靠糖果度日的孤寂身影。
“后来,我不得不走了,”陆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奈,“领队催得急,有新的任务。我去网吧,用他给我的账号密码,仔仔细细地帮他填报了京都联合大学的志愿。做完这一切,我才回到宿舍跟他道别。”
离别时,陆寒星站在宿舍门口,瘦瘦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陆祯一步三回头,心中满是不舍与牵挂。
“再后来,”陆祯的语气平缓下来,将众人从那段艰难的回忆里拉回现实,“就是我们在这间学校咖啡馆的见面了。”
第343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35
秦承璋向前倾了倾身体,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问道:“后来在咖啡馆,你们具体都谈了些什么?”
陆祯的眼神沉入回忆,带着一丝懊悔:“我们原本约定,开学前我就把京都联合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带给他。可我一直等到九月中下旬,才找到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那时候,组织里出了很多事,任务接连失败,上头像疯了一样到处找‘Shadow ’——也就是他。我自身难保,被盯得很紧,不敢频繁去学校,只能隔三差五,像做贼一样溜过去看一眼。”
“那天晚上,我费了很大劲才甩掉跟踪我的‘毒蛇’,那个女人嗅觉太过敏锐。我到咖啡馆时已经很晚了,”陆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心疼,“他就在那个小包房里等了我整整一天,桌上的咖啡早就喝完了,只剩下一个空杯子。他一见到我,就用力抱住了我,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我把那张他盼了太久的录取通知书递给他,同时,也不得不告诉他,组织正在疯狂地找他。”
陆祯清晰地记得弟弟当时的反应:“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是全然的不敢置信。他……他以为自己消失了两年,早就像一粒尘埃被组织遗忘了。”
“后来我才知道,刘娥和那个成哥又找到学校,把他虐打了一顿,强行抓了回去。” 陆祯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他之前能从乡下逃出来,躲回学校宿舍,已经用尽了力气,可还是没能逃脱。”
秦承璋点了点头,印证道:“章淮瑾先生后来的调查显示,那天在海城一中的动静确实不小。他是被强行架走的,场面很难看。刘娥还上演了一出跳湖自杀的戏码,用这种假惺惺的方式威胁他。校长对此事讳莫如深,不愿多提,想必也是觉得有损学校声誉,或者……于心有愧。”
“正是那次被抓回去后,他听到了成哥和刘娥的对话,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世。” 陆祯的语气沉重得像坠了铅块,“他亲耳听到,自己是被刘娥拐到乡下的。就像我之前推测的,那个所谓的大老板把刘娥的亲生儿子卖掉了,刘娥出于扭曲的报复和私心,转手就把他也给卖了!刘娥甚至亲口承认,当初把他卖去缅北,就没想过他能活着回来!”
陆祯痛苦地闭了闭眼:“在咖啡馆里,我提出要帮他寻找真正的家人。他拒绝了,非常坚决。他说……” 陆祯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重复弟弟当时的话,“他说自己这双手已经沾满了血腥,不配再拥有家人,找到了,也只会是家族的耻辱。”
话音落下,秦家兄弟三人都陷入了沉默。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他们无法反驳,因为陆寒星说的,就是冰冷而残酷的事实。他们完全能想象,一个少年在终于触碰到梦想的边缘时,却接连遭受身世真相和组织追捕的双重打击,那是何等的痛苦与绝望,足以将任何光芒熄灭。
陆祯的回忆被一层浓重的无力感笼罩:“我当时……没敢再多问下去。他只反复说,读书,是他最后的一点念想了。我只好叮嘱他在学校藏好,塞给了他一些钱,就……就走了。临走前,我让他把我微信删了,告诉他,没必要千万不要联系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那时只希望,切断联系能多少保护他一点。可我没想到,那次分开后,再得到他的消息,就是他已经被抓回去了……”
秦承璋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绝密档案里里附的那张模糊照片——陆寒星穿着极不合身的宽大衣服头上还有水珠,面对着独龙等人。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他也清晰地记得随后更新的档案上,那行冰冷的备注:“自愿放弃寻找家人,宣誓效忠组织。”
这巨大的转变让他心头疑云密布,他看向陆祯,沉声问道:“独龙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能让他连家人都不找了,反而要效忠这个把他推入火坑的组织?”
“还能说什么!”陆祯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拳头重重砸在沙发扶手上,“不就是继续用他那套恶毒的话术,反复践踏寒星的自尊吗!独龙告诉他,像他这样双手沾满血腥、在泥潭里打过滚的人,就算找到家人,也只会让对方蒙羞!他说那些有钱有势的家族最看重脸面,绝容不下他这样一个污点,他回去就是整个家族的耻辱!”
陆祯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住翻涌的怒火,才继续说道:“哦对了,独龙还……”
“还什么?”秦承璋的眉头紧紧锁住,预感到还有更不堪的内容。
陆祯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那个畜生……他还用手用力捏着寒星的脸,像打量牲口一样,笑着说……说他成年了,身子骨也长得不错,正是‘卖掉的好时候’。” 陆祯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他说……可以送去‘配种’了!”
“配种?”一旁的秦冠屿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充满侮辱性的词。
话音刚落,秦弘渊猛地站起身,一向沉稳的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怒,他厉声解释道:“就是字面上最肮脏的意思!强迫他与特定女性发生关系,用以孕育所谓带有‘优良’基因的后代!在一些黑暗的角落,这被视作生产‘商品’的手段!”
“我的天!”秦恺惊恐地捂住了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卖了他一次……还不够吗?还要这样……把他当成繁殖的工具?”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兄弟三人都被这远超想象的残酷真相击中,愤怒与心寒交织,让他们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第344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36
陆祯的叙述缓缓落下帷幕,客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重的寂静。茶几上那几杯早已凉透的茶,仿佛也浸透了众人心中复杂难言的滋味。
秦承璋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挺直了背脊,拿出了陆寒星长兄应有的气度与担当,沉声对陆祯说道:“陆先生,谢谢你这些年对我弟弟的照顾。寒星命运多舛,在他最艰难的时候,能有你这样一位兄长挺身而出,是他的幸运。” 说着,他从容地从西装内袋中取出支票簿和一支精致的钢笔,流畅地写下一串数字,随即又从怀中取出私人印章,郑重地盖了上去。
他将那张支票推向陆祯,语气诚恳而不容拒绝:“这里是五百万。足够你离开现在的生活,安稳富足地度过下半生。你随时可以凭此票据,去秦氏集团财务部兑现。”
陆祯见状,连忙摆手:“秦先生,这使不得!我帮寒星,是出于我们之间的情分,绝非为了图报。”
秦承璋的目光温和却坚定:“收下吧。你生活不易,这些钱,让你做点小生意,总好过继续在刀尖上舔血,风吹日晒。而且,”他话锋一转,带着掌控全局的沉稳,“你可以彻底离开‘暗礁会’了。它如今已丢盔卸甲,元气大伤,不日便会彻底瓦解。”
陆祯心中猛地一震,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果然!秦家的实力深不可测。他强压下惊惧,苦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要不是寒星提前警示我,我恐怕……早就成了无处依托的孤魂野鬼。”
秦承璋微微颔首,坦然道:“不瞒你说,从你踏出那所学校校门起,我安排的两条内线就一直跟着你,既是为确保你的安全,也是为确认一些事情。”
陆祯恍然,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果然,我总觉得身后有影子若即若离。”
这时,坐在一旁的秦弘渊目光锐利地看向陆祯,突然开口:“那个‘邮差’,是你假扮的吧?”
陆祯瞳孔微缩,难掩惊讶:“你怎么知道?”
秦弘渊嘴角牵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猜的。看来,他那天冒险联络的关键人物,果然就是你。”
“是的。”事到如今,陆祯也不再隐瞒,“他告诉我将有大动作针对这些黑暗组织,让我务必假死逃生,并给了我他宿舍的钥匙,让我去那里躲避风头。”
秦弘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一丝赞赏与感慨:“果然如此。他那天在我卧室门外,想必是听到了我与秦奋的对话,提前知晓了‘暗礁会’将有大难临头。这孩子,心思缜密,重情重义,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竟还为你铺好了退路。”
陆祯独自走出了那栋气势恢宏的秦家别墅。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股沉沉的怅惘。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门庭,心里清楚,他与陆寒星之间,已然隔开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那个曾与他相依为命的弟弟,如今是云端之上的秦家少爷;而自己,终究还是要回到泥泞之中,为一口生计奔波劳碌。他们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越来越远。
别墅内,随着陆祯的离开,客厅里凝重的气氛稍稍流动。秦家三兄弟从客房走出,面容俱是沉肃。训练有素的佣人悄无声息地进入客房,收拾着那些早已凉透的茶具。
“录音了吗?”秦承璋率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掌控力。
“录了,很清晰。”秦弘渊点头,眼中闪烁着深思熟虑的光芒,“为了万无一失,我稍后会去把客房的监控录像也调出来存档。另外,我需要立刻联系秦暮大哥,动用他的关系网,彻底调查刘娥当年是通过哪个中间人运作的,成交价是多少,还有刘娥当时的银行流水——这些,都一定会留下痕迹。”
秦承璋赞许地看了一眼二弟,语气沉稳:“二弟,考虑得很周全,就按你说的办。”
秦弘渊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精神紧绷让他显出一丝疲惫:“大哥,事情有了方向,我先回房间休息一下。”
“好,去吧。”秦承璋理解地应道。
秦冠屿也拍了拍二哥的肩膀,没多说什么,转身回了一楼他那间宽敞的卧室,需要独自消化这庞大的信息。
秦恺则独自回到了自己那栋独立别墅。他一路走得有些心神不宁,指尖甚至微微发凉。这两天所听闻的一切,如同惊涛骇浪不断冲击着他的认知。他从未想过,那个孩子,自己的侄子,竟有着如此可怕和惨痛的过去,每一段回忆都浸满了血泪。
秦承璋也回到了自己那更为僻静幽雅的独立小别墅。妻子祁雪温柔地迎上前,递给他一杯温热的牛奶,没有多问,只是用安静的行动抚慰着他的心绪。两个粉雕玉琢的奶团子见状,也咿咿呀呀地凑了过来,张开小手抱住了他的腿,用天真无邪驱散着父亲周身萦绕的沉重。
第345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37
第二天上午,陆祯再次站在了秦氏集团那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光芒的总部大楼前。与昨日的格格不入相比,今天他套上了那身秦家“施舍”的行头——一件熨烫得笔挺却依旧掩不住他一身悍厉之气的蓝色衬衫,和一条略显紧绷的黑色西服裤子。这身皮囊,果然成了暂时的通行证。
门口的保安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与昂贵衣料不甚协调的粗糙面容和紧实肌肉上停留一瞬,但看到他再次亮出的那张支票,以及支票上那个象征着秦承璋无上权威的个人印章时,态度果然缓和了许多,侧身放行。
踏入大厅,冷气混合着一种名为“财富”的淡香扑面而来。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照着匆忙而优雅的身影。一位穿着职业套装的前台小姐姐公式化地接待了他,声音甜美却疏离:“财务部正在处理紧急事务,先生请您到那边接待室稍等片刻。”
陆祯被引到一旁的接待室。这里更像一个奢华的休息厅,柔软的地毯,设计前卫的沙发,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里面已经坐了几位男女,个个衣着光鲜,低声交谈着,腕表与珠宝在不经意间闪烁着价值不菲的光芒。陆祯在其中,像一头误入珍稀动物园的野生豹子,沉默而突兀。
侍者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咖啡,陆祯摆了摆手,粗声道:“给我杯水就行。”他接过晶莹的玻璃杯,大口灌下,清凉的水似乎也无法浇灭他心底那股无名火与身处此地的焦躁。等待让人心烦,他下意识地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啪”一声点燃,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与这精致的环境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接待室的门被推开。
秦蕊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鞋,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她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定制西装套裙,将178cm的高挑身材衬托得愈发气场强大,冰冷的精致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陆寒星那边一个亿的窟窿追回了七千万,她要亲自去财务部了解具体情况。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接待室,瞬间就锁定了那个正在抽烟的男人。太扎眼了。一身名牌穿搭,却穿出了地摊货的紧绷感,肌肉贲张的身材将衬衫撑得几乎要裂开,皮肤黝黑粗糙,指节粗大,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贵族”、“豪门”毫不沾边的草莽气息,更像是在街头摸爬滚打、刀口舔血的社会人士。
烟雾缭绕中,秦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反感。在她身后,一名保镖见状立刻上前半步,准备制止这无礼的吸烟行为。
“不必。”秦蕊抬起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手,极轻微地拦了一下。她的直觉在尖锐地报警——不对劲。这个男人身上,不仅仅有底层挣扎的痕迹,更隐隐透出一股……属于阴湿角落、如同臭虫般令人不适的偏执与危险气息。那是一种经历过黑暗,并且可能甘之如饴的味道。
她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头,用只有身边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对保镖快速低语:“你们,分出两个人,盯紧他。看他到底来干什么,一举一动,随时向我汇报。”
“是,夫人!”保镖首领眼神一凛,无声地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两名穿着黑西装的精干男子立刻放缓了脚步,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了目标。
而那边的陆祯,正烦躁地吐出一口烟圈,全然不知自己已然成了猎物。一场针对他,由这位敏锐的秦夫人亲手布下的危机监视网,正悄然张开。
那位前台小姐姐再次出现,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脚步轻快地走到陆祯身边,微微躬身道:“先生,让您久等了。财务部现在可以接待您了,在9楼,请随我来。”
陆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幅度大得有些突兀。他下意识地想掐灭烟头,却发现身边没有烟灰缸,一时有些手忙脚乱,最后只能尴尬地将烟头摁在一次性水杯里,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好……好的。”他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种与他外形极不相符的怯生生,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这种上流社会标配的、看似礼貌周到的服务,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每一句“先生”、“请”都在无声地强调着他与这个环境的隔阂。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紧跟在小姑娘身后,高大的身躯却显得有些笨拙。两人前一后走向光可鉴人的电梯厅。在他身后不远处,两名穿着普通西装、看似也在等候电梯的“便衣”保镖,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也迈开了步子,如同两道无声的影子,精准地缀在后面。
“叮——” 电梯门开启,内部锃亮如镜,倒映出几人清晰的身影。
“先生请。”小姐姐侧身让陆祯先进。
陆祯犹豫了一下,才迈步进去,下意识地站到了最角落。小姐姐随后进入,按下了“9”。那两名保镖也自然地跟了进来,一左一右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表情平静,仿佛只是普通的公司职员。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似乎瞬间变得粘稠而压抑。陆祯能清晰地闻到身边女士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也能感觉到前方那两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一种经过训练的、收敛却依旧存在的压迫感。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头顶跳动的红色数字,感觉自己的脊背有些僵硬。镜面的墙壁让他无所遁形,他看到自己紧绷的脸,看到那身怎么看怎么别扭的昂贵衣服,也看到了那两个男人看似随意,实则肌肉处于微妙预备状态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如此紧张,或许是这密闭的空间,或许是这无处不在的“文明”秩序带来的无形压力,又或许……是某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历练出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变化。
9楼,快到了。
第346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38
在接待小姐姐的引领下,陆祯穿过铺着厚绒地毯的走廊,走进了秦氏集团的财务部。这里比接待室更显繁忙,却也更加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打印机运作声和低低的通话声,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金钱特有的严肃气息。
财务部经理秦慧,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妆容一丝不苟的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接待了他。她接过陆祯小心翼翼递过来的支票,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个代表秦承璋权威的个人印章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便被职业性的冷静所取代。
“好的,先生,请您稍坐。”秦慧的声音平稳公事化,“按照流程,我需要电话向董事长办公室核实一下。核实无误后,您提供您的银行账户,几分钟内款项就能划拨到位。”
“好的,没问题!”陆祯连忙应道,心里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庞然大物般的集团,办事效率竟如此之快,与他想象中的层层刁难截然不同。
秦慧拿着支票走向里面的办公室,低声与助理交代了几句,并通过内线电话进行了核实。过程很简短。回来后,她让助理登记了陆祯提供的银行卡号,随后将那枚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支票收了回去。
陆祯紧张地盯着手机屏幕,感觉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终于,大约五分钟后,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条银行入账短信赫然弹出——尾号账户转入人民币5,000,000.00元。
那一长串的零瞬间撞入了陆祯的眼底,冲击着他的认知。他感觉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狂跳起来,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耳根都有些发烫。他极力想克制,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了一下,眼中迸发出的狂喜与难以置信的光芒,虽然一闪即逝,却足够锐利。他这辈子,从未见过、也从未拥有过如此巨额的财富!这一幕,丝毫未落地被不远处看似随意站立、实则全程关注的两名保镖看在眼里。其中一人不动声色地低下头,通过微型通讯器,将情况简洁地汇报给了秦蕊。
强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激动,陆祯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谢……谢谢!”
“不客气,先生,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秦慧公式化地回应。
陆祯不再多言,几乎是脚下发飘地快步走出了财务部,离开了秦氏集团那栋压抑而辉煌的大厦。
他刚一离开,秦蕊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财务部门口。她没有看陆祯离开的方向,而是径直走向秦慧。
“秦慧,陆寒星绑架秦妄,勒索的那一个亿,为什么只追回了七千万?剩下的三千万去哪了?”秦蕊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慧推了推眼镜,略显为难:“这个……具体的追缴细节,我们这边不太清楚具体缘由。不过……”她犹豫了一下。
“不过什么?”秦蕊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迟疑。
“不过,我听下面的人提起过,前几天好像有个男人来集团找过五少爷,当时正好被大爷遇上了。大爷亲自接待了他,之后……貌似就开了那张五百万的支票给他。看气质打扮,应该就是刚才来领钱的那个男人。”
“哦?”秦蕊的尾音微微上扬,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冷冽,“陆寒星那个小滑头的同伙?果然……事情变得有趣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察和算计。
秦慧见状,轻声补充道:“姑姑,从刚才的接触来看,那个男人……虽然举止有些粗野,但似乎并不像是对我们秦氏,或者对五少爷有直接恶意的样子?”
秦蕊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刀:“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底层爬上来的臭虫,有时候为了生存,能做出的事情更超乎你我的想象。更何况,他既然能搭上陆寒星的线,又能让他大哥亲自开支票打发,就绝不简单。继续调查,我要知道他的底细,以及他和陆寒星、和这件事真正的关联。”
“是,我明白了。”秦慧恭敬地点头。
秦蕊听完保镖的汇报,精致的眉梢微挑。五百万巨款刚刚到手,却转身钻进一家平民小餐馆,只要了一碗面、一碟花生米和一瓶最普通的啤酒?这和她预想中暴发户式的挥霍截然不同,反而透着一股底层小人物的谨慎和……习以为常的贫瘠。
“地址发我。”秦蕊对着电话那头简洁地命令,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电话那头的保镖明显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提醒道:“夫人,那个区域……环境比较复杂,是典型的平民区,人员混杂,您的车过去太显眼了。”
“没关系。”秦蕊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只是去和他‘谈一谈’。”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她需要亲眼看看,这个能让大哥秦承璋开出支票、又可能与陆寒星牵扯不清的男人,在自以为无人注视的放松状态下,究竟是什么模样。
不多时,一辆线条流畅、价值不菲的黑色豪车,如同一位误入贫民窟的贵族,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这条嘈杂、狭窄,地面甚至有些油腻的街道。它与周围低矮破旧的门脸、随意摆放的桌椅、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廉价食物香气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车子精准地停在了那家招牌褪色、玻璃窗上蒙着油污的小吃店门口。车门打开,先踏出的是一双踩着精致高跟鞋的玉足,接着,秦蕊那高挑、优雅,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完全显现。她穿着一身价格足以买下这半条街的高定套装,面容冷艳,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小店内外。
这一下,仿佛在滚热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
小吃店里原本喧闹的划拳声、谈笑声戛然而止。正在埋头“呼噜”吸着面条的食客张着嘴,愣愣地看着门外;柜台后正忙着下面条的老板,手里的漏勺都忘了提起,呆呆地看着那辆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的车和那个仿佛从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的女人。几个坐在门口光着膀子喝啤酒的男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悄悄把搭在椅背上的汗衫穿了起来。
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老旧空调外机还在嗡嗡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惊愕、好奇、甚至是一丝敬畏,聚焦在了秦蕊身上,以及她身后那辆如同黑色堡垒般的豪车。
而此刻,坐在小店角落,刚刚因巨款到账而心情稍缓,正就着一颗花生米灌下一大口啤酒的陆祯,动作猛地僵住。他握着啤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的眼中,之前的狂喜和放松瞬间褪去,只剩下如同被惊扰的野兽般的警惕与冰冷。
第347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39
秦蕊无视周遭所有惊愕、探究的目光,如同摩西分海般,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依旧握着啤酒瓶的男人。她的步伐从容,气场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在小店油腻的空气里划开一道冰冷的界限。
“先生,”她在陆祯桌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稳却带着命令的口吻,“这里环境嘈杂,不方便谈话。可否换个地方详谈?”
陆祯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她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以及店外那辆显眼的豪车,嘴角扯出一丝混合着戒备和自嘲的弧度。“夫人,我不认识你。”他声音低沉,带着底层人特有的警惕,“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还是算了吧。”
秦蕊似乎早料到他会拒绝,她没再废话,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向外一扫。顷刻间,原本散布在车周围、看似路人的十几名保镖无声地围拢了过来,虽然并未做出任何威胁性动作,但那沉默而统一的阵势,已然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包围圈,将这个小店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先生,”秦蕊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话语里的分量却骤然加重,“我想,你还是‘自己’跟我走比较好。这样对大家都方便。”
陆祯握着啤酒瓶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环视了一圈那些面无表情、训练有素的保镖,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势在必得的女人,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他眼底闪过一丝屈辱和怒意,但很快被强行压下。他仰头将瓶中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瓶子顿在桌上。
“好吧。”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有些皱巴巴的零钱,走到还在发愣的老板面前结了账,动作略显僵硬。然后,他挺直了脊背,在一众保镖无形的“簇拥”下,跟着秦蕊走出了小店,钻进了那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豪车。
车子最终在一家格调高雅、静谧无声的高档咖啡厅前停下。独立的包间里,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和咖啡的醇香,与刚才那个喧闹油腻的小店仿佛是两个世界。
侍者安静地送上饮品后退出。秦蕊没有动面前的咖啡,她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锁定在陆祯身上,开门见山:“听说,你是陆寒星认识的人?”
陆祯的背脊瞬间绷紧,眼神里的警惕之色更浓。“你是谁?”他反问道,目光在秦蕊雍容华贵的脸上审视着,结合刚才的阵仗和“秦”氏集团,他心中已有猜测,“你是秦家的人?”
“是的。”秦蕊坦然承认,并刻意模糊了身份,用一种更具威慑力的说法,“从辈分上讲,我是陆寒星的长辈。”
陆祯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才略显生硬地问:“哦……那您有什么事吗?”
“我想知道,你和陆寒星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秦蕊直接抛出核心问题。
陆祯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还是选择了部分实话:“我……是他没被你们秦家找回去之前,就认识的……哥哥。”他刻意避开了“混混”、“底层”这类词汇,“前段时间,我发现了他留下的……遗书,还有身份证。我放心不下,就多方打听,找到了他大哥秦承璋先生。” 他提到“遗书”时,声音低沉了下去。
“遗书?”秦蕊精致的眉毛猛地一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那小家伙……还写了遗书?”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她迅速压下惊讶,追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他绑架了秦妄,并且敲诈勒索秦家的事?”
“什么?秦妄?!”陆祯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是在那间客房里吗?他立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慌乱:“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
“他绑架了秦妄,敲诈勒索了秦家一个亿。”秦蕊一字一顿地重复,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陆祯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陆祯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的震惊完全不似作伪,他甚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什么?!他……他怎么能敲诈自己家人?!”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一种源于血缘认知的、朴素的震惊和不解。
秦蕊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那瞬间的惊愕、茫然,以及那句脱口而出的疑问,都显得过于真实。她心中的怀疑稍稍动摇——这个男人,看起来确实不像是知情者,更不像是精心策划此事的同伙。
“可是,”秦蕊话锋一转,抛出关键疑点,“案发后,现场只追缴回了七千万现金。剩下的三千万,不翼而飞。”
听到“三千万”这个数字,陆祯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他下意识地低语:“原来……原来是这样……我说那三千万是哪里来的……”
“你知道在哪里?!”秦蕊的声音陡然拔高,身体前倾,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将他刺穿。
陆祯被她骤然释放的压力迫得呼吸一窒,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迎上秦蕊逼视的目光,语气变得异常坚持和清晰:
“是的,夫人。我可能知道。”他顿了顿,强调道,“但是,这件事,我只想告诉他大哥秦承璋先生。毕竟,我和你们秦家其他人……不熟。”
这句话,既表明了线索的存在,也划清了他与秦蕊以及她所代表的秦家其他势力的界限,将选择权巧妙地推了回去,也为自己争取了一丝微弱的主动权。包间内的气氛,瞬间因为这三千万的下落和陆祯突如其来的坚持,而变得更加微妙和紧张起来。
第348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40
秦蕊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陆祯,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强逼无用。她略一沉吟,走到一旁,拿出手机拨通了秦承璋的电话,低声而迅速地说明了情况。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只回了句“位置发我,马上到。”
不过十几分钟,秦承璋那辆标志性的座驾便疾驰而至。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咖啡厅,气场沉稳而压迫。令陆祯微微一愣的是,秦承璋进来后,先是朝着秦蕊微微颔首,恭敬地唤了一声:“姑姑。”
陆祯心中暗凛,原来这位气场强大的夫人,竟是秦承璋的姑姑,秦家真正握有实权的高层之一。
秦承璋没有寒暄,目光直接落在陆祯身上,带着审视与急切:“你说你知道那三千万在哪里?”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是的。”陆祯这次回答得干脆,迎着秦承璋的目光,“我可以带你们去。”
一行人再次上车,这次由陆祯指路,车队朝着城郊的江边驶去。越靠近江边,道路越是偏僻,繁华都市的景象逐渐被荒凉的堤岸和茂密的芦苇丛取代。
车停在江堤旁,陆祯下车,默不作声地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覆盖的小径往前走。秦承璋、秦蕊在一众保镖的护卫下跟在后面。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翻飞。陆祯走了很长一段路,脚步坚定,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最终,他在一棵枝繁叶茂、树干需数人合抱的古老银杏树下停住了脚步。
他蹲下身,拨开树根处丛生的杂草,指着树干底部一个不甚起眼、像是用尖锐石块刻意划出的交叉状印记,说道:“这是他留下的标记。我们以前……常用这种方式。”
秦蕊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两名保镖上前,看着坚硬的泥土,却有些无从下手。
“铁锹,”陆祯补充道,“被他藏在那边不远的一个小山洞里了,我去拿。”他快步走向不远处的一处土坡,拨开藤蔓,果然拖出了一把沾着泥土的铁锹。
保镖接过铁锹,开始对着印记下方的泥土挖掘。泥土被一锹一锹铲开,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个逐渐变深的土坑。突然,“哐”的一声轻响,铁锹碰到了硬物。保镖们动作更快了,小心翼翼地清理周围的泥土,很快,一个巨大的、厚重的黑色防水帆布袋被拖了出来。
袋子被拉上地面,拉链拉开的一瞬间,即使是以秦承璋和秦蕊的见多识广,瞳孔也不由微微一缩——里面是捆扎得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百元大钞,散发着油墨和泥土混合的特殊气味。
秦蕊示意手下当场清点。几名保镖就地在江风中,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一捆一捆地仔细核对。最终,负责清点的保镖起身,恭敬地汇报:“姑姑,大爷,金额清点完毕,三千万,一分不少!”
秦承璋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松缓,他走到陆祯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了几分:“陆祯,这次多谢你了。” 他顿了顿,“走吧,我派人送你回去。”
陆祯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波涛微涌的江面,声音有些飘忽:“不用了,秦先生。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自己回去就行。”
秦承璋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秦蕊,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你自己小心。” 说完,便带着人和那个沉重的钱袋,转身离去。
秦蕊在经过陆祯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她并未多言,只是在上车前,用极低的声音对身边一名心腹保镖吩咐道:“安排两个人,换便衣,留下来。盯紧他,看他接下来去哪,见什么人,随时汇报。”
“明白,夫人。”
车队扬长而去,卷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江堤尽头。喧闹过后,江边恢复了原有的寂静,只剩下风声、水声和芦苇摇曳的沙沙声。
陆祯独自站在银杏树下,望着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心情复杂难言。这三千万的暴露,不知是福是祸。他沿着江岸,漫无目的地走着,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在一处芦苇格外茂密的弯道,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夹克、身形瘦削的“男人”,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前方不远处的路边,正背对着他,似乎在欣赏江景。但陆祯敏锐地感觉到,那“男人”的站姿,以及在他出现瞬间周遭空气凝滞的感觉,都透着一种非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江风掠过,吹动那人略显凌乱的短发,也吹来了隐约的、与这江边水汽格格不入的……一丝冷冽。
站在陆祯面前的“男人”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男士衬衫和灰色外套,脚上一双沾着泥点的平底鞋。他身高约有一米八二,是高个男人的身高,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不协调之处——他的骨架不像寻常男性那般宽厚,肩膀的线条在略显宽松的衣物下,透出一种刻意遮掩的、属于女性的纤细。然而,他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却比任何彪形大汉都要浓烈。
她,就是猎鹰。
猎鹰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声音像是生锈的金属在摩擦,阴阳怪气: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她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陆祯身上舔舐,“背叛了我们,给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当狗的叛徒,竟然会是你这个平时缩在角落里、毫不起眼的小啰啰。”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陆祯那件质地精良的蓝衬衫上,眼神中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
“瞧瞧,这才几天不见?就和那些吸血的‘老爷们’打得火热,连皮都换了一层。那五百万的卖命钱,滋味不错吧?再加上今天这‘立功’表现,是不是觉得后半辈子都能躺在钱堆上了?”
陆祯的瞳孔猛地收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如铁石!这张平凡却令人不寒而栗的脸,这刻骨铭心的声音……
“你是……猎鹰!”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你……你不是已经……?!”
“死了?对吗?”猎鹰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冷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江边回荡,带着一种戏弄猎物的残忍快意,“哈哈哈哈哈……我要是真死了,岂不是错过了今天这场精彩绝伦的好戏?”她向前逼近一步,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仿佛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场面。“不假死,我怎么看得清,到底是哪些吃里扒外的家伙在背后捅刀子?”
“这出戏,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你说是吗,叛徒?”
最后的“叛徒”二字,他咬得极重,如同宣判。
第349章 秦家罪人(陆祯之“死”)41
陆祯与猎鹰在江边的对峙,以及猎鹰那充满杀意的指控,一丝不落地被远处潜伏的两名便衣保镖尽收眼底。其中一人立刻压低声音,通过加密通讯器向秦蕊汇报:
“夫人,您的判断完全正确。那个陆祯,果然是阴沟里的臭虫,上不得台面。与他接触的,是伪装成男性的‘猎鹰’,暗礁会那个据说已经死了的王牌狙击手!”
通讯器那头,秦蕊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嘲弄:“假死?玩这种金蝉脱壳的把戏,有意思。立刻召集附近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包围那片区域。”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记住,目标:猎鹰,以及那个可能知情甚至参与其中的陆祯。一个不留,清理干净。”
“明白,夫人!”
与此同时,江边,猎鹰的嘲讽还在继续,字字如刀,剐着陆祯的神经:“为了你自己那条贱命和那点卖命钱,你知道坑死了多少兄弟吗?怪不得上次那帮贵族联合围剿,我们损失那么惨重,你却像只老鼠一样‘侥幸’装死躲过一劫!原来你早就躲在暗处,冷眼看着我们送死,算计着怎么拿兄弟们的血去换你的富贵!”
陆祯脸色煞白,急声辩驳:“我没有!我当时真的受了重伤,差点没挺过来!我一个小喽啰,能有什么价值让他们看上?”
“重伤?”猎鹰嗤笑一声,眼神狠戾,“那你是怎么提前听到风声躲起来的?又是怎么恰到好处地搭上秦家这条线的?别狡辩了,你就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早就和那些贵族串通一气了!”
陆祯百口莫辩:“我……”
“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吗?”猎鹰彻底失去耐心,眼中杀机暴涨,话音未落,他猛地从后腰掏出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抬起,对准了陆祯的眉心!
陆祯心脏骤停,浑身冰凉,知道自己在劫难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声撕裂空气!
并非来自猎鹰的枪口,而是从侧面远处的高地传来!
下一秒,猎鹰的眉心猛地炸开一个细小的血洞!她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抬枪的动作僵在半空,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不甘,她死死瞪着陆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道:“你……你……你这个叛徒……”话音未落,她已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溅起一片尘土。
陆祯大吃一惊,瞬间反应过来——是狙击手!秦家的人去而复返!他们不仅要杀猎鹰,也要杀自己灭口!那个看似雍容华贵的夫人,手段竟如此狠辣果决!秦承璋或许还会讲点场面规矩,但这位姑姑,绝对是个心狠手辣、不留后患的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陆祯顾不上其他,猛地转身,像一头被惊扰的豹子,爆发出全部的速度,冲向茂密的芦苇荡,试图借助地形掩护逃命!
“目标陆祯逃跑!追!” 冰冷的命令通过通讯器下达。
十几道穿着便装却行动迅捷如风的身影从不同方向现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朝着陆祯逃跑的方向疾追而去!这些人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速度极快,配合默契,迅速拉近与陆祯的距离。
陆祯拼尽全力在崎岖的江岸和杂乱的树林中狂奔,心脏狂跳如同擂鼓,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和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咻!”
又一声消音枪械的轻响!
陆祯只觉得左肩胛骨一阵剧痛袭来,仿佛被烧红的铁钎狠狠凿穿!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他咬紧牙关,闷哼一声,右手死死按住瞬间被鲜血浸湿的肩头,脚下丝毫不敢停歇,凭借着对危险地形的熟悉和顽强的求生意志,不断变换方向,利用岩石、树木作为掩体,拼命躲避。
然而,伤势严重影响了他的速度,追兵越来越近。他慌不择路,竟被逼到了一处断崖边上!
脚下是深不见底、波涛汹涌的江水,撞击崖壁发出雷鸣般的轰响。身后,那十几名追兵已经围拢上来,呈扇形堵死了他所有退路,冰冷的枪口齐齐对准了他。
陆祯站在崖边,江风吹得他染血的衣衫猎猎作响,肩头的剧痛和失血让他阵阵眩晕。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面无表情的杀手,又看了一眼脚下令人眩晕的激流。
退无可退,落入他们手中必死无疑。
跳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虽然这生机渺茫得如同狂风中的烛火。
陆祯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被一股狠厉取代。他心一横,不再犹豫,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纵身向着那滔天巨浪跃了下去!身影瞬间被悬崖下的雾气和水汽吞没。
那十几名高手迅速冲到崖边,探身向下望去,只见浑浊的江水奔腾咆哮,哪里还有陆祯的影子?他们在崖边驻足观察了片刻,确认生存几率渺茫。
领头者拿出通讯器,冷静汇报:“夫人,目标陆祯肩部中弹,已被我们逼至绝路,他……跳崖了。下方江水湍急,暗礁密布,生存可能性极低。”
通讯器里,秦蕊沉默了片刻,淡淡回复,听不出什么情绪:“九死一生。算了,不必再管他了,收队。”
“是!”
十几名保镖迅速撤离了悬崖,只留下空荡的江风和依旧咆哮的江水,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追杀从未发生。
午夜时分,铅灰色的乌云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江岸陷入一片近乎纯粹的黑暗。只有远处城市映来的微弱光晕,勾勒出波涛的轮廓。冰冷的江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的泥沙和碎石,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哗哗声。
陆祯面朝下倒在冰冷潮湿的江滩上,半截身子还浸在刺骨的江水里,每一次浪涌都会冲刷过他早已被鲜血浸透、一片狼藉的左肩,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却也勉强维持着他一丝游离的意识。失血过多和极度的疲惫让他几乎无法动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铁锈味和艰难的气音,体温正在一点点被江水和夜风带走。意识在模糊与清醒的边缘挣扎,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
就在这时,两束稳定的白光划破了夜色,是手电筒。脚步声由远及近,轻盈而从容,与江风的呼啸和浪涛的轰鸣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看,那里……好像有个人?”一个略显低沉、充满警惕的女声响起,带着干练的气息。光源移动,照亮了陆祯倒在江水边缘的狼狈身影。
另一个更为悦耳,却同样冷静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审视:“伤得很重,而且这位置……看来是顺着江水冲下来的。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免得惹上麻烦。” 这声音的主人似乎更能权衡利弊。
短暂的沉默,只有江水不休的拍击声。
先前那个悦耳的声音再次开口,语气却坚定了几分,在黑暗中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看他这样子,能漂到这里已是奇迹。或许……这就是个机缘。”
她似乎做了决定。手电光更近地照在陆祯身上,隐约可见他苍白的侧脸和肩头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帮他一下。”那窈窕女郎吩咐道。
“是。”那个高大的女性应了一声,虽然语气里仍带着谨慎,但行动毫不迟疑。
两人默契地一左一右靠近。高大的女性弯腰,动作利落地检查了一下陆祯的伤势,眉头微蹙,随即小心地避开他左肩的伤口,架起了他的一条胳膊。而那位身姿窈窕的女郎,也丝毫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气,同样俯身,用看似纤弱实则稳定的手臂,架起了陆祯的另一边。
昏迷中的陆祯感到身体被一股力量拉起,脱离了冰冷江水的浸泡,模糊的意识深处闪过一丝本能的抗拒和迷茫,但身体早已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像一件沉重的货物般,被两人稳稳地架起。
她们没有多余的话语,调整了一下姿势,便支撑着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陆祯,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这片危机四伏的江滩,身影很快融入了更深的夜幕之中,只留下江岸边那一小片被鲜血和江水搅浑的泥沙,以及依旧不知疲倦拍打着岸边的浪涛,仿佛在无声地抹去所有痕迹。
第350章 莫大羞辱1
陆寒星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
那段由陆祯探望而意外撬开的记忆缝隙,如同决堤的洪水,将无数破碎而痛苦的画面冲入他的脑海。他梦见泥泞与血腥交织的丛林,梦见黑暗中冰冷的镣铐与呵斥,梦见拍卖台上刺目的灯光和台下那些审视货物般的贪婪目光……这些记忆碎片如同蚀骨的蛆虫,啃噬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在一片混乱的黑暗尽头,他看到了一缕微光,那是陆祯——他流落在外时,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哥哥”。这缕光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牵引力。
他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着,仿佛在与千斤重担抗争。不知过了多久,那双紧闭的眼睛终于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细缝。模糊的光线涌入,刺得他立刻又想合上。不仅仅是生理上的不适,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醒来,或许意味着要再次面对那个冰冷的世界,面对他逃跑失败后可能降临的、更残酷的惩罚。这念头一闪现,沉重的眼皮便仿佛找到了理由,迅速垂落,将他重新拖回看似安全的黑暗之中。
然而,这短暂而艰难的瞬间,并没有逃过正在更换营养液的护士的眼睛。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颤动的眼睫和微微睁开的缝隙,立刻将这一情况报告了上去。
消息很快传到医生秦舒那里。她听着护士的汇报,指尖轻轻敲打着办公桌的桌面,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欣慰,更像是一种看到棋子终于落在预期位置的玩味。“哦?终于舍得醒了?”她轻声自语,随即下达了指令,“明天,转入普通病房吧。”
第二天上午,陆寒星被稳妥地转移到了普通病房。环境从IcU的绝对隔离变成了相对开放。
几乎与此同时,一场关于他的信息风暴,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在秦家内部席卷、发酵。
有关他的一切,暗礁会那份被精心整理过的档案,细节详尽得令人心惊:
“听说了吗?那个叫陆寒星的,就是秦妄被绑架的案子,主谋居然是他!”
“秦妄被绑架了,我的天,他才多大点,会干这些勾当?”
“内部消息,千真万确!档案都传开了,这小子背景复杂得很,在那种地方待过……”
“哪种地方?”
“还能是哪儿?缅北!黑市!听说……他是在拍卖台上被买回来的!”
“拍卖台”三个字,像一滴冷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无论秦家嫡系还是旁系,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反应各异。有人震惊错愕,难以置信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竟有如此骇人的过去;有人面露鄙夷,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事情。
窃窃私语在走廊角落、茶水间、甚至家族的内部通讯网络里飞速流传。陆寒星这个名字,连同“绑架者”、“缅北”、“拍卖品”这些极具冲击力的标签,迅速将他推向了秦家舆论的风口浪尖。他刚刚从昏迷的深渊中挣扎出来,还未来得及看清周遭,便已置身于另一场无声的、却可能更加凶险的旋涡中心。
而他此刻,仍静静地躺在普通病房的床上,眉头紧锁,或许正再次陷入那些光怪陆离、充满噩梦的回忆碎片里,对即将面对的现实风暴,一无所知。
在IcU里挣扎了五天,又转入普通病房昏沉了两天,第七天的中午,陆寒星的意识终于彻底挣脱了黑暗的淤泥。
他先是感觉到一种遍布全身的、沉重的酸痛,像被拆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随后,模糊的听觉先于视觉恢复,耳边是医疗仪器规律的、低沉的滴答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嘈杂。
他极其不愿意地,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惨白,带着光晕,随后渐渐聚焦——白色的天花板,悬挂着的输液瓶,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无法忽视的消毒水气味。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清晰而残酷的事实:他还活着。他没有死在那个冰冷的海水里。
一股强烈的懊恼瞬间涌上心头,堵在胸口,闷得他发慌。为什么没死成?如果当时……如果当时再决绝一点,是不是就不用面对现在这一切了?
紧随懊恼之后的,是更深沉的懊悔。他后悔那孤注一掷的逃跑计划,后悔低估了秦家的掌控力,后悔……将面对逃跑后的惩罚。他记得昏迷时似乎听到过陆祯哥哥对他讲话,那到底是濒死的幻觉,还是真实?
这些思绪最终都化为了一片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又被抓回来了。像一只试图挣脱牢笼的鸟儿,刚扑腾出去没多久,就被更强大的力量捏着翅膀,重新扔回了金丝笼里,并且这次,笼门恐怕已被彻底焊死。
秦家……他几乎能想象到秦世襄得知消息后的表情。那位高高在上的秦家主人,看他的眼神从来都像在看一只碍眼的、随时可以碾死的虫子。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被退学,然后像处理垃圾一样被送到某个遥远的国外,自生自灭。
可如今,他策划并实施了绑架秦家老爷子最喜欢的儿子秦妄的“罪行”。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容”了,这是挑衅,是背叛。
最差的结果……是什么?
陆寒星猛地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那个可能的结果太过黑暗,太过具体,仅仅是触及边缘,就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哎……”
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终于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溢出。这声叹息里,裹挟着所有无法言说的懊恼、悔恨与深入骨髓的绝望,轻飘飘地消散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空气中,却沉重地压在了他刚刚苏醒、依然脆弱不堪的心上。
第351章 莫大羞辱2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护士定时进来,为他更换点滴瓶,用湿润的棉签小心擦拭他干裂起皮的嘴唇,检查并调整室内的温度,确保他处于最舒适的环境。她们动作轻柔地为他换上干净清爽的病号服,甚至细致地替他穿上了一双厚实的棉袜,脚底传来的暖意驱散了些许身体的虚浮和冰冷。
这些无微不至的照料带着一种程式化的专业,却也透着一丝不寻常的谨慎。
就在这机械般的护理间隙,陆寒星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晰起来。他下意识地用尚显模糊的视线扫过病房的每个角落,尤其是门边和窗口那些以往总会矗立着阴影的地方。
空的。
那里是空的。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他用力眨了眨眼,再次仔细确认——没有,真的没有!
那四个如同附骨之疽、与他形影不离的高手保镖,不见了踪影。
自从他被夏天澈绑走,夏天澈非要夺他性命,他击败了夏天澈召唤来“四大高手”后,秦世襄对他的“戒备”开始了。直接派来了秦家重金聘请、专门用于保护家主和核心人物的顶尖护卫。这四个人,分工明确,轮班值守,与他同吃同住,几乎剥夺了他所有的私人空间和喘息之机。尤其是那个保镖首领阿威,身材魁梧,沉默寡言,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冷冽气场。陆寒星能感觉到,阿威的身手绝对是一等一的厉害,自己想摆脱,难如登天。每次对上阿威那毫无波澜的目光,陆寒星心底都会隐隐犯怵,那是一种被绝对力量压制住的本能警惕。
可现在,他们消失了。连同那个让他压力最大的阿威,一起不见了。
为什么?是秦家认为他重伤至此,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无需再浪费如此精锐的力量?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这个突如其来的“自由”空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陆寒星近乎绝望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他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更大的、黑宝石般的眼睛,原本黯淡无光,此刻却像是被这点涟漪下的火星点燃,一点点重新亮了起来。
虽然身体依旧疼痛无力,虽然处境依旧危机四伏,但束缚最紧的那道枷锁,似乎意外地松开了。
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强的希望,如同石缝间挣扎出的小草,悄然探出了头。他眼珠子下意识地转动着,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这间病房的布局、门锁的结构、窗外的大致环境,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起来。
机会!这或许是上天赐予的,一个稍纵即逝的逃跑机会!他必须抓住,必须!
那一丝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在带来短暂的光亮和温暖后,却也不可避免地灼痛了他心底更深处的荒凉。
兴奋感稍稍退潮,一个冰冷的事实便浮了上来:在他昏迷的这七天,在他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时候,除了医护人员,这间病房里,似乎再没有其他人来过。
他那所谓的“哥哥”们……秦家的那些少爷们,一个都没有出现。
陆祯哥哥呢?他那天的探望,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吗?他怎么可能来?陆寒星想,他最好别来,拿着那些钱远走高飞!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心口,并不剧烈,却带着绵长而尖锐的酸楚。一股隐隐的自卑感,如同潮湿角落里滋生的霉菌,迅速蔓延开来。他算什么呢?
他嘴角扯动,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冷笑,像是在嘲讽自己方才那不切实际的奢望。
伤心?有什么可伤心的?
他用力攥紧了病号服下摆那柔软的面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本来就不是少爷的命,没有那种生在锦绣堆里、享尽荣华富贵的运气。秦家的一切,从来就不属于他,他也从未真正被接纳过。
离开,是早就注定的结局。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想起了那个被他死死守在心底,不敢让任何人窥见的秘密,那股冰冷的绝望感再次包裹了他。那是他的原罪,是他永远无法洗刷的烙印。一旦暴露,眼前这看似平静的生活也会瞬间分崩离析。
他几乎能预见到那一刻——所有人会用怎样厌恶、鄙夷的目光看他。
“早晚都会厌弃我的……” 他在心里默念,像是在宣读一个早已写好的判决。既然如此,现在的孤寂,又算得了什么?
刚刚因发现保镖不在而升腾起的逃跑念头,在这一盆混合着自卑、自嘲与绝望的冷水浇灌下,迅速萎缩。取而代之的,是身体深处传来的、无法忽视的虚弱感。
他试图动一动手指,却感觉它们像是不属于自己的,沉重而麻木。他想撑起身体,稍微观察一下窗外的环境,可仅仅是抬起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眼前一阵发黑,额角渗出虚汗,胸口剧烈地起伏,喘不上气来。
这具身体,像是一架被彻底损坏后勉强拼接起来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的疼痛早已被药物缓解,但这种无处不在的、深及骨髓的无力感,却比疼痛更让人绝望。
他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颓然地陷回柔软的枕头里。
逃跑?就凭现在这样,连下床都做不到的自己吗?
希望的火星尚未燎原,便被现实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他闭上眼睛,感觉那沉重的、名为命运的枷锁,似乎从未真正离开过,只是换了一种更无形、更令人窒息的方式,将他牢牢锁死在这张病床之上。
第352章 莫大羞辱3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唯有输液管内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标记着它的轨迹。又一瓶营养液见了底,护士走进来,动作利落而机械地拔掉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全程面无表情,仿佛在完成一道固定工序,没有多余的眼神,也没有只言片语。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陆寒星舔了舔依旧干涩的嘴唇,心底那股不甘的火焰又在微弱地跳动。不能这样下去,绝对不能!一直像摊烂泥一样躺在床上,依赖这些冰冷的液体维持生命,只会让身体越来越糟,最后真的变成一只待宰的羔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得下地……得吃饭……才有力气!”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有了力气才能跑!只要……只要他们没把我彻底打残,我就一定能找到机会!”
求生的本能和对自由的渴望,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心底的酸楚。他心一横,牙关紧咬,开始尝试挪动身体。
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意图,实施起来却如同移山填海般艰难。他用手肘勉强支撑起上半身,一阵剧烈的眩晕就猛地袭来,眼前金星乱冒。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后又错误地组装在一起,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声音。仅仅是坐起来这个动作,就让他耗尽了刚刚积攒起的所有气力,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连好几天全靠营养液维持,肠胃空空如也,这具身体早已被透支到了极限,哪里还有半分力气?
就在他气喘吁吁,几乎要被这无力感再次打败时,病房外隐约传来了一阵嘈杂声。似乎是推车滚轮与地面摩擦的声响,夹杂着碗碟轻微的碰撞声,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声喊着:“开饭了!”
“饭?!”
这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陆寒星混沌的脑海。他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更大的黑宝石眼睛,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饥渴的光芒!
对!吃饭!必须吃饭!
食物意味着热量,意味着能量,意味着能让这具破败身体重新运转起来的燃料!这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希望!
这个认知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动力。他再次挣扎起来,比上一次更加坚决。他咬着牙,忍受着肌肉的酸痛和无处不在的虚软,一点点挪到床边,双脚摸索着套上放在地上的拖鞋。仅仅是完成这个动作,又让他歇了好一会儿,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濡湿,黏在皮肤上。
但他终于坐到了床沿,双脚接触到了地面。虽然身体依旧沉重得像灌了铅,虽然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但他毕竟……离开那张禁锢他的床了。他坐在那里,低垂着头,像一只受伤后努力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的小兽,等待着,等待那能让他重获力量的“饭”的到来。
就在他积蓄着力量,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床头柜。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几张小小的、红色的纸片。
是饭票!
仁爱医院专为病人发放的,上面清晰地印着“饭票”两个字。
这一抹红色,此刻在他眼中比任何宝石都要璀璨。这意味着他可以自己走出去,自己去食堂,可以选择想吃的食物,可以暂时脱离这四面白墙的禁锢,呼吸一口不一样的空气。
一股单纯的、近乎原始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冲淡了身体的无力与心底的阴霾。他下意识地咧开嘴,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萌萌的虎牙,那笑容干净得不像话,与他方才内心的绝望挣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他就是这么容易满足,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自由”,就能让他开心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那几张轻飘飘却承载着希望的饭票抓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郑重地塞进病号服上衣的口袋里,还下意识地拍了拍,确认它们安稳地待在那里。
“嘿嘿,”他心里乐着,几乎能想象到食堂里热闹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去食堂打饭吃!”
终于不再是那个被高度监视、层层包围,连呼吸都要计算分寸的病房了!仅仅是想到可以走出这扇门,混入普通的人群中,一种久违的、松弛的幸福感觉便如同温润的泉水,缓缓浸润过他干涸的心田。那是一种暂时卸下重负的轻快。
这股兴奋给了他巨大的勇气。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撑住床沿,鼓足全身的力气,试图一鼓作气站起来——
然而,现实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就在他双脚试图承担身体重量,即将站直的瞬间,腿部猛地一软,仿佛踩踏的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虚空飘渺的棉花。积蓄的力量瞬间溃散,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噗通”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直接脱力地摔倒在地板上。
冰冷坚硬的地面撞击着身体,带来清晰的痛感,但远比这更刺痛的,是内心深处涌上的巨大失落和难以置信。
他愣愣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无力摊开的双腿,仿佛不认识它们一般。原来……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吗?
刚才因为饭票而燃起的兴奋火花,被这盆冷水彻底浇灭,只剩下缕缕青烟,带着焦糊的气味。希望升得有多快,失望坠落得就有多狠。他就那样呆呆地坐着,许久都没有动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个被无力感充满的空壳。通往自由的第一步,竟然如此艰难,甚至连这扇房门,都变得遥不可及。
第353章 莫大羞辱4
陆寒星在地上坐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冰冷的绝望感顺着地板丝丝缕缕地渗入四肢百骸。难道真的连一步都迈不出去了吗?他盯着自己那双不争气的腿,眼神空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失落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时,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床头柜与墙壁之间的角落。
那里,静静地立着两副崭新的腋下拐杖。金属的支杆泛着冷冽的光泽,橡胶的腋托和手柄看起来厚实而稳妥。
它们就像两个沉默的卫士,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悄然出现在那里。
希望,如同黑暗中重新点燃的烛火,虽然微弱,却顽强地驱散着阴霾。
陆寒星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病号服上沾染的灰尘,仿佛也在拍打掉内心的沮丧。“加油!陆寒星!”他在心里对自己呐喊,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一定行!”
他不再犹豫,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开始朝着拐杖的方向一点点爬去。地板冰凉,动作笨拙,每挪动一下都牵扯着虚弱的肌肉,但他咬紧牙关,目光死死锁定目标。终于,他的手触碰到了那冰冷的金属杆。
紧紧握住拐杖手柄的瞬间,一股坚实的力量感仿佛透过掌心传递过来。他将一副拐杖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则用力撑住床头柜的边缘,利用手臂的力量,开始艰难地、一寸一寸地试图将自己的身体从地面上“撬”起来。
这个过程无比漫长且痛苦。手臂在颤抖,虚弱的双腿如同两根面条,根本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支撑。额头上刚刚消退的汗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他的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闷哼。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一次次尝试,一次次与身体的极限抗争,几乎要再次脱力滑倒,但握住拐杖的手却青筋暴起,死死不肯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在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时,他猛地一挺身——
成了!
他摇摇晃晃地,依靠着双拐和床头柜的支撑,终于,勉勉强强地,将自己那沉重无比的身体直立了起来!
虽然姿势别扭,虽然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双臂和腋下,虽然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但……他站起来了!
巨大的成就感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痛苦。陆寒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终于远离地面的双脚,又抬头望向病房那扇通往自由的门,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汗水还挂在他的睫毛上,但那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里,却闪烁着无比明亮的光彩。
这是胜利的微笑。
“我……成功了!”他在心里无声地宣告,一种久违的、掌控自身命运的信心,开始在他心底悄然萌芽。
陆寒星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重量和希望都寄托在了手中的两根拐杖上。他两只手紧紧握住手柄,腋下抵着橡胶托,开始尝试向前挪动。
第一步,险些摔倒。虚弱的双腿如同不属于自己,膝盖发软,脚掌落地时传来一阵酥麻的无力感。他死死咬住下唇,稳住身形,再次尝试。这一次,他成功地让身体前倾,拐杖先向前一步落地,发出“哒”的轻响,然后拖着无力的双腿,勉强跟上。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异常艰难。手臂因为承受了过多的重量而微微颤抖,额头上刚刚干涸的汗水再次沁出。但他心中那份对自由的渴望,那份“必须逃出去”的执念,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他,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紧紧盯着那扇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的门,眼神里是近乎偏执的坚定。
过了好久,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远征,他终于挪到了病房门口。冰冷的金属门把手近在眼前。
他腾出一只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握住了门把手,缓缓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外面的世界瞬间涌入眼帘:走廊里光线明亮,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表情严肃;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病人或缓慢踱步,或坐在长椅上休息;还有穿着常服的家属,脸上带着或担忧或疲倦的神情。
一种鲜活、嘈杂,却无比真实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不再是那令人窒息的、被监控的寂静!
陆寒星高兴极了,原本因为虚弱而苍白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干净、纯粹,宛如在早春寒风中骤然盛开的玉兰花,俊秀夺目,带着一种冲破阴霾的明亮光辉。两颗小小的虎牙俏皮地露了出来,更添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被苦难掩埋已久的萌动生气。
他太专注于这来之不易的“自由”和腹中强烈的饥饿感,以至于自动忽略了周围投来的那些异样目光。
有病人看到他拄着拐杖、明显重伤虚弱却独自出来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好奇,随即可能联想到什么,变成了不易察觉的鄙夷——大概是那个不省心的乡巴佬,惹了麻烦才落得这般下场。
有路过的护士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同情,反而带着一丝见惯了“麻烦人物”的冷漠,甚至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仿佛在说:“都这样了,还不安分。”
这些目光,这些隐含的恶意,陆寒星早已见怪不怪。在秦家,在更早的黑暗岁月里,他承受过比这尖锐千百倍的眼神。此刻,填饱肚子才是第一大事!
“咕咕——”
他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响亮的抗议,将这片刻的旖旎和周围的杂音都压了下去。
对,吃饭!他握紧了拐杖,调整了一下姿势,目光坚定地投向走廊尽头的方向,准备开始他“长征”的下一步。
第354章 莫大羞辱5
陆寒星紧紧靠着冰凉的墙壁,将身体的重量分担一部分过去,然后艰难地挪动拐杖,再拖着虚软无力的双腿跟上。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这时,一个护士端着医疗盘快步从他身边经过,看到他缓慢移动的身影,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用带着明显傲慢和嫌弃的语气呵斥道:“你让一让!小东西!别挡着路!”
陆寒星被她突如其来的声音弄得一愣,抬起有些苍白的脸。然而,他脸上迅速漾开了一个与此刻狼狈处境截然相反的、甜腻得近乎虚假的微笑,那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努力弯起,用带着点讨好意味的软糯声音问道:“护士姐姐,食堂怎么走啊?”
那护士被他这声“姐姐”叫得微微一怔,随即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的鄙夷更重了,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语速极快地甩下一句:“在一楼,坐电梯下去,右拐!”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沾染上晦气。
“谢谢姐姐!” 陆寒星仿佛完全没接收到她的恶意,依旧用高兴的语调对着她的背影喊道,那笑容甚至更加灿烂了几分。
他刚转过身,准备继续前行,旁边长椅上坐着的两个病人模样的中年妇女的窃窃私语,便清晰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切,都这样了,还有脸出来吃饭?”
“就是,听说就是他把秦家秦妄给绑了,真是不知死活……”
“啧,看着人模人样的,心思这么恶毒……”
那些话语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不致命,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羞辱。
陆寒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像是根本没听到一样,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丝毫变化,继续专注地、一寸寸地向前挪动。或许他是真的没在意,又或许,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充满恶意的目光和议论,自动将它们屏蔽在外。
他早就料到别人会如此待他。
他不后悔绑架秦妄。
这是他罪有应得。
是他亲手毁了自己本就光芒万丈,荣华富贵的人生。
这个认知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
但转念之间,一股更加偏执和冰冷的念头涌了上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就算我老老实实的,像个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你们秦家就会瞧得起我了?就不会找个借口把我像垃圾一样丢到国外自生自灭了?
呵呵!
既然无论怎么做都得不到好结果,那还不如……为自己报仇呢!至少,我让毁了我的人尝到了痛的滋味!
这念头像一剂强心针,反而让他虚弱的身体里生出了一股扭曲的力量。
电梯离病房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对他而言,这段路漫长得如同跨越山海。他咬紧牙关,手臂因为长时间支撑而酸痛麻木,腋下被拐杖顶得生疼,双腿如同灌了铅,每抬起一次都需要莫大的毅力。
他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打气,声音微弱却坚定:
坚持!再坚持一下!
加油!陆寒星,你可以的!
走到电梯,就能吃饭,就能有力气……就能,再次寻找机会!
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象征着下一段征程起点的电梯按钮,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朝着目标挪动。那单薄而倔强的背影,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寂,又格外坚韧。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陆寒星用尽全身的力气,依靠着冰冷的墙壁和那两根给予他支撑的拐杖,终于一点一点地挪动到了电梯门口。仅仅是这段路程,就已经让他大汗淋漓,病号服的后背被汗水濡湿,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凉意。他虚弱地靠在墙边,急促地喘息着,准备按下下楼按钮。
就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两个打扮入时、行色匆匆的俏丽女郎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们似乎赶时间,说说笑笑间,其中一个没注意看路,高跟鞋的鞋跟冷不丁绊了一下,整个人带着一股冲劲,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正靠在墙边、重心不稳的陆寒星身上!
“啊!”
陆寒星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腋下的拐杖瞬间脱手,“哐当”两声摔在地上。他整个人就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毫无抵抗能力地向后倒去,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手肘和胯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那撞到他的漂亮女孩自己也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后,先是愣了一下,看到地上摔得狼狈不堪的陆寒星,下意识地开口道歉:“哎呀!对不起啊小弟弟!我没看见……”
她一边说着,一边弯腰伸手,似乎想扶他起来。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陆寒星因疼痛和虚弱而异常惨白的脸时,她脸上的歉意瞬间凝固,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迅速转变为一种极其明显的厌恶和鄙夷,仿佛不小心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不吉利的东西。
她猛地缩回手,像是怕被沾染上晦气,原本还带着一丝歉意的声音立刻拔高,变得尖刻起来:“原来是你!陆寒星!你这个丧门星!”
她居高临下地瞪着倒在地上的少年,语气充满了指责和怒气:“你给秦家丢了大脸了知道吗?现在全京都都在看我们秦家的笑话!哼!” 越说越气,她甚至不解恨地反手一抬,用手里的精致手包狠狠打在了陆寒星试图撑起身体的胳膊上!
“唔……”陆寒星闷哼一声,胳膊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楚。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原本漂亮的脸庞,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和自嘲的弧度。
苦笑。
除了苦笑,他还能做什么呢?
旁边的另一个女郎早就皱紧了眉头,不耐烦地拉了拉动手的女孩,语气轻蔑地说道:“理他这种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干嘛?还不够晦气的!赶紧走吧,长辈们都在等着我们过去呢!别为这种东西耽误时间。”
动手的女孩闻言,又狠狠瞪了陆寒星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将他剥皮拆骨。“算你走运!” 她啐了一口,随即和同伴一起,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快步离开了,径直走向走廊的另一端,再也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电梯门缓缓关上,载着那两位女郎去了别的楼层。
空旷的电梯口,只剩下陆寒星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上,拐杖散落在身旁。他望着那紧闭的、反射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电梯门,眼神空洞,仿佛透过那扇门,看到了自己永远无法融入,也永远被排斥在外的、那个名为“秦家”的世界。周围的嘈杂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胳膊上的隐痛和心底那片荒芜的冰冷,在无声地蔓延。
第355章 莫大羞辱6
陆寒星愣住了,随即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苦笑。呵呵!这算什么?绑架秦妄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从小到大,什么样的辱骂他没听过?“野种”、“祸害”、“小臭虫”……这些刻薄的标签像影子一样跟随他十八年,早就该免疫了才对。
“我才不会被你影响呢?!”他在心里狠狠地反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你们秦家觉得我丢人现眼,我还不屑与你们为伍!我走!走得越远越好!”这自嘲像一剂麻醉药,暂时麻痹了心口那道新鲜的伤口。
他伸手去够倒在地上的拐杖,可简单的抓握动作此刻却艰难得如同攀岩。金属拐杖“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在寂静的走廊里里激起刺耳的回响。他咬紧牙关,重新拿起拐杖,整个人爬这移动在冰冷的地砖上。
每挪动一寸,缝合的伤口都在剧烈抗议。冷汗迅速浸透了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阵阵凉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他打了个寒颤,却依然倔强地朝着墙壁方向爬去,在光洁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水痕。
终于抵达墙边。他背靠冰冷的瓷砖,大口喘着气,让积蓄的力量一点点往上涌。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像破茧的蝶在挣扎。当拐杖终于撑起身体时,他竟生出一种荒谬的自豪感——
“看,我还是站起来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你们打不垮我。”
现在,他开始了更加艰难的远征——从摔倒到电梯的两米距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受伤的腿虚软无力,全身重量都压在拐杖上。他贴着墙缓慢移动,在拐杖的扶手上留下汗湿的手印。
电梯按钮在视野尽头闪烁。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用了三次才准确按到向下的箭头。等待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他靠在意念构筑的堡垒里,拒绝让任何软弱乘虚而入。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开启。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最后的冲刺。这短短两步路,他走得摇摇欲坠,几乎是用意志力拖着身体前进。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他的双脚终于完全跨入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金属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个充满鄙夷的世界。在密闭的电梯里,他终于允许自己滑坐在角落,把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轿厢壁上。没有人看见,一滴眼泪迅速消失在裤子的褶皱里,了无痕迹。
电梯运行时的微弱嗡鸣,是此刻陆寒星世界里唯一的声音。当“1”字亮起,梯门缓缓开启,医院一楼大厅那混杂着消毒水、食物与人群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吞没。
这里充满了熙攘的人间烟火气。刚吃完饭的病人们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着,苍白的脸上因陪伴而漾开浅浅的笑意;手里提着打包盒饭的家属行色匆匆,眉宇间是疲惫,也是牵挂。每一帧温馨的画面,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陆寒星的心上,泛起一阵密集而酸涩的痛楚。他像一座孤岛,与这温暖的洪流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艰难地挪动拐杖想要尽快融入人群,又害怕融入人群。他害怕再次被莽撞的路人撞倒,那将是对他残存尊严的又一次重击;更害怕被某个似曾相识的面孔认出来——“看,那就是绑架秦妄的疯子!” 他在心里自嘲地咧了咧嘴,呵,恐怕他在秦家,早已是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了吧。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无意间探入病号服口袋,触碰到了一片柔软的无纺布。他微微一怔,小心翼翼地掏出来——竟是一只未拆封的医用口罩!或许是哪位细心温柔的护士,顺手塞进他口袋里的。这个微不足道的发现,在此刻的陆寒星看来,却如同雪中送炭,让他荒芜的心底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喜和暖意。
他几乎是怀着一种虔诚的心情,笨拙又急切地撕开包装,将口罩的挂绳套上耳朵,拉展开蓝色的褶皱面料,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自己的口鼻。一瞬间,仿佛与世界隔开了一层安全的屏障。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腰背,尽管动作依旧艰难,心里却莫名安定了几分:“好了,这样就好了……现在没人能认出我,也没人能看到我的狼狈,更没人能轻易嘲笑我了。”
口罩给了他一个临时的面具,也给了他一丝喘息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拄着拐杖,低着头,一步步汇入人流,向着食堂那个未知的世界走去。
第356章 莫大羞辱7
陆寒星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谨慎,仿佛脚下不是光滑的地砖,而是布满陷阱的雷区。当他终于挪进食堂大门时,一股混杂着无数种食物香气的热浪轰然将他包裹,让他瞬间怔在原地。
这就是秦氏集团旗下的仁爱医院食堂?这哪里是食堂,分明是一条熙熙攘攘、应有尽有的大型美食街!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从乡下到城里上学,他见过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学校食堂,可这里的气派和种类,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视线所及,一个个明档口亮着诱人的灯光:雪白的米线在浓汤里翻滚,金黄的面条在师傅手中颠簸生花,酥脆的肉夹馍散发着面食与肉脂混合的焦香……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北方小吃、精致点心,琳琅满目,让他一时眼花缭乱,无所适从。
他仰起头,食堂宏大的结构更让他感到自身的渺小。这里分上下两层,一部精致的露天观光电梯缓缓运行,连接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楼上那一层,隐约可见装修雅致的包厢,门口站着彬彬有礼的服务生,那是为讲究私密和排场的人准备的。而他所处的一楼,虽然也是人声鼎沸,各色美食香气扑鼻,却终究是公开的大堂。
周围的人们熟练地使用着充值卡在各个窗口消费,谈笑风生。陆寒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就在这时,他想起了他的饭票——因为他第二天才清醒,所以得到了五张。这是医院为穷苦人准备的救济,一天三张,只能在指定的免费打饭区使用。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需要花钱的、香气诱人的档口,投向了食堂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排着一小撮沉默的队伍,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免费打饭区的招牌并不显眼,提供的也是最基本的大锅盒饭:四个固定的家常菜,加上一个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
饭菜的品相与空气中弥漫的那些诱人香味形成了无声的对比。一股混合着自卑与感激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翻涌。他攥紧了口袋里那五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饭票,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拄着拐杖,一步步朝那个属于他的队伍末端挪去。
陆寒星默默地排在队伍最末尾,深埋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那身宽大的病号服里。他紧盯着地面,依靠前方人影的缓慢移动来判断队伍的进程,像一只受伤后警惕万分的小兽,一点一点地随着人流向窗口挪动。
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气越来越具体,可当他悄悄抬眼望向打饭窗口时,心却猛地一沉——那几个盛放免费餐食的巨大餐盘几乎快要见底了,尤其是盛肉的格子,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点油亮的痕迹。
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千万别没了!他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胃部也因饥饿和紧张而隐隐抽搐。“哪怕给我留一点点,一点点就好……求求了……” 他在心里无声地、一遍遍地祈祷,攥着饭票的手心沁出薄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时间在焦灼中变得格外漫长。终于,前面的人端着托盘离开,轮到他了。
食堂阿姨看了一眼所剩无几的菜盆,眉头习惯性地皱起,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不耐:“就剩这点底子了,你还要?”
“要的要的!” 陆寒星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细,他仰起脸,透过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望向阿姨,那眼神里带着恳求,“阿姨,您行行好,随便什么都行,我真的需要……”
阿姨瞧见他额角的汗珠和倚在旁边的拐杖,又瞥见他身上崭新的病号服,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她叹了口气,动作麻利却也有些粗暴地将餐盘里最后的菜肴刮到一起——几勺油亮的烧茄子、几块边缘有些干瘪的煎豆腐,以及最后一小撮勉强算得上绿油油的青菜。
“喏,就这些了,凑合吃吧。” 阿姨把堆着残羹的托盘推到他面前。
陆寒星看着那勉强盖住盘底的菜肴,心里却没有半分恼意,反而涌起一股失而复得的庆幸。他赶紧将捏得温热的饭票递过去,声音刻意放得轻软、甜润:“谢谢阿姨!阿姨您行行好,那盘子里的菜汤……能也给我浇在饭上吗?拌饭香。”
阿姨似乎被他这小心翼翼却又透着乖巧的请求弄得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菜盆,将里面仅剩的一点油汤汁水“哗啦”一下全浇在了他那份米饭上。汤汁迅速渗透进白饭,染上些许咸香的色泽。她这时才注意到他清朗的眉眼和虽然沙哑但明显年轻的声线,语气不由得缓和了些许:“听声音是个小伙子啊……下回早点来!来晚了真就啥也没了。”
“嗯呐!谢谢阿姨,我下回一定早点来!” 陆寒星连忙用更加乖巧甜润的声音回应,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微微弯起,努力传递着感激。
阿姨看着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却没立刻转身忙别的,而是弯腰从身后的备餐柜里取出一盒常温牛奶,随手放在他的托盘上,语气依旧听起来很随意:“肉菜是没有了,这盒奶给你吧,凑合着喝。”
一瞬间,陆寒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牛奶?!这完全是他意料之外的馈赠。他怔怔地看着那盒白色的牛奶,随即一股汹涌的惊喜冲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瞬间发热的眼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更加用力地说:“谢谢……谢谢阿姨!”
他端着那份因为一点菜汤和一盒意外获得的牛奶而变得无比“丰盛”的午餐,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雀跃:看,上天好像……也没有完全抛弃我。
第357章 莫大羞辱8
陆寒星双手稳稳端着那份来之不易的午餐,手肘与身体紧紧夹住拐杖,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他刻意避开人流密集的主干道,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沿着冰冷的墙壁,向着食堂最偏僻的角落艰难挪动。
终于,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墙根下,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拐杖“哐当”一声倒在身侧。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胸腔剧烈起伏。然而,看着手中完好无损的饭碟,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感油然而生——至少,他保住了这顿饭。
他先将饭碟小心地放在身前的地面上,然后迫不及待地拿起那盒牛奶,一把扯下碍事的口罩,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大口灌下。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发痛的喉咙,瞬间缓解了从醒来后就一直折磨他的焦渴。一口气喝掉大半,他才意犹未尽地停下,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解了渴,更强烈的饥饿感汹涌而来。他毫不犹豫地端起饭碟,直接用手抓起浸满菜汤的米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米饭混合着茄子的咸香和青菜的微涩,在他口中成了无上的美味。他吃得专注而投入,几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然而,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还是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经过的人们投来的异样目光——有好奇,有惊讶,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他试图忽略,将头埋得更低。
“妈妈,你看那个大哥哥,他用手吃饭哎!”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尖细而刻薄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咦——别瞎看!那就是个乡巴佬,埋了咕汰的。像他这种人,就只配躲在这种阴湿黑暗的角落里,上不得台面!快走,别沾了晦气!”
话音未落,女人便急匆匆地拉着孩子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那些话语清晰地钻进陆寒星的耳朵,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埋头,更加用力地扒着饭。在他的世界里,旁人的眼光和议论早已是家常便饭,像尘埃一样,拍掉就好。此刻,填饱肚子,活下去,才是顶顶重要的事。
干饭最大!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执拗的狠劲,将最后几口饭菜混着那点屈辱和冷漠,一起囫囵吞了下去。
陆寒星何尝不知道不远处公共区域的餐架上,整齐摆放着干净的不锈钢餐具?那金属的冷光在他刚进食堂时就瞥见了。只是,从排队、打饭再到挪到这个角落,他残存的力气早已耗尽。此刻,能坐在这里安稳地吃上饭,对他而言已是极限,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再也支撑不起一次哪怕短暂的往返。
况且,用手抓饭,于他而言并非难以忍受的粗鄙,而是刻入骨髓的习惯。记忆仿佛瞬间被饭菜的热气蒸腾,飘回了那片烈日下的土地。在乡下,晌午的日头毒辣,干完一上午农活,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弹时,谁还会在乎用什么餐具?往往是直接抓起干硬的馍馍,就着汗水咸涩的滋味囫囵吞下。好心的村民看他衣衫褴褛,偶尔会递过来一小撮咸菜疙瘩,那也是直接用黝黑粗糙的手拿起,哪有那么多城里人的讲究?能填饱肚子,有力气继续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他甩甩头,试图将这些不好的记忆画面驱散,也试图将周遭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屏蔽在外。他早已为自己筑起一道高墙,用来抵御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瞧不起、冷漠、嘲讽和世间的种种恶意。他告诉自己,不在乎,不必在乎。
然而,有些声音,却比目光更具穿透力。
就在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所剩无几的饭菜时,几个清晰的音节,夹杂着“秦家”、“绑架”、“不知好歹”、“丢脸”之类的字眼,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直直钻进他的耳膜。
那是……秦家的人?
即使他低着头,即使他躲在最阴暗的角落,属于那个家族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轻易地找到了他。那些话语的碎片,比任何陌生人的指指点点都更具杀伤力,让他刚刚因饱腹而泛起的一丝暖意,瞬间凉了下去。
第358章 莫大羞辱9
那几个压低的、带着某种优越感与议论腔调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陆寒星的耳朵,既陌生,又透着一丝诡异的熟悉。他猛地想起来了——那不是秦家核心圈层的人,而是那次他被强行叫去老宅开家族会议时,坐在后排的几位旁支子弟。陆寒星根本不认识他们,可显然,他那次“精彩”的亮相,让他们对他记忆深刻。
那个刚被找回来的、流落在外的嫡系五少爷!在庄严肃穆的家族会议上,竟然被搜出身藏利刃,当即被几个护卫粗暴地反拧住胳膊,像对待什么危险物品一样反拷了起来,随后被丢进阴冷的祠堂罚跪了整整一夜!几百个秦家人,或坐或站,或冷漠或嘲讽,几百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那视线几乎要将他烧穿。
这个略显尖细的男声……对了,是老宅过年时,他因为听不懂那些咿咿呀呀的古典音乐而不小心睡着,在旁边毫不掩饰地鄙夷他“山猪吃不了细糠”的旁支大哥!
此刻,那旁支大哥正用一种夸张又神秘的口气对同伴说:“咱们秦家,怕是要翻天了!”
“翻天?怎么回事?我秦家在京都谁敢惹?怎么可能?”另一个声音充满怀疑。
“你还不知道?我叔叔伯伯前两天刚从老宅回来,带回了消息,咱们秦家出了件丢尽脸面的大事!”
“什么事?快说!”
“就是……就是那个刚找回来的五少爷,你知道吧?听说身手好得邪乎,把老爷子身边的四大高手都放倒了!”
“太知道了!对以前的事闭口不谈,神秘得很!”
“哼,神秘?现在他的老底儿被人扒出来了!” 那声音带着一种发现丑闻的兴奋,“果然是在黑道里混过的!沾过血的!”
“我的天……秦家……秦家竟然出了个暴徒?!”
“何止是暴徒,” 那个声音压得更低,却像重锤砸在陆寒星心上,“是顶尖的杀手!”
“啊?!这……”
听到这里,陆寒星塞满嘴巴的饭团瞬间失去了所有味道,像一团冰冷的泥沙堵在喉咙口。他忘了咀嚼,也忘了吞咽,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因极度震惊而微微收缩。他呆呆地、循着声音的方向,找到了不远处那一桌穿着看似随意、实则价值不菲的年轻男人——果然是秦家的人!
他们……他们查到了?!
那个他以为藏得很好的、黑暗的过去,到底还是被秦家这只庞然大物挖了出来!
瘦猴……他曾经的同伴,果然落到了秦家手里!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刚才病号服被冷汗浸透时还要冰冷刺骨。
陆寒星再也承受不住了。那些话语像带着倒钩的鞭子,抽碎了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巨大的震惊与恐慌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并迅速引发生理上的强烈反应。他虚弱的肠胃一阵剧烈翻搅,或许是刚才吃得太急,或许是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过于强烈——
“呕——”
他塞满嘴的、尚未咽下的饭菜混合着胃酸,不受控制地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秽物溅在地上,也弄脏了他胸前的病号服,留下一片狼藉的污渍。可他此刻根本顾不得这些,只是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嘴,强忍着喉咙的灼痛和身体的虚脱,颤抖着竖起耳朵,继续捕捉那桌人的对话。
他下意识地抓起那盒喝剩的牛奶,冰凉的温度透过纸盒传到掌心,他试图靠这个动作和这点冰凉来压制内心的惊涛骇浪,手指却抖得几乎握不稳。
只听那个掌握更多内情的年轻男人用更加神秘的语调继续说道:“……他的‘事迹’可是相当‘辉煌’!抢银行、当过狙击手、策划过巨额抢劫……这些还不算,最让人想不到的是,居然……”
“居然什么?别卖关子!” 同伴急切地催促。
“去年闹得满城风雨,南家家视若珍宝的那颗‘深海黑珍珠’失窃案——偷东西的,竟然就是他?!”
另一个年轻男人似乎难以置信,声音都提高了些:“不能吧!开什么玩笑!这五少爷才多大?刚成年的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呢!就算他误入歧途去了黑道,顶多也就是个跑腿的边缘人物吧?能掀起这么大风浪?”
爆料者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对秦家血脉某种扭曲的骄傲与对黑暗面的猎奇:“你看你,想得太简单了!咱们秦家的血脉天赋有多优秀,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是这五少爷,把这天赋全用在歪路上了,学尽了那些黑暗里的手段,心狠手辣着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抛出了那个在特定圈子里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你想想,当年单枪匹马潜入南家,在重重安保下盗走黑珍珠,事后连个清晰影像都没留下,让南家和国际刑警都束手无策的神秘大盗——不就是那个代号‘Shadow’ 的顶尖杀手吗?!”
“Shadow?!那个传说中的……我的天!”
同伴倒吸一口冷气,显然这个名字代表着极高的危险性与传奇色彩。
“对!就是他!” 爆料者斩钉截铁地确认,“咱们这位刚认回来的五少爷,就是那个 Shadow!”
“Shadow……Shadow……” 陆寒星在心里疯狂地默念着这个代号,每念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连指尖都在发麻。
完了……全完了……
他们不仅查到了他的过去,甚至连他最隐秘、最致命的身份代号都挖了出来!这等于将他最后一点底牌都彻底掀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第359章 莫大羞辱10
刹那间,陆寒星浑身猛地一颤,冷汗如冰蛇般从脊椎骨节节窜上,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一阵阴寒刺骨的凉意蛮横地钻进他的毛孔,与体内骤然腾起的灼烫交织冲撞,冰火交煎,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尽全部力气凝神去听——
“这还算不得最丢脸的!”一个粗嘎的男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那位五少爷在黑道留下的档案,啧啧,被翻出来了!上头赫然印着‘绝密’,还有‘特危’两个血红大字!”
“老天爷……秦家这次脸可丢到姥姥家了!他们打算怎么处置这颗定时炸弹?”
“谁知道呢!老宅现在怕是炸开锅了。你猜猜,这位五少爷当初是怎么跟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黑道组织扯上关系的?”
“别卖关子,快讲!”
陆寒星的心脏疯狂擂动,每一次收缩都沉重地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不……不可能……那段被他用尽手段埋葬、视为比死亡更屈辱的记忆,难道真要在此刻,被这些人当做下酒菜一样扒开?那比千刀万剐更让他痛不欲生!
年轻的男声带着一种残忍的猎奇,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来:
“他啊,根本不是什么自愿闯荡。是被卖进去的!从缅北那人间地狱般的黑市,像牲口一样,买回来的!”
“哐当——!”
陆寒星脑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应声而断。盘碟从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裂声尖锐刺耳,一如他此刻彻底崩毁的世界。
清洁员阿姨被这突如其来的碎裂声惊动,皱着眉头快步走来。陆寒星心脏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手忙脚乱地将放在一旁的口罩扯过来戴上,仿佛这薄薄一层布料能为他筑起最后一道可怜的屏障。
“哎哟!谁家的孩子在这儿捣乱?”阿姨一眼看到是个半大的少年,语气立刻带上了不耐烦,“你家大人呢?小屁孩一个人在这儿吃什么饭?看看,弄得满地都是!”她锐利的目光扫过陆寒星和他所在的角落,语气里的鄙夷更重了,“咦?!放着好好的座位不坐,躲在这角落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阿姨拔高的嗓门像一道指令,瞬间吸引了食堂里许多探寻、好奇的目光。那些视线如同细密的针,齐刷刷扎在陆寒星身上,他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胸口,血液“轰”地一下涌上头顶,耳根烧得厉害。这一刻,远比身体的不适更让他煎熬,是真真切切、无处遁形的丢人!
“还坐着干什么?快起来!这地方刚拖过,又脏又凉,像什么样子!”阿姨边说边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陆寒星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身子却无法抬起,只能诺诺地、带着哭腔哀求:“我…我起不来!”
阿姨这才注意到,旁边地上倒着两根孤零零的拐杖。她愣了一下。
这边的动静和阿姨的嚷嚷声,自然也传到了不远处那几个男人的耳中。他们之前的谈话戛然而止,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也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态,混入渐渐围拢的人群中,正好将少年狼狈无助的一幕尽收眼底。
“我真起不来……你别拉我,求你了……”陆寒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油渍,“我…我休息一会儿,自己就走……”
“休息?这饭撒得到处都是,我怎么收拾?”阿姨不依不饶,或许是觉得在众人面前被一个孩子反驳有些下不来台,她更加严厉地问道:“你是哪个病房的?叫什么名字?”
名字?病房?陆寒星哪里敢说!他紧闭着嘴,身体因为恐惧和羞耻微微发抖。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指指点点的目光几乎要将他洞穿。他只想原地消失,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要出来。
就在这无边的难堪和压力达到顶点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如同斧凿般的疼痛猛地劈开了他的头颅,与此同时,全身那阵诡异的燥热轰然爆发,像野火般席卷了他最后的意识。视野迅速变暗、旋转,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直直地朝旁边倒去。
“呀——!”阿姨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这才反应过来,“快!快来人啊!这孩子晕倒了!”
一名男护士闻声迅速赶来,蹲下简单检查后,立刻招呼同伴抬来了担架。将陆寒星小心翼翼挪上担架。护士摘下他口罩查看情况时,众人清晰地看到了他那张异常苍白却又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冷汗浸湿的头发黏在额角,看上去脆弱又可怜。
人群中忽然有人低呼一声,带着不确定和一丝了然的兴奋:
“我……我知道他是谁!他是秦家!秦家那个刚找回来不久的五少爷!”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更加嘈杂的议论。
一旁的医生迅速检查了他的瞳孔和脉搏,当机立断:“情况不太好,立刻送急救室!我马上联系他大哥!”
陆寒星在完全无意识的状态下被迅速抬上担架带走。人群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议论纷纷,许久才慢慢散去,只留下清洁阿姨看着一地狼藉,心有余悸地呆立原地。
第360章 莫大羞辱11
这些天,秦承璋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昼夜不息地奔波于百年老宅与摩天大楼之间。家族内部暗流涌动,公司事务千头万绪,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精力。此刻,他陷在自家小别墅客厅那张昂贵的真皮沙发里,连西装都来不及脱,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时,尖锐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寂静。他勉强睁开眼,屏幕上跳动着“仁爱医院”的字样。
“大爷,”电话那头的声音急切得有些变调,“陆寒星醒了!”
秦承璋瞬间坐直,疲惫一扫而空,嗓音却刻意维持着平稳:“是吗?”
“但是……他在食堂晕倒了!”
“食堂?”秦承璋的眉头骤然锁紧,指节捏得发白,“他昏迷了七天,粒米未进,怎么会去食堂?”
电话那头背景音混乱,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医疗仪器的滴答声。“他浑身滚烫,意识不清,医生正在抢救!情况很危险!”
“我这就来。” 他切断通话,动作快得带风。
没有片刻迟疑,他按下内部通讯键,声音冷冽如刀:“阿威,带上你们四个,立刻到医院。”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必须亲自去。不仅要确保陆寒星活着,更要弄清楚,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不过片刻,两辆黑色轿车便无声地滑入夜色。秦承璋靠在后座,揉着刺痛的太阳穴,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在他深沉的眼底明明灭灭。
医院食堂的骚动、不合时宜的出现、蹊跷的高热……这一切,绝不只是巧合。他需要答案,立刻,马上。
当秦承璋赶到医院时,抢救室门外的红灯恰好熄灭。门被推开,陆寒星被护士推了出来——那张脸比身下的白床单还要苍白几分,额发被冷汗浸透,眼睫紧闭,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证明他还活着。
“怎么回事?”秦承璋大步上前,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情绪。
秦舒正好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气,像是疲惫,又混杂着不可思议:“我们都没想到,他刚醒,就能撑着拐杖,从普通病房独自下到一楼食堂。”她顿了顿,语气里竟透出几分职业范围外的佩服,“他是怎么办到的?这意志力……确实厉害。”
她转向秦承璋,神色转为严肃:“在一楼恐怕吹了风,也可能受到了什么刺激,身体应激反应强烈,现在高烧不退。”
“还在发烧?”秦承璋的视线牢牢锁在陆寒星毫无血色的脸上。
“是的,体温很不稳定,需要密切观察。”
秦承璋的眼神骤然转冷,所有情绪瞬间被冰封。他不再看秦舒,直接拿出手机,接通后命令短促而清晰:“调人过来,三十个,要最好的。立刻到医院十六层待命。”
电话挂断,他侧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紧随其后的阿威身上,一字一句,不容置疑:“你们四个,从这一刻起,和他同吃同住。人,给我看住了。再出半点差错……”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寒意让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阿威猛地挺直背脊,沉声应道:“是,大爷!”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场更严密的看守,随着秦承璋这道命令,无声地拉开了序幕。
厚重的隔离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十六层彻底隔绝成一个森严的世界。陆寒星被安置在病房中央的大床上,身躯在雪白被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
整个楼层被彻底清空,唯有他一个病人。走廊上,数十名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如同沉默的幽灵,迈着规律而沉重的步伐来回巡视,交织的目光网住每一寸空间,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压迫感。
护士快步进来,熟练地为他扎上点滴,冰凉的药液通过透明软管一滴滴汇入静脉。她又抬手调高了空调温度,让房间变得有些闷热,随即迅速离去。两名佣人小心翼翼地拾起他换下的那套脏污病号服——衣襟上还沾着在食堂晕倒时留下的、已经干硬的饭粒,轻手轻脚地退到隔壁的洗衣房。水流声隐约传来,仿佛试图洗刷掉刚才那场混乱的痕迹。
偌大的病房终于只剩下他们。
陆寒星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苍白得像初雪,偏偏双颊又烧起两团不寻常的、秾丽的红晕,如同雪地里泼上的血,刺目惊心。他眉头紧紧锁着,深陷在枕间,纤长的眼睫不住颤动,干燥的唇微微开合,溢出模糊不清的呓语。他似乎正被什么可怕的梦魇纠缠,身体偶尔会无法自控地惊跳一下,又被高热带来的虚弱牢牢禁锢在床上。
秦承璋就站在床边,垂眸凝视着他。先前在抢救室外的冷厉与决断,在此刻无人注视的静默里,渐渐褪去,化作一片深沉难辨的复杂心绪。他看着这张与记忆中某人依稀相似的、此刻写满痛苦的脸,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情绪掠过心头,却又迅速被更庞大的、名为责任与掌控的阴云所覆盖。他需要陆寒星活着,但更必须确保他处于绝对的掌控之下。
他就这样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在为他精心打造的囚笼里,守着这个脆弱又倔强的囚徒。
第361章 莫大羞辱12
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激,如同在陆寒星本就虚弱的身体里点燃了一场无法熄灭的山火,凶猛的高烧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七十二个小时里,他大部分时间都陷在光怪陆离的梦魇与浑浑噩噩的昏沉之间。身体时而如在冰窟中颤抖,时而又像被投入熔炉,汗水一次次浸透病号服,又被耐心的护工和佣人小心更换。医生数次前来查看,眉头越锁越紧,最终吩咐护士加大了药剂剂量,强效的退烧药与抗生素通过点滴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血管。
直到第三天黄昏,那场仿佛要焚尽一切的高热,才如同退潮般,不情不愿地离开了他的身体。
意识像是从深海中缓缓浮起,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片单调到令人窒息的白——冰冷、光滑的白色天花板,边缘装饰着熟悉的浮雕花纹。
一瞬间,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这里他太熟悉了。正是他第一次入院时,被严密看管起来的地方,这间十六层的特殊病房。连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味,都带着记忆。
视线微微偏转,下一刻,他看见了如同四尊铁塔般,沉默矗立在病房四个角落的身影。阿威,以及另外三名面孔熟悉的精锐保镖。他们像钉死在阴影里的柱子,目光如鹰隼,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
这是秦世襄专门为他安排的“守护者”。这无声的阵仗,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力。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叹息在心底响起,随之涌上的,是漫无边际的苦涩,瞬间填满了刚刚退烧后空荡疲惫的胸腔。
所有的挣扎,从普通病房挣扎到食堂的孤注一掷,换来的不过是更坚固的囚笼,更严密的看守。
逃不出去了。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铁钉,将他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钉死在了原地。疲惫,不仅仅是身体高烧后的虚脱,更是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彻底的无力感。
他不再看那令人绝望的天花板,也不再与保镖们锐利的目光有任何接触,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不是昏睡,是他主动切断了与这个令人窒息的现实的连接,将自己重新投入那片能暂时麻痹一切的、混沌的睡眠之中。仿佛只要不看不听,这坚硬的现实就能暂时不存在。
第三天的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医院十六层冰冷的玻璃涂上了一层暖橙色的假象。秦承璋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剪裁考究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完公务后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怎么样?”秦承璋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病房里却格外清晰。
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内的阿威立刻上前一步,低声汇报:“大爷,他下午刚退烧,身体还很虚弱。不过……”阿威顿了顿,语气带着看穿一切的笃定,“他似乎不愿意醒,多数时间都在装睡。”
他补充了一个关键细节:“昨晚我按例巡视,看见他两个大眼睛睁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眼神空荡荡的。一发现我进来,他立刻就把眼睛闭上了,速度快得很。”
秦承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而冷峭的弧度,像是早已预料。“这个小滑头,”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意味,“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自己试图隐瞒的、最不堪的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
秦承璋迈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蜷缩起来、背对着他的身影。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伸出手,不算重但也绝不算轻柔地拍了拍陆寒星的肩膀。
“别装了。” 秦承璋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起来。你的秘密,已经曝光了。”
被子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其实,早在高烧退去、意识彻底清醒,并看到这间熟悉的病房和阿威等人的瞬间,陆寒星心里就明白了。他那拼尽全力想要掩盖的、视为奇耻大辱的过往,终究还是被秦家,查了个底朝天。
此刻被秦承璋直接点破,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也彻底粉碎。
陆寒星没有转身,反而将身体更紧地蜷缩起来,用后脑勺固执地对着秦承璋。他无法面对这个代表秦家权势的男人,甚至无法面对这个残忍的现实——那件被他深埋心底、视为十八年人生中最黑暗、最屈辱的往事,如今已赤裸裸地摊开在了阳光下,摊开在了他最想躲避的人面前。
巨大的羞耻感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唯一能做的,只剩下这幼稚而苍白的无声抗拒。
秦承璋的目光如无形的枷锁,笼罩着床上那个倔强蜷缩的背影。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现实,你必须面对。秦家,你也必须面对。” 他语调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那些无谓的小心思,趁早收起来。看清楚,这一整层,只有你一个人。外面,有几十双眼睛,只盯着你一个。”
他微微俯身,虽未提高音量,但那份压迫感骤然增强:“所以,别再做任何试图逃跑的蠢事。你跑不掉,也……承受不起再失败的代价。”
话音落下,病房里陷入死寂。然而,就在这片寂静中,从紧紧裹住的被窝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力压抑、却终究无法完全闷住的啜泣。那声音细微、破碎,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委屈与绝望,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空气中紧绷的张力。
秦承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着那团微微颤抖的被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伸出手,掌心落在了陆寒星露在被子外的、柔软的黑发上,动作甚至算得上有几分生硬的轻柔。
“佣人会负责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他转移了话题,语气似乎缓和了半分,但依旧带着主导一切的意味,“想吃什么,告诉她们。”
然而,这番看似安抚的话语,并未能换来陆寒星的转身。那背影依旧僵硬地抗拒着,仿佛要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秦承璋眼底最后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归于沉寂。他直起身,不再看床上的人,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缓和从未发生。他转向如同磐石般守在门口的阿威,低声、迅速地吩咐了几句。
内容无非是“看紧他”、“任何异常,立刻汇报”之类。阿威头颅微低,无声地领命。
交代完毕,秦承璋没有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陆寒星一眼,转身便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病房。厚重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这间充斥着无声对抗与绝望气息的病房,重新隔绝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第362章 莫大羞辱13
陆寒星是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醒来的,输液管冰凉地贴在小臂上,针尖刺入皮肤的触感还残留着钝痛。意识回笼的瞬间,不是身体的酸软,而是铺天盖地的羞耻与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连呼吸都带着腥甜。
醒来后的头两天,他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要么死死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青黑的阴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周遭所有的视线——那些他臆想中带着探究、嘲讽、怜悯的视线;要么就睁着空洞的眸子,目光涣散地落在天花板斑驳的纹路里,或是窗外那破碎的天空。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冰。床头柜上的白瓷餐盘换了一次又一次,温热的粥菜渐渐冷却,最后被阿威默默端走,连带着空气中残留的烟火气也一并消散,只留下满室死寂。他没有丝毫进食的欲望,胃里空空荡荡,却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填满,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
阿威站在床边,看着床上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身影,眉头拧成了疙瘩。陆寒星的脸颊苍白,唇瓣干裂起皮,原本就清瘦的身形此刻更显脆弱,只剩下一身骨头架子裹着宽松的病号服。犹豫再三,阿威还是拿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秦承璋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大爷,五少爷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水也很少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秦承璋低沉而淡漠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先给他喂水,用棉签润润嘴唇也行,别让他死了。过两天我过去。”
“是,大爷。”阿威恭敬地应下,挂了电话后回到房间,倒了一杯温热的水,又拿了一根干净的棉签,小心翼翼地凑到陆寒星唇边。
陆寒星没有反抗,只是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温热的棉签触碰到干裂的唇瓣,带着些许湿润的暖意,随后阿威又扶起他的肩,将水杯递到他嘴边,喂了一小口温水。水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却像是投入冰窖的火星,瞬间激起了剧烈的反应。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一阵剧烈的痉挛袭来,陆寒星猛地侧过身,趴在床边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胃液灼烧着喉咙,引得他眼眶泛红。
那一夜,陆寒星彻底陷入了无眠的深渊。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将他包裹其中,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却异常清醒。只要一闭上眼睛,缅北黑市拍卖会的场景就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赤身裸体地站在冰冷的拍卖台上,聚光灯刺眼地打在他身上,将他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无数双眼睛像饿狼一样盯着他,那些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贪婪,还有不加掩饰的恶意,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让他浑身发颤。有人低声议论着,话语污秽不堪,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剐着他的自尊;有人抬手竞价,指尖轻点间,就将他的尊严碾得粉碎。他想躲,想逃,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张了张嘴,想喊,想求救,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顺着脸颊滑进脖颈,冰凉刺骨,可他却哭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任由绝望将自己吞噬。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一遍遍凌迟着他的神经。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仿佛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他想起那些被拍下来的裸照,想起自己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旧的伤疤还未褪去,新的淤青又叠加上来,连大腿内侧那样隐秘的地方都没能幸免。那里有一块块深褐色的淤青,形状狰狞,是从小刘娥留下的。他至今还记得那种剧痛,刘娥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掐在他的皮肤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疼得他嗷嗷直叫,一遍遍地哭喊着“疼”,可刘娥却像是被他的哭声刺激到一般,掐得更紧、更狠,嘴角还挂着病态的兴奋。那痛楚深入骨髓,连同那份屈辱,一起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成了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巾,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陆寒星将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断断续续地响起,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他觉得自己肮脏不堪,那些伤痕,那些记忆,像洗不掉的污渍,牢牢地粘在他身上。秦家的人一定都知道了,知道他在缅北经历了什么,知道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知道他早已不是那个干净的陆寒星。或许不止秦家的人,那些围绕在秦家周围的贵族圈子,也都听说了吧。他们会怎么看他?会在背后怎样议论他?光是想想那些眼神和话语,陆寒星就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就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可对于陆寒星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被痛苦和羞耻包裹的白昼。他蜷缩在床角,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独自舔舐着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第363章 莫大羞辱14
到了第三天,陆寒星身上那种尖锐的抗拒感似乎消失了。但这并非是想通后的释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浸透了骨髓的认命。
饥饿感如同附骨之蛆,不断啃噬着他的胃壁和意志。他意识到,用绝食来对抗,痛苦的只有自己,毫无意义。更重要的是,那些将他的人生彻底摧毁的人,还没有付出应有的代价!
刘娥——他那个人贩子养母,那个将他从富贵云端拽入泥沼的女人!她竟然就那么便宜地死在了看守所,没有经历漫长的铁窗煎熬,没有受尽折磨,反而得了个痛快!陆寒星清晰地记得,在她死前最后一晚,隔着冰冷的栅栏,她那恶毒而得意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野种……你永远都是个野种!”
“想报仇?下辈子吧!”
“你就带着这份恨,浑浑噩噩地活下去吧,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
那些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她死了,却用最恶毒的方式,给他套上了无形的精神枷锁。
而另一个仇人,那个亲手毁掉他本该拥有的一切、将他推入深渊的秦妄!他现在在哪里?恐怕是在父亲秦世襄的羽翼庇护下,在某个舒适的角落里“养病”吧?他所承受的痛苦,恐怕不及自己这十八年来所遭受的万分之一!自己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而秦妄呢?或许只是后半生需要在轮椅上度过而已。他依然有疼爱他的父亲,还有妻子,有孩子……在身边!
那我呢?
陆寒星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我早就没有家人了。不,或许更准确地说,我从来就不配有家人。
秦家人……他们算是我的家人吗?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自己嗤笑着否定了。他们防备他,轻蔑他,害怕他会带来麻烦,所以用这几十个保镖铸成牢笼,将他死死地看管起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恰好撞上了守在床边、如同石雕般的阿威那精悍而警惕的视线。
阿威没想到他会突然抬头,那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里空洞与痛苦交织,竟让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
他立刻收敛心神,迈步上前,公事公办地微微躬身:“五少爷,有什么吩咐?”
陆寒星只是呆呆地望着他,过了好几秒,那双失焦的大眼睛才似乎有了一丝活气。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用极度沙哑、仿佛被砂纸磨过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我饿了……想吃饭。”
精致的托盘被无声地放在病床的移动桌板上。四菜一汤,色泽分明:油亮诱人的红烧肉、圆润饱满的肉丸子、烧得软烂入味的茄子、翠绿点缀着鲜蘑的炒青菜,以及一盅奶白醇香的鱼汤。旁边摆放的骨瓷碗筷,在顶灯下泛着冰冷而讲究的光泽。
陆寒星干燥的嘴唇不自觉地舔了舔,胃部因食物的香气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他看着这顿远超普通病号餐的伙食,心里一片死寂的冰凉。
“既然早晚都是个死,”一个自暴自弃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那不如做个饱死鬼再上路。黄泉路上,总比做个饿死鬼强。”
这念头刚落,另一道冰冷尖锐的声音便如同鬼魅般在他记忆深处响起——那是秦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轻蔑:
“陆寒星,你以为你被秦家认回来,是来当少爷享福的吗?”
“别做梦了!老爷子早就打算把你扔到国外去,眼不见为净!”
“你要是敢不安分,不听话,信不信直接打断你的腿?到时候,谁还管你是什么五少爷?只怕连最低等的佣人,都敢骑到你头上拉屎!”
回忆像淬了毒的冰锥,刺得他心脏阵阵抽痛。他闭了闭眼,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是啊,他现在和一条被打断腿的丧家犬有什么区别?甚至连逃跑的力气和念头都被抽空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认命后的疲惫与麻木。
“欺负……就欺负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大不了……就是被他们欺负死。”
横竖都是一死,至少,他不想饿着肚子死。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上。那曾经是他童年时,做梦都不敢想的、堪称奢侈的美味,如今却像是最后的断头饭。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虚弱和内心的挣扎而微微颤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握住了那只沉甸甸的勺子。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在提醒他,这口饭咽下去,便是彻底向这令人绝望的现实低头了。
陆寒星握着那柄沉甸甸的勺子,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精致的瓷碗里舀起一块颤巍巍、油光红亮的红烧肉。他几乎没有犹豫,近乎麻木地将整块肉塞进了嘴里。
浓郁的肉脂香气瞬间在口腔中爆开,咸鲜的肉汁充盈着每一个味蕾,这是久违的、属于“正常”生活的味道。若在以往,这定能带来片刻的慰藉与满足。但此刻,那丰腴的香气、醇厚的滋味,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无法真正触及他死寂的内心。味蕾感受到了美味,心却品不出半分欢愉,只剩下机械的咀嚼和吞咽。
就在这时,一旁的佣人悄无声息地端上一杯刚榨好的橙汁。玻璃杯壁挂着细密的水珠,里面黄澄澄的液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亮诱人,像一捧凝固的阳光。
他下意识地拿起杯子,看也没看,就仰头灌了一大口——
“唔!”
一股滚烫的灼痛感猛地从舌尖蔓延至喉咙!他猝不及防,被烫得瞬间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撇了撇嘴,眼眶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而微微泛红。他狼狈地放下杯子,那诱人的橙汁此刻却成了伤人的利器。
这点小小的意外似乎并未打断他进食的进程,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这点疼痛。他重新拿起勺子,这次,他直接舀起一大勺奶白色的鱼汤,哗啦一声浇在晶莹的白米饭上。接着,又近乎粗暴地舀起一大块红烧肉和浓郁的汤汁,一股脑地拌进饭里。
他用勺子用力地搅和了几下,让每一粒米都裹上油亮的酱汁和肉香。然后,他挖起满满一勺混合着肉块、肉汤和米饭的食物,狠狠地塞进嘴里。
他的脸颊瞬间被撑得鼓囊囊的,费力地蠕动着,那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因为咀嚼而显得有些失神。那样子,竟有几分像在寒冬来临前,拼命往嘴里塞满坚果、生怕被抢走的小松鼠,带着一种仓促的、不顾一切的,甚至是自暴自弃的劲儿。他吃的不是饭,是绝望,是认命,是用这短暂的饱腹感来对抗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未来。
第364章 莫大羞辱15
陆寒星全然不顾周遭的目光,只是一大口接一大口地吃着。他的吃相确实称不上文雅,甚至有些狼藉。他端起那碗奶白色的鱼汤,几乎是将碗沿凑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吞咽,发出轻微的“咕咚”声。他又用力扒拉着拌满了红烧肉和浓郁汤汁的米饭,勺子与碗壁碰撞出清脆的响声。看到那根翠绿的青菜用勺子不好摆弄,他索性伸出略显苍白的手指,拈起来,有些孩子气地“吸溜”一下吸进嘴里,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油光沾染了嘴角也浑然不觉。这吃相,褪去了所有伪装和防备,只剩下一种近乎原始的、对食物本能的索取。
这番景象落在角落那四名保镖眼里,不免引来了几声低语和略带轻蔑的指点。
一个略显年轻的保镖凑近阿威,压低声音笑道:“威哥,你看,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饿上几顿就受不住了,这不,吃得跟小猪似的。”
阿威的目光却始终锐利如鹰隼,没有丝毫松懈,他严厉地瞥了手下一眼,声音沉冷:“少废话!盯紧了,大爷吩咐过,有任何不老实的行为,可以直接上手铐。”
“知道了知道了,”那保镖碰了个钉子,咂了咂嘴,转而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目光在陆寒星身上逡巡,声音压得更低,“啧啧,怪不得秦家要这么大动干戈,让咱们哥四个寸步不离地守着这么个半大孩子……原来是顶尖的……”
“够了!” 阿威厉声打断,眼神警告地瞪着他,阻止他将后面可能涉及隐秘的词语说出口。
但话头已经被挑起,另一个保镖也忍不住低声接话,语气带着一丝了然和惊异:“怪不得当初他怎么被打被审都死活不开口……原来是干了这么多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些夹杂着好奇、轻蔑与隐约敬畏的议论,断断续续地飘进了陆寒星的耳朵里。他只是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埋头,更加用力地、大口大口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仿佛要将所有的议论、所有的屈辱都就着饭菜一起吞下去。
就在这压抑又略显嘈杂的氛围中,病房那扇厚重的门,毫无征兆地被从外面推开。
一身挺括西装的秦承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的到来,瞬间让整个病房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病房门被推开,秦承璋迈步而入,第一眼便落在正埋头狼吞虎咽的陆寒星身上。那副模样,活像一只饿极了、护着食物的小兽,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凶狠劲头。秦承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凛然,随即,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微笑。
他并未出声打扰,只是从容地张开双臂,让身后的佣人替他脱下剪裁合体的西装外套,又换上准备好的柔软拖鞋。然后,他悠然地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就这么一言不发,好整以暇地看着陆寒星,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默剧。
陆寒星在他进来的那一刻就瞥见了他,但随即就像没看见这个人一样,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吃得更凶、更急,仿佛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了食物上。他“哐当”一声把勺子扔在餐盘里,发出刺耳的声响,竟直接伸出手,抓起盘子里剩余的肉块和沾满汤汁的米饭就往嘴里塞!
这近乎野蛮的举动,让旁边垂手侍立的佣人和角落的保镖都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疑声,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仿佛在看什么不堪入目的景象。
秦承璋却依旧平静,目光深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这番表演。
陆寒星风卷残云般扫荡着食物。红烧肉的碗底朝天,连最后一点酱汁都被他用手指抹起来吮掉;奶白的鱼汤喝得一滴不剩;炒青菜和鲜蘑也所剩无几……餐桌上瞬间变得杯盘狼藉。
吃完后,他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毫不在意地抬起胳膊,用病号服的袖子胡乱擦了擦油汪汪的嘴巴,又顺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油腻的手指。然后,他满足地靠在床头,甚至带着点孩子气地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肚子,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纯真的笑容,那颗尖尖的小虎牙在灯光下一闪。
佣人低着头,迅速上前收拾干净桌面,擦掉油渍,一切恢复原样,仿佛刚才那场“战斗”从未发生。
这时,秦承璋才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床边。他的目光扫过陆寒星那身被弄脏的病号服,最后落在他那双刚刚经历过风暴、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洞的黑眸上。
“看来,你是想通了。” 秦承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意味。他顿了顿,下达了新的指令,如同下达一道无法违抗的命令:
“一周后,老宅家族会议,你必须参加。”
第365章 莫大羞辱16
病房里,气氛沉郁凝滞。陆寒星猛地扭过头,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只留给秦承璋一个写满抗拒的后脑勺,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不去就不去!你们直接把我塞国外得了,费那个劲干嘛?”
“这个由不得你!” 秦承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在空旷的书房里激起回响。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但紧握的拳背却泄露了他翻涌的怒气。
“由不得我?” 陆寒星猛地转回身,眼底一片赤红,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你们秦家不是以我为耻吗?我还回去碍你们的眼干什么?!” 他话语里的自嘲和委屈尖锐得像把刀子。
“因为你是秦家五少爷!” 秦承璋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也必须被接受的事实。
“呵!” 陆寒星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决绝,“这个少爷谁爱当谁当!你们有本事把夏天澈整走,现在照样也能把我弄走!我绝不赖着!”
“你不一样!” 秦承璋向前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住少年,“你是正统!”
“正统?” 陆寒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昂起头,直视着对方压迫感十足的眼睛,目光倔强而伤痛,“我可没看出来!秦世襄看我就像看一个碍眼的虫子!恨不得随手弹开!”
“你注意言辞!” 秦承璋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下,声音沉雷般滚过,“那是你的长辈,你的爷爷!”
“我就不注意!” 积压已久的怒火和委屈冲垮了理智的堤坝,陆寒星不管不顾地吼了回去。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脸颊也鼓了起来,那双圆瞪的眼睛在盛怒之下,竟莫名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惹急了、竖起全身绒毛想要虚张声势,却更显稚气的松鼠。
这个发现让秦承璋心头那股邪火窜得更高,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挑战权威的震怒。他猛地抬起了手,带着凌厉的风声,那瞬间爆发的戾气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手掌在空中硬生生顿住。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年轻、叛逆的脸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扬起的的手缓缓放下,但眼神却变得比之前更加幽深冰冷。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那句话,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看来,是真得好好驯服你,让你彻底懂懂秦家的规矩!”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不再仅仅是愤怒,更添了一种不容反抗的、冰冷的决心,仿佛已经为这场“驯服”定下了不容更改的基调。
你驯服不了我,除非我死了!略略略!” 陆寒星顶着一张精致却苍白的脸,毫无威慑力地做着鬼脸,湿润的黑眼睛瞪得圆圆的,因激动而泛红的眼尾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虚张声势、试图唬人却只会让人觉得可爱的大型萌犬。
“你简直……” 秦承璋被他这毫无杀伤力的反抗气得哭笑不得,那点本就稀薄的耐心终于告罄。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他决定直接上手管教!
“啪啪!” 干脆利落的两声,秦承璋的巴掌已经扇在了陆寒星没什么血色的脸蛋上。力道不轻,瞬间留下了清晰的指印。陆寒星彻底愣住了,他似乎完全没预料到对方真的会动手,还是打脸!
一阵火辣辣的痛感从脸颊蔓延开,但更强烈的是源自血脉深处的压制和莫名的委屈。在那种无形的束缚下,他甚至连抬手格挡或还手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是僵在原地。几秒钟的呆滞过后,巨大的羞耻和委屈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眼眶迅速蓄满了泪水,然后“哇”的一声,毫无形象地哭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秦承璋你个混蛋!干嘛打脸!我这样还怎么见人啊!” 他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你还知道要见人?” 秦承璋看着他这副凄惨又可怜的样子,气消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化作了更恶劣的逗弄心思,“想出去见人就乖乖跟我去老宅开会!”
“我不去!你杀了我吧!” 陆寒星梗着脖子喊道,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语气突然变得闪烁不定,带着难以启齿的惊恐,“说,你们…你们是不是发现了我…那个…” 他嘴唇哆嗦着,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脸上血色尽褪,比挨打前还要苍白。
秦承璋微微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他在指什么。一丝坏笑爬上他的嘴角,他好整以暇地凑近陆寒星,压低声音,用一种缓慢而清晰的、如同凌迟般的语速说道:“对,全都看到了。不止我,整个秦家的人差不多都看遍了。你当时13岁吧?身高178,腿长就占了100,像个圆规似的。还被剃了个锃亮的光头,刚长出来短短的黑发茬,跟只小刺猬一样……”
“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陆寒星猛地捂住耳朵,疯狂地摇头,哭声变得更加崩溃和绝望,仿佛内心最深处、最想埋葬的羞辱过去被赤裸裸地挖了出来曝晒在阳光下,“你们都是坏蛋!呜呜呜……大坏蛋!”
他蜷缩起来,试图把自己藏起来,躲避那些让他无地自容的话语和回忆,只剩下呜呜咽咽的哭声在空气中回荡,充满了羞愤和无力反抗的委屈。
第366章 莫大羞辱17
秦承璋正在气头上,看着陆寒星那副宁死不屈、还沉浸在“社死”回忆里无法自拔的模样,心头火起,最后一点理智也烧断了。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陆寒星纤细的手腕,不容置疑地将人从被子卷里扯了出来,随即让他趴在了病床上。
“你去不去老宅?服不服?”秦承璋厉声质问,扬手就朝着屁股落下去,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不!我就不!你们都看到了!我没脸见人了!”陆寒星挣扎着,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哭腔和固执,火辣辣的痛感更是加剧了他的委屈。
“那些破事总会过去的!”秦承璋训斥道。
“怎么过去?你说怎么过去?”陆寒星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反驳,感觉整个世界都灰暗了。
秦承璋显然是铁了心要把他这别扭劲儿打下去。
病房门口,以阿威为首的四个保镖看得面面相觑,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他们认识秦承璋多年,见惯了他温文尔雅、处事不惊的模样,何时见过他如此……暴戾又直接的一面?这简直颠覆了认知。旁边端着水杯准备伺候吃药的年轻佣人更是看傻了,张着嘴,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大气都不敢出。
秦承璋到底还是顾忌着陆寒星的身体,见陆寒星只是细微地抖动着,便停了手。他喘着气,转身重重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深邃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趴在床上的人身上,像是猎人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压抑的寂静和几不可闻的抽噎声。
陆寒星感觉身后又痛又麻,心里更是又羞又气。他悄悄地、忍不住“嘶”了一声,然后极其委屈、极其愤怒地朝着秦承璋的方向“哼”了一声,表达自己无声的抗议。接着,他扯过刚才被掀开的被子,动作迅速地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缩成一团,拒绝面对外界。
很快,那团被子开始微微地、规律地颤抖起来,里面传出了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小小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像是受伤的小兽在独自舔舐伤口,可怜又委屈。
秦承璋就这样在病房的沙发里,从正午枯坐到日影西斜,直至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墨蓝的夜色吞没。佣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为他换上了新沏的热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却未能驱散心头的寒意,反而让他思绪更加翻腾。
这件事,无论对个人,还是对整个盘根错节、极重颜面的秦家而言,都是莫大的羞辱。陆寒星……他那缅北黑市黑暗的过去,还有暗礁会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此刻恐怕已不单单是秦家嫡系旁支内部的笑谈。五大家族,京都其他嗅觉敏锐的贵族圈层,或许都已经听到了些许风声,正等着看秦家这场突如其来的笑话,如何在风雨飘摇中收场。
想到祖父秦世襄,秦承璋的眉头锁得更紧。老爷子此刻必然正在老宅里雷霆震怒。当二弟秦弘渊面无表情地将那段录有陆祯说出陆寒星如何去的缅北,那个一度被视为心头痛的污点证据——清晰声音和画面的证据呈到祖父面前时,老爷子脸上最后一丝对这个曾经捧在手心、宠溺纵容了多年的儿子所剩无几的温情,想必也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家族权威被冒犯、被践踏的狂怒,以及被至亲背叛的彻骨心寒。这才有了直接将人锁在老宅,等待召开全族会议进行审判的决定。这不仅仅是家法,更是一场关乎家族颜面和未来走向的裁决。
思绪被一阵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打断。秦承璋的目光投向病床上那团依旧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这小家伙……竟然还在哭。从中午到现在,滴水未进,就这么闷在里面,委屈又固执地掉着眼泪。那压抑的哭声像细小的钩子,一下下挠着他的心,让那份因家族危机而生的焦躁烦闷里,不受控制地掺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无奈。
第367章 莫大羞辱18
病房里死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那团蒙住头的被子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缝隙,随即,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慢慢钻了出来。陆寒星脸上泪痕未干,眼圈和脸颊都红肿着,他屏着呼吸,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只警惕又脆弱的小动物,偷偷试探着秦承璋是否还在。
视线怯生生地扫过房间,下一秒,便直直撞进了沙发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秦承璋正端坐着,指间捏着茶杯,姿态看似从容,但脸上那未加掩饰的冰冷与一丝清晰的厌弃,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陆寒星心里。
陆寒星猛地扭过头,假装没有看见他,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令人窒息的视线。他伸手,有些慌乱地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走了进来。“有什么事?”
“给我打一针镇静剂,”陆寒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强装出来的平静,眼神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我睡不着,失眠了。”
护士公式化地回应:“镇静剂不是随便开的,需要医生评估。”
“求求你了,”陆寒星猛地转回头,眼中瞬间蓄满了哀求的水光,声音带着崩溃边缘的颤抖,“我真的失眠两天了!再睡不着,我的身体会垮掉的!求你了……”
护士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带任何温度:“我去请示医生。”
片刻后,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秦岳。他站在床尾,声音平淡无波:“没有镇静剂。”
陆寒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急追问:“那……秦予秦医生呢?他……”
“调走了。”秦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病房,没有丝毫停留。
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熄灭。陆寒星僵在原地,眼中的光采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巨大的失望和无处可逃的绝望。他不再看任何人,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破败娃娃,慢吞吞地、把自己重新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愿意露出来。
秦承璋自始至终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然而,寂静仅仅维持了不到一分钟。突然,那团被子剧烈地抖动起来,紧接着,一阵再也无法压抑的、震耳欲聋的哭声猛地爆发出来!那哭声里包含了所有的委屈、恐惧、羞耻和绝望,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般,在空旷的病房里猛烈地回荡,一下下撞击着墙壁,也撞击着沙发上那个男人看似坚不可摧的心房。
那震耳欲聋、仿佛带着血丝的哭声,像无形的鞭子抽在空气里,也让秦承璋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他终是站起身,迈步走到病床边,隔着厚厚的被子,能清晰地感受到下面身躯剧烈的颤抖。他沉默了片刻,抬手,不算轻柔但也并非完全无动于衷地拍了拍那团隆起。
“别哭了。”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惯常的冷硬,但似乎又夹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与……或许是无奈。
随即,他转向门口,对如同磐石般守在那里的阿威吩咐道:“阿威,好好盯着他。他要是想吃饭,或者要洗澡,就叫佣人伺候。你在旁边,寸步不离地给我盯着,不许有任何闪失。”
“是,大爷!”阿威立刻躬身领命,声音沉稳。
秦承璋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在走廊尽头,他找到了等在那里的秦岳。“岳大哥,” 他开口,语气放缓了些,“……给他打一针吧。让他睡一会儿。”
秦岳推了推眼镜,脸上是医者的冷静:“知道了,大爷。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五少爷这是心因性的问题,受了强烈刺激,加上身体底子还没完全恢复,神经衰弱失眠才会这么严重。你们家人,应该多劝解,找到症结,光靠药物压制没用。”
“我知道了。”秦承璋应道,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是眉宇间的褶皱更深了。
不一会儿,秦岳带着配制好的镇静剂回到了病房。在阿威的协助下,针头刺入皮肤冰凉的触感让被子下的陆寒星瑟缩了一下,但挣扎很快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无力。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低弱下去,化作模糊的呜咽,最终归于平静,只剩下沉重而规律的呼吸声——他终于睡着了。
确认陆寒星陷入深度睡眠后,阿威才轻轻掀开被子。两名早已等候在旁的女佣立刻上前,动作熟练而又小心翼翼地开始为沉睡中的人清洗。温热的水流,柔软的毛巾,细致地擦过他年轻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那些痕迹,无声地诉说着主人过往的经历,让一旁奉命监视的阿威看在眼里,冷硬的心肠也不由得微微一动,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
另一名佣人将换下来的脏病号服拿走清洗。同时,有人利落地将床上略显凌乱的床单被罩撤下,换上了崭新、干燥且带着清新气息的一套。
被彻底清洗干净、擦干身体、连湿漉漉的头发也被仔细吹干的陆寒星,像一件易碎的珍宝,被轻柔地放回了干净舒适的病床上。阿威上前,拿起干净的病号服,笨拙却又尽量轻柔地替他穿上,过程中再次不可避免地看到那些伤痕,他默默移开了视线。
最后,一名佣人拿来干净的白色棉袜,小心地为他穿上。被子被拉高,仔细地掖好,确保他不会着凉。房间的大灯被熄灭,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营造出适合睡眠的静谧氛围。
阿威仔细检查了窗户,随后轻轻带上病房的门,从外面落下锁。他与其他几名保镖退到相连的客厅区域,开始了无声而警惕的巡视,如同最忠诚的守卫,也如同最严密的看守,将沉睡的少年与外界暂时隔离开来。
第368章 莫大羞辱19
秦家别墅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秦家别墅主楼前,秦承璋带着一身寒意踏入灯火通明的大厅。此时正值晚餐饭点,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却似乎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客厅里,老三秦冠屿正坐在沙发上,低声安抚着显然情绪不高的老四秦耀辰。而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二秦弘渊,竟也难得地在家里,此刻应该正在三楼的书房里处理他那些似乎永远也忙不完的公事。
秦耀辰一见到大哥回来,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几步迎到玄关,脸上写满了急切与担忧:“大哥!你回来了!怎么样了?五弟……他情况好些了吗?”他口中的五弟,自然指的是此刻正被严密看管在医院里的陆寒星。
秦承璋面无表情地将脱下的大衣递给一旁垂手侍立的佣人,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那小家伙,表面上看着是消停些了。保镖阿威汇报,说他早就醒了,只是在装睡罢了。”
一旁的秦冠屿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嗤,带着几分了然和讥诮:“哼,我就知道!这个小混蛋,天生的滑头!都这种时候了,还耍这种小聪明。”
秦耀辰却似乎没听出三哥话里的嘲讽,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带着恳求看向秦承璋:“大哥,那……那我可以去看看他吗?我就去看看,不说话也行。”他眼神里带着纯然的担忧。
“不行!”秦承璋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他目光严肃地看向秦耀辰,“他身体现在极度虚弱,之前绝食了两天,今天才勉强开始进食。而且,刚打了镇定剂,现在已经睡着了,需要绝对静养,谁也不能去打扰。”
秦冠屿也在一旁帮腔,语气带着提醒和后怕:“耀辰,你可不能去添乱。现在他是被重点看管的人,爷爷和大哥都下了严令。你忘了他上次是怎么跑的了?把你打晕,伪装成你的样子才混出去的!这次要是再出类似纰漏,让你大哥怎么向家族交代?这个责任,谁也担待不起!”
秦耀辰被两位兄长连番告诫,悻悻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失落和一丝不甘:“知道了,大哥……我不去就是了。”
秦承璋的目光在四弟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放缓了声音问道:“耀辰,你最近……还觉得心慌吗?”
秦耀辰轻轻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眉头微蹙:“是的,大哥。总觉得这里堵堵的,沉甸甸的,像是……像是发生了什么非常、非常伤心的事,可我明明什么具体的事情都不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和不易察觉的哀伤,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无法言说的共鸣。
秦承璋与秦冠屿交换了一个复杂而惊异的眼神。他们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玄之又玄的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即便陆寒星从未在秦家长大,即便他们相隔甚远,血脉深处的那根纽带,依然能将剧烈的情绪波动传递过来。
秦冠屿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四弟因为这个,连乐团那边都请了一个月的病假,原定下个月的独奏音乐会也取消了。这几天晚上,我都没听见他练琴的声音。”对于视音乐为生命的秦耀辰来说,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秦承璋心中了然,伸手用力拍了拍秦耀辰略显单薄的肩膀,传递着无声的支持:“既然不舒服,那就在家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别想太多,把身体养好最重要。”
秦耀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被艺术和家族呵护得不见阴霾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和不敢置信。他犹豫着,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让他寝食难安的问题:“大哥……二哥说的那些……关于五弟的事情……都是真的吗?他真的……加入了那个危险的组织?去抢劫、偷东西……还……被卖到了缅北那种地方?”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光是吐出这些词汇,都玷污了他纯净的世界。
秦承璋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郑重和严肃,他直视着秦耀辰的眼睛,没有任何回避:“是真的,耀辰。”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些事,包括家族未来要面对的风浪和决策,你都应该开始了解,并且参与进去。”
得到大哥肯定的答复,秦耀辰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怔在原地。他自幼在锦衣玉食中长大,被几位兄长精心保护着,接触的是古典乐、是艺术展、是上流社会的觥筹交错。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未有过如此赤裸而血腥的词汇。他根本无法想象,那个与他有着神秘联系、面容相似的“五弟”,究竟在另一个他全然陌生的世界里,经历了怎样地狱般的黑暗与挣扎。那种生活的残酷,远远超出了他娇生惯养的认知所能理解和承受的边界。一种混合着恐惧、同情和巨大茫然的情绪,将他紧紧包裹。
第369章 莫大羞辱20
暮色渐沉,秦家别墅的餐厅里,枝形水晶灯洒下辉煌却冰冷的光。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此刻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
这时,身着笔挺黑色西装的管家悄无声息地走到餐桌旁,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清晰:“大爷,三爷,四少爷,晚餐已经备好了。”
主位上的秦承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闻言眼皮都未抬,只从喉间应了一声:“好。你去叫一下弘渊。”
“是,大爷。”管家领命,步伐稳健地退下。
片刻后,一名穿着素净制服的女佣轻轻踏上三楼,敲响了书房厚重的实木门。“二爷,晚餐时间到了。”
门被拉开,秦弘渊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居家服走了出来,他神色冷峻,眼底带着一丝未褪的锐利,显然刚才正在处理要务。他步入餐厅,径直坐在了秦承璋右边的位置。而年纪稍轻的秦耀辰则坐在了秦弘渊的下手边。秦家规矩森严,长幼尊卑泾渭分明,自来以右为尊,座次丝毫错乱不得。
晚餐尚未开始,空气却已凝滞。秦弘渊没有动面前的餐具,直接开口道:“我刚和秦暮大哥通过话,那边都查清楚了。”
秦承璋缓缓抬眸,雪茄在指间转动,声音听不出喜怒:“哦?说来听听。” 一旁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秦冠屿也立刻坐直了身体,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秦弘渊语调平稳,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那个小家伙,是被成哥联系人卖的。成哥手下有个叫华子的小弟,前些年在缅北闯了祸,结识了一些当地的三教九流,算是摸到点歪门邪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几人,继续道:“华子回来找成哥,成哥便注意到了陆寒星。那女人刘娥,正愁赌债和高利贷,双方一拍即合,以50万的价钱,把那孩子卖了。”
“呵呵!”秦冠屿猛地一拍桌面,震得杯盏轻响,他怒极反笑,“五十万?五十万就把我秦家血脉给卖了?!黑市上正经的拍卖,卖出了一千亿的高价!这帮瞎了眼的东西!”
秦弘渊依旧面无表情,补充着残酷的细节:“具体分账是,刘娥和成哥各拿二十万,华子给了中间商七万,他自己,估计昧下了三万。”
坐在末位的秦耀辰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微微发白。他虽知家族背景复杂,但如此赤裸地听到一个孩子的命运被几十万轻易断送,仍感到一阵寒意。
“我追查了刘娥的银行卡流水信息,”秦弘渊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几年前,她的账户确实有一笔二十万的现金存入,之后很快便转入了她女儿陆曦月的账户。”
秦承璋眼中寒光一闪,声音低沉:“刘娥那个女儿,现在在哪?”
“在江州,一家不上台面的酒店里……做小姐。”秦弘渊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过得并不如意,中专都没读完,混迹底层,没什么出息。”
秦承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哼!”
就在这时,佣人们端着丰盛的晚餐鱼贯而入。精致的牛排煎得恰到好处,意大利面散发着罗勒的香气,披萨拉丝金黄,蔬菜沙拉色彩鲜亮……然而,这满桌的珍馐似乎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气息。
秦弘渊优雅地拿起刀叉,切下一块鲜嫩多汁的牛排,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谈论的并非一桩令人发指的罪行。他咀嚼咽下后,才再次开口,抛出了更关键的信息:“另外,缅北那个x园区的详细信息和具体地址,也已经揪出来了。目前的负责人是个叫黑爷的男人。自从把小家伙出手后,他之前欠下的高利贷不仅还清了,听说最近还添置了不少产业,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滋润?”秦承璋终于点燃了那支雪茄,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狠戾如鹰,“就让这帮臭虫再滋润几天。很快,他们就会知道,动了不该动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秦冠屿脸上浮现出残忍的兴奋,附和道:“对!敢贩卖贵族的小孩?谁给他们的狗胆?!更何况还是我们秦家的孩子!必须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餐桌上暂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刀叉偶尔碰触盘子的细微声响。但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平静的海面下,暗流已然汹涌。
一场席卷一切的复仇风暴,注定即将来袭。
第370章 莫大羞辱21
清晨,天光像是掺了水的牛奶,寡淡地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漫溢进房间。陆寒星醒了,或者说,他的身体醒了,意识却仍沉在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里。他维持着苏醒时的姿势,呆呆地望着窗外,瞳孔里映着流云,却没有焦点,仿佛在看另一个遥远而荒芜的世界。
佣人端着精致的早餐进来,银制器皿与托盘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没有反应,直到佣人轻声提醒,他才机械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食物是上等的,却在他口中尝不出任何味道,吞咽的动作如同完成一项枯燥的义务。餐毕,他立刻缩回身子,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住,试图用一片人造的黑暗与寂静来麻痹所有感官,逃避这个他不愿面对的现实。
这两天,他的生活被简化为两件事:吃,和所谓的“睡”。然而,在那密不透风的被子堡垒里,并没有真正的睡眠。他全身蜷缩,裹得像一个茧,而被褥之下,那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却瞪得溜圆,里面没有一丝睡意,只有清醒的痛苦在无声地燃烧,闪烁着不甘、迷茫与深入骨髓的哀伤。
第三天中午,同样的流程再次重复。午餐后,陆寒星没有立刻躲回被子,而是呆呆地坐在病床上,像一尊被遗弃的玩偶。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里的世界越是明媚,就越是衬托出他内心的灰暗。视线缓缓收回,他扫过床边如同铁塔般伫立的四个保镖,他们的存在感像山一样压着他。目光再转向门外,可以看到巡逻人员规律走过的身影,脚步声整齐划一,构筑成一个他无法突破的、以“保护”为名的牢笼。
“哎!”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他唇边溢出,带着与他年轻面容极不相符的疲惫与苍凉。他成了秦家的耻辱,一个光鲜家族履历上不该存在的污点。他们——秦家那些所谓他的亲人,长辈,哥哥,或许还有那些他未曾谋面的亲戚——大概都希望自己从未存在过吧?这样,秦家就只剩下那个完美无瑕的骄傲。
他的双生哥哥,秦耀辰。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早早地扎进了他的心脏。那是怎样一个天之骄子啊,人见人爱,光彩夺目,仿佛聚集了世间所有的恩宠与祝福。而他呢?陆寒星,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种放逐和否定。
“哎!”
又是一声叹息,带着认命般的绝望。他听说,在娘胎里,他就注定是个配角。哥哥吸收了大多的养分,发育得健康强壮,而他则先天不足,发育得极其勉强。既然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继承人,那个“发育不好”的次品,被坏人恶意丢弃在乡下角落自生自灭,似乎就成了最合理的选择。可是,上天为何如此残忍?既然给了他一个如此不堪的开局,又为何偏偏让他如此痛苦地活着,连安静地消失都成为一种奢望?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脏。他又起了自杀的念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冲动了,他其实已经自杀过两次——一次决绝的跳湖,他的大哥通过新闻找到了他,一次绑架秦妄,开枪自杀,结果枪里的子弹早就打没了,他跳了海,又被救起来,继续这无望的人生。
死亡的阴影,再次悄然笼罩了他沉寂的眼眸。
他再次鼓起勇气第三次自杀!他看窗外!
在病床上呆坐了许久,陆寒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掀开被子,床上毛毛拖鞋。他挪动脚步,走向那个如同铁塔般伫立在房间中央的保镖首领——阿威。
阿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道浅疤从眉骨划过,为他平添了几分煞气。他正抱着臂,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陆寒星在他面前站定,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哀求地说道:“威哥,屋里太闷了,我……我想去走廊走一走,就一会儿。”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急忙补充,眼神怯怯地扫过门口,“你看,这么多巡逻的兄弟,我……我跑不了的。”
阿威闻言,锐利的目光聚焦在陆寒星苍白而带着恳求的脸上。他没有立刻回答,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了几秒,那沉默压得陆寒星几乎喘不过气。终于,阿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可以。”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将一直挂在腰后的手铐拿在手里掂了掂,金属部件发出冰冷的碰撞声:“但我警告你,别耍花样!老老实实走一圈就回来。不老实,别怪我铐着你!”
那闪着寒光的手铐让陆寒星瞳孔微缩,他迅速低下头,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用一种极其顺从的语气低声道:“知道了,威哥。”
出乎陆寒星意料的是,阿威并没有立刻让他出门。男人转身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那件厚重的黑色羊绒大衣,然后走回来,动作有些粗鲁,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将大衣披在了陆寒星单薄的病号服外。
宽大的大衣几乎将陆寒星整个裹住,带着成年男性体温的暖意和一丝淡淡的烟草味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这个举动,与他刚才亮出手铐的威胁形成了奇特的反差。
这也凸显了陆寒星此刻真正的处境——他甚至没有一件属于自己的便服和鞋子,身上只有这套象征着他“病人”与“囚徒”身份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以及两双仅能保暖的毛毛拖鞋。秦家显然防他至极,杜绝了一切他可能穿着常服混迹人群或逃离医院的机会。这厚重的、属于别人的大衣,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更像一种变相的标记和禁锢。
第371章 莫大羞辱22
阿威那声低沉的命令像一块石头砸进寂静的水面:“把五少爷围起来,盯住了!”
“是!”
另外三名保镖如同接收到精确指令的机械,瞬间移动,形成一个紧密的三角阵型,将陆寒星牢牢地圈在中心。他们的目光锐利如刀,没有丝毫懈怠,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极其珍贵又极度危险的物品。
阿威则走到最前面,大手握住冰凉的病房门把手,“咔哒”一声轻响,旋开了这道隔绝内外的屏障。
门外的景象瞬间定格。原本规律巡逻的保镖们脚步一滞,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聚焦在从门内走出的苍白少年身上。陆寒星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走廊里原有的秩序,激起了一圈无声却紧张的涟漪。
这些保镖们心里都清楚,大爷和老爷子下了死命令——盯住这个小滑头!不能让他跑了,更不能让他有机会自残或者想不开!任何闪失,他们都担待不起。
几乎是本能反应,走廊两侧的几十名保镖迅速调整站位,无声地排成了两排人墙,一道道或警惕、或探究、或冷漠的视线,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陆寒星彻底笼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陆寒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堪称严阵以待的阵仗惊得心头一跳,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他纤长的手指在大衣袖子里微微蜷缩,一种混合着屈辱和苦涩的情绪涌上心头。“果然……”他在心底自嘲地冷笑,“盯我盯得跟犯人一样,不,或许比犯人还要严。”
不远处,一个推着治疗车的护士看到了这一幕,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着被黑衣保镖层层包围的那个披着过大外套、穿着病号服和毛毛拖鞋的瘦弱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摸地转身,快步走向医生办公室,或许是去汇报情况。
陆寒星没有再理会周围的目光,他微微低下头,像是承受不住那沉重的注视,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在漫长的走廊里挪动。柔软的毛毛拖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保镖组成的人墙也随着他的移动而同步移动,始终保持着一个压迫性的距离。
他的眼神看似茫然地扫过走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窗口,每一扇紧闭的门,甚至天花板的结构,消防栓的位置……阿威和其他保镖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注意着他视线的落点。他们以为他在寻找可能的逃跑路线,或者试图与外界联系。
但他们错了。
陆寒星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里,此刻搜寻的,不是生路。
他在寻找一个可以悄无声息结束这一切的地方。一个缝隙,一个角度,一个足够坚硬的凸起,一个无人注意的瞬间……他在绝望的迷宫中,寻找着属于他的,最后的“出口”。
就在陆寒星那绝望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滋长,几乎要吞噬他全部理智的瞬间,医生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秦岳医生快步走了出来,白大褂的下摆因他急促的步伐而扬起。他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如鹰,迅速锁定了走廊中央那个被黑衣保镖包围的瘦弱身影。他并没有上前打扰,而是刻意停在了队伍的侧后方,两名护士紧随其后,手里紧握着应急的医疗包。秦岳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精准——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一旦那个小家伙有任何闪失,他能确保自己在第一时间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上去实施救援。他的存在,像一张无形的安全网,却又带着职业性的冷静,无声地施加着另一重压力。
陆寒星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秦岳的出现,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连最后一点“意外”死亡的可能性,都被这严密的看护彻底剥夺。他绝望地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他不再犹豫,拖着看似虚浮的脚步,慢慢地挪动到了医院走廊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冰冷的金属栏杆横亘在玻璃窗前,作为一道安全屏障。他停在距离栏杆几步远的地方,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望去。楼下车水马龙,行人如蚁,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高度带来的眩晕感瞬间攫住了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但随即被更巨大的虚无感淹没。
他怅然若失地想着:这样跳下去,一定会摔得面目全非了吧……连最后一点尊严,都无法保留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生无可恋,死亦不堪。
就是现在!
突然之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绝望的深渊中爆发出来!陆寒星原本佝偻的身躯猛地绷直,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决绝的俯冲姿势,像一头被逼到绝境、意图撞破牢笼的小兽,将全身残存的、被压抑已久的力量瞬间灌注到双腿——
他使出全身力气,猛地冲向那道冰冷的栏杆!
那身披着的、属于阿威的宽大黑色大衣,因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而在身后猎猎扬起,如同一片不祥的黑色羽翼。他脚下的毛毛拖鞋在光洁的地板上摩擦出急促而短暂的声音。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苍白的脸上是一种摒弃了所有恐惧、只剩下纯粹决绝的平静,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一丝求死的火焰。
第372章 莫大羞辱23
就在陆寒星身形微躬,那股决绝的死意刚刚从他眼中迸发的刹那——
始终如鹰隼般紧盯着他的阿威,心脏猛地一缩!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捕捉到陆寒星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同于往日消沉、而是带着毁灭意味的异常气息。
“五少爷不会要跳楼吧!”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思维。
“快点拦住五少爷!把他围起来!” 阿威的爆喝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寂静的走廊,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急和严厉。
命令下达的瞬间,其他保镖心中齐齐一凛,训练有素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数道黑影如同捕猎的豹子,从不同方向猛地扑向陆寒星!
然而,求死的意志在这一刻竟赋予了陆寒星超乎寻常的速度与敏捷。他不再是被病痛和绝望折磨的虚弱少年,反而像一头被逼入绝境、意图用生命最后一搏的小兽。他的动作快得惊人,身形一矮一扭,竟如同滑不溜秋的泥鳅,险之又险地擦着最先伸来的两只大手躲了过去!那瞬间爆发出的、近乎本能的闪避身法,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灵巧与迅捷,让扑空的保镖都感到一丝错愕。
可这短暂的突围,在绝对的力量和人数优势面前,终究是徒劳。
就在陆寒星试图从两个保镖之间的缝隙钻过的刹那,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精准而狠戾地一把抓住了他后颈的衣领!是阿威!
巨大的力道和要害被制带来的窒息感让陆寒星痛哼一声,强烈的愤怒与屈辱瞬间冲垮了理智。他一生气,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哼,身体猛地一挣,竟直接将披在身上的、那件属于阿威的厚重羊绒大衣甩脱,撇到了一边!仿佛要挣脱这最后一点象征着束缚的温暖。
几乎在同时,他借着甩脱大衣的旋转力道,一记狠辣的胳膊肘毫不犹豫地向后猛撞,重重击在阿威坚实的肋部!
“唔!” 阿威猝不及防下吃痛,闷哼一声,抓着陆寒星后颈的手下意识地一松。
就是这电光火石间的松动!
陆寒星像一尾终于挣脱鱼钩的鱼,猛地向前窜去!
然而,仅仅就是这么一会儿的耽搁,已经足够了。
当他稳住身形,抬起头时,呼吸不由得一滞。眼前,身后,左右两侧……几十名黑衣保镖已然如同铜墙铁壁,层层叠叠,将他严丝合缝地团团围困在中央。水泄不通,插翅难逃。
所有的去路都被彻底封死,刚刚燃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反抗火苗,被这冰冷的人墙无情地碾灭。陆寒星站在包围圈的中心,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的气恼、不甘和一种更深沉的绝望。他紧咬着下唇,黑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又在下一秒被无尽的灰暗吞噬。
陆寒星此刻展现出的身手,远远超乎了所有保镖的预料。他不再是那个病恹恹、任人摆布的五少爷,拳脚间带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厉与刁钻,动作迅捷如风,力量或许稍逊,但角度却异常精准狠辣。
周围的普通保镖们几次想上前协助,却根本插不进手,反而有几个冒然靠近的被陆寒星看似随意的格挡或借力打力的巧劲震开,踉跄着跌出圈外。他们面面相觑,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惊惧——这位五少爷,怪不得上了榜单!他们不敢再轻易上前,只能紧张地围成一个大圈,防止他再次脱逃。
陆寒星轻蔑地扫过那些畏缩不前的保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些杂鱼,来再多也无用。
然而,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始终如磐石般稳立在他面前的阿威身上。这个男人,是不同的。阿威的身手显然在他之上,年长带来的不仅是力量的优势,更是无数次实战积累下来的、近乎本能的丰富经验。他就像一座山,任凭陆寒星如何冲击,都难以真正撼动。
陆寒星暗暗握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知道,突破口只在阿威这里,必须击败他!心念电转间,他率先发动了攻击!身形一矮,一记凌厉的低扫腿如同鞭子般抽向阿威的腹部,试图破坏他的重心!
阿威眼神一凝,不闪不避,小腿肌肉瞬间绷紧,如同铁柱般硬生生格挡住了这迅猛的一击!
“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起。
陆寒星只觉得胫骨一阵发麻,攻击被完全化解。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脚下一滑,脚上那毛茸茸的拖鞋直接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他却毫不在意,仿佛踩在冰冷地板上的不适感更能刺激他战斗的神经。
一击不中,另有保镖想趁机从侧后方扑上锁喉,陆寒星头都未回,仿佛背后长眼,一个利落的肘击配合拧身,直接将那名保镖撞得闷哼一声,倒退数步,被同伴扶住。
而自始至终,除了阿威在正面应对,另外那三名一直沉默寡言、气息沉稳的保镖高手,并未加入战团。他们如同蛰伏的猎豹,分别占据了三个关键方位,冰冷的目光牢牢锁定场中激斗的两人。他们的任务很明确——观战,压阵。一旦阿威出现任何失手或者五少爷有突破防线的迹象,他们三人会立刻以雷霆之势出手,在最短时间内将陆寒星彻底制服!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就这样,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在三位高手的虎视眈眈中,这场混乱的抓捕,瞬间演变成了阿威与陆寒星两个人之间一场纯粹的、力量与技巧碰撞的专场对决!走廊变成了临时的擂台,空气因这紧张的对峙而几乎凝固。
第373章 莫大羞辱24
陆寒星心知肚明,与阿威这种力量和经验都占绝对优势的对手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要想破局,唯一的希望就在于出其不意,运用巧劲和速度!他紧紧握起的拳头指节发白,那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却滴溜溜地快速转动,大脑飞速运转,在电光火石间分析着阿威的站位、姿态,寻找着那一闪即逝的破绽。
对面的阿威,更是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位看似脆弱的五少爷,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小男孩。那是曾在残酷的杀手榜上留下名号,甚至正面击败过秦家重金聘请的四大高手的危险人物!他是经历过严苛训练,在生死边缘搏杀过的存在。阿威全身肌肉紧绷,眼神锐利如刀,全神贯注地锁定着陆寒星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决心这次一定要将这个滑不溜手的小子彻底制服,让他再也无法兴风作浪!
动了!
陆寒星眼中精光一闪,身形猛地前冲,如同猎豹扑食!他没有选择直拳猛击,而是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阿威粗壮的手腕,同时腰腹发力,右脚迅捷地插入阿威双脚之后,竟是想用一个标准的格斗技,凭借瞬间的爆发力将这座铁塔般的汉子硬生生撂倒!
“哼!” 阿威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经验丰富的他几乎在陆寒星出手的刹那就识破了他的意图。他不退反进,被抓住手腕的手臂肌肉猛然贲张,硬生生抗住拉力,同时身体灵巧地向侧方一拧,右腿如同铁鞭般悄无声息地扫出,直取陆寒星作为支撑轴心的那条腿的脚踝!这一下要是扫实了,陆寒星立刻就会失去平衡,重重摔倒。
好个陆寒星!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察觉到脚下风声,他抓住阿威手腕的手立刻由拉变推,借助这股反作用力,整个人如同轻盈的燕子般向侧后方一个小跳,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记阴险的绊腿。动作行云流水,展现出惊人的身体协调性和战斗本能。
“嘶——” 周围紧盯着战局的保镖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中为阿威老大精准的预判和迅猛的反击暗暗喝彩,同时也对五少爷这鬼魅般的身法感到骇然。
一击落空,陆寒星攻势再起!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近身缠斗,这次他双拳虚晃,作势要击打阿威面门,在阿威抬臂格挡的瞬间,他双手却猛地变招,如同灵蛇出洞,疾速抓向阿威的衣领!与此同时,他的脚下已然暗藏杀机,只待抓住衣领下压的瞬间,便要施展绊摔!
“还来这套?!” 阿威心中冷笑,这小滑头的招数还真是层出不穷。但他将计就计,在陆寒星双手抓住他衣领,发力下压,脚下刚要有所动作的千钧一发之际——阿威庞大的身躯仿佛真的失去了平衡,顺着陆寒星拉扯的方向向前一个踉跄!
陆寒星眼中刚闪过一丝得手的喜色,异变陡生!
阿威这看似被绊倒的前倾,实则是蓄谋已久的陷阱!就在身体前倾的瞬间,他借着这股势头,以左脚为轴心,一个迅猛无比的拧身回转,右手如同出洞的毒蛇,以远超刚才陆寒星抓他手腕的速度和力量,后发先至,铁钳般的大手精准无比地反扣住了陆寒星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一股巨力传来,腕骨仿佛要被捏碎!
陆寒星大惊失色!他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一切都在阿威的计算之内!当陆寒星的手腕被阿威铁钳般的大手反扣住的那一刻,胜负的天平已彻底倾斜。他心下一沉,却仍不甘就此被擒,立刻使出浑身解数奋力挣扎——
他身体猛地向下沉坠,试图用体重破坏阿威的平衡;被扣住的手臂肌肉绷紧到极致,用巧劲左右拧转,想要从那只大手的掌控中滑脱;甚至用还能活动的腿向后猛踹!
可这一切在绝对的力量和经验面前都是徒劳。阿威如山岳般岿然不动,对他的挣扎了如指掌。在他又一次发力拧转的瞬间,阿威抓住那细微的破绽,另一只大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他另一只挥舞的手腕,利落无比地一并反剪到身后!
陆寒星瞬间被彻底制住,双手都被牢牢锁在背后。他死命挣扎,额头上青筋凸起,细密的汗珠瞬间布满了苍白的额头和鼻尖,呼吸因剧烈的反抗而变得粗重紊乱。他像一头被困住的幼兽,用尽最后的气力扭动身体,双脚徒劳地蹬踹着地面。
然而,阿威扣住他双臂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那双稳健的手臂如同钢铁铸造的枷锁,任他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的反抗而收得更紧,带来一阵阵骨骼被压迫的痛楚。
周围的保镖见局势已定,立刻行动起来。一人迅速掏出一副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清脆而冰冷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陆寒星的双手被死死地反剪在背后铐住。
当这声脆响落定,仿佛一个明确的信号,所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不仅是在场的几十名保镖,连一直紧握拳头、随时准备冲上前进行医疗干预的医生秦岳,都下意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物已被冷汗浸湿。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喃喃了一句,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五少爷……太能耐了!”
这声音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心有余悸的、对其实力的承认。若非阿威亲自出手,若非他们人数绝对占优,今天恐怕真的要被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闹得天翻地覆。
第374章 莫大羞辱25
医院的地砖被陆寒星的脚后跟蹭得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少年胸膛剧烈起伏,原本苍白的脸颊因极致的愤怒染上不正常的潮红,像被烈火灼烧的雪。他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肩头微微耸动,像只被激怒却无处可逃的小兽,下唇被狠狠抿出一道红痕,再猛地一撇,带着哭腔的厉喝冲破喉咙:“我去死!我死了你们就省心了!轮得到你们来管我?!”
阿威站在三步开外,一身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冷硬,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眼底藏着几分不耐。他抬手整了整袖口,声音低沉如铁:“必须管。大爷和老爷子下了死命令,你要是少一根头发,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今天这事儿,你别想闹翻天。”
“我不服!”陆寒星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裹满了委屈与愤懑,“你们几十个大男人!围着我一个!凭什么?我不服!我就是不服!”他一边喊,一边挣扎着想要扑过去,手腕却被死死反铐住。
阿威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由不得你不服。五少爷,你也不看看自己多能耐?!这么多兄弟围着你,才堪堪把你制服,你倒是比我们想象中还能耐些。等着吧,等会儿大爷来了,有你好受的。”
“你放屁!”陆寒星气得眼眶发红,泪水在眼尾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梗着脖子骂道,“你就是倚老卖老!以大欺小!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我一个!你们都是一群混蛋!一群走狗!”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尖利,像一把生锈的小刀,徒劳地划着眼前的铜墙铁壁。
阿威像是没听见他的咒骂,侧脸对着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冲旁边一个高大的保镖抬了抬下巴:“带进去,看好了,别让他再折腾。”
那保镖应声上前,粗暴地拽住他的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似的,稍一用力就将他扛在了肩上。少年的上身朝下,视野颠倒,屈辱与愤怒瞬间淹没了他,他双脚用力地挣扎,小腿不停地蹬踹着保镖,嘴里的咒骂从未停歇:“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放开我!我要杀了你们!”
保镖被他踹得烦了,腾出一只手,对着他挺翘的屁股狠狠拍了两下,力道不轻,带着沉闷的声响。“啪!啪!”两声,让陆寒星的挣扎骤然一顿。保镖粗声呵斥:“给我老实点!你个小滑头,再闹打断你的腿!”
那两下拍打带着火辣辣的疼,更像是一种羞辱,让陆寒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保镖的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哽咽着,却依旧不肯服软,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只受了伤却仍在逞强的小兽:“我就不老实!我偏不老实!我都没脸活着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的哭声越来越大,混杂着愤怒与绝望,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却只换来保镖更紧的禁锢,一步步朝着那间冰冷的房间走去。
病房的门“咔哒”一声被轻轻推开,两名穿着素净制服的女佣正俯身整理床铺,雪白的床单如流水般铺展开。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她们惊得直起身子,手中动作僵住,待看清门口被反剪双手、面色潮红的陆寒星,以及把他扛在身上,如铁塔般的保镖时,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惶恐的眼神,手下加快速度,几乎是屏着呼吸将最后一点褶皱抚平,便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仿佛多留一秒都会被这凝滞的空气灼伤。
“砰”地一声闷响,那名高大的保镖毫不留情地将陆寒星摔在刚铺好的病床上。床垫剧烈地弹动了几下。陆寒星脸朝下趴着,双手被冰冷的金属手铐固定在身后,因为这个屈辱的姿势,他用力挣扎着昂起头,胸口剧烈起伏,气得双颊鼓胀,喉咙里发处压抑的低吼,真像一头落入陷阱、愤怒却无助的猛犬。
阿威抱臂站在床边,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抛开此刻的剑拔弩张,陆寒星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睫毛长而密,鼻尖微微上翘,外表看上去完全就是个邻家弟弟,甚至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显小。此刻被这样强行制住,蜷缩在宽大的病床上,更透出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脆弱和可怜兮兮。
“嗤。”阿威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摇了摇头。果然人不可貌相。就是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竟是黑暗组织里顶尖的杀手,能单枪匹马徒手攀上五十层的高楼,只为盗取那颗举世瞩目的黑珍珠。这极具反差的画面,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他定了定神,语气骤然转厉:“不老实的后果有多严重,我想不用我多费口舌。”说着,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我这就向大爷汇报。”
“去吧!你去啊!”陆寒星猛地扭过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破音,“反正最后都是要给我送走!书也不让我念了!我什么都没有了!现在还要被你们这样欺负……”他声音里带了明显的哽咽,却倔强地不肯示弱,“欺负死我得了!正好如了你们的愿!”
旁边守着三名保镖,听着这孩子气般的控诉,其中一人没忍住,从鼻腔里漏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被逗笑了。
阿威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去,那三人立刻收敛神色,眼观鼻鼻观心,恢复了雕塑般的站姿。阿威不再迟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后,他对着话筒,声音沉稳而清晰:“喂,大爷。五少爷刚才企图跳楼自杀,已被我们当场制服。现在人被反铐着,控制在病床上。”
第375章 莫大羞辱26
冰冷的金属手铐深深嵌入腕骨,每一次挣扎都带来刺骨的钝痛。陆寒星被以一种绝无可能自行挣脱的角度反铐扔在床上,纤细的腕子早已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与苍白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他那张漂亮得近乎精致的小脸,此刻因极致的愤怒和用力而涨得通红,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皮肤上,胸腔剧烈起伏,像一头落入陷阱却不肯屈服的幼兽。
“你们这群坏蛋!无耻!下流!欺负我一个身体虚弱的小孩子!”他嘶喊着,声音因耗尽力气而沙哑,身体仍在不顾一切地扭动,试图撼动那坚固的束缚。
床尾处,一个身材魁梧的保镖抱着臂膀,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嘴角勾起残忍的戏谑:“身体虚弱?呵,你管放倒我们十几个兄弟叫身体虚弱?怪不得‘暗礁’那群疯狗为了去学校抓你,不惜调动三十几号人布控,连屋顶都安排了狙击手。”他咂了咂嘴,像是欣赏什么稀有物种,“啧啧,整整五针麻醉弹,第五针才让你这小鬼头彻底趴下。”
陆寒星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满腔怒火被这精准的内部情报浇得透心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他猛地抬头,瞪圆了那双黑宝石似的大眼睛,里面写满了惊疑与慌乱:“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这细节应是高度机密!
守在门边,气质更为沉稳的阿威缓步走近,他脸上挂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笑容,这笑容比直接的嘲讽更让陆寒星难堪。“何止我知道?”阿威俯视着被困的少年,语气平和却字字诛心,“你调查档案里空白那四年的‘英雄事迹’——怎么单枪匹马去云端之上偷黑珍珠,怎么参与抢劫银行当狙击手差点把自己家人给崩了……所有的事迹都在你暗礁会的绝密档案里,早在内部传阅遍了。五少爷,您在秦家,可是个名人。”
“什么?!”陆寒星如遭雷击,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强烈的羞耻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嗷”一嗓子,猛地将滚烫的脸颊死死埋进柔软的羽绒被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声音带着哭腔和浓浓的崩溃:“完了!全完了!没脸见人了!秦家这群变态,监控狂!什么都看!什么都传!我的形象啊!!!”
他这羞愤欲死的反应彻底取悦了旁观者,那三名保镖再忍不住,爆发出洪亮而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房间里的气氛充满了快活的嘲弄。
陆寒星被笑得无地自容,埋在被子下的耳朵尖都红得滴血。恼羞成怒之下,他开始口不择言地大骂,词汇量丰富得惊人,从秦家老爷子秦世襄问候到眼前几位的未来运势。直骂到嗓子干哑冒烟,声音如同破锣,才气喘吁吁地歇了声,只剩下不甘的急促呼吸。
一杯温水适时递到唇边。阿威不知何时去倒了水,脸上依旧是那副可恨的平静表情:“骂够了?”
陆寒星狠狠剜了他一眼,但身体的渴求战胜了骨气。他不情不愿地撅起嘴,凑过去,“咕咚咕咚”大口猛灌,很快喝掉了大半杯。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他眼珠滴溜溜一转,狡黠之光闪过。他假装继续低头饮水,将剩余小半杯含在口中不咽,趁阿威没注意的刹那——
“噗——!”
一道水箭疾射而出,精准无误地泼了阿威满脸!
晶莹的水珠顺着阿威刚毅的脸颊、鼻梁、下颌线不断滚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衬衫前襟也湿了一大片。阿威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递杯子的姿势,显然完全没料到这小鬼在绝对劣势下还能使出如此孩子气的反击。
旁边那三个保镖的笑声戛然而止,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猛烈、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爆笑,有人捶打着墙壁,有人笑得弯下了腰。
“哼!”陆寒星看着阿威的狼狈相,得意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尽管还被铐着,却努力昂起下巴,像只打赢了仗的小孔雀,重新躺回去,小脸上写满了“你能拿我怎样”的嚣张。
阿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额角青筋暴起,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股凶戾之气瞬间涌上眼底,他手臂的肌肉绷紧,抬手的动作几乎要不受控制——然而,在巴掌即将挥出的前一瞬,他猛地刹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强大的意志力将怒火硬生生压回心底。眼前这个混世小魔王,再可恶,也是秦家名正言顺的嫡系五少爷,是上面严令要盯紧的人。这一巴掌下去,后果他承担不起。
他最终只是用那双暗潮汹涌的眼睛死死盯了陆寒星几秒,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一句:“……五少爷,好自为之。”
陆寒星毫不示弱地回瞪,眼神里的挑衅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房间内的空气,因这无声的对峙而凝固, tension(紧张感) 拉满,仿佛一点即燃。
第376章 重大羞辱27
秦家别墅
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铺着柔软波斯地毯的客厅里投下慵懒的光斑。秦承璋正靠在意大利真皮沙发上小憩,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伯爵茶,金丝眼镜被随手搁在茶几上。室内一片静谧,只有恒温系统的轻微送风声。
突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划破了这片宁静。秦承璋蹙眉惊醒,眼底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睡意。他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上闪烁着“阿威”的名字。刚接起电话,阿威那惯常沉稳的声音此刻却带着明显的急促和不安,透过听筒传来:
“大爷!五少爷他……他刚才要跳楼自杀!被我们兄弟几个及时发现,强行制服了!现在……现在人被铐着躺在床上,情绪还是很激动!”
“什么?!”秦承璋猛地从沙发上惊起,睡意瞬间驱散,额角青筋微跳。他下意识地扶正了眼镜,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怒意,“这个小滑头!都这样了还不老实?!竟敢寻死觅活!” 一股火气夹杂着后怕猛地窜上心头,让他指节捏得发白。
这时,一楼健身房的门被推开,秦冠屿一边用白毛巾擦着汗湿的脖颈,一边走了出来。他刚结束高强度的训练,肌肉还处于紧绷状态,敏锐地捕捉到大哥脸上罕见的震怒与凝重。
“大哥,发生什么事了?”秦冠屿停下动作,眉头紧锁。
秦承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但语气依旧冷硬:“是那个小滑头!在医院那边闹着要跳楼,幸亏被阿威他们按住了!”
“他还敢——?!”秦冠屿的怒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挑衅的暴怒,“这回不是挖空心思逃跑,直接改寻死了?!他就这么想不开?啊?!小小年纪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他一把将毛巾摔在旁边的椅背上,胸膛因怒气而起伏。
秦承璋相对冷静一些,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深沉,试图分析根源:“恐怕是受了不小的刺激。你我都清楚,他在缅北那些经历……对一个小孩子来说,足以造成毁灭性的精神创伤。”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冷酷的精准,“这就像刚结痂的伤疤被生生扒开,暴露在人前……而且,恐怕在他世界里里,是公开‘裸照’的羞辱和难堪。”
“哼!”秦冠屿重重哼了一声,脸色铁青,“这对秦家而言,同样是莫大的羞辱!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真是脆弱得不堪一击!半点没有我们秦家男儿该有的坚韧和骨气!真是个不成器的小混蛋!”
秦承璋不再多言,他迅速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利落地穿上,眼神已然恢复了一家之主的决断与威严。“我必须亲自过去看看情况。你留在家里,照看好耀辰。”
“知道了,大哥。”秦冠屿压下火气,沉声应道,目送着秦承璋步履匆匆、带着一身寒气离开别墅的背影,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却久久不散。
仁爱医院16层VIp 病房
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秦承璋高大的身影裹挟着一身寒意踏入。训练有素的佣人立即躬身,熟练地接过他沾着室外寒气的大衣,又为他换上柔软的室内拖鞋。这一系列动作安静而迅速,却让房间里本就凝滞的空气更加沉重。
秦承璋在正对着病床的沙发上坐下,目光如冰冷的探针般刺向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影。陆寒星被反铐着双手,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蜷着,那张曾生动鲜活的小脸此刻毫无血色,一双大大的眼睛空洞地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这具备受束缚的躯体。
秦承璋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胸中那股因“跳楼闹剧”而起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恰好佣人小心翼翼地奉上热茶,他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瓷杯,却丝毫暖不了心头那股邪火。下一秒,他猛地将茶杯掼在茶几上!
“哐当——”一声脆响,滚烫的茶水和碎裂的瓷片四溅开来,吓得佣人瑟缩着后退一步。
“没出息的东西!”秦承璋的声音像是淬了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秦家的男孩子,哪个像你这般懦弱!一点风雨都经不起!” 他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陆寒星身上,言辞如刀,一刀刀剜向少年最深的伤口,“既然这么想死,为什么不在刚出生时就死了干净!当初被秦妄掉包,被那农妇扔到穷乡僻壤,怎么就没饿死冻死你!也省得你现在回来,丢尽秦家的脸面!”
这些话语像毒针,精准地刺入陆寒星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空洞的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先是无声,随即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了出来。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再看秦承璋一眼,只是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小兽,将脸埋入枕头,放任自己哭得浑身发抖,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绝望都通过这汹涌的泪水发泄出来。
秦承璋的斥责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黑暗的门。他甚至在心底绝望地认同——是啊,如果那时候刚出生就死了,该多好……就不用经历后来的一切,不用承受此刻的羞辱和痛苦。
看着床上剧烈颤抖的纤细身影,秦承璋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有更深的不耐与冷厉。他倏地转向如雕塑般肃立在旁的阿威,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听着,从今天起,不准他离开这间病房半步!这小滑头最会装可怜、蛊惑人心!” 他的目光扫过那副冰冷的手铐,“手,必须时刻铐在床栏上!就算上厕所,也得铐着!你亲自盯着他上!吃饭,你一口一口喂!给我盯死了,不能出一点差错!直到老宅那边开会定夺为止!”
阿威心头一凛,感受到话语中沉甸甸的分量,立刻挺直背脊,恭声应道:“是!大爷!明白!”
秦承璋的视线又如同实质般扫过另外三名保镖,厉声道:“你们三个也是!给我十二万分精神盯紧了!再出纰漏,唯你们是问!”
“是!大爷!” 三人齐声回应,不敢有丝毫怠慢。
最后,秦承璋阴沉着脸,对一旁噤若寒蝉的佣人吩咐:“去,拿个热水袋来,灌好放在他肚子上。空调……调到30度。” 这最后的安排,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一种不容违逆的程式,确保这个“麻烦”的肉身不会在“处置”之前出问题。
吩咐完毕,秦承璋霍然起身,再也没有看床上那哭泣的少年一眼,迈着决绝的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沉重的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也仿佛将一室的压抑与绝望彻底锁死。
第377章 莫大羞辱28
秦家老宅
秦承璋面无表情地踏出仁爱医院VIp病房区的玻璃大门,初冬的冷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阴沉。他快步走下台阶,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豪车如同蛰伏的巨兽静候在旁。侍立在侧的黑衣司机立刻躬身拉开车门。
“走,去老宅。” 秦承璋矮身坐进车内,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车门“嘭”地关上,将医院里那场闹剧带来的烦躁与外面的世界一同隔绝。车内空间静谧而压抑,只有引擎启动时低沉的嗡鸣。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车子驶入那座戒备森严、气象森严的古老宅邸。秦承璋径直回到自己在此处的专属房间,利落地换上了那身象征着他身份与地位的黑色厚缎中式套装。盘扣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衣服挺括的线条更衬得他身形挺拔,不怒自威。
当他步入灯火通明的老宅内堂时,家族的核心成员已然到齐。沉重肃穆的红木家具散发着冷硬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家主秦世襄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铁青,下颌花白的胡须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翘起、颤抖。他的两侧,分别坐着秦家地位尊崇的姑姑秦蕊,以及三叔秦恺。在下首,则是刚结束汇报的二弟秦弘渊。
秦承璋无声地走到三叔秦恺下首的空位坐下。他刚坐定,秦恺便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语速极快地低语:“老爷子雷霆震怒…刚问出来,秦妄那混账当初指使下属,把那农妇的亲生儿子卖到了江州。那孩子…后来在街头乞讨为生,被控制他们的‘丐头’活活打死了。老爷子当场就砸了杯子,下令把秦妄锁进偏院‘养病’,他这次…彻底完了。”
秦承璋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正要开口,主位上的秦世襄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已扫了过来:“你们在嘀咕什么?”
秦承璋即刻起身,姿态恭谨却不见慌乱,平静回道:“爷爷,三叔正在告知我秦妄目前的处置情况。”
“哼!” 秦世襄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哼,满是厌弃地一摆手,“别提这个畜生!等会儿开完会,立刻安排人把他送走,直接送到南洋那个岛上去,没有我的命令,永世不得离岛!”
“是,父亲(爷爷)。” 几人齐声应道。
这时,秦弘渊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正题:“爷爷,另外,关于从那个U盘里恢复的数据,有重大发现。里面除了详细的‘暗礁会’核心成员名单、庞大的跨境资金流水、以及他们与各方势力的业务往来记录之外…还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让秦世襄的眉头皱得更紧:“还有什么?一口气说完!”
秦弘渊抬眸,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定格在秦世襄脸上,清晰地说道:“还有大量关于五弟…在缅北黑市期间,被拍摄下的视频资料。是…高清的。”
“什么?!” 秦世襄猛地一拍太师椅的扶手,身体前倾,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这个消息,比听到秦妄的罪行更让他震怒。
一旁的秦蕊立刻接口,她的声音尖利而冰冷,带着一种淬毒般的恨意:“快!立刻把那些东西调出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把爪子伸到我秦家嫡系的头上!之前那些模糊不清的照片,根本无从查起!”
秦弘渊不再犹豫,转头对肃立在他身后的心腹秦奋递了个眼色。秦奋立刻上前,将一台经过特殊加密处理的手提电脑放在厚重的梨花木茶几上,迅速开机。幽蓝的屏幕光芒映照着在场每一个人神色各异、却同样凝重的脸。
秦弘渊从西装内袋中取出那个看似普通的银色U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沉稳地将其插入了电脑的接口。
内堂之中,落针可闻,只剩下电脑运行轻微的风扇声,和几不可闻的、压抑的呼吸声。一场关乎家族荣辱、血亲仇恨与黑暗秘密的风暴,即将随着这些视频的播放,彻底席卷这个古老的厅堂。
冰冷的电子屏幕光芒,映照着一张张秦家掌权者铁青的脸。高清画质带来的冲击力远超此前任何模糊的照片,它将少年陆寒星十三岁时所遭受的屈辱与绝望,以一种残酷到令人窒息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的血亲面前。
画面中,那个身形单薄、眉眼间还带着稚气的少年,被围困在奢靡而诡异的环境里,那双原本应该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惊惧、崩溃与一种濒死的绝望。他的每一次挣扎,每一声压抑的呜咽,甚至眼角滚落的泪珠,都被镜头无情地捕捉、放大。
然而,端坐于红木椅上的秦世襄、秦蕊,乃至在场的其他秦家核心成员,在最初的震惊与本能的血脉偾张之后,眼神迅速被另一种更为冰冷的情绪所取代——那是猎手锁定猎物时的森然寒光。少年的痛苦与绝望,此刻在他们眼中,更像是定位仇敌的坐标与证据。他们没有一个人出声安慰屏幕里那个无助的孩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那些施暴者、围观者、哄笑者的脸上。
“一个都不能放过。” 秦世襄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在寂静的内堂里回荡。
秦弘渊操作着电脑,将画面暂停,光标精准地指向一个衣着华贵、却面目可憎、体态臃肿的肥婆。她正对着镜头,唾沫横飞,满脸的贪婪与肆无忌惮。
“爷爷,姑姑,” 秦弘渊的声音冷冽如刀,“这个女人,化名‘银狐’,是‘暗礁会’的三号人物,专门负责物色、输送‘货品’以及联络客户。目前,她因一起重案已被收监,判处无期徒刑。”
视频继续播放。只见那“银狐”咧着涂得猩红的厚嘴唇,手指几乎要戳到屏幕前,用一种令人作呕的、充满占有欲的语调高声嚷嚷:
“哎哟喂!瞧瞧这水灵灵的小模样!这小宝贝儿我一定要拍下来!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勾人的小东西!”
旁边似乎有人低声提醒了一句:“老板,他…他还是个未成年……”
这提醒却只换来“银狐”更加放肆的、如同夜枭般刺耳的大笑,她脸上堆积的肥肉因夸张的表情而抖动,嘴角甚至能看到一丝令人不适的反光,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将人物化的垂涎与戏谑。
“哈哈哈哈哈哈——!”
视频里,满堂充斥着附和的、猥琐的哄笑声。而这笑声,如同烧红的钢针,一根根扎进秦家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这是对秦家血脉最极致的亵渎与挑衅!
秦世襄放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下颌绷紧,脸色已然黑沉如铁。
一旁的秦蕊,反应则更为直接和高效。她早已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机与电脑连接,面无表情地将视频中有清晰正脸的参与者,一帧一帧地截取、保存、导入一个特殊的面部识别系统。她的动作快而精准,眼神锐利如鹰隼,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抽动的眼角,泄露了她内心翻涌的、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滔天怒火。每一个被提取出的面孔,都像是一份死亡通知书,被她牢牢刻印在复仇的名单之上。
“查!” 秦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把这些蛀虫、人渣,一个不剩地,全都给我挖出来!”
第378章 莫大羞辱29
秦蕊冰冷的目光如手术刀般划过屏幕上定格的每一张面孔,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那是一种猎食者锁定目标时的残酷笑意。
“好呀,”她拖长了音调,声音里淬着冰碴,“连中东那几个靠着地底流油发家的所谓‘大亨’也来凑这份热闹!排场可真不小!”她的指尖继续在平板电脑上滑动,精准地点出更多身份显赫的参与者,“还有这个,港州靠赌场起家、黑白通吃的‘赌王’;台州那几个号称电子业巨头的富豪……呵,真是蛇鼠一窝,牛鬼蛇神全齐了!”
她倏地转身,面向主位上的秦世襄,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父亲,仅从目前这段视频里,我已初步辨认出超过五百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她直起身,眼神锐利如鹰,“要想将这些渣滓一网打尽,永绝后患,我们必须直捣黄龙!派人去缅北,彻底绞了那个吃人的x园区老巢!尤其是那个被称为‘黑爷’的首脑,必须活捉!我要用最狠的酷刑,撬开他的嘴,掏出所有名单和记录!还有缅北的黑市,那里必定有更完整的交易备案,必须连根拔起!”
秦世襄面沉如水,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雷霆风暴。他重重一拍桌案,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家族意志:“必须如此!等这次家族会议结束,我会亲自签发‘家族召集令’!遍布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秦家人,无论他们手头有什么天大的事,都必须暂时放下,齐心协力,共诛此仇!”
秦承璋闻言,心中凛然,忍不住确认道:“爷爷,您是说……身在国外的所有哥哥姐姐、叔叔姑姑们,都要回来参与此事?”
“没错!一个都不能少!” 秦世襄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古老家族才有的凝聚力和肃杀之气,“那些与中东、欧洲王室联姻的,在海外掌控着庞大生意网络的,甚至在顶尖学府留学的……他们都已经收到了风声,正在做准备!这是我秦家数十年来未曾有过的统一行动!”
秦承璋感到一股寒意与热血同时涌上心头。他清晰地意识到,这次会议,将绝无仅有,空前绝后!这不仅仅是一次家族会议,更是一次战争动员!
就在这肃杀的气氛中,秦世襄突然话锋一转,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扫向秦承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惯有的冷厉:
“陆寒星那个小混蛋,最近老实不?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听说他早就醒了,一直在那里给我装睡!这个小滑头,肚子里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鬼主意!”
秦承璋被老爷子骤然拔高的声调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开口:“呃…这个…”
“快说!” 秦世襄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我一猜他就不能老实!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秦承璋不敢再隐瞒,只得硬着头皮汇报:“刚刚…保镖队长阿威紧急汇报,说陆寒星…他假意配合,趁着保镖换防的间隙,突然企图跑到走廊尽头的窗口…幸得阿威警觉,立刻带人拦截。几十个保镖将他团团围住,他…他竟然在极度抗拒的状态下,徒手打飞了十几个精锐,最后和阿威贴身搏斗了好一阵,阿威才凭借经验和力量优势,再次将他强行制服…现在,人已经被反铐在床上了。”
“啧啧!” 秦世襄闻言,非但没有担忧,反而发出一声不知是怒极还是别的什么的嗤声,“真能耐啊!阿威他们四个,原本是我身边一等一的好手,特意调过去看管他!这小混蛋,一身的好本事,心思却全用在这些歪门邪道、寻死觅活上!到底是在底层被那些下作手段教坏了,根子不正!”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厌恶。
一旁的秦蕊立刻接口,美丽的脸上覆着一层毫不掩饰的鄙夷薄霜:“这已经是第几回了?上回不也是跳海自杀?动不动就以死相逼,真是懦弱到了极点!秦家哪个男孩像他这样没骨气?就连秦家的女孩子,都比他坚强百倍!”
她的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燃了内堂里压抑的不满。在座的其他秦家核心成员也纷纷低声附和,言语间充满了对陆寒星“不成器”、“丢尽脸面”、“心理脆弱”的数落,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秦家完美壁垒上一道丑陋的裂缝。
秦世襄听着众人的议论,脸色愈发阴沉,他沉吟片刻,带着决绝的口吻说道:“看来,还是看管得不够严密!要不要再调几十个更厉害的保镖过去?我就不信……”
“爷爷,” 秦承璋连忙接过话头,汇报自己的安排,“我已经严令阿威,必须时刻将他铐在病床上,无论他如何哀求、哭闹,绝不能再让他踏出病房半步!吃饭由阿威亲自喂,上厕所也必须由阿威贴身跟着,寸步不离!”
“嗯。” 秦世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默许了这个方案。
但秦蕊显然觉得这还不够。她冷笑着,从自己价值不菲的手提包里,取出了一个约莫两指宽、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色定位环。那环体看起来轻薄,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科技感。
“父亲,光是人力看管,终究有疏忽的可能。” 她将定位环展示给秦世襄看,声音如同它的材质一样冰冷,“给他戴上这个,套在脚踝上。内部有精密的传感器和微电流装置。一旦监测到其情绪、体征出现剧烈波动试图自残,它就会立刻发出警告,并释放出足以让他四肢酸麻、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的微弱电流。既能阻止他做傻事,也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
秦世襄看着那小巧却致命的装置,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的、近乎残酷的笑意,连说了两个:“好!好!就这么办!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第379章 莫大羞辱30
秦蕊从容地从精致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设计简洁却内容详尽的产品说明书,以及一张印有清晰二维码的卡片。她将这两样东西放在厚重的红木茶几上,声音清晰而冷静地传遍内堂:
“各位,请传阅一下这份说明书,并扫描这个二维码。”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家族核心成员,“这款特制的定位环,无论那个小滑头身处世界任何角落,他的精确位置都能实时传输到我们每一位家族成员的手机上。这个二维码关联着专属的小程序安装包,确保信息渠道的统一和保密。”
她话音刚落,内堂里便响起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在座的秦家骨干们,无论年长年轻,都纷纷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神色严肃地开始扫描二维码,下载并安装那个代表着绝对掌控的应用程序。
端坐主位的秦世襄年事已高,对智能手机的操作并不熟练。他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在贴身管家的躬身协助下,一步步操作着手机。管家熟练地指引着,很快,那个图标简约却透着冷光的App也成功安装在了秦世襄的手机桌面上。
“父亲,您看,” 秦蕊走到父亲身边,接过手机,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我用您的手机号直接注册登录。您看这个界面,地图上这个闪烁的红色圆点,就代表着定位环当前所在的位置。现在环在我手里,所以显示的就是——京都,秦宅。” 屏幕上,精确的坐标和地点名称赫然在目。
她继续演示,语气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自信:“各位不仅可以通过这个App实时监控,还可以一键将位置信息分享到我们的加密家族群聊中,确保信息同步,万无一失。”
秦世襄看着屏幕上那个清晰的红点,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阴霾似乎都驱散了一些,赞许道:“还是蕊儿你想得周到,手段高明啊!”
秦蕊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是胸有成竹的锋芒。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了另一个界面,上面有一个醒目的、用红色大字标注“叉”的按钮。“父亲,您看这个,” 她将手机递到秦世襄眼前,“您现在,用手指轻轻点一下这个红色的按钮。”
秦世襄依言,伸出略带皱纹的手指,触向那个象征着惩罚的红色区域。
“嗞——”
几乎在他指尖触碰到的瞬间,秦蕊手中握着的那个银色定位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但清晰的电流嗡鸣,环体似乎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父亲,您摸一下。” 秦蕊将定位环递过去。
秦世襄带着一丝好奇和验证的心态,用手指触碰了一下金属环体。一股明显的、带着刺麻感的微弱电流瞬间传来,让他手指一缩,脸上露出些许惊讶:“果然有电流!”
“当然,” 秦蕊收回定位环,语气斩钉截铁,“这款定位环采用特殊合金和生物认证技术,一旦戴上,便会自动锁死,终身无法取下,除非……”
秦世襄追问,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除非什么?”
秦蕊的声音平稳而残酷,吐出两个字:“除非死亡。当佩戴者的生命体征彻底消失,它才会自动失去信号,解除绑定。”
秦世襄闻言,非但没有觉得残忍,反而像是终于找到了彻底解决问题的钥匙,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中带着快意和狠决:“好!好!好!看这回这个小混蛋还能如何捣乱,如何再耍那些寻死觅活的花招!”
“是!” 内堂里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众人看着手机上新安装的App和那闪烁着红点的演示界面,纷纷点头,接连称赞此计甚妙,解决了心头大患。
秦世襄满意的目光最后落在秦承璋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承璋,明天一早,你就亲自去医院,把这个‘礼物’,给陆寒星那个小混蛋戴上!”
秦承璋立刻躬身,肃然应道:“是的,爷爷!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冰冷的科技,家族的意志,即将化为一道无形的枷锁,彻底锁住那个挣扎的少年。内堂中的空气,仿佛也因这即将落下的禁锢,而变得更加沉重和压抑。
第380章 莫大羞辱31
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秦承璋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打破了室内原有的节奏。
正午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洒在陆寒星身上。他正埋头于病床的小桌板前,吃得“专心致志”。左手腕被一道冷冰冰的手铐禁锢在床栏上,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只能有些别扭地用右手握着勺子。一旁的佣人小心翼翼地将菜品布到他手边的餐盘里。他似乎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了食物上,狠狠地将饭菜大口塞进嘴里,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几粒不听话的米饭还沾在嘴角。随着咀嚼的动作,他那头有些凌乱的黑色软发也跟着轻轻晃动,配上那气鼓鼓的神情,活像一只被人惹恼、正在疯狂囤粮的炸毛小仓鼠。
守在床边,目光如炬的阿威第一时间发现了秦承璋,刚要开口通报,就被秦承璋一个抬手的手势及时制止了。阿威立刻噤声,退后半步,重新融入背景。
秦承璋神色不变,步履从容地走到病房内的会客沙发边,优雅地脱下剪裁精致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沙发一侧。他刚从一场冗长的会议中抽身,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连午餐都未能好好享用,便径直来到了这里。佣人机敏地为他摆上带来的餐食——简单的牛排与沙拉。
他坐下,拿起刀叉,动作流畅而标准,安静地开始用餐,与病床那边传来的、略显响亮的咀嚼声形成鲜明对比。佣人轻手轻脚地为他开启一瓶香槟,“啵”的一声轻响后,琥珀色的液体被注入高脚杯,细腻的气泡欢快地升腾。
这细微的声响吸引了陆寒星的注意。他掀了掀眼皮,瞥见那个气定神闲坐在那里享受香槟的男人,立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猛地扭回头,故意不再看他。接下来,他用行动表达了不满——将炸得金黄的小酥肉恶狠狠地一口接一口塞进嘴里,仿佛在咀嚼某个讨厌鬼的肉,接着又捧起旁边的草莓果汁,用力吸吮,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直到杯底见空。
一顿宣泄般的午餐终于结束。佣人迅速上前撤走小桌板。陆寒星看也不看沙发方向,身体往后一倒,重重摔回柔软的病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只留给秦承璋一个写满“我很不爽,别惹我”的倔强背影。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草莓的甜香和他无声的抗议。
被子底下,陆寒星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用整个后背无声地宣告着他的抗议与不满,仿佛那柔软的织物就是他最后的堡垒。
身后,刀叉与瓷盘接触的声音优雅而规律,秦承璋不紧不慢地用完了他的午餐,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从未发生。直到佣人悄无声息地撤走所有餐具,病房里重归一种令人心慌的寂静。
然后,秦承璋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是对保镖阿威说的:
“给我按住他。把他袜子脱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陆寒星耳边。他猛地掀开被子转过身,脸上还带着闷热造成的潮红,眼神里已满是惊怒:“你要干什么?!”
秦承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对另外两个保镖补充道,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你们几个,一个按住小家伙的身子,一个按住他的腿。”
命令一下,训练有素的保镖立刻上前。陆寒星只觉眼前一黑,一股无法抗衡的力量瞬间压制下来。他的身体被牢牢按在病床上,两条条腿也被死死固定。挣扎完全是徒劳,像落入蛛网的飞蛾。阿威俯身,利落地扯下了他右脚上那双白色的棉袜,一只脚踝瞬间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纤细而脆弱。
“秦承璋!你混蛋!放开我!” 陆寒星厉声嘶喊,羞愤和恐惧交织。
这时,秦承璋才从容地拿起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物件。那是一个银色的细铁环,造型简洁,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给你戴上这个。” 他走近,将手中的银色铁环展示在陆寒星眼前。
“这……这是什么?!” 陆寒星挣扎着扭过头,声音因被压制而带着微喘,心底涌起强烈的不安。
秦承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金属环,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都敲打在陆寒星的心上:
“定位器。一旦戴上,终身摘不下来。追踪你到天涯海角——”
他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如刀,
“看你还老不老实。”
那冰冷的金属物件,在光线折射下,仿佛已经锁定了他的未来,预示着永无止境的监视与无处可逃的囚笼。
第381章 莫大羞辱32
陆寒星在听到“定位器”三个字的瞬间,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想要弹起逃离,可刚一动作,左手腕就被冰冷的手铐狠狠拽回,“哐当”一声脆响,锁链绷直,将他逃跑的希望彻底斩断。现实的禁锢让他更加狂躁,他嘶喊着:“我不戴!我不戴这破玩意!秦承璋,你这是非法囚禁!”
秦承璋对他的抗议充耳不闻,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噪音。他拿着那个泛着幽光的银色细铁环,俯下身,精准而迅速地套在了陆寒星裸露的右脚踝上。“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内里的精密机括自动收缩,完美契合在踝骨之上,严丝合缝,仿佛本就是一体。
“混蛋!王八蛋!秦承璋你个小人!有本事放开我,我们真刀真枪单挑!耍这种手段,你算什么本事!” 陆寒星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屈辱和愤怒像野火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郁闷得几乎要爆炸,“你们秦家想让我死,就给我个痛快的!弄这么个破东西锁着我,算什么?!”
他的双腿如同被困的幼兽,用尽全力蹬踹挣扎,带得病床都微微晃动。可按住他的保镖力量太大了,他那点反抗如同蚍蜉撼树。他真像一只误入巨大蛛网的飞虫,越是拼死挣扎,那无形的、名为“秦家”的丝线就缠绕得越紧,将他困在网中央,逃无可逃。秦家这张传承了数百年的巨网,终究是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将他死死缚住。
秦承璋直起身,冷眼看着他徒劳的挣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和警告:“省点力气吧。等回了老宅开家族会议,有你好受的。你让秦家百年蒙羞!看看你干的那些好事,哪一桩、哪一件不让秦家丢尽颜面?还有那个拍卖会,你……”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怒意更盛,“秦家立世八百多年,从来没发生过如此荒唐、如此丢人现眼的事!”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破了陆寒星愤怒的气球。他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极致的愤懑。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一半是气,一半是难以言说的委屈。他疯了一样地用自己的那只手去抠抓脚踝上的铁环,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绝望。可左手被死死铐在床栏上,任凭他如何伸长右手,指尖离那铁环总是差着一段令人崩溃的距离。他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架上的蝴蝶,连保护自己、摆脱束缚都做不到,只能无力地感受着那金属环如同烙印,死死地扣在了他的命运之上。
陆寒星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眼泪决堤而出。他难受,委屈得像被全世界抛弃。这四年,是他十八年人生中最黑暗、最漫长的四年,每一寸记忆都刻满了屈辱与恐惧。
“我想去那个地方吗?我也不想去!” 他激愤地嘶吼,声音因泪水而哽咽,“我当时那么小……我能怎么办?我能有什么选择?!”
秦承璋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如同一座覆满冰雪的山,沉默地听着他所有的控诉。
“缅北……缅北那种地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 陆寒星的声音颤抖着,陷入不堪回首的记忆里,“我成天像牲口一样干活,还要被那些成年男人欺负……好多时候根本抢不到饭,饿得只能啃脏东西!我都快活不下去了,你们谁知道?!”
他几乎歇斯底里地喊着,仿佛要呕出灵魂里的苦楚。
“他们抓到了我,用铁丝反绑住我的手……那铁丝那么细,死死勒进去,都要嵌到肉里了,血混着锈……”他浑身一颤,“可你们秦家人呢?你们嘲笑我!嘲笑我衣不蔽体,嘲笑我被剃了光头!那是我自愿的吗?!我连哭都不被允许……好几名带着机关枪的守卫就围着我,说再哭出声就一枪崩了我!!!!!!”
秦承璋听着这些血泪交织的过往,心底亦是一片翻江倒海的不痛快,家族声誉与眼前这个破碎生命之间的重量在拉扯。但他表面依旧不动声色,维持着绝对的冷静。
陆寒星的哭声充满了绝望:“我这十八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成天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转,被人抽打,被人驱赶……” 他啜泣着,巨大的无助感将他淹没,“现在……现在连死都不让我去死……你们到底还要怎样……”
秦承璋看着他力竭的模样,直到哭声稍歇,才用听不出情绪的平静声线问道:“你发泄完了,哭够了?”
陆寒星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倔强:“没够!”
秦承璋不再与他做无谓的争辩。他转身,再次对保镖阿威下达指令,语气冰冷而毋庸置疑:“盯住他。上厕所、洗澡,都必须铐着,让佣人从旁协助。上厕所时,你亲自盯着。”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陆寒星脚踝上那枚崭新的银色铁环,加重了语气:
“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第382章 莫大羞辱33
陆寒星的质问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病房凝滞的空气里:
“当时我在那个魔窟里生不如死的时候——你们秦家人在哪里?!一个个锦衣玉食,高高在上,谁曾低头看一眼阴沟里挣扎的我?!现在倒好,嫌我脏了你们的门楣,要来铐着我,管着我!”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令人心慌的释然,仿佛终于想通了某个残酷的真理:
“对啊…你们其实是恨不得我消失的,对不对?怕我活着,就是秦家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空洞的自嘲:
“我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在娘胎里就该消失的。生出来就先天不足,注定早夭,连哭都哭不出声……可为什么啊?”他抬起头,泪痕未干的眼里满是迷茫与痛苦,“为什么我偏偏要那么拼命地活?一次次从鬼门关爬回来,像野草一样烧不尽……”
强烈的懊悔扼住了他的喉咙:
“我为什么要求生?如果我当初就死在那里,对所有人都好——秦家保住了体面,不用再费尽心机看管一个耻辱的象征;看管还不够,还要戴上这该死的……”他猛地动了动右脚,绝望的看了看脚踝上的银环,铐住左手的手铐锁链哗啦作响。
“我死了,秦妄就能继续安稳地做他的秦家独宠,他当年偷换孩子的秘密再无人知晓;夏天澈也能继续心安理得地顶着秦家五少爷的名头,养尊处优……”
这些话,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秦承璋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钉在了原地。他看似坚不可摧的冷静外壳,终于被这血淋淋的事实撞出了一丝裂缝。心底深处猛地一颤——是啊,当这个孩子在地狱里挣扎求生时,那个顶替他身份的夏天澈正在秦家的庇护下享受着最优渥的生活;而那个罪魁祸首秦妄,或许正在挥霍着秦家的家财,在公司里横行霸道,无法无天。
这一刻,向来运筹帷幄的秦承璋,竟第一次,在这个遍体鳞伤的少年面前,哑口无言。
陆寒星的眼泪混着绝望与愤怒,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发出最后的控诉:“你这是剥夺人身自由!这是非法囚禁!我要告你!”
秦承璋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神里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告?你可以去试试,看哪个地方敢接你的状子。” 他向前微倾,声音压低,却带着千钧之力,“我是你哥哥,长兄如父,管教自己不成器的弟弟,天经地义,谁敢说一个不字?”
“哥哥?呵,管教?” 陆寒星有一瞬间的呆滞,随即嗤笑出声,带着满腔的讥讽,“不可能!你休想!”
这毫不掩饰的反抗似乎终于挑动了秦承璋那根名为控制的神经。他眼神一暗,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危险的、近乎残忍的兴味:“哦?骨头还挺硬。那我倒真想试一试,看看你能硬到几时。”
“秦承璋!你就是个伪君子,彻头彻尾的混蛋!” 陆寒星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口不择言地厉声骂道,“你和秦世襄根本就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狼狈为奸?” 秦承璋竟被他这用词气得笑了出来,随即语气转为训斥,“书没读几本,成语倒是乱用一气!” 一旁如铁塔般伫立的保镖阿威,肩膀几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赶紧屏住呼吸,心里却为这小少爷敢直呼老爷子和大爷大名而暗暗咋舌。
“我不姓秦!” 陆寒星哭着喊出最核心的抵抗,“秦家从来不认我,你也不是我哥哥!我不承认!所以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管不了我!”
“忘了?” 秦承璋好整以暇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掌控一切的残忍快意,“看来需要我提醒你。那天在‘云端之上’,我的助理阿诚,是不是‘取’过你几根头发?” 他刻意加重了“取”字,满意地看到陆寒星的脸色瞬间苍白,“dNA鉴定报告现在就在我保险柜里。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哈哈,你闹到天涯海角去也没用!”
“你……你个混蛋!无耻之徒!” 陆寒星气到极致,身体微微发抖,搜肠刮肚却只能找到这苍白的词汇。
秦承璋面色一沉,厉声呵斥:“你才是个目无尊长的小混蛋!谁教你的规矩,直呼自己哥哥和爷爷的大名!”
陆寒星发现自己无论是在道理、势力还是口舌上,都完全无法与这个男人抗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席卷了他,他猛地扯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用力转过身,用决绝的背影终结了这场争吵。
秦承璋看着床上那团剧烈颤抖的被子,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离去。厚重的病房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只留下满室的压抑与被子底下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啜泣声。
第383章 莫大羞辱34
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阿威粗大的手指握着铐环,稍一用力,便将那副手铐从床栏上卸下。链条拖拽着划过床沿,像陆寒星此刻骤然绷紧的神经。
还没等他从混沌的恐惧中缓过神,手铐已再次合拢,死死锁住了他纤细的手腕。金属的寒意顺着皮肤蔓延,直钻骨髓,陆寒星猛地一颤,原本压抑的啜泣瞬间失控,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你要干嘛?”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那双往日里清冽如寒星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恐与无助,像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幼兽。
阿威面无表情,那张被岁月刻满硬朗线条的脸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人的哭泣只是无关紧要的噪音。“给你洗澡,佣人都烧好水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温度,说完便俯身,无视陆寒星徒劳的挣扎,双臂穿过他的膝弯与后背,稳稳地将人横抱起来。
陆寒星的身体瞬间僵硬,随即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他太清楚这种“待遇”背后隐藏的羞辱,单薄的病号服下,皮肤上留着去不掉的伤疤,此刻被男人坚实的臂膀包裹,只觉得每一寸肌肤都在灼烧。他蜷缩着身子,把头埋在阿威的肩窝,哭声压抑而绝望,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对方深色的制服肩章。
浴室的门被推开,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牛奶香气。两个穿着统一佣人服饰的女人正站在巨大的椭圆形浴缸旁,手里拿着铜质水壶,源源不断地往浴缸里加注热水。其中一个佣人见阿威进来,立刻拿起一瓶未开封的鲜牛奶,拧开瓶盖,将乳白色的液体缓缓倒入水中,牛奶与热水交融,泛起细密的涟漪,氤氲出朦胧的白汽。
阿威将陆寒星轻轻放在冰凉的马桶盖上,陆寒星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阿威没有多余的动作,解开他的手铐,然后伸手,褪去他身上那件宽大的病号服。布料滑落的瞬间,陆寒星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本能地想要蜷缩,却被阿威按住肩膀,动弹不得。裸露的肌肤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病态的苍白,新旧交错的伤痕清晰可见,像一幅破碎的画卷,触目惊心。
“别碰我…我自己洗…”陆寒星哽咽着哀求,声音细若蚊蚋,却被阿威直接无视。他再次将陆寒星抱起,大步走向浴缸,轻轻将人放入温热的水中。水花溅起,打湿了他的裤脚,阿威却毫不在意,转身拿起一旁备用的手铐,将陆寒星的双手分别铐在了浴缸两侧的金属扶手上。
手腕被固定,身体浸泡在温热的牛奶水中,陆寒星却只觉得窒息。他低着头,肩膀不停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密闭的浴室里回荡,带着无法言说的屈辱与恐惧,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胸腔的隐痛。
一个佣人端着木质澡盆走过来,里面放着柔软的毛巾和香皂。她蹲在浴缸边,小心翼翼地拿起毛巾,蘸了温水,轻轻擦拭着陆寒星的手臂。那动作不算粗鲁,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柔,却让陆寒星更加抗拒,他偏过头,闭上眼,泪水却依旧顺着眼角滑落,滴入水中,无声无息地消散。
热水渐渐没过胸口,温润的触感包裹着冰凉的身体,驱散了些许寒意。或许是暖意太过诱人,或许是哭久了力气耗尽,陆寒星的哭声渐渐变小,只剩下偶尔的抽噎,肩膀的颤抖也平缓了许多。他微微放松了身体,任由热水漫过肩头,紧绷的脊背缓缓舒展了些许,只是那双被铐住的手,依旧紧紧攥着拳头。
另一个佣人拿着一瓶进口洗发水走过来,挤出适量的膏体在手心,揉搓出丰富的泡沫后,轻轻抚上陆寒星的黑发。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穿过发丝,仔细地清洗着每一寸发根,白色的泡沫堆积在头顶,像一团蓬松的云朵。陆寒星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脸色在水汽的映衬下,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浴室门口,阿威背靠着门框,双手抱胸,锐利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浴缸里的人,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他的眼神冰冷而警惕,仿佛在监视一件易碎却必须时刻掌控的物品,整个浴室里,除了水声与偶尔的抽噎,只剩下他沉重而规律的呼吸声,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陆寒星牢牢困在这片看似温暖,实则冰冷的囚笼之中。
第384章 莫大羞辱35
不多时,佣人已细致地服侍陆寒星洗完了澡,冲去了泪痕与疲惫,却冲不散眉宇间笼罩的屈辱与黯淡。阿威走上前,他身形魁梧,动作却带着经年训练形成的、与外表不符的稳态,轻松地将那清瘦许多的身体打横抱起,放回宽大的病床上。
湿气氤氲的头发被柔软毛巾吸干,换上洁净而宽松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微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不适的清醒。接着,阿威拿起一旁干净的白色棉袜,小心地为他套上。当袜子缓缓拉过脚踝时,那枚新戴上的银色细铁,冰凉而坚硬。阿威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如常地将袜筒拉好,掩盖住了那个象征着绝对控制与无处可逃的小小金属环,仿佛它从未存在,又或者,试图让它从视觉上暂时消失。
“咔哒”一声轻响,手铐再次锁住了他的左手腕,将他与这张床、紧密相连。阿威为他拉上轻软的被子,仔细掖好被角,动作规范得像完成一套固定程序。察觉到少年沐浴后肌肤泛着的微凉,他拿起遥控器,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驱散病房里过分的清冷。最后,“啪”的一声轻响,顶灯熄灭,只留墙角一盏光线昏蒙的夜灯,在黑暗中晕开一小圈模糊的光影,将陆寒星蜷缩的身影勾勒得更加孤单。
精疲力竭的陆寒星,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套,最终还是在极度的情绪消耗与身体疲惫中,带着未干的泪痕,沉沉睡去,只是那睡颜依旧紧蹙,显然并不安稳。
阿威沉默地看着他似乎睡着了,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确保锁舌扣合的声音降到最低。他转向客厅里轮值的两名同伴,压低声音,简洁地吩咐:“看好了,有任何动静立刻通知。” 得到肯定的回应后,他才转身走向与病房相连的、供贴身保镖休息的小套间,另一个伙伴正在里面等待换班休息。阿威轻轻合上门,将病房的寂静与客厅的警戒一同关在门外,短暂地卸下了片刻的重担!
秦家别墅
秦承璋回到秦家别墅时,已是夜色深沉。奢华宽敞的客厅里灯火通明,他的三个弟弟——秦耀辰、秦冠屿和秦弘渊竟都还未休息,显然是在等他回来。
秦承璋刚脱下外套,性子最急的秦冠屿便从沙发上探过身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大哥,医院那个小混蛋怎么样了?没把自己作死吧?”
秦承璋松了松领带,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精神好得很,把我从头到脚骂了一顿,说我是小人、伪君子。”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笑话,“我都觉得可笑。”
“哎呦?” 秦冠屿眉毛一挑,来了兴致,“长能耐了!敢指着鼻子骂大哥你?下回我去会会他,看他的骨头是不是跟他的嘴一样硬!”
“行啊,给你这个表现的机会。” 秦承璋端起佣人递上的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深沉,“我看他那头发又长长了,刘海快遮住眼睛,碍事。下回你把理发师和裁缝一起带过去,把他那身乱七八糟的行头都给我处理干净。”
一旁安静坐着的秦耀辰闻言,轻轻蹙眉,他身体似乎有些单薄,裹在柔软的羊绒毯里,声音温和带着些许困惑:“他确实是有些…奇怪。以前就是这样,总留着那么长的刘海,死死遮住眉眼,像是怕见光一样。我们秦家血脉,哪个不是昂首挺胸、自信满满?偏他……那天在高奢街给他置办行头,他那副不情愿的样子,仿佛我们要害他。”
“还能因为什么?” 秦冠屿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从小在那种地方长大,被人欺负怕了呗!缩头乌龟当惯了!没事,等事情平息了,多摔打几次,慢慢就‘扳’过来了!”
秦耀辰脸上掠过一丝不忍,轻声问:“大哥,爷爷……之后会不会把他送走?”
秦承璋抿了口茶,目光掠过水晶吊灯投下的光晕,语气平淡:“不好说。要看老爷子的决定,也要看……他值不值得留下。”
秦耀辰闻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秦承璋将目光转向他,语气放缓了些:“四弟,你的病好些了吗?”
秦耀辰有些恹恹地揉了揉额角:“还那样,反反复复的。心里装着事,连练琴都没心思了。”
秦承璋伸手,安抚性地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你已经是最年轻的音乐家了,少练几天不碍事,身体要紧。”
说完,他转向另一边始终沉默看着报纸的秦弘渊。秦弘渊周身气场冷硬,即便是坐在家里,脊背也挺得笔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军刀。
“二弟,”秦承璋开口,“过几天老宅那边的家族会议,还得你亲自出马,监督那小滑头过去。他对此十分抗拒,情绪很容易激动。他向来……比较怕你。”
秦弘渊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杯中澄亮的茶汤,翻过一页财经报纸,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好的,我亲自押他去。会带上保镖,还有十几名得力的打手。”
秦冠屿一听,乐了,唯恐天下不乱地笑道:“哈哈!这小子真是野性难驯,看来大哥你以后有的忙了!这可是个‘好差事’啊!”
秦承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想到陆寒星那倔强又绝望的眼神,以及未来可能源源不断的麻烦,心头一阵烦闷,面容彻底黑了下去。
第385章 莫大羞辱36
翌日上午十点,阳光透过医院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洒下明净的光斑。秦冠屿一身挺括的西装,身后跟着一位提着精致工具箱的理发师和一位带着软尺样布的裁缝,准时出现在了仁爱医院16层的VIp病房区。
走廊寂静,唯有几人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板上回响。他在一扇紧闭的病房门前停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病房内光线充足,消毒水的味道里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陆寒星身上的清冽气息。秦冠屿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张宽大的病床——以及那个被禁锢在床上的少年。
陆寒星裹着纯白的被子,侧躺着,身形在被子下显得有些单薄。他那头总是桀骜不驯的黑发此刻乱蓬蓬地堆在枕头上,几缕碎发遮住了前额,而靠近脸颊的枕面上,依稀可见一小片已经干涸、微微发硬的深色痕迹,那是昨夜失控情绪留下的泪渍,无声地诉说着他的狼狈与委屈。
他似乎无聊到了极点,正用自由的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将左手腕牢牢锁在冰冷金属床栏上的手铐。金属环扣与栏杆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秦冠屿见到此情此景,不由朗声大笑,带着几分戏谑扬声道:“小混蛋!三哥来看看你!”
陆寒星闻声猛地转过头。多日不见,他的脸颊似乎清瘦了些,衬得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更大,只是此刻那双眼里没有风情,只有满满的警惕与不驯。他看清来人,立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尖刻:“别,我可高攀不起。我和你们秦家早就没关系了!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弟弟’的?” 他刻意加重了“弟弟”两个字,充满了讽刺。
秦冠屿浑不在意地踱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容依旧:“怎么对待你了?这还不是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之前胆大包天绑架秦妄,家里都没认真跟你计较,你还想怎么样?”
“那是秦妄他活该!”陆寒星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狗,瞬间炸毛,声音也拔高了些,“哼,你们秦家人就会来阴的!给我戴这破玩意儿!” 说着,他猛地从被子里伸出右腿,用力绷直脚尖,只见纯棉的白色袜子脚踝处,明显地鼓起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与袜子的柔软质地格格不入。
秦冠屿挑眉,笑容里带着了然的得意:“哦,定位环啊。谁让你这小混蛋本事大,又是个十足的小滑头呢?不这样,怎么防着你跑了?”
“我就跑!有本事你们就一直锁着我!只要放开我,我肯定跑!” 陆寒星气得胸口起伏,狠狠瞪着秦冠屿,像是要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好啊,你尽管跑试试。” 秦冠屿俯下身,凑近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这个小玩意儿,会实时把你的精确位置发送到每一个秦家人的手机里。天涯海角,你跑到哪儿,我们都能把你抓回来。你大可以试试,看是你陆寒星的腿快,还是秦家的手段快。”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陆寒星的怒火,他猛地挣动了一下左手,手铐与床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们秦家人无耻!还整天骂我上不了台面!我看你,还有秦承璋、秦世襄,根本就是蛇鼠一窝!一丘之貉!”
秦冠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冷意:“陆寒星,你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直呼长辈大名?看来是以前欠的管教太多,今天三哥我得替你补上这一课了!”
他话音未落,右手已经抬起,作势便要朝陆寒星那张写满了倔强的脸上挥去。病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紧张感一触即发。
秦冠屿眼底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扬起的手掌带着破空的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看就要狠狠甩在陆寒星脸上。陆寒星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下一秒却像被点燃的炮仗,积压的委屈与绝望瞬间冲破防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水混着脸上未干的泪痕滚落,他梗着脖子,声音嘶哑又带着破罐破摔的惨烈:“你打啊!尽管打!你和秦承璋没一个好东西,索性把我脸打烂算了!反正我这种人,早就没脸见人了!”
那哭声尖锐又绝望,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扎进秦冠屿心里。他扬起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指腹还残留着即将触碰到皮肉的触感,胸腔里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崩溃搅得七零八落。他盯着陆寒星那张布满泪痕、却依旧倔强仰着的脸,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恶狠狠地啐了一声:“你这个小混球!真是欠收拾!打你脸便宜你了,我打别的地方!”
话音未落,秦冠屿俯身,一只手铁钳般扣住陆寒星的肩膀,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陆寒星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得他动弹不得,秦冠屿身上那股属于秦家人独有的、带着压迫感的气场像一张网,将他牢牢笼罩。他想挣扎,想推开眼前的人,可四肢百骸仿佛被无形的枷锁困住,秦冠屿身上的血脉压制让他连反抗的念头都变得微弱,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
这时他才猛然想起,自己的手腕还被冰冷的手铐死死锁在床头的栏杆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无论他怎么躲闪,身体都被牢牢固定在这张床上,连一丝逃离的可能都没有。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啜泣,肩膀微微耸动着。
秦冠屿显然没打算心软,他粗暴地掀开陆寒星身上盖着的厚被。不等陆寒星反应过来,他已经再次按住那不断扭动的身体,紧接着,“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陆寒星浑身一震,疼痛感瞬间从屁股蔓延开来,带着火辣辣的灼热。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再发出更大的声音,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手铐在栏杆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这场凌辱。秦冠屿的手掌带着十足的力道,一下又一下地落在那片柔软的肌肤上,伴随着少年压抑的抽气声,房间里只剩下清脆的拍打声、少年的啜泣声。
第386章 莫大羞辱37
秦冠屿力道十足,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陆寒星终究还是个半大少年,生理性的泪水瞬间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呜咽声轻易泄出。可终究还是没完全忍住,带着哭腔的骂声破口而出:“秦冠屿你个坏蛋!你个大混蛋!嘶——疼死了!”
看着他那副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汪汪却还要强撑凶狠的模样,秦冠屿气笑了,停了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服了没?乖乖说句‘三哥我以后守秦家的规矩’。”
“我就不服!就不服!有本事你打死我啊!” 陆寒星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合着屈辱和愤怒,他口不择言地喊出了更深层的羞耻,“我都被……都被你们看光了!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缅北黑市被当做货物拍卖,他衣不蔽体的站在展台上,秦家人应该全都看到了,这在他心里积攒了难以言说的羞愤。
秦冠屿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大笑:“哈哈哈!你个小混蛋,原来还知道害羞?还惦记着被看光的事儿?” 他故意用调侃的目光上下扫视着蜷缩起来的陆寒星。
陆寒星被他笑得无地自容,整张脸连同耳朵尖都红透了,羞愤欲绝地把脸狠狠埋进了枕头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嘲笑和目光,身体因抽泣而轻轻颤抖。
秦冠屿自己手心也隐隐发麻,他甩了甩手,喘了口气,看着床上那个把自己团成一团、浑身是刺的小家伙,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个小鬼头,骨头怎么这么硬!打你比我打一场拳还累!” 他决定暂时休战,扬声让门外等候的人准备餐点,然后对床上那一团说:“先起来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才有力气继续跟我倔。吃完给你剪头,再让裁缝给你量尺寸,给你做套春装家族制服,好去老宅开会。”
一听到“剪头”两个字,陆寒星像是被触动了最敏感的神经,猛地从枕头里抬起泪痕交错的脸,激烈反抗:“我不剪!我就喜欢这样!” 他用力甩了甩额前过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长长的刘海能保护我!你们谁也别想动!” 这刘海仿佛是他最后的面具和铠甲。
秦冠屿皱眉,伸手粗鲁地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因为哭泣而更加湿润明亮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挑剔:“难看死了!你看看秦家哪个男孩子像你这样?畏畏缩缩,把自己藏在头发后面,像什么样子!简直是在丢秦家的脸!”
“对!我就是给你们秦家丢脸了!” 陆寒星抓住他的话柄,趁机发作,用力想抽回被握住的手腕,“既然我这么丢人,那就放我走啊!赶紧把这个破环给我卸了!” 他再次踢了踢右腿,强调那个定位环的存在。
秦冠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之前的戏谑和无奈一扫而空,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不可能!想都别想!我告诉你陆寒星,那个环,除非你死了,否则这辈子都别想卸下来!你生是秦家的人,死了……那也是秦家的鬼。”
最后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彻底熄灭了陆寒星心中微弱的希望之火。他死死地瞪了秦冠屿几秒钟,然后猛地扭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他,肩膀因为压抑的怒气和不甘而微微耸动,彻底不再理会这个专制又可恶的“三哥”。病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丰盛的午餐被一样样端进病房,顷刻间,浓郁的香气便霸道地驱散了原本萦绕的消毒水味道。色泽油亮的红烧肉在白瓷碗中微微颤动,果真如秦冠屿所形容的那般,呈现出诱人的果冻质地;硕大的肘子炖得酥烂,深色的酱汁缓缓流淌;土豆牛腩咕冒着热气,菠菜丸子汤清鲜诱人,还有那摆盘精致的烤鸭,焦糖色的鸭皮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秦冠屿毫不客气地在特意搬进来的小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他故意吃得很响,每一口都伴随着满足的咀嚼声和夸张的赞叹:“吧唧……嗯!啊——这大肘子,炖得真是火候到位,嫩而不散,配上这京都特制的酱料,咸香回甘,简直不要太美味啊!” 他夹起一块颤巍巍、琥珀色的红烧肉,精准地放入口中,眯起眼,“嚯!这红烧肉,绝了!真跟果冻一样,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这汤汁拌上米饭,神仙来了都不换!”
他又熟练地卷起一片烤鸭,鸭皮酥脆,鸭肉细嫩,蘸上甜面酱,配上葱丝黄瓜,塞了满满一嘴,含糊不清地继续炫耀:“唔…这烤鸭,地道!鸭皮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卷上这小饼,香透了顶了!”
他端起鲜榨的橙汁,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故意朝着病床的方向,晃着杯子,发出满足的嗞嗞声,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嗞——嗞——清爽解腻!哎呀,可惜啊,这美味佳肴,这冰镇果汁,某个不听话的小朋友,今天怕是没福气享受喽!”
病床上,陆寒星依旧固执地背对着餐桌方向侧躺着,紧紧闭着眼睛,试图屏蔽这一切。然而,人的本能岂是那么容易对抗的?那无孔不入的香气像是有形的钩子,不断撩拨着他的嗅觉和味蕾。他不受控制地分泌着口水,喉咙艰难地滚动着,因为侧躺的姿势,一丝不争气的晶莹甚至悄悄从嘴角滑落,洇湿了枕头上早已干涸的泪渍旁边。更让他无地自容的是,空荡荡的胃袋发出了响亮的“咕噜噜——”的抗议声,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守在门口的保镖虽然训练有素,极力绷着脸,但微微抽动的嘴角和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还是泄露了他们看戏的心情。而坐在沙发上的理发师和裁缝,则从容得多,他们端着温热的茶,低眉浅笑,显然对这种“管教”孩子的戏码见怪不怪,只觉得这倔强少年强忍食欲的模样颇有几分趣致。
秦冠屿将陆寒星那细微的吞咽声、肚子咕噜噜的叫声,以及那僵硬背影透露出的强撑姿态尽收眼底。他得意地扬起眉毛,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爆发出一阵洪亮而畅快的大笑:“哈哈哈!小混蛋,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第387章 莫大羞辱38
陆寒星的意志力在那阵阵袭来的诱人肉香和米饭热气中彻底土崩瓦解。胃里像是养了一群鸽子,咕噜咕噜的鸣叫此起彼伏,宣告着投降。他偷偷用病号服的袖子蹭掉嘴角不争气的湿意,内心天人交战。最终,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傲气。
他猛地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羞愤的红晕,对着吃得正香的秦冠屿吼道:“秦冠屿!你出去吃!16层这么多空房间,你非挤在我这里,你就是故意的!欺负人是不是?”
秦冠屿正好吸溜进一块裹满汤汁、颤巍巍的红烧肉,慢条斯理地嚼着,享受地眯起眼,然后才施舍般地看向炸毛的小狗,坦然承认:“对啊!” 他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笑容,“就是欺负你,怎么样?”
陆寒星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无赖样噎得差点背过气,但空瘪的胃袋在不断抽搐提醒他——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愤愤地想着,先吃饱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这个大坏蛋继续斗!于是,他梗着脖子,用尽最后一点气势骂道:“秦冠屿你个大坏蛋!”
这句毫无杀伤力的骂声听在秦冠屿耳里,更像是撒娇。他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心情大好地指着陆寒星,对旁边人道:“瞧见没?嘴硬心软的小家伙!”
陆寒星气得脖子一偏,重重地“哼”了一声,用后脑勺表达最后的抗议。
秦冠屿笑够了,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吩咐道:“阿威,把五少爷弄过来,到我这边来。把他拷到餐椅上吃,让他安分点。”
“是,三爷!” 阿威应声上前,拿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将陆寒星左手锁在病床栏杆上的手铐。
束缚刚一解除,早已等候在侧的两名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架住陆寒星的胳膊。自从上次这位看似软萌的五少爷企图跳楼,还跟他们过了几招,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和格斗技巧后,所有保镖都收起了轻视之心。他们现在深知,这位小少爷是个带刺的小刺猬,稍有不慎就会被扎伤,因此看管得愈发严密,动作间充满了不容挣脱的力量感。
陆寒星几乎是被半押送着带到了餐桌旁,被用力按在了秦冠屿对面的餐椅上。还没等他坐稳,“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冰冷的触感再次传来——他的左手腕被阿威利落地铐在了坚固的实木餐椅扶手上。
这下,他活动的范围仅限于面前的餐盘了。
一名佣人立刻安静地上前,开始为这位被禁锢的五少爷布菜。红烧肉、肘子肉、土豆牛腩、烤鸭卷……每一样都散发着令他灵魂都在颤抖的香气,被仔细地放入他面前的餐盘里。美食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可手腕上那圈冰冷的金属,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既是享用佳肴的五少爷,也是秦家掌中之物。他盯着盘子,眼神复杂,挣扎在极度的饥饿与巨大的屈辱之间。
手铐的限制并不能影响陆寒星进食的速度。一旦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便不再扭捏,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佣人安静而迅速地将他盯着的肉菜夹到他面前的餐盘里,很快盘子就堆成了小山。他埋头苦吃,与餐桌对面慢条斯理、姿态优雅,连用餐巾擦嘴都透着规矩的秦冠屿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秦冠屿看着他这毫无章法的吃相,眉头越皱越紧。只见陆寒星嘴角沾着亮晶晶的酱汁和一两颗白米饭粒,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仓鼠,咀嚼时不可避免地发出些微声响——这一切,都与秦家世代熏陶、要求细嚼慢咽、食不言寝不语的“书香门第”礼仪规范大相径庭。
他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陆寒星!你这吃相,真得好好板一板了!像什么样子!”
陆寒星正啃肘子啃得欢,被他一训,叛逆心立刻冒头。他费力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嘴巴还油汪汪的,就嘟嘟囔囔地顶了回去:“不用你们秦家人假好心!看不起我这底层人的粗鲁吃相是吧?那正好,放我走啊!我高攀不起你们这高门大户的规矩!” 他说着,还故意用力咂巴了一下嘴。
“你!” 秦冠屿被他这混不吝的态度顶得火起,怒极反笑,“小混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敢顶嘴!”
陆寒星哼了一声,懒得再跟他做口舌之争,仰起头,“咕咚咕咚”将杯中剩余的冰镇橙汁一饮而尽。香甜冰凉的果汁瞬间抚慰了被饭菜噎住的喉咙,也带来一阵透心的舒爽。饱腹的满足感暂时驱散了所有阴霾,他竟忘了自己被铐在椅子上的狼狈,也忘了周遭监视的目光,下意识地咂咂嘴,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两颗小巧的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显得甜美又无害,与方才那个张牙舞爪的小刺猬判若两人。
酒足饭饱,佣人上前利落地撤走所有餐具,病房恢复了之前的整洁,也带走了那短暂的人间烟火气。
秦冠屿用湿毛巾擦了擦手,好整以暇地看向陆寒星,宣布了下一个议程:“好了,饭也吃完了,该办正事了。理发师,过来给他剪头。”
刚才还一脸满足的陆寒星瞬间炸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不要!我不剪!说了不剪!”
“由不得你胡闹!必须剪!” 秦冠屿语气严厉,没有丝毫商量余地,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保镖。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一步,准备强制执行。
眼看反抗无效,陆寒星眼珠飞快一转,捂着肚子,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哎哟!我……我要上厕所!憋不住了!”
秦冠屿岂会看不出他的小把戏,不耐烦地挥挥手:“事真多!快去!阿威,你带他去,看着他上!”
“是,三爷!” 阿威应声,拿出钥匙再次打开了将陆寒星左手铐在餐椅上的手铐。
然而,束缚解除并不代表自由。陆寒星刚站起身,两名训练有素的保镖立刻一左一右钳制住他的胳膊,力道之大让他根本无法挣脱。紧接着,阿威动作娴熟地将他的双手粗暴地反拧到身后,“咔哒”一声脆响——冰冷的手铐再次锁紧,这一次,是将他的双腕牢牢禁锢在背后。
“走!” 保镖没有丝毫客气,押着双手被反铐、行动受限的陆寒星,像是押解重犯一样,将他带向了病房内自带的独立洗手间。这看似合理的生理需求,在绝对的掌控和防备下,也变成了一场充满屈辱的流程。
第388章 莫大羞辱39
陆寒星被两名保镖一左一右牢牢架着胳膊,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请”进了洗手间。阿威面无表情地跟了进去,反手关上门,留下两名保镖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门外。
逼仄的空间让气氛更加压抑。阿威没有任何废话,伸手就要去解陆寒星的病号服裤带。陆寒星浑身一激灵,像被电流打过,猛地扭身躲闪,羞愤交加地低吼:“你干什么!别碰我!”
阿威的手停在半空,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五少爷,你不是要尿尿吗?不脱裤子怎么尿?”
“你松开我!我自己来!” 陆寒星挣扎着,被反铐在背后的手腕因为用力而磨得生疼。
“不行。” 阿威断然拒绝,眼神里透着看穿一切的冷静,“你这个小滑头,一松开还不知道要闹什么幺蛾子,万一真想跑呢?赶紧的,别磨蹭!” 他说着,不再给陆寒星抗议的机会,利落地一把掀开马桶盖,然后不由分说地扯下了陆寒星的裤子,动作娴熟得像处理一件日常公务。
下身一凉,陆寒星的脸瞬间红得要滴血,屈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别看!”
阿威甚至懒得抬眼,一边扶着他对准马桶,一边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出更让陆寒星无地自容的话:“我都不是第一次这么跟着你上厕所了。从你闹绝食那会儿开始,哪次不是这样?看都看够了,五少爷就别矫情了。”
陆寒星:“……” 他彻底哑火,所有的挣扎和羞愤在对方这种公事公办的“坦诚”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只能死死咬住下唇,闭上眼睛,试图屏蔽这令人崩溃的现实。
一阵尴尬的水流声过后,阿威迅速帮他把裤子提好,按下了冲水开关。哗啦啦的水声暂时打破了洗手间里凝固的空气。
“背过身去,洗手。” 阿威命令道。
陆寒星木然地转过身。阿威拧开水龙头,细心地调到温水档,温热的水流冲刷着他被反铐住的双手。阿威甚至还挤了点洗手液,帮他搓出泡沫,再冲净,最后拿起一旁干净的毛巾,仔细替他擦干每一根手指,动作机械却细致,仿佛在完成一项既定程序。
做完这一切,打开了洗手间的门。
门外等候的保镖立刻上前,重新一左一右钳制住他,将他押往里边的更衣室。
更衣室里,秦冠屿早已好整以暇地坐在中央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将开幕的好戏。他一眼就看到被押进来的陆寒星,那张小脸气得通红,嘴唇撅得老高,几乎能挂住一个油瓶。
秦冠屿顿时乐不可支,放下茶杯,指着他的嘴哈哈大笑:“哎呦喂!看看我们五少爷这嘴撅的,啧啧,真能挂上个酱油瓶了!这是跟谁怄气呢?”
陆寒星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用后脑勺表达无声的抗议。
他被押到梳妆台前,那里已经摆好了理发用的椅子和工具。一看这阵仗,陆寒星的倔强劲又上来了,他死死钉在原地,就是不肯坐下。
“我就不坐!就不剪!” 他梗着脖子,声音因为气愤而有些发颤。
“你这小鬼头,怎么这么犟!” 秦冠屿的耐心在一点点消耗。
保镖可不管他愿不愿意,两人同时用力,强行将他按在了理发椅上。陆寒星刚被按下去,就像屁股底下有弹簧一样,猛地又要站起来,身体扭动挣扎。
一旁的理发师胡师傅拿着围布,有些无从下手。陆寒星的脑袋像个不听话的拨浪鼓,不停地左右摇晃,躲避着任何可能靠近他的理发工具。
“有完没完!” 秦冠屿终于没了耐心,眉头紧皱,语气变得严厉而冰冷,他朝阿威使了个眼色。
阿威会意,立刻从随身携带的装备包里拿出了一卷结实的绳子和一个皮革制成的脖套用来固定头部。
秦冠屿没好气地一挥手,下了最终命令:“绑上!别耽误时间!”
“是!”
保镖和阿威一起动手。绳子迅速缠绕过陆寒星的胸腹和椅背,将他的上身牢牢固定住。接着,他的脚踝也被分别绑在了椅子腿上。最后,那个皮质的脖套套上了他纤细的脖子,调整松紧后,将他不断晃动的脑袋也强制性地固定在了椅背上。
此刻的陆寒星,除了眼珠还能转动,嘴巴还能骂人,全身都被禁锢得动弹不得。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鼓着腮帮子,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喷着火,活像一只被抢了心爱松果、愤怒却又无能为力的小松鼠。
他这副狼狈又可爱的模样,逗得秦冠屿、理发师甚至旁边的保镖都忍俊不禁,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秦冠屿笑够了,重新端起茶杯,对理发师示意道:“胡师傅,开始吧。该怎么剪就怎么剪,利索点。”
胡师傅连忙点头,拿起剪刀和梳子,向着那颗被固定住的、布满桀骜不驯刘海的脑袋伸了过去。冰冷的金属触感贴上额角,陆寒星闭上了眼睛。
第389章 莫大羞辱40
胡师傅不愧是秦家御用的老师傅,手法精准利落。陆寒星的发质极好,乌黑柔软,正是秦家血脉标志性的浓密黑发。剪刀在他手中飞舞,伴随着“咔嚓”声,过长的、曾被视为“保护壳”的黑发簌簌落下。胡师傅动作极快,不仅修短了整体长度,更将那厚重的刘海精心修剪,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少年一直被隐藏的眉眼和光洁饱满的额头。
刹那间,那张原本被头发遮掩了几分的小脸,仿佛被擦去了尘埃的明珠,彻底显露出来。眉眼干净俊秀,鼻梁挺翘,即使此刻撅着嘴、满脸不情愿,也难掩其天生的好样貌。
一旁的佣人立刻上前,用柔软的海绵轻轻擦拭陆寒星脸上和脖颈间的碎发。胡师傅则拿起吹风机,调至温和的风力,仔细吹走残留的发屑,并稍稍打理了一下新发型。
“三少爷,剪好了。”胡师傅放下工具,满意地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转向秦冠屿,“您看,清清爽爽,精精神神的多好!等过两天回老宅开会前,我再过来给五少爷吹整一下,保证妥帖。”
秦冠屿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陆寒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随即笑道:“麻烦你了,胡师傅。请先去客厅稍坐休息,一会儿我让人送你们一起回去。”
“好的,三少爷。”胡师傅恭敬地退下。
秦冠屿踱步到还被牢牢绑在椅子上的陆寒星面前,俯身打量着他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你看,这样多好!整个人都亮堂了!早就该这样板板你这邋遢毛病!”
陆寒星能活动的只有嘴和眼睛,他气呼呼地瞪着秦冠屿,从鼻子里哼出极大的声响:“哼!好个屁!丑死了!”
“你个小鬼头,嘴硬!”秦冠屿笑骂一句,对阿威挥挥手,“给他松绑吧。”
阿威上前,利落地解开束缚。刚一获得自由,陆寒星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用力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然后冲着秦冠屿一字一顿地大声宣告:“我—不—去—老—宅—开—会!”
话音未落,他瞅准空档,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转身就往客厅方向冲去!
“哎!你个小鬼!给我站住!”秦冠屿没料到他刚松绑就来这一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旁边的阿威却显得很镇定,开口道:“三少爷勿恼,他的双手还被反铐呢,跑不远。” 随即,他朝另外三个手下使了个眼色,“去,把五少爷‘请’回来。”
陆寒星一阵风似的冲进病房客厅,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的王裁缝被他吓了一跳,两人打了个照面。陆寒星意识到自己双手还被铐着,根本没法灵活行动,更别说逃跑了,气得他在原地直跺脚。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三名保镖已经迅速围了上来,轻易地将他制住,就在他那张病床前把他逮了个正着。
“五少爷,您还是安分点吧。”保镖的声音带着无奈。
“我不去!我就不去老宅!”陆寒星扭动着身体,做着无用的挣扎。
这时秦冠屿也沉着脸走了过来,语气不容置疑:“你必须去!这是家里的决定,由不得你胡闹!”
两个保镖将他带到客厅中央,准备让王裁缝量尺寸。可陆寒星一直扭来扭去,极度不配合,王裁缝拿着软尺,根本无从下手。
秦冠屿眯起眼睛,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冷笑道:“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厉害了!让你尝尝这定位环的真正用处!”
说着,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调出一个界面,上面赫然有一个醒目的红色“x”按钮。他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嗞——!”
一股微弱却极其尖锐的电流瞬间从陆寒星右脚踝的定位环上释放出来,并不剧烈的疼痛,却带着强烈的麻痹感和神经震颤,让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挣扎、甚至骂声都戛然而止,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哈哈哈!”看到陆寒星这副仿佛被定格的模样,秦冠屿得意地大笑起来。
趁着陆寒星被电流麻痹无法反抗,阿威解开了反铐他双手的手铐,又将他的左手铐在了旁边坚固的病床栏杆上。两名保镖一左一右扶住还有些发软的他,让他站直。
“王裁缝,现在可以了。”秦冠屿收起手机,吩咐道。
王裁缝这才赶紧上前,拿起软尺,快速而精准地在陆寒星身上测量起来——肩宽、臂长、胸围、腰围、裤长……记录着制作新衣所需的数据。
量完后,王裁缝将数据仔细记在小本子上,转头对秦冠屿说:“三少爷,数据都记好了,三天后就能把衣服做好送来。”
“多谢王裁缝。”秦冠屿点点头。
他随即吩咐自己的保镖:“你们其中一个,开车送胡师傅和王裁缝回去。”
“是,三爷!”一名保镖立刻应声。
这时,陆寒星身上那股强烈的麻痹感才渐渐消退,身体恢复了控制。他微微颤抖着,带着惊惧和难以置信的语气问:“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秦冠屿晃了晃手中的手机,脸上满是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这就是你不老实的惩罚!看见这个红叉了吗?只要我一按,微弱的电流就会通过你脚上的定位环传到你的身体里。不会伤害你,但足够让你乖乖听话,动弹不得!哈哈哈!顺便告诉你,这个控制权限,每个秦家人的手机上都有哦!”
陆寒星听完,气得浑身发抖,被铐住的左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骂声:“你们……你们秦家人真无耻!太卑鄙了!”
第390章 再次老宅会议1
秦家别墅
秦冠屿风尘仆仆地回到秦家别墅,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他脱下那件质感高级的灰色羊绒大衣,随手将熨帖的西服外套搭在客厅中央那套奢华欧式沙发的扶手上。
客厅里暖意融融,茶香袅袅。大哥秦承璋和二哥秦弘渊正惬意地坐在沙发上品茶闲聊,见他回来,秦承璋端起茶杯,微笑着问:“怎么样?那小滑头不老实吧?”
秦冠屿闻言,立刻哈哈大笑起来,旅途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当然不老实!好说歹说就是不剪头,还非得找借口要上厕所,想溜。被保镖押着按在椅子上了还不安分,扭来扭去。”他边说边摇头,眼里满是戏谑,“后来我没耐性了,直接吩咐阿威用绳子把他结结实实地绑在椅子上剪的头!你们是没看见,那小脸气得,通红通红的!”
“呲——” 一向不苟言笑的二哥秦弘渊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秦冠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秦弘渊,笑得更加夸张:“哈哈哈!快看!连二哥都挺不住了!”
秦承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他脾气大的很!二弟,下周那个会你带人去,可得整住他,压住这个小混蛋!那天参加会议的家人可是上千人!绝不能让他丢了我们秦家的脸面!”
秦弘渊收敛了笑意,沉稳地点点头:“我知道轻重。已经叫了秦慕和秦奋,到时候一起押着他去。有血脉压制在,他再混,也不敢真对自家人动手。”
秦冠屿幸灾乐祸地拍手:“这小混蛋就是不能老老实实的,非得自讨苦吃!这下要吃苦头喽!”
秦承璋也跟着笑了起来,带着点无奈:“可不是,上次气得我实在没忍住,打了他!我都好久没亲自动手打人了!”
秦冠屿惊讶地挑眉,凑近了些:“哦?大哥你也打了他?”
“是啊,”秦承璋似乎回想起来还觉得有些好笑,“扇了他的脸,也打了他的屁股!”
秦冠屿顿时笑得直不起腰,几乎要喘不上气:“哎呦喂!我也打了他屁股!他那反应真是笑死我了!又羞又怒,嗷嗷叫!后来还有更逗的,剪完头发,脸都气红了,跟熟透的红苹果似的!”
秦弘渊被勾起了兴趣,追问道:“后来怎么了?”
秦冠屿绘声绘色地继续讲述:“我吩咐保镖把他绑在椅子上剪的头发嘛,哪里知道刚一剪完,绳子才松开,那小鬼就像屁股底下装了火箭,‘噌’地一下就往外跑!跟个受惊的兔子一样,都跳起来了!那速度,绝了!”
秦承璋惊讶地张了张嘴:“啊?!这都让他跑了?”
秦冠屿得意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安抚道:“大哥放心!我早有准备。绑在椅子上之前,阿威就已经用手铐把他反铐住了!他跑不远!”
秦弘渊眼中流露出佩服的神色:“阿威不愧是爷爷身边出来的人,身手高得没得说,心思还如此缜密!”
秦冠屿深以为然地点头:“可不,反正我肯定不是阿威的对手。”
秦承璋笑着啜了口茶,饶有兴致地问:“那后来呢?手铐都铐住了,你是怎么把这炸了毛的小混蛋彻底制住的?” 他想象着那个混乱又滑稽的场面,十分好奇弟弟用了什么手段平息了这场“叛乱”。
秦冠屿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得意和促狭的笑容,他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独家秘诀:
秦承璋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既好奇又觉得好笑的神情,追问道:“后来呢?手铐都铐住了,你是怎么把这炸了毛的小混蛋彻底制住的?” 他实在想不出,在那小混蛋激烈反抗的情况下,三弟用了什么立竿见影的办法。
秦冠屿脸上那抹得意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冷酷的意味。他慢条斯理地从西装裤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轻点几下,仿佛在展示什么有趣的玩具。
“后来啊,”他拖长了调子,眼神里闪烁着掌控一切的光芒,“我没办法,只好打开手机,点开了那个……控制应用的界面。”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然后重重地按了下去,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按了那个红色的‘x’按钮。”
他话音落下,仿佛有无形的电流随着他的话语穿透空气。客厅里似乎能想象到那一瞬间——远处某个房间里,那个正在挣扎咒骂的少年声音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反抗和怒气都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尖锐的麻痹感强行打断、碾碎。他就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可能还伴随着一声短促的、不受控制的抽气,然后便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只剩下那双眼睛,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哈哈哈!” 秦承璋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畅快地大笑起来,指着秦冠屿,“你啊你!这小滑头!这下可知道厉害了吧!” 他的笑声里充满了对弟弟手段的赞许和对那个“小滑头”吃瘪的快意。
连一向沉稳内敛的秦弘渊,也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复杂的微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在这种“维护家族规矩”的事情上,他们兄弟的立场向来一致。
秦冠屿收起手机,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带着十足的戏谑和告诫意味:“这小子,当场就被震慑住了,那眼神,从愤怒到错愕,再到一点点……害怕?哈哈!” 他模仿着可能的口吻,“我告诉他,看清楚,在秦家,每个人都能这样惩罚你!要是再不听话,有的苦头给你吃!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放肆!”
他似乎想起了少年当时的反应,觉得更加有趣:“你们猜他怎么着?他缓过那阵劲儿,咬着牙骂我们秦家……无耻!”
“哈哈哈哈——!”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秦家三兄弟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洪亮而肆无忌惮的大笑。秦承璋拍着沙发扶手,秦弘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肩膀耸动,秦冠屿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富丽堂皇的客厅里回荡着他们酣畅淋漓的笑声,这笑声凝聚着家族的权威、长辈的训诫,以及一种对叛逆者被成功“驯服”的满意。至于那个被电击、被警告、在愤怒和无力中咒骂“无耻”的少年心中作何想,此刻并不在他们开怀大笑的考虑范围之内。笑声在别墅里回荡,掩盖了某种无声的、尖锐的冲突,也昭示着这个家族不容挑战的规则。
第391章 再次老宅会议2
秦承璋放下茶盏,神色转为严肃,看向一旁的秦弘渊,语气不容置疑:“二弟,这件事不能有任何闪失。过两天,你亲自去一趟。晚上就去医院,住在他旁边的病房,务必安安全全、完完整整地把他给我带到老宅!”
秦弘渊坐直了身体,脸上惯常的淡然被郑重的神色取代,他沉声应道:“明白,大哥。你放心,一定把人带到。”
仁爱医院,住院部16层
两日后,清晨七点。
医院十六层的宁静被彻底打破。电梯门叮咚一声打开,以秦弘渊为首的一行人鱼贯而出。他依旧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外面罩着长款大衣,面容冷峻,步伐沉稳。身后紧跟着秦慕和秦奋,两人同样神色肃穆。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身后那近三十人的队伍——十二名身着黑色作战服、眼神锐利、行动间透着精干气息的保镖,以及另外十几名体型壮硕、气势汹汹的打手。他们无声地占据了大半个走廊,原本明亮的医疗空间瞬间弥漫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值班的护士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避让到一边。
早已等候在此的医生秦岳立刻迎了上来,他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医生特有的严谨,以及对自家来人的恭敬:“二爷,阿慕,阿奋。”
秦弘渊微微颔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小家伙怎么样?” 他目光锐利地扫向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病房门。
秦岳立刻将手中准备好的文件夹递过去:“这是刚刚出来的详细体检报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医者的叮嘱,“二爷,多注意他的身体。”
秦弘渊接过报告,修长的手指翻开纸张。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罗列的一项项数据和建议,当看到某些关键条目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 体重:71.5 kg
· 身高:188cm
· 诊断摘要:体重偏轻,营养不良,轻度贫血。体温调节功能失衡,伴有慢性浅表性胃炎……
“他还有胃炎?” 秦弘渊抬起眼,看向秦岳,语气里带着一丝确认,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是的,”秦岳推了推眼镜,解释道,“初步判断是长期饮食不规律、有时甚至处于饥饿状态引起的。这个问题需要多留意,日常饮食注意些,多喝点温补养胃的粥品汤水,慢慢就能调养回来。”
秦弘渊的视线重新落回报告上“188 cm”和“71.5 kg”那两行数字上,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开口:“来秦家几个月了,还营养不良?他快一米九的个子,才一百四十多斤?” 这重量对于一个正在发育、身形高大的年轻男性来说,确实过于单薄了。
秦岳斟酌了一下用词,谨慎地回答:“可能……五少爷精神压力比较大,影响了食欲和吸收。等慢慢适应了,会好起来的。” 他没有明说这“压力”源自何处,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秦弘渊合上体检报告,没有对此发表评论,只是那沉默比言语更显沉重。他将文件夹递给身旁的秦慕,然后对秦奋和秦慕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先去看看小家伙。”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间病房,步伐迈开,身后庞大的队伍也随之无声移动,如同暗流,涌向那个被困在病床上的少年。体检报告上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像无声的注脚,预示着这次“护送”回老宅的路,绝不会平坦。
病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秦弘渊率先走了进来,他身形挺拔,深色大衣的衣摆带起一阵冷肃的风。秦慕和秦奋紧随其后,两人原本还想交换个眼神,但在感受到秦弘渊身上散发的低气压后,立刻收敛了神色,努力板起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具威慑力。
秦弘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宽敞却略显空旷的单人病房。病床上的被子有些凌乱,却空无一人。他眉头微蹙,声音低沉没有波澜:“小家伙呢?”
守在门内侧的一名黑衣保镖立刻微微躬身,恭敬地回答:“二爷,在厕所。”
几乎在保镖话音落下的同时,从病房附带的独立卫生间里,传来了清晰的、持续的水流声。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在冲刷着什么,又像是在掩盖某种无声的对抗。
片刻后,卫生间的门从里面被打开。
首先出来的是身形精悍、面容冷硬的阿威。他侧身让开,随即,被他半推半扶着肩膀带出来的,正是陆寒星。
少年的模样有些狼狈。他的双手被一副冰冷的手铐反铐在身后,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弓着背,显得更加单薄。他身上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宽大的衣服更衬得他身形瘦削。头发显然是新修剪过的,短了不少,却更清晰地露出了他苍白的脸色和紧绷的下颌线。
水流声在他身后停止,空气中残留着水汽和一丝牙膏的薄荷味。
陆寒星一抬头,视线恰好撞上了病房中央那抹最具压迫感的身影——秦弘渊。只是一眼,他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似乎更白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身后的阿威稳稳地抵住,动弹不得。
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从他被反铐的手腕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那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动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浅短。他紧紧咬着下唇,试图抑制这份恐惧,但在秦弘渊那沉默而极具分量的注视下,所有的努力都显得徒劳。他像一只被猛兽锁定的幼兽,连挣扎的勇气都在那冰冷的视线下冻结,只剩下最本能的战栗。
第392章 再次老宅会议3
秦弘渊站在病房中央,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陆寒星身上。不过几天不见,这少年似乎又憔悴了几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松垮地挂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尖削,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青影,像是被狂风骤雨摧折过的幼苗,勉强立着,内里却已摇摇欲坠。
“后天就是老宅会议,”秦弘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安分点,别耍任何花样。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他没有提高声调,但那平静叙述下蕴含的威胁,比疾言厉色更令人胆寒。
他的视线略一偏,指向身后如同两尊门神般肃立的秦慕和秦奋。“这两位是旁支的兄长,秦慕,秦奋。到时候,由他们俩亲自押送你过去。”
陆寒星感到一股冰冷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喉咙,浑身难以自抑地细细发抖,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他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冰冷的光洁地板,仿佛那里是唯一的庇护所,咬紧牙关,不让一丝声音泄露出来。
这时,一名穿着素净制服的女佣轻轻敲门后走了进来,垂首恭敬道:“二爷,早餐已经备好了。”
“端上来吧。”秦弘渊命令道,随即,他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再次落到陆寒星身上,“你也过来,一起吃。”他指了指餐厅的方向。
“……”陆寒星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秦弘渊不再看他,转身率先走向病房配套的餐厅。秦慕和秦奋立刻跟上,三人在那张足够容纳八人的餐桌旁落座。秦弘渊自然是主位,秦慕和秦奋分别坐在他两侧,座位分明,等级森严。
阿威见状,在陆寒星身后低声催促,同时手上施加了不容抗拒的力道:“五少爷,快点,别让二爷等。”
陆寒星被推着踉跄半步,极度低气压下,他几乎是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压抑的恐惧:“我…我害怕……吃不下……”
“不行。”阿威的声音平板却坚决,如同在执行铁律,“你的体检报告不合格,体重偏轻,贫血。二爷吩咐了,你必须多吃。”他刻意强调了“必须”两个字,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陆寒星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认命般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果然。
秦家派来了他第二惧怕的二哥秦弘渊来押送他。比起大哥秦承璋偶尔外露的怒气,或是三哥秦冠屿那种带着戏谑的折磨,秦弘渊这种沉默的、冰冷的、如同精密机器般不容丝毫差错的控制感,更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恐惧和绝望。每一步都被算准,每一种反抗都被预料并扼杀,连他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抗拒,都成了对方必须“纠正”的指标。这顿早餐,无异于一场公开的、温柔的刑罚。他像被剥光了所有防御,被迫在恐惧的浪潮中,吞咽下代表“规训”的食物。
陆寒星几乎是被身侧两名高大保镖架着胳膊,半拖半扶地带到餐桌旁的。他的脚步虚浮,反抗的意志在绝对的力量和威严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保镖将他按在了一把结实的餐椅上,那坚硬的触感让他更加无所适从。阿威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再次警告,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五少爷,老实点,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陆寒星颓然地塌下肩膀,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了喉间一声近乎无声的妥协:“知道了……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语气里充满了疲惫和认命。
他的座位,被刻意安排在正对着秦弘渊的位置。这让他一抬头,就无法避免地撞入那双与他极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黑宝石般的眼眸里。同样是深邃的黑色,秦弘渊的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锐利、冰冷,带着洞察一切的凌厉和久居上位的威压,仿佛能轻易看穿他所有试图隐藏的恐惧和不安。与之相比,陆寒星觉得自己眼中的那点黑色,只剩下惶惑与脆弱。
秦弘渊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姿态优雅地拿起手边的白色餐巾,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缓缓铺在腿上。他脊背挺直,坐姿如同松柏,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旁边的秦慕和秦奋虽为旁支,但显然也深受这种家族仪态的熏陶,同样坐得笔挺,动作间带着一种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近乎本能的优雅与规矩。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陆寒星。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感觉自己与这精致、严谨的环境格格不入。一种源自出身的自卑感悄然蔓延——自己果然是乡下来的,粗野,上不得台面,怪不得秦家上下,从骨子里就看不起他。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像是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然后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对面那双能将他冻结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面前光洁的空盘子,仿佛那是唯一的避难所。
这时,早餐被佣人们如同流水般安静而有序地端了上来。精致的瓷器和竹制蒸笼几乎摆满了宽大的桌面,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却丝毫无法缓解紧张的气氛。
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皮薄馅足冒着热气的小笼包、荷叶清香包裹的糯米鸡、肉质嫩滑保持原汁原味的白切鸡、熬得绵密鲜香的海鲜粥、煎得金黄诱人的萝卜丝糕、散发着黄油与菠萝甜香气息的餐包、酱色浓郁酥烂入味的卤凤爪、点缀着陈皮丝弹性十足的牛肉丸……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广式早点,如同一场小型的盛宴,被盛放在精美的器皿中,无声地彰显着秦家的富贵与品味。然而,这琳琅满目的美食,对于如坐针毡的陆寒星而言,却更像是一场公开处刑前的“断头饭”,每一道点心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第393章 再次老宅会议4
一名保镖上前,用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反铐在陆寒星背后的手铐。手腕瞬间的松弛让他下意识地想活动一下,但紧接着,冰冷的金属再次锁紧——他的左手腕被直接铐在了沉重的餐椅扶手上。他只能有些别扭地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右手,刚下意识地抬起头,就猛地撞进了秦弘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对方正平静无波地看着他,那目光像冰水兜头淋下,让他瞬间一个激灵,所有的小动作都僵住了。
佣人开始沉默而高效地布菜,将各式点心小心地夹到他面前的碟子里。陆寒星拿起筷子,右手有些微颤,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近乎透明的水晶虾饺,慢慢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食不知味。
他用那双遗传自秦家、却又显得格外灵动无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快速地瞥了秦弘渊一眼,见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他连忙低下头,又塞了一个陈皮牛肉丸到嘴里,用力地嚼着,试图用动作掩饰内心的慌乱。
这时,旁边的佣人将一杯鲜榨的、颜色漂亮的草莓果汁轻轻放在他手边,见他双手不便,便体贴地将杯子递到了他的唇边。陆寒星就着佣人的手,咕噜噜地大口喝了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紧绷的干燥感。
秦慕看着他,语气算不上亲切,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提醒:“你多吃点。后天的会议时间长,你得一直站在台上示众,体力消耗大。”他刻意强调了“示众”两个字。
陆寒星嘴里嚼着的东西顿住了,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秦慕,那眼神里混杂着一丝茫然和更多的屈辱。
似乎是为了缓和一下过于紧张的气氛,或者根本不在意陆寒星听到,秦弘渊开始与秦慕、秦奋聊起了家常。秦弘渊今年二十八岁,生日在四月,眼看就要满二十九。秦慕三十一岁,秦奋三十三岁。若按年纪,秦弘渊最小,但他是嫡系正统,身份尊贵,自然坐在主位。不过秦家家训严谨,注重长幼尊卑,秦弘渊虽居主位,言谈间对两位年长的旁支兄长依旧保持着应有的尊敬。
秦弘渊像是随口提起:“听说秦妄还被关在偏院禁足,不知道这次家族会议,会不会放他出来露个面?”
秦奋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屑:“不太可能了。这件事,老爷子恨他入骨。他居然胆大包天,把那个农妇的孩子给卖了!我们秦家,哪有对别人如此狠毒的先例?”
“秦家哪有这么狠毒的?”
秦慕接口道,声音冷硬:“说的是。秦家人骨子里的那份善念和底线,他可是半点都没学到。”
“秦家人骨子里的善他可一点没有!”
秦弘渊轻轻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问道:“也不知道爷爷最终会怎么处置他?”
秦慕哼了一声,似乎早已看透:“还能怎么处置?估计就是找个无人小岛,把他扔过去自生自灭,关到老死呗。最终,还得看老爷子怎么定夺。”
坐在对面,一直竖着耳朵听的陆寒星,听到关于秦妄的消息,心里大吃一惊,随即涌起的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大快人心的感觉!那个曾经趾高气昂、多次欺辱他的秦妄,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他忍不住在心里冷笑:秦妄不是秦世襄老爷子最疼爱的儿子吗?原来在触犯家族核心利益和底线面前,再多的宠爱也是徒劳!秦家这架庞大的机器,维护自身秩序和“体面”时,竟是如此冷酷无情。
这股突如其来的痛快,让他暂时忘却了恐惧和拘谨。他抓起一个酱肉包,大大地咬了一口,浓郁的肉汁瞬间迸溅出来,甚至有几滴沾在了他的嘴角和下巴上,他也浑然不觉,只觉得这口包子吃得格外舒畅。
这略显粗鲁的吃相,立刻招来了秦慕和秦奋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秦弘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放下手中的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看来家族会议散会之后,我得亲自花点时间,好好板板他的规矩了。这吃相可不行!”
第394章 再次老宅会议5
早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偶尔的敲打中结束。陆寒星几乎是被保镖架着,重新拖回那张冰冷的病床。他被粗暴地按倒在床上,随着“咔哒”一声脆响,他的左手腕再次被冰冷的手铐锁在了冰冷的金属床栏上,活动范围仅限于这方寸之地。阿威面无表情地扯过被子,胡乱盖在他身上,动作机械,不带丝毫温情。
“哎……” 一声沉重的、饱含着无尽无奈和疲惫的叹息从陆寒星喉间溢出。他像一只受伤的幼兽,猛地扯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蜷缩成一团,仿佛这层薄薄的织物是唯一能隔绝外界恶意和自身恐惧的屏障。他将头深深埋进带着消毒水气味的被子里,试图隐藏那张可能泄露更多脆弱情绪的脸。
另一边,秦弘渊、秦慕和秦奋三人移步至病房一角的沙发区坐下。秦弘渊的目光掠过病床上那团明显在逃避的“被子卷”,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他偏头,低声吩咐侍立在旁的佣人:“去洗些水果,切好盘,给五少爷送过去。”
佣人领命,很快端来一个精致的玻璃果盘,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五颜六色的新鲜果块,轻轻放在了病床旁的床头柜上。诱人的果香淡淡飘散,却丝毫无法穿透那层自我封闭的壁垒。
秦弘渊等了一会儿,见那团被子依旧毫无动静,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他不再等待,站起身,对秦慕和秦奋说道:“两位大哥,我们走吧。去隔壁病房谈正事。这里……留给他休息。”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休息”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
“好。” 秦慕和秦奋齐声应道,也跟着起身。
临出门前,秦弘渊脚步微顿,目光扫过房间里留下的守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病房的每个角落,自然也钻进了那团被子里:“阿威,再加三个人手协助你。给我看紧了。” 他的话语微微加重,带着最后的警告,“给我安分点,老老实实等着开会,别动任何不该动的心思!”
说完,他便带着秦慕和秦奋径直离开了病房,厚重的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听到脚步声远去,房门合拢的声音,病床上那团被子才小心翼翼地动了动。陆寒星悄悄地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大眼睛,警惕地确认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源确实已经离开,这才长长地、轻轻地舒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然而,这短暂的松懈转瞬即逝,更深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哎……逃不掉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秦慕、秦奋、秦弘渊,还有那么多保镖打手……这次秦家是铁了心要把他押上那个所谓的“审判台”。
秦妄的下场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他的脑海。“我会不会被也关到那个无人小岛上?”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我不要……我不要和秦妄关在一起!” 那个曾经肆意欺辱他的人,如果和他一起被放逐到与世隔绝的荒岛,光是想象就让他感到无比的恐惧和恶心。
但随即,他又自嘲地苦笑起来,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在想什么呢?秦妄是什么人?他再不堪,也曾是备受宠爱的秦家二叔。而我呢?我算什么?一个突然闯进来的、格格不入的‘外人’,一个他们眼中的……臭虫罢了。”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充满了自我贬低和认命般的悲哀。
连被关押的“资格”,或许都是分三六九等的。他连和秦妄“同等待遇”的“殊荣”都没有。
“听天由命吧……” 他最终颓然地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宿命感,“哎!陆寒星啊陆寒星……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倒霉呢?”
他维持着这个蜷缩的姿势,许久未动。直到感觉到窗外投进来的阳光逐渐变得明亮而温暖,他才微微偏过头,呆呆地望向那扇明亮的窗户。
窗外,朝阳已然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恰好笼罩在他苍白而年轻的脸上。那光晕柔和了他脸颊边缘细小的绒毛,却照不亮他眼底深沉的阴霾。少年青涩精致的脸庞,在这明媚的晨光中,非但没有焕发出应有的朝气,反而呈现出一种极其不合时宜的、近乎死寂的沧桑与麻木。阳光越是灿烂,越是衬得他内心的孤城风雨如晦。
第395章 再次老宅会议6
翌日已近午时,明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秦弘渊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走在最前,秦慕与秦奋紧随其后,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响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廊道里格外清晰。
守在门外的阿威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利落地将病房门推开一条缝,压低嗓音:“小家伙还在睡。”
秦弘渊脚步不停,眉头先蹙了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醒?”他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耐,声音却不自觉放轻了些。
阿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无奈:“二爷,您是不知道。昨晚后半夜,五少爷那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亮得瘆人,死活不肯闭眼。我没了法子,只好吓唬了他一句。”
一旁的秦慕来了兴致,他今日穿了件烟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闻言唇角弯起饶有兴趣的弧度:“哦?你怎么吓唬他的?”
阿威一板一眼地复述:“我说,要是再不乖乖睡觉,明天就把他送到秦妄那儿,关一起。”
这话一出,连绷着脸的秦弘渊都愣了一下。
秦慕先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随即那笑声便抑制不住,化作一阵爽朗的大笑,在安静的病房区显得格外突兀,他又赶紧抬手掩了掩唇。秦奋也跟着摇头失笑,气氛瞬间松快了不少。
秦弘渊看了眼里间病床上那微微隆起、一动不动的细小身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不是胆子肥得很,都敢对秦妄动手么?都敢绑架秦妄!”
秦慕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还带着点湿意,解释道:“那回老宅过年,被秦妄欺负。小孩子心性,夜深人静独自一人,可不就开始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了。”
“哼,小孩子。”秦弘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却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我跟爷爷通过气了,说现在把这小麻烦送走,倒显得我们秦家心虚,怕了他们。老爷子那脾气你们是知道的,征服欲当场就被勾起来了。”
他顿了顿,想象着电话那头老爷子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神,继续说道:“这会儿,指不定正琢磨着用什么法子,好好‘驯服’这只张牙舞爪的小混蛋呢。”
秦慕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目光再次投向里间那个仍在熟睡的小小身影,语调带着几分戏谑,又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哈哈哈哈,这个小家伙……往后的日子,可真有热闹看了。”
几人的低笑声在病房外轻轻回荡,阳光悄无声息地移动着,将那一片地板烤得暖融融的。而里间病床上的孩子,依旧蜷缩在被子下,对即将围绕他展开的风波,毫无所知。
晨光愈盛,将病房内消毒水的气味都晒得淡了些。一名穿着整洁制服的中年女佣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垂首恭敬地问道:“二爷,各位爷,厨房备好了,现在开饭吗?”
秦弘渊的目光从里间那张病床上收回,端起旁边小几上刚沏好的茶,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等那小家伙醒来的。”他顿了顿,看向如门神般立在床尾的阿威,“阿威,你们换班的人手,先轮流去吃饭。”
“好的,二爷。”阿威低声应道,通过耳麦低声安排起来。
时间悄然滑向上午八点四十分。
病床上,陆寒星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悠悠醒转。长时间的睡眠让他有些昏沉,他下意识地偏头看向窗外,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视线茫然地移动,下一秒,猛地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深邃如寒潭的黑眸——秦弘渊不知何时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正姿态优雅地品着茶。
那张脸……陆寒星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太像了,那眉眼、鼻梁的轮廓,几乎和他有八分相像,他俩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只是眼前这张脸更为成熟冷硬,像是经历了岁月打磨的、更具压迫感的自己。尤其是那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此刻正毫无感情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你哆嗦什么?”秦弘渊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厉,骤然划破了病房的宁静。
陆寒星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颤,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因为惊惧,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他嘴巴张了张,喉咙发紧,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我……我害怕……”
“害怕?”秦弘渊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眉头不耐烦地蹙起,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嫌恶,“有什么怕的?秦家男孩哪个像你这么畏畏缩缩,怕见人?真是胆小得不像话!”
劈头盖脸的斥责让陆寒星瞬间红了眼眶,他死死咬住下唇,倔强地低下头,瘦小的肩膀微微耸动,嘴唇委屈地撅了起来,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秦弘渊看着他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他不再看那蜷缩起来的小身影,转而厉声吩咐守在门边的阿威:“阿威!还磨蹭什么?给五少爷洗漱,处理一下个人卫生!看看都几点了,拖拖拉拉,抓紧时间吃饭!”
“是,二爷!”阿威立刻应声,大步上前。他动作机械而利落,完全不顾陆寒星的细微挣扎,一把将他从床上拽起,把铐在床栏上的手铐摘下,粗鲁地将他的双手反拧到背后。“咔嚓”一声,冰冷坚硬的金属触感瞬间箍住了少年纤细的手腕——是一副亮锃锃的手铐。
早已候在门外的两名黑衣保镖应声而入,一左一右,像押解犯人一样,牢牢架住陆寒星的胳膊。少年几乎双脚离地,被这股不容反抗的力量裹挟着,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被押向了病房内自带的卫生间。那扇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个冷漠审视着他的、与他血脉相连的二哥。
第396章 再次老宅会议7
被阿威和保镖半押送着从卫生间出来,陆寒星发梢还沾着未擦干的水珠,手腕上被金属手铐硌出的红痕清晰可见。他低着头,被带回到客厅。秦弘渊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是手中的平板电脑散发着幽幽蓝光,映衬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听到动静,他眼皮都未抬,只是用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朝茶几上一指。那里放着几个质感高级的购物袋和一个光洁的黑色皮鞋盒,上面印着秦氏家族的修竹徽章。
“家族定制的春季制服送来了,按你之前量好的尺寸做的。”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一则既定事实,“还有双配正装的皮鞋。吃完早饭,试试大小。”
陆寒星看着那些象征着“秦家成员”身份的衣物,胃里一阵翻涌。抗拒的情绪压过了恐惧,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虽轻却带着明显的抵触:“我不想试。”
“不行。”秦弘渊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锐利地扫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击碎了他所有微弱的反抗意志。
“……哎。”陆寒星所有涌到嘴边的辩驳都化作了这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小萌犬,肩膀垮了下来。
一直倚在墙边看好戏的秦慕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几步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陆寒星单薄得硌人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了,五少爷?瞧你这副模样,跟要上断头台似的。试试新衣服而已,害怕什么?”
陆寒星闻声,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第一次真正、仔细地端详起秦慕的脸。那天晚上,海边的郊区码头风大,夜色浓重如墨,他一心求死,只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秦家内线”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却根本没看清他的长相。此刻在明亮的灯光下,秦慕的笑容看起来慵懒而随意,与秦弘渊那种刀锋般的冷峻截然不同,可这笑容底下藏着多少算计和深意,他一点也看不透。他知道秦家人没一个简单的!
秦慕见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不由分说地推着他的后背,将他往餐厅方向带:“别发呆了,先填饱肚子,二爷可没那么多耐心等你。”
餐厅里,长条餐桌上已经铺好了洁白的桌布。阿威动作娴熟地将陆寒星左腕的手铐,“咔哒”一声,牢牢锁在了沉重的实木餐椅扶手上,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紧接着,佣人们如同训练有素的流水线,安静而迅速地将各式精美的早餐端上桌——晶莹的虾饺、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温热的牛奶、香气四溢的粥品……琳琅满目,摆满了桌面。
秦弘渊在主位落座,姿态优雅地拿起银筷,却没有立刻用餐,而是目光如炬地看向被“固定”在侧下方的陆寒星,沉声训诫道:“以后别再让我发现你半夜瞪着眼睛不睡觉,像什么样子!小小年纪,知不知道熬夜最是伤身?”
陆寒星心里憋着无尽的委屈和压力,却又不敢顶撞,只能死死低着头,用微若蚊蚋的声音不甘心地嘟囔:“……还不是你们秦家给的压力太大了……”
“你那小嘴嘟囔什么呢?”秦弘渊的听觉敏锐得惊人,声音骤然降温,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陆寒星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声音都变了调:“没……没什么!二哥!我是说……我说知道了!以后一定早睡!”
他拿起勺子,开始小口小口地、极其小心地喝起面前的粥。每一口都吃得如同受刑,味同嚼蜡。他清晰地感受着自己与秦家几位“哥哥”们之间巨大的差距。
唉!他在心里无声地叹息。目光不由自主地偷偷瞟向主位的秦弘渊。二哥穿着剪裁完美的定制衬衫,肩线挺拔,身材高大匀称,一举一动都透着长期养尊处优和严格自律塑造出的力量感。再看看自己,宽大的病号服罩在身上空空荡荡,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竹竿。二哥的身上,一定光滑无比,没有任何瑕疵吧?哪像自己……
每次被阿威强制带去卫生间,那双腿都无可避免地暴露在灯光下,那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景象。大腿内侧新旧交叠的淤青,像丑陋的地图,还有那些细细的、颜色浅淡却无法彻底消除的疤痕……每一道都在提醒着他过往的不堪。而二哥,他坐在那里,就连用餐的姿态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和贵族气质,那种风度和气场,是他陆寒星踮起脚尖也望尘莫及的。这种认知让他更加自惭形秽,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碗里。
第397章 再次老宅会议8
早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结束。碗碟刚被撤下,陆寒星甚至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两名保镖一左一右地从椅子上架了起来。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认命般地闭上了眼,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死都尝试过了,逃跑也失败了,除了接受,他还能怎样?
他被带到客厅中央,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保镖动作机械地帮他脱下宽大的病号服,换上那套崭新的春装。
王裁缝的手艺确实无可挑剔。衣服穿上身,尺寸精准得仿佛是他的第二层皮肤。样式依旧是冬天那套黑色制服的翻版,挺括的小立领,严谨的排扣,只是衣料为了适应渐暖的天气,换成了更轻薄透气的材质,内里也去除了保暖的棉花,变得清爽利落。左侧胸口的位置,用细细的金线绣着一株小小的、迎风挺立的嫩竹,这是秦家年轻一代的标识,此刻却像一枚烙印,烫得他心口发慌。
黑色的长裤完美地修饰了他过于纤细的腿部线条,竟也显出了几分难得的修长。锃亮的黑色皮鞋套在脚上,冰凉而陌生,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
秦弘渊、秦慕和秦奋三人站在几步开外,如同验收物品般上下打量着。
“挺好看的。”秦慕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欣赏,仿佛在评价一件精心包装的商品。
秦奋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秦弘渊的目光则更为锐利,如同尺子般丈量过每一寸,最后停留在他依旧单薄的身形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就是太瘦了,撑不太起来。”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给他脱下来吧。阿威,收好,放回病房他的衣帽间里。”
“是,二爷。”
刚刚上身的、还带着身体余温的衣服被迅速剥下,重新换回了那套灰扑扑的病号服。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体面”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他的皮鞋也被佣人利索的脱下,换上了他的毛毛拖鞋,佣人贴心的给穿上白袜子!
随后,陆寒星被阿威有力的手臂箍着,半推半押地回到了里间的病床旁。
“咔哒”一声轻响,冰冷的金属再次锁住了他的左手腕,这一次,是被铐在了冰冷的金属床栏上。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以床为中心的一小片区域内。
他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呆呆地坐在床沿,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刺目的红痕,以及脚上那双毛茸茸的拖鞋。
秦弘渊走到病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目光依旧是冷的,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容反驳的严厉:“你,好好休息。”这句话不像关怀,更像是一道命令。
落在最后的秦慕,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那动作看似亲昵,却感受不到多少温度,更像是一种对宠物般的、随意的安抚。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便转身,跟上了秦弘渊和秦奋的步伐。
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陆寒星一个人,被无形的枷锁和满室的寂静紧紧包裹。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久久未动,只有胸口那株金线嫩竹留下的虚幻触感,和手腕上真实的冰冷,在无声地提醒着他身在何处。
就在陆寒星于病房内被迫试衣、独自神伤的同时,跨越重洋的国际航班正陆续降落在京都国际机场。
t1航站楼的VIp通道出口处,早已有秦家的黑衣保镖肃立等候,形成一道无声的屏障,隔绝了普通旅客好奇的视线。通道内,一对气质出众的母女款步走出,瞬间吸引了所有暗中的目光。
走在最前方的母亲南俪,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她穿着一袭宝蓝色长袖修身连衣裙,完美的剪裁勾勒出她保养得宜的曼妙身姿,外罩一件料子极佳的驼色长款羊绒大衣,更添几分雍容气度。脚下踩着的高度适宜的高跟鞋,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优雅。她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不见半分杂乱,发髻间,一支水色极佳、雕工古朴的翡翠玉簪斜斜插入,温润的光泽与她通身的贵气相得益彰,无需多言,便昭示着其深厚的出身与不凡的品味。
紧随其侧的年轻女郎,则散发着截然不同的现代摩登气息。她是秦琸,身高足有177公分,比母亲还要高出半头,身段高挑修长,堪称模特比例。她内里穿着一件质感高级的纯白色丝质衬衫,领口微敞,外面套着一件亮黄色的羊绒毛衣,色彩鲜明而大胆。下身则是一条紧身的黑色短皮裤,搭配着透肉的黑色丝袜,足蹬一双光泽感极佳的黑色过膝高跟皮靴,将一双长腿的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外披的黑色长款羊绒大衣敞开着,随着她的步伐衣袂翻飞,更显气场强大。她拥有一头浓密漂亮的长发,发尾带着精心打理过的微卷,随着走动轻轻摇曳。脸上架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耳垂上缀着设计夸张的金属大耳环,整个人看起来既时髦亮丽,又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锐利感。
这位年仅二十五六岁,刚从海外顶尖名校财经专业毕业,已在秦氏庞大海外帝国中担任财务要职的千金,此刻红唇紧抿,墨镜后的眼神锐利而复杂。她已在第一时间得知了国内发生的一切——夏天澈的疯狂,以及那个突然被找回来、名叫陆寒星的“五弟”所引发的波澜。
母女二人没有任何停留,在南俪一个眼神示意下,候在一旁的保镖立刻上前,恭敬地接过她们手中限量款的手提行李。一行人沉默而高效地穿过通道,径直走向早已等候在外的、车身光可鉴人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
车门被保镖无声地拉开,南俪姿态优雅地弯腰入内,秦琸则长腿一迈,利落地坐了进去。车队随即启动,平稳地汇入京都川流不息的车河,朝着秦家名下、位于城中最顶级地段的私家别墅驶去。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都市繁华,似乎也预示着,秦家内部因这次变故而即将掀起的、新的暗流与风暴。
第398章 再次老宅会议9
南俪与秦琸刚踏进别墅玄关,水晶灯的光晕还未在眼底晕开,佣人便匆匆来报:“霍夫人和瑶小姐来了,已经请到花厅了。”
霍夫人霍玉涵是秦世豪的儿媳妇,秦世豪是秦世襄的弟弟,秦世豪有三个儿子,霍玉涵是秦世豪大儿子秦政的妻子,五大贵族霍家的嫡女,秦瑶是她的女儿,秦瑶属于秦家嫡系女子!秦瑶今年二十四五岁,长得明艳动人,身材高挑!
花厅里,霍玉涵端坐在法式绒面沙发上,一身墨绿色旗袍衬得她雍容端庄。身旁的秦瑶正捏着银匙搅动红茶,腕间翡翠镯子随着动作泛出温润光泽。见南俪进来,霍玉涵将茶杯轻轻一搁,瓷碟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听说秦妄被那个刚找回来的五少爷绑了!”秦瑶抢先开口,眼底闪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南俪指尖刚触到蔷薇木椅背,闻言骤然收紧,保养得宜的指甲在漆面划出细微白痕。秦琸倒抽冷气,杏眸圆睁:“五少爷?是那个......”
“叫陆寒星。”霍玉涵接过话头,从鳄鱼皮手包里取出手机时,颈间珍珠项链流转着冷光,“老爷子前日刚让人接回来的。到底是乡野长大的孩子,听说秦妄当年那些事,竟直接动了狠手。”她唇角勾起微妙弧度,“要我说,这狼崽子倒是比某些绵羊有意思。”
南俪接过手机时,铂金包从臂弯滑落也浑然不觉。屏幕里是新闻截图,少年穿着白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站在法院门口,侧脸轮廓与秦耀辰如出一辙,可那双眼睛却像蒙尘的黑曜石,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郁。
“确实像耀辰...”南俪喃喃,指尖划过屏幕上少年瘦削的肩线,“可这通身气度,倒像是被风雨摧折过的野草。”她忽然将手机反扣在茶几上,檀木桌面发出沉闷撞击声,“秦妄真是造孽!”
“但是气质天差地别,耀辰高贵,这孩子就跟没长开一样!俊秀的跟女孩子一样!”南俪悠悠的说道。
秦瑶凑过来时,发梢带起香槟调的香水气息:“南姨您不知道,上次家族会议我见过那孩子。瘦得家族制服都撑不起来,站在主堂中央像个竹竿一样。”她拈起块马卡龙,精巧的甜点在指尖转动,“听说二叔当年为护着夏雨宁所生的私生子,让私生子顶替秦家嫡系五少爷的身份,把这孩子扔去海城乡下,自生自灭......”
“后来怎么找到的?”秦琸轻声问,攥着裙摆的指节泛白。
“他大哥秦承璋在社会新闻里认出来的。”霍玉涵慢条斯理抚平旗袍褶皱,“报道写的是‘抑郁少年跳湖’,跳湖的时候来了老师还有警察,警察就上来直接用救护车送医院了,调查出来是被拐卖的,上了新闻。”
瓷杯突然从南俪手中坠落,红茶在波斯地毯上洇开暗红污渍。她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二十年分居积压的怨怼终于破土而出:“为了那个夏雨宁,他都能作成这样!”风穿过雕花长窗,把她冰冷的话语卷进暮色里,“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让老爷子逼他娶我。”
厅内霎时寂静,只有古董座钟在墙角规律摆动。霍玉涵垂眸掩去眼底的精光,秦瑶则悄悄把未说完的“那孩子绑人时还把秦妄…”咽了回去。暮色渐浓,水晶灯在南俪侧脸投下交织的光影,像张挣脱不了的蛛网。
秦瑶端起骨瓷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窗外暮色渐浓,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暗金。她忽然压低声音:“后来啊...夏天澈不知从哪儿得知自己不是秦家血脉,你们猜他做了什么?”
她停顿片刻,目光在秦琸和南俪脸上流转,“他竟让人把那个孩子绑到废弃仓库,还召来了秦家高薪聘请的四大高手,外加十几个保镖——是要灭口。”
秦琸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桌上,碧色茶汤溅出:“他才十八岁!就敢学人杀人灭口?”
南俪攥紧了裙裾,指节发白:“那孩子...怕是凶多吉少了吧?”她脑海中已浮现出血色弥漫的画面。
“精彩就在这里。”秦瑶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个孩子,一人放倒了四大高手。听当时逃出来的保镖说,他身形快得像鬼魅,徒手折断了人家的手臂,一脚踹碎了‘无影腿’另一个高手的膝盖骨...剩下那些保镖,全都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最后,他把夏天澈的双腿..用木棍打断了。”
“这不可能!”秦琸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不可能?”秦瑶挑眉,“爷爷和他大哥审问,逼问他这一身本事从何而来。可那孩子愣是一个字都不说,嘴硬得像块石头。”
南俪轻叹:“怕是经历了什么炼狱,才不愿提及。”
“炼狱?”秦瑶冷笑,“这才只是开始。后来他做的那件事才叫惊天动地——单枪匹马绑了秦妄,夏雨宁和夏天澈都没放过,还有那个助纣为虐的保镖阿荣...”
“什么?!”秦琸猛地站起,“夏雨宁和夏天澈后来怎么样了?”
“夏天澈腿上中了一枪,医生说这辈子都别想正常行走了。至于夏雨宁...”秦瑶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受了太大刺激,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关着呢。”
南俪红唇勾起一抹快意的弧度,指尖轻轻抚过唇角:“呵...真是报应。”她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此刻晚风拂过庭院,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悄声传递着这个家族中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399章 再次老宅会议10
南俪红唇微扬,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这么一听,我倒挺欣赏这个陆寒星的。有仇必报,绝不含糊!是块硬骨头,真能干!这性子,像你们秦家人!”
秦琸闻言失笑,带着几分书香门第的矜持摇头:“母亲真会说笑。我们秦家人,哪有这么偏激,动不动就绑架的?”
“我指的是骨子里那股劲儿像。”南俪眼波流转,语气笃定,“秦家是书香传世,自然不走那种野路子。可你们秦家人什么禀性,你们自己不清楚?”
秦琸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温文尔雅的表象下,隐约透出家族一脉相承的锐利:“当然清楚。秦家人骨子里是善良,但,”他话音一顿,斩钉截铁,“绝不只有善良。谁若欺到我头上,必当千百倍奉还!”
“哈哈哈哈——”他这话音刚落,满屋子的人都禁不住笑了起来,气氛一时轻松不少。
恰在此时,佣人端着精致的银质托盘悄声而入,奉上刚沏好的新茶与几碟小巧茶点,还有一块淋着琥珀色蜂蜜的松软蛋糕,甜香四溢。
秦琸拈起一块杏仁饼,思绪却似飘远。他望向秦瑶,神色恢复了严肃:“这次家族会议的动静可真是不小,连我们这些在国外定居多年的,都被一道急令召了回来。多少年没这么大阵仗了。”
秦瑶捏着银叉,轻轻切下一角蛋糕,语气带着洞悉内情的意味深长:“可不是嘛。若非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究竟是什么大事,值得这般隆重?”秦琸追问,眉头微蹙。
秦瑶抬起眼,目光扫过秦琸与南俪,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为了那位五少爷的事。”
秦琸不解:“不就是他绑架了秦妄吗?这事虽然骇人,但内部处理不就完了?”她与父亲秦妄关系向来淡漠,提起名讳也毫无波澜。
秦瑶却缓缓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哪有这么简单。大哥秦承璋,可是借着这场绑架案,顺藤摸瓜,硬生生揪出了他那段谁也不知道的……神秘过去。”
秦琸瞳孔微缩,下意识地端起了手边的茶杯,急需一口热茶来压下这接踵而来的震惊。
南俪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浓烈的兴致,她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追问道:“快说说,这个小鬼头还干了什么?到底是秦家嫡系的血脉,一出手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吧!那个夏天澈,除了仗势欺人还会什么?果然是夏家的种,跟那个夏雨宁一样上不得台面!”
“哈哈,母亲您这话说的!”秦琸被南俪这毫不掩饰的偏爱逗笑了。
秦瑶见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这才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透露一个惊天秘密:“可不只是打架绑架那么简单。他后来,是入了黑道!一个叫‘暗礁会’的组织,他二哥把暗礁会的老巢给剿灭了,把他的档案都拿出来了!那履历,可真真是‘能耐’坏了!”她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嘲讽,“他才多大?绑架、抢银行……更要命的是——”秦瑶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秦蕊姑姑南家那颗当做传家宝的黑珍珠,就是他偷的!一个人,单枪匹马,闯进号称‘云端之上’的南家安保中心,悄无声息地拿走的!”
“我的天!”南俪惊得捂住了嘴,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不能吧?他才多大的小屁孩!秦蕊的南家,可是以高科技安防着称,说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
“这还能有假?”秦瑶语气笃定,“证据确凿!老爷子知道后,气得当场摔了最心爱的紫砂壶,血压都升上来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不过,另外查出来的事……他可不是自愿去那黑道当亡命之徒的。”
秦琸立刻抓住了关键,追问:“他是怎么去的?”
秦瑶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怒意:“是从缅北……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被当做货物一样买回来的。这对我们秦家,简直是奇耻大辱!秦家的血脉,竟然被那些阴沟里的臭虫当做商品买卖!家族里所有人知道后,肺都要气炸了,这帮阴湿臭虫真是胆肥了!”
秦琸立马感同身受地气愤起来,拳头不自觉地握紧:“确实胆大包天!这已不单是个人恩怨,这是整个家族的耻辱!”
南俪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少年在黑暗中挣扎求生的模糊身影,以及这平静之下,正在酝酿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第400章 再次老宅会议11
仁爱医院16层,VIp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昂贵花束混合的奇特气味,但此刻,这股气息却被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所覆盖。明天,就是秦氏家族会议。陆寒星光是想到这几个字,就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他坐在病床上,柔软的床垫此刻却如同针毡。坐起,躺下,又猛地坐起,循环往复。细瘦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雪白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从他单薄的肩头开始,蔓延至全身,仿佛置身于数九寒天。
病房角落的真皮沙发上,三道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定着他。
秦家二爷秦弘渊姿态优雅地坐在主位,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瓷茶杯,杯中的顶级龙井茶香袅袅,却驱不散他眼神里的审视与冷意。他旁边坐着的是旁支大哥秦慕,同样端着茶杯,但眼神更为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观察与算计。而稍远一些的秦奋,则更像一个沉默的执行者,身体坐得笔直,目光锐利,确保病房里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令人窒息的凝视让陆寒星如芒在背。
他猛地转过头,避开他们的视线,望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截然不同的世界。阳光正好,懒洋洋地洒在初绽新芽的树梢上,远处的草坪已隐约透出嫩绿。春天确实在一步步驱逐冬日的严寒,努力地将生机铺陈开来。可这暖意,却丝毫透不过这间病房厚厚的玻璃。
“今天是多少号?”陆寒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颤抖,问的是始终静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保镖阿威。
“五少爷,3月15号。”阿威的声音平稳无波。
3月15号……陆寒星低下头,长而微卷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又开学了啊。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阵抽痛。上学期……那段如同噩梦般的记忆猛地攫住了他——被养母刘娥和那个叫成哥的男人像对待牲畜一样五花大绑,扔在乡下老屋阴暗潮湿的杂物间里。绝望、恐惧、还有几乎将他吞噬的黑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他一度以为自己的人生会在那个散发着霉味的角落里彻底终结。直到九月中下旬,他才从海城逃了出来,匆匆忙忙去学校报到。
错过了军训,错过了开学典礼,也错过了融入一个新集体的最佳时机。他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被硬生生塞进了原本正常的轨道。
“哎!”一声带着无尽怅惘和疲惫的叹息,不受控制地从他唇边溢出。
这声叹息立刻引来了回应。
“你在叹气什么?小小年纪的!”秦弘渊冷静的,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像一颗冰珠砸在地面上。
陆寒星浑身一激灵,像是被从噩梦中惊醒,慌忙转过头,眼神闪烁不敢与之对视,嗫嚅道:“没…没什么!二哥!”
“给你切好的水果放着也不吃!”秦弘渊的下巴微抬,指向床头柜。
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水晶果盘,里面是佣人精心处理好的水果:去了核切成小兔形状的苹果块、汁水丰盈的雪梨丁、翠绿剔透如同宝石的晴王葡萄……甚至还有几种陆寒星叫不出名字的稀有进口水果。每一块都切割得娇艳欲滴,诱人品尝。为了防止他再用任何尖锐物品伤害自己或他人,秦家甚至收走了水果叉,只给他配了一把钝口的小勺,连带水果也被刻意切得细小,方便用勺取用。
“我…我不太饿!不太想吃!”陆寒星小声回答,胃里因为紧张而阵阵发紧,确实没有任何食欲。
“那你想吃什么?”秦弘渊的语调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到秦家几个月了,又不是没有吃好的,身体还是那么瘦!”他的目光在陆寒星纤细的腕骨和突出的锁骨上扫过,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你双生哥哥耀辰比你重整整二十斤,身材多匀称!”
陆寒星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耀辰……那个在阳光下健康成长的,秦家真正的少爷。而他呢?终究还是被嫌弃了,嫌弃他的经历,嫌弃他的瘦弱,嫌弃他给这个显赫家族带来的“丢脸”过往。
一旁的秦慕见状,适时地开口缓和气氛,虽然这缓和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安排:“二爷,中午看着他多吃点就好。”
秦弘渊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放下茶杯,起身走向病房自带的内室书房,那里有他需要处理的文件和报纸。秦奋立刻如同影子般无声地跟上。
病房里只剩下秦慕依旧坐在沙发上,看似悠闲地品着茶,但那双眼睛却从未真正离开过陆寒星。那目光像是在看守一件易碎的、却又潜藏着危险的不稳定物品。
明天的老宅会议,他可是主角。
而这“主角”的身份,带给陆寒星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山雨欲来的窒息感。他蜷了蜷身体,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仿佛那样就能躲开所有迫近的纷扰与审判。
第401章 再次老宅会议12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仿佛被拉长,又似乎流逝得飞快。陆寒星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一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在昏暗的被窝里瞪得溜圆,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预演着明天家族会议上可能发生的每一种糟糕情况,心跳如擂鼓,他怎么也闭不上眼。
当时钟精准地指向中午十二点时,佣人轻轻敲门,提醒秦弘渊午餐已备好。阿威得到示意,走到病床边,沉声道:“五少爷,起来了,吃午饭了。”
被子下毫无动静。阿威不是有耐心哄孩子的人,他深知这层脆弱表皮下的危险性,直接伸手开始掀被子。
陆寒星感受到外力,猛地蜷缩了一下,才从纷乱的思绪中被拽回现实。他有些不情愿地探出头,头发凌乱,眼神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薄怒和下意识的委屈,糯糯地抗议道:“我又不是不吃!”说话间,他不自觉地撅起了嘴,配上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和略显苍白的脸,瞬间像极了某个受了欺负、急需人安抚的萌萌邻家弟弟。
然而,阿威对这副极具迷惑性的外表视若无睹。他内心冷静如冰:就是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上次企图跳楼自杀时,凭借其惊人的灵活性和对环境的巧妙利用,让他们几十个专业保镖围追堵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按住。他阿威平生遇到的硬茬不少,但这位五少爷,绝对算得上是个棘手的劲敌。若非自己年长十几岁,格斗经验与体力都处于巅峰,恐怕真得在这小子诡异的招数和不顾一切的狠劲儿上栽个大跟头。
没有丝毫松懈,阿威动作利落地将陆寒星的双手反拧到身后,“咔哒”一声,用特制的手铐锁住。然后,半推半就地将人带进了卫生间。
一阵淅淅沥沥的水流声后,陆寒星被重新押解出来,双手依旧被反铐在身后,只能由佣人引导着,坐在了餐桌旁特定的位置上——他的左手腕被一道短链固定在了沉重的实木餐椅扶手上,活动范围仅限于面前的碗碟。
丰盛的菜肴如流水般呈上。居中是一个翻滚着浓郁骨汤的潮州牛肉火锅,旁边摆满了各式鲜切牛肉、手打牛筋丸和新鲜时蔬。
“今天有牛肉火锅,潮州的牛肉火锅可是一绝!二爷快尝尝!”秦慕笑着活跃气氛,熟练地夹起一片雪花均匀的肥牛在汤里涮了涮。
秦弘渊面色稍霁,点头笑道:“好!”
一时间,餐桌旁的三位秦家男人似乎暂时忘却了病房的紧张,享受着美食,聊起了生意场上的趣事和家族近况,气氛显得轻松而融洽。
唯有陆寒星,与这氛围格格不入。佣人将涮好的牛肉蘸好料汁,小心地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他只能用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右手,笨拙地夹起,送入口中。牛肉确实鲜香滑嫩,是顶级的美味,但此刻在他口中却如同嚼蜡。明天的那场会议,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公开的审判,他甚至能预感到那些或鄙夷、或责备、或冷漠的目光,最终等待他的,很可能就是被再次放逐到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我肯定被鄙视,被数落,最后被放逐……”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盘旋,让他食不下咽。他低着头,机械地、小口小口地吃着,仿佛在完成一项痛苦的任务。
秦弘渊的目光扫过他几乎没动几口的碟子,转向佣人问道:“五少爷的粥煮得怎么样了?”
“马上好了二爷,按您的吩咐,里面加了养胃的大枣、核桃、花生、红豆,一直用文火慢炖着呢。”
“嗯,不错。”秦弘渊满意地点点头。
很快,一碗熬得粘稠软烂、泛着诱人红色的营养粥被端到了陆寒星面前,散发着淡淡的枣香和谷物的甜气。
陆寒星抬起眼皮,怯生生地看了二哥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希望可以免去这“额外”的食物。
秦弘渊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不容置疑地严厉道:“明天三碗,一顿饭至少喝一碗!看看你瘦成什么样子,风一吹就倒,怎么经得起事?”
“哎!”陆寒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小勺,舀起那滚烫的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心思沉重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低下头专心对付那碗粥时,秦弘渊看着他难得听话的样子,嘴角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点计谋得逞意味的浅笑。
然而,这丝笑意很快被更深的戒备取代。秦弘渊放下筷子,声音冷肃地再次警告道:“老老实实吃饭,睡觉。可别动什么其他的心思,耍什么花样。今晚我和秦奋,一人一边,就在你旁边的病床上睡。还有,病房外24小时保镖轮班巡逻,你清楚意味着什么。”
“啊?!”陆寒星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冒犯的委屈,“这么严?我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要犯!”
秦弘渊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可你是小滑头,还经常想不开,总想些有的没的!不看得紧点,谁知道你明天开会前又会闹出什么乱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陆寒星强装的平静,让他再次深深地埋下了头,仿佛这样就能躲开所有审视和即将到来的风暴。周围的空气,因这严密的看守和无声的对峙,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第402章 再次老宅会议13
午饭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默监控中结束。陆寒星刚放下勺子,阿威便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将他的双手重新反铐在身后,杜绝了任何一点可能的意外。
陆寒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转向餐桌方向,低声说:“二哥,慕大哥,奋大哥,我吃好了。”
秦弘渊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下去休息吧。无聊可以看本书。”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内室书房的方向,“里面有些闲书。”
“不…不用了。”陆寒星几乎是立刻拒绝。他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看书?还有什么意义呢?明天之后,自己大概率会被放逐,连辛辛苦苦、几乎拼尽全力才考上的大学恐怕都得被迫退学,看书又能改变什么?不过是徒增烦扰罢了。
他被阿威半引导半押送着,重新坐回那张冰冷的病床。顺从地躺下后,阿威将他的左手用手铐锁在床头的金属栏杆上,活动范围被限制在极小区域。
“有需要喝水,或者上厕所,可以叫我。”阿威公事公办地交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就在旁边。”
说完,阿威真的就搬了张椅子,紧挨着病床边坐下,那双经历过风浪、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在陆寒星身上。
这种毫无隐私、如同监视重犯般的目光,让陆寒星浑身不自在,心里一阵阵发毛。他终于忍不住,侧过头抱怨道:“你……你刷会儿手机,干点别的行不行?总盯着我干嘛?我又不会凭空消失!我就是个小屁孩!”
阿威眉头都没动一下,声音严肃刻板:“五少爷又想耍什么花样?”他的警惕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哪有!”陆寒星有些气急,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弱下去,带着点委屈,“我……我是怕你无聊!”
“我不无聊。”阿威斩钉截铁,“我的任务就是盯着你。”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加强威慑,从口袋里掏出了手铐和与他右脚定位环连接的手机,在陆寒星眼前晃了晃,“你敢耍花样,你知道后果。被电的滋味,可不好受。”
陆寒星猛地一颤,身体下意识地缩了缩,那段不愉快的记忆瞬间回笼——上次因为抗拒被那个叫王裁缝的量体裁衣,被三哥秦冠屿轻松制服。当时秦冠屿还得意洋洋地演示,告诉他这“小玩意儿”连接着特定App,秦家核心成员几乎人手一个权限,随时都能“教育”他。
“哼!”回忆带来的屈辱感和无力感让陆寒星愤懑地哼了一声,猛地转过头,干脆用整个后背和屁股对着阿威,像个闹别扭的孩子,赌气般地嘟囔:“看吧看吧!你爱看就看!看我后背能看出花来!”
他这近乎幼稚的抗议举动,让一旁肃立的三个保镖终于没忍住,低低地偷笑出声。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再危险,也脱不了这少年心性。
阿威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举动搞得有些无语,嘴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很快恢复了冷面。
这时,秦弘渊和秦奋也走了过来。佣人早已将病床两侧另外两张陪护病床收拾妥当。秦弘渊在左侧床边坐下,秦奋则占据了右侧。
陆寒星虽然背着身,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更具压迫感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忍不住悄悄回过头,想观察一下情况,却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了秦弘渊投来的目光。
两双极其相似的黑宝石般深邃的眼眸在空中相遇。陆寒星只觉得二哥那双眼,平静无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审视和洞悉一切的了然,仿佛能直接看穿他所有伪装和小心思。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让他头皮阵阵发麻。
他几乎是惊慌失措地猛地转回头,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鸵鸟,迅速趴下去,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再用被子严严实实地盖住脑袋,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不看不看不看不看不看!”他在心里无声地、固执地重复着,仿佛这样就能屏蔽掉那令人窒息的注视,就能延缓明天那场“审判”的到来。被子下的世界狭小而黑暗,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脆弱的避风港。
暮色渐沉,病房内的灯光被调亮,晚餐准时送达。与午间相似的精美菜肴摆上桌,但陆寒星只觉得胃里像是塞了一块沉重的石头,不仅毫无食欲,甚至泛起阵阵恶心。
这是他第二次参加秦氏老宅的家族会议。第一次,是为了与那个叫夏天澈的男孩对质,他紧张得全程几乎水米未进。而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随时都会断裂。面对满桌食物,他连拿起勺子的勇气都没有。
秦弘渊将他所有的抗拒和恐惧尽收眼底,眼神冷冽如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陪着你吃饭。” 这句话仿佛在说,他可以坐在这里一整夜,直到陆寒星妥协。
“二哥,我真的吃不下,你饶了我吧!” 陆寒星几乎是在哀求,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反正明天我就是站着挨训的份……我还能干什么呢?” 他内心早已被绝望的预言占据:秦世襄那张威严而刻薄的老脸上会布满毫不掩饰的厌恶,族人们会窃窃私语,指责他是“秦家的耻辱”、“丢尽了脸面”。最后的结果,无外乎是把他这个“麻烦”打包扔到国外某个犄角旮旯,眼不见为净。他甚至能脑补出秦世襄挥着手,不耐烦地说:“丢人的东西,赶紧弄走,再也别回来!” 而耳边似乎已经响起了冰冷的警告:“敢跑?敢跑我打残你的腿!”
“不行!” 秦弘渊厉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必须吃!”
陆寒星知道反抗无用,只能认命地、机械地张开嘴。那碗精心熬制的养胃粥,此刻在他口中如同掺了沙子的泥浆,难以下咽。他小口小口地吞咽,每一口都仿佛耗尽了力气,过了许久,那碗粥才终于见了底。
看他吃完,秦弘渊的脸色稍缓,用公筷夹起一块炖得酥烂、色泽红亮的肘子肉,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再把这块肘子肉吃了。你不是最爱吃红烧肉、大肘子吗?尤其是冰糖肘子。”
若是平时,看到最爱的冰糖肘子,陆寒星定然两眼放光。可此刻,他只觉得那层油光腻得让人反胃。“油腻……”他小声嘀咕,带着最后的挣扎,“我吃几片酱牛肉行不行?”
秦弘渊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衡量了一下营养成分,终于松口:“也行。”
“哎……”又是一声认命般的叹息。陆寒星如同完成最艰巨的任务一般,慢吞吞地吃掉了佣人夹来的几片薄切酱牛肉。
晚餐终于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秦弘渊用餐巾擦了擦手,下达指令:“不许再蒙着被子装睡。明天要早起,还得给你吹头发、换正式的衣服,必须提前赶到老宅。”
“哎……”这几乎成了陆寒星今晚唯一的回应,充满了无力感。
“阿威,给他处理一下个人问题,然后早点睡觉。”
“是,二爷!”阿威应声上前。
然而,当一切收拾停当,陆寒星重新被铐在病床上,病房灯光调至幽暗后,他那一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在昏暗中依旧睁得溜圆,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无法掩饰的惶恐和清醒的痛苦。他就那样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仿佛能将其望穿。
秦弘渊在一旁的陪护床上观察了他许久,见他丝毫没有入睡的迹象,反而因为寂静而显得更加焦躁不安,最终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走到外间,低声打了个电话。
没过多久,家庭医生秦岳提着医药箱匆匆赶来。他看了眼病床上眼神警惕又带着倔强的陆寒星,心中了然。在秦弘渊微微颔首示意后,秦岳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准备着注射器:“五少爷,放轻松,好好睡一觉,明天才有精神。”
陆寒星看到那细长的针头,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屈辱,他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却被手铐和阿威按住了肩膀。“不……我不要……”他微弱地抗议,但声音很快消失在秦岳熟练的动作中。
冰凉的液体推入静脉,药效很快发作。陆寒星的眼皮越来越沉重,那强撑着的清醒和抵抗在药物的作用下迅速瓦解。他最后不甘地瞪了秦弘渊一眼,眼神复杂地涣散开来,终于陷入了被强制安排的沉睡。
直到听见他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病房内所有明里暗里关注着他的人,才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口气。这难熬的一夜,总算能暂时平静了。
秦弘渊站在床边,看着沉睡中依旧微微蹙着眉头的少年,低声对房内的阿威和其他保镖吩咐道:“都警醒点,明天,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是,二爷!” 低沉的回应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预示着明天必将是一场硬仗。
第403章 再次老宅会议14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天色还未完全亮透,病房里依旧笼罩着一层灰蓝的色调。阿威毫不留情地掀开了陆寒星的被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五少爷,快醒一醒!别迟到了!”
陆寒星从药物带来的混沌睡梦中被强行拽出,意识回笼的瞬间,心脏便猛地一沉。“地狱”……这么快就来了吗?他几乎能听到命运齿轮转动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认命般地、不紧不慢地坐起身,动作带着明显的拖延和抗拒。视线下意识地扫向两侧的陪护病床——秦弘渊和秦奋早已起身,正姿态挺拔地站在床边。秦弘渊一身高级的灰色真丝睡衣,衬得他气质冷峻;秦奋则是沉稳的黑色真丝睡衣,两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没有丝毫晨起的慵懒,只有精准与自律。
看着他们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陆寒星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和自惭形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声叹息立刻引来了秦弘渊的不悦。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惯有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秦家哪有你这样的?动作利索整洁,守时守约,是最基本的教养!”
陆寒星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立刻低下头,不敢与那双锐利的黑眸对视。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被这训斥堵在了喉咙里。
阿威上前,动作利落地将他的双手再次反铐在身后,然后半推着他进了卫生间进行简单的洗漱。冰凉的水拍在脸上,却无法浇灭心头的焦灼。等他被带出来时,早餐已经整齐地摆放在了餐桌上。
秦弘渊已然在主位坐定,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真丝睡衣,佣人正安静地在一旁布菜。陆寒星被安置在昨天的老位置,左手腕“咔哒”一声被锁在椅背上。他机械地用右手拿起一个热气腾腾的牛肉包子,小口小口地咬着,味同嚼蜡。
佣人将一杯色泽漂亮的果汁放在他手边,轻声介绍:“这是鲜榨的山竹汁,五少爷。” 若在平时,以陆寒星的好奇心,定会追问山竹是什么味道、长什么样。但此刻,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就连平日里最爱的牛肉包子,在他口中也失去了所有滋味。
草草用完早餐,阿威再次将他双手反铐,押送至病房配套的衣帽间。这里临时布置成了一个简易的梳妆区域。专业的造型师胡师傅已经等候在此。
胡师傅手法娴熟地为他吹整头发,软发在热风与巧手下变得蓬松而有型。完成后,胡师傅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笑着赞叹:“瞧瞧,五少爷这样精神多了!多秀气,多俊俏!漂亮得跟女孩子似的!”
一旁的秦慕闻言笑道:“他这张脸是显小,不知道长大了还会不会这么秀气。”
秦奋抱着胳膊,客观地评价:“我看,长大了也显小。”
陆寒星正被摆弄得不耐烦,听到议论他的相貌,尤其是“像女孩子”这种评价,不由得撅起了嘴,带着点少年人的执拗反驳:“我不小了!成年了!”
他这副急于证明自己却又带着稚气的模样,引得在场几人忍俊不禁,连一向严肃的秦弘渊嘴角都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哈哈哈哈……” 秦慕和秦奋则没那么含蓄,低笑声在衣帽间里回荡。
阿威趁此机会解开了他的手铐,以便更换衣物,但立刻举了举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电击定位环的控制界面,警告意味十足地低声道:“五少爷,老实一点!”
陆寒星看到那个界面,身体条件反射般地瑟缩了一下,刚才那点小小的反抗气焰瞬间消散。
佣人们上前,开始为几位少爷更衣。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如同完成一项严谨的仪式。
当陆寒星穿好那套为他量身定制的黑色男士套装和锃亮的皮鞋,被引导至镜前时,他几乎有些认不出镜中的人。镜中的少年,面容清秀精致得如同出水芙蓉,黑色的正装更衬得他身材修长,贵气十足。柔软有型的头发下,那双黑宝石大眼睛却盛满了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惶恐。左胸前,绣着的小小的金色嫩竹熠熠生辉,象征着他秦家五少爷的身份,却也像是某种无形的烙印。
这时,已经换好衣服的二哥秦弘渊走了进来。同样的黑色男士套装,穿在他身上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板正、挺括,充满了上位者的威严。他左胸上绣着的金色竹子,并非嫩竹,而是一根遒劲有力的成年翠竹,从胸口下方直接延伸至腰际,线条简洁而硬朗,金光耀眼,彰显着他作为秦家三代核心成员的权力与地位。秦家讲究,自古以右为尊,家族掌舵人秦承璋的徽记佩戴在右胸,形制更为繁复。
紧接着,秦慕和秦奋也走了进来。两人均一米九二的身高,将黑色套装穿得气势非凡。他们胸前绣着的竹子则是银色的,闪烁着冷冽而忠诚的光芒,代表着他们作为辅佐者的身份。
秦弘渊目光扫过整理完毕的陆寒星,言简意赅地命令道:“走吧。”
陆寒星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他、却也暂时充当了避风港的病房,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秦奋和秦慕立刻一左一右上前,几乎是挟持般地押着他,走出了病房门口。阿威率领着一众神情肃穆、西装革履的保镖与打手,如同沉默的潮水,紧随其后,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监视墙,向着那个决定他命运的老宅进发。
第404章 再次老宅会议15
陆寒星被两个旁支大哥秦慕和秦奋押着塞进黑色迈巴赫的后座,他坐在中间,秦慕和秦奋分别坐在两侧。皮革座椅带着未散尽的寒气,贴在他的衣衫上,激得他浑身一颤。他下意识地往角落缩了缩,目光慌乱地掠过车窗,京都的街道在玻璃上划过虚影,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惶恐。
副驾驶座上的秦弘渊脊背挺得笔直,一身高定黑色家族制服衬得他气场凛冽。两侧的秦慕与秦奋更是紧紧的盯着他,怕这个小滑头再出意外,或者生出别的心思;秦奋则双手抱胸,严肃的看着陆寒星,陆寒星被看的低下了头。”
陆寒星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多希望车子能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慢到永远抵达不了那个让他恐惧的地方。可车轮滚滚,终究还是驶入了京都核心区的老胡同。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错落有致,飞檐翘角间沉淀着百年风华。这里是京都的标志性地段,坊间流传“亿元买厕”的戏言,虽有些夸张,却足以印证其寸土寸金。而秦家老宅,更是其中的翘楚——朱红大门巍峨耸立,门楣上烫金的“秦宅”二字透着威严,院内亭台楼阁错落,假山水榭相映,俨然一副缩小版的皇家园林。这座老宅见证了秦家百年的煊赫,也养出了秦家人深入骨髓的骄傲,他们向来昂首挺胸,自命不凡,将脸面看得比性命还重。
可如今,这份骄傲却被狠狠踩在了脚下。
整个京都的贵族圈、豪门世家,甚至政界商界的名流,都在暗中看秦家的笑话。那个他们流落在外,刚被找回来的五少爷,本该认祖归宗、光耀门楣,却被人当做货物卖到了缅北的黑暗世界,成了地下榜单上供人取乐的“名人”。更让秦家人颜面尽失的是,不知是谁将拍卖会上的照片公之于众——照片里,陆寒星一丝不挂地站在拍卖台上,被无数贪婪、戏谑的目光包裹,像一件没有尊严的商品。
裸照曝光的那一刻,秦家的脸面彻底荡然无存。秦家人出门时,总觉得旁人看他们的眼神里藏着嘲讽与怜悯,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他们坐立难安。百年贵族之首的体面一朝尽毁,所有的憋屈与愤怒,最终都化作了对陆寒星的鄙视和责备,还有对秦妄的滔天恨意。
车队在秦府大门前停下,劳斯莱斯、宾利、迈巴赫……一辆辆豪车排成长龙,将狭窄的胡同堵得水泄不通。车门打开,一个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男男女女陆续下车,他们神情肃穆,步伐整齐,气场凛冽。这阵仗,比上次两个真假五少爷认祖归宗的家族会议还要隆重——上次不过是内部事务的交接,而这一次,是秦家近百年以来首次面临灭顶之灾,甚至有灭族之险,他们必须联手抵御来自各方的压力与外敌。
空气中弥漫着凝重的气息,前来的秦家人彼此间只有寥寥几句寒暄,往日里谈笑风生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严肃与焦虑。
秦府内堂,秦世襄早已等候多时。这位秦家的掌舵人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平日里温和的面容此刻冷若冰霜。管家深知老爷子心情极差,一早便吩咐佣人各司其职,走路轻手轻脚,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老爷子粗略用了点早餐,便换上了一身特制的黑色男士套装——上衣用金线绣满了郁郁葱葱的竹子,竹节挺拔,寓意着秦家百折不挠的风骨,领口与袖口的暗纹精致繁复,透着低调的奢华。他手持一根华贵的龙头拐杖,杖身由罕见的乌木打造,龙头栩栩如生,镶嵌着颗颗圆润的珍珠,每走一步,拐杖与地面碰撞发出“笃、笃”的声响,庄重有力,在寂静的内堂里格外清晰。
秦世襄坐在主位上,目光沉沉地望着门口的方向,周身散发着迫人的威压。他知道,今天这场会议,不仅关乎陆寒星的命运,更关乎秦家的生死存亡。而那个被押解回来的小混蛋,将是这场风暴的中心,也是秦家洗刷耻辱的第一步。
内堂的门被缓缓推开,陆寒星在秦慕,秦奋的押解下走了进来,刺眼的灯光照亮了他苍白憔悴的脸,也照亮了秦家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鄙视和轻蔑,甚至耻辱。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已经预见了接下来将要面临的狂风暴雨。
第405章 再次老宅会议16
善,是一个贵族血缘的底色,德,则是百年贵族的密钥!
秦家老宅,3月16日
秦承璋带着两个弟弟坐进那辆黑色迈巴赫时,车厢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三兄弟穿着统一的黑色家族制服,唯一的区别是衣襟上手工金线刺绣的墨竹——秦承璋的竹节遒劲挺拔,秦冠屿的竹叶疏朗有致,而秦耀辰的则是新竹初绽的形态。
秦耀辰指尖微微发颤,他能清晰感受到双生弟弟陆寒星在远方传来的情绪——那种被撕裂伤口的恐慌,如同冰水浸透骨髓。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这次回老宅,不再是往常那种走形式的家族会议。
车窗外的城市街景不断后退,渐渐被郊区苍翠的园林取代。初春的阳光透过防弹车窗,在秦耀辰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望着路边迅速后退的银杏树,枝头刚刚爆出的嫩芽在风中颤抖,像极了陆寒星此刻的心跳。
当迈巴赫缓缓驶过铸有秦家族徽的黑色铁门,老宅的全貌展现在眼前。这座占地数十亩的皇家园林式建筑群,白墙黛瓦间点缀着精心栽培的名贵花木。早樱已吐出粉白花苞,百年罗汉松经过冬日的洗礼更显苍劲,几株罕见的绿色梅花还在做着最后的绽放。春意在这座古老的宅邸中苏醒,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三兄弟穿过三重庭院,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主堂的紫檀木大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秦世襄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身着黑色家族制服,双手交叠在一根紫檀龙头杖上。他苍老的面容如同雕刻般棱角分明,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扫过每一个进入主堂的族人。
在他身下,两排红木座椅上坐着秦家老一辈的核心成员。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轮椅上的秦世墨——秦世襄的兄长,年近九旬的着名书法家。老人膝上盖着毛毯,枯瘦的手指在毯子上无意识地划着笔画,仿佛还在练习他最擅长的狂草。他浑浊的眼睛偶尔抬起,扫过在场的年轻一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度。
小一辈的座位安排在离主位稍远的位置。秦承璋率先在预留的四人桌前坐下,秦冠屿和秦耀辰分坐两侧,空出的位置是留给尚未到场的秦弘渊。这张八人桌对面坐着秦恺和秦思越父子,他们微微颔首致意,表情却不见往日的随意。
女士们坐在另一侧的圆桌前,秦思越的两个姐姐秦琼和秦瑜已经就座。秦琼不时整理着腕上的翡翠手镯,秦瑜则一直低声和秦琸交谈,紧绷的嘴角泄露了她的紧张。
整个主堂内,座次严格按照家族地位排列,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戴着一副精心雕琢的面具。偶尔有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响,很快又淹没在压抑的寂静中。秦耀辰能感觉到数十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们这一桌,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春风从敞开的门扉吹入,带来庭院里梅花的冷香,却吹不散这一室凝重。家族命运的齿轮,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春日里悄然转动。
主堂内落针可闻,唯有檀香在空气中静静盘绕。这时,坐在轮椅上、一直微阖双目的秦世墨悠悠地开了口,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二弟啊…”他唤着秦世襄,气息有些断续,“我这身子骨,近来是大不如前了…全靠着几个孝顺的子女在床前伺候,恐怕…恐怕都熬不过今日春光喽……”
秦世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沉声道:“大哥,你既知身体不适,又何必强撑着走这一趟?应该在家静养才是。”
“静养?”秦世墨忽然激动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引得他一阵剧烈咳嗽,身旁侍立的晚辈连忙为他抚背顺气。他缓过劲,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这是险些让我秦家遭遇灭顶之灾、断子绝孙的大祸啊!我怕…我怕你到了关键时刻,又…又把持不住,纵容太过!” 他话中所指,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正是秦世襄那个无法无天的二儿子,秦妄。他颤巍巍地指着秦世襄,“上回…上回他胆大包天,偷换我秦家嫡系血脉,混淆宗祧,那般弥天大罪,你竟也只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可这回不一样!这是要遭天谴的!”
秦世襄的面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灰败,他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丝,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与决绝:“我知道!大哥,无需你再提醒。那个逆子…已被我锁进了西边最偏的房间,派人严加看管。从今往后,我秦世襄…与他恩断义绝,再无父子情份!”
“善为根!家训上明明白白写着‘善为根’啊!” 接话的是秦世襄的三弟秦世豪,他捶打着桌面,痛心疾首,“可秦妄他…他这是把做人的根都丢了啊!如此狠毒,终究遭了报应,反噬到我秦家嫡系血脉身上!他想让自己那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顶替上来当秦家五少爷,把一个真正流着秦家血的孩子害得丢在乡下自生自灭还不够…另一个无辜的孩子,他…他居然敢给卖了?!” 秦世豪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哪怕…哪怕他当时发发善心,给他找一户好人家悄悄养着,也不至于造下今天这般孽债!我们秦家…秦家八百年来,何曾出过像他这般恶毒之人?!”
这时,位于右侧尊位、女士座席上的一位老者开了口。秦家规矩,男左女右,以右为尊,家族中的女性,尤其是掌权的女性长辈,地位历来崇高。说话的正是秦世襄的妹妹,秦诗韵。她已年逾八十,同样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家族制服,下身穿着黑色长裙,不同于年轻女孩为展露身材的短裙,她的穿着严谨而庄重,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她的孙女秦玲安静地站在她身侧。秦诗韵一生未曾婚嫁,只有两个女儿随她姓秦,在家族中自成一股力量。
秦诗韵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冰冷的质问:“老哥哥,事到如今,说句不中听的话,根子就在你过去的‘娇纵’二字上!” 她目光如炬,直视主位的秦世襄,“秦妄那小子,之前在公司里拉帮结派、滥用职权、中饱私囊,闹得乌烟瘴气,你多少次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他那个不成器的私生子子夏天澈,仗着你的势,在外头到处闯祸,欺压旁人,你又何曾真正严厉约束过?不过是轻描淡写地视而不见!这才一步步养虎为患,酿成今日之祸!”
一番话,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秦世襄放在紫檀木扶手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总是威严挺直的肩膀终于垮塌下来几分,一种深彻骨髓的、混合着羞愧与剧痛的懊悔,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他闭上眼,眼前仿佛闪过过往无数次对秦妄父子的纵容与包庇,那些被他一再忽略的警告,最终汇聚成了今日几乎将家族推向深渊的滔天恶行。
堂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秦世襄内心那无人能闻的、轰然倒塌的声音。
第406章 再次老宅会议17
秦家大宅的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秦耀辰站在廊下,只觉得那股无形的压力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的胸腔,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重。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秦思越。这个只比他小两个月的堂弟,此刻同样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平日里那双灵动的眼睛此刻也黯淡着,映不出半点光。他们都能清晰地听到前厅里传来的,那些毫不避讳的、决定着另一个人命运的话语。
一个粗粝而带着明显嘲讽的声音响起,是爷爷秦世襄:“……算是彻底教废了!抢劫,偷盗,绑架……哼,在那见不得光的阴沟里,倒是学了一身‘好本事’啊!” 那“好本事”三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像淬了毒的冰棱,扎得人耳朵生疼。
接着是三爷爷秦世豪那把略显圆润,却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响起,他试图打个圆场,语调却更显冷酷:“终究年纪还小,骨头还没定型。能扳过来,家族自然尽力扳正。若实在是烂泥糊不上墙……” 他略一停顿,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那就寻个清净地方,一辈子好好‘养’起来,总归不能让他再出去丢秦家的脸面。”
另一位族老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插了进来:“老夫听闻,这孩子前些时日,还做下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秦世襄冷哼一声,证实了传闻:“没错!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这小子倔得很,不肯来,闹着寻死觅活,要跳楼!几十个专业保镖,加上阿威亲自出手,才堪堪将他制住!” 他话语里带着一种处理麻烦事务后的烦躁与疲惫。
站在稍远处的秦诗韵,语气里满是嫌恶与不解,她没好气地呛声道:“哦?现在知道装懦弱寻死觅活了?当初绑架秦妄时的那股子狠辣劲头呢?真是会演!”
“哎——” 秦世襄长叹一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对一个复杂麻烦的无力与头痛,“总而言之,这就是个小滑头,是个天大的麻烦!”
秦世豪闻言,似乎被激起了几分家族掌舵人的傲气,轻笑一声,语气笃定:“二哥,我秦家百年基业,什么风浪没见过,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毛头小子?等眼前这件棘手的事了结,之后还不是随我们拿捏?”
这话果然激起了秦世襄的胜负欲,他嗓门提高了几分,带着行伍出身的悍然:“三弟说的是!当年枪林弹雨的战场我都闯过,硬骨头的俘虏、狡猾的奸细我也审讯过不少,还怕他一个黄口小儿?哼!”
秦世豪显然很满意二哥被激起的斗志,笑着捧了一句:“这就对了,二哥!大哥他性子温文尔雅,讲究以德服人,所以当年老家主才力排众议,将家主之位传给你,看中的就是你这份雷厉风行、能镇得住场面的魄力和才华!”
这番话说到了秦世襄的心坎里,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受用的轻哼,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郁似乎都驱散了不少。他像是忽然想起关键,带着不耐烦的语气追问:“那个小滑头人呢?怎么还没押到?” 他口中的“小滑头”,正是此刻所有话题风暴的中心——陆寒星。
旁边负责通传接待的秦承璋立刻恭敬回道:“爷爷,弘渊亲自在医院守着看着他呢。是秦慕和秦奋两人负责押送他过来,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前厅连接内廊的雕花木门外,传来了秦弘渊清晰而沉稳的通报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爷爷,三爷爷各位长辈们……我们到了。”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完全推开,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率先踏入厅内,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正是秦弘渊。
他今年二十八岁,身姿挺拔如松,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去,露出饱满睿智的额头,更显沉稳干练。他身穿秦家标准的黑色家族制服,剪裁合体,用料考究,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愈发英挺。最为醒目的,是制服上衣左侧,用璀璨金线精心刺绣的一棵劲竹——竹节粗壮,竹叶遒劲,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仿佛随时会破衣而出,直刺苍穹。这棵金竹,不仅象征着他秦家核心子弟的身份,更代表着他在家族中举足轻重的地位与力量。他的目光沉稳,步伐坚定,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他胸前那棵不可摧折的劲竹。
在秦弘渊身后,紧跟着同样身穿黑色家族制服的秦慕和秦奋。两人亦是身材高大,气息精悍,如同两座黑色的铁塔。他们的制服款式与秦弘渊相似,但细节处可见差异,最明显的便是他们胸前刺绣的劲竹是银色的,虽也挺拔,却少了那份金竹独有的煌煌威严。两人一左一右,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钳制枷锁。
而被他们两人挟在中间,几乎是被半押半推着进来的少年,正是陆寒星!
陆寒星同样穿着家族黑色制服,左胸上用金线绣着小小的嫩竹,他身形清瘦,比押送他的两人矮上一些,但脊背却倔强地挺着,透着一股不愿屈服的野性。他低垂着头,他此刻别扭的眼神,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不情不愿”、抗拒到底的气息,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表达他的态度。他就像一头误入牢笼的幼兽,尽管受制于人,却依旧龇着牙,随时准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抗。
他的出现,让整个前厅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一道道或审视、或厌恶、或复杂难言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个清瘦而叛逆的少年身上。
第407章 再次老宅会议18
陆寒星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骨头缝里都透着反抗的劲儿,可他终究只是个半大少年,如何拗得过秦氏这个庞然大物?他的胳膊被秦慕和秦奋一左一右死死拧在身后,那两个健硕成熟的男人,手上的力道如同铁钳,捏得他骨头发疼,任他如何拧动身体,挣扎反抗,都像是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更别提那无处不在的血脉压制。秦弘渊这位同父同母的嫡亲兄长,自带的威严如同山岳,让他从心底里感到畏惧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而此刻押着他的秦慕和秦奋,虽只是旁支兄长,但那属于年长者的、带着家族意志的压迫感,同样如同无形的枷锁,一层层套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
许是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瞬间的紧绷和那细微的、试图挣脱的动作,刚走到内堂门口,秦奋便不耐地侧过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警告道:“安分点!里面坐着的,是你爷爷和秦家所有的长辈!再敢不老实,有你的苦果子吃!” 那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温情,只有赤裸裸的告诫。
陆寒星喉咙一哽,难受得想哭。秦慕和秦奋的钳制,哪里只是钳制,分明就像巨大的蟹钳,死死夹住了他这只微不足道的猎物,让他动弹不得,只能被强行拖拽着,去迎接满堂审视的、鄙夷的、轻蔑的目光。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反抗,甚至他绝望之下的自杀行为,在这些高高在上的秦家人眼里,恐怕都成了软弱、矫情和不知好歹的笑话!
我为什么自杀?还不是因为活得太苦了吗?你们……你们这些生来就锦衣玉食、有人撑腰的天之骄子,凭什么能这样轻轻松松地嘲笑我懦弱?!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悲愤在他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出口,只能化为更深的绝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果然,他这只被强行押解进来的“猎物”,刚一踏入内堂,就像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这里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局面。
爷爷秦世襄那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的声音立刻响起,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神经上:“哟,看看,看看!这小滑头,到了这里还贼心不死,真不老实!”
紧接着是秦诗韵那尖利而冰冷的附和,如同淬了毒的针:“还想溜?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清晰地钻进陆寒星的耳朵里。
你们懂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心里苦得发涩,闷得发痛,像是被浸在了黄连水里,又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了胸口,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这满堂的光鲜亮丽,这无处不在的家族威仪,都成了映照他狼狈和不堪的镜子,将他最后一点自尊也碾得粉碎。
秦弘渊完成了他的“押送”任务,面无表情地走到大哥秦承璋旁边的空位坐下,姿态沉稳,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秦慕和秦奋在松开陆寒星的那一刻,不轻不重地在他胳膊上又拍了一下——那绝非安抚,而是带着明确警告意味的最后通牒,随即也各自退开,融入了周围的人群,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动作之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冷漠与效率。
仿佛只是瞬息之间,所有的支撑与钳制都消失了。陆寒星被彻底地、赤裸裸地暴露在偌大厅堂的中央。
方才挣扎时涌上的热血,此刻瞬间冷却,化作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一路窜上天灵盖。他感到自己像是一片被狂风骤雨剥离了枝头的叶子,孤零零地飘荡在风暴眼中,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鄙视的、厌烦的、轻蔑的、好奇的、冰冷的——如同无数盏聚光灯,将他牢牢钉在原地,无所遁形。
他想跑,双腿却像是灌了铅,扎根在了这光滑冰冷的地板上,家族的威严如同实质的气场,压制得他动弹不得。他想哭,眼眶又热又胀,酸涩难当,可他死死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用疼痛逼迫自己将泪水逼回去。他不能哭,绝对不能!在这里,眼泪是软弱的代名词,只会引来更加刻薄的讥讽和嘲笑——“看啊,这就受不了了,果然是个没用的废物!”
恐惧像是无数细密的冰针,扎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骨髓,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牙齿都快要打颤。他只能拼命地低下头,将视线死死锁定在自己脚下那一小片光可鉴人的地板上,仿佛那里是他唯一可以藏身的避难所。
这一幕,何其熟悉!
与缅北那个暗无天日、充满血腥与铜臭的拍卖会场何其相似!同样是被迫站在中央,同样是被无数目光审视、评判,如同打量一件货物。只不过,这一次,秦家人“仁慈”地给了他一份“体面”——他身上穿着秦家统一的黑色制服,虽然这制服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张标注着所有权的标签,而非归属。他的身上没有了冰冷沉重的手镣脚镣,可那成百上千道来自族人的目光,交织成了一张更加巨大、更加无法挣脱的无形之网,化作了无形的镣铐,将他死死地定在这象征着家族权威的大厅中央,接受着这场无声的、却足以将人灵魂碾碎的公开审判。
他盯着地面,视线开始模糊,那光洁的地板映出他模糊而渺小的倒影,也映照出头顶煌煌灯火投下的、如同囚笼栅栏般的光影。
第408章 再次老宅会议19
秦世襄看着大厅中央那个低垂着头、瑟瑟发抖的少年,心中的火气更盛,他咬着后槽牙,那嘲讽的话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这小滑头,挺能耐啊!架子倒是不小,回个家,还得劳烦这么多人兴师动众地‘请’你来!”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陆寒星紧绷的神经上。他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疼痛逼迫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放轻了。在他有限的、充满恐惧的认知里,这位爷爷秦世襄,简直就跟他在乡下干农活时,听村里老人吓唬小孩说的“海城蛇山上的老怪物”一模一样——强大、蛮横、不讲道理,专吃不听话的小孩。
见他不吭声,秦世襄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笃定,他环视四周,仿佛在向众人证明自己的判断:“看看!就是这样,闷着头,屁都不放一个!肚子里指不定又在琢磨什么歪心思!干坏事的本事倒是一套一套的!”
我干什么坏事了?! 一股强烈的不忿和委屈猛地冲上陆寒星的心头,几乎要冲破喉咙。我被卖到缅北那种人间地狱,抢劫、偷东西、甚至参与绑架……那是我自愿的吗?那是我能活下来的唯一办法!一旦表现出没用,独龙会立刻把我像货物一样卖掉,或者直接处理掉!你们懂什么?!还有,你的好儿子秦妄才是真正的大坏蛋!
可他不敢反驳。理智的残丝死死拉扯着他。他清楚地记得,上一次,仅仅因为身上带了一把用来防身的小刀,就被秦世襄下令绑起来,在阴森森的家族祠堂里罚跪了整整一个晚上。还有一次,和秦妄发生争执对骂,明明是先挑事的秦妄,最后所有的罪名——“野性难驯”、“市井无赖”——却全都扣在了他的头上。反驳,只会招来更严厉、更屈辱的惩罚。
想到这些荒谬而不公的过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涌上心头,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充满自嘲和绝望的苦笑。
然而,这个细微的表情,却被紧紧盯着他的秦世襄精准地捕捉到了!
秦世襄勃然大怒,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在整个厅堂里回荡:“你还有脸笑?!做了那么多丢尽我秦家脸面的事,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就是这一声怒吼,如同点燃了引线的火星,瞬间烧断了陆寒星脑中最后一根名为“忍耐”的弦!
长期压抑的恐惧、无处宣泄的委屈、对不公待遇的愤怒……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猛地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少年原本低垂的脸完全扬起,露出了他一直隐藏着的面容。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如同浸在清水里的黑宝石,此刻因为激动和强忍的泪水而显得水汪汪的,折射出晶亮的光。这双年轻的、带着野性与不屈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秦世襄那双同样漆黑、却如同深潭般深邃莫测、充满威严与压迫的眼睛!
“我干什么了?!我怎么就丢脸了?!”
一句石破天惊的反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管不顾的尖锐,从他颤抖的唇间迸发出来。他用尽了出生以来所有的勇气,向着那座名为“家族权威”的大山,发出了自己微弱却决绝的呐喊。
陆寒星那带着哭腔、近乎绝望的反问,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水,瞬间在这肃穆的厅堂里炸开了锅。
他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回答或解释,回应他的,是四面八方涌来的、毫不掩饰的哄堂大笑!那笑声混杂着男女老少的音调,充满了讥诮、不可思议和看笑话的意味,像无数把钝刀,一下下切割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他居然不知道哪里错了?”
“我的天,干了这么多坏事,他还有脸反问?”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窃窃私语和毫不客气的嘲讽如同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陆寒星刚刚因愤怒而抬起的头,在这片笑声中,猛地、更深地垂了下去,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膛。那刚刚与秦世襄对视时燃起的一点微弱的火光,瞬间被这冰冷的嘲笑彻底浇灭。
秦世襄看着他那副样子,不气反笑,只是那笑容里淬满了冰渣。他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抬手指向长条桌案上放着的一叠文件——那是几份清晰的复印件。
“你居然不知道?” 秦世襄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放慢的残忍,“好好看看!这是暗礁会那边,‘费尽心思’才搜出来的,关于你的‘绝密档案’!” 他刻意加重了“费尽心思”和“绝密档案”这几个字,充满了反讽。
“抢劫,偷窃,参与绑架……桩桩件件,白纸黑字!哪一件不是丧尽天良的坏事?啊?!”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
“我能有什么办法?!” 陆寒星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无法抑制的哭腔,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的哀鸣,“我不干……我不干就得没命!或者再被丢到黑市上像货物一样卖掉!我……我如果失去了利用价值,我……”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那是深植于骨髓的恐惧,比死亡更可怕的、关于被抛弃、被碾碎的恐惧。
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淹没了他,他终于崩溃地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我……我只想活着啊……我只是想活下去……有错吗?呜呜……”
然而,他的眼泪和这泣血的控诉,并没有换来丝毫的怜悯。反而像是印证了某些人的偏见,引来了更加刻薄的嘲讽。
“看吧,我就知道,本质上就是个爱哭鬼!”
“一个小男孩,成天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怪不得长得显小,细皮嫩肉的,跟个小姑娘似的!”
“就是,我们秦家的女孩,都没他这么能哭、这么矫情的!”
这些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陆寒星的耳朵里。他其实早就料到了。在这个地方,眼泪和示弱,从来不会得到同情,只会成为被攻击的弱点。
他用力地、几乎是粗暴地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他不再试图争辩,也不再发出任何呜咽,只是将所有的情绪重新死死地摁回心底,重新变成了那个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少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爆发和崩溃,从未发生过。只有那微微抽动的肩膀和地上未干的泪痕,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第409章 再次老宅会议20
秦世襄那双深邃的眼睛锐利地盯在陆寒星低垂的脑袋上,语气不再是单纯的嘲讽,而是带着一种探究和步步紧逼的意味,他缓缓反问:“你想活?这倒是有趣了。可我这边收到的消息,怎么都是你三番五次地寻死觅活?第几次了?嗯?你自己说说看!”
陆寒星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用沉默筑起一道脆弱的防御墙。
见他这副模样,秦世襄刚刚升起的一丝探究瞬间又被轻蔑覆盖,他嗤笑道:“哼,果然是个小滑头,满嘴谎言!不过是为你自己干的那些坏事找借口罢了!”
“我……我没有!” 陆寒星猛地抬起头,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却因极度的委屈和恐惧而显得格外糯软细小,像受伤幼兽的呜咽,在这空旷的厅堂里几乎微不可闻。
这时,一旁的秦诗韵带着几分不耐烦和质疑,插话道:“好,就算你说是被逼的。那你口口声声说暗礁会逼你干坏事,那个老大独龙要重新卖掉你,证据呢?他们怎么逼你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陆寒星拼命想要封存的、最黑暗的记忆匣子。他被问住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仿佛瞬间被抛回了那个绝望的囚笼。他重新低下头,声音发颤,带着巨大的羞耻和恐惧,断断续续地说道:“是……我又被抓了回去……独龙,独龙他说……说我成年了……是……是正是卖掉的好时候……他……他要拿我……拿我……”
他哽咽着,那个屈辱的词汇卡在喉咙里,难以启齿。在满堂目光无声的压迫下,他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带着哭腔崩溃地喊了出来:“他要拿我…!让……让我被一群女人……!”
“啊——!!!!!!!!”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整个秦家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哗然!所有人都被这骇人听闻、超出想象极限的残酷真相惊得目瞪口呆,倒吸冷气声、不可置信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砰!” 秦世襄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杯盏乱响,他额角青筋暴起,之前所有的嘲讽和轻蔑都被滔天的怒火取代,他怒吼道:“这帮阴沟里的臭虫!无法无天!胆大包天!!!” 这怒火,不仅源于暴行本身,更源于对方竟敢将如此恶毒的手段用在他秦家的血脉上!
秦诗韵也惊得捂住了嘴,脸色发白,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我的天哪……这……万幸……万幸他当时还未成年,就……” 她简直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一副地狱景象。
人群中,一个年纪尚轻、不太明白其中关窍的小辈,茫然地小声问身旁的人:“配……配种是什么意思?”
旁边一位见识稍广的族人,面色极其难看,压低声音,用带着厌恶和同情的复杂语气解释道:“就是……就是拿他当工具,强迫他和一群女人……,直到……耗尽为止。”
那个提问的小辈惊得瞬间瞪大了眼睛,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再次惊呼出声。
陆寒星那句泣血的控诉,如同在肃穆的秦家大堂里投下了一颗精神炸弹。那赤裸裸的、带着血腥与性剥削的残酷真相,让所有养尊处优的秦家人脊背发凉,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一片死寂般的哗然之后,一位须发皆白、辈分极高的秦家老者,用颤抖的声音,带着后怕至极的语气喃喃道:“万幸……万幸他是未成年时就被……,尚有转圜余地……若是成年之后才被推上那等拍卖台……我秦氏一族,恐怕……恐怕就不复存在了啊!” 他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惊惧,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向众人揭示了一段尘封的、被视为禁忌的往事:“很久以前,东南亚也曾有一个逐渐没落的贵族,其血脉因家族衰败,不幸流入了那暗无天日的黑市……那孩子已然成年,结果……结果四处‘配种’……不过短短数年,那个贵族家族,便因血脉被如此玷污、混淆、乃至彻底流失,很快……就被各方势力瓜分吞并,彻底灭了门!”
这段秘辛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他们瞬间明白了陆寒星遭遇背后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屈辱,更是足以倾覆整个家族的、赤裸裸的生存危机!
秦世襄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彻底黑成了焦炭,额角青筋虬结,握着拐杖的手因为极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然而,那灭族危机带来的恐惧,并没有转化为对陆寒星的丝毫怜悯,反而扭曲成了一种极致的、针对他个人的迁怒与耻辱感!
他猛地将拐杖重重杵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鼓上。他指着陆寒星,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暴戾:“秦家……我秦家祖上积德,怎么会……怎么会出了你这么个丢人现眼、招灾惹祸的玩意儿?!啊?!”
陆寒星被他这话语气得浑身剧烈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那是极怒之下咬破口腔内壁的血腥味。
“你看看……你看看你自己那副样子?!赤身裸体,像货物一样被展示!秦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秦世襄怒吼着,猛地从身旁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放大的照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大厅中央的陆寒星甩了过去!
那几张轻飘飘的相纸,却带着千钧之力,在空中散开,如同断翅的蝴蝶,又如同诅咒的符纸,最终飘飘悠悠,却精准地散落在陆寒星的脚下。
照片上,是缅北那个昏暗、奢靡又充满罪恶的拍卖会场。而焦点,正是那个衣不蔽体,被剃了光头,头上长短短的黑色发茬,双手双脚都带上了镣铐,像一件待价而沽的珍贵瓷器般,被展示在聚光灯和无数贪婪目光下的少年——正是13岁的陆寒星!他那张稚嫩却写满惊恐与屈辱的脸,在照片上清晰无比!
嗡——!!!
陆寒星的脑袋像是被一柄无形重锤狠狠击中,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疯狂冲上头顶的轰鸣声。他整个世界,在那一刻,随着那几张散落的照片,彻底崩塌、碎裂。
第410章 再次老宅会议21
陆寒星的目光死死钉在地板上。
那张照片像一摊溃烂的脓疮,突兀地摊开在光洁可鉴的地面上。照片里的人,是他,又不是他。那是一个被剥夺了所有尊严、钉在耻辱柱上的影子。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千万只蜂在同时振翅,瞬间抽空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只剩下一片刺耳的白噪音。
一股腥甜的气血猛地冲上头顶,又急剧褪去,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脚下昂贵的波斯地毯仿佛变成了惊涛骇浪中的甲板,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想哭,眼眶却干涩得发痛,连一滴能用来示弱、用来宣泄的液体都挤不出来。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段被扒皮抽筋、受尽屈辱的日子深埋,用沉默和拼命筑起一道薄薄的墙,可秦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这尚未结痂的伤口再次血淋淋地撕裂,甚至,还在上面慢条斯理地撒上了一把粗粝的盐!
老宅主堂的后方,坐在中式座椅上的秦耀辰猛地捂住心口,脸色瞬间苍白。身旁的秦冠屿微微倾身,语气带着惯有的、浮于表面的关切:“四弟,你怎么了?” 秦耀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痛……我的心好痛……” 那双与陆寒星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眸里,翻涌着并非属于他自己的痛苦、委屈、羞耻,以及一种被点燃的、熊熊燃烧的愤怒!双生兄弟之间那玄而又玄的感应,让他清晰地品尝到了陆寒星此刻正在吞咽的苦果。
陆寒星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几乎要崩溃的身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紧握的拳头上青筋虬结,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主位之上,秦世襄好整以暇地用他那双如同深渊黑宝石般的眼睛,饶有兴味地欣赏着陆寒星每一个细微的挣扎和痛苦。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声音不高,却像毒蛇的信子,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哦?看来你还吃得下饭,睡得着觉?若是换了我,光是想到那般场景,怕是都羞耻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呢。多丢脸啊,嗯?”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陆寒星最脆弱的神经上。他气得浑身发抖,只能拼命压抑,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死死按捺在胸腔里。
旁边,一个秦家地位不低的中年男人适时地发出讥讽的嗤笑,声音油腻:“啧,他还有脸行凶呢?我看他这日子过得不是挺有滋有味的嘛?拼了命地想往上爬,想活着呢!呵呵!”
另一人立刻阴阳怪气地接话:“那装模作样地寻死觅活给谁看?”
“逃避呗!还能为什么?懦弱无能的小家伙,我们秦家人,什么时候教过你用逃避来解决问题了?” 先前那中年男人语气轻蔑,仿佛在评价一件瑕疵品。
陆寒星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已经绷紧到了极致,即将断裂——
就在这时,秦世襄仿佛觉得火候还不够,轻描淡写地抛出了最终的重磅炸弹,彻底将他推入深渊:“哦,忘了告诉你。暗礁会那边,还有黑市拍卖会当晚的……高清完整版视频。那内容,啧啧,简直不堪入目。”
他话音落下,立刻有人将一台轻薄的手提电脑摆放在了前方中央的圆桌上。屏幕亮起,清晰无比地开始播放一段视频——正是那个将他拖入地狱的夜晚,那个在黑市拍卖台上,像牲口一样被展示、被评头论足的噩梦!
高清画质纤毫毕现,将他当时每一分屈辱、惊恐、绝望的眼神,每一寸被迫暴露的肌肤,都放大得清清楚楚。周围似乎响起了压抑的、意味不明的抽气声和低笑。
这不再是撒盐,这是将他的伤口撕开后,又用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了上去,撒上了最辛辣的辣椒末!痛得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痛得他抬不起头,挺不直脊梁,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只想蜷缩起来,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视频里的声音被刻意放大,带着拍卖师尖利又谄媚的腔调,穿透音响砸在陆寒星耳膜上:“成交!一千亿——成交!恭喜二楼包间的先生,成功拍下这件孤品!”尾音未落,便是一群人毫无顾忌的狂笑,粗鄙的嘲讽像针一样扎过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看!!”
“果然是个没见过场面的雏!装什么清高,还不是吓破了胆!”
画面里的少年正是年少的陆寒星。他赤身裸体地被架在聚光灯下,白皙的肌肤上还留着未散的新旧交替疤痕,原本桀骜的眉眼被极致的恐惧攥得扭曲,瞳孔里盛满了无措与绝望。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落,在光洁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那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不是隔着屏幕就能淡化的——于陆寒星而言,仿佛就在昨天,就在此刻,那些目光、那些嘲讽、那些深入骨髓的屈辱,正再次将他拖回那个暗无天日的牢笼。
“呼哧……呼哧……”陆寒星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到几乎断裂,胸腔里像是被一团烈火灼烧,又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他额角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隐忍的屈辱,牙关紧咬,几乎要尝到血腥味,却死死压抑着不敢发作——他知道,此刻的反抗,只会换来更恶毒的羞辱。
就在这时,一声尖利又嫌恶的“咦——!”划破空气,像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所有秦家人的鄙夷。成百上千道目光,密密麻麻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一丝温度,只有赤裸裸的嫌弃、轻蔑,还有毫不掩饰的恨意。那些目光像冰冷的刀子,一寸寸刮过他的皮肤,刺穿他的伪装,将他最不堪的过往狠狠扒开,晾晒在众目睽睽之下。
“真是丢尽了脸面……”“懦弱无能的东西,一点场面都撑不住,还敢站在这里?”“就因为他当年那点破事,咱们秦家多少颜面被丢尽!”细碎的议论声嗡嗡作响,钻进陆寒星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扎进他的心脏。他的失禁,本是年少时无法抗拒的创伤,此刻却成了秦家人攻击他、憎恨他的把柄。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处境,因为这段突然播放的视频,因为这满场的鄙夷与恨意,彻底陷入绝境,雪上加霜。
陆寒星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屈辱。他死死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底翻涌的黑暗,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一片嘲讽与鄙夷中,显得格外绝望又倔强。
第411章 再次老宅会议22
“咚!咚!咚!”
秦世襄手中的紫檀木拐杖重重地敲击在光洁坚硬的地板上,那声音沉闷而急促,如同战场上的擂鼓,每一下都狠狠撞击在陆寒星的心口。老爷子气得面色铁青,精心修剪过的花白胡子因极致的愤怒而歪斜颤抖,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僵立在厅中的陆寒星,声音因暴怒而拔高、破裂:
“你……你这个败家子!孽障!你还有脸?还有脸站在这里,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吼声震得水晶吊灯都似乎微微作响:“我秦家!百年贵族之首!世代积累的荣誉和脸面,全都被你……被你丢在地上任人践踏!你让整个家族为你蒙羞!奇耻大辱!这是泼天的奇耻大辱啊!”
“你还好意思?啊?好意思顶撞长辈?犯倔?闹你那点见不得人的脾气?!还得让人押着你,你才肯滚过来?!你以为你是谁?!” 秦世襄的怒火一波高过一波,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陆寒星脸上,“你是秦家的罪人!罪人你懂不懂?!不想着如何赎罪,不想着如何挽回家族的声誉,你倒在这里给我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臭脸!”
“秦家……秦家列祖列宗在上,怎么会出了你这个……这个不知廉耻、祸害门庭的东西!”
旁边那位一直察言观色的中年男人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劝道:“老爷子息怒,您千万保重身体,为这等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啊。”
几乎同时,秦恺也快步上前,扶住秦世襄的手臂,声音沉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父亲,您别动气,医生说过您血压高,不能情绪过激。有什么事慢慢说,寒星他……他知道错了。”
秦世襄猛地甩开秦恺的手,目光依旧死死钉在陆寒星身上,那眼神里的鄙夷和失望几乎凝成实质:“我都没脸见人!我出门都觉得旁人指指点点!你的脸皮是怎么长的?啊?怎么能厚到这种地步?!简直刀枪不入!”
这些话语,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狠毒,一刀一刀凌迟着陆寒星的神经。他的脑瓜子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他摇晃着身子,仿佛狂风暴雨中一株即将折断的芦苇,不得不抬起颤抖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头,想要隔绝那可怕的声浪,想要按住那几乎要裂开的剧痛。
他死死低着头,咬紧牙关,下唇已被咬出血痕,咸腥味在口中蔓延。强忍着的委屈和愤怒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内心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拼命呐喊,在反复告诫自己:
陆寒星啊,陆寒星,忍住!你必须忍住!不能反驳,不能失控,否则……否则等待你的,将是更可怕的地狱!听不见,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一阵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天旋地转。他是真的想就此晕过去,失去所有意识,逃离这令人绝望的现实,哪怕只有片刻也好。
陆寒星死死低着头,可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念头,却像挣脱牢笼的野兽,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嘶吼。
我是受害者啊!为什么你们不去找秦妄?为什么所有的刀尖都只对准我一个人?!
我的裸照被传播,被所有人用那种眼神打量,难道我就不觉得羞辱吗?!我就不痛吗?!
他们都笑话我……笑话我在拍卖场上吓得失禁……可我当时才十三岁!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被扔在那种地方,我能怎么办?除了发抖,除了无法控制身体的恐惧反应,我还能怎么办?!
我只是想活下来……从那场噩梦里活下来,然后安安静静地喘口气,为什么就这么难?!
我拼了命地逃出海城,远离刘娥那个毒妇,像挣脱捕兽夹的野狗一样,拖着残破的身子往前爬!我咬着牙,忍着泪,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学,以为能触摸到一点点微光……为什么……为什么命运就是不肯放过我?!
那些伤,我都快要把它们忘记了!我用尽力气把它们埋进最深的土里,假装从未发生过!可你们……你们非得逼我!非得把我按在地上,逼我亲口说出那些“秘密”,把我的伤疤血淋淋地撕开,还要笑着问我疼不疼?!
内心的海啸再也无法遏制,狂怒、委屈、绝望混合成的岩浆,烧穿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恐惧。对秦世襄的畏惧依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心头,可是——
怕?怕又如何?!再怕下去,我就要被他们生生撕碎了!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低垂的眼眸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滔天的巨浪。他死死攥着自己胸前的衣料,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单薄的身体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他几乎是榨干了肺里所有的空气,用一种混合了少年青涩、无尽不甘和濒死绝望的颤抖声音,嘶哑地质问道:
“你们……你们不去找秦妄……来找我?!”
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
“我想这样吗?!我想像只猴子一样……被人扒光了围起来……展示吗?!”
第412章 再次老宅会议23
陆寒星那声嘶力竭的质问,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瞬间让整个喧嚣的老宅主堂陷入了死寂。
所有或鄙夷、或嘲讽、或看戏的目光都凝固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安静。没有人敢出声,所有人的视线,都小心翼翼地、带着惊疑不定,集体转向了主位上的秦世襄,等待着他的反应。
这短暂的寂静,更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积云。
“砰!”
紫檀木拐杖再次狠狠跺在地上,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骇人。秦世襄脸上的肌肉因暴怒而扭曲,那双深陷的黑宝石眼睛里燃着熊熊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你还有理了?!” 他咆哮着,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麻,“秦家!秦家祖上积德,怎么会出了你这个……这个目无尊长的暴徒!丢人现眼的玩意!”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寒星的手指都在打颤:“你还有脸来质问我了?啊?!你这张脸皮,到底是哪里来的?!啊?!”
极致的厌恶和愤怒让他口不择言:“太上不得台面了!脏眼睛!赶紧把他给我弄走!整得越远越好,我再也不想看见这个污糟东西!”
一旁的秦恺适时地皱紧了眉头,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与“劝解”:“父亲,您千万息怒,保重身体要紧。他……他毕竟在底层挣扎惯了,不懂咱们家的规矩礼节,心里……想必也是难受的。”
这话看似劝和,实则更是坐实了陆寒星的“不堪”与“失礼”。
“他还难受?!” 秦世襄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火更炽,“我看他理直气壮得很!丝毫不反思自己给家族带来的罪过,不去跪求家人的宽恕原谅!居然敢在这里……在这里振振有词地质问起我来了?!”
一直强忍着的陆寒星,听到这颠倒黑白的指责,终于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冷笑:“呵……呵呵……”
这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寒和绝望的嘲讽。
秦世襄被他这声笑彻底激怒了,拐杖几乎要指到他的鼻尖:“你看看!你们看看这个小混蛋!这是什么态度?!简直是个混球!无可救药!”
陆寒星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所有的恐惧都被烧尽了,只剩下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他不管不顾地吼道:
“对!我是混蛋!我是混球!我无可救药!我上不得台面!我只配活在阴湿肮脏的角落里发烂发臭!这样行了吧?!”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却又用尽全力吼出来:“求求你们了!你们秦家人高贵!你们体面!你们光鲜亮丽!我不配!我不配与你们为伍!我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我自己能养活自己!我能读书!我能打工赚钱!我不要你们施舍!我只要你们离我远点!!”
这近乎崩溃的乞求,听在秦世襄耳里却成了最大的挑衅和脱离掌控的信号。他勃然大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冷:
“混账东西!把你放走?让你继续在外面丢尽秦家的脸面吗?!再让你被人抓去黑市,像货物一样卖了,去……去配种?!让秦氏高贵的血脉流落得到处都是,烂大街吗?!你是想让我们秦家灭族吗?!!”
最后那几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陆寒星单薄的脊梁上。
陆寒星猛地一颤,所有激烈的情绪,所有不甘的反抗,都在“灭族”这两个字的沉重枷锁下,被瞬间碾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刚刚挺直一点的脊背佝偻下去,死死地低下了头,紧紧咬住嘴唇,再也不发一声。
只剩下肩膀,在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那是一种连绝望都无法肆意表达的,彻底的死寂。
就在陆寒星被秦世襄那句“灭族”的重压碾碎所有反抗意志,陷入死寂的绝望时,一个更为苍老、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响起了。
开口的是秦世墨,秦家辈分最高的长者之一。他端坐在那里,像一尊沉眠的古钟,此刻被敲响,发出的却是冰冷刺骨的音律。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着陆寒星。
“小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骤降,“你把秦家当什么地方?菜市场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钉子,试图将陆寒星牢牢钉在家族的耻辱柱上。
“你身体里流着秦家的血,这是你到死都改变不了的事实!生,你是我秦家的人;死,你也是我秦家的鬼!由不得你选!”
这斩断所有后路、剥夺所有个人意志的宣判,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陆寒星紧绷的神经。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那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最后的嘶鸣。
“你胡说八道!!” 他声音尖厉,带着哭腔,却又用尽全力否认,仿佛这样就能斩断那令他作呕的血脉牵连,“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他一连喊出六个“不是”,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绝望,像是在对抗整个世界的宣判,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我早就没有家人了!我也不配有!我不求你们认我,我只想……我只想离开这里,好好的,安静的,像个人一样活着!就这么难吗?!”
他这番崩溃的呐喊,听在周围秦家众人耳中,只是坐实了他的“疯癫”和“不可理喻”。那些目光中的鄙夷、厌恶、轻蔑,此刻达到了顶点,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他身上。
秦世墨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冷笑:“你想好好活?那你之前寻死觅活给谁看?你在底层摸爬滚打,别的没学会,谎话倒是张口就来!”
他微微前倾身体,带着一种审判官般的姿态,一字一句地诛心:“看你现在的态度,你是打定主意,不想好好修正自己身上的劣根性和罪过了?”
“修正?” 陆寒星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词,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嘶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呵呵……呵呵呵……”
主位上的秦世襄早已不耐烦到了极点,他大手一挥,仿佛在驱赶什么令人作呕的蚊蝇,厉声喝道:“既然你冥顽不灵,那你就走!立刻给我送走!滚!滚得远远的,别再让我看见你!”
“走”这个字,如同赦令,又如同最终的驱逐。
陆寒星气得浑身剧烈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说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颤抖的唇齿间挤出破碎的音节:
“好……那我走!”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厅内任何一个人,像是要逃离这片吞噬他的泥沼,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扇沉重、象征着出口与自由,也可能是另一段未知苦难的大门,跌跌撞撞地、飞快地冲了过去。
第413章 再次老宅会议24
陆寒星猛地转身,那双修长的腿仿佛被注入了逃离绝境的全部力量,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气势,大步流星地朝着宴会厅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冲去。他不再犹豫,不再回头,每一步都踏得坚定而急促,在地板上敲击出混乱而响亮的回声。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像一块巨石砸进表面平静的湖面,瞬间惊起了千层浪。在场的秦家人都被这“大逆不道”的行为惊呆了,他们习惯了顺从与敬畏,何曾见过有人敢在秦世襄的雷霆之怒下,如此公然、如此急切地反抗逃离?
“站住!你给我站住!” 秦世襄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拐杖重重杵地,发出“咚咚”的闷响,如同他暴怒的心跳,“陆寒星!你反了天了?!你要造反吗?!”
他的吼声如同炸雷,在整个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可陆寒星像是根本没听见,或者说,他听见了,但那声音已经无法穿透他筑起的、用绝望和痛苦垒成的高墙。他的后背挺得笔直,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脆弱。他死死盯着前方那扇门,那是他唯一的目标,离开这个吞噬他尊严、反复凌迟他灵魂的地方!
我不求你们能理解我的悲惨,更不奢望你们那虚伪的安慰!我只求你们……只求你们高抬贵手,不要再一遍遍地撕开我的伤口了!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
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吼,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再有任何一点刺激,都会彻底断裂。我受不了了!我全身的伤疤,那些怎么蹭都蹭不下去、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曾经多么不堪的烙印,都在发烫,在流血!
我不想再当什么秦家人!这光鲜靓丽,这泼天富贵,我陆寒星不配!我也从来都不想要!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坐在侧方的秦承璋和秦弘渊几乎同时站了起来。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是属于“执行者”的冰冷默契。他们没有出声呵斥,只是迈开步子,以一种训练有素、带着压迫感的速度,径直朝着陆寒星的背影追去。
陆寒星仿佛背后生了眼睛,即使没有回头,那逼近的脚步声和危险的预感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巨大的惊惧瞬间攫住了他!他不再仅仅是快走,而是像一只被猎犬追逐的幼鹿,猛地开始加速,甚至不顾一切地狂奔起来!
另一边的秦冠屿看得心急如焚,忍不住也要起身阻拦:“这个小混蛋,他……” 话未说完,却被身旁的秦耀辰一把用力按住。
秦耀辰的脸色异常苍白,他紧紧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心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三哥!别去!我能感觉到……他现在整个人都快崩溃了,他真的要疯了!别再刺激他了!”
“那也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这么多长辈看着,成何体统!” 秦冠屿试图挣脱。
而狂奔中的陆寒星,感受到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极深、极苦的自嘲。
果然……果然还是要抓我回去。羞辱我,认定我丢尽了脸面,却又不肯放过我!我真是可笑,竟然还会有一丝妄想,妄想这冰冷的家族里,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点所谓的兄弟情分?
这念头如同冰锥,刺穿了他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他咬紧牙关,眼眶酸涩得厉害,却流不出一滴泪,只是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到双腿上,朝着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的自由,发起了最后的、绝望的冲刺。
陆寒星那决绝逃离的背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秦世襄的脸上,将他最后一点所谓的“家主威严”撕得粉碎。极致的愤怒让他额角青筋暴起,握着拐杖的手剧烈颤抖。
他猛地转向厅内或坐或站的秦家众人,那双深陷的黑宝石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变形,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发出的咆哮:
“拦住他!都给我拦住他!!”
吼声未落,他枯瘦的手指已经狠狠按在了胸前那枚温润的白色玉佩上——那并非寻常配饰,而是秦家内部最高级别的紧急召唤信号!
几乎是在他按下的瞬间,宴会厅四周厚重的帷幕后、不起眼的侧门内,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涌出两列身着统一黑色制服、气息精悍的保镖。他们行动迅捷如猎豹,瞬间便在大厅中央形成了一道无形却令人窒息的包围圈,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为首的一名保镖队长快步上前,在秦世襄面前微微躬身,声音冷硬如铁:“老爷子!有什么吩咐?”
秦世襄的拐杖直指陆寒星即将触及大门的身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快!给我拦住他!别让这个小滑头跑了!把他给我捆起来!五花大绑!我要让他清清楚楚地记住,忤逆家族、擅自逃离的下场!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再生出逃跑的念头!”
“是!老爷子!” 保镖队长毫不犹豫地领命,眼神一凛,抬手打出几个简洁的手势。
瞬间,原本肃立的保镖们如同得到指令的猎犬,立刻分成两队,一队迅捷地封堵住通往大门的所有路线,另一队则如同张开的口袋,从左右两侧朝着陆寒星包抄过去。他们的脚步沉稳而迅疾,眼神锐利,带着专业捕手特有的冷静和压迫感,瞬间将陆寒星的所有退路切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这只有在电影里才见过的抓捕阵仗,让在场那些养尊处优的秦家众人彻底看傻了。他们大多只知道家族暗藏力量,何曾亲眼见过如此迅疾、如此专业的武力调动?一时间,惊愕的抽气声、低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无措,整个宴会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第414章 再次老宅会议25
眼见老爷子竟动用了贴身护卫,秦承璋与秦弘渊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既然连“暗卫”都已出动,陆寒星这小滑头就算插翅也难飞了。两人心下大定,秦承璋甚至好整以暇地拍了拍二弟的肩膀,仿佛在说“好戏开场了”,随即默契地转身,施施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准备欣赏一场瓮中捉鳖的“好戏”。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全场所有秦家人,包括刚刚坐下的秦承璋兄弟,都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终于亲眼见识到了,这个被家族视为耻辱、看似瘦弱不堪的少年,究竟是凭借什么,能在那个汇聚了无数亡命之徒和顶尖高手的“全国榜单”上占据一席之地!
陆寒星没有魁梧如山的身板,也没有开碑裂石的蛮力,他倚仗的,是那近乎诡异的灵巧身法,捷豹般令人咋舌的绝对速度,以及临敌时瞬息万变、不拘一格的战术!
面对两队训练有素、身强体壮的保镖形成的包围圈,他没有丝毫硬碰硬的打算。只见他身形一矮,宛如一道贴地疾掠的鬼影,在一个保镖伸手抓来的瞬间,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其腋下滑过,那动作柔韧得仿佛没有骨头!
紧接着,他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体借势旋转,如同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侧面袭来的擒拿。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冗余,每一次闪避、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预判并利用了保镖们动作间的微小空隙和惯性。
这群保镖绝非庸手,他们个个眼神锐利,配合默契,此刻却越打越是心惊!他们早已听闻这位流落在外的五少爷绝非善茬,是经历过真正生死搏杀、手上沾过血的顶尖杀手,此刻亲身面对,才真切感受到那份在绝境中磨砺出的可怕实力——那不是力量上的碾压,而是一种如同泥鳅般滑不留手、又如毒蛇般一击致命的危险气息!
“拦住他!别让他钻过去!” 保镖队长低吼。
就在这时,陆寒星眼中寒光一闪,面对前方一名试图熊抱他的壮硕保镖,他非但不退,反而一个迅猛的俯冲,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身侧滑了过去,在交错而过的刹那,右腿如同蝎子摆尾,悄无声息却又精准无比地勾住了那名保镖支撑腿的脚踝!
那保镖重心顿失,惊呼一声,庞大的身躯向前栽去。陆寒星看也不看,顺势在他后背巧妙一推——这一推用的乃是巧劲,时机、角度都妙到毫巅!
“砰!”
那保镖收势不住,如同被掷出的保龄球,狠狠地撞在了后面正冲上来的两名同伴身上!
“哎哟!”
“小心!”
惊呼声中,三人顿时滚作一团。而这混乱如同被推倒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后面收不住脚的保镖们接二连三地被绊倒、撞上,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陆寒星已然如一道轻烟般从人堆的缝隙中窜了出去。他回头瞥了一眼那倒成一片、狼狈不堪的保镖,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混合着狠厉与畅快的得意笑容。
想抓他?没那么容易!
———————
“我的天哪!”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难以抑制地从秦家众人口中溢出。这声音里包含的,早已不仅仅是看热闹的戏谑,而是真真切切的震惊,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惊骇,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瘦削的少年在众多好手的围捕下,如同鬼魅般穿梭,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擒拿,那速度快得几乎超出肉眼捕捉的极限,只在视网膜上留下道道残影!
“怪不得……怪不得老爷子不惜把他身边那四位从不轻易动用的顶尖高手都派过去盯着他!” 有人喃喃低语,终于明白了秦世襄为何如此“兴师动众”。
“这身法……简直非人!”
“而且你们看到没有?这小滑头诡计多端!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借力打力,声东击西,心思深不可测!”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带着忧虑响起:“他才多大?!现在就已经这样了,这要是再让他长大几年,羽翼丰满,那还得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脸色都凝重起来。另一人接口道,声音低沉:“此子若不尽早驯服,加以管束,将来……还不知会闯出何等泼天大祸!”
场中,陆寒星一个迅捷的侧身避开直拳,顺势一记凌厉的飞腿,足尖如同精准的箭矢,狠狠踢中侧面一名保镖的腹部。那保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几乎同时,另一名保镖瞅准机会,大手如铁钳般抓向陆寒星的手腕。岂料陆寒星不闪不避,手腕如同无骨般一旋一引,竟带着对方的手臂划了个半圆,让那保镖收势不及,一把抓住了自己同伴的衣领!
“呃?!” 两个保镖撞在一起,都是一愣。
保镖队长见状,脸色更加阴沉,厉声喝道:“都打起精神!注意他的身形变化,别被他牵着鼻子走!这小子惯会使诈,别中了他的奸计!”
剩下的保镖们心中一凛,立刻改变了策略。他们不再急于单兵突进,而是开始快速移动脚步,几人一组,互相呼应,试图布成一个收缩的包围阵型,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限制陆寒星那诡异莫测的移动空间,要凭配合和人数优势将他困死。
面对这逐渐成型的合围之势,陆寒星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带着浓浓不屑的冷哼。
想靠阵型困住他?没那么容易!
第415章 再次老宅会议26
陆寒星立在原地,目光冷冽如淬了冰的刀锋,扫过眼前保镖们密不透风的阵形。他们脚步轻捷、配合默契,每一次移动都带着军事化的严谨,身影交错间几乎封死了所有退路,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反倒翻涌着几分嘲讽的桀骜——当年在暗礁会的死亡训练场上,比这凶险百倍、复杂千倍的围堵他都闯过,这点阵仗,不过是小儿科。
风卷着周遭的戾气掠过耳畔,不等保镖们完成下一轮合围,陆寒星突然矮身沉肩,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周身的气息瞬间从隐忍转为凌厉。他攥紧的右拳凝聚着全身力道,指节泛出青白,带着破风的锐响,重重砸在最前排那名保镖的胸口。“嘭”的一声闷响,力道之大几乎要震碎空气,那保镖闷哼一声,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踉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原本严丝合缝的阵形,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就是现在!”陆寒星眼底寒光一闪,身形如鬼魅般侧身,腰身拧转间,精准地从两名保镖交错的手臂间隙穿过。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双臂却始终没闲着,手腕翻折间卸去身旁保镖的力道,再借着身形前冲的惯性,用巧劲一绊一推,两道沉闷的倒地声接连响起,那两名保镖来不及反应便重重摔在地上,疼得一时无法起身。原本规整的阵形彻底乱作一团,保镖们各自为战,再也没了方才的默契。
不远处的阴影里,秦世襄的脸色越来越沉,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翻涌着阴鸷与忌惮,指节不自觉地攥紧,连带着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陆寒星的身手,比他预想的还要敏捷、还要厉害——这般不受掌控的力量,于秦家而言,从来都不是惊喜,而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一个致命的、不可控的变数。他绝不能让陆寒星逃走。
可陆寒星此刻满心只有一个念头:逃!他不愿恋战,更不愿被秦家人牵制,速度快得几乎突破了人体极限,身形穿梭在保镖之间,如入无人之境。他的眼神冰冷而空洞,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死寂,像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只余下毁天灭地的狠劲,一拳砸倒一个,一脚踹翻一个,每一招都精准狠厉,不带半分拖沓,倒地的保镖越来越多,哀嚎声、闷响声交织在一起,而他的身影,却在混乱中愈发迅捷,朝着远处的出口,一步步突围。
突然,一声惊骇的尖叫撕裂了紧张的空气!“我的天!那身法……快的不是人,是鬼!是鬼魅!”一个男人因极度震惊而破了音。另一道声音随之颤抖地响起,“这孩子!他怎么……?”
秦世襄的指节捏得发白,心中的杀意如潮水般翻涌。这小滑头,这头养不熟的狼崽子,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他彻底制服!
战场中心,陆寒星眼神一凛,抓住对手一瞬的迟疑,拳肘膝腿化作一道道残影,精准而狠厉地击打在剩余保镖的要害上。四五条壮汉应声倒地,严密的包围圈终于被撕开一道生命缺口!
就是现在!
陆寒星没有丝毫犹豫,如一道离弦之箭激射而出。他拼命地奔跑,修长有力的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动着身体在奔跑中划出流畅而矫健的韵律。
主堂中央的秦世襄见此,怒火攻心,从牙缝里挤出咒骂:“果然不是个东西!一身下贱骨头,都被底层那些渣滓给教坏了!”那奔跑的姿态在他眼中,成了粗野与反叛的象征。
陆寒星听不见也无心去听。他只觉得风在耳边呼啸,庆幸着在秦家这些日子至少在吃食上未曾被亏待。那些高热量的美味此刻仿佛都化作了奔腾的能量,让他跑得更快,更有劲!保镖们反应过来欲追,可就这短短一瞬的耽搁,那道身影已快得只剩一抹残影,再难企及。
他如一阵狂风卷过庭院,利落地解决了老宅大门前最后一名试图阻拦的保镖,随即毫不停滞地融入了门外无边的夜色。
秦家大宅的喧嚣与灯火被瞬间甩在身后,陆寒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自由而冰冷的黑暗之中。
第416章 再次老宅会议27
当陆寒星如鬼影般融入夜色,彻底消失在秦家主堂之外时,偌大的厅堂内,成百上千的秦家族人与护卫,陷入了一片死寂。那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强烈冲击后、混杂着难以置信与隐隐恐惧的沉默。
死寂中,年长者秦世墨阴沉的声音率先响起,每个字都像结了冰:“此子身法诡谲,心性狠厉。若不彻底驯服,为我秦家所用,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一旁的秦诗韵闻言,秀眉微蹙,接口道:“大哥所言极是,但更准确地说,他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用好了,可为我秦家开疆拓土,所向披靡;可用不好……”她话语一顿,脑海中闪过陆寒星那决绝如困兽的眼神,后半句竟有些难以启齿,“反噬之烈,恐难想象。”
“呯!呯!呯!”
端坐主位的秦世襄已是怒极,手中的紫檀拐杖重重杵地,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响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他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喝道:“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都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他给我抓回来!直接扔到无人的小岛去,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足国门!”
“爷爷息怒。”
一个温和却沉稳的声音响起。长孙秦承璋起身,快步走到秦世襄身边,微微俯身,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的声音从容道:“您忘了?为防止万一,我们早就在他右脚踝上安装了定位器。他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我们的掌心。”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刻他刚逃出老宅,此处乃京都核心繁华区,他人生地不熟,能跑到哪里去?况且,在这车水马龙、众目睽睽之下大肆追捕,若被其他家族或媒体窥见,岂非徒增笑柄?外人会如何看待我秦家?连一个半大孩子都掌控不住,这脸面,我们丢不起。”
这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底下原本有些慌乱的族人纷纷点头附和,低语声四起:
“承璋说得在理!”
“不愧是家族寄予厚望的第三代翘楚,临危不乱。”
“处事周全,有家主之风啊!”
听着这些议论,秦世襄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理智重新占据上风。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色玉佩,用特定节奏轻轻敲击三下。无形的指令瞬间发出。
“所有人,撤回。不必追了。”
“是,老爷子!”
命令层层传递,原本并未跑远的保镖队伍训练有素,如潮水般迅速退回了老宅院内,沉重的铁门缓缓闭合,将外界的一切暂时隔绝。
秦承璋并未落座,他立于厅堂中央,宛如一位运筹帷幄的弈者,声音清晰而沉稳地传遍寂静的大堂:
“祖父,诸位叔伯长辈。我这数月近距离观察,五弟陆寒星虽野性难驯,能耐惊人,但其本质,仍是个重情义的性情中人。对于此类人,铁笼与枷锁只会激发其死志,唯有……攻心为上。”
一位须发皆白、辈分极高的族老缓缓颔首,沙哑的嗓音带着岁月的沉淀:“承璋此言,深得驭人之道。刚猛易折,柔能克刚。攻其心志,方能令他心悦诚服,彻底为我秦家所用。”
高踞主位的秦世襄指节无声敲击着紫檀扶手,面沉如水,默然不语。唯有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寒光,显露出他内心正在权衡——这小滑头,确实是个比预想中更为棘手的问题。
秦承璋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继续剖析,语调充满了掌控全局的自信:
“他今夜看似决绝疯狂,实则内心必然备受煎熬。他极力隐藏的秘密曝光,又做出这等‘背叛’行径,他岂会不愧疚?不惶恐?我们不妨……给他一点时间,让他独自‘冷静’。”
他刻意放缓语速,让每个字都带着无形的压力:
“让他在这偌大的京都,亲身品尝一番举目无亲、寸步难行的滋味。他会慢慢想明白,与秦家作对,是绝无出路的。当他陷入绝望,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出我们的掌心时,或许……会更容易想通,该如何选择。”
“对对!让这小滑头好好明白明白!” 几位中年族人立刻出声附和,堂内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然而,疑虑并未完全消除。
“可这小滑头行事诡异,鬼点子层出不穷,身手又如此骇人,万一他不仅没被压服,反而……”
“哼!我秦家八百年基业,难道还怕他一个黄口小儿不成?”
“老一辈什么风浪没见过,自然有的是手段降服他!”
纷杂的议论声中,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一家之主——秦世襄身上,等待他的最终决断。
秦世襄缓缓抬起眼帘,那目光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陆寒星消失的远方夜色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权威,瞬间压下所有杂音:
“此事,不必再议。我,亲自来。”
一旁的秦世墨闻言,紧锁的眉头微微一展,点头道:“好!有二弟你亲自出手,任这小滑头是孙猴子转世,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秦世襄淡然回应,话语中却蕴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无妨。我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好好‘了解了解’我这个……流落在外的‘好孙儿’。”
大局已定。
秦承璋微微躬身,稳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就在他转身落座的刹那,仿佛不经意般,目光极快地扫过坐在身后旁支座位上的两道高大健硕的身影——旁支子弟中的佼佼者,秦迪与秦牧。
两人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颔首。
秦承璋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清晰的指令,精准地传入他们耳中:
“跟上他,掌握他的一举一动。记住,如影随形,但……别让他发现。”
秦迪与秦牧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悄然后撤,瞬息间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奉命而去,如同两张无声无息撒向猎物的网。
第417章 再次老宅会议28
秦迪与秦牧听到秦承璋的吩咐,立即从阴影中跨步而出,齐声应道:“明白,大爷!”
两人迅速召集了麾下四名精锐保镖,一行六人无声地穿过秦家老宅的回廊。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宛如一群蓄势待发的猎犬。
走出大堂,秦迪立即压低声音部署:“你们四个听好,一人贴身跟着我,另外三人分散在百米外形成三角阵型。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秦牧紧接着补充,眼神锐利:“若是发现目标有警觉或逃跑意图,立即收缩包围圈。东西南三个方向封死,务必将他困在可控范围内。”
“明白!迪爷!牧爷!”四名保镖沉声应答,动作利落地检查着随身装备。
秦迪掏出特制手机,屏幕上闪烁的红点正在快速移动。他眉头一皱:“这小子脚程真快,已经跑到三个街区外的高奢街了。这速度,莫非是兔子成精?”
秦牧闻言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狩猎的兴奋:“倒是个不听话的萌兔子,就是爪子利了些。”
“别贫了。”秦迪神色一凛,“高奢街现在正是名流云集的时候,要是让他闹出什么动静,惊动了其他家族的人,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下一刻,他们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入夜色,黑色西装在风中猎猎作响,真如两道劈开夜空的闪电。四名保镖随即散开,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向着高奢街的方向收拢。
陆寒星冲出秦家老宅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时,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他沿着青石板路发疯般地狂奔,夜风在耳边呼啸成凌乱的乐章,肺部火辣辣地疼,可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逃!绝对不能再被抓回那个金丝笼!
他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发软,才被迫慢下脚步,发现自己竟闯入了一条灯火辉煌的步行街。璀璨的霓虹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扶着膝盖剧烈喘息,抬眼时却愣住了——这条街,莫名熟悉。
街角那家装修奢华的理发店,巨大的玻璃窗映出他此刻狼狈的身影。他记得,三个月前,那个所谓的四哥秦耀辰就是在这里,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发型师说:“给他剪个像样的发型,这野人样子实在丢秦家的脸。”冰凉的剪刀贴着他的头皮,剪断的不仅是头发,还有他最后一点尊严。
他继续往前走,一家顶级潮牌店的橱窗里,模特身上穿着一件夸张的红色心形图案卫衣。陆寒星的脚步顿住了,嘴唇不自觉地撅起——秦耀辰曾把同款卫衣扔在他脸上,笑道:“换上,你看你穿的什么样子,一身校服,还有那个臃肿的棉裤,我秦家是养不起孩子吗?。”
“棉裤是我自己做的!”
“你都是秦家五少爷了,还自己做棉裤,传出去笑掉大牙!”
“哼!”少年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还不是怕我给你们高贵的秦家丢脸...”
这些刻意压抑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猝不及防地冲垮了他的心防。而更深的伤口随之裂开——议事厅里,秦世襄那张威严的脸浮现在眼前:
“不成体统!衣不蔽体,像个猴子一样被戏弄展示,我秦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衣不蔽体......
陆寒星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时他才十三岁啊!在黑市拍卖会,看守粗暴的扒了他的囚服,给他戴上手镣脚镣,蒙住了他的眼睛,还不让他哭出声来!
“看看你干的那些惊天动地的坏事!”他脑海里浮现了秦世襄狰狞的老脸!
在暗礁会的泥沼里挣扎求生,能从那些非人的训练中活下来已是奇迹。他不懂什么豪门体面,他只想活着!拼尽一切地活下去!
可后来他发现,活着原来这么累,这么痛。不是在乡下无休止地干活、挨打、就是在暗礁会不停的接受残酷训练,再就是到了秦家,面对无处不在的轻蔑、讽刺和那些名为“管教”实为酷刑的惩罚。
一阵强烈的酸楚冲上鼻腔,陆寒星猛地仰起头,用力眨着眼睛,看向被霓虹染成紫红色的夜空。步行街上熙熙攘攘,欢笑的人群与他擦肩而过,没有人在意这个独自站在橱窗前的少年。
泪水在他那双黑宝石般澄澈的大眼睛里疯狂打转,折射出整条街的流光溢彩。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少年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觉得自己就快要撑不住了——那些坚固的伪装,在孤独的街头与汹涌的回忆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橱窗的倒影里,他看见一个眼眶通红的自己,那么陌生,那么可怜。
第418章 再次老宅会议29
当秦迪和秦牧循着手机上的定位,一路追至灯火璀璨的高奢街时,两人都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屏幕上那个代表陆寒星的红点,移动速度变得异常缓慢,几乎是在原地徘徊。
他们隐在一处装饰华丽的拱廊立柱后,锐利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很快便锁定了目标——那个少年正孤零零地站在一家奢侈品店的巨大橱窗外,一动不动,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暖黄色的灯光倾泻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单薄而落寞的剪影。
“这家伙……总算不跑了。”秦迪压低声音,喘着粗气抱怨,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细汗,“再跑下去,老子肺都要炸了。”
“嘘!”秦牧立刻警示地瞪了他一眼,眼神警惕如猎豹,同时对着隐藏在衣领下的微型蓝牙耳机沉声下令,“目标已锁定,所有人保持隐蔽,没有指令,不得妄动。”
“是,牧爷。”耳机里传来几声低沉的回应,散布在四周的保镖们瞬间融入背景,如同滴水入海。
秦迪会意,点了点头,迅速掏出手机,拨通了秦承璋的专线。
“大爷,”他捂着话筒,声音压得极低,“找到五少爷了,他现在就在高奢街。”
电话那头传来秦承璋略带疑惑的声音:“高奢街?他去那里做什么?”
“不太清楚,”秦迪盯着远处那道静止的身影,汇报着诡异的情况,“他……正对着一家奢侈品店的橱窗发呆,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继续跟紧,我稍后就到。”秦承璋的命令简洁有力。
“明白,大爷!”
就在秦迪挂断电话的瞬间,橱窗前的陆寒星似乎从漫长的失神中醒了过来,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不堪重负,又像是认命般,拖着沉重的步伐,继续沿着流光溢彩的街道向前走去。
高奢街明亮得过分的灯光,将他瘦弱的身影投映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那影子被拉得细长,更显伶仃。周围是来来往往、衣着光鲜的行人,他们手中拎着印着巨大Logo的购物袋,谈笑风生。临街的咖啡厅里,坐着妆容精致、举止优雅的男男女女,他们品着咖啡,低声交谈,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透着属于这个圈子的松弛与优越。
陆寒星漫无目的地游荡其间,与周遭的繁华格格不入,像一颗被无意间投入华丽织锦的尘埃。
而在他身后,秦迪、秦牧以及他们带领的精锐,则如同幽灵般,以一个个巧妙且安全的距离,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监视之网,悄无声息地跟随着他每一个迷茫的脚步。
陆寒星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却像被什么牵引着,最终停在了一家灯火温暖的儿童餐厅门前。巨大的招牌上画着色彩鲜艳的儿童套餐广告,那杯果汁画得鲜嫩欲滴,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海报上流淌下来——正是当初江晚舟拽着他来,被江晚舟下药迷晕的地方。
他怔怔地站在门口,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挂着铃铛的门。
“叮铃——”清脆的铃声将他拉回现实。
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飘着炸薯条和烤面包的甜香。到处都是带着孩子的家长,他们衣着光鲜,轻声细语地哄着孩子吃东西。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窗边的一对母子吸引——小男孩正努力地把汉堡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脸上洋溢着纯粹而满足的笑容。妈妈温柔地替他擦掉嘴角的番茄酱,眼里满是宠溺。
陆寒星心头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呀!是你呀小弟弟!”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抬头看去,是上次那个扎着马尾的服务员小姐姐。她对这个容貌俊秀得让人过目不忘的少年印象极深,笑着问道:
“今天怎么一个人来?那天那个漂亮姐姐呢?”
陆寒星眼神一空,声音轻得像羽毛:“她……有事。”
“这样啊!”小姐姐并未察觉异样,依旧热情,“先找位置坐吧,想吃什么随时扫码点单哦!”
陆寒星环顾四周。每一张幸福的笑脸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急需一个角落,一个能藏起所有狼狈的地方。声音不自觉地带上颤抖:“有……包房吗?”
“有的有的!”小姐姐连忙点头,指了指楼梯,“二楼最里面那间正好空着,我带你上去。”
少年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替他叹息。每一步都踏在回忆与现实的裂缝间——就在几个月前,江晚舟还挽着他的手,笑盈盈地走进这家餐厅。
而此刻,只剩他一个人。
第419章 再次老宅会议30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软和得像温水,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小弟弟,是不是和家人吵架了?”
话音落下,少年才缓缓抬眼。那是一双偏冷的眼,瞳仁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没半点少年人的鲜活,只有化不开的疏离与淡漠。他薄唇轻启,声音又轻又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我没有家人。”
服务员小姐姐浑身一僵,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托盘边缘。她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只觉得眼前的少年周身裹着一层刺骨的寒意,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片刻后,她才缓过神来,压下心底的诧异与心疼,放柔了语气,侧身指了指不远处靠窗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对不起啊小弟弟,是我唐突了。那边的包房208很隐蔽,也视野宽阔,没人会打扰你,你要是想一个人静静,就去那边坐吧。”
陆寒星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包房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光影。他垂了垂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喉结轻滚,只轻声吐出两个字:“多谢。”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戾气。
他起身走进包房,反手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包房内的光线比大厅稍暗,暖光柔和地洒在陈设上,一张宽大的长方形餐桌摆在中央,餐桌两侧是深棕色的沙发式皮质长椅,触感柔软,坐上去能稍稍卸下几分疲惫。最惹眼的是前方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玻璃一尘不染,将窗外的高奢街景完整地铺展开来——霓虹闪烁的招牌次第亮起,暖橙、鎏金、浅蓝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将街道染得美丽多彩;往来的行人步履匆匆,有的并肩说笑,有的低头赶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烟火气,热闹得不像话。
陆寒星缓步走到落地窗前,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目光缓缓移向夜空。墨黑色的夜空像一块厚重的丝绒,没有漫天星辰,只有一颗孤星孤零零地挂在天边,微弱的光在漆黑的夜里摇曳,显得格外单薄、孤寂。他望着那颗孤星,眼底的淡漠渐渐被茫然与酸涩取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闷得发疼。这颗星,多像他啊——无依无靠,孤孤单单,只能在黑暗里独自发光,连一点温暖都抓不住。
就在这时,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服务员小姐姐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语气依旧温柔,带着放不下的关切:“小弟弟,外面风大,我给你倒了杯温水。对了,你还喝不喝果汁,我们店新出了好多鲜榨果汁,有山竹汁,蓝莓汁,还有莲雾汁…”
陆寒星猛地收回目光,眼底的脆弱瞬间被冷漠覆盖,他转过身,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冰冷,甚至添了几分决绝:“我不喝果汁。给我来咖啡,越苦越好,不加糖,要那种能苦到骨子里的苦咖啡。”
“啊?”服务员小姐姐浑身一惊,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眼底满是诧异。方才看他年纪不大,还以为只会喝些甜甜的果汁,怎么会突然要喝极苦的黑咖啡?她皱了皱眉,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担忧:“这是怎么了呀小弟弟?是不是心里特别难受?苦咖啡喝多了对胃不好,你要是心里闷,不妨跟我说说,我听着。”
陆寒星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沉默得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不管她怎么问,都不肯再开口半句。周身的寒意又浓了几分,逼得人不敢再轻易搭话。
服务员小姐姐看着他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心里又急又心疼,却也知道不能再勉强他。她轻轻叹了口气,拿出随身的点餐器,指尖快速敲了几下,记下他要的苦咖啡,低声说了句“那你稍等,我马上给你送过来”,便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就在她手触到门把手的时候,陆寒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冷冷的调子,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服务员小姐姐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小弟弟,还有什么吩咐吗?”
陆寒星抬眼,目光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说道:“我要10壶,不是杯。”
“什、什么?”服务员小姐姐彻底惊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的点餐器“啪嗒”一声差点掉在地上。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寒星,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弟弟,你没说错吧?10壶不加糖的苦咖啡?这、这也太多了,你一个人根本喝不完,而且喝多了真的会伤胃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对上陆寒星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眼神冷得让她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震惊与无措,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420章 再次老宅会议31
秦迪和秦牧目送着陆寒星的身影消失在儿童餐厅那扇绘着彩虹的玻璃门后。秦迪迅速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跳跃——餐厅地址、偷拍的照片,一并发送至那个标注着“家族事务”的微信群。随即,他直接拨通了秦承璋的电话。
“大爷,”秦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五少爷进了一家儿童餐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秦承璋沉稳而冰冷的指令,三个字,言简意赅:“进去,盯紧他!”
“是大爷!”秦迪应道,电话挂断。
一旁的秦牧会意,立刻转向身后如影随形的两名保镖,打了个手势:“你们两个,守好门口,任何人……特别是五少爷,不能让他离开视线范围。”
“是!”两名保镖身形一错,如同门神般分立餐厅入口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秦迪与秦牧对视一眼,整理了一下身上挺括的黑色制服,推门而入。
“欢迎光临!”迎宾的服务员小姐姐声音清脆,却在看到这两位不速之客时明显一怔。眼前两个男人高大健硕,身着统一的黑色定制制服,面料考究,剪裁利落,浑身散发着与周围五彩斑斓、充满童趣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冷硬气息。他们不像来用餐,倒像是来执行任务。
“二位……要点什么?”小姐姐努力维持着职业笑容。
秦迪目光快速扫过全场,语气平淡:“两杯咖啡,谢谢。”
他们没有选择靠窗或显眼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向餐厅最深处的一个卡座。这里视野极佳,既能将整个一楼大厅乃至楼梯口尽收眼底,又背靠墙壁,形成了一个易于观察且能控制局面的战略点。两人坐下,身姿笔挺,与周围那些带着孩子、欢声笑语的家庭顾客形成了鲜明对比。
秦迪看向刚才那位有些紧张的服务员,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对了,刚才我们有个小兄弟,穿着黑衣黑裤,年纪不大,挺俊秀的,好像进来了,你看见了吗?他在哪?”
服务员小姐姐见他们穿着同款制服,又听他们这么问,下意识以为他们是那位阴郁俊秀少年的家人或同伴,松了口气,指了指楼上:“在楼上包房呢。他……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直接就要了间房。”
“哦?”秦迪眉峰微挑,“哪一间?”
“208包房,”小姐姐如实相告,“楼梯上去,最里面那间。”
秦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和秦牧一样,目光若有若无地锁定了二楼楼梯口。
餐厅里原本充斥着孩子们的嬉笑声、卡通片的音乐声、家长们的低语声,一片喧闹。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低沉的哭声,隐隐约约地从二楼传了下来。那哭声仿佛被极力隐忍,却依旧带着穿透力,混在欢快的背景音乐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悲切。
一瞬间,餐厅里似乎安静了一瞬。靠近楼梯的几桌客人停下了交谈,疑惑地抬头望向天花板;正在送餐的服务员脚步顿了顿;连吧台后调饮品的员工也放轻了动作。
秦迪和秦牧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秦牧放在桌下的手,无声地握紧了。208包房里的,正是他们要找的人,而此刻,那扇门后传来的哭声,为这次看似简单的“盯紧”任务,蒙上了一层不明所以的阴霾。
二楼208包房
服务员小姐姐看着桌上那十壶冒着热气的纯黑咖啡,不由得暗暗咋舌。这阵仗,与其说是喝咖啡,不如说是某种自虐式的惩罚。壶身是普通的白色陶瓷,但配套的那个咖啡杯却格外精致——洁白的杯壁上,盛开着几朵娇艳欲滴的红色玫瑰,细腻的笔触勾勒出花瓣的层叠,在这充满压抑气氛的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而又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浪漫与关怀。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精美的玫瑰咖啡杯放在陆寒星面前,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的少年,心里软成了一片。她放柔了声音,像安慰自家弟弟一样说道:“小弟弟,伤心事哭出来就好了!别憋在心里,会难受的。这咖啡……太苦了,如果实在受不了,”她指了指桌边的一个呼叫铃,“可以按这个,我会立刻给你送奶和方糖来,好吗?”
陆寒星始终没有抬头,浓密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听到小姐姐温柔的话语,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回应:
“嗯……”
声音低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小姐姐在心里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那十壶深不见底的黑色液体和那只孤零零的、象征着一点温暖与甜美的玫瑰杯子,终究没再说什么,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包房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只剩下咖啡壶口袅袅升起的热气,以及少年压抑的呼吸声。他沉默地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握住了那只玫瑰咖啡杯冰凉的杯耳。另一只手提起最近的一个咖啡壶,黑色的、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液体倾泻而下,注满了印着红玫瑰的杯子。
他盯着杯中晃动的黑色液体,看着那精致的红色花纹逐渐被浸没、模糊,然后,端起来,没有任何犹豫,如同饮下命运的苦酒一般,仰头灌了一大口。极致的苦涩瞬间在口腔中炸开,沿着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逼得他眼角再次渗出生理性的泪珠。
可他只是用力抿紧了唇,仿佛要用这肉体的苦涩,去覆盖、去麻痹那心底无法言说的、更深重的痛楚。
第421章 再次老宅会议32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决绝,仿佛也锁住了陆寒星最后一丝强撑的伪装。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这小小的包房成了他被痛苦彻底淹没的孤岛。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蜷缩在墙角。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为什么这么苦?!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心脏,巨大的委屈和绝望如同溃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决堤般喷涌而出。一开始,只是细小的、压抑的啜泣,像一只受伤迷途的小羊羔,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呜”声,肩膀随着哭泣轻轻颤抖,显得无比脆弱。
但这份克制转瞬即逝。积压了太久太深的痛苦,一旦找到了出口,便以更加凶猛的方式爆发出来。那细弱的呜咽迅速变成了如同受伤野狼般的嚎啕,嘶哑、悲怆,充满了原始的痛楚。
“哇——啊啊啊啊啊啊——!”
他放声大哭,毫无形象,也毫无保留,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般。泪水模糊了视线,鼻涕也跟着流了下来,他也顾不上擦,只是用力地、发泄般地哭喊着。
“你们都是坏蛋!大坏蛋!”他对着空气,对着无形的秦家人怒吼,“我不是秦家人?不承认我?凭什么拿我当犯人一样盯着!凭什么——!”
“哇啊啊啊!我再也不回去了!死也不回去!我不怕死!我本来就活得不好!活得像个笑话!”
过往的苦难如同电影画面般在脑海中闪回,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割他的肉。他一边哭嚎,一边语无伦次地控诉:
“我在农村挨打受骂、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你们在哪——!”
“我在缅北那个鬼地方,捡命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我在那个该死的组织里累死累活,每天提着脑袋过日子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巨大的反差让他心痛到无法呼吸:
“你们呢?!你们在锦衣玉食!在国外逍遥自在地读书!在京都当着风光无限的大小姐、太子爷!”
“我呢?我连上高中的学费都交不起!我连饭都吃不上!我未成年,到处求人,求他们给我一份工,哪怕给最少的钱,只要能让我继续读书……我饿得晚上睡不着,肚子像火烧一样疼,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你们连饿是什么都不知道!哇啊啊啊啊——!”
208包房里传出的不再是简单的哭声,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悲伤、愤怒、不甘和绝望的咆哮,那声音穿透了隔音并不算太好的门板,在走廊里回荡。
恰好,一位端着餐盘准备给隔壁送餐的服务员小姐姐路过门口。那如同野兽哀鸣般的痛哭声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耳朵里,她猛地停住脚步,手里的托盘差点滑脱。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那扇紧闭的208房门。里面传来的每一句哭喊都像重锤敲在她的心上,让她一时间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陆寒星颤抖着手,提起那沉重的咖啡壶,将漆黑如墨的液体倾注进那只印着红玫瑰的精致杯子里。清冷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在深褐色的咖啡表面反射出一点惨淡的白光,像极了绝望中瞥见的一丝虚假希望。他下意识地抬头,透过包房小小的窗户,恰好能望见夜空中一颗远离尘世喧嚣的、散发着清辉的孤星。那星星那么冷,那么远,像极了他自己。
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对着那颗星,也对着自己苦涩的命运,喃喃低语:“不够……还不够苦!这点苦,跟我经历过的事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话音未落,他端起杯子,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像是要惩罚自己一般,将杯中滚烫的液体一饮而尽。极致的苦涩瞬间侵占了他所有的味蕾,沿着食道一路灼烧下去,几乎让他窒息。但这生理上的强烈刺激,似乎真的短暂压过了心底那翻江倒海的剧痛。
一杯,又一杯。
他机械地重复着倒咖啡、喝咖啡的动作,仿佛这自虐般的行为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事情。很快,第一壶咖啡见了底。他毫不停歇,伸手又拿过一壶,再次将那散发着焦苦气息的黑色液体注入杯中。
然而,肉体对痛苦的承受力终究有限,而心底的悲伤却仿佛无穷无尽。新一轮的咖啡因和苦涩味道在胃里翻滚,非但没有麻痹神经,反而像是打开了另一个记忆的闸门。
“哇——!” 他突然又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比之前更加绝望,“书……书也没得读!呜呜呜呜呜……你们知不知道我读书多不容易啊!”
他的思绪猛地被拉回了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
“那个毒妇!” 他咬牙切齿,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恐惧,“她把我锁在家里,想把我困死在那该死的农村!她……她把我吊起来打!” 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鞭子撕裂空气的声音、落在皮肉上的闷响、火辣辣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的记忆。
“每三天……才给我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我饿……饭没得吃,我饿得眼前发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像……像一坨没有知觉的死肉,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极度的饥饿与长期的虐待,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濒临崩溃的边缘。
“后来,她把我像捆粽子一样绑起来,扔进又黑又冷的杂物间……里面全是老鼠和虫子……我以为我要死了……我真的以为我要死在那里了!” 黑暗、窒息、恐惧、绝望,那是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感觉。
“我好……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啊!你们知不知道我付出了什么代价才逃出来的!” 他用力捶打着桌面,杯碟被震得哐当作响,仿佛在控诉着命运的不公。“我拼尽了所有的力气,用光了所有的运气,才能活着走到学校!可你们……你们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想毁掉我所有的努力!毁掉我拿命换来的读书机会!哇哇哇哇哇——!”
他的哭声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夹杂了血泪的控诉,是对不公命运的全力反抗,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绝望与不甘。在这小小的包房里,他仿佛要把过去十几年积攒的所有苦楚,连同着这苦涩的咖啡,一起呕出来。
第422章 再次家族会议33
秦迪和秦牧坐在一楼角落的卡座里,楼上208包房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穿透了楼板和孩子嬉闹的嘈杂,无比清晰地砸进他们的耳朵里。两人皆是身形一僵,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秦迪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对秦牧说:“这……怎么哭成这样?” 那哭声里的绝望和痛苦,远超他的预期,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秦牧的脸色则更加难看,他烦躁地扫视了一圈一楼大厅。只见不少家长和孩子都停止了用餐和玩耍,诧异地抬头望着天花板,一些情侣也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这场景让他觉得无比丢人。他不耐地“啧”了一声,语气刻薄:“谁还没点伤心事?就他一个人难受?在公共场合弄出这么大动静,成什么体统!秦家的脸都要被他丢尽了!”
“我给大爷挂个电话。” 秦迪觉得这事必须立刻汇报。他迅速拨通了秦承璋的电话,用手半掩着嘴,低声道:“大爷,五少爷在儿童餐厅二楼208包房……正哇哇大哭呢,情绪非常激动,我们在楼下都听得一清二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秦承璋一声沉重的叹息:“……他还哭啊?哎……” 那叹息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但指令依旧清晰,“让他哭会儿吧,发泄出来。你们盯紧了,我一会儿就到。”
“好的,大爷!” 秦迪挂了电话,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抬手叫来服务员,胡乱点了一份造型可爱的甜品,拿起小勺机械地挖着吃,试图用甜味压下心头的烦躁和那挥之不去的哭声。
这时,吧台那边两位服务员小姐姐的低声交谈隐约传了过来。
一位正是刚才给陆寒星送咖啡的,她忧心忡忡地对同伴说:“楼上那位小弟弟,一个人点了十壶黑咖啡,不加糖也不加奶,纯的!”
她的同伴惊讶地捂住嘴:“天啊!那么苦怎么喝?那么可爱俊秀的小弟弟,喜欢还来不及呢,是谁这么狠心把他欺负成这样啊?”
两人说着,目光不约而同地、带着些许探究和谴责地,投向了坐在角落、穿着与陆寒星同款黑色制服的秦迪和秦牧。
秦迪被她们看得一阵心慌,连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着窗外,手里的甜品勺却半天没动一下。
秦牧感受到了那目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猛地灌了一口自己杯里已经微凉的咖啡,像是要发泄怒火般,恶狠狠地低声对秦迪说:“脸都不要了!还喝苦咖啡,玩自虐吗?我看他心理有问题!改天非得让大爷把他塞进仁爱医院心理科好好看看不可!”
秦迪听着楼上隐约还未停歇的哭声,又想起刚才电话里大爷的叹息,再联想到这少年过往可能经历的一切,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怜悯:“哎……秦妄……真是造孽啊!”
秦牧冷哼一声,眼神锐利而冰冷,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他这么狠毒算是把最后的路都走绝了。我看他这回,是彻底完了。”
过了一会儿,一辆线条流畅、质感厚重的黑色豪车,如同暗夜的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至儿童餐厅门口,精准地停在了泊车区。车门打开,一位身姿挺拔、气场强大的中年男人迈步而出,正是匆匆赶来的秦承璋。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餐厅内外几乎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正在用餐的家长,还是嬉闹的孩童,都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他。秦承璋的容貌极为出众,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成熟的痕迹,却更添了几分沉稳与威仪。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眼轮廓,竟与楼上那位痛哭的少年有着六七分的相似,只是更加硬朗深邃,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他穿着与秦迪、秦牧、陆寒星同款的黑色制服,但明显能看出质感和细节上的天壤之别。他制服上的刺绣不再是简单的纹路,而是极其繁琐复杂的金色劲竹图案,竹节挺拔,竹叶层叠,用细密的金线精心绣成,在餐厅明亮的灯光下流转着低调而奢华的光芒,与他整个人的气质相得益彰,尊贵而不容置疑。
“哇——” 吧台后一位年轻的服务员小姐姐忍不住低呼出声,眼睛发亮,“快看!好帅啊!这是哪里来的?不会是电视剧里的霸道总裁走进现实了吧?”
她的同伴也看得目不转睛,喃喃道:“比电视剧里的那些演员有气质多了!这气场,两米八都不止!简直是成熟男人的典范,爱了爱了!”
“等等,” 先开口的小姐姐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压低声音激动地说,“你看他……是不是长得有点像楼上那个俊秀绝伦的小弟弟?而且他们都穿着同款的衣服!只是这位先生的看起来高级好多!”
“我的天,还真是!那这小弟弟什么来头?门口那辆豪车肯定是这位‘霸道总裁’的吧!难道……是兄弟?”
“兄弟闹矛盾了?所以小弟弟才哭那么伤心?”
“不知道这位帅大哥成家没?”一个小姐姐开始浮想联翩。
旁边的人立刻笑着推了她一把:“你想啥呢!做白日梦啦?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小姑娘笑作一团,目光却依旧忍不住追随着那个径直走向楼梯的高大身影,空气中弥漫着好奇与八卦的气息。
秦承璋对周围的注视和议论恍若未闻,他面色沉静,步伐稳健,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楼大厅,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起身迎来的秦迪和秦牧身上。
第423章 再次老宅会议34
秦承璋刚踏进餐厅大门,楼上那断断续续却依旧清晰的嚎啕大哭声便直冲耳膜。他英挺的眉头立刻蹙起,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低声斥道:“这都过去二十分钟了,还没完没了?像什么样子!”
他径直走向吧台,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些因他到来而瞬间屏息的服务员脸上多停留一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楼上208包房,怎么走?”
被他问话的那个服务员小姐姐,近距离面对这张与陆寒星相似却更具成熟魅力的俊脸,以及那迫人的气场,脸颊瞬间飞红,眼睛亮得惊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结巴地回答:“先……先生,在,在二楼,楼梯上去右转,最……最里面那间就是208!”
秦承璋只是极淡地回了句“多谢”,便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已起身恭候的秦迪和秦牧。
他身后,几个女服务员激动地凑在一起,压抑着兴奋低声尖叫:
“天啊,近看更帅!那股劲儿……”
“好温文尔雅的感觉,又特别有气势!”
“声音也好好听!不知道是哪家的……”
一片花痴般的赞叹。
秦承璋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他对秦迪和秦牧吩咐道:“你们就在下面守着,盯紧了,别让任何人上来打扰。”
“是大爷!”两人躬身应道。
随即,秦承璋目光扫过自己带来的四名心腹保镖,以及原本负责“保护”实为监视陆寒星的阿威等四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你们几个,跟我上楼。”
“是!” 八名保镖齐声低应,气势肃杀。他们显然有备而来,动作间,西装外套下隐约露出金属的冷光,那是手铐的轮廓。一行人如同黑色的潮水,跟在秦承璋身后,无声却极具压迫感地涌向二楼。
这一幕,让餐厅里原本就被秦承璋吸引注意力的顾客和工作人员彻底目瞪口呆。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这……这是干什么?拍电影吗?”
“带着这么多保镖?还拿着……那是手铐?”
“我的天,楼上那孩子到底什么来头?这阵仗……”
“肯定是哪个不得了的大家族吧!看样子是来抓人的?”
先前还犯花痴的服务员小姐姐们也傻眼了,看着那群彪悍的保镖和秦承璋冷硬的背影,再也说不出“温文尔雅”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绝不是什么浪漫的偶像剧剧情,而是充斥着权力与冰冷规则的现实。
秦承璋迈着沉稳而压迫的步伐,径直来到208包房门口。那扇薄薄的门板,根本阻挡不住门内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嚎。这哭声非但没有引起他的怜悯,反而像是在挑战他的权威,让他眉宇间的不耐与怒意更盛。
他没有任何预兆,抬手就用指节重重地叩击在门板上,发出急促而响亮的——
“啪!啪!啪!啪!啪!”
敲门声如同惊雷,粗暴地打断了门内的哭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陆寒星!我是大哥!快开门!”秦承璋的声音冷硬,穿透门板,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让我说第二遍,立刻把门打开!”
门内,正沉浸在巨大悲伤和委屈中的陆寒星,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和那个他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哭声都猛地噎住了一瞬。果然是秦承璋,他到底还是追来了,像影子一样,不肯放过他。一股混合着绝望、愤怒和深深无力的苦涩猛地涌上心头,比刚才喝下的任何一杯黑咖啡都要涩上千万倍。他此生此世,再也不想和秦家有任何瓜葛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巨大悲伤和逆反心理,让他非但没有去开门,反而像是要用尽生命最后力气般,爆发出更加凄厉、更加不管不顾的嚎啕:
“哇啊啊啊啊啊——!!!”
这哭声里,有对过往不公的控诉,有对眼下处境的恐惧,更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他知道,秦承璋亲自找来,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安慰,只会是更严厉的审视和惩罚。他除了用这最原始的方式发泄内心的惊惧与苦楚,还能做什么呢?
门外的秦承璋,听到里面变本加厉的哭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他眼神冰冷地扫向一旁垂手侍立、额角冒汗的阿威。
“阿威!” 秦承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把门给我踹开!”
“是!大爷!” 阿威不敢有丝毫犹豫,应声上前。他深吸一口气,侧身聚力,猛地抬腿,用坚硬的皮鞋底狠狠地踹向门锁的位置!
“砰——!!!”
一声巨大的爆响震动了整个二楼走廊!包房那并不算十分坚固的门锁应声崩坏,门板猛地向内弹开,重重撞在内部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发出吱呀的哀鸣。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旁边几个包房里的顾客惊叫出声,纷纷探头出来想看个究竟。
恰好,隔壁207包房的门也打开了,一个打扮时髦、看起来有些叛逆的帅气男孩显然被这动静惹恼,皱着眉头刚想骂一句“搞什么鬼?!”,可话还没出口,就看到门口黑压压地站着一群面色冷峻、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镖,以及被他们簇拥在中间、气场强大得让人心悸的秦承璋。
男孩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怒意瞬间被惊惧取代,他脖子一缩,像只受惊的鹌鹑,连一秒都不敢多待,“嗖”地一下缩回头,赶紧把门紧紧关上,甚至还隐约传来了上门栓的声音。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208包房里,那个因为门被暴力踹开而吓得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抽噎的少年。
第424章 再次老宅会议35
包房门被暴力踹开的巨响余音未散,门内景象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眼前,让门口这一行气势汹汹的成年人都为之一怔,甚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在暖色调却显得格外清冷的灯光下,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蜷缩在宽大的皮椅里。他耷拉着脑袋,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肩膀还在因为无法抑制的哭泣而微微耸动。他的脸上早已是一片狼藉,泪水混着些许鼻涕肆意横流,将那张原本俊秀的小脸糊得乱七八糟。
似乎是听到了破门的动静,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盛满了泪水的眼睛,如同被暴雨洗刷过的黑宝石,湿漉漉的,在凌乱发丝的遮掩下,带着一种小兽般的惊恐和无助,看起来竟有种破碎的萌感。他的目光仓惶地扫过门口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为首那个面色冷峻、与他容貌相似的男人身上——秦承璋。仅仅是一瞥,那眼神里瞬间涌上更深的恐惧和抗拒,他立刻又像只受惊的鸵鸟般,飞快地低下头,将脸埋得更深,继续发出压抑而委屈的呜咽,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眼前的一切。
而那张铺着整洁桌布的餐桌上,此刻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整整十把咖啡壶,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桌面,像是一排沉默的士兵,昭示着某种自虐般的行径。仔细看去,其中三把壶已经空了,壶嘴还残留着黑色的痕迹。
那只精致的、印着红玫瑰的白色咖啡杯被随意搁在一边,杯壁上沾满了已经干涸或半干的黑色咖啡渍,显得脏兮兮的。更引人注目的是少年本人——他的嘴唇周围,甚至下巴和脸颊上,都沾染着一圈明显的黑色咖啡渍,与他苍白的肤色形成刺目的对比。他那张沾着泪水和咖啡渍的小嘴紧紧地撅着,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发泄着他内心滔天的委屈、不满和抗议。
这幅景象——少年的狼狈、桌上的空壶、满室的苦涩气味以及那无声却强烈的抗拒姿态——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秦承璋胸中压抑的怒火。家族会议的重要、当众失态的丢脸、以及这不成体统的自虐行为,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强压着火气,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闹够了没有?!像什么样子!赶紧跟我回去,全家族的人都在等你一个,你的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然而,面对这严厉的斥责,陆寒星的反应是彻底的无视。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应,甚至连哭声都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固执地低着头,用持续不断的、带着绝望意味的哭泣,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将秦承璋和他所代表的一切,牢牢地隔绝在外。这无声的对抗,比任何顶撞都更让秦承璋感到恼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
秦承璋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脸上糊满泪水鼻涕和咖啡渍的少年,那单薄肩膀的剧烈颤抖,那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竟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惯常冷硬的外壳,让他心头莫名地一软。那积聚的怒火,在这一刻,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没有再出声斥责,而是沉默地、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意味,坐到了陆寒星旁边的皮椅上。突然降临的靠近让陆寒星身体一僵,但或许是哭得昏天暗地失去了思考能力,或许是潜意识里渴望一丝依靠,当秦承璋伸出手,并没有粗暴地拉扯,而是以一种近乎揽抱的姿势将他往自己身边带时,陆寒星竟没有挣脱。
他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漂泊太久、终于触碰到岸边的小船,顺势便栽倒在了秦承璋怀里,将脸深深埋进那昂贵挺括的衬衫面料中,更加放纵地嚎啕大哭起来:“哇啊啊啊啊啊——!”
他哭得那样投入,那样不管不顾,仿佛要将灵魂都哭出来。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的鼻涕,全都蹭在了那件价值不菲的衬衫上,瞬间洇湿了一大片,留下狼狈的水痕。
一旁的阿威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明晃晃的手铐,准备执行“抓捕”。但秦承璋却抬起手,做了一个极轻却极坚决的制止手势。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怀中颤抖的脊背上,声音低沉:“你先等等。”
阿威动作一顿,有些不解,但还是立刻垂首应道:“是的,大爷。” 默默退后一步,和其他保镖一样,如同背景板般肃立着。
于是,在这间充斥着苦涩咖啡气味和少年绝望哭声的包房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气场强大的秦家家主,就这样任由一个少年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弄脏他的衣服,而他只是沉默地承受着,甚至没有推开。
秦承璋心里很烦。家族的体面、未完成的会议、这失控的场面,都让他烦躁。但看着怀里这具因为极度悲伤而不断战栗的身体,听着那几乎喘不上气的哭声,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还是悄然浮上心头。他想起了那份在黑市拍卖会上被公开的、关乎少年尊严的裸照,这对于任何一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来说,都是足以摧毁心智的奇耻大辱。再加上爷爷毫不留情的当众训斥……这孩子,确实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时间在压抑的哭声中一点点流逝。就这么抱着,任由他哭。哭声从最初的震耳欲聋,逐渐变得嘶哑、断续,最后只剩下精疲力尽的抽噎。这一哭,竟然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当怀里的哭声终于微弱下去,只剩下偶尔的、小动物般的啜泣时,陆寒星似乎才从那种崩溃的、意识模糊的状态中稍微清醒过来。他茫然地动了动,抬起哭得红肿不堪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看清了此刻抱着自己的人是谁——是秦承璋,那个代表着秦家冰冷规则的大哥!
不对劲!巨大的惊恐瞬间取代了短暂的依赖和迷糊。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秦承璋怀里弹开,想要跳下椅子逃跑。
但已经晚了。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早已等候多时的阿威如同猎豹般迅捷上前,一把扭住他纤细的手臂,将他的双臂反剪到了身后,力道之大不容反抗。“咔嚓”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冰冷的手铐瞬间铐上了他的双腕,将他的动作彻底锁死。
“放开我!我不是秦家人!我都不姓秦!你们凭什么抓我!!” 陆寒星拼命挣扎起来,被铐住的手腕用力扭动,嘶哑的喉咙发出绝望的呐喊,泪水再次涌出,混合着不甘与愤怒。但一切都无济于事,他像一只被捕获的幼兽,在绝对的力量和控制面前,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徒劳。
秦承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揉皱、弄脏的衬衫,脸上那片刻的柔软已消失不见,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他看了一眼被阿威牢牢制住、仍在挣扎哭喊的陆寒星,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沉声下令:
“带走!”
第425章 再次老宅会议36
暮色透过彩色玻璃窗,在旋转楼梯上投下斑驳光影。陆寒星被反剪着双手铐住,细瘦手腕在钢铐间徒劳扭动。阿威的铁掌牢牢扣住他单薄肩头,另一个高出半头的保镖像堵移动的铁壁,将他往楼下带。
“安分些,五少爷。”阿威压低嗓音,指节警告性地陷进少年肩窝。
“我姓陆!听见没有?是陆!不姓秦!”少年带着哭腔的呐喊在挑空大厅炸开,泪水,“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找律师...告你们!”
走在最前面的秦承璋蹙眉抬眼,他表情凝重。他不过抬了抬下巴,押解少年的两人立即加重力道,将人往前推搡。
正在用餐的秦迪与秦牧同时起身。彩色童趣的餐桌被带得晃动,咖啡杯里咖啡漾出涟漪。
“看紧这个小滑头。”秦承璋的白而修长的手指向陆寒星,男士香水在空气中划出凝重弧线。
秦迪握住少年胳膊时顿了顿——隔着湿透的黑色家族制服,能摸到嶙峋肩胛在剧烈颤抖。他垂眸看见对方衣襟上泼溅的咖啡渍,像幅写意水墨在月白面料上晕开。
“大哥...”少年呜咽着仰起脸,立即被秦牧另一只铁钳般的手掌扣住左臂。两位旁支大哥一左一右将他架起,定制家族制服的锋利袖口深陷进少年细腻皮肉。
被拖出儿童餐厅时,陆寒星的黑色皮鞋在彩虹地胶上擦出刺耳声响。旋转木马造型的吊灯在他泪痕交错的脸上投下破碎光影,最终所有反抗都化作唇瓣的细微颤动。
黑衣保镖走到樱花粉吧台前,黑卡在感应器上轻触:“208包房一并结算。”
收银姑娘指尖发颤,找零的硬币滚落大理石台面。待这群人消失在暮色里,她才扶住同事发软的手臂:“那些黑衣人...”
“肯定是哪个世家出逃的小少爷。”领班擦拭着溅咖啡的虹吸壶,目光追随着窗外车队。三辆黑色迈巴赫拱卫着中间定制版慕尚,穿黑色家族制服的男人正弯腰为少年遮住头顶。
后厨帘幕掀开一角:
“看见中间那个小美人没?哭得真叫人心疼...”
“分明是个男孩子!就穿黑色套装那个...”
“押着他的两位才叫绝,那肩宽腿长的...”
“别做梦了,没看见人家袖扣都是纯金或者纯银的?”
华灯初上,车队汇入长安街流淌的车河。餐厅暖黄灯光下,有人忽然轻笑:“咱们这算亲眼目睹了豪门抓现场?”
笑声如水波荡开,倒映着窗外渐起的霓虹,将这场发生在童话世界的抓捕案,永远封存在这个平凡的黄昏里。
车队碾过青石板路,在百年槐树的荫蔽下依次停驻。陆寒星几乎是从尚未停稳的车厢里被拽出来的,皮鞋在苔痕斑驳的石阶上刮出刺耳声响。
“我不去...”少年单薄的后背抵着冰冷车门,嗓音发颤,“我害怕...”
秦迪抬脚踢上车门,震得槐花簌簌落下:“打趴十几个保镖的能耐呢?现在知道怂了?”他扯住少年反绑的胳膊。
秦牧顺手揉乱少年汗湿的黑发,指尖带起薄荷洗发水的清香:“跑再远不还是得回秦家?”那动作亲昵得像是逗弄炸毛的猫,却让陆寒星剧烈颤抖起来。
秦承璋早已立在朱漆大门前,对太师椅上捻着佛珠的老人微躬:“爷爷,人带来了。”
刹那间,整座五进院落静得能听见池鱼摆尾。月洞门后,抄手游廊间,近百双秦家人的眼睛灼灼望来。少年被反剪双臂站在主堂中央,像误入兽群的幼鹿,白衬衫领口还沾着干涸的咖啡渍。
“这就是那个流落在外的五少爷?”
“把好好的会议闹得天翻地覆...”
窃语声如潮水漫过雕花窗棂,有人嗤笑着掸了掸身上的黑色家族制服上的灰。斜阳穿过歇山屋顶,将少年苍白的脸照的明暗交替。他试图后退,却被秦牧抵住后腰,只能眼睁睁看着秦世襄手中的沉香木珠突然停转。
老宅深处的自鸣钟恰在此时敲响,惊起檐下宿鸟扑棱棱掠过金丝楠木匾额。在那座写着“绵延流长”的匾额下,陆寒星慢慢蜷起被铐的指尖,任额发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潮汐。
秦世襄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紫檀木桌上,震得乾隆青花盖碗哐当作响,碧色茶汤泼溅在明代缂丝桌旗上,洇开深色水痕。
“全族上下等你一人!”老人枯槁的手指直指厅堂正中的自鸣钟,“整整两个时辰!跪下!”
陆寒星被这声怒喝震得睫毛轻颤,却反而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少年染着咖啡渍的衣领微敞,露出锁颈处淡青血管,像即将赴死的小鹤扬起头颅。
“不跪。”他声音不大,却让满堂抽气声骤然静止,“我姓陆,不姓秦。”
这句话掷地有声地砸在青砖地上。西侧屏风后传来玉簪坠地的脆响,几位梳着圆髻的佣人慌忙俯身去拾。秦承璋面色铁青地上前半步,却被老人抬手制止。
秦世襄缓缓起身,沉香木珠从颤抖的指间垂落。夕阳透过冰梅纹窗棂,将老人绣着满身金色的劲竹的黑色制服照得发亮,却照不见他眼底翻涌的雷霆。
“好个强词夺理的小滑头。”他每个字都带着淬冰的寒意,“那你可知,此刻你站着的地方——”
老人龙头拐杖重重顿地,震得梁间悬挂的鎏金宫灯琅琊作响。
“是秦氏老宅!”
陆寒星突然低笑出声,泪珠却猝不及防滚落,砸在青砖地上绽开小小的水花。
少年带着哭腔的质问在老宅主堂梁柱间回荡:
“既然不要我...为什么非要我跪?”
第426章 再次老宅会议37
秦世襄气得额角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陆寒星的鼻子厉声喝道:“你个混蛋!骨子里流着秦家的血,却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认,简直丢尽了秦家的脸!”
陆寒星像是被彻底逼到了绝境,眼底翻涌着积压多年的屈辱与愤怒,全然不顾秦世襄的威严,仰着头嘶吼出声:“我就不认!是你们先不认我在先!”他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你们打骨子里轻蔑我,看不起我一身的农村做派,嫌我粗鄙、上不了台面!如今又把我那些藏在骨子里的苦难扒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耻笑、羞辱,你们配当我的亲人吗?”
“你个混球!”秦世襄被他这番话噎得气血翻涌,抬手就想往他脸上扇去,却被身旁的秦世墨不动声色地拦住,他咬牙切齿地骂道,“秦家百年基业,从来没出过你这样的逆孙,真是家门不幸!”
陆寒星见状,反而破罐破摔地耍起了无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扯着嗓子叫嚣:“我就叛逆了!我就忤逆了!怎么地?你们不是觉得我碍眼吗?不要我啊!有本事就放了我啊!”他故意挺了挺胸膛,眼神里满是挑衅,像是笃定他们不敢真的对自己怎么样。
一直沉默旁观的秦世墨忽然低沉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度,他的孙子推着轮椅缓步移动到陆寒星面前,一双深邃的黑宝石眼睛看着他,语气淡漠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放了你?可能吗?别做梦了!。”顿了顿,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关着你,好好管教管教——打的你皮开肉绽,看你还敢不敢这么嘴硬。”
陆寒星像是被他的话刺激到了,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又绝望,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疯狂:“打吧!尽管打!有本事就给个痛快,直接打死我!来来来!”他说着,主动伸出脑袋,直直地朝着秦世墨的方向凑去,双手被冰冷的手铐反铐在身后,手腕被勒得发红,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宣泄着心底的恨意与不甘。
“反了天了!”秦世襄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彻底激怒,猛地转头朝着门外厉声喝道,“保镖呢?都给我出来!按住他,让他给我跪下认错!”
“是!”
门外立刻传来两道整齐划一的应答声,紧接着,四个身着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的保镖快步出列,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如鹰,一左一右地围了上来,伸手就想去按住陆寒星的肩膀,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陆寒星挣扎着,嘶吼着,却因为双手被铐,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手逼近自己。
四名黑衣保镖快步上前,秦世襄眼神一沉,冷声道:“按住他,逼他跪下!”最先上前的两名保镖身形高大,肩宽背厚,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常年练家子,下手毫不含糊——一人扣住陆寒星反铐的手腕,一人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两人同时发力,力道沉得像是要把他按进地里。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看似瘦弱的小男孩,骨子里竟藏着一股惊人的韧劲。陆寒星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一把锋利的刀,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因为极致的用力而涨得通红。他没去管手腕被手铐勒得钻心的疼,也没管肩膀被保镖按得发麻,所有力气都一股脑沉在双腿上,膝盖像是灌了铅一般,死死钉在原地,任凭两名保镖怎么使劲,身子晃都不晃一下,硬是没被按下去分毫。
“不跪!不跪!就不跪!”陆寒星仰着头,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嘶哑,却带着一股宁死不屈的倔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底翻涌着不甘与反抗,哪怕浑身都在发抖,也不肯有半分妥协。
秦世襄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呵斥:“废物!连个小鬼都按不住!再加把劲!”两名保镖闻言,又添了几分力道,手指几乎要嵌进陆寒星的皮肉里。就在这时,陆寒星忽然眼底一厉,猛地吸了一口气,借着保镖发力的间隙,身子骤然一矮,像一条滑溜的鱼似的,灵活地侧身一扭——他刻意放松了肩膀的力道,又借着反铐双手的弧度借力,竟硬生生从两名保镖的束缚中挣脱了出来!
“嗯?”两名保镖猝不及防,手上一空,身子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男孩,竟能挣脱他们的控制!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陆寒星已经像一只受惊又急切的兔子,低着头,拼尽全力往前狂奔。他双手反铐在身后,跑起来有些踉跄,却速度极快,衣角被风掀起,脚步慌乱却坚定,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的天哪!”客厅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秦家人满脸错愕,宾客们也纷纷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有人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秦世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寒星的背影厉声怒吼:“拦住他!快拦住他!别让这个小混蛋跑了!”剩下的两名保镖也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追了上去,脚步声急促地回荡在偌大的客厅里。
第427章 再次老宅会议38
陆寒星挣脱保镖的瞬间,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手腕被反铐的地方磨得火辣辣的,可他不敢有半分停顿,像一只亡命的小兽,跌跌撞撞地朝着秦家老宅的大厅狂奔而去。身后的脚步声、呵斥声、宾客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追着他的脚后跟,可他眼里只有前方那片光亮,只有逃离的执念。
大厅里灯火通明,成百上千的秦家人齐聚于此,有白发苍苍的长辈,有黑色制服的同辈,原本喧闹的大厅,因为他的狂奔瞬间陷入了死寂,所有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牢牢锁在他身上,有鄙夷,有惊愕,有冷漠,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可陆寒星却在大厅中央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混着眼角的泪痕,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胸前黑色制服的衣衫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老宅屋顶悬挂的中式宫灯上——那些宫灯古朴雅致,朱红的灯架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确实华丽非常,可是这些与他无关。
这秦家的繁华,这宫灯的暖意,从来都不属于他陆寒星。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哪怕双手被冰冷的手铐反铐在身后,哪怕浑身都在因为疲惫和愤怒而微微颤抖,他的肩膀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野草,不肯低头,不肯弯折。
“我陆寒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穿透了大厅的死寂,清晰地传到每一个秦家人耳中,“从今以后,不是秦家人!”
一句话落下,大厅里瞬间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议论声嗡嗡作响,秦世襄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他就要发作,却被陆寒星冷冷的目光逼得顿住了脚步。
陆寒星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依旧抬着头,眼底的泪痕愈发清晰,却没有半分怯懦,只有无尽的决绝:“我的任何过往,是我自己的事,与秦家无关;我今后做的任何事,也由我自己一力承担,不用秦家任何人插手!”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你们不是觉得我丢秦家的脸吗?可以,你们尽管发新闻招待会公布,宣布我与秦家恩断义绝!我会出国,被你们圈禁,永远不回来,永远不再出现在你们面前碍眼!”
“从今以后,你们可以彻底放心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却依旧字字清晰,像一把刀,一刀刀割在自己心上,也割在在场每个人的耳边,“我那些丢脸的、羞耻的过去,都是我一个人的,再也不会连累秦家,再也不会让你们觉得难堪!”
这番话,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说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眼底的决绝渐渐被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取代。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大厅一侧那根又红又大的木柱上——那柱子漆着鲜亮的朱红,质地坚硬,是老宅的顶梁柱,此刻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冰冷而厚重的光。
他凄然一笑,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解脱,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执念,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那根朱红大柱,狠狠撞了上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宾客的惊呼声再次炸开,秦世墨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慌乱,秦世襄气得浑身发抖却忘了呵斥,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那个单薄的、反铐着双手的身影,朝着冰冷的木柱,义无反顾地冲去……
陆寒星眼底的决绝像淬了冰的刀锋,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那抹凄然的笑还僵在嘴角,单薄的身影便已朝着朱红大柱狂奔而去。他跑得不算快,双手反铐在身后,脚步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急切,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又透着破釜沉舟的狠劲——他是真的不想活了,不想再受秦家的羞辱,不想再被过往的苦难裹挟,只想用这一撞,彻底了结所有纠缠。
大厅里的人还陷在他方才那番话的震惊里,有人惊呼着起身,有人下意识地别过脸不敢看,有人则冷漠地抱着胳膊,等着看一场闹剧落幕。唯有二哥秦弘渊,从陆寒星停下脚步、挺直脊背的那一刻起,就始终紧绷着神经,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看似倔强叛逆,骨子里却藏着极致的脆弱,方才那些决绝的话语,不是逞强,是绝境里的最后呐喊。
当陆寒星转身看向朱红大柱、眼底的光彻底熄灭的瞬间,秦弘渊瞬间看出了不对劲。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心脏骤然缩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椅子腿在光洁的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打破了大厅的混乱。“五弟!不要!”他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急切,不顾身旁长辈的阻拦,朝着陆寒星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拦住他!秦家人的议论声、惊呼声,全都被他抛在了身后,眼底只剩下那个朝着柱子冲去的单薄身影,只剩下满心的恐惧与焦灼。
就在陆寒星的额头即将撞上冰冷坚硬的朱红大柱、只差短短一寸的瞬间,秦弘渊终于赶了过来!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半点退缩,他猛地扑上前,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挡在了陆寒星与大柱之间。
“噗——”
一声沉闷又清晰的撞击声在大厅里炸开,像是重物砸在棉花上,又像是骨头被撞得发出的闷响。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喧闹的大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幕。
秦弘渊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巨石狠狠砸中,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同时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护住了身前的陆寒星,两人一同重重摔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唔……”秦弘渊蜷缩在地上,一只手紧紧捂着心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顺着额角、脸颊不断滑落,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微微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仿佛心口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
而被他护在身下的陆寒星,因为撞击的力道和摔倒的冲击,眼前一黑,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方才所有的倔强、委屈、决绝,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双眼紧闭,眉头微微蹙着,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残留着那抹凄然的笑,整个人一动不动,彻底被撞晕了过去,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片刻后,才有人反应过来,惊呼声、慌乱的脚步声再次炸开,秦世襄气得浑身发抖却又透着几分慌乱,秦承璋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两人的情况,眼底第一次闪过明显的凝重,宾客们更是议论纷纷,满脸惊愕与慌乱,原本盛大的家族会议,彻底变成了一场混乱的闹剧。
第428章 再次老宅会议39
那声沉闷的撞击声仿佛还在大厅里回荡,秦家众人方才还挂在脸上的惊愕、冷漠与鄙夷,瞬间被极致的慌乱取代,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大厅,死寂了不过一瞬,便猛地炸开了锅,有人惊呼着上前,有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还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看着地上倒着的两人,满脸难以置信。
“弘渊!”秦家长辈们失声呼喊,一群人蜂拥而上,瞬间将秦弘渊和陆寒星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小心翼翼地想去扶秦弘渊,又怕碰伤了他,只能急得在原地打转,语气里满是焦灼,“快看看弘渊怎么样了!别吓我们!”
就在这时,三道挺拔的身影快步穿过人群,是秦承璋、秦冠屿和秦耀辰。秦承璋面色凝重,眉头拧成了一团,平日里沉稳的气场此刻多了几分慌乱,他快步走到秦弘渊身边,蹲下身时动作都放得极轻,目光落在秦弘渊惨白如纸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急切:“二弟,你怎么样?”
秦冠屿性子最急,一看秦弘渊捂着心口、冷汗直流的模样,顿时红了眼,对着周围的人厉声呵斥:“都愣着干什么!快让开!别围着碍事!”他伸手拨开围在身边的人,给秦弘渊留出足够的空间,眼底满是担忧与怒火——怒火是对着自己,方才没能及时拦住陆寒星,也怒火这荒唐的局面,让二哥平白受了伤。
秦耀辰则沉默着,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有说话,只是迅速蹲下身,目光落在秦弘渊捂着心口的手上,又看了看他嘴角隐约溢出的一丝淡粉血迹,心脏猛地一沉,立刻抬手摸了摸秦弘渊的颈动脉,指尖传来的脉搏微弱而急促,让他愈发不安。
“噗……”秦弘渊艰难地喘着气,胸口的剧痛像是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割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死死捂着心口,指缝间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青紫色,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却还是强撑着,含糊地开口:“五弟……他……”话还没说完,便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他闷哼一声,头微微歪向一边,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浸湿了身下的地毯。
“快叫救护车!打120!快啊!”突然,人群中有人撕心裂肺地大喊出声,那声音带着极致的慌乱,瞬间点醒了所有人。秦承璋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慌乱而微微颤抖,却还是快速拨通了120,声音急促而清晰:“喂!仁爱医院吗?秦家老宅有人受伤了,伤势很重,麻烦你们快点过来!地址是……”
周围的人也乱作一团,有人忙着安抚受惊的半大孩子,有人忙着清理周围的障碍物,方便救护车进来,还有人下意识地看向被撞晕在地的陆寒星,眼神复杂,有怨恨,有怜悯,却没人敢轻易上前挪动他——他是始作俑者,可此刻也毫无生气地躺着,模样格外单薄。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煎熬。秦弘渊依旧蜷缩在地上,捂着心口的手从未松开,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也越来越白,秦承璋三人守在他身边,大气都不敢喘,只能一遍遍清声呼唤着他的名字,试图让他保持清醒。
终于,远处传来了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一道救命的光,照亮了众人慌乱的心底。救护车很快停在了老宅门口,几名身着绿色制服的男护士抬着担架,快步冲进大厅,动作麻利而专业,立刻驱散了周围的人群。
“让一让!都让一让!”护士们一边喊着,一边快速蹲下身,查看秦弘渊的伤势,其中一人快速拿出听诊器,听了听他的心跳,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情况危急,快,抬上担架!”
两名男护士小心翼翼地扶住秦弘渊的后背和双腿,动作轻柔得生怕碰伤他,秦弘渊被轻轻抬上担架时,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冷汗依旧不停滴落。护士们快速固定好他的身体,又拿出氧气罩,轻轻扣在他的脸上,然后抬起担架,快步朝着救护车的方向跑去。
秦承璋、秦冠屿、秦耀辰三人立刻跟上,脚步急促,目光紧紧锁在担架上秦弘渊惨白的脸上,眼底满是担忧与急切。其余秦家人也纷纷跟了出去,看着救护车的车门关上,鸣笛声再次响起,朝着仁爱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大厅里只剩下被撞晕在地的陆寒星,还有满地的狼藉,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血腥味,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第429章 再次老宅会议40
救护车的鸣笛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秦家老宅的大厅却依旧被压抑的怒火与嘈杂的议论声填满。秦世襄拄着那根雕着龙纹的乌木拐杖,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杖身,指节泛白,猛地抬手,重重往光洁的地面上一敲——“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噤了声。
“这个小混蛋!”他气得吹胡子瞪眼,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怒火,“翅膀硬了,居然敢当着秦家百余人的面作死,自己不想活就算了,还偏偏伤了弘渊!弘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扒了他的皮!”
秦世墨站在一旁,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脸上挂着一抹冰冷的嘲讽,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骨子里就带着那股粗鄙的韧劲。死也不好好死,偏要挑在今天,当着所有亲友的面寻死觅活,无非就是想博同情、闹难堪,故意让我们秦家沦为笑柄罢了。”
秦恺站在人群中,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悸,他轻轻拍着胸口,语气复杂又带着几分不耐:“真是造孽,好好一场家族会议,被他闹得鸡飞狗跳,场面难看到了极点。这孩子,性子怎么就这么极端,一点都不懂事!”
右桌的秦蕊拢了拢身上的黑色家族制服短裙,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满是鄙夷:“动不动就寻死觅活,一点挫折都受不住,真是懦弱不堪的东西。我秦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没骨头的子孙,丢尽了我们的脸面。”
懦弱。
不堪。
粗鄙。
一个个冰冷又刻薄的字眼,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飘在空气里,落在那个孤零零躺在大厅中央的少年身上。没人记得陆寒星眼底的绝望是如何攒下的,没人在意他方才那句“所有羞耻都是我一个人的”里藏着多少委屈,更没人读懂他撞向柱子时,那份决绝背后是怎样的万念俱灰。在秦家众人眼里,他所有的挣扎与赴死,都成了矫情,成了懦弱,成了故意给秦家添乱的恶行。
陆寒星依旧晕着,双目紧闭,苍白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头上还有一块淤青,嘴角那抹凄然的笑尚未褪去,双手被冰冷的手铐反铐在身后,单薄的身子陷在宽大的地毯上,像一片被狂风卷落、无人问津的枯叶。成百上千的秦家人围在他周围,或指指点点,或低声嘲讽,或冷漠旁观,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鄙夷,有厌恶,有戏谑,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他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被整个秦家的冷漠与刻薄包围着,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这场闹剧里最可笑的小丑。
万幸的是,他晕倒了。
听不到那些诛心的嘲讽,听不到那些冰冷的斥责,也感受不到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此刻的他,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里,暂时逃离了这世间所有的恶意与苦难——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也是最可悲的救赎。
秦世墨的目光再次落在陆寒星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语气冰冷而坚定:“这小混蛋不能再留着放任不管了,必须严加教育,好好磨磨他骨子里的那股叛逆劲,让他知道秦家的规矩,知道什么叫尊卑有序。”
这话瞬间点燃了秦世襄骨子里的斗争欲,他重重一哼,拐杖又敲了敲地面,语气里满是阴鸷与霸道:“大哥放心,这事交给我!我倒要看看,他这一身的反骨,到底能硬到什么时候。我会把他制得服服帖帖,让他再也不敢耍性子、寻死觅活。他不是想求死吗?我偏不让他死,就让他留在秦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辈子守着秦家的家训,一辈子受着磋磨,好好偿还他伤了弘渊的债!”
秦诗韵站在秦世襄身边,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讥讽:“哼哼,就是个专门寻死觅活的小滑头,以为装可怜、闹自杀就能拿捏我们?等着吧,迟早让他知道,在秦家,由不得他撒野!”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刻薄的话语源源不断,唯有秦耀辰,站在人群的边缘,浑身紧绷,听得心惊胆战。那些嘲讽的话语,像一把把小刀,狠狠扎在他心上——他看着大厅中央那个和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双胞胎弟弟,看着他孤零零躺着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懂陆寒星的绝望,懂他的痛苦,懂他那句“我不是秦家人”里藏着多少委屈与不甘。他们是双胞胎,血脉相连,陆寒星身上的疼,仿佛能透过空气,传递到他的身上。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又怕被众人发现自己的异样,只能硬生生停下脚步,眼底满是挣扎与心疼,不敢上前,也不敢发声。
犹豫了许久,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绕到人群边缘,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陆寒星汗湿的额发。指尖落下的瞬间,他忽然顿住了——在陆寒星的额角处,有一块小小的红肿,指尖轻轻一碰,便能感受到细微的凸起,想来是方才挣脱时,不小心撞到了什么地方。
那一点细微的触感,却像是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蔓延到秦耀辰的心底,化作一阵尖锐的疼。他指尖微微颤抖,不敢再用力,只是轻轻碰了碰那块红肿,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明明那么疼,明明那么绝望,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到呢?
秦耀辰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死死盯着陆寒星苍白的脸,心底满是无力与愧疚——他是哥哥,却没能保护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嘲讽、被磋磨,只能在他晕倒后,偷偷摸摸地,给一点微不足道的心疼。
第430章 驯服1
秦世襄的话音在主堂内沉沉落下,像一块冰冷的铁,定下了基调。几位头发花白的族老和正值壮年的骨干纷纷颔首,目光不再施舍给地上那个被遗忘的身影,仿佛陆寒星方才那决绝惨烈的自戕,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戏已落幕,演员是死是活,无人再关心。
“此事必须处置得宜,务要让所有人看清楚,亵渎我秦氏血脉,是何等下场!”秦世襄缓缓重复,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转而问起细节,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暗礁会,如今还剩下几条漏网之鱼?”
秦冠屿应声而起,身姿笔挺,言语清晰:“爷爷,树倒猢狲散。老大独龙、老二孤狼均已伏诛。老三银狐早在狱中。核心成员毒蜂现拘于拘留所,为求自保,正准备吐出更多同党。目前仍在逃的,只有些不成气候的零散余孽,以及毒蛇、Stygian和Niktia这三个硬骨头尚未落网。”
“有照片和详细资料么?”秦世襄问。
“有,已下发通缉。那个Stygian,本就是越狱在逃的抢劫犯。”秦冠屿回答得干脆利落。
秦世襄眼中寒光一闪,只吐出三个字:“好。一个不留。”
旁边的秦世豪适时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赞许看向秦冠屿:“二哥,您看,冠屿如今历练得越发沉稳了,我看假以时日,未必不如他二哥弘渊能干。”
这话显然说到了秦世襄的心坎上,他脸上露出一丝受用的神色,捻了捻手指:“那是自然。我秦氏血脉,何曾出过庸才?也就是家里还有个不省心的小滑头,让人头疼。”
被点到的秦诗韵轻笑一声,语调婉转却带着锋刃:“二哥,既然是不成器的木头,那你这个大家长,不妨就费心,好好雕刻打磨一番。”
“那是当然,”秦世襄哼了一声,“非得把他身上那些不合时宜的硬刺,一根根拔干净不可!”
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秦承璋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到秦世襄面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计划流程和人员分工。秦世襄粗略一扫,脸上便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将文件轻轻一拍,环视众人:“你们都看看,咱们这位当家人,行事就是这般周密!有他在,我秦家何愁不兴?”
众人纷纷附和,赞誉之声此起彼伏:“不愧是当家人!”“承璋做事,总是万无一失。”
时间在详尽的讨论和部署中悄然流逝。当所有事项都议定,秦世襄率先站起身,挥了挥手:“今日就到这里,大家都辛苦了,回去好生休息。”
“是,老爷子!”众人齐声应和。
方才那场几乎惊心动魄的风波,此刻仿佛从未发生。秦家百余人秩序井然地起身,整理衣冠,陆续向主堂外走去。他们步履从容,自然而然地绕开了那个躺在厅堂中央的身影——陆寒星像一件被丢弃的杂物,双手仍被死死反拷在身后,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人影交错,步履纷沓,无人驻足。
秦耀辰在经过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陆寒星苍白失血的侧脸上。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被身边的秦冠屿一把揽住肩膀,不由分说地带着往外走。
“快走吧,四弟,别看了。”秦冠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三哥……”秦耀辰喉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一眼很快被人流隔断,他低下头,跟上秦冠屿的步伐,坐进等候的车里,消失在渐深的夜色中。
偌大的主堂迅速空寂下来,最后一丝人声也远去了。沉重的门扉或许并未关闭,但无形的隔绝已然落下。只留下陆寒星一个人,躺在空旷厅堂的中央,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凝固了,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冰冷,将他紧紧包裹。
月光透过高窗,惨白地照了进来,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老长。
仁爱医院,急诊室
夜色中,几辆黑色的豪车护送着载有秦弘渊的救护车,风驰电掣般驶向秦氏家族控股的私立医院。消息早已传回,医院门口,以秦舒为首的医疗团队已严阵以待。秦舒不仅是家族旁系中的精英,更是这家医院的顶梁柱,由他亲自接手,所有人都能放心。
车门打开,秦弘渊被小心翼翼地挪上移动病床。他脸色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紧抿的嘴唇显示他正强忍着巨大的痛苦。秦舒快步上前,一边跟随病床移动,一边快速进行初步触诊和问询。
“二爷,忍一下,我们马上做详细检查。”秦舒语气沉稳,带着专业人士的冷静。
秦弘渊从喉间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应。
病床被迅速推进急诊室的大门,红灯亮起。走廊里只剩下秦舒带来的核心医疗团队成员和几位心腹族人,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秦弘渊被推了出来,身上连接着一些监控仪器,但神色比之前舒缓了许多,甚至勉强对围上来的族人点了点头。
秦舒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但语气是肯定的:“万幸,检查结果出来了。肋骨有骨裂和严重挫伤,但没有断裂移位,最重要的是,心脉和主要脏器都没有受到波及性损伤。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看向秦弘渊,语气转为叮嘱:“不过,冲击力不小,内部组织水肿和炎症需要时间消退,必须住院观察几天,确保没有迟发性出血或其他隐患。”
听到这个结果,所有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秦弘渊在医院的特护病房里住了下来。这三天的住院,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一场高度戒备的休整与远程指挥。病房外有专人把守,病房内,络绎不绝的族人和下属前来探视、汇报。他虽然躺在床上,但思维清晰,指令明确,家族事务并未因他的暂时缺席而停滞。
秦世襄亲自来看过一次,没多说什么,只嘱咐“好好休养”,但眼神里的关切和一丝未消的怒意交织。秦冠屿、秦承璋等人更是每日必到。秦耀辰也来了,站在床边,看着二哥身上连接的仪器,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放下了带来的补品。
三天后,经秦舒最终评估,确认情况稳定,可以出院回家静养。出院时,秦弘渊的气色已然好了很多,虽然行动间仍能看出些许不便和隐忍,但那属于秦家二爷的沉稳与威仪已然恢复。他坐进等候的轿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神深邃,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这次入院,像一段被强行插入的插曲,结束了。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风波,并不会随着身体的康复而轻易平息。
第431章 驯服2
时间失去了刻度,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陆寒星在无知无觉的深渊里漂浮,意识碎成了片,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痛苦,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
他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
直到……一丝暖意,像羽毛般轻柔,又带着不容忽视的执拗,轻轻拂过他的眼皮,熨贴着他冰冷的脸颊。
是错觉吗?地狱里也会有温度?
那暖意持续着,驱散着盘踞不散的寒意,甚至带来一种虚假的、被抚慰的错觉。他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对抗着沉重的枷锁。是天堂吗?只有天堂,才会有这样……慈悲的光?
这个念头如同微弱的火星,勉强点亮了他沉寂的神经。他费力地、几乎是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气力,艰难地掀开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朦胧的光晕和扭曲的色块。他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迷雾,视野一点点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的雕花梁柱,那上面盘踞的狰狞蟠龙纹饰,他曾无数次在跪伏时于余光中窥见。然后是身下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缝隙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日……或是更早之前,属于他的血迹干涸后的暗色。
这里……
这里怎么还是老宅?!
巨大的失望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那点因温暖而生的错觉,比之前的黑暗更彻骨的寒意沿着脊椎疯狂爬升!连死亡都不肯放过他吗?连魂魄都要被禁锢在这座令人窒息的牢笼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唯有胸膛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开始难以抑制地起伏。他定定地看着头顶那片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的藻井,看了很久,很久。混沌的脑子在绝望的刺激下,反而开始缓慢而清晰地运转起来。
身体的知觉一点点回归——被反拷在身后的手腕传来麻木的刺痛和手铐冰冷的勒紧感;喉咙干渴得如同被砂纸磨过;胸口憋闷,呼吸不畅;还有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被遗忘了一夜此刻却重新叫嚣起来的酸痛……
这些感觉如此鲜明,如此……真实。
一个念头,带着荒谬的、残酷的、无法置信的力量,终于冲破了所有的迷茫和自欺,在他脑海中轰然成型,清晰得如同刻印——
他,陆寒星,居然没死!
意识逐渐清晰,连带着昨日那决绝一幕的记忆也狠狠撞回脑海。陆寒星猛地想起,自己昨天不是义无反顾地撞向那根支撑主堂的大红金柱了吗?那本该是头骨碎裂、鲜血飞溅的结局。
可记忆的触感出现了偏差。撞击的瞬间,传来的并非预想中坚不可摧的硬碰硬,而是……一种诡异的缓冲感,仿佛撞上了一个又软又硬的东西,像是覆盖着厚绒布的木板?没等他想明白那是什么,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哎呦……”一阵尖锐的疼痛从额头附近炸开,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他下意识就想抬手去揉一揉那抽痛的源头,缓解一下这难忍的钝痛。
可胳膊刚一用力,就被一股更强的束缚力道狠狠拽回。熟悉的紧绷感从手腕传来,勒得他生疼。他这才彻底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双手,依旧被那冰冷坚固的手铐,死死地反铐在身后!
“哎!”他泄气地哼了一声,一种深沉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不是受伤,就是被绑!陆寒星啊陆寒星,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狼狈,才能不受伤呢?”
委屈像是决堤的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鼻尖泛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他,咬着牙,一点点挪动着坐起身。
清晨的阳光更盛了一些,将主堂内照得半明半暗。他仰起头,呆呆地看着头顶那古朴而繁复的天花板,还有那盏他昨晚绝望时最后看到的、悬挂在正中的巨大宫灯。一切都未曾改变,他依旧被困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
“哎!”他又重重叹了口气,带着不甘和愤懑。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骤然亮起——趁现在没人,赶紧跑!
这个想法给了他一股莫名的力气。他蜷起腿,用被铐住的手腕艰难地支撑着身体,试图站起来。可刚一用力,剧烈的头痛便是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同时因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完全无法保持平衡。身体晃了晃,还没等站稳,就“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回冰冷的地面上。
他不死心,又尝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是徒劳。头痛和束缚让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无论如何扑腾,都离不开这片禁锢他的方寸之地。
最终,他耗尽了所有气力,颓然地坐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投在光洁地板上扭曲的影子,只剩下一声接一声失望的叹息。逃跑,似乎从一开始就是个可笑的笑话。
第432章 驯服3
空旷沉寂的老宅主堂里,陆寒星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被无尽的失望和身体的疼痛包裹着,与自己的无能狂怒作斗争。就在这时,一阵清晰、规律且带着隐隐压迫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死寂。
“嗒…嗒…嗒…”
那是质地坚硬的皮鞋底,沉稳地敲击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陆寒星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主堂那扇沉重的大门已被完全推开,清晨的阳光将来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进室内。率先涌入的是一群身着黑色西装、体型高大健硕的保镖,他们面无表情,行动迅捷而有序,瞬间便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仍坐在地上的陆寒星团团围在中央。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隔绝了他与外界所有的联系,也带来了令人窒息的威压。
陆寒星的心骤然缩紧,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身体本就因束缚和虚弱而难以移动,只能僵在原地。
脚步声并未停止。包围圈默契地让开一个缺口,只见一位老者,手持一根光滑乌木手杖,正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姿依旧挺拔,虽需倚仗手杖,却丝毫不显老态,反而更添威严。身旁,一位穿着严谨、神色恭谨的中年管家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的手臂。
正是早晨起来的秦家家主——秦世襄。
他身后,跟着更多面色冷峻、眼神锐利的保镖,如同坚实的影壁。秦世襄的目光如同鹰隼,瞬间就锁定了被围在中心,显得格外渺小无助的陆寒星。
他停下脚步,手杖在地面轻轻一顿,发出“笃”的一声轻响。随即,他竟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却毫无暖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呵,”他笑声稍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陆寒星苍白狼狈的脸,“还在这里寻死觅活?演给谁看?”
陆寒星被他话里的讽刺刺得一愣,随即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冲上头顶,烧红了他的耳朵。他忘了害怕,猛地仰起头,大声反驳道:“不用你管!我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秦世襄闻言,脸色陡然一沉,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寒光迸射:“混账东西!在这个家里,我让你死,你才能死!我不让你死,阎王也不敢收!你个小混蛋,还没资格决定自己的生死!”
“你胡说八道!秦世襄!”陆寒星气极了,口不择言地直呼其名。愤怒和懊恼像野火一样在他胸腔里燃烧,烧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和畏惧。
“放肆!”秦世襄勃然变色,握着拐杖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陆寒星这句直呼其名,显然触犯了他不容挑衅的权威。“看来昨天晚上的教训还不够!你这身反骨,是非要我给你一根根敲碎不可!”
他不再废话,猛地一挥手,声音冷硬如铁:“你们两个!把他给我带过来!”
命令一下,围在陆寒星身旁的两名高大保镖立刻应声而动。他们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牢牢架住陆寒星的手臂,毫不费力地就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陆寒星拼命挣扎,可他本就虚弱,双手又被反铐,那点微弱的反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蚍蜉撼树。他像一只被轻易制服的小兽,被两人强硬地拖拽着,带到了巍然屹立的秦世襄面前,被迫仰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满是威严与怒意的眼眸。
陆寒星被两名保镖毫不留情地掼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膝盖和手肘撞击出沉闷的响声。他闷哼一声,挣扎着想凭借自己的力量直起腰杆,不愿以如此卑微的姿态匍匐在秦世襄脚下。
然而,一只粗粝的大手立刻重重按在他的肩头,如同铁箍般将他死死压制,不容他动弹分毫。他本就身体虚弱,一夜的折磨更是耗尽了气力,此刻在这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他那点微弱的抵抗如同蜻蜓撼石柱,徒劳无功。他只能被迫低着头,视线所及是秦世襄擦得锃亮的皮鞋和那根象征权威的乌木手杖。
秦世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目光如同在审视一件失败的残次品,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像是带着冰碴,刮得人耳膜生疼。
“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秦世襄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一字一句都砸在陆寒星的心上,“撞柱子?呵,你也就只剩下这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娘们能耐了!看看秦家的男孩,弘渊、冠屿、承璋,哪个不是顶天立地?哪个像你这般没出息,受点委屈就要死要活?!”
这番话如同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陆寒星最敏感、最屈辱的神经上。长久以来积压的愤怒、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冲破了恐惧的堤坝。他猛地抬起头,尽管身体被压制,但眼神却像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焰,直直射向秦世襄,里面是豁出一切的决绝。
他什么也不怕了,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尖锐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和你没关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性,“我——不——姓——秦!”
这声呐喊,是他最后的壁垒,也是他唯一能掷向这座庞大山峦的石子。
第433章 驯服4
秦世襄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得如同黑宝石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寒星。那双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深井,要把人吸进去,再不见天日。
陆寒星被他看得心头发颤,面上却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声音刻意拉长,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腔调:“那不是正好吗?把我送出国,圈禁起来!反正……”他顿了顿,舌尖抵住上颚,强压下那点哽咽,“反正我再也不回来了!绝不会再碍你的眼!”
话说得又冷又硬,像是掷地有声的冰碴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早已溃不成军。
完了,一切都完了。那些不堪入目的裸照已经流传出去,几乎每个秦家人都欣赏过了他最狼狈、最屈辱的模样。照片上,那些永远无法褪去的丑陋疤痕,如同扭曲的虫,爬满他曾经光洁的皮肤,也爬满了他的尊严。它们被一道道审视的目光凌迟,被一句句窃窃的私语反复咀嚼。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楚猛地窜上鼻腔,酸涩难当。
而比这更羞耻的,是身体最本能的失控。就在刚才那极致的屈辱和恐惧下,他竟然……又尿了。温热的液体浸润皮肤,带来冰凉黏腻的触感,提醒着他连最基本的体面都无法维持。那些奚落和嘲讽如同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耳膜,刺穿他的神经。
国内,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所?
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留在这里的未来——每一个路过他的人都将投来异样的目光,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看啊,他居然还有闲心吃东西?”
“他怎么还能睡得着觉?”
“他也好意思出门?”
“那些伤疤……真恶心。”
“啧啧,大腿内侧那么多淤青,肯定是犯了天大的错,才会被打得这么狠吧……”
每一句想象出来的话语,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漫过头顶,窒息感攫取了他所有的呼吸。
他听见自己用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悲戚地嘟囔着,像是最后的认命:
“哎……”
“终究……我终究是反抗不了这命运……”
秦世襄没有立刻接话。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剩下陆寒星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被厚重窗帘过滤后的模糊车流。时间像是被冻结的琥珀,将两人凝固在对峙的瞬间。
老人深邃的黑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两口千年不化的冰窟,只是冷冷地、一寸寸地梭巡着陆寒星脸上每一丝细微的颤抖,从他泛红的眼尾,到他死死咬住的下唇,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最后的价值。
过了许久,久到陆寒星几乎要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崩溃,秦世襄才终于开口。他那把苍老却依旧有力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每个字都像沉重的冰雹,砸在陆寒星的心上。
“以前,”他缓缓地,带着一种回忆般的审慎,“我真这么想。烦你这个小东西烦得要死,粗鄙,顽劣,像路边没人要的野狗,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堪教养的劣根性。”
他的话语如同鞭子,抽在陆寒星早已鲜血淋漓的自尊上。
“不过——”秦世襄话音一顿,那双冰窟般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极具压迫感的、近乎残忍的亮光,“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微微向前倾身,尽管姿态未变,却仿佛有巨大的阴影将陆寒星完全笼罩。
“把你远远丢开,太便宜你了。也……太浪费了。”他像是评估着玉料的匠人,看到了顽石内部一丝微弱的莹光,“我要修正你。”
这五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把你身上那些扎手的刺,一根、一根,全部扒光。磨平你所有不合时宜的棱角,碾碎你那些可笑的倔强和反抗。我要你彻底驯服,明白什么是秦家的规矩,懂得什么是绝对服从。”
他略作停顿,给予陆寒星消化这恐怖前景的时间,然后抛出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看似光明的选择。
“如果你合格了……”秦世襄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我会给你改姓,让你名正言顺地上秦家的族谱。届时,我会昭告天下,你,就是秦家尊贵的五少爷。”
这许诺如同海市蜃楼,美好却遥不可及,背后是万丈深渊。
紧接着,那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刺而来:
“但如果……你不合格。”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凶戾,“如果你还存着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试图反抗,或者让我觉得你朽木不可雕……”
秦世襄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可怕的毁灭意味。
“我就打断你的腿,打残你所有能跑、能跳、能反抗的力气!让你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然后,把你像丢垃圾一样,远远地塞到国外最不见天日的角落里!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并且,永远——永远不许你再踏回这片土地半步!”
“听明白了吗?”他最后问道,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仿佛刚才那滔天的凶戾只是幻觉。
但这冰冷的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绝望。
第434章 驯服5
秦世襄那苍老却如寒铁般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敲在陆寒星的耳膜上,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凉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打残”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恐惧的地方。他想起了那些遍布身体的伤疤和尚未消退的淤青,新的恐惧与旧的痛楚交织,几乎让他窒息。他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用尽全身力气挺直那微微发抖的背脊,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
“我不稀罕姓秦!谁要做你们秦家的少爷!你要是逼我……我……我就再死一次给你看!”
这威胁虚弱得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却已是他此刻能做出的最大反抗。
秦世襄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冰冷的弧度,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那可由不得你!”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掌控一切的绝对权威,“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我会亲自‘教导’你。” 他刻意加重了“教导”二字,让其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驯服意味,“我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头,能撑到什么时候!”
亲自教导……陆寒星心里一阵发寒,冰冷的绝望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脏,勒得他透不过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细微地颤抖,他几乎可以预见,等待他的绝不会是温和的教诲,而是难以想象的、旨在彻底摧毁他意志的折磨。
秦世襄不再看他,仿佛他已是一件被安置好的物品,径直对候在一旁的保镖吩咐道:“先把他关起来!关到禁闭室里去!你们在门口看好,不许他踏出半步!”
命令一下,两名高大健壮、面无表情的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铁钳一样架住了陆寒星的手臂。
“放开我!”陆寒星挣扎起来,可极度的恐惧和先前情绪的剧烈消耗,早已让他双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根本站立不稳,几乎是被两人硬生生地从地上拖拽起来。身体的失控和尊严的彻底沦丧让他崩溃,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变调:
“我不稀罕!我不要!放开!秦世襄!要么你就直接杀了我——!”
凄厉的喊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却丝毫撼动不了那渐行渐远的冷酷背影。他被两人毫不留情地拖向那未知的、象征着无尽黑暗的禁闭室,所有的反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秦家别墅,凌晨一点
仁爱医院惨白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味仿佛还黏在衣服上,秦承璋、秦耀辰和秦冠屿拖着灌铅般沉重的腿回到别墅时,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灰蒙。凌晨的寒意侵入骨髓,三人几乎是摔进客厅宽大的沙发里,连外套都懒得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等待带来的疲惫,远比体力消耗更磨人。
静默在三人之间弥漫了几分钟,秦冠屿才率先打破了沉寂。他仰头靠着沙发背,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吊灯,长长吁出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幸亏……幸亏二哥没事。”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一个闸口,他语气陡然转为愤懑,“否则,陆寒星那个小混蛋!真是……真是太过分了!当着那么多秦家叔伯的面,直接就往柱子上撞!他这是要把秦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吗?” 回想起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他依旧心有余悸,语气里带着后怕和强烈的责备。
“三哥,你别这么说他了。” 旁边的秦耀辰声音有些微弱,他蜷缩在沙发角落,双手抱着一个靠垫,清秀的眉头紧紧蹙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好像能感觉到一点。他那个时候……不是做戏,是真的……很绝望,很绝望。” 他重复了“很绝望”三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仿佛亲身触碰到了那份冰冷的死志。
一直闭目养神的秦承璋缓缓睁开眼,他作为大哥,显得更为沉稳,但眉宇间也带着深深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接口道,声音有些沙哑:“耀辰的感觉或许没错。之前在儿童餐厅找到他时,他就一个人,哭得很伤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不是闹脾气,是那种……无声无息,眼泪却不停往下掉,哭了足足两个多小时,劝都劝不住。”
秦冠屿诧异地转过头:“儿童餐厅?他在那儿干嘛?”
秦承璋揉了揉眉心:“更奇怪的是,他点了十壶黑咖啡,一点糖和奶都不加。” 他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就那样,一口一口,像喝药似的灌下去了好几壶。我都不知道他那小身板,怎么受得了那种苦味和刺激。”
“一点糖都不加?他这是自虐吗?” 秦冠屿更加惊讶,语气里的责难稍微淡了点,染上了一丝困惑。
秦耀辰抬起苍白的脸,眼中带着担忧:“爷爷……爷爷是不是真的打算狠狠惩罚他?”
秦承璋的表情凝重起来,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酷:“对。老爷子发话了,要亲自‘驯服’他。” 他用了那个让人不寒而栗的词,“酷刑怕是少不了。你们别忘了,老爷子是经历过战争年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他对付敌人、驯服烈马的手段,多得是。”
“啊?” 秦耀辰惊呼一声,脸上瞬间没了血色,“那……那五弟得多疼啊!他刚从死亡线上被救回来,身体还那么虚弱……”
秦冠屿闻言,却像是为了压下心里可能升起的不忍,硬起心肠哼了一声:“谁让他自己作死,像个养不熟的小滑头,处处挑衅。这回就是自讨苦吃!”
秦承璋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家族规则:“这回,正好让他彻底明白,进了秦家的门,就只有一条路——服从。”
三人又低声聊了几句,话题沉重,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但身体的疲惫终究占了上风。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最终,他们各自起身,拖着更加沉重的步伐,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将这一夜的惊心动魄和未来的隐忧,暂时关在了门外。
第435章 驯服6
秦家老宅,禁闭室
陆寒星被四个黑衣保镖架着,双臂反剪,像只被钉住翅膀的雏鹰。他的双腿虚脱无力,脚踝拖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嘶——啦——嘶——啦”的摩擦声,在幽深曲折的回廊里回荡,如同某种垂死生物的哀鸣。
“秦世襄!你混蛋!你个老混蛋!” 他猛地昂起头,颈侧青筋暴起,嘶哑的吼叫穿透雕花木窗,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鸽子,“你有能耐现在就弄死我!别玩这些阴的!”
廊外庭院里,几个正在修剪松柏的园丁手一抖,剪刀“哐当”落在石板上。谁也不敢抬头,只将身子伏得更低。
“你们秦家蛇鼠一窝,专挑软柿子捏!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陆寒星的声音已经破音,却仍旧不管不顾,把积压了多次的愤恨全泼了出来,“我不服!我说了八百遍,我前十八年怎么活过来的,跟你们秦家半毛钱关系没有!现在凭什么来管我?凭什么?!”
架着他的保镖额角渗出冷汗,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半分,又立刻收紧。他们训练有素,经手过秦家不少“不听话”的子弟,可这般指着主宅方向、用尽市井最难听的词汇咒骂老家主的,这是头一个。
主堂内,紫檀木的座椅上铺着暗金色软垫。秦世襄端坐着,手里盘着一对深红如血的文玩核桃。核桃摩擦的“咔咔”声,原本规律而沉稳,此刻却突兀地停顿了一瞬。
堂下侍立的管家垂着头,眼角余光瞥见老家主捻着核桃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屏住呼吸,几乎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在秦家侍奉了四十年,他见过老家主怒极拂袖,见过他冷脸训斥,却从未见过如此……深沉的寂静。那寂静像暴风雨前粘稠凝滞的空气,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秦世襄!你不是人!你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你们秦家的画是拿人血染的,你们秦家的曲子是拿人骨头敲的!” 陆寒星最后的叫骂声从渐行渐远的回廊尽头飘来,虽已微弱,却字字清晰,如同淬毒的针,一根根钉在主堂肃穆的匾额上。
厅堂里落针可闻。保镖们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们知道,秦家以“德”立世,诗礼传家,祖上出过帝师,近现代更是名人辈出。家族子弟自幼习《秦氏家规》,学的是温良恭俭让,练的是琴棋书画茶,走出去哪个不是风度翩翩、令人称羡?何曾有过这般……这般市井泼皮般的哭嚎与辱骂?
管家终于忍不住,极轻微地抬了下眼。只见秦世襄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常年练字作画蕴养出的儒雅气度,此刻被一层骇人的冰壳封住。他原本只是略显严厉的面容,此刻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刀削斧刻,沉陷在阴影里。那不是暴怒的赤红,而是一种深不见底、近乎纯然的墨黑,仿佛能将所有光线都吸进去。
“咔。”
一声脆响。那对盘了多年、润泽如玉的血核桃,竟被他生生捏出一道裂痕。
他缓缓地、极沉重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胸腔共鸣的嗡声,像是压抑着滔天巨浪。
“好,很好。” 秦世襄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甚至比平时更慢、更稳,却让满堂的人脊椎发凉,“牙尖嘴利,野性难驯。以为泼皮无赖那一套,能撼动我秦家分毫?”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重重门墙,锁定了那个被拖向宅院最深处的身影。
“既然他觉得我秦家的规矩是儿戏,觉得祖宗的教化是束缚……” 秦世襄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彻底碾碎某种东西的决绝,“那就关进‘禁闭室。把他身上那层从外面染回来的污糟皮囊,给我一层一层,好好地‘洗’干净。”
他微微前倾身体,一字一顿,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
“我要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秦家规矩。我要把他那点可怜的硬骨头,一寸一寸,磨成粉。” 他的眼神幽深,如同古井,“不是想死么?我偏不让他死。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后八个字,像冰锥一样悬停在空气中。管家猛地一颤,深深低下头去,再不敢抬起。
“禁闭室”……那个已经让秦家人感到恐怖无比的地方。那里没有鞭笞,没有酷刑,却存放着秦家几百年间,用来“打磨”最桀骜不驯子弟的所有“雅器”与“静法”。据说,进去的人,出来时都会变得无比“沉静”,无比“懂事”,却也……再也找不回眼底最初的那点光了。
回廊尽头,那“嘶啦”的拖行声,终于彻底消失在了一道沉重的、包铜的乌木门后。门扉合拢的闷响,仿佛一声叹息,吞没了所有叫骂与不甘。
秦世襄重新靠回椅背,拾起那对裂开的核桃,慢慢盘着。裂纹摩擦,发出细微的、刺耳的沙沙声。
堂内檀香依旧袅袅,琴箫之雅犹在耳畔,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抗,从未发生。只有那空气里尚未散尽的凛冽寒意,以及老家主眼中深不见底的墨色,预示着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陆寒星那绝望而不屈的怒吼,似乎已成了投入深潭的石子,被无尽的、名为“规矩”的黑暗,悄然吞没。
第436章 驯服7
陆寒星被拖过最后一段回廊。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厚重的阴郁吞没——那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墙高耸,爬满了深墨色的枯藤,即便在初春,也透着一股渗入骨缝的凉意。
院门是厚重的黑铁木,门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乌木底,金漆字——“禁闭室”。那三个字并非寻常牌匾的端庄楷体,而是笔走龙蛇,锋芒毕露,每一笔都像刀锋劈砍而出,力透匾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压意味。
陆寒星被按着跪在门前冰冷的石阶上,被迫抬起头。当“禁闭室”三个狰狞大字撞入眼帘时,他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先前那股不管不顾的怒火,在这具体而微的惩罚象征面前,骤然被泼了一盆冰水,只剩下细密的、难以抑制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听见自己牙齿轻轻磕碰的声音。
一个身材格外魁梧的保镖松开钳制他肩膀的手,蹲下来,拍了拍他冰凉的脸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警告:“五少爷,甭嚎了。进了这门,有您‘好’日子过。老爷子亲自吩咐的,您就……好好‘享受’吧。” “享受”二字,被他咬得又慢又重,充满恶意的暗示。
陆寒星浑身一颤,那强撑起来的虚张声势瞬间出现了裂痕。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干涩发紧,却仍梗着脖子:“我…我才不怕!你、你们这是犯法的!告…告诉秦世襄,赶紧放了我!从今往后,我陆寒星跟你们秦家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杀人……杀人犯法!非法拘禁也是犯法的!”
他的“法律控诉”在森严的古宅庭院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滑稽。
“噗——哈哈哈哈哈哈!” 围着的保镖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哄堂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小院里回荡,撞在冰冷的高墙上,显得格外刺耳。
“哎哟我的五少爷诶!” 一个年轻点的保镖笑得直抹眼泪,“还‘你们秦家’?还‘非法拘禁’?您是不是吓糊涂了?里头坐着的那位,是您嫡亲的爷爷!亲的!”
“就是,这小子怕不是从外星来的?不懂咱这儿的‘家法’?” 另一个接口道,语气戏谑。
陆寒星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屈辱和愤怒烧灼着他。在那些放肆的笑声中,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被排斥的孤独感再也压制不住,冲口而出,变成了孩童般幼稚而激烈的否认:“不是!才不是!他不是我爷爷!他是大妖怪!是吃小孩的大灰狼!专吃我这种不听话的!”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随即被更大的羞耻感淹没。他怎么能……说出这么丢人的话?
保镖们更是乐不可支,笑得东倒西歪,先前那点因老家主震怒而产生的紧张感荡然无存。
“大妖怪!大灰狼!哈哈哈哈!五少爷,您今年贵庚啊?断奶了没?”
“毛都没长齐呢,可不就怕大灰狼嘛!”
“行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保镖首领沉声喝止,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过陆寒星惨白却犹自倔强的脸,然后对下属挥了挥手,“废话少说。老爷子等着回话呢。扔进去。”
“是!” 两个保镖应声上前,不再有丝毫客气,像拎起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一左一右架起陆寒星。
陆寒星开始剧烈挣扎,双腿徒劳地蹬踹,可那点力气在专业训练过的保镖手里微不足道。他被半踢半拖地带到那扇沉重的黑铁木门前。门无声地打开一道缝隙,里面没有光,只有一股陈年的、混合着尘土和某种淡到几乎闻不见、却让人心神不宁的冷香气息扑面而来。
保镖首领站在门槛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即将被“规矩”吞噬的少年,声音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恐吓都让人心底发寒:
“五少爷,好好待着。您要吃的苦头……还在后头呢。”
话音落下,陆寒星只觉得背后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失重地向前扑去。
“砰——!”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紧紧闭合,将最后一丝天光、最后一点声音、连同他那些幼稚的咒骂和恐惧,彻底隔绝在外。
眼前,是纯粹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只有鼻尖萦绕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提醒着他,自己已置身于秦家最森严、最古老的“规矩”之中。
第437章 驯服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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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声沉重到极致的闷响,并非只是门扉关闭的声音,更像是整个世界的出口被悍然斩断。最后一线门缝挤压出的微光,如同被掐灭的烛火,倏然消失。
黑暗。
纯粹的、浓稠的、仿佛拥有重量和质感的黑暗,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陆寒星彻底吞没。那不是夜晚的天幕,不是没有开灯的房间,而是一种……活着的、会呼吸的虚无。它捂住了他的眼睛,堵塞了他的耳朵,甚至试图钻入他的毛孔。
陆寒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剧烈的寒战,牙齿开始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先前强撑的凶狠像潮水般退去,留下赤裸裸的、属于生物本能的恐惧。
“有……有没有人啊?” 他的声音发颤,在绝对的寂静里显得细小而怪异,“好黑呀……有没有人应一声?” 他甚至不敢大声喊,怕惊扰了这黑暗里可能潜伏的什么东西。
寒意并非错觉。空气冰冷刺骨,像无数细密的冰针,穿透他单薄的衣衫,扎进皮肤,沁入骨髓。他想蜷缩起来,抱住自己取暖,可刚一用力,手腕和胳膊便传来钻心的疼痛——精钢手铐的边缘已经磨破了皮肉,被粗暴反剪了许久的双臂关节更是酸胀欲裂。
“嘶——哎呦!” 他忍不住痛呼出声,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荡开微弱的回音,更显得孤寂无助。“痛……好痛……”
他强迫自己冷静,回忆过往被囚禁的经历。暗礁会的牢房潮湿肮脏,但有缝隙透进昏黄的灯光;乡下养母的杂物间堆满农具,木板的缝隙能漏进月光和虫鸣;就连三哥那别墅的地下室,也总有一盏惨白的节能灯彻夜亮着,照着冰冷的酒柜。
不一样。 这里完全不同。
这里是秦家老宅的禁闭室。存在了数百年的“禁闭室”。时间在这里沉淀成无形的枷锁,规矩凝固为空间的本身。它被设计出来的唯一目的,就是剥夺——剥夺光线,剥夺温度,剥夺声音,剥夺一切与外界的联系,最终,剥掉一个人身上所有不合时宜的棱角与“杂质”。
陆寒星此刻才模糊地理解,为什么连秦妄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提起这里也会脸色发白,为什么秦世襄当年会“心疼得要命”提前放他出来——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这地方本身,就是最残忍的慢火,能无声无息地将人的意志熬干。
“阿——嚏!” 一个无法抑制的喷嚏冲破喉管,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响亮,也带走了他体内仅存的一点热气。地板是某种石材,冰凉刺骨,他刚才被扔下时直接接触到的臀部和大腿已经冻得发麻。他忍着胳膊的剧痛,像只笨拙的虫子,挣扎着、蠕动着,用肩膀和膝盖蹭着地面,好不容易才勉强坐起身。
然而,坐起来更绝望。没有方向。 上下左右前后,全是均质、浓稠、无法穿透的黑暗。他睁大眼睛,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睁着还是闭着。门在哪里?墙在哪里?他就像漂浮在宇宙最漆黑的深渊里,唯一能感知的,只有身下冰冷的“地面”,以及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清晰的、陈腐的气息。
那不是简单的霉味。更像是一种混合了古老木料、旧书、尘封的香料,以及……时间本身衰老的气味。像极了垂暮老人房间里,那种挥之不去的、沉淀了一生的气息,带着死亡般的静谧。
恐惧逐渐发酵成一种冰冷的愤怒,夹杂着被遗弃的委屈。
“秦世襄!你个老不死的东西!老混蛋!” 他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因为寒冷和恐惧而扭曲,“你要冻死我吗?!啊?!这就是你的手段?慢慢冻死我,折磨我?算什么本事!有能耐你现在就过来!一刀捅了我!给我个痛快!来啊!”
声音在黑暗中冲撞,激起短暂的回响,然后迅速被那无边的寂静吸收、消解。没有应答,没有脚步声,甚至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仿佛被这黑暗吞噬了大半。
只有死寂。比任何声音都可怕的、厚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寒冷中,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尽的折磨。陆寒星起初还愤怒地叫骂,间歇性地踢打身边可能存在的墙壁但他什么也碰不到,咒骂秦世襄,咒骂秦家,咒骂自己的命运。
但渐渐地,力气随着体温一起流失。叫骂声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嘟囔,最后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和无法控制的、细微的啜泣。
寒冷渗透了每一寸肌肤,关节开始僵硬,被铐住的手腕从刺痛变为麻木。黑暗不再是视觉现象,它变成了一种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挤压着他的胸腔,让他呼吸困难。那古老的霉味仿佛有了生命,随着呼吸钻入肺腑,冰冷而滞重。
他开始出现幻觉?或是回忆?黑暗中似乎浮现出养母杂物间门缝透进的、那一线珍贵的月光;浮现出三哥地下室那盏总是嗡嗡作响的惨白灯管……那些曾经觉得难以忍受的囚禁,此刻回想起来,竟都带着一丝“生”的气息。
而这里,只有“死”一般的静、冷、黑。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分钟?一小时?还是一整天?
在意识逐渐被寒冷和绝望侵蚀得模糊之际,一个更深的认知,冰锥般刺入他几乎停滞的思维:
这才刚刚开始。
秦世襄要的,从来不是他肉体的毁灭,甚至不是他声音的屈服。
他要的,是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慢慢碾碎他来自“外面”的所有印记,包括他的愤怒,他的叫骂,他“陆寒星”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
直到这里只剩下一个空白、冰冷的容器,等待着被重新填入……“秦家五少爷”该有的模样。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远比眼前的黑暗更深沉。陆寒星缩在冰冷的地上,颤抖着,在吞噬一切的虚无中,第一次感到了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正缓缓降临。
第438章 驯服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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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失去了刻度。陆寒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声音交替,只有无边无际的、仿佛凝固的虚无。起初,他还试图通过心跳、呼吸来计数,但很快,连这些内在的节奏都似乎被这粘稠的黑暗同化、拖慢,变得混沌不清。
那陈腐的霉味,起初只是嗅觉上的刺激,此刻却仿佛有了生命,一丝丝、一缕缕,顺着呼吸道钻进肺里,冰冷而滞重,与周围的黑暗一起,缓慢地蚕食着他的清醒和意志。他感到一种无形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从精神深处弥漫上来的倦怠,像潮湿的苔藓,渐渐覆盖了最初的愤怒与恐惧。
就在意识快要沉入某种浑噩的潭底时——
“嗒……嗒……嗒……”
极其轻微、规律,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突兀地刺破了死寂。不是来自想象,是真实地、踩在某种坚硬地面上的声音,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非人。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精准得像钟摆。
陆寒星一个激灵,涣散的精神猛地绷紧。他下意识地想朝声音方向扭动,却被手铐和麻木的身体困住。
脚步声停在了他附近。没有询问,没有呼吸声,甚至没有衣物摩擦的窸窣。紧接着,一只戴着某种光滑织物可能是丝质手套的大手,毫无预兆地、有力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他无法挣脱,又不至于捏碎骨头。
冰凉的陶瓷碗沿抵住了他干裂的嘴唇。
然后,微温的液体不由分说地灌了进来。是清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极淡的草药味。灌水的动作机械而高效,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给一株植物浇水。陆寒星被呛了一下,本能地吞咽,干渴到冒烟的喉咙得到瞬间滋润,却引发了更剧烈的渴求。他想说话,想问“是谁”,想骂人,可那手稳如磐石,水流不断,他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
灌完最后一口,那只手倏然松开。碗沿撤离,脚步声再次响起——“嗒……嗒……嗒……”——由近及远,消失在来时的方向。整个过程,来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留下任何气息,仿佛一个执行固定程序的幽灵,或是……冰冷的机器人。
门似乎开合了一下,极轻微的气流扰动后,黑暗与寂静再次合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唯有喉咙里残留的水润感和那丝古怪的草药味,证明着并非梦境。
然而,喝完水,陆寒星却感到更渴了。那点水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像火星溅入了干透的柴堆,点燃了身体深处更汹涌的焦渴。喉咙深处仿佛有小火在灼烧,胃部也痉挛着发出空洞的鸣叫——
“咕噜……”
在这针落可闻的黑暗里,腹鸣声显得异常响亮和羞耻。
陆寒星脸上有些发烫,随即涌起一股对自己的恼怒。他低声呵斥,像是教训不争气的同伴:“你怎么搞的?嗯?以前我一天就啃一个冷馒头,打工的钱刚够交学费,饿得眼前发黑连着三天,也没见你这么没出息地叫唤!我还不是照样去考试,照样拿年级前十!”
他喘了口气,回忆让他找回些许熟悉的坚韧,却也带着自嘲:“在乡下,那女人把我锁在杂物间里,三天就给半碗馊米汤,渴得嗓子冒烟,我舔过瓦罐上的潮气,也没觉得像现在这么难熬……” 他苦笑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果然是当了几个月所谓的‘少爷’,身子骨也跟着娇贵了?连饿和渴都受不了了?”
这念头刺激了他。不,他绝不能变成那样!
他猛地仰起头,尽管在黑暗中这个动作毫无意义,却代表着他内心重新挺直的脊梁。一股混着愤怒、屈辱和不服输的骄傲冲了上来,压过了生理的虚弱。
“我陆寒星什么苦头没吃过?!” 他对着无尽的黑暗,也是对着自己嘶喊,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却带着狠劲,“被成哥那帮杂碎绑得像死狗,鞭子沾盐水抽得皮开肉绽,老子不也咬牙挺过来,找准机会逃出生天了吗?!秦世襄!”
他铆足了力气,朝着他认为大门的方向大吼:
“你个老不死的!听见没有!你关不住我!迟早有一天,等我出去……等我出去,我要你好看!我要你跪下来给我认错!你等着!”
“秦世襄!你个缩头老乌龟!阴险狡诈的老滑头!”
“秦世襄!你个老混球……”
少年沙哑却执拗的咒骂,一声声穿透厚重的门扉。虽然经过隔音处理已变得沉闷,但站在门外轮值的保镖,依旧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些大逆不道的字眼。两人对视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有惊讶于这少年生命力的顽强,也有对其未来命运的隐忧。
其中一人默默转身,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主宅另一侧一间温暖明亮的偏厅。
厅内,暖黄色的灯光照着棋盘。秦世襄正与弟弟秦世豪对弈,手边白雾袅袅,茶香清雅。保镖在门口驻足,垂首低声汇报:“家主,五少爷他……还在里面叫骂,言辞……颇为激烈。”
秦世襄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秦世豪抬眼看了看兄长的脸色。
空气安静了几秒。
忽然,秦世襄肩膀微耸,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似是怒意。但紧接着,这声冷哼化开,变成了一阵低沉的、逐渐放开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他摇着头,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指尖的黑子“啪”一声落在某个关键处,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端起温热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海般的平静和一丝……近乎欣赏的玩味。
“饿了他三天,只给点吊命的参汤水,润了喉,反倒骂得更凶了?骨头倒是硬。” 他像是在点评一件有趣的藏品,或是观察一只格外桀骜的幼兽,“让他骂。这禁闭室里,什么都没有,就是有时间。我倒要看看,是他这身从外面带来的硬骨头先被磨平,还是他的嗓子先哑掉,精神先垮掉。”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墙壁,看到了那个在绝对黑暗中徒劳呐喊的少年身影。
“骂,证明他还有力气,还有‘自我’。等哪天他不骂了,安静了……” 秦世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那才算是,真正开始了。”
第439章 驯服10
这天,秦家老宅的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庭院里的雀鸟叫得都比平时轻快些,佣人们步履匆匆,却都带着几分节庆般的谨慎笑意。只因三老爷秦世豪,带着儿孙们过来探望老爷子秦世襄了。
秦世豪穿着剪裁极佳的黑色立领中式男装,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已八十高龄,身板依然挺直,只是眉眼间的纹路比兄长秦世襄要柔和些许,少了那份经年累月执掌家族沉淀出的、近乎冷酷的威严,多了些阅尽千帆后的通透与慈和。他身旁跟着两个儿子——沉稳持重的长子秦政,以及看起来更精明外露的次子秦肃。
更引人注目的是两位年轻孙辈。
秦政之子秦清樾,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姿挺拔如修竹,穿着一身质料上乘的浅灰色中式男装,眉眼间既有秦家人特有的俊朗,又比长辈们多了一份属于新时代的干练与锐气。他安静地立在父亲身后半步,目光沉静,偶尔扫过厅堂陈设时带着审慎的评估意味,显然已是家族事务中能独当一面的得力人物。
秦肃之子秦清扬,则完全是另一种风貌。十九岁的少年,脸庞还带着未褪尽的圆润线条,眼睛明亮,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对他来说也颇具威严感的祖宅。他穿着质地柔软舒适的浅白色的中式男装,浑身洋溢着未经世事磋磨的青春气息,与陆寒星年纪相仿,却像是活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里。
“二长爷爷!”秦清扬一见到端坐主位的秦世襄,便扬起灿烂的笑容,声音清亮地唤道,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动作虽稍显稚嫩,但礼数周全。
秦世襄难得地露出了真切的笑意,抬手虚扶:“好,好孩子,快过来坐。”他目光扫过秦清樾,也赞许地点点头,转而对自己弟弟叹道:“世豪啊,还是你有福气。看看清樾,年轻有为,稳重踏实;清扬又这么知礼懂事,活泼可爱。你这一房的孙子孙女,都是好样的!”
秦世豪笑着摆手,眼底是掩不住的自得,却又谦虚道:“大哥过奖了,孩子们还差得远,需要历练。倒是大哥膝下几位,那才是真正的栋梁之材。”他顺势问起,“对了,你家小峥儿在霍家可还好?我许久未见她了。”
提到自己嫁入霍家的女儿秦峥,秦世豪笑意更深,却故意叹道:“好是好,如今是霍家当家主母,里里外外一把手,忙得跟陀螺似的,我这个当爹的想见一面都难喽!”
秦世襄闻言,抚掌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豪气:“这不正说明咱们秦家女儿的本事?我那蕊丫头,在南家不也是这样?说一不二,上下敬服。咱们秦家养出来的女儿,出了门就是当家主母的风范,规矩、手段、眼界,一样不缺,谁敢小觑?谁敢说个‘不’字?”这话说得霸气十足,堂内众人皆含笑点头称是,与有荣焉。
寒暄过后,秦世襄与秦世豪这对老兄弟移步内室雅间,于黄花梨木的棋枰两侧对坐,手谈一局。秦政与秦肃则在外厅,由管家陪着,欣赏秦世襄近来得意的几幅古画收藏,低声品评,气氛融洽。
内室檀香袅袅,只有清脆的落子声。秦世豪拈起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沉吟片刻,“嗒”一声落下,开口道:“要说这棋道精深,悟性天成,还得是旁系的修远大哥。他快九十了吧?棋风还是那么稳健又奇诡,倒跟咱们的大哥世墨的书法有得一比。哎,时间过得真快。”
秦世襄执着黑子,目光凝在棋局上,闻言并无太多波澜,只淡淡道:“叹什么气?生老病死,人间常态。秦家这艘大船,终归是要交给年轻人的。他们行,家族才能继续行。”
就在这时,内室的沉静被细微的脚步声打破。一名黑衣保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垂首恭敬道:“家主。”
秦世襄头也未抬:“说。”
保镖的声音平稳,却让室内空气微微一凝:“五少爷那边……还在骂。言辞……依旧涉及您的大名。”
“啪!”
秦世襄手中那枚即将落下的黑子,并非落在棋盘上,而是被他猛地攥紧,然后重重拍在了棋罐边沿!力道之大,让几枚棋子蹦跳出来,滚落在光洁的紫檀木棋盘上,发出凌乱的脆响。
秦世豪落子的手顿住了,抬眼看向兄长。
“还不老实?”秦世豪微微蹙眉,语气带着诧异与不赞同,“这都进去三天了吧?”
秦世襄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郁,眼底暗流涌动。他松开手,任由那枚被捏得温热的棋子掉回罐中,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骨头硬得很……哼,冥顽不灵,真真是不省心!”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外厅方向,那里,秦清扬正微微躬身,聆听父亲秦肃对一幅画的点评,侧脸专注而沉静。秦世襄的语气里便不由自主地掺入了一丝鲜明的对比与厌烦:
“你看看清扬,跟他年岁差不了多少,是何等的懂事,何等的上进!这才是秦家子孙该有的样子!那个混账东西……简直是一块捂不热、敲不碎的顽石!”
最后几个字,低沉而压抑,仿佛蕴含着风暴。内室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冻结,连檀香的烟缕都凝滞了。秦世豪识趣地不再多问,只轻轻将目光移回棋盘,心中却难免泛起涟漪:那个倔强叛逆的侄孙陆寒星,流落在外,跟个小倔头一样,毫无教养,冥顽不灵!
棋局继续,但方才那片刻的宁和雅趣,已荡然无存。老宅深处的禁闭室与这暖香雅室,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却又相互撕扯的世界,而那少年嘶哑却顽强的咒骂声,似乎正穿透厚重的墙壁,隐隐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第440章 驯服11
陆寒星的肚子早空了,空荡荡地抽搐着,像有只手在里面攥紧又松开。那“咕咕”的叫声起初是闷响,后来成了唯一的、喧嚣的背景音,吞噬着他仅存的体力和清醒。然而比饥饿更尖锐、更不容忽视的,是自下腹升腾而起的、火烧火燎的尿意。
起初还能靠意志力拧紧,到后来,那股洪流成了脱缰的野马,一次次撞击着他理智的闸门。他浑身都在冒冷汗,被反铐在身后的手腕因为用力挣扎,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可任何姿势都无济于事,那股要命的胀满感愈演愈烈,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呼吸都困难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扯开嗓子大喊,声音因极度的焦躁和生理压迫而扭曲:“有没有人啊!我要尿尿!憋不住了!” 回音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撞了几下,归于沉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如擂鼓。绝望感开始蔓延,他脑子里只剩下秦世襄那张脸,于是用更高的分贝嘶吼:“秦世襄!秦世襄!快点!快点开门!我憋不住了!真的!真的憋不住了!”
他徒劳地挣动手铐,铁链哐当作响,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扭动,试图找到一个能缓解哪怕一丝压力的姿势。可一切都是徒劳,那股洪流已经冲到了决堤的边缘,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他弓起背,又猛地挺直,濒临崩溃地喊出最后一遍:“我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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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秦宅另一端的雅致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灯光柔和,将红木家具映出温润的光泽。秦世襄正小心地捧着一只天青色的斗笠盏,对着光细细端详釉面流动的“泪痕”,口中啧啧称赞:“‘雨过天青云破处’,这柴窑的韵味,后世终究是难及万一啊。”
秦世豪在一旁点头附和,手持放大镜,正看着盏底一处极细微的开片纹理。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保镖立在门口,微微躬身,声音平板无波地汇报:“老爷子,五少爷在禁闭间里……闹着要解手。说憋不住了,直叫唤。”
秦世豪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赶紧端起茶杯掩饰,肩膀却轻轻耸动起来。秦世襄从斗笠盏上移开目光,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慢悠悠地问:“哦?只是叫唤?没点别的表示?”
保镖头垂得更低:“没有。骂……骂了您。”
秦世襄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听到了什么无足轻重的笑话。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价值连城的瓷器放回铺着丝绒的托盘里,拿起一旁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给脸不要脸。”他语气平淡,如同在评论天气,“不用理他。让他自己看着办。”
这话一落,旁边沙发上坐着的秦清扬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连忙拿起一旁的书卷挡在脸前。他身旁的秦清樾横了他一眼,自己嘴角却也像被什么牵引着,难以抑制地向上扬了扬,露出一点近乎刻薄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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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陆寒星而言,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最初的叫喊耗光了他最后的气力,也彻底宣告了希望的破灭。四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颤抖的呼吸,和身体内部那无法逆转的、毁灭性的崩塌感。理智的弦,就在某一刻,“嘣”地断了。
一股温热,溢出来。
那一瞬间,陆寒星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液体浸透了裤子布料,紧密地贴在了皮肤上,温度迅速变得冰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液体顺着皮肤蜿蜒而下,流过小腿,最后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几乎要刺穿他耳膜的“滴答”声。
空气里迅速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臊味。
巨大的羞耻感像海啸般将他吞没,比刚才的生理折磨强烈百倍、千倍。他猛地低下头,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身体僵直,无法动弹,恨不得立刻从这具躯壳里消失,恨不得脚下的地板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将他整个吞噬进去,永远掩埋。
冰冷、湿漉、黏腻的感觉提醒他刚刚发生了什么。极度的难堪过后,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愤怒和恨意,从骨缝里渗了出来。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瞪着那扇紧闭的门,声音嘶哑,带着破罐破摔的绝望和狠厉,一字一句地诅咒:
“秦世襄……你个老混蛋!你不得好死!”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地上那一小滩水迹,反射着冰冷的光。
门外,先前汇报的保镖依旧像雕像一样立着,听着里面最终归于沉寂,只有隐约的水声和那声嘶力竭的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尽职地守着这扇门,将门内的不堪与崩溃,与门外那个品味着瓷器、谈笑风生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第441章 驯服12
冰冷的瓷砖贴着膝盖,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往上爬,陆寒星浑身一僵,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片黏腻的湿冷——温热的尿液早已顺着裤管漫下来,在光洁的地板上聚成一小滩,又顺着砖缝缓缓蔓延,每一滴落下都发出清晰的“滴、滴、滴”声,像重锤敲在他的自尊上,钝痛又难堪。
他张了张嘴,原本堵在喉咙里的咒骂、那些淬了火似的怨毒话语,此刻却像被冰水浇灭的火星,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一股滚烫的羞耻感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烧得他脸颊发烫,眼眶发酸,鼻尖一抽一抽的,方才还紧绷着的脊背瞬间垮了下去,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再是歇斯底里的怒斥,也不是咬牙切齿的怨怼,细碎又压抑的啜泣声从他喉咙里溢出,起初是轻轻的“呜呜”声,渐渐便忍不住放大,带着无尽的委屈与屈辱,混着尿液滴落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狼狈。“秦世襄……你真不是人……”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就算是犯人……也让吃饭、上厕所啊……呜呜呜……”
门外守着的两个保镖早已听见了里面的动静,此刻隔着雕花木门对视一眼,眼底都浮起几分戏谑的笑意,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笑声轻佻又刺耳。
“嘿,你听,五少爷不骂了?”左边的保镖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嘲弄。
“还能咋地,害羞了呗!”右边的嗤笑一声,“方才指着秦老爷子的大名破口大骂时,那股子横劲儿哪儿去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凑过来,语气越发轻蔑,“一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小无赖,也配跟秦家叫板?我看啊,农村里的娃,不都在外头随便解决吗,这会儿倒知道羞愧了?”
此起彼伏的哄笑声低低传来,透过门缝钻进陆寒星耳朵里,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发疼,他只能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指尖都在发凉。
而此刻,秦家正厅里暖意融融,檀香与茶香交织在一起,氤氲出几分豪门世家的慵懒与矜贵。秦世襄与秦世豪相对而坐,手边的青瓷茶杯里,碧色的茶叶缓缓舒展,热气袅袅升起。秦政与秦肃分坐两侧,神色沉稳,偶尔抬手抿一口茶,目光沉静无波。秦清樾挨着父亲秦政而坐,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内敛;秦清扬则倚在秦肃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闲散。
一行人正低声闲谈着,厅外匆匆走来一个保镖,身姿挺拔却难掩几分局促,走到秦世襄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在座之人听清:“老爷子,五少爷……似乎不骂了。他方才……尿在了地上。”
后半句虽未说完,可那未尽的意思却清晰无比,满厅的闲谈瞬间一顿,随即便是秦世襄爽朗的大笑声,他抬手抚了抚唇角的笑意,眼底闪过几分玩味与戏谑:“哦?还知道羞愧了?方才指着他爷爷的大名,骂得何等痛快,何等张扬,这会儿倒学会害臊了!”他指尖轻点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味,“这个小东西,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些。”
秦世豪端着茶杯,唇角也勾起一抹笑意,看向秦世襄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调侃:“二哥,可有好些年没见你这般有兴致,好好收拾一个这般硬气的‘俘虏’了。”
“软骨头没意思,”秦世襄放下茶杯,眼底闪过几分桀骜,语气笃定,“越是硬的骨头,啃起来才越有挑战性。这般一点就透、还懂羞耻的性子,可比那些死皮赖脸的废物对胃口多了。”
满厅又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暖意与谈笑间,尽是上位者的从容与掌控。
秦世襄笑罢,抬眼看向秦世豪,语气轻快了几分:“三弟,梅园的梅花眼下正是初开的时节,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景致正好。你可有许久没提笔做诗了,今日倒不如同我等一同去梅园走走,乘兴题几首,如何?”
秦世豪摆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谦逊的笑意,语气温和:“二哥又来取笑我了,我那点粗浅的笔墨,怎好在诸位面前班门弄斧。”话虽如此,他还是缓缓起身,眼底闪过几分意动。
秦世襄哈哈一笑,率先起身:“无妨,不过是闲情雅致罢了,不必拘谨。”说着,他抬步向外走去,衣摆扫过地面,自带几分威严。秦政、秦肃二人紧随其后,秦清樾与秦清扬也纷纷起身,一行人踏着暖阳,说说笑笑地往梅园方向走去,步履从容,谈笑风生,全然未曾想起,方才那个在禁闭室里哭得狼狈不堪、被羞耻裹挟的少年,正被他们的戏谑与掌控,困在一片暗无天日的狼狈里。
第442章 驯服13
梅园的腊梅开得正好,凌寒傲雪,幽香暗浮。秦世豪在众人簇拥下即兴作了一首咏梅诗,用词典雅,意境清远,赢得满座赞赏。秦世襄拊掌而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透出几分难得的温情:“三弟啊,你这份才情,若是当年不毅然决然进集团帮我,如今恐怕也和大哥一样,成了名动京都的诗人,书法家。大哥那一手行草,‘飘若浮云,矫若惊龙’,至今无人能出其右,在京都大学做客座教授几十年,桃李满天下,那才是真正的清贵。”
秦世豪连忙摆手,笑容谦逊而妥帖,仿佛早已将那份文人风骨妥帖地收进了西装革履之下:“二哥快别取笑我了。我这点微末伎俩,哪能和大哥的风骨、二哥的雄才相比?能跟在二哥身边,为秦家、为集团略尽绵薄之力,我这做弟弟的,心里最是踏实满足。”他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提到,“说到后继有人,清樾那孩子最近进了集团,做事倒还稳当。私下里跟我夸了好几回,说承璋那孩子特别能干,颇有二哥年轻时的劲头。”
秦世襄捻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眼中精光一闪,笑意更深:“是么?那就好,那就好啊。江山代有才人出,往后这天下,终究是要交给他们年轻人去打拼的。”语气里是家主的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权柄自然更替的复杂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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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秦宅的餐厅里温暖如春,与窗外清冷的雪夜恍如两个世界。长长的红木餐桌上,依照秦世襄数十年不改的习惯,摆满了地道的京都风味。
“可别小看这道‘开水白菜’,”秦世襄用银匙轻轻点着面前那盏清汤见底、中央卧着一株嫩黄菜心的汤品,对秦世豪说道,“这‘开水’,是用老母鸡、火腿、干贝吊了十几个时辰的清汤,不见半点油星,味道却醇厚无比。考究的,就是个‘极繁归至简’的功夫。”
秦世豪仔细看着另一道端上来的汤盅,里面盛开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菊花”,花瓣细如发丝,在清澈的汤中微微颤动,不由得赞叹:“这菊花豆腐的刀工,真是绝了。豆腐能切到如此细而不散,非有多年浸润的功底不可。”
一道道硬菜陆续上桌:油亮浓郁的京都卤煮,散发着厚重香气;脆嫩的爆肚摆在细瓷盘中,旁边配着香醇的麻酱小料。当然,最显眼的,还是那占据中央位置的、红亮颤巍的红烧肉和炖得酥烂脱骨的大肘子,浓郁的酱香几乎是秦世襄餐桌上永恒的主题。
“自打记事起就好这口,红烧肉,大肘子,”秦世襄夹起一块裹满酱汁、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油脂的丰腴和酱香的咸甜在舌尖化开,“吃了一辈子,到八十多岁也改不了这脾胃咯!哈哈哈哈!”
佣人悄无声息地奉上莹白如玉的宫廷奶酪,以解油腻。席间言笑晏晏,气氛融洽得如同任何一个和睦兴旺的大家族在享受天伦之乐。
然而,这份和乐融融,被匆匆而来的保镖打破了。他附耳低声禀报,声音虽轻,却足以让主位上的两人听清:“老爷子,五少爷在房里……断断续续,骂一阵,又哭一阵。”
秦世豪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他看向秦世襄,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佩服”:“哟,这小狼崽子,骨头还真硬?到现在还有力气骂?”
秦世襄缓缓放下象牙筷,拿起温热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他非但没有动怒,那双久经风浪的眼睛里,反而燃起了一簇混合着兴味与征服欲的幽光,如同猎人看到了特别顽强、特别有趣的猎物。
“硬骨头?”他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硬骨头才好玩。驯服烈马,折断硬弓,那才有意思。”他微微侧头,对垂手侍立的保镖吩咐道,“去,给他喂点参汤,吊着精神。我倒要看看,他这副硬骨头,能撑过几天不软,不求饶。”
“是,老爷子。”保镖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秦世襄心情似乎更好了,他亲自舀了一勺浓稠的肘子汤汁,浇在晶莹的米饭上,搅拌两下,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他像是闲聊般,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地说道:
“就得这样,狠狠地制服。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总想着兴风作浪的小滑头,身上的刺一根根拔干净,骨头里的倔一寸寸敲碎了,他们才知道,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天高地厚。”
秦世豪微笑着点头附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太了解自己这位二哥了,那平静面容下隐隐透出的、近乎愉悦的狠厉,才是他真正“来真的”标志。他知道,那个叫陆寒星的小滑头,这次是真的踢到了铁板,自己把路走绝了。这秦家的后花园,腊梅开得再好,也掩盖不了某些角落正在发生的、无声的碾轧与驯服。而餐桌上的欢声笑语,与远处房间里断续的哭骂,在这座深宅大院里,构成了一种冷酷而又和谐的背景音。
第443章 驯服14
暗无天日,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禁闭室沉在秦宅最偏僻的地底,像一口被遗忘的枯井。没有窗,一丝光也透不进来,那种黑,是凝固的、吸走所有声音和温度的黑。陆寒星被反铐着双手,蜷缩在角落,已经记不清是第几天了。最初的暴怒和嘶吼耗尽了气力,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咒骂,从干裂渗血的唇间逸出,骂秦世襄,骂这吃人的秦家,骂这该死的命运。骂到后来,声音里带上了自己也厌恶的、无法控制的哽咽,最后化为一片死寂,只有身体因为寒冷和屈辱而无法抑制的颤抖。
裤子早已湿透又阴干,留下冰冷的污渍,紧紧黏着,每一次细微的动弹都带来刺骨的凉意和难堪的摩擦感。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在污水里的破布,又冷,又脏,又臭。无尽的黑暗和寂静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刑罚,一点点啃噬着他的意志。
“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音,“这……是什么日子……”
脚步声。
又来了。规律,沉重,由远及近,敲打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也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不是送饭——他已经被饥饿折磨得胃部痉挛,却粒米未进。是送“水”。那种水,喝下去非但不能解渴,反而像在喉咙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焦渴起来,渴到仿佛全身的水分都要被抽干。他知道不对劲,他不想喝。
可当他虚软无力地被保镖从背后粗鲁地拽起,那双铁钳般的大手捏住他的下颌时,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饥饿和持续的消耗让他虚弱得像一片落叶,所有的反抗念头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碎成齑粉。他只能被迫仰起头,喉结无助地滚动,任由那不知名的液体带着奇怪的味道,咕咚咕咚灌进喉咙,流入胃中,带来一阵更汹涌的、灼烧般的渴意。
“唔……不……”他想扭开头,想大喊“我不喝了!”,可发出的只是微弱的气音,瞬间被吞咽的水声淹没。
一碗水灌尽,脚步声毫无留恋地远去,铁门关闭落锁的声音沉闷地响起,将他重新抛回纯粹的黑暗和寂静中,只剩下喉咙和胃里那火烧火燎的感觉,以及更加强烈的、对清水的渴望——这简直是精妙的酷刑,用“水”来加倍折磨干渴。
他像被抽掉骨头一样瘫倒在地,冰冷的水泥地刺激着皮肤。湿冷的裤子贴着皮肤,难受至极。
就在这时,那股要命的感觉又来了。
小腹传来熟悉的、尖锐的胀痛和压力,迅速变得无法忽视。他惊恐地绷紧身体,试图对抗,可被灌下去的“水”此刻仿佛化作了最直接的洪流,冲击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防线。
“不……别……”他徒劳地夹紧双腿,身体因为用力而蜷缩起来,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和颤抖,“我真的不想……不想再……”
他羞于说出那个字。上一次的经历已经将他的尊严踩进了泥里,那冰冷的…和挥之不去的气味,是比黑暗和饥饿更深的耻辱烙印。
“快点……就一下……让我……”他语无伦次,对着黑暗哀求,明知无人回应,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黑暗沉默着,只有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终于,那道脆弱的堤坝,在生理的绝对压迫和意志的涣散下,再次决堤。
“哗——”
清晰的水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漫长。液体汹涌而出,浸透原本就已污糟的布料,带来短暂的、可耻的暖意,随即变得比之前更加冰冷黏腻,牢牢地扒在皮肤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发出暴怒的嘶吼。
他只是僵在原地,液体流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一滩。极致的羞耻过后,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麻木,以及无法抑制的生理性颤抖。黑暗吞噬了他的表情,也吞噬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气力。
先前还能断续听到的骂声,彻底消失了。
禁闭室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深入骨髓的寒冷,挥之不去的气味,和一个蜷缩在冰冷污秽中、连哭泣都发不出声音的影子。
他的精神,在那反复的、被强行施加的生理崩溃与尊严践踏中,如同被重锤敲击的冰面,终于出现了第一道清晰而深刻的裂痕。坚固的东西,正在从内部开始动摇,发出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碎裂声。
第444章 驯服15
秦家花园里,春日晴好。几笼珍贵的画眉鸟在精雕细琢的乌木笼中跳跃鸣啭,声音清脆婉转。秦世襄穿着一身舒适的香云纱唐装,手里捏着一根细银签,正慢悠悠地逗弄着最心爱的那只“金嗓儿”,脸上带着一种闲适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笑。
一名保镖悄无声息地走近,隔着几步远站定,躬身低语:“老爷子,五少爷那边……今天异常安静,没再骂人。”
秦世襄逗鸟的手微微一顿,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抬,随即,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尾深刻的纹路里。“哦?”他放下银签,接过佣人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语气里透出浓厚的兴味,“有点意思了。看来,是到火候了?”他略一沉吟,吩咐道,“参水照喂,吊着他的命。再关几天,看看是彻底蔫了,还是憋着别的劲儿。”
正说着,老管家步履稍急地走过来,低声道:“老爷子,三爷带着瑜小姐来了,在前厅候着。”
一听是三儿子秦恺和最疼爱的孙女秦瑜到了,秦世襄脸上的神色立刻真切温暖了许多,也顾不得鸟儿了,将毛巾一放:“快,去前厅。”
前厅里,秦恺已起身相迎。他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改良中式立领装,衬得人儒雅温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儿子的恭顺笑容。“父亲。”
而站在他身旁的秦瑜,则像一株骤然照亮厅堂的玉兰。她身量高挑,一件月白色软缎旗袍妥帖地裹着窈窕身形,旗袍上精心绣着疏影横斜的红梅,枝干遒劲,花瓣鲜活。肩上随意搭着一条毛色光润的银狐披肩,既贵气又灵动。见到秦世襄进来,她立刻笑盈盈地快步上前,自然地搀住爷爷的手臂,声音清脆悦耳:“爷爷!您今天气色真好!身子骨最近松快些了吧?”
秦世襄任由孙女扶着,笑得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连连拍着她的手背:“好多了,好多了!一看见我们家瑜儿啊,爷爷什么烦心事都没了!快坐,快坐!”他连声吩咐佣人上茶点。
不多时,小巧精致的碟盏便摆满了红木茶几:澄黄细腻的豌豆黄,裹着黄豆粉的驴打滚,雪白软糯的艾窝窝,晶莹剔透的桂花杏仁豆腐,还有三碗凝脂般的宫廷奶酪,撒着干桂花,清香扑鼻。
秦瑜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奶酪,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地说:“爷爷,跟您说个有趣的事,我们历史系最近可能鉴定出了一幅赵孟頫早年的真迹,虽然残破,但笔意……”
“哦?真有此事?”秦世襄顿时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他虽出身商贾,但秦家诗书传家,对古玩字画的鉴赏力非同一般。祖孙俩就着书画鉴定、历史典故聊得兴致勃勃,厅内一时满是秦瑜清脆的笑语和秦世襄爽朗的笑声。
转眼到了午饭时分。今日的主菜是老京都铜锅涮肉。餐厅中央,紫铜火锅汤底翻滚,清汤里只漂着几颗红枣、枸杞、葱姜,却鲜香四溢。一盘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鲜红羊肉端上来,贴在青花瓷盘上,果真“立盘不倒”。醇厚的二八麻酱小料飘着诱人的香气。
热气氤氲中,秦恺看似随意地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锅里涮了涮,蘸了麻酱,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后,试探着开口:“父亲,听说……寒星那孩子,还在您这儿?”
秦世襄正夹起一片肥瘦相间的羊上脑,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将羊肉在滚汤里熟练地一涮,蘸料,送入口中,满足地咽下,才道:“在,怎么不在?那小东西,可有意思了!”他眼中闪着一种猎人谈及难缠猎物时的光芒,“骨头是真硬,骂了这么多天,今天才刚消停。”
秦恺着实有些吃惊:“这都……快一周了吧?”他知道那地方的可怕,不由感叹,“很多人挺不过三天。那里头……我虽没进去过,但也听人提过一二……”
“何止挺不过,”秦世襄语气平淡,却带着洞悉人性弱点的冷酷,“漆黑一片,不见五指,时间久了,连自己是否存在都怀疑。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那些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微沉,“那股子霉味和绝望气,比挨一顿皮开肉绽的鞭子,更能摧垮人的心神。阿妄当年……”他提起那个曾经最宠爱却给秦家招来滔天大祸的他的二儿子秦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那么个娇生惯养的,进去两天,就哭着喊着受不了了。”
秦恺听着,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不忍,低声道:“那寒星现在……是求饶了?”
秦世襄却摇了摇头,饶有兴致地咂摸了一口温热的黄酒:“未必。蔫了,和服了,是两码事。”他忽然转向一直安静听着、小口吃着涮白菜的秦瑜,笑容和蔼地问道:“瑜儿,这次过来,可否多陪爷爷几天?爷爷这儿,有件挺‘好玩’的事,或许你能帮上忙。”
秦瑜何等聪明,立刻明白爷爷指的是陆寒星的事。她对那个桀骜不驯、给秦家惹了不少麻烦的“堂弟”并无好感,但“教育”不听话的堂弟,尤其是看着一个硬骨头被慢慢“调理”过来,这种掌控感和参与家族事务的意味,让她产生了兴趣。她放下筷子,用手帕轻轻按了按嘴角,扬起明媚而得体的笑容:“好呀,爷爷。能替爷爷分忧解劳,是瑜儿的荣幸。正好我工作不忙,多陪陪您。”
秦世襄闻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和自豪,对秦恺道:“看看,这才是我们秦家女儿该有的样子!识大体,明事理,比你爹当年可讨人喜欢多了!”
秦恺只能无奈地笑笑:“父亲,您这话说的……”见父亲与女儿相处融洽,他心中安定不少。又坐了片刻,秦恺便起身告辞,乘车返回自家别墅。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秦世襄心情颇好,命人摆上棋盘,与秦瑜对弈。秦瑜执白子,落子轻巧却步步为营,秦世襄一边下棋,一边偶尔抬眼看看孙女沉静的侧脸,心中那份关于如何“打磨”陆寒星的计划,似乎因为有了这个聪明剔透的孙女的加入,而变得更加清晰,也……更有趣味了。
前厅棋盘上的落子声清脆,而后院深处那不见天日的禁闭室中,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沉重的死寂。明与暗,暖与寒,体面与不堪,在这座深宅里,仅仅隔着一道道门墙,泾渭分明地并存着。
第445章 驯服16
禁闭室里的黑暗,浓稠得像是有了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将时间、声音、甚至“自我”的存在感都吞噬殆尽。陆寒星蜷在冰冷潮湿的角落,秦世襄猜得没错,他确实是蔫了,不是服了,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植物,从枝干到叶片都透着一种濒死的灰败。
骂不动了。饥饿像一把钝刀,反复刮擦着他的胃壁和神经,抽走了每一分可供咆哮的力气。更深的,是那反复经历、无从逃避的羞耻。每一次生理的失控,都在他残存的自尊上烙下滚烫的印记,烫得他灵魂都在蜷缩。再骂有什么用?对着这吞噬一切的黑,对着那扇绝不会为他打开的门,咒骂只会显得自己更加狼狈可笑。
他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愤怒需要对象,绝望需要出口,可在这里,连绝望都找不到落点,只能无尽地下沉。黑暗不再是视觉的缺失,它成了一种感官的牢笼,一种精神的凌迟。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或者早已成了这黑暗的一部分,一具只会呼吸、偶尔失禁的腐朽躯壳。意志力那道坚硬的壳,在饥饿、寒冷、黑暗和反复的尊严碾压下,终于发出了清晰的、令人胆寒的碎裂声。
昏沉中,意识不受控制地滑向了更深的黑暗,却不是这里的黑。是记忆里,另一种刺骨铭心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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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三岁的时候,他像一件货物,从肮脏混乱的黑市被拖拽出来,带到了一个叫“暗礁会”的地方。恐惧已经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极限,他浑身僵硬,连牙齿都在打颤,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
他被按在一间冰冷空旷的大堂里,面前坐着的是独龙,那个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冰冷的男人。有人粗暴地踢了他的膝窝。效忠的誓言被一句句塞进他嘴里,他机械地重复着,声音细若蚊蚋,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是一个穿着黑衣、神色冷漠的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闪着黄色荧光的荧光笔。他被死死按住,额心传来尖锐绵长的刺痛,伴随着某种液体注入皮下的冰凉感。他听说,那是特制的荧光标记,在某种光线下才会显现,像一道永恒的、无法磨灭的牲口烙印。
仪式结束后,他被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一个所谓的“单身宿舍”。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破旧的柜子,四壁空空,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但至少,他得到了一套粗糙的长袖衣裤,布料硬挺磨人,薄得几乎不御寒,可它遮蔽了身体,给了他一丝微弱到可怜的、属于“人”的体面感。
门被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一个是绰号“毒蛇”的女人,身段妖娆,眼神却滑腻腻的,像蛇信子;另一个是“孤狼”,高大阴沉,看他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毒蛇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对比这冰冷的房间和他空瘪的肠胃,那香气几乎具有攻击性。她将托盘放在小桌上,扭着腰走到缩在床角的陆寒星面前,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捏了捏他冰冷的脸颊。
“小可怜儿,吓坏了吧?”她的声音娇媚,却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玩弄,“来,姐姐喂你吃饭,好不好?”
陆寒星瑟缩着,拼命摇头,胃里翻江倒海,全是恐惧,哪里吃得下东西。
一直沉默的孤狼忽然动了,没有言语,只是一道凶狠如实质刀锋般的眼神射过来,钉在陆寒星身上。那眼神里的意味清晰无比:服从,或者承受更可怕的后果。
陆寒星猛地一哆嗦,在绝对的恐惧面前,连本能的抗拒都被碾碎。他僵硬地、一点点挪到床边。毒蛇顺势坐下,将他搂进怀里。那怀抱并不温暖,带着浓烈的香水味和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触感。她的手在他单薄的背脊上滑动,偶尔滑到腰间,甚至更往下的地方,带着一种令他极端不适的狎昵。他懵懂,却不全然无知,那过界的触碰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胃里更是一阵翻搅。
“张嘴,啊——”毒蛇舀起一勺饭,混合着油亮的菜,递到他嘴边。
他哆嗦着,张开嘴,味同嚼蜡地吞咽。每一口都伴随着毒蛇身上刺鼻的香气和她那只不安分的手,以及孤狼在门口投来的、冰冷监视的目光。那顿饭,是他脱离黑市后第一顿像样的食物,却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饭勉强吃了一些。毒蛇似乎觉得无趣了,终于松开他,和孤狼一起离开。门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而残忍。
当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时,那强撑了不知多久的僵硬瞬间垮塌。他扑到那张硬板床上,用那粗糙薄硬的被子死死蒙住头,压抑的、破碎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绝望的呜咽。他幻想不知在何处的、正常孩子的生活,恐惧着未知的明天,更对自己此刻的肮脏、弱小和任人摆布感到无边的羞耻与厌恶。那一夜,泪水浸湿了被角,他在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冰冷中,睁着眼睛,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一丝绝望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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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
禁闭室里,蜷缩在冰冷地面上的陆寒星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般的啜泣,从那段不堪的梦境中惊醒。
脸上湿冷一片,分不清是梦里的泪水,还是现实中的冷汗与污秽。额心那个早已失效的看不见的旧日烙印,仿佛在记忆被撕开的瞬间,又隐隐灼痛起来。
现实的黑暗与冰冷瞬间包裹上来,比梦境更加具体,更加无处可逃。刚才梦境中那个绝望哭泣的自己,与此刻瘫在秽物中、连哭都发不出完整声音的他,影子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无力,一样的屈辱,一样的,看不到尽头。
只是这一次,连“毒蛇”那虚假的、带着毒性的“温暖”都没有了。只有纯粹的黑,纯粹的冷,和纯粹、缓慢的碾磨与摧毁。
他躺在那里,一点力气都没有。意志的裂缝,在回忆与现实的双重夹击下,悄然扩大,蔓延成一片无声坍塌的荒原。
第446章 驯服17
蜡烛昏黄的光晕在凝滞的黑暗里,一圈圈漾开,勉强勾勒出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空气里浮动着灰尘与陈旧木材的味道,此刻,却又混进一丝极淡的、属于女子的冷香。
脚步声很轻,软底鞋踩在积灰的地板上,像猫儿走过,与往日那些沉重、粗砺、充满警告意味的皮鞋声截然不同。陆寒星蜷在角落,最初的警惕被这异样的轻柔搅动,他艰难地掀开眼皮。
光,近了。
先是看见一双素色缎面的平底鞋,鞋尖上绣着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缠枝莲。往上是月白色旗袍的下摆,开衩处露出纤细的脚踝,在烛光下泛着玉似的微光。烛火跳跃着,攀援而上,掠过她握着铜烛台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干净,然后照亮了她的脸。
是秦瑜。
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尊精心烧制的上等瓷器,美丽,冰冷。烛光在她黑宝石般的眸子里跳动,那眼睛太过清澈,反而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沉沉地倒映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人影。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陆寒星身上散发出的味道确实不好闻,汗液、排泄液,血污、还有这禁闭室本身腐朽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秦瑜细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尖,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掩了掩鼻。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嫌恶,却依旧做得优雅。
然后,她放下了掩鼻的手,从臂弯挽着的藤编食篮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小小的、烤得微焦的圆饼,朴素,却散发着最直接、最诱人的食物香气。
这气味,像一把钝刀,猛地劈开了陆寒星被绝望和虚弱麻木的神经。他空洞了许久的眼睛骤然收缩,迸发出一种近乎野兽看到猎物般的光芒。有食物?!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一切。
他的视线死死锁住那张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然而,就在秦瑜蹲下身,将饼子递到他面前时,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只手,攀上了她的脸。
距离近了,烛光将她的容颜照得更清晰。那眉眼,那鼻梁,那抿着的淡色唇瓣……一种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熟悉感,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不是在老宅会议上的惊鸿一瞥,而像是更久远之前,在记忆混沌的底色里,也曾有过这样一道模糊而美好的影子。秦家的女儿,果然个个都是绝色,只是眼前的这一个,美得没有温度。
或许是被那熟悉感蛊惑,或许是被求生的欲望冲昏了头脑,又或许,只是蛰伏在骨子里的、某种本能的计算与试探——在秦瑜将饼递到他唇边的前一刻,陆寒星忽然仰起了脸。
肮脏污秽的脸颊上,那双重新聚起焦点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秦瑜冰冷的黑眸。然后,他扯动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与他此刻境况全然不符的、甚至堪称甜腻的笑容,用一种嘶哑却刻意放软、带着奇怪依赖语调的声音,轻轻唤道:
“姐姐,我饿。”
声音在寂静的禁闭室里回荡。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细微的灯花,火光在秦瑜眼中猛地一跳。她脸上那完美无瑕的冰冷面具,似乎在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姐姐”面前,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裂纹。递着饼的手,顿在了半空。
秦瑜捏着饼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那声黏腻的“姐姐”钻进耳朵,像一条冰冷的蛇滑过皮肤,激起她心底更深的厌恶。她甚至懒得再看那张故作天真的脸,只将目光投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声音又冷又硬,仿佛能掉下冰碴:“快吃。”
饼递到了嘴边,温热的气息混合着麦香。陆寒星的注意力却奇异地分成了两半,一半被食物牢牢牵引,另一半却不受控制地停留在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堪称完美的脸上。昏黄的烛光柔和了她过于冷硬的线条,在她细腻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晕,长睫垂落,投下小片阴影。在饥饿与求生欲的催生下,一种近乎本能的、轻浮的念头混杂着讨好,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谢谢姐姐,”他咧开嘴,笑容刻意放大,带着一种孩童式讨好的甜腻,眼睛却直勾勾地望着秦瑜,“姐姐真好看。”
这句话,在寂静而污秽的禁闭室里,显得如此突兀,甚至……刺耳。
秦瑜的动作,瞬间定格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眼帘,那双黑宝石般的眸子,此刻再无半分清澈的倒影,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冰冷的鄙夷,像锋利的针,直直刺向陆寒星。她像是花了半秒钟,才彻底消化这句在这种情境下堪称荒谬的“赞美”。
随即,一股被冒犯的怒火腾地窜起,烧掉了她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
“你……”她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旗袍料子微微起伏,声音因为气急而失去了平日的平稳,带上了一丝尖锐的颤音,“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油嘴滑舌!你个小滑头!”
话音未落,她捏着饼的手猛地一甩,像是要甩掉什么肮脏的东西。那张圆饼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啪”地一声,掉落在不远处积着灰尘的地面上,甚至还微微弹跳了一下。
这还没完。秦瑜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解气,她上前一步,抬起穿着素缎平底鞋的脚,带着一种与这双鞋的雅致全然不符的、近乎孩子气的烦躁和轻蔑,对着那张饼踢了一脚。
鞋尖轻轻擦过地面,饼子咕噜噜滚到了更远的角落,沾满了更多的灰尘,停下不动了。
陆寒星完全怔住了。
他脸上的甜笑僵在那里,渐渐风化、剥落,只剩下茫然和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他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食物飞走,滚落,变得肮脏。那句在他贫瘠的、只遵循最原始生存逻辑的脑袋里,纯粹是“表达感谢加赞美对方以期获得好感”的话语,竟引来这样的反应。
夸你你还不乐意了?
他呆呆地望着那滚圆的饼,又缓缓移回视线,看向胸口仍在微微起伏、面罩寒霜的秦瑜,脑子里一片混乱的空白。饥饿感再次尖锐地攫住他的胃,但此刻,比饥饿更清晰的,是一种无法理解的荒谬和委屈。
第447章 驯服18
秦瑜的身影融入烛光无法照透的浓黑,那一点暖黄的光晕晃动着,随着她轻柔却决绝的脚步声,迅速缩小、黯淡,直至彻底消失。沉重的黑暗像潮水,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陆寒星淹没。
他没有去看那离去的背影,甚至没有再多想那个喜怒无常的女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钉在远处地面上那个模糊的、圆形的轮廓上。那是饼,是食物,是活下去的东西。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他不再迟疑,开始挣扎。
身体像散了架,又像被灌满了铅,每挪动一寸,都牵扯着不知藏在何处的伤口,传来尖锐或钝重的痛。他咬着牙,额头上、颈侧很快渗出冰冷的虚汗,和污垢混在一起。他像一条受伤的、笨拙的蠕虫,用肩膀、手肘、膝盖,一切能着力的部位,在粗糙冰冷的地面上,一点点地蹭,一点点地拱。
黑暗剥夺了视觉,却让其他感官和记忆变得清晰。他凭着刚才惊鸿一瞥的印象,朝着饼子掉落的大致方向,艰难地弓起身子,蠕动着。心里那股憋闷的火还在烧,混杂着身体的疼痛和饥饿的灼烧感。
这女人……给脸不要脸!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记忆里某些混乱的碎片翻腾上来:似乎是更年幼的时候,在某些模糊的、灯光摇曳的场合,总有些穿着香软、笑声清脆的女人,喜欢用染着蔻丹的手指捏他的脸,逗弄他:“叫姐姐,快叫姐姐呀!” 他知道,只要顺着她们的意思,甜甜地叫了,她们就会笑得更开心,有时候还会给他一点甜头,一块糖,或者一个轻飘飘的夸赞。他以为,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夸女人漂亮,总不会错。
哼! 他在黑暗里喘着粗气,继续蠕动,什么女人……凶巴巴的,像只炸毛的野猫!
他一边在心里嘀嘀咕咕地“声讨”着秦瑜,一边全神贯注于眼前的“长征”。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持续的疼痛中失去了意义,只有身体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前胸猛地碰到一个略有些硬、边缘微卷的东西。触感传来的一刹那,陆寒星整个人几乎痉挛了一下,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疲惫和抱怨。他猛地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将身体调整角度,用胸膛缓慢地、紧密地压了上去,确认那圆形的轮廓牢牢贴住自己。然后,他继续以这种近乎拥抱的姿势,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让那珍贵的圆饼,从胸口,到颈窝,最后,终于蹭到了他的脸颊旁。
他偏过头,干燥起皮的嘴唇颤抖着,碰到了饼的边缘。
一股混合着灰尘和唾液的味道先冲入口腔,但他毫不在乎。下一瞬,牙齿咬下,麦粉的香气、一点点微焦的糊香,还有食物本身朴素的甜味,猛地在他舌头上炸开。这味道如此平凡,此刻却胜过任何珍馐美馔。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几乎来不及咀嚼,干硬的饼屑刮擦着食道,带来些微刺痛,但他只觉得无比满足。三下五除二,一张饼便消失在他口中。意犹未尽,他伸出舌头,急切地舔舐着刚才脸颊和胸膛接触过的地方,试图搜寻任何可能沾上的碎屑,甚至不顾肮脏,将脸贴近地面,像动物一样,仔细地舔舐着饼子曾经停留过的、沾着灰尘的地板。
直到再也尝不到一丝食物的味道,他才精疲力尽地瘫软下来,靠着冰冷的墙壁,轻轻喘气。胃里有了点实在的东西,那烧灼般的饥饿感暂时被压了下去。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微小的庆幸感,慢慢取代了之前的愤怒和委屈。
他舔了舔依旧干裂的嘴唇,咂摸着最后一点味道,在心里默默地、甚至带着点自我安慰想着:
虽然那女人脾气坏……不过这饼子,至少比我在乡下啃过的那些能砸死狗的硬馍馍,要好吃多了。
黑暗依旧浓稠,但活下去的力气,似乎随着这张沾满尘土的饼,又回来了一点点。
胃里那点可怜的充实感,像阳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殆尽。非但没有被安抚,那小小的圆饼更像一把钝锈的钩子,猛地探进空空如也的胃囊深处,狠狠一搅——将沉睡的饥饿巨兽彻底唤醒,并赋予了它变本加厉的狂暴力量。
“咕——噜噜……”
沉寂许久的腹部突然发出绵长而响亮的哀鸣,在这死寂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回声。紧接着,一阵尖锐的、烧灼般的痉挛从胃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陆寒星猛地蜷缩起身子,额头上刚刚干涸的冷汗又密密地沁了出来,这次是纯粹生理性的痛苦。
刚才吞咽时残留的那一丝麦香,此刻在口腔里发酵,变成了更加难耐的酸涩和渴望。干硬的饼屑似乎还在刮擦着食道,提醒着他那点食物的微不足道。渴望如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短暂的满足。
就在这被饥饿折磨得几乎要失去理智的刹那,一个冰冷清晰的念头,像淬毒的针,猛地刺破了他混沌的思维:
这不是施舍。
更不是偶然。
……那个冰冷得像瓷器的女人,她出现的时机,她递来的食物份量,她故意踢飞饼子看他像狗一样爬过去捡拾的嫌恶眼神……甚至她离去时那毫不留恋的背影!
所有破碎的细节,在这一刻被饥饿的痛苦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令人齿冷的真相。
这是算计。是秦世襄的算计!
那老狐狸根本就没想让他好过,也没想立刻弄死他。而是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方式,一点点消磨他的意志,摧毁他的尊严。先给一点绝望中的希望,再亲手掐灭,让他清醒地品尝到希望破灭后加倍的痛苦与渴望。让他为了一口沾满灰尘的饼,像最低贱的畜生一样匍匐。
“嗬……嗬……” 陆寒星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喘,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被彻底愚弄、被当作玩物般摆布的滔天怒火。这怒火烧干了他的虚弱,烧红了他的眼睛,哪怕在漆黑的囚室里,那眼神也亮得吓人。
他猛地仰起头,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朝着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发出嘶哑而暴烈的怒吼:
“秦世襄——!!!”
声音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反弹回来,变成无数重叠的、充满恨意的回响,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久久震荡。
“你个老混蛋——!!!”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撕裂了喉咙喊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和无法宣泄的屈辱。吼声落下,囚室重归死寂,只有他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饥饿感仍在肆虐,但此刻,另一种更深刻、更冰冷的东西,如同毒藤,紧紧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为了一口食物可以放下一切、甜腻地喊“姐姐”的求生者了。那点可怜的饼渣,和随之而来的、更深刻的饥饿与羞辱,像一道残酷的启蒙,将他拽入了更黑暗也更清醒的深渊。
第448章 驯服19
秦世襄悬腕运笔,雪白的宣纸上,“驯服”二字墨迹淋漓。笔锋在收尾处却微微一颤,他皱了皱眉,将纸揉作一团,掷入一旁的青瓷大缸——缸底已积了十来团这样的失败品。老宅的书房静极了,只听得见狼毫擦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均匀深长的呼吸。窗外,一只喜鹊落在虬结的枣树枝头,歪着头,“喳喳”地叫了两声,打破一室沉闷。
便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过庭院,径直奔书房而来。门“哐”地被推开,秦瑜提着一只竹编食篮,俏脸涨得通红,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气急了。
秦世襄并未抬头,笔尖稳稳落下新的一横,嘴角却已浮起洞悉的笑意:“那个小滑头,吃了?”
“吃?”秦瑜把篮子往旁边的花梨木茶几上一顿,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压不住的恼火,“我给他踢飞了!”
“哦?”秦世襄这才悠然搁笔,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手,看向孙女,眼中饶有兴味,“他饿了这些天,双手反铐,动弹不得,还能怎么招惹我们秦大小姐?”
秦瑜的脸更红了,那红晕从脸颊直蔓延到耳根,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火光,又羞又愤。“爷爷!不是那个……他、他……”她咬了咬下唇,似难以启齿,终究一跺脚,连珠炮似的说了出来,“他居然用那种眼神看我!色眯眯的,眼珠子都快粘人身上了!还敢油嘴滑舌地叫‘姐姐’,说……说我‘生得真漂亮’!您没瞧见他那副神情,嬉皮笑脸,轻浮浪荡,简直……简直不堪入目!我一生气,就把饼踢了!”
书房里霎时一静。
秦世襄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洪亮浑厚的笑声从他胸腔里震荡而出:“哈!哈哈哈哈!”这笑声起初是短促的意外,继而变成无法抑制的畅快大笑,他甚至抬手捋了捋下巴上修剪整齐的短须,笑得眼角都沁出了些许泪光。
侍立在书房角落的老管家,原本眼观鼻、鼻观心,此刻肩膀也忍不住轻轻耸动起来,赶紧低下头,用拳抵着唇,却掩不住那溢出的“吭哧”声。窗外廊下正擦拭栏杆的小丫鬟,更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又慌忙死死捂住嘴,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如风中落叶。
秦瑜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笑声弄得愈发窘迫,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恨恨地瞪着书房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仿佛要盯出两个洞来。
秦世襄笑够了,用帕子沾了沾眼角,重新看向那幅未完成的“驯服”,墨迹已干,字形稳如磐石。他摇了摇头,又是一声轻笑,这次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有意思。”他缓缓道,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的余韵,“这小滑头……是块滚刀肉啊。看来,光饿着他,怕是不够了。”
他踱步到窗边,那只喜鹊早已被笑声惊飞。窗外天光正好,映着他若有所思的侧脸。书房内,空气里仿佛还回荡着刚才那阵欢乐的波澜,而“驯服”二字,在阳光下静静散发着幽幽的墨香。
秦世襄听罢,更是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洪亮得几乎要掀翻书房的雕花梁柱。他一手扶着酸胀的腰,一手连连拍打着坚实的紫檀木书案边缘,笑得眼泪都溢了出来,喉咙里呛出几声咳嗽。“咳咳…哎哟,我的乖乖…” 老管家见状,连忙忍着笑上前,轻缓地替他拍抚后背顺气。
好容易止住咳,秦世襄接过管家递上的温茶呷了一口,顺了顺气,眼底的笑意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层层玩味的涟漪。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感慨:“想我秦家儿郎,自祖上起,哪个不是昂着头、挺着脊梁骨做人的?骨头硬,脾气更硬。呵,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投向窗外悠远的天际,仿佛在回溯某种家族荣光,“时移世易,竟沦落到要靠…靠这副皮相,用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去‘色诱’一个女人来换口吃的?”
“就是!”秦瑜见爷爷也这么说,立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胸中的羞愤化作滔滔的鄙夷,“简直是下作!无耻!丢尽了我们秦家的脸面!丢死个人了!”
然而,秦世襄脸上的慨叹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新奇猎物般的锐利光芒。他猛地转过身,重重拍了拍孙女仍旧因气愤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发现某种残酷真理般的兴奋:“不!瑜儿,这才有意思!有意思得很哪!”
他踱开两步,背着手,身形在透过格扇窗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话语却如冰锥般冷冽锐利:“你当他真是轻浮?真是无耻?错了!这是生存!是那些在泥泞里打滚、在夹缝里求存的‘臭虫’们,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尊严?脸面?骨气?在饿到前胸贴后背、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候,这些东西比一张擦屁股的草纸还不值钱!为了活命,他们什么谎不能撒?什么软不能服?什么脸不能扔?这才是底层最真实、最赤裸的活法!”
他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秦瑜,仿佛要借此给她上一课:“我们高高在上太久了,久到都快忘了,这世上还有这样为了口吃食就能把一切伪装都撕掉的活法。这小子…是个角色!他能屈,而且知道向谁屈,怎么屈最能触动对方——哪怕这法子让你觉得恶心。审时度势,能豁得出去,这可不是一般的滑头能做到的。”
秦瑜被爷爷这一番话震住了,胸中的怒火还在,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寒冰,滋生出一种复杂难言的寒意和……一丝隐隐的后怕。她咬了咬唇,不服输的性子又顶了上来,眸中闪过倔强的厉色:“哼!任凭他是什么滚刀肉、没脸皮,要是真落到我手里,我定叫他明白,这些小聪明会换来什么样的‘好看’!扒掉他这层油滑的皮,看他还怎么装!”
“哈哈哈哈哈……好!好!” 秦世襄闻言,非但不斥责,反而爆发出一阵更为开怀、甚至带着赞许的大笑。他欣赏地看着眼前这个明媚鲜妍、带着未被世俗完全磨平的棱角与傲气的孙女,那目光如同看着一块正在淬火的好钢。
“有志气!这才像我秦家的女儿!”他笑道,书房内原本因那番“底层生存论”而略显凝滞的气氛,又被这笑声搅动起来。阳光将灰尘照得飞舞,那幅未干的“驯服”二字,墨色幽深,静静俯瞰着这一室生动的人间烟火。
第449章 驯服20
书房内因秦瑜的羞愤与秦世襄的大笑而活泛的空气,被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保镖垂首立于门边,声线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老爷子,五少爷那边……又有动静了。”
秦世襄正端起茶盏,闻言,眉梢微挑,非但不恼,反而像听戏听到了精彩折子般,露出了浓厚的兴致。“哦?”他拉长了语调,将茶盏轻轻放回托盘,瓷底与木质接触发出清脆一响,“又骂我了?有意思。这次,骂的什么新鲜词儿?”
保镖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他……他直呼了您的名讳,说……说您是……是老混蛋。”
“啪!”秦瑜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高几上,震得几上一个粉彩小碟跳了跳。她俏脸含霜,眼中怒火更炽:“他放肆!简直不知死活!爷爷,您听听!”她转向秦世襄,却讶异地发现,爷爷脸上并无预料中的雷霆震怒。
秦世襄只是初时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需要时间消化这直白到粗野的冒犯。随即,那愣怔便化作了更汹涌的笑意,从喉咙深处滚出,化作一连串洪亮而畅快的大笑:“哈哈!好!好!骂得好啊!”
他站起身,踱到那缸废弃的纸团边,随手又捞起一个“驯服”的残骸,在掌心慢慢碾碎,眼神却亮得惊人:“饿了这么多天,米水未进,只靠几口参汤吊着命,骨头居然还这么硬!骂起人来,中气还挺足?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转向秦瑜,见她满脸不解与忿忿,笑着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她的年轻气盛:“瑜儿,你以为他这只是在撒泼泄愤?”不等秦瑜回答,他便自顾自说下去,语气带着一种剖析猎物般的冷静,“那禁闭室里外三层,隔音绝佳,黑暗无光,寂静得能让人发疯。寻常人关进去半天,心志就得崩溃。可他呢?还能攒着力气,指名道姓地骂我‘老混蛋’。”
他走回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润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眼中闪烁着棋手看到意料之外妙招时的光芒:“我这老宅,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看着,多少只耳朵听着。孙子辈里,哪个见了我不是屏息凝神、恭恭敬敬?敢当面顶撞的都凤毛麟角,何况是这等粗野直接的辱骂?他这是……在用他的方式,向我亮爪子呢。告诉我,他不是那些可以轻易揉圆搓扁的软骨头。”
秦瑜听得怔住,怒火稍歇,疑惑更深:“爷爷,您……真不生气?”
“生气?怎么不生气!”秦世襄哼了一声,脸上笑意稍敛,显出一家之主的威严,“秦家自立族以来,何曾出过这等悖逆狂徒?若在寻常,家法早已伺候得他皮开肉绽。”他话锋一转,那探究的兴趣又浮了上来,“不过……也正是如此,才格外与众不同。不愧是泥潭里自己摸爬滚打长大的小野狗,没学过世家那套弯弯绕绕,反抗都来得这么直接,这么……带劲儿。”
他似乎越想越觉得有趣,甚至带着点赞赏:“我猜,他这是回过味来了。先前你送去的那张饼,虽是踢飞了,但那点食物的气味,恐怕比彻底绝食更折磨人。就像在沙漠里给快渴死的人瞥一眼海市蜃楼,反而将饥渴放大了十倍。他这是恼羞成怒,是绝望里滋生的暴戾,也是……不肯认输的硬气。”
保镖依旧垂手侍立,等待进一步的指示:“老爷子,接下来该如何?”
秦世襄背着手,望向窗外庭院中嶙峋的假山,目光深邃,已然成竹在胸:“继续关着。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好过。熬着他,盯着他,吊着他的命。”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参汤照旧,定时定量喂下去,要保证他始终处于将垮未垮、清醒地忍受折磨的状态。我要看看,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到底能磨到什么程度,才会露出里面是玉,还是更顽劣的砾石。”
“是!”保镖干脆利落地应声,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外。
书房重归寂静,只余淡淡的墨香与茶香。秦瑜望着爷爷沉思的侧影,又看了看地上被爷爷碾碎的纸团,忽然觉得,那“驯服”二字,或许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艰难,也……残酷得多。而那个见过寥寥几面的“小滑头”、“老混蛋”口中的“五少爷”,形象在她心中,也从单纯的轻浮无耻,变得模糊而危险起来。
第450章 驯服21
黑暗如同有实质的粘稠液体,将他包裹、吞没。那一点小圆饼的碎屑,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火星,非但没能带来温暖与希望,反而嗤啦一声,彻底引燃了他胃里沉寂已久的、名为“饥饿”的野兽。
咕噜噜——咕噜——
肠鸣声在死寂的暗室里显得格外响亮,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他空瘪的胃囊里粗暴地搅动、抓挠。那不再是模糊的饿感,而是尖锐的、具体的痛苦,从胃部开始痉挛,一阵阵向上顶到喉咙口,带着酸腐的虚空感。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又迅速被干渴的喉咙吸收殆尽,留下更灼人的焦渴。
“秦世襄……你个老混蛋!坏透了的老东西!” 陆寒星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咬牙切齿,声音因为脱力和干渴而沙哑破碎。他全明白了,那不仅仅是一张饼,那是一个精准投放的饵,一个恶毒的开关。那老东西算准了,在绝对的空腹后,一点点真实的食物气味和碎屑,会比彻底的虚无更能摧垮人的意志。他故意让你尝到一丝甜头,然后再狠狠掐灭,让饥饿感变本加厉地反噬。
“一肚子坏水……秦家,秦家就没一个简单的!” 他恨恨地想。那个看起来漂亮又高傲的女人,送饼来时那副施舍又嫌恶的样子,踢飞篮子时的狠劲……他们都是一伙的,高高在上,看着他在这泥泞和黑暗里挣扎,当作一场有趣的戏码。
这段时间,每隔一阵,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那扇沉重的铁门上会打开一个小口,有人沉默地进来,捏着他的下巴,灌进那种味道古怪的水。液体滑过干裂的嘴唇和喉咙时带来短暂的湿润假象,但很快,一种更深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渴意便席卷全身,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着他的黏膜。他知道,这也是那老东西算计好的。不让你死,但要让你活得比死还难受,在极致的饥渴中清晰地感受每一分痛苦的细节。
“不仅要饿死我,磨掉我身上的刺……还要把我最后一点念想都碾碎……” 陆寒星在黑暗中瞪大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他仿佛能感觉到,那无形的磨盘正一点点压下来,不仅仅磨着他的胃,他的骨头,更在磨着他心里那点不肯低头的执拗,那点从烂泥塘里带出来的、粗粝的自尊。
“我偏不!老东西!你想得美!” 他猛地用后脑撞击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试图用疼痛驱散逐渐蔓延的虚弱和恍惚。“什么秦家少爷……不就是想把我变成一条听话的狗,一个你们可以随意摆弄的傀儡吗?呸!”
骂完,一阵更深的沮丧和懊恼涌上心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抿紧,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哎!” 他在心里长长地、无力地叹了一口气。早知如此……早知如此,那饼就不该去够,更不该因为那一声本能的“姐姐”和鬼使神差的夸赞去激怒她。现在好了,反而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胃里的饿鬼却被彻底唤醒了,叫嚣得更凶。
“叫你嘴馋!叫你……没出息!” 他无声地痛骂自己。如果双手没有被那冰冷坚硬的手铐死死反锁在背后,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狠狠扇自己两个耳光,用火辣辣的疼痛来警醒这具不争气的身体,警醒这颗在绝境中居然还会对一丝食物气味产生可耻渴望的心。
后悔像无数细密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后悔去够那个饼,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肯认命烂在乡下,后悔自己为什么还要拼了命地从那泥潭里爬出来,挣扎着想要够到一点不一样的天空。现在看起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在秦世襄轻描淡写的布局和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他像个蹩脚的小丑,自以为在抗争,其实每一步都在别人预设的轨道上,连愤怒和咒骂,或许都是那老东西预期中的反应之一。
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所有的负面情绪。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饥饿中开始飘忽。忽然,一丝与眼前绝望格格不入的画面,极其微弱地闪现在脑海——
是阳光。明亮的,有些晃眼的阳光,透过干净的大窗户,照在崭新的课桌椅上。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跳舞的味道,还有新书的油墨香。周围是嘈杂的、充满活力的声音,穿着各色衣服的年轻人抱着书本穿梭……那是他在无数个疲惫不堪的夜晚,靠想象描绘了无数遍的大学开学的景象。他甚至还偷偷查过那所大学的照片,想象过自己走在林荫道上的样子。
开学……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他几乎能“看到”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但最干净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走进教室的样子;能“听到”教授讲课的声音;能“摸到”图书馆里那些厚重书册的质感……
但下一秒,现实的冰冷和黑暗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知道,那张他珍而重之、藏在最贴身口袋里的录取通知书,此刻恐怕早已成了一片废纸。大学?读书?那是一个奢侈到可笑的梦。在秦世襄的棋盘上,他只是一枚需要被“驯服”的棋子,一枚有着秦家血脉却长满反骨的“劣子”。未来?他还有未来吗?
巨大的悲哀,混合着饥饿带来的虚弱、精神被反复折磨后的涣散,还有对那一点点曾触手可及的光明的怀念,终于冲垮了他强行筑起的堤坝。
“……呜……”
一声细微的、压抑不住的哽咽从喉咙里漏了出来。紧接着,更多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脏污的脸颊滑落。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很快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孩子般委屈的啜泣。他不再挣扎,任由自己瘫倒在冰冷彻骨的地面上,侧着脸,温热的泪水不断划过鼻梁、颧骨,然后一滴滴,沉重地砸在身下毫无温度的地板上。
滴答。
滴答、滴答。
细小的水声在绝对寂静的黑暗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令人心碎。那是他所有不甘、愤怒、懊悔、恐惧,以及那渺小却曾真实存在过的希望的,最后的具象。
第451章 驯服22
泪水不知何时自己止住了,脸上留下干涸紧绷的泪痕,像一道道细微的裂口。啜泣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反而带来一种虚脱后的平静,甚至是一丝荒诞的清明。黑暗中,陆寒星的嘴角忽然扯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干涩的笑音,像是破旧风箱的残喘。
不能想那些,不能想…… 他命令自己,用残存的意志力,将思绪从那冰冷的现实泥沼里拔出来,投向那些短暂却曾经真实触碰过的、带着温度的记忆碎片。
他闭上眼,虽然睁开闭上并无区别,努力回想大学的清晨。
那是他住进联合大学四人寝的第一天。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板气味,混合着新油漆和年轻男生宿舍特有的、淡淡的汗味与皂角气。他几乎一夜未眠,一半是兴奋,一半是长久以来保持警惕的本能。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青灰色,他的生物钟——多年来在乡下为了赶早活、喂猪,浇水、或是单纯因为饿醒而形成的顽固生物钟——便准时将他唤醒。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上铺的铁梯子,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激得他微微一颤。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旁边上铺——边炀还睡得很熟,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凌乱的黑发和一点耳朵尖,被子卷成一团。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属于正常年轻人的酣睡。
联合大学的四人寝室上铺下桌。他记得自己的桌子空荡荡的,还没来得及摆上什么。他小心翼翼地拿出自己那个刚从学校小超市买的牙刷牙膏和毛巾,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打扰了这份对他来说奢侈至极的“集体生活”的宁静。那一刻,心里是满的,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巨大的欢喜。
可是……这画面只清晰了一瞬,便迅速褪色、碎裂。他没住多久,好像连两个月都不到吧?就被暗礁会的人像拎小鸡一样从校园里拖走了。那张还没坐热的椅子,那个空荡荡的桌面,那个会熟睡的室友边炀……都成了戛然而止的断章。
后来,好几次在秦家那间华丽而冰冷的“软禁”别墅里,午夜梦回,或是被审讯折磨得神志模糊时,他会冷不丁地想:我不在,边炀自己住那个四人寝,会不会觉得有点……孤单? 随即,他又会自嘲地笑起来,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怎么会呢? 边炀那样开朗阳光的人,肯定很快就和别的寝室室友打成一片,说不定第二天就有新朋友勾肩搭背地去食堂了。哪像自己,连“正常”地度过一段大学生活,都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侈。
后来……就是被秦家找到。他通过新闻里和双生哥哥秦耀辰相似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容貌找到了他,因为他身上那点稀薄的、他们所谓的“家族血脉”,更因为他们敏锐地发现了他那“不同寻常的身手”。那是他在泥泞里为了活命,生生磨砺出来的、不成章法的野路子。这背后藏着秘密,必须撬开。
于是,审讯、逼问、各种或明或暗的试探接踵而至。他们无所不用其极,软的硬的,威逼利诱,甚至更隐秘的手段。他咬紧了牙关,把那些真正不能说的秘密,连同酷刑带来的剧痛和那些诛心的话语带来的寒意,一起独自咽了下去,烂在肚子里。他知道,一旦松口,他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换来的“奖励”,就是被“严加看管”起来。表面上,他还能去上那几门被安排好的课程——秦家似乎还需要这张“大学生”的皮来装点门面,或是另有考量。但除此之外的时间,他都被困在那座空旷、精致、却像巨大囚笼的别墅里。每一个窗户都有看不见的警戒,每一次出门都有“陪同”。别墅很大,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内心深处对远方、对人群、对那种普通嘈杂的渴望。
自由……这个词变得像天边的月亮,清澈、明亮,仿佛触手可及,但你伸长手臂,耗尽力气,指尖却永远只能碰到一片冰冷的虚空。而那种普通的生活——和朋友打打闹闹,为考试发愁,在食堂纠结吃什么,周末无所事事地闲逛——更是比月亮还要遥远,是梦境里才会出现的海市蜃楼。
哎——
一声悠长、沉重、几乎叹尽所有不甘与疲惫的叹息,在绝对的黑暗中缓缓吐出。他不再哭,也不再笑,只是呆呆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睁着眼睛,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黑。身体的存在感在减弱,饥饿和干渴变成了背景里持续不断的嗡鸣,意识像一片羽毛,在虚无中轻轻飘荡,无处落脚。
回忆带来的那一点点虚幻的温暖,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更深的、无边无际的冷寂。
第452章 驯服23
书房内的时光,在墨香与静谧中仿佛凝滞,又悄然流逝。过去的两日里,每隔几个时辰,便有保镖无声而入,简洁地汇报着禁闭室里的动静:
“五少爷起初沉默,后开始低声咒骂,断续持续约一刻钟。”
“午后似有哭泣声,很快止息,转为长吁短叹。”
“凌晨时分再次躁动,似乎被噩梦惊醒哭泣。”
每一次汇报,秦世襄都像在聆听一则跌宕起伏的评书段落,眼中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泽,偶尔点评一句:“哦?还能骂出声,中气比想象中足些。” 或是对秦瑜笑道:“听听,这小野兽在笼子里挠墙呢。”
秦瑜也从最初的羞愤,逐渐变成了某种隔岸观火的好奇。她为爷爷研着墨,耳朵却竖着听那些汇报,听到陆寒星反复无常的状态时,甚至会抿嘴一笑,与佣人交换一个“果然粗野难驯”的眼神。那些哭泣、咒骂与叹息,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证明“驯服”过程正在起效的佐证,是棋盘上棋子不甘的震动,无人将其与一个少年在绝对黑暗与饥渴中濒临崩溃的绝望联系在一起。
这天,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细密的光斑。书房内线香袅袅,秦世襄身着靛青色中式长衫,其上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麒麟纹样,威严中透着古雅。他屏息凝神,腕悬肘稳,狼毫饱蘸浓墨,在雪白的宣纸上徐徐运笔。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两句诗跃然纸上:
“烈马须金络,奇鹰待锦鞲。”
墨迹未干,气势已露。那“烈”字的一撇,如扬蹄之姿;“鹰”字收笔的锋芒,似利爪寒光。
侍立一旁的秦瑜眼眸一亮,脱口道:“这是唐代李贺的《马诗》!爷爷,您这是把那个小滑头,比作需要黄金络头来约束的烈马,等待华美臂套的奇鹰了?”
秦世襄搁下笔,捻须微笑,深邃如黑宝石的眼眸中满是赞许:“对头。不愧是京都大学历史系的高材生,这家学渊源,文化底蕴,就是丰厚。一眼便看穿了爷爷的心思。” 他的语气里,是对自家教养的十足骄傲。
秦瑜被夸得脸颊微红,兴致更高,娇声道:“爷爷,那我也写一句,您看看可好?”
“好呀!” 秦世襄的笑意更深,眼角的纹路舒展开,真正像看到珍爱晚辈展露才华的慈祥长者。
秦瑜挽袖,执起一支稍小的狼毫,蘸墨,凝神。她腕力不如爷爷沉雄,但下笔极为稳当清秀,一行娟秀而不失筋骨的小楷流畅呈现:
“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
写罢,她轻轻放下笔,带着些许考校后的俏皮,解释道:“这是《荀子·劝学》篇里的。说的是宝玉蕴藏于山中,连山上的草木都显得滋润;深潭里生出珍珠,连岸崖都不会干枯。比喻内在的美好资质,会对周围产生积极影响。”
“哎呦!” 秦世襄抚掌,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我的瑜儿真会比拟!妙,妙极!” 他指着那两句诗,对旁边的老管家道,“你看看,瑜儿这是在说,对陆寒星那野小子施以必要的‘打磨’,并非摧折,而是为了让他内里的‘玉质’‘珠光’显露出来,这过程本身,便是‘润草木’‘泽山崖’的功德啊!哈哈!”
老管家躬身,笑容恰到好处地堆满皱纹:“瑜小姐才思敏捷,寓意深远,老爷子教导有方。”
秦世襄“哼”了一声,那笑意稍稍收敛,转为一家之主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秦家子孙,自幼诗书礼仪熏陶,哪个不是举止有度,才华傍身?偏就出了这么一个在泥泞里打滚、浑身是刺的小滑头,野性难除,实在有辱门风。”
秦瑜走到爷爷身边,语气轻松,却带着一丝逐渐被同化的、居高临下的谋划:“所以呀,爷爷,正因为他是块蒙尘的‘璞玉’,才更需要精心打磨。磨掉那些粗粝的边角,显露出内里的材质,方能成为我秦家手中……一把既锋利又趁手的刀。烈马驯好了,才是千里驹;奇鹰熬成了,才是猎霄汉的猛禽。”
“哈哈哈!说得好!瑜儿,你这话深得我心!” 秦世襄开怀大笑,赞许地拍了拍孙女的肩膀,那笑声在宽敞的书房里回荡,与幽幽墨香、淡淡线香烟气缠绕在一起。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方才退下不久的保镖再次无声进入,垂首禀报:
“老爷子,五少爷那边……刚又骂了几句,声音低了不少。之后便一直没动静,只是呼吸声有些急促断续。参水按时喂了,他……咽得很勉强。”
秦世襄脸上的笑容未减,只是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重重屋宇,看到了那间绝对黑暗的囚室。他缓缓道:“知道了。‘玉在山’而初显润泽,‘鹰待鞲’时尚需忍耐。不急,继续看着。退下吧。”
保镖应声而退。
书房内,阳光偏移了几分,将“烈马须金络,奇鹰待锦鞲”与“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两幅字映照得愈发分明。秦世襄负手而立,秦瑜侍立一旁,一老一少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宁静而悠长。而那遥远的、被黑暗吞噬的啜泣与咒骂,仿佛只是这宁静午后,一段微不足道的、关于“打磨”与“成就”的风雅注脚。
第453章 驯服24
晨光初透,老宅庭院里的雀鸟啁啾,更衬得这深宅大院的静谧森严。秦世襄用罢了精细的早餐,漱过口,接过管家递来的热毛巾净了手,这才缓缓起身。他虽年逾八旬,须发银白,身形却不见佝偻,反而有种松柏般的硬朗。手中那根乌木鎏金头的拐杖,与其说是支撑,不如说是某种权威的象征。
在管家恭敬而稳当的搀扶下,他的步履不疾不徐,踏在回廊光洁的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步都透着沉缓的力量感。身后,除了亦步亦趋的老管家,还有四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专属高手保镖,他们步伐统一,如同主人延伸出去的影子。阿威等几名较为年轻得力的保镖,则跟得更远些,保持着既护卫周全又不打扰主家兴致的距离。
“走,去看看我们那位小滑头,” 秦世襄中气十足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回荡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关了这些天,不知那张利嘴,还硬不硬得起来?老头子我可是好奇得很。”
管家侧身扶着,脸上堆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顺着话头道:“老爷子亲自去,那是给他天大的脸面。这都多少天了?暗无天日,饥渴交加,铁打的汉子也该磨去几分心气。依老奴看,他怕是早就心急火燎地想求饶了,只是少年人脸皮薄,倔劲儿撑着,不好意思先开这个口罢了。”
“哈哈哈哈哈……” 秦世襄闻言,发出一阵爽朗却透着掌控感的笑声,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令人愉悦的场景,“面皮?在真正的煎熬面前,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倒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他眼中闪烁着某种近乎孩童般的好奇与期待,但那期待的背后,是历经世事、洞悉人性弱点后的冰冷玩味。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野性难驯的眼神被磨去光彩,想听到那倔强的喉咙里吐出服软的话语,想见证自己“打磨”艺术又一次成功的例证。
然而,命运的戏剧性往往在于,观察者预设的剧本,未必是囚徒最终上演的戏码。秦世襄此刻的兴致勃勃,或许稍后便要蒙上一层意外的阴翳。
穿过几重院落,越往里走,景致愈发简肃,人气也越发稀薄。终于来到一处独立的、外墙格外厚实的偏院,院门紧闭,两名身着黑衣的保镖如铁塔般矗立在门前,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确如两尊沉默的石狮子,守卫着门后的秘密与惩罚。
秦世襄在门前站定,拐杖轻轻点地。其中一名身材格外高大的保镖立刻躬身,低声道:“老爷子。”
“嗯,” 秦世襄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厚重的铁门,“里头那个小滑头,这两天可还‘活泼’?”
高大保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回答清晰而简洁:“回老爷子,骂声从前天夜里就基本没了。只是……偶尔能听到极轻的抽泣,很压抑,断断续续的。大部分时间非常安静。按您的吩咐,参水按时喂了,他吞咽比前几日更慢,但还算配合。” 保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自己的判断,“估摸着……是知道怕了,也没力气闹了。”
“哈哈哈哈哈……” 秦世襄又笑了起来,这次带着更多了然与轻蔑,“到底是个没经过大风浪的小毛孩子。骨头再硬,也硬不过真正的磋磨。开门吧。”
“是,老爷子!”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滞涩的“嘎吱”声,一股混合着灰尘、陈旧气息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密闭空间的微浊味道透了出来。门内是更深的昏暗。
一名保镖率先而入,手中提着一盏制作精巧、光华粲然的仿古宫灯。灯罩上绘着精致的工笔花鸟,柔和却足够明亮的光线瞬间刺破了门内的黑暗,照亮了前方一小段向下延伸的石阶和粗糙的墙壁。
管家搀扶着秦世襄,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四位高手保镖紧随其后,无声地散开,保持着警惕的护卫阵型。铁门在最后一名保镖进入后,缓缓合拢,将门外清晨的天光与生机彻底隔绝。
留在门外的两名“石狮子”重新站直,恢复了一动不动的守卫姿态,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院落重归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衬托得这偏院愈发孤绝。
宫灯的光,引领着一行人沿着石阶向下,走向那间吞噬了数日光阴与少年喧嚣的禁闭室深处。秦世襄的嘴角仍噙着那抹胜券在握的笑意,准备验收他“驯服”实验的第一个阶段性成果。而那光晕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预料之中的屈服,还是别的什么呢?
第454章 驯服25
宫灯昏黄的光晕,像一把钝刀,勉强劈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刚踏进禁闭室,一股阴寒刺骨的空气便如同有生命的实体般缠绕上来,瞬间穿透了众人身上厚实的春装,直抵骨髓。
“嘶——!” 不知是谁,下意识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里不仅是视觉上的漆黑,更是温度上的冰窟。外面是春暖花开、鸟语花香的清晨,此处却仿佛被时光遗忘在某个永恒的初冬深夜,寒意带着潮湿的、地下特有的霉腐气,无声地掠夺着人体的温度。饶是秦世襄带来的都是经过严苛训练、体魄强健的保镖,此刻也感到皮肤骤然收紧,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阿——嚏!”
一个压抑不住、终究还是爆发的喷嚏声,在死寂而空旷的禁闭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响亮。打喷嚏的保镖立刻意识到失态,硬生生将后半截声音憋了回去,只剩一点急促的鼻音余响在空气里,随即陷入更深的惶恐寂静,连呼吸都放轻了。
秦世襄苍老却浑厚的笑声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尴尬的紧张感。那笑声在冰冷的四壁间碰撞,带着一种主人审视自家特殊窖藏般的从容,甚至有些戏谑:“呵,年轻人,这就熬不住了?这才哪儿到哪儿。估摸着,这儿也就零上四五度,湿气重,穿堂风带着地底的阴寒,待久了,气血运行滞涩,关节像生了锈,脑子也跟着冻住似的。寻常人搁这儿,用不了一天,就得从里到外凉透。”
管家搀扶着他的手臂,听着这话,心头却是猛地一沉,指尖都有些发凉。他悄悄环顾四周——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宫灯照亮前方一小片粗糙的、凝结着细微水珠的墙壁。五少爷……那个半大少年,就在这里,待了快整整十天! 先不说那绝对黑暗和寂静对精神的蚕食与折磨,单是这深入骨髓的寒冷,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没有阳光,没有暖意,只有越来越低的体温和越来越沉重的僵冷……这哪里是“关禁闭”?这分明是慢性的、针对生命本能的酷刑!谁能扛过去?铁打的身躯,也禁不住这样从内到外地冰冻啊!
秦世襄仿佛察觉到了管家瞬间的僵硬和沉默,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欣赏:“怎么?心里犯嘀咕,觉得这小滑头是块硬骨头,甚至……有点佩服了?”
管家喉结滚动,没敢接话。
秦世襄继续用那种只有身边几人能听清的、带着剖析意味的语调说道:“这才对。若他连这点都熬不住,当初也上不了那份‘榜单’,更不值得我们秦家花这么些心思,用这种‘慢火’来‘炖’。普通的烈马,抽几鞭子就老实了;但这可是头……能跟雪原狼崽子媲美的野性。不把环境逼到绝处,不把他的体力、意志、最后那点侥幸都磨到悬崖边上,你怎么能看清,他骨子里到底是块废铁,还是……值得淬炼的钨钢?”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宫灯光晕外的无边黑暗里梭巡,仿佛能穿透这浓墨般的阻碍,看到那个不知藏在何处的身影。
“走吧,”秦世襄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命令口吻,“地方不大,但黑得彻底。提着灯,仔细些,角角落落都别放过,给我把他‘找’出来。 我倒要亲眼瞧瞧,咱们这位‘雪原狼崽子’,现在是副什么光景。”
“是!老爷子!” 提着宫灯的保镖立刻沉声应道,将手中的灯举得更高了些,光线努力向更远处扩散。其余保镖也瞬间收敛了因寒冷而产生的不适感,眼神锐利起来,如同猎犬进入了搜索状态,开始随着灯光,一步步向这冰冷、黑暗、寂静的禁闭室深处探去。
灯光摇曳,人影幢幢,在巨大而模糊的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寒意依旧无处不在,寂静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打破。寻找,在这特意打造的、模拟绝境的方寸之地里展开。而他们要寻找的目标,那个少年,此刻究竟是以一种怎样的姿态,存在于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寒冷之中?是蜷缩?是僵卧?还是……以某种出人意料的方式,等待着他们的“发现”?
“在这里!”
一声压抑着音量的低呼,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扯紧了所有人的神经。声音来自右侧前方一个角落,那名保镖显然发现了什么,正迅速退后半步,让出空间,同时指向那片宫灯光晕刚刚扫过的边缘地带。
众人——连同被搀扶着的秦世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去。
提灯的保镖立刻调整方向,将手中那盏光华粲然的宫灯稳稳举起,明亮而集中的光束,如同舞台追光,猛地刺破了那个角落浓稠的黑暗,将蜷缩在那里的一团影子,毫无保留地、残酷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是陆寒星。
他像一只被遗弃在冰原上的幼兽,以人类所能做到的最紧缩的姿势,蜷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双臂被一副亮锃锃的金属手铐死死地反锁在背后,那姿势使得他的肩胛骨以一种不自然的、嶙峋的角度凸起,仿佛随时会刺破单薄的衣衫。他的腿紧紧蜷向胸口,膝盖几乎抵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个颤抖的、试图保存最后一点热量的球。然而,在这彻骨的寒冷面前,这种姿态显得如此徒劳和脆弱。
灯光清晰地照出他的模样:
他的头发乱如蓬草,不仅沾满了灰尘,更凝结着一层白蒙蒙的冰碴,在灯光下闪着细碎寒光。发梢处甚至冻得有些发硬,一绺绺僵直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脖颈上。
他的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覆在下眼睑,结着一层霜气。眉头却死死紧锁,在眉心刻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仿佛正陷在一个无法挣脱的、极其可怕的梦魇之中,连昏迷也无法给予他片刻安宁。眼皮下的眼球在轻微地、快速地转动,泄露着潜意识里激烈的挣扎。
他的面色是一种失血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而嘴唇已然冻得发紫发黑,干裂出细小的血口,有些血珠渗出后也凝固成了暗红色的冰粒。
最刺目的是他脸颊上那两道清晰的泪痕。泪水曾肆意流淌过的地方,此刻冻结成两条微微凸起的、透明的冰挂,从他紧闭的眼角一直延伸至瘦削的下颌边缘,像是两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由严寒铭刻的悲伤印记。
这个少年,这个曾用嬉笑怒骂、倔强咒骂来武装自己的“小滑头”,此刻在惨白的灯光下,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尖锐,只剩下一具被饥饿、黑暗、寒冷和绝望彻底击垮的躯体。他看上去那么小,那么单薄,蜷缩在巨大的、冰冷的阴影里,可怜得令人心尖发颤,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像冰雕一样碎裂开来。
宫灯的光静静笼罩着他,他无知无觉,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被这酷寒完全吞噬。空气里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无所不在的、渗入骨髓的寒冷。
第455章 驯服26
禁闭室的空气凝滞如陈年冻油,浮动着铁锈、尘螨与一丝若有似无的腥臊气。惨白的灯光不是照亮,而是剥开黑暗,将一切不堪赤裸裸地暴露出来。陆寒星双手反铐躺在角落里,凌乱的黑发被冷汗浸透,一绺绺黏在惨白的额角和脸颊。他的身体在无法抑制地小幅度剧颤,他蜷缩着身体,像是在做可怕的梦魇。
秦世襄拄着手杖,脚步不疾不徐,踏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他停在少年身前两步远的地方,略略俯身,目光不是检视,而是品鉴。那眼神里没有丝毫血缘带来的温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好奇,和一丝隐晦的欣赏。
“啧,”他苍老的喉间溢出一声轻叹,语调却奇异地扬起,“真坚强,真能耐。”手杖的鎏金杖头缓缓抬起,精准地指向少年腰腹以下那片狼藉,“你看他的裤子。”
管家早已瞥见,此刻被明确点出,仍是浑身一僵,一股寒意窜上脊背。黑色家族制服裤、大腿前侧直至膝盖,浸透了一大片深暗的……,在低温下已然板结,布料僵硬地支棱着。更触目惊心的是,表层覆盖着一层白蒙蒙的薄冰,泛起细碎冰冷的反光。他想起之前上面传来的只言片语——五少爷硬气,不肯低头,老爷子便丢下一句“有尿性就尿裤子里”。原来……不是赌气的话,是真就这么执行了。这孩子,竟真硬生生憋到极限,然后……彻底失守。
“不止一回呢。”秦世襄的声音平稳地分析,像在解一道题。手杖虚点了点陆寒星完全湿透的裤腿,又移向椅子下方地面。那里,水泥地上积着一滩更大的、边缘已冻结的淡黄色冰渍,冰面混浊,浮着些许沫子。“看这量,看这分布。裤腿湿透是…;地上这滩,或是……嗯,失温了,控制不住了。”他顿了顿,语气里竟带着点探讨的意味,“这么冷的天,湿透了再冻上,里外夹攻,接着是麻木……这滋味,可不好捱。”
周围的保镖都是硬茬,此刻也不由得眼神微动,喉结上下滚动。他们都是练家子,知道冷到极处、憋到极限是什么感觉。那不仅是生理上的极度痛苦,更是尊严被彻底碾碎、踩进泥里的酷刑。光是想象那冰冷的湿裤紧紧黏着皮肤,寒气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伴随着黏腻与恶寒,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而眼前这个半大的少年,竟是以这样一种极致的方式,硬扛了下来。
秦世襄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在空旷的地下室引起微弱的回响,仿佛夜枭扑棱翅膀。“真让人佩服啊……”他摇着头,重复道,眼神复杂,“这骨子里的硬气,这忍劲……搁在当年,怕是也能当个咬断舌头也不招的地下党。他才多大?呵呵!”那声“呵呵”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某种扭曲的赞叹,或许兼而有之。
一片死寂。只有通风口传来呜呜的风声,像是地下亡魂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压抑,混合着那不容忽视的异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保镖们屏息垂目,管家只觉得手心冒汗,后背冰凉。
那点稀薄的、诡异的“赞叹”之色从秦世襄脸上迅速褪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他的面容重新冻结成一块严冬的顽石,眼神锐利冰冷。他没有再看地上气息奄奄的少年,微微侧首,对着身后如同铁塔般沉默矗立的两名心腹保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
“弄醒他。”
“是,老爷子。”
两名保镖齐声应道,踏前一步。其中一人伸出戴着黑色皮质半指手套的大手,径直朝着陆寒星那被冷汗和冰碴濡湿的后颈,准备用最直接、最粗粝的方式,将那沉入黑暗的意识,强行拽回这残酷的现实。
“唔……”
一声微弱、破碎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在冰冷的空气里漾开,细若游丝。
陆寒星的眼皮沉重地颤动了几下,睫毛上凝着的细小冰晶簌簌抖落。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眼帘,瞳孔先是涣散失焦,映出头顶那黄色晃眼的烛光,随即猛地收缩,被更深的茫然和未褪的惊悸占据。
他刚从一片粘稠血腥的梦魇里挣脱出来。
梦里,秦世襄那张熟悉的脸扭曲变形,皮肤泛出青灰的死气,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交错的獠牙,成了一只真正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老妖怪。枯爪般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胳膊,要将他拖进一个深不见底、回荡着凄厉风声的山洞。山洞深处,秦妄就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熟悉的、却放大了无数倍的阴冷笑意,手里拎着一根荆棘缠绕、浸着黑血的鞭子,正耐心地、一下下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老妖怪秦世襄用嘶哑诡异的声音说:“阿妄,人我给你带来了,你报仇雪恨吧!” 秦妄便爆发出疯狂的大笑,鞭子高高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他抽来——
就在那荆棘即将触及皮肉的瞬间,一股粗暴的外力将他猛地拽离了那个黑暗的山洞。
意识沉沉浮浮,终于挣扎着浮出水面。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又清晰。首先看到的不是山洞的黑暗,而是……光?一种温暖的、跳动的、带着古朴意味的昏黄光。
是梦吗?我还在梦里?
这个念头刚升起,身体的感觉便争先恐后地碾碎了这微弱的希望。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尤其是下半身,湿透的布料早已冻得硬邦邦,粗糙的冰碴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摩擦着早已麻木又刺痛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新的、细密的折磨。手腕处,金属手铐的边缘深深陷进皮肉里,血液不通带来的肿胀和钝痛,以及皮肤被冰冷金属黏住、几乎要撕裂的感觉,无比真实。还有空气中那股无法忽视的、属于他自己的排泄物在低温下冻结后散发的、混杂着尘土的怪异气味……
不是梦。
所有的感知瞬间回笼,连同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屈辱。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颈部的关节仿佛生了锈,发出轻微的“咔”声。视线顺着那昏黄的烛光来源,向上移动,掠过冰冷的水泥墙壁,掠过保镖们沉默如铁塔的身影,掠过管家那张复杂难言的脸……最终,定格在了那张苍老而平静的面孔上。
烛光在秦世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使得他深刻的皱纹看起来像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那双眼睛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幽深,正居高临下地、饶有兴味地俯视着他,如同观察一只掉入陷阱、徒劳挣扎的幼兽。
现实与噩梦的影像在这一刻轰然重叠!
那张脸,和梦里青面獠牙的老妖怪瞬间合二为一!
“啊——!!!”
一声短促、尖锐、充满了极致恐惧与绝望的尖叫,猛地从陆寒星干裂的喉咙里爆发出来,甚至破了音,在空旷的禁闭室里尖锐地回荡。他瘦弱的身体因为这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剧烈抽搐。
“老妖怪!你怎么……你怎么就不肯放过我?!!”
他嘶喊着,声音沙哑颤抖,带着哭腔,更多的是一种崩溃边缘的控诉和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双刚刚睁开的、还残留着一丝梦境茫然的眼里,此刻被无边的恐惧和憎恶彻底淹没,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瞪着秦世襄,仿佛要用目光将这眼前的“妖魔”烧穿。
第456章 驯服27
保镖和管家猛地听到“老妖怪”这三个字从陆寒星嘴里迸出来,如同听见了什么禁忌的炸雷。他们眼皮俱是一跳,却没人敢抬眼去看秦世襄的脸色,只迅速地、极有默契地垂下视线,盯着自己脚尖前一小块冰冷的地面,屏住呼吸,连肌肉都绷紧了。地下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成了更坚硬的冰块,几乎能听见那种令人牙酸的凝固声。
秦世襄脸上那点残余的、诡异的“佩服”瞬间冻结、碎裂,被一片沉沉的阴鸷取代。他的嘴角向下撇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淬毒的针,刺在陆寒星脸上。“好,很好。”他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这么多天了,在这样黑暗的禁闭室里,饿着,寒冷,连……这般不堪都受了,”他意有所指地扫过少年狼藉的下身,“居然还没把你骨头里那点硬刺给扒干净。有意思,真有意思。”
那熟悉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苍老声音钻进耳朵,陆寒星浑身一颤,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真的是他!不是梦!这个老混蛋就在眼前!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灭顶而来,瞬间淹没了刚刚尖叫带来的短暂宣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四肢百骸却一片冰凉。
“你服不服?”秦世襄的声音陡然拔高,严厉如铁鞭破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直直砸向陆寒星。
陆寒星被这声音激得又是一抖,嘴唇早已冻得发紫,此刻哆嗦着,却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破碎却执拗的音节:“不……服!就……不服!秦世襄……你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求你给我个……解脱!”最后几个字,几乎带上了哭腔,不是求饶,而是崩溃边缘对终结的渴望。
“痛快?解脱?”秦世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禁闭室回荡,说不出的瘆人,“你想得倒美。我要的,是把你心里那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气,一点一点,慢慢地磨光、磨平、磨成粉!让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秦家是个什么地方!秦家立世八百余年,什么风雨阵仗没见过?什么硬骨头没啃过?凭你一个胎毛未褪的黄口小儿,也想跟秦家、跟我叫板?”
陆寒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剧烈的寒战,牙齿格格作响。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秦世襄话语里那种刻骨的寒意和笃定。他听明白了,这老妖怪不会让他死,至少不会轻易让他死。他要的是“求生存不得,求死不能”的活熬,是要把他的意志彻底碾碎。
秦世襄背着手,踱了一步,昏黄的烛光将他佝偻又充满压迫感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个巨大的、晃动的妖魔。“我从那个子弹横飞、人命如草的年代爬过来,”他悠悠说道,语气平淡,却透着血淋淋的腥气,“见识过的,用过的法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一样一样……磨。”
“不……不要!我不要!”陆寒星惊恐地瞪大眼睛,被绝望攫住,开始拼命摇头,被反铐住的手腕在背后徒劳地挣扎,“你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老妖怪!你杀了我啊——!”
“哈哈哈哈哈……”秦世襄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干涩、猖狂,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意,在封闭的空间里横冲直撞,盖过了陆寒星的哭喊。他笑够了,才猛地收声,脸上恢复一片冰冷的漠然,对着身后那两个如同石雕般的保镖挥了挥手,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钉:
“你们两个,带五少爷到最里头那间‘水滴石穿阁’。让他好好‘享受享受’,静静心,去去火。”
“是!老爷子!”
两名保镖沉声应命,声音毫无波澜。他们大步上前,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轻易地将虚弱挣扎的陆寒星从冰冷的地面上架了起来。冰冷湿硬的裤子摩擦着皮肤,冻得他又是一阵哆嗦。
“五少爷,请吧。”其中一个保镖开口,语气是程式化的“恭敬”,却比直接的粗暴更令人心寒。
“我不去!放开我!秦世襄!老妖怪!老混蛋!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们秦家!!!”
陆寒星被拖拽着,双脚无力地划拉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扭动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咒骂,声音嘶哑绝望,在通往更深处黑暗的走廊里回荡,如同濒死幼兽最后的哀嚎。
身后,秦世襄负手而立,听着那渐渐远去的、充满恨意的诅咒,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缓缓地、极其愉悦地,再次勾起了嘴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低沉而快意的笑声,如同夜枭的啼鸣,久久萦绕在这阴冷的地底,仿佛这里并非人间。
第457章 驯服28
两名保镖架着陆寒星,沉默而稳固地向着禁闭室最深处走去。他们沉重的脚步声在阴冷的走廊里回荡,陆寒星那带着哭腔的咒骂和挣扎声,则随着深入,被厚实的墙壁和拐角逐渐吸收、减弱,最终只剩下断续模糊的呜咽,直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一片昏黑里。
直到此刻,一直跟随在秦世襄身后的其余保镖和那位老管家,才在摇曳的烛光与手电光束中,隐约窥见这所谓的“禁闭室”并非只有他们熟悉的、关押陆寒星的那一间房。走廊两侧,看似平整的灰墙之后,似乎还隐藏着别的空间,厚重的铁门紧闭,门上只有小小的、被焊死的观察窗,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沉默的盲眼。空气里除了潮冷,似乎还多了一丝更陈旧的、难以形容的滞重气息。
管家跟在秦世襄身侧半步之后,眼角余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铁门,心头猛地一跳。他在秦家待了足足四十年,自认对这深宅大院的犄角旮旯都了然于胸,竟也从不知道这地下禁闭室别有洞天。一种混杂着敬畏与莫名寒意的情绪悄然升起。
“这里头也太阴冷了,”秦世襄的声音打断了管家的思绪,他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语气平淡,“回去吧。”
“是,老爷子。”
一行人循着来路返回。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落锁,将那片地底的寒意与隐秘暂时封存。沿着向上的石阶走出,推开另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骤然涌进来的光线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是阳光。
虽然只是初春午后略显苍白的日光,但比起地下那鬼蜮般的昏暗与烛火的摇曳,已然是另一个世界。光线有些刺目,众人站在门廊的阴影里,适应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清眼前熟悉的庭院景致。
秦世襄走在最前面,步履稍显缓慢,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径直走向花园一侧的亭子,那里放着一张用名贵湘妃竹制成的躺椅,竹色温润,泛着经年使用的光泽。亭子飞檐翘角,精巧雅致,周围几株早梅已谢,新叶未发,假山石上苔痕斑驳,池水虽未全化,却也映着天光,在微寒的空气里别有一番清寂的韵味。
早有伶俐的佣人捧着托盘静候一旁,见老爷子坐下,立刻上前,将一壶刚沏好的热茶并几碟精致温热的茶点轻轻摆放在旁边的竹几上。管家则迅速取来一张柔软厚实的羊毛毯子,仔细地盖在秦世襄的膝上。
秦世襄靠在躺椅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肺腑里残留的地底寒气都驱散。他摩挲着温热的紫砂茶杯,声音有些飘忽:“到底是老了,骨头不禁冻。才下去那么一会儿,这会儿还觉得浑身骨头缝里冒寒气,直打颤。”
管家将一个小小的铜制暖手炉拨弄得火炭更旺些,小心地递到秦世襄手中,温言道:“老爷子这说的是哪里话。那下头是什么地界?阴寒入骨,潮气逼人。别说您,就是那几个正当年的小伙子,”他朝垂手侍立在亭外的保镖方向微微示意,“刚才下来时,我瞧见他们脖颈后的汗毛都竖着呢,一个个也绷着劲。”
秦世襄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捧着暖炉,目光投向远处光秃秃的枝丫,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素的沉稳,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味:“你刚才,瞧见里头不止一间屋子,惊讶了吧?”
管家心里一凛,面上却愈发恭谨,微微躬身:“不敢瞒老爷子,确实……吃了一惊。我在秦家伺候了四十年,竟是头一回知晓。”
“我也是头一回,用上那里头的‘招待’。”秦世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什么温度的淡笑,“呵呵,小五这孩子,是真‘能耐’,逼得我把他太爷爷攒下的‘家底’都翻出来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传承的肃穆,“这些……不是胡乱设的。是秦家列位先祖,一代代传下来的教训和‘规矩’。咱们秦家,能在这世上立住八百年,风雨不倒,靠的可不仅仅是明面上的生意和交情。没有些非凡的、足以刻进骨头里的手段,怎么镇得住内外,怎么在真正的凶险关头保全家族?”
他啜了一口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我们是从战争年代熬过来的人,那时候的‘规矩’,比现在看到的,要凶险万分,也直接万分。”
管家垂首,心悦诚服地应和:“老爷子说的是。五少爷这事……确非寻常孩童顽劣,不用些非凡手段,怕是拗不过他那股子邪性。”
秦世襄缓缓点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又落回眼前。“快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精准的判定,“他那点硬撑的心气,快到崩断的边上了。我瞧得清楚,就在刚才,他骂我的时候……咱们秦家人特有的那双黑宝石似的眼睛,里头的光,已经裂了缝了。”
管家回想起少年最后那虽然尖厉却难掩涣散惊惶的眼神,心中了然,深深一揖:“老爷子英明。”
秦世襄不再说话,闭上眼,似乎在小憩。初春午后的阳光勉强带来一丝暖意,落在他皱纹深刻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亭外,花园寂静,仿佛方才地下深处那绝望的嘶喊与冷酷的判决,从未发生过。只有那紧闭的地下入口,如同巨兽沉默的咽喉,吞噬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即将到来的、更为漫长的“磨砺”。
第458章 驯服29
两个保镖架着陆寒星,穿过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阴冷走廊。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寒意就越发刺骨,那不是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仿佛能渗透骨髓、吸走所有热量的湿冷。陆寒星早已冻得浑身僵硬,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肺叶像被冰渣刮过。他被半拖半架着,虚弱的双腿几乎无法迈步,脚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无力地拖曳。
终于,他们在一扇比其他铁门更为厚重、颜色也更暗沉的门前停下。一名保镖松开手,陆寒星顿时像失去支撑的破布袋般往下滑,被另一名保镖牢牢架住胳膊。开门的保镖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铜制火折子,熟练地一甩——“嗤”的一声轻响,一朵小小的、橘黄色的火苗骤然亮起,顽强地撕开了浓稠的黑暗。
借着这微弱的光,陆寒星隐约看见保镖用火折子点燃了门内两侧墙壁上的烛台。那不是普通的蜡烛,而是两根足有婴儿手臂粗、颜色浑浊泛黄的长蜡,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火焰起初跳跃不定,慢慢稳定下来,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勉强照亮了这间不大的石室。烛光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如同鬼魅乱舞。
石室里空荡荡的,除了正中央一个孤零零的、看起来冰冷又坚硬的大石床,别无他物。墙壁和地面都是粗糙的原石,渗着湿漉漉的水汽,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陈蜡和更深重的、无法形容的阴寒气味。
陆寒星被这突如其来的、更加诡异的“光明”和空寂的场景弄得一愣,暂时忘记了咒骂。他茫然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看着摇曳的烛火,又看向那两个面无表情的保镖,一种比之前单纯的恐惧更令人不安的预感攥住了他。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因为寒冷和虚弱变得细弱而带着不自觉的颤抖:“你…你们……要点蜡烛……要干嘛?”
离他最近的那个高个保镖闻言,侧过头,居高临下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机械性的冷漠。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平板:“五少爷刚才在禁闭室外室,不是挺能耐,骂得挺响么?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朝另一个保镖递过一个极轻微的眼神。
另一个保镖会意,默默地从腰间挂着的皮质工具袋里,掏出了一块折叠整齐的、厚实的黑色绒布。那布料看起来吸光性极好,在烛光下几乎不反光,像一块浓缩的夜色。
陆寒星瞳孔骤缩,意识到了他们要做什么。“不……!”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开始拼命向后缩,试图挣脱钳制,“秦世襄!你要干什么?!秦世襄你个老混蛋!有本事你明着来!耍什么阴招花招?!你才是阴沟里的老鼠!只会玩这些见不得光的!放开我!放开——!”
他的挣扎在两名训练有素的保镖面前显得徒劳而可笑。一人牢牢固定住他的肩膀和手臂,另一人动作麻利地将那块厚厚的黑布展开,精准地蒙上了他的眼睛,迅速在他脑后系紧。视野骤然被剥夺,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摇曳烛火下保镖冷漠的下颌线条,和无边蔓延开来的黑暗布料。
“秦世襄!我诅咒你!你不得好死!放开!让我摘了!你们这帮走狗!助纣为虐!!”陆寒星疯了似的摇头,被铐住的双手徒劳地在身后扭动,想去抓扯眼罩。但他太虚弱了,多日的饥饿、寒冷和精神折磨早已耗尽了他的体力,此刻的激烈反抗更像是绝望下的最后扑腾。
两名保镖一言不发,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像铁钳一样将他死死按住。挣扎带来的剧烈消耗让陆寒星眼前阵阵发黑,喘不上气,本就虚软的身体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反抗的浪潮迅速退去,只剩下冰冷的、沉重的绝望,如同这石室里的寒气,将他彻底淹没。
他不动了,身体微微抽搐着,只剩下粗重而不甘的喘息。
世界,彻底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厚重的黑暗。唯一能感知到的,是冰冷坚硬的石凳边缘抵着腿部的钝痛,是手腕上金属的冰冷束缚,是周身无法驱散的刺骨寒湿,还有……那隔着厚布也仿佛能感受到的、摇曳不定的、令人心慌的昏黄烛光,以及烛光之外,更深邃、更未知的恐怖。听觉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听到保镖沉闷的呼吸,听到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还有……不知从石室哪个角落传来的、极其缓慢而规律的……滴水声。
嗒。
嗒。
嗒。
第459章 驯服30
两个保镖在摇曳昏黄的烛光下,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如同执行程序般的确认。他们不再说话,一左一右,轻而易举地将瘫软颤抖的陆寒星从冰冷的地面架起,几乎是提拎着,走向石室中央那个低矮、敦实、表面光滑得泛着寒气的石台——那更像是一块经过粗略打磨的墓石,而非床榻。
身体被放置上去的瞬间,彻骨的冰凉透过单薄湿硬的裤子猛地窜上来,激得陆寒星浑身剧震,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嗬……!” 石台的寒意比地面更甚,仿佛直接贴着骨头。“你…你们……到底要搞什么鬼花招?!” 他声音抖得厉害,蒙着黑布的脸徒劳地转向估计是保镖所在的方向,试图从这令人窒息的安排中捕捉一丝意图。
保镖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其中一人掏出一串钥匙,冰凉的金属触碰到了他被铐得麻木的手腕。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束缚了他不知多久的手铐被打开了。血液试图回流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麻痒,陆寒星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手臂,但这份自由短暂得如同幻觉。
两只铁钳般的大手立刻压了下来,分别按住他的肩膀和手臂,将他赤裸的、布满瘀伤和冻痕的后背死死抵在冰冷的石面上。陆寒星像离水的鱼一样弹动起来,拼尽全力挣扎,双脚胡乱蹬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然而,饥饿、寒冷和长久的精神折磨早已榨干了他的力气,此刻的抵抗虚浮无力,除了让冰冷的石面摩擦得皮肤生疼,在保镖的压制下简直纹丝不动。
按住他的保镖朝同伴微微颔首。另一名保镖面无表情地从工具袋里,取出了那捆早已准备好的麻绳。绳子很粗,未经充分鞣制的表面粗糙坚硬,甚至能看到些微的毛刺和结节。
保镖的动作熟练而迅捷,没有丝毫犹豫。他先将绳子的一端牢牢系死在石台下方一个隐蔽的铁环上,然后拉起绳子,开始一圈、一圈,紧密地缠绕陆寒星的身体。先从胸膛开始,粗糙的绳,紧紧勒进皮肉,。陆寒星痛哼一声,呼吸骤然困难。绳子继续向下,紧紧捆缚;再向上绕回肩膀,固定手臂,然后是小腿、脚踝……每一个绳结都打得牢固而丑陋。
陆寒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因为胸膛被压迫而变得短促吃力。粗糙的麻绳摩擦着皮肤,而绳结深深勒入肉里的钝痛则更加难忍。他试图扭动,哪怕只是一寸,但绳子捆得如此之紧,将他与石台牢牢绑为一体,动弹不得分毫。保镖完工后,还用力拽了拽绳结,确认绝对牢固。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无边无际的黑暗视觉中,只剩下身体被彻底禁锢的触感。粗糙的绳索……束缚……冰冷的承载物……动弹不得的绝望……
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恐惧,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屈辱的记忆碎片猛地刺入脑海——暗礁会!那帮心理扭曲的变态!他们也曾用冰冷的铁链,死死捆缚像个木乃伊一样,全身动弹不得,他全身只有眼珠子能动而现在眼睛被黑布死死的蒙住,这感觉,就像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一件等待拆解的祭品!
就是这种感觉!一模一样的,沦为“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连最微小的反抗都做不到的、彻底的无力和恐惧!
“不……不……!” 陆寒星在黑布下瞪大了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瞳孔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惊骇。秦世襄!这个老魔鬼!他到底要干什么?!还是……这只是秦家另一种更变态的“规矩”?他要把自己怎么样?像暗礁会那帮人一样……?
未知的恐怖远比已知的殴打和寒冷更折磨神经。陆寒星感到自己的意志,那根已经绷到极限、布满裂痕的弦,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即将彻底崩断。他躺在冰冷的石台上,像一具等待献祭的羔羊,被粗糙的“蛇”层层缠绕,只能在一片令人发疯的黑暗和寂静中,聆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和那不知来源的、缓慢的滴水声,等待着他无法想象的“下一步”。
他真的快疯了。
第460章 驯服31
冰冷的铁质项圈扣紧,勒住了陆寒星的脖颈。那寒意并非仅仅是温度——它带着器械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残酷质地,瞬间穿透皮肤。他颈后的汗毛根根竖立,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仿佛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着逃离这金属的禁锢。
“这是……这是要干嘛?”他声音干涩,试探性的嘀咕更像是在喉咙里破碎的气音。没有人回答。只有保镖沉默而专注的检查,粗粝的手指用力扳动项圈连接处,确认锁扣的牢固,金属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陆寒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颈动脉在铁环下突突跳动,与冰冷的金属形成绝望的对抗。
确认无误后,保镖退开半步。而陆寒星的世界,就此被锁死。
他的脖子被彻底卡死在那个坚硬的圆弧里。试图转动头部?那只是意识里徒劳的指令,肌肉稍一用力,项圈内侧凸起的棱线就狠狠碾进皮肉,带来窒息般的痛楚和更深沉的恐惧。这种头部完全丧失自由、连一丝角度都无法偏移的禁锢感。他仿佛被活埋,只留一个头颅暴露,却连转动眼珠看清厄运全貌的能力都被剥夺,虽然他双眼被黑布蒙上。
“嗬……嗬……”绝望的喘气声不受控制地从他齿缝间溢出,沉重而急促,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异常响亮。这不仅仅是生理的缺氧,更是心理防线的崩塌。每一次吸气,胸腔扩张都因极度的紧张而疼痛;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颤抖的嘶声。他必须这样喘着,用气流鼓荡胸腔的实感,用声音证明自己还在这个逐渐失控的现实中苟延残喘——仿佛这粗重的呼吸,是抵挡无边恐惧的唯一脆弱的盾牌。
然而,这脆弱的自我慰藉旋即被新的压迫碾碎。
一条宽厚的黑色皮带,蓦地绕过他的前额。保镖的动作熟练而冷酷,用力一抽——皮带骤然收紧,将头部完美固定。陆寒星只觉得整个头颅“嗡”的一声,像被铁箍狠狠勒住,太阳穴两侧的血管剧烈搏动,传来钝锤敲击般的疼痛。先前项圈禁锢的是脖子,现在这条皮带则宣告了他头颅最后一点微小的、自由也被剥夺。他被上下夹击,固定成一个只能目视前方、被锁住的姿势。
紧接着,额前冰冷黏湿的头发被粗暴地撩开,激起更剧烈的寒颤。发梢上未化的细小冰碴簌簌落下,几点落在他的蒙眼的黑布上,瞬间的冰凉却像火星般烫醒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你们要干嘛?你们到底要怎么样?!” 他终于嘶吼出来,声音破裂沙哑,因为脖颈被扼制而扭曲变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与绝望的震颤。这不再是最初试探的嘀咕,而是感知到某种未知且极度危险的进程正在逼近时,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惊恐呐喊。他瞪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模糊的景象,汗水混合着融化的冰水,沿着被皮带勒出的沟壑,缓缓滑落,如同冰冷的泪。
保镖的动作冰冷而精准,像在调试某种仪器。他们取来两个水壶,壶身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里面晃荡的水体。灌满凉水时,壶口溢出少许,水滴落在地面,发出空洞的“啪嗒”声,在极度安静的刑房里被无限放大,敲在陆寒星紧绷的神经上。
他们一左一右,不声不响地靠近。陆寒星能感觉到带起的微弱气流,能听见皮革靴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甚至能嗅到金属水壶的气息。视觉的剥夺使他的听觉和感知变得异常敏锐,每一种细微的声响都化作具体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惊心动魄地演绎——而这,恰恰加深了未知的恐惧。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被禁锢的身体微微发麻。
冰凉的壶壁偶尔擦过他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紧接着,是金属挂钩与某种支架接触时清脆却令人牙酸的“咔哒”声。两个水壶,稳稳悬垂于他双耳之侧的上方。随后,他的耳廓被略带粗鲁地拨弄,一种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薄膜被紧密地贴上,沿着耳廓的形状牢牢封住。世界的声音骤然变得沉闷、扭曲,却又奇异地清晰——所有的声音,唯独他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即将到来的、被隔绝又放大的滴水声,被囚禁在这小小的薄膜之内,在颅腔内回荡。
“你们少搞花样,告诉秦世襄赶紧给我个痛快!” 陆寒星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恐慌,试图用冷硬的话语筑起最后一道堤坝。声音透过自己听来都显得怪异,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的、充满压迫感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令人心慌,它意味着命令的无可违逆,意味着他的一切反应都在预料之中,不值一哂。
就在他胸腔被这沉默压得快要炸裂时,“咔”一声轻响,似乎是下方某个挡板被抽离。随即——
滴。
一声清晰无比、冰冷剔透的水滴坠落声,从左耳侧的水壶传来,穿透防水膜的阻隔,直接砸在他的听觉神经上。短暂得几乎不存在的间隔后——
滴。
右侧传来几乎同步的回应。
然后,这声音便开始了它精准而残酷的节奏:滴,滴,滴……嘀嗒,嘀嗒,嘀嗒……
它们不再仅仅是声音,而是化作了有形的、冰冷的针尖,从两侧耳道刺入,绵密地钉入他的大脑。起初,他还能数着,试图用理智对抗这单调的重复。但很快,在绝对的黑暗和身体无法动弹的禁锢中,这滴水声膨胀了,充斥了他全部的感知世界。它不再是两个水壶的滴水,而是变成了山洞顶端的无尽渗漏,变成了计时沙漏里最后挣扎的流沙,变成了他生命随着时间一滴滴流逝的可怖具象。
黑暗吞噬方向,禁锢剥夺空间,而这永无止境的滴水声,正在一寸寸凌迟、消磨他所剩无几的时间和清醒的心气。每一滴落下,都像敲掉他精神的一小块。他知道水壶的容量,知道那代表“一天”的量,绝望的计算与感官的酷刑交织在一起——这才刚刚开始,而时间,已在耳边化为了缓慢流逝的冰凉水滴,将他浸泡在无声尖叫的永恒酷刑之中。
第461章 驯服32
水流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不急不缓地在耳边反复切割——滴答,滴答,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在陆寒星紧绷的神经上,没有丝毫停歇。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钝痛顺着颅顶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颅内扎刺、搅动,又像是被人按住后颈狠狠往冰水里按,窒息感混着剧痛翻涌上来,比刚才禁闭室里的黑暗与阴冷难熬百倍、千倍。
他的额角沁出冷汗,顺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石台上,与那不间断的水滴声交织在一起,更显绝望。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又脆弱的弧度,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也浑然不觉,只有那点微弱的倔强支撑着他,不让自己彻底垮掉。
刚才在禁闭室里,即便双手被手铐反铐在身后,手腕被金属磨得发红发烫,起码他还能蜷缩在角落,借着那点微弱的凉意眯上眼睛,哪怕只是浅眠,哪怕梦里全是挥之不去的噩梦——那些被关在狭小铁笼里的日子,那些被铁链锁住四肢、任人宰割的屈辱,那些拍卖台上被人像货物一样打量、竞价的恐惧,那些暗无天日、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苦难过往。可就算是那样的噩梦,也能勉强消磨掉一点时间,让他在清醒的痛苦和混沌的恐惧之间,寻得一丝转瞬即逝的喘息。
可现在不行。
他被固定在冰冷的石台上,双手,身体,脚踝被粗糙的麻绳紧紧缠住,动弹不得半分。周遭一片死寂,唯有那水滴声清晰得可怕,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倒计时着他的理智崩塌,倒计时着他彻底屈服。他根本睡不着,大脑始终保持着极致的清醒,每一寸神经都被那单调又冰冷的声音拉扯着,越绷越紧,快要断裂。
耳边的水滴声,渐渐像是变成了有人在耳边低语,带着秦世襄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嘲讽与压迫,一遍遍地冲刷着他的底线:“求饶啊,陆寒星……你斗不过我的。”“成为秦家的傀儡,成为我秦世襄的狗,对你来说,不是最好的归宿吗?”“摇尾乞怜就好,我秦世襄说一不二,只要你听话,就能少受点苦。”“你是秦家人,就得守秦家的规矩,反抗?不过是自寻死路。”
那些话语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里,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陆寒星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绝望,还有那被强行勾起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快要疯了,理智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被这无休止的水滴声和恶意的低语彻底吹灭。
这感觉……这感觉太熟悉了。
像是回到了几个月前,那个同样潮湿、阴冷、只有水滴声的杂物间。他被麻绳吊起来,日复一日地听着这样的声音,日复一日地被逼迫着屈服,日复一日地在绝望中挣扎。记忆的闸门轰然被撞开,那些被他拼命压抑、不敢触碰的黑暗过往,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淹没……
水滴声持续钻凿着他的理智,那冰冷单调的节奏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嘎吱作响地拧开了记忆深处另一扇更为斑驳的门。画面带着南方特有的、黏腻的潮气扑面而来——
是几个月前。九月的海城。
空气是饱吸了水分的厚重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试图呼吸的肺泡上。盛夏的余威与梅雨季残留的湿泞勾结在一起,地面永远泛着一层滑腻腻的水光,墙角滋长着墨绿的苔藓。这是一种与北方截然不同的、能沁入骨髓的湿气,它让伤口不易结痂,让恐惧不易消散,也让逃亡的脚印变得格外清晰。
记忆的焦点猛地拉近:他怀里是刚刚被他用手刀击晕、软软倒下的陆曦月。将她小心藏在他原来黑的不见光的乡村小屋的门后时,他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来不及休息,也来不及唾弃,求生的本能像野兽般驱使他。他抓过他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手指哆嗦着,将几样东西胡乱塞进去:皱巴巴的证件、一小卷用旧报纸裹着的零钱那是陆家大嫂某次偷偷塞给他的,刘娥居然还留在包里,还有手机和充电器,他那个破手机屏幕都裂了一块,还有……他顺走一个用屉布包着的、冷硬如石的馍。
触到那馍粗糙表面的瞬间,胃袋一阵剧烈的、近乎疼痛的挛缩。他甚至来不及啃上一口,口腔里干得冒火,却只能将它死死按进背包最底层,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一块救命的火种,不能见光,不能提前消耗。
然后他低头看到了自己:那件原本是白色的衬衫,如今污渍板结,前襟和袖口浸染着深褐色的血污。牛仔裤在膝头和胯部被撕裂,破口处可以看见底下皮肉上纵横交错的暗红色鞭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组织液。最刺目的是脚上那双帆布鞋——曾经在校园里,他总把它刷得洁白,晾晒在午后阳光下,带着肥皂的清爽气味。如今,它被泥浆、血污和不明秽物染得面目全非,鞋头开裂,鞋带断了又勉强系上,硬生生从青春的标记变成了流浪的烙印。
他顾不得这满身的狼狈与疼痛。每一秒都像拉紧的弓弦。他猛地扎进海城郊外纵横交错的乡间小路,像一只受惊的野鼠,凭借着模糊的方向感和对追捕者本能的恐惧,在田埂、水渠和竹林间跌跌撞撞地穿行。他躲开任何可能有人烟的地方,犬吠声能让他瞬间僵直,远处农舍的炊烟都带着威胁的气息。汗水混合着血污黏在身上,湿热的空气堵住口鼻,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泥土的腥气。
背包里的那个硬馍,随着他的奔跑,一下下硌着他的肩胛骨。那微弱的触感,是饥饿的提醒,也是唯一一点渺茫的、关于“未来”的实感。他不知道前路通往何方,只知道必须逃离,逃离那个将他视作蝼蚁、肆意践踏的“家”,逃离刘娥狠毒的虐杀,他不想不明不白悄然离去。每一步踏在潮湿泥泞的小路上,那泥泞似乎都想将他拖拽回去。而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轰鸣。
这狼狈不堪、命悬一线的逃亡开端,此刻在水滴声的催化下,每一个细节都带着锋利的齿边,重新切割着他的神经。原来,所谓的“自由之路”,从一开始,就浸透了这样的汗、血与绝望的泥泞。
第462章 驯服33
眼前的黑暗与禁锢中,耳边的滴水声诡异地扭曲变形,化作了海城山林里自己粗重喘息和枯枝败叶被踩碎的混响。回忆的漩涡拖着他不断下坠,坠回那个闷热粘腻、充满血腥气的九月。
他跌跌撞撞地在海城郊外的山上奔跑,肺叶像破风箱般拉扯着灼痛的空气。脚下的泥土湿滑,裸露的树根和碎石不时绊得他踉跄,膝盖和手掌上旧伤叠着新伤。汗水混杂着血水,顺着鬓角流下,刺痛了眼睛。但一个念头在剧烈的痛楚中竟生出些许扭曲的“庆幸”:他成年了。就在几天前,九月二号。
那个“生日”的记忆,带着杂物间特有的霉味和血腥气,蛮横地挤进逃亡的思绪——
不是蛋糕和祝福,是冰冷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将他以屈辱的姿势捆扎在堆满废料的角落。仅有的一扇高窗透进吝啬的光线,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刘娥那张写满恶毒的脸。她俯视着他,如同俯视一只肮脏的蟑螂,声音冷得能淬出冰碴:
“小畜生,生日?呸!你就该像这杂物间的臭老鼠一样,烂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她目光一瞥,墙角果然有一只灰褐色的老鼠瑟缩着。刘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快意,布鞋尖准确而狠戾地踩住那老鼠的尾巴,在它凄厉的“吱吱”声中,弯腰,用戴着白色线手套的手,轻而易举地捏住了那拼命挣扎的小生命。她故意将手臂伸直,让陆寒星能清晰地看到老鼠因窒息而凸出的眼球、徒劳抓挠的细小爪子,然后,五指猛地收紧——
“咔吧。”
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老鼠四肢一蹬,不再动弹。
刘娥像扔垃圾一样,将尚带余温的鼠尸甩到陆寒星脸上。湿冷、僵硬的触感紧贴皮肤,浓烈的腥臊味直冲鼻腔。
“看清了吗?你就是这东西!少爷的身子?我呸!贱种的命!”
脸颊上,冰冷又灼烫。极致的恐惧与恶心翻江倒海,但比这更烈的,是烧穿骨髓的恨意。他抬起被汗水血水糊住的眼睛,哑着嗓子,一字一句:
“我从未想过当少爷,也不配当少爷……你多虑了。”
“啪!啪——!”
浸过盐水的皮鞭撕开空气,狠狠抽在他早已伤痕累累的背上,瞬间皮开肉绽。刘娥的冷笑伴随着鞭笞声:“牙尖嘴利?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
鞭痕在奔跑中与粗糙的布料摩擦,火烧火燎地痛。但这痛楚反而刺激着他,让他更加不要命地狂奔。不能停下,停下就是鼠尸般的结局!
不知跑了多久,崎岖的山路终于连接到一条稍宽的、坑洼的乡间土路。远处零星散布着农舍,偶有灯火昏黄。他瘫倒在路边的杂草丛里,胸膛剧烈起伏,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胃袋早已空空如也,那个硬馍在背包里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诱惑,但他不敢拿出来——吞咽的声音,咀嚼的样子,都可能暴露。
他死死盯着远处的灯光,那是人烟,是可能的帮助,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坐车去海城市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乡野宗亲,盘根错节,谁知道那看似憨厚的司机、那路边纳凉的老农,是不是与刘娥、与陆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不能赌,不敢赌任何一丝“好心”。刘娥的爪牙或许早已张网以待,任何一点行踪的泄露,都会让他万劫不复。
幻想陌生人的善意?在经历了杂物间的生日“礼物”后,这种幻想本身就奢侈得可笑,更是致命的愚蠢。
休息了不到片刻,对追捕的恐惧便如影随形地攫住了他。他强撑起剧痛的身体,一头扎进土路旁更茂密的树林。沿着林间与乡路若即若离的边缘,他继续着躲藏式的奔跑。借着树木的阴影掩藏身形,耳朵竖起来捕捉任何异常声响——犬吠、人声、引擎……
天色,就在这绝望的奔逃中,不可阻挡地暗了下来。墨蓝吞噬最后一线天光,树林里的阴影浓稠如墨,张牙舞爪地扑来。视线迅速模糊,脚下的路更加难辨。喘息声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粗重,他自己都能听见心脏那疯狂擂鼓般的巨响,混合着夜虫开始滋生的鸣叫,以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黑暗再次降临,这一次,是荒野的、充满未知危险的自然之黑。他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滑坐在地,浑身脱力,只有眼睛在黑暗中惊恐地圆睁着,警惕着每一丝风吹草动。黑夜,既是暂时的遮蔽,也可能是更大恐惧的开端。而背包里那个冷硬的馍,是唯一能触碰到的、关于“生存”的微小凭证。
第463章 驯服34
回忆的胶片继续在脑海中沙沙转动,带着逃亡路上特有的、混杂着汗臭、血腥与野草气息的质感。
万幸。这两个字在当时的绝境中,重若千钧。虽然每一条肌肉都在尖叫,喉咙干涸得仿佛能摩擦出火星,胃袋空空地灼烧,但至少,他没有迎面撞上刘娥和那个脸上带疤、眼神阴鸷的成哥带领的那群打手。这份“幸运”,是他用几乎跑断腿的代价,在乡野间像个真正的“臭老鼠”般钻缝觅隙换来的。
半夜,体力濒临透支,视线开始晃动发黑。他不得不停下,倚着一棵老树喘息。目光在昏暗的月光下逡巡,最终落在枝头几颗不起眼、青涩瘦小的野果上。他几乎是爬上去的,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摘下几颗,甚至来不及擦,就囫囵塞进嘴里。
牙齿咬破果皮,一股极其强烈的、生涩的苦味和酸味瞬间炸满口腔,刺激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这味道实在谈不上好,甚至有些恶心。但汁液顺着干裂的喉咙流下时,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湿润,却带来了近乎救赎般的慰藉。解渴。 更关键的是,那尖锐的酸意像一根细针,狠狠刺入他混沌濒临昏睡的大脑,强行提起了最后一丝清醒。
他吐出坚硬的果核,靠着树干,竟然极轻、极短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欢愉,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喘息。夜里的海城,白天的闷热稍稍退去,夏夜的风穿过山林,带着草木的微腥和一丝难得的凉意,拂过他汗湿的、黏着污垢和草屑的身体。确实,比白天那令人窒息的湿热舒服多了,尽管这“舒服”是如此廉价和狼狈。
微风吹动他额前长长的、早已被汗水和尘土结绺的刘海,发梢扫过眼帘,有些痒。他不敢阖眼,哪怕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睡眠意味着失去警觉,意味着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他只能倚着树,用耳朵捕捉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响,用意志力对抗一波波袭来的昏沉。
就这样,靠着野果的酸涩提神,靠着对被抓回去的深刻恐惧,他跋涉、躲藏、短暂休憩、继续奔逃。两天两夜,时间在极度的疲惫和紧张中被拉得模糊不清。怀里的那个馍,被他用手帕小心裹着,始终没动。它硬邦邦地贴在胸口,混合着他身上越来越浓重的汗味和尘土气息,成了某种神圣的储备,是压箱底的希望,是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动用的“保命符”。每次饿得眼前发黑,他的手都会下意识地按在背包外,隔着布料触摸那个坚硬的轮廓,仿佛能从中汲取一点坚持下去的力量。
直到视野尽头,那被晨曦镀上一层淡金边缘的高速公路路牌,像一个神迹般撞入他的眼帘——“海城站”。那几个字,在灰扑扑的背景下,清晰得刺痛他的眼睛。
前方就是海城市里!就是希望!
一股滚烫的、几乎让他踉跄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冲散了连日的疲惫和恐惧。海城,庞大、嘈杂、陌生,也意味着人群的掩护,意味着离开这片被陆家和刘娥阴影笼罩的乡土的可能。他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想笑,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眶一阵酸涩的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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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滴答。
冰冷的、机械的水滴声,毫无预兆地、粗暴地重新攫住他的听觉,将他从那短暂而炽热的希望回忆中,猛力拽回现实——这黑暗、禁锢、无休止的精神凌迟之中。
耳畔两侧的水滴声,依旧精准而冷漠地持续着。他竟然……已经挺过了一天。这个认知,在无边无际的折磨中,显得如此不真实,却又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愕然的顽强。
似乎连执行酷刑的保镖都感到些许诧异。他们沉默地走近,铁靴踏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刑房里回响。他能感觉到他们取下那两只水壶,壶身相碰发出轻微的、水将耗尽的晃荡声。接着,是重新注水的声音——凉水倾倒,注入壶中,那声音本身就像是对他“坚持”的冰冷嘲讽:你的抵抗毫无意义,水源可以无限补充,折磨可以永续循环。
清水重新注满,挂回原处。滴水声继续,仿佛那短暂的中断只是错觉,是更加漫长折磨中的一个呼吸。
随后,他的下颌被粗鲁地捏开,一股熟悉的、带着浓郁土腥味和古怪甜味的液体灌了进来——是禁闭室里那种所谓“吊命”的人参水。液体滑过干涸起皮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滋润,却更鲜明地反衬出身体的虚弱和被困的绝望。这根本不是救助,这只是为了维持他清醒的感知,确保他能继续“享受”这水滴刑的每一分、每一秒,确保这场精神与时间的消耗战,能够以最“完美”的方式进行下去。
希望的海城路牌,在回忆的尽头闪着微光;而现实的黑暗里,只有无尽的水滴,和维持这无尽痛苦的、苦涩的参汤。两个时空的绝望,在此刻交织,加倍沉重地压在他的脊梁上。
第464章 驯服35
水滴石穿室,第二天,3月27日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永无休止的“滴答”声,精准地敲打在神经最脆弱的节点上。每一滴水珠的坠落,都像一把冰冷的小锤,凿开陆寒星摇摇欲坠的精神防线。他的面容在昏暗中扭曲,牙关紧咬,下颚的线条绷得像要断裂。蒙眼的黑布早已被混合了冷汗与泪水的液体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眼眶上。即使看不见,也能想象布条下那双曾如黑曜石般清亮的眼睛,此刻恐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死死圆睁,试图在无边的黑暗里抓住一丝不存在的虚影。
一旁的保镖端着水杯,适时地凑近他干裂的嘴唇。动作看似是照料,眼神里却只有冰冷的观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他们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会心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到底还是太年轻。老爷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这小少爷虽说比同龄人经历得多些,手段也厉害些,可在这消磨意志的酷刑面前,又能撑多久呢?不过是个倔强的毛头小子罢了。
“滴答。”
又是一声。那声音穿透耳膜,径直刺入记忆的最深处,将他拖回那条通往希望与自由的公路上……
回忆,公路延伸处。
看到“海城市区”的路牌时,陆寒星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希望越是近在咫尺,陷阱可能越是致命。他强迫自己离开公路主道,借助稀疏的植被和地形掩护,继续沿着大致的方向奔跑。肺叶火烧火燎,双腿如同灌铅,每一次抬脚都靠意志强撑。
楼房的轮廓终于从地平线上清晰起来,车流声变得真实。他看到了公交站牌,像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看到绿洲的标识。
走到站牌下,几乎用尽了最后的气力。他靠在冰冷的金属杆上,胸腔剧烈起伏,视线扫过等车的寥寥几人,最终落在一个面相敦厚的中年男人身上。
“……师傅,”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长途奔袭后的喘息,“去火车站,坐哪路车?我手机没电了,附近……哪里能充电?”
那男人转过头,狐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扫视着他:沾满尘土泥泞、被树枝刮破的衣裤,凌乱的头发,苍白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惶与疲惫。
“5路,到海城火车站。”男人答道,眉头蹙起,“你这娃娃……是逃难回来的?咋搞成这样?”
预先准备好的说辞在干涩的喉咙里滚了滚,陆寒星垂下眼,让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真实情绪,再抬眼时,已换上一层惊魂未定的脆弱:“我……我遇到了抢劫的。”声音压低,带着后怕的微颤。
男人“哎”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眼神里多了点同情:“这世道……公交车大概十五分钟一趟,快了,等着吧。”
“谢谢师傅。”
道谢的话轻得像叹息。陆寒星退到站牌阴影里,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每一秒等待都格外漫长,风吹过皮肤,带来城市边缘特有的、混合着尾气和远处喧嚣的气味。
终于,笨重的公交车带着喘息停靠。他投入两枚不知何时紧攥在手心、已被汗水浸湿的硬币,“叮当”两声轻响,像是买通了通往下一段未知旅程的门票。
车厢里人不多,他拣了个靠窗的单人座位,将自己蜷缩进去。引擎轰鸣,车辆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流动。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阵阵袭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更强烈的是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那些曾经只在新闻或别人口中听闻的地标——高耸入云的明珠塔,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波光的黄金江——此刻如此清晰地从窗外掠过。它们属于这座繁华、陌生、与他过去十八年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海城。
美丽,却与他无关。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感慨或好奇。这些景象映入眼帘,只加深了他内心去意已决的苍凉。
海城。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这座给了他最后一线生机,却也承载了他最不堪回首的噩梦与逃亡的城市。
再见。
不,是再也别见。
公交车载着他,向着火车站,向着或许能斩断过去、却又布满荆棘的未来,平稳驶去。窗外的霓虹开始初上,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那双被黑布蒙住、看不见此刻景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凝固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465章 驯服36
水滴石穿室,第三天
第三天,保镖诧异地发现水壶空了。他瞥了一眼角落里被缚的人——陆寒星正浑身发着抖,绳索深深勒进他单薄的衣衫。他的嘴唇惨白干裂,翕动着吐出无声的“不要…不要”。保镖轻蔑地扯了扯嘴角,沉默地拧开水龙头。灌水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像某种倒计时。随后,他转身离开,铁门关上的巨响斩断了最后一丝光。
黑暗吞没一切。陆寒星的意识在现实的窒息与过往的灼热间撕扯,终于彻底坠回那个炎热的下午——
公交车像一座移动的蒸笼,缓慢地停在了海城火车站。车门打开的瞬间,热浪混着人群的汗味轰然扑来。九月午后的太阳白得刺眼,水泥地面蒸腾起扭曲的氤氲,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融化。陆寒星脚步虚浮地挤下车,几乎被这灼热与眩晕击倒。他抬起胳膊遮在额前,眯着眼望向那片人山人海——嘈杂的方言、沉重的行李、奔波的脚步,汇成一片喧腾的海洋。而这混乱,此刻却成了他最需要的屏障。
他拖着灌铅般的双腿挪向售票厅。冷气与室外形成两个世界,但空气依旧浑浊。他缩向最角落的一列队伍,背脊微微佝偻,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每一次挪动都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时间被拉长,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只有心脏在耳膜后沉重地敲击。
“下一个。”
声音将他惊醒。他猛地抬头,踉跄到窗口。汗湿的手从裤袋深处掏出卷了边的身份证和一小叠被捏得发软的零钱,从玻璃窗下的缝隙里塞进去。
“去……京都。”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京都南站、北站还是京都站?” 窗口后的女声带着程式化的疲惫。
“都……都行。” 他急切地向前倾了倾身,玻璃映出他仓惶的眉眼,“只要能离开海城。哪里都行。”
敲击键盘的声音。片刻停顿。
“五天后,K字头,到京都站。硬座,201块。要吗?”
“五天后?!” 他心一沉,指尖冰凉。
“学生开学潮,票紧。这已经是刷出来的了。”
希望像细沙般从指缝流失,又被更强大的求生欲攥住。“要!就这张!” 他几乎是把钱“拍”了进去。
票据从窗口吐出,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他一把抓过,像抓住救命稻草。粗糙的纸面上,“海城→京都”、“05日后”、“车厢07号座113”的字样,此刻如同神谕。他用颤抖的手指反复摩挲,仿佛要确认它的真实。那不再只是一张车票,那是五天后一个确切的、可以逃离的时刻,一个通往未知却自由的未来坐标。
他将车票紧紧按在心口,那里跳动着一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窗外的阳光依旧毒辣,但他终于,抓住了一丝风的方向。
攥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车票,陆寒星正要拖着虚浮的脚步朝检票口方向挪动,视线无意中扫过大厅入口处汹涌的人潮,瞬间,血液冻结,呼吸停滞。
不是幻觉。
那几张烙刻在恐惧最深处的面孔,正像礁石般杵在川流不息的人群边缘——养母刘娥叉着腰,一脸不耐的戾气;打扮艳俗的陆曦月挽着她,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而一旁,穿着紧身黑t恤、肌肉贲张的成哥,正叼着烟,眯着眼扫视四周,他身后,十几个或站或蹲、眼神不善的“小弟”赫然在目!
恶魔……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巨大的惊恐如冰水当头浇下,陆寒星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后缩,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他慌忙将车票和身份证胡乱塞进最贴身的口袋,用手死死按住,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它们被发现、被夺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把自己缩进一根巨大廊柱与垃圾桶形成的狭窄阴影里,屏住呼吸,瞪大的眼睛透过人群缝隙死死盯住那边。
嘈杂的人声、广播声仿佛瞬间退远,他集中了全部残余的力气,去捕捉风中飘来的、属于那群恶魔的只言片语。
“……成哥,这小崽子真能在这鸟地方?”一个尖细的声音问道,带着狐疑。
成哥吐出一口烟圈,声音粗嘎:“谁知道。摸了他可能去的所有地方,就剩这了。村里那老货老张头不是说了么,在海城站附近的高速口,瞥见过一个像他的身影,当时老张头正跟车送货。”
刘娥啐了一口,眼神狠毒:“这贱骨头,打成那副死德行还有力气跑这么远!属耗子的不成?再让老娘逮着,非把他腿敲折了,看他还怎么蹦跶!”
陆曦月娇滴滴地插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妈~别弄死嘛,打残就好了。他那张脸还挺好看的,皮肤也白,可惜了。”
刘娥没好气地弹了一下女儿的脑门:“你还敢说!要不是你花痴,没事给他解绳子‘送温暖’,他能逮着机会反咬一口跑了?尽给老娘添乱!”
陆曦月捂着头,委屈地撅嘴:“我哪知道他都被揍成破麻袋了,还有劲打人啊……”
“行了!废话少说!”刘娥不耐烦地打断,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候车大厅,“客运站翻了个底都没找着,这火车站也得给我一寸寸搜!他肯定在!”
成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朝身后挥了挥手,声音不大却充满威慑:“都听见了?散开找!柱子后头,厕所,犄角旮旯,长椅底下,都给我看清楚!眼睛放亮点!”
“是!大哥!”十几个马仔应声而动,如同嗅到气味的鬣狗,迅速分散开来,挤入人群,目光开始像探照灯一样扫射每一个角落。
冰冷的绝望再次扼住了陆寒星的喉咙。他背靠着柱子,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攥着车票的手,在口袋里已经汗湿。五天后……通往京都的车票就在怀里,可眼前的危机,却在步步紧逼,要将他拖回地狱。
希望的光,骤然变得无比微弱,摇晃在黑暗降临的边缘。
第466章 驯服37
外面传来的、逐渐散开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陆寒星的耳膜。他心跳如鼓,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浑身止不住地发着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被恐惧和求生欲烧得滚烫,如同烙铁般鲜明——逃!必须立刻离开他们的视线!
他猛地从藏身的阴影里弹出来,像一滴水融入湍急的河流,低头弓背,迅速挤进摩肩接踵的人流。他不辨方向,只求远离那根柱子,远离那片被恶魔气息笼罩的区域。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滚轮声、孩子的哭闹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他却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围猎的鱼,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网。
不知跌跌撞撞走了多远,一个指示牌跃入眼帘——卫生间。他几乎没有犹豫,目光在“男”“女”之间急速一扫。女厕所……成哥和他那些手下大概不会轻易进去。但刘娥和陆曦月呢?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紧。可环顾四周,那些搜寻的身影似乎越来越近。没有时间权衡了!
趁着厕所门口暂时无人进出,他像一道影子,倏地闪进了女厕所。浓烈的消毒水混合着其他难以言喻的气味扑面而来,隔间门板紧闭或虚掩。他冲进最里面那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隔间,反手,“咔哒”一声锁上了门栓。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短暂的“安全”并未带来慰藉。他摸索着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已经干硬的馍,机械地塞进嘴里。馍又干又涩,刮擦着喉咙,他费力地咀嚼吞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旁边抽水马桶的水箱上。里面……有水。他的喉咙干得冒火,胃部因为紧张和饥饿而抽搐。他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呵……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一个自嘲的弧度。都要被打断腿、生死难料了,还在乎干不干净?可是……万一水不干净,病了,就更跑不动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从背包侧袋掏出那部至关重要的手机。屏幕一片漆黑,无论怎么按都没有反应。没电了。他的心又沉下去一截。必须想办法充电,这是他和外界、和未知援助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他小口小口地,只吃了半个馍,剩下的仔细用塑料袋包好,重新塞回背包深处。干硬的馍块暂时压住了胃里的空虚,他拍了拍肚子,动作很轻,生怕发出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将隔间门拉开一条细不可察的缝隙,眼睛贴在门缝上,屏息观察外面的动静。洗手池那边似乎有人进来,水流声哗哗作响,然后是离开的脚步声。直到确认暂时安全,他才从背包里摸索出一截从别处扯下来的、皱巴巴的黄色胶带,又从地上捡了半张被丢弃的废纸,用捡来的半截铅笔头,歪歪扭扭地写上“故障维修”四个字,贴在门外。做完这一切,他迅速缩回隔间,再次锁好门栓。
“少一个坑位……应该没事吧?”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简陋的伪装能拖延一点时间,哪怕几分钟也好。
极度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重似千斤。他不敢坐马桶盖,怕发出声响,只是蜷缩着蹲在马桶和墙壁之间的狭小空隙里,头轻轻抵着冰冷的瓷砖墙壁。
“千万别打呼噜……”他警告自己,尽管他知道自己可能根本没有睡着的“福气”。“小眯一会……就一会……”这个念头带着绝望的诱惑。
他重新检查了一下门栓,确认它牢牢卡住。然后,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轻轻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然而,睡眠是奢侈的,恐惧是清醒的。他根本睡不着,也不敢真的放任自己沉入黑暗。他只是闭着眼,调动起全部的听觉神经,像一只高度警惕的夜行动物,捕捉着门外哪怕最微小的声响——水龙头的滴答、远处火车的汽笛、偶尔经过的脚步声、隔壁隔间冲水的声音……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让他肌肉紧绷,呼吸骤停。
在这肮脏、憋闷、充满异味的小小隔间里,时间被拉长得近乎凝固。他靠着冰冷的墙壁,与内心的恐惧和身体的疲惫无声对抗,等待着,或许是一线转机,或许是最终被发现的命运。
第467章 驯服38
现实与记忆的水滴声重叠,冰冷地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一滴,又一滴,来自头顶某处渗漏的水管,或是隔壁未关紧的水龙头,在这死寂的隔间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计时沙漏的最后一粒沙,催促着终局的到来。
这单调而执拗的“嘀嗒”声,像一把钝钥匙,再次撬开了他紧锁的回忆闸门。画面闪回,同样是闷热,同样是蚊虫嗡嗡,却是在海城一中那间夏天如同蒸笼、冬天冷如冰窖的男生宿舍里。头顶只有一盏接触不良的节能灯,光线昏暗,还总吸引着无数飞蛾和小虫,不顾一切地撞击着灯罩。他的胳膊上、腿上,总是布满红肿的蚊虫叮咬痕迹,痒得钻心。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在微弱到令人眼晕的灯光下,一遍遍啃着那些艰涩的数学题,草稿纸用完了就用铅笔在旧报纸的空白处演算。汗滴下来,晕开了字迹;虫子在耳边盘旋,他挥手赶开,继续埋头。那不仅是数学题,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逃离既定命运的绳索。后来,他在一场不起眼的数学竞赛里解出了一道连监考老师都皱眉的难题,被角落里一位沉默观赛的老先生注意到。再后来,高考成绩出来,他接到了那位老先生——刘教授亲自打来的电话,对方的声音透过遥远的电波传来,平稳而有力:“陆寒星同学,我在京都联合大学等你。”
“陆寒星,挺住!”他在心里对自己低吼,用那段艰难岁月淬炼出的意志力,强行将自己从带来一丝暖意的回忆中拽回冰冷的现实。不能沉溺,现在不是时候。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了隔间薄薄的门板,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开,让他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是陆曦月!那娇纵又残忍的声音,他死也忘不了!
“妈,咱们找了这么久,连厕所都看了两遍了,哥哥……他是不是根本不在这儿啊?会不会已经跑了?”声音带着不耐烦,似乎就在几步开外,可能正对着镜子补妆。
刘娥的声音紧接着响起,阴冷如毒蛇吐信:“不一定。这小贱种最会躲,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再耐心点,他跑不远。他肯定知道,落在我手里,我绝不会放过他!”
陆曦月似乎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天真的恶毒:“其实……我觉得也不用那么费劲吧?反正他被锁在家里,高考志愿也报不成,大学通知书来了也到不了他手。开学季早就过了,他还能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得到社会上卖苦大力,累死累活讨口饭吃?说不定还不如在咱们家呢,至少……有口馍吃。” 她说到“馍”字时,语调轻飘飘的,带着施舍般的嘲讽。
“你懂什么!”刘娥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透着一种焦躁和狠厉,“他知道得太多了!而且……他占了本该属于你亲哥哥的位置!都怪我……怪我一时鬼迷心窍,信错了人,白白给人换了这么个祸害,反而害了我的亲生儿子!” 她的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悔恨,但很快被更深的怨毒取代,“所以,他必须回来,必须付出代价!他别想逃!”
脚步声靠近。
陆曦月嘟囔了一句什么,似乎是“我去下洗手间”,紧接着,高跟鞋敲击瓷砖地面的清脆声音,朝着隔间这边过来了!
几乎是同时,刘娥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也响起,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似乎也朝这边走来,然后,“咔哒”一声轻响——隔壁隔间的门被打开了,又关上,落锁!
陆寒星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以疯狂的速度重重捶击着胸膛,怦怦、怦怦、怦怦……声音大得他怀疑下一秒就会被隔墙的人听见。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尽全力抑制住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喘和颤抖。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一门之隔,是刘娥。
另一侧不远处,陆曦月可能就在洗手池前,或者……就站在他这扇贴着“故障维修”的门外!
他被堵在了这不足两平米的绝地。
水声停了。
维修间的门虚掩着,缝隙里漏进一线光,灰尘在那道光里缓缓沉浮。陆寒星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墙,屏着呼吸。他闻到自己衬衫袖口上淡淡的灰尘味,还有——另一种气息正从门缝渗进来。是香水,清冷的、带着细微花果尾调,混在厕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里,像雪地里突然开出的一小枝白梅。
一墙之隔。
陆曦月的高跟鞋踩在走廊瓷砖上,“咔、嗒”。声音不紧不慢,恰好停在门外。
现在,那双鞋就停在那里。
陆寒星的目光死死锁在门缝下方。透过那道三指宽的缝隙,他看见高跟鞋的鞋尖,看见鞋面上细微的褶皱反光,看见一小截纤细的脚踝,肤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像瓷。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生物课上讲的跟腱,老师说那是人体最坚韧的肌腱之一。可眼前这段弧度看起来那么易碎,仿佛他只要呼出一口稍重的气,就能将它吹出裂痕。
“看什么呢?”
刘娥的声音响起,带着洗漱后特有的松弛感。陆寒星肩膀一颤,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帆布面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拉链头硌进肉里,细微的痛感让他清醒。
“没什么。”陆曦月的声音飘进来,比香水味更淡,却更有穿透力,“有点奇怪。”
她的影子在门缝的光里晃动了一下。陆寒星看见她似乎微微弯了腰——她在看门牌?还是注意到了门缝里不一样的颜色?他的牛仔裤脚是深蓝色的,此刻正缩在马桶盖上。他一点点、一点点地把脚往后挪。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怦。怦。怦。每一声都沉得像要砸穿肋骨。他疑心这声音已经漏出去了,正顺着门缝,滚到陆曦月高跟鞋的边上。
“快点,上厕所这么半天!”成哥的大嗓门从走廊另一端炸开,带着不耐烦的回音,“兄弟们都饿了!吃晚饭去!”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劈开了凝滞的空气。
陆曦月的影子直起身。高跟鞋轻轻转向——鞋尖最后在门缝前停留了半秒,那么轻巧地一转,如同芭蕾舞演员收势前最后一个若有若无的顿点。
“走吧。”
刘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脚步声重新响起,一重一轻,母亲是厚实的平底鞋,女儿是清脆的高跟。那“咔、嗒”声渐行渐远,在走廊拐角处模糊、消散,最后融进远处鼎沸的人声里。
陆寒星还靠着墙。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掌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低头,看见自己脚边积着一小滩水——不知是哪里渗漏的,水面上,极其微弱地,映出天花板上摇晃的灯管影子。而在那滩水渍边缘,靠近门缝的位置,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印子。
半个高跟鞋的鞋尖印。非常模糊,几乎只是水痕稍微被压散了一些形状。
陆寒星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喧嚣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然后他弯下腰,伸出食指,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那片被压散的水痕。
水面漾开细细的波纹。那个印子彻底消失了。
第468章 驯服39
陆寒星不知道在里面又待了多久。
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片段,每一片都钉着不同的脚步声。先是“咔嗒咔嗒”急促的高跟鞋,来去如风,伴随着冲水声和哗啦啦的洗手声;接着是“啪嗒啪嗒”的平底凉鞋,悠闲,甚至有心情哼两句走调的歌;后来是“咚咚”沉闷的运动鞋,成群结队,吵吵嚷嚷地挤进来,带进一股汗水和廉价防晒霜混杂的气味。
每一次门被推开,光猛地涌进又退去,他的心就跟着骤缩一下,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嵌在墙角的石头。他连呼吸都调整到与外面水龙头滴水同步的节奏,生怕一点多余的气息都会暴露自己。阴暗潮湿的维修间里,霉味、铁锈味和淡淡的氨水味包裹着他,书包被他死死抱在怀里,拉链头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
他熬着。数着心跳,数着脚步声的批次,数着天花板上水珠滴落的次数。直到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脚步声变得零星、漫长,最后,很长一段时间,只余下排风扇单调的嗡嗡声,以及远处火车站广播模糊不清的余韵。
腿早已不是自己的了。从刺痛到酸胀,再到麻木,最后变成两条毫无知觉的沉重木头。他试着动了动,一阵密集的针扎感从脚底板猛地窜上脊椎,让他差点哼出声。他咬着牙,用手撑着冰冷的墙壁,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蜷缩的角落里“拔”出来。关节发出细微的“嘎嘣”声,在寂静中显得惊心动魄。
他颤颤巍巍地,推开了那扇写着“维修”的门。
光线刺得他眯起眼。走廊空荡,只剩惨白的灯光和消毒水顽固的气味。他一脚深一脚浅地挪出去,右腿完全使不上力,只能拖着,左腿也软绵绵的,膝盖打着晃。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刚刚恢复知觉的、满是针尖的皮肉上。他扶着墙,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一瘸一拐地蹭出了女卫生间的门,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不能停。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发软的双腿找回一点力气,然后低下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朝着记忆中的检票口方向,加快脚步——如果那踉跄的、左右摇摆的移动还能称作“脚步”的话。
检票口就在前方,人群排着队。穿制服的男警察站在那里,例行检查着身份证和车票。队伍缓慢向前移动,每一秒都漫长得像凌迟。陆寒星混进队伍末尾,低下头,能听见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比火车站的广播更响。
终于轮到他了。他颤抖着手,将汗湿的身份证和皱巴巴的车票递过去。男警察接过,仔细看了看证件,又抬眼打量他——那张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慌乱,额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警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就在这两秒钟里,一个尖锐的声音像淬毒的钉子,猛地扎破了空气:
“成哥!那个不要脸的小杂种在那!在检票口!”
是那个黄毛!成哥身边一个眼尖的小弟,正指着这边,脸上是发现了猎物的兴奋和狰狞。
陆寒星全身的汗毛在一瞬间集体倒竖!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男警察似乎察觉不对,眉头一皱,还想问什么。
陆寒星什么也顾不上了!警察刚把证件和车票塞回他手里,他就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抓过来,手指捏得骨节发白,转身就跑!书包在身后剧烈地晃动,拍打着他的脊背。
他用尽刚刚恢复的那点可怜力气,朝着已经检票通过的闸口内侧冲去,瘸拐的姿势让他的奔跑看起来滑稽又狼狈,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小畜生!你给我站住!!!”
刘娥尖厉的、充满恨意的咒骂声如同附骨之蛆,狠狠追了上来,砸在他的后背心上。
他成功了。
闸机在他身后合拢,将那声尖锐的咒骂和几道急追而来的身影暂时隔绝。他踉跄着冲进候车大厅,像一颗被投掷出去的、失重的石子,滚入一片喧嚣的海洋。
巨大的穹顶下,人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隆隆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无处不在,震得他耳膜发疼。电子屏幕在头顶闪烁,红色的字符无情地跳动着,播报着一列列即将启程或已然延误的车次,那些陌生的地名和冰冷的时间数字,像某种无法解读的密码。
他几乎是本能地缩起肩膀,钻进最近的一处人群——一家老小正围坐着看管大包小裹,孩子的哭闹和大人的呵斥形成一道天然的声浪围墙。他贴着立柱滑坐下来,将自己蜷缩在行李和人群的阴影里,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大理石柱面。心脏还在疯狂擂鼓,撞击着胸腔,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麻木未褪的双腿传来刺痛。他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轻轻打颤,手指死死扣着怀里的书包,指节捏得泛白。那薄薄的车票和证件,此刻仿佛烙铁一样烫手。
还有四天。
这个数字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意识里。四天,九十六个小时,五千七百六十分钟。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尽头。他像一只误入玻璃迷宫的飞虫,看得见外面的光,却随时会撞上无形的、坚硬的壁。成哥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刘娥的恨意足以烧穿理智,而陆曦月……想到那个名字,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她太冷静,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样子,不像愤怒,更像审视一件出了差错的物品。
广播再次响起,字正腔圆的女声报出某个车次开始检票。人群一阵骚动,涌向新的检票口。他所在的角落短暂空旷了一瞬,又迅速被其他等待的旅客填满。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和书包构成的狭小空间里,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像受惊的鼹鼠一样,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晃动的鞋和裤腿。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
就在斜对面,隔着几十米攒动的人头,从普通进站口的方向,刘娥、成哥,还有那个黄毛小弟,以及……陆曦月,一行四人,略显突兀地出现在了候车大厅的人流中。他们手里拿着最便宜的站台票,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锐利地、毫不掩饰地扫视着四面八方。
刘娥的脸上余怒未消,嘴唇抿成一条刻薄的直线,眼睛因为急切和愤恨而微微发红,她不断踮起脚,伸长脖子,在高低错落的人丛中搜寻。成哥则显得更阴沉,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着,慢悠悠地踱着步,但视线却像带着钩子,每一次停留都让人心头发毛。黄毛小弟最是急躁,东张西望,时不时扒拉开挡路的人,惹来几声不满的嘀咕。
而陆曦月。
她走在稍靠后的位置,步伐依旧不紧不慢,甚至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幅度地转动脖颈,只是缓缓地移动着视线,目光平静地掠过一排排座椅、一根根立柱、一个个或坐或卧的身影。那目光里没有刘娥的火焰,也没有成哥的阴鸷,而是一种……淡漠的检索。仿佛在清点仓库里的货物,或是核对一份冗长的名单。
陆寒星瞬间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埋进地里的石头,连最细微的颤抖都强行压制下去。他感到那几道目光如同实质的蛛丝,在这巨大的空间里来回拂扫,随时可能黏上他这粒试图隐匿的尘埃。
他们离他所在的柱子,不过隔了三四排座椅的距离。
成哥朝这边瞥了一眼。
陆寒星的心脏几乎停跳。他把自己缩得更紧,恨不能嵌进柱子的阴影里,化为地面上一点不起眼的污渍。他听着自己血液冲刷耳鼓的轰鸣,听着广播再次无情感地播报,听着不远处婴儿的啼哭……所有声音都放大、扭曲,混合成一种濒临崩溃的嗡鸣。
漫长的四天,这才刚刚撕开第一道微小的缝隙。
而猎人,已经踏入了同一个笼子。
第469章 驯服40
那四天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用生锈的钝刀子刻在了他的神经上。
不敢闭眼。每一次眼皮合拢,黑暗中就会浮现出刘娥扭曲的脸、成哥阴鸷的眼神,或是陆曦月那平静到可怕的审视。他把自己缩在候车大厅最混乱、气味最难闻的角落,混迹于满面风尘的打工者、拖家带口的旅客,甚至流浪汉之间。头发油腻打绺,脸上蹭着不知哪里来的污迹,破了的衬衫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一层勉强维系尊严的破布。
他像个高度敏感又濒临散架的监视器,眼球干涩充血,却必须不停地、机械地转动。视线扫过每一个入口,每一片移动的人影,任何与那几人相似的轮廓、衣着,甚至走路的姿势,都能让他瞬间血液冻结,肌肉绷紧到抽搐。饥饿和干渴是其次的,最可怕的是睡眠的诱惑。偶尔实在撑不住,头一点,哪怕只是几秒钟的迷糊,也会像触电般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浸湿内衣,恐慌地确认自己是否在无意识中暴露了位置或发出了声响。
嘈杂的人声是掩护,也是折磨。每一次广播响起,他都像受惊的兔子;每一次有人高声喧哗或争执,他都怀疑是否是冲他而来。他学会了根据鞋子的类型和步伐节奏来初步判断危险——但那双酒红色高跟鞋的“咔嗒”声,如同梦魇的节拍,总在他最松懈的幻听边缘响起。
到了最后一天,最后几个小时。他的精神已经被拉伸到了透明的极限,濒临断裂。当检票广播终于喊出他那趟车次时,积攒了四天的恐惧和求生欲汇集成一股蛮力。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从地上弹起来,拖着虚浮发软的双腿,爆发出自己都惊讶的速度,拼命地挤开人群,朝着检票口冲去。推搡,碰撞,低声的咒骂,他都听不见了,眼里只有那道闸机门。
就在冲过闸机,踏上通往月台通道的瞬间,一个女人正拉着行李箱侧身让路。极度的紧张、恍惚,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寻求确认自己还“存在”、还能“触碰”到什么的疯狂冲动,混合着逃亡中积累的扭曲情绪,为了躲避追捕他做出了一个完全失控的举动——他猛地凑过去,在那女人惊愕的脸颊上,极其短暂、仓促地亲了一下。
触感冰凉,带着陌生的草莓味。下一秒,女人的尖叫和周围错愕的目光像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随即被更大的恐慌淹没。他头也不敢回,用尽最后的力气,跑进了检票口,最后踉跄着扑向了已经启动、缓缓移动的绿皮火车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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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折磨我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耳边的水滴声,稳定、冰冷、无止无休。那不是车站的喧嚣,而是更规则、更压迫的节奏,滴答,滴答,精准地敲打在他已然崩溃的神经末梢上。他的眼睛被黑布死死的蒙着,不知是汗,是泪,还是其他什么液体。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
保镖的声音像钢铁碰撞,毫无感情地砸下来:“你服不服?”
最后一丝硬气,早在四天无眠的躲藏、在火车上颠簸的回忆、在落入这些秦家人手中后更甚折磨的里,被碾磨成了粉末。他连颤抖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剩下最本能的求饶。
“我服,我服……”声音糯糯的,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音,像个被彻底吓坏的孩子,“我…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真的服了?”保镖的声音逼近,带着浓浓的不信任和威压,“你这个小滑头,别耍花样!”
“真的…真的服了!彻底服了!”陆寒星哭了出来,不是委屈,而是彻底被摧毁后的绝望宣泄,每一个字都浸泡在颤栗里,“再也…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保镖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审视他这摊烂泥般的状态是否伪装。终于,鼻腔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意味的短促气音,然后,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是去报告那个名字了——
秦世襄。
老宅的午后,光阴都仿佛被庭院里那几株百年海棠筛过一遍,滤掉了所有仓促与焦躁,只剩下缓慢流淌的静谧。
秦世襄正趴在廊下的紫檀木长椅上。椅身宽大,铺着厚厚的墨绿色丝绒软垫。他仅着舒适的月白色绸衫,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开襟薄袄,整个人松弛得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一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佣人,正轻手轻脚地将一床蓬松柔软的澳洲羊毛毯盖在他腰腿间,动作细致得如同在呵护一件古瓷。
身旁的矮几上,错落摆放着时令的精致茶点。水晶盏里是去了核、冰镇过的荔枝,颗颗晶莹如白玉;玛瑙碟中盛着切得极薄的蜜瓜,透出诱人的琥珀色光泽;还有几样小巧的中式酥点,酥皮层次分明,仿佛一碰就要簌簌落下金屑。一盏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盏搁在手边,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散发出上等龙井的栗香。
空气里弥漫着另一种更沉静的香韵。不远处的青铜博山炉中,一段上好的老山檀正静静燃着,青烟细直,盘旋上升,在透过雕花窗棂的光柱中,勾勒出虚无而优雅的轨迹。
这香,与庭院另一侧传来的琴音相和。
秦瑜坐在不远处的琴桌前,面对着一张色泽沉古的蕉叶式古琴。她身姿端正,眉眼低垂,纤长的指尖在七弦上或拨或揉,或吟或猱。《平沙落雁》的曲调自她手下流淌而出,并不激昂,而是旷远、疏淡,宛如秋日江畔的一抹云影,几声雁唳。琴声与檀香、光影缠绕在一起,将这方天地织成一个与外界纷扰完全隔绝的茧。
秦世襄合着眼,似乎睡去,又似乎只是在纯粹地享受这份由权势、财富与血缘共同构筑的安宁。时间在这里失去了锋利的刻度。
直到一阵刻意放轻但仍显急促的脚步声,碾碎了琴弦尾韵的余波。
一名黑衣保镖穿过月洞门,沿着卵石小径快步走近,在廊前三步外站定,躬身,声音压得低而清晰:
“老爷子,五少爷求饶了。”
“铮——!”
最后一个泛音尚未完全消散,琴弦却发出一声突兀的、近乎断裂的锐响。
秦瑜按在弦上的手指猛地一顿,指尖微微发白。她倏然抬头,望向保镖,又极快地瞥了一眼长椅上的爷爷。方才那份沉浸于琴韵中的恬静,如被石子击破的水面,荡然无存,只剩下眼底瞬间掠过的惊疑与不安。
袅袅的琴声,戛然而止。
庭院里只剩下风拂过海棠叶片的沙沙声,炉中檀香依旧无声燃烧,但那安宁的“茧”,已然被这短短一句话,捅开了一个无声的、却足以让所有空气骤然变质的窟窿。
长椅上的秦世襄,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第470章 报复1
秦世襄悠悠醒转,眼皮缓缓掀开一线,浑浊的眼珠在阳光的照映下映出窗外郁郁葱葱的景色。他靠在紫檀木太师椅里,身上搭着的锦毯滑落了一半,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又透着一丝玩味的锐利:
“哦?硬骨头终于松口了?有意思!”
书房里只挂着一盏仿古宫灯,阳光照射的光影将满架线装书和博物柜里的古玩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块垒。秦瑜立在灯影外侧,闻言便从酸枝小几上端起温着的白瓷盖碗,几步上前,笑意盈盈地递到祖父手边:
“爷爷喝茶。那小滑头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撞了南墙,可不得服软么?”
秦世襄接过茶盏,揭开盖子,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间的神情。他很受用地啜了一口,喉咙里滚出几声低笑,可那笑声还未落下,脸色却倏然沉静下来。他将茶盏轻轻搁在身旁的矮几上,瓷器相触,发出“叮”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真让人佩服啊……”他喃喃道,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穿透了时间,“足足挺了三天……真佩服!佩服!”
他转过头,看着孙女依旧带笑的脸,语气变得沉缓,像在翻开一本积满灰尘的残酷史册:“想当年,战争年代,我们用在那些受过特殊训练、骨头最硬的敌俘身上的手段……很多人挺不到两天就崩溃了,哭嚎,求饶,有的甚至……直接疯了。”
秦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纤细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么……吓人?”
秦世襄靠在椅背上,暖黄的光为他布满皱纹的脸镀上了一层近乎慈祥的柔光,可他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望着秦瑜,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当然。禁闭室里的那些‘法子’,讲究的不是皮肉之苦,而是诛心,是熬神。有些传承……嘿,好几十年,不对,怕是快一百年都没正经用过了。没想到,用在这个小混蛋身上……”
他摇了摇头,又低笑起来,笑声里却毫无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欣赏的冷酷:“倒让我们爷俩,重温了一把‘老手艺’。”
笑音未落,他脸上的所有情绪骤然收敛,如同闸门落下。他并未提高声调,只是平常吩咐般开口:
“保镖。”
书房角落的阴影里,一道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高大身影应声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那人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块沉默的磐石,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秦世襄的目光没有看他,依旧望着前方虚空,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平稳:
“去,把那个小混蛋——给我五花大绑地送过来。”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脸,光影在他眼中割裂出明暗分明的锐利:
“我亲自问他。”
“是,老爷子。”
保镖利落地颔首,转身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身影无声地没入门外的景色中。门扉合拢,将书房重新封闭成一个充满檀香、茶香与无形压力的世界。秦瑜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刺绣,目光落在祖父又缓缓端起茶盏的手上。那双手稳如磐石,干燥的皮肤下,隐隐可见旧日峥嵘岁月刻下的筋络与力量。
窗外的鸟,叫的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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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滴石穿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两侧微弱的烛光,发出“呼呼”的微响。空气里弥漫着旧石壁的潮气、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菌的气味。水滴声并不清脆,而是迟缓的、沉重的,“嗒……嗒……”,落在陆寒星两侧的耳边,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成一种折磨神经的节拍。
保镖推门进来,带进一缕走廊里更阴冷的气流。他对守在石台边的另一名同伴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无波,却在封闭的石室里异常清晰:
“解开吧。老爷子吩咐,把五少爷——五花大绑——送去问话。”
“是。”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表情,两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保镖立刻上前。陆寒星固定在冰冷的、微微倾斜的石台上,全身如手腕、脚踝、胸口、大腿……粗粝的麻绳深陷进皮肉里,勒出一道道青紫发黑的淤痕,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渗出暗红的血痂。
保镖的手指很稳,动作迅捷而专业,既非刻意放缓折磨,也毫无小心翼翼之意。他们只是如同拆卸一件工具般,快速而精准地解开一个个复杂而牢固的绳结。
“嗬……”随着胸口最后一道束缚松开,陆寒星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吸气声。长达三日的禁锢,肌肉早已僵硬麻木到失去知觉,此刻血液猛然开始回流,像无数细密的针尖,又像是滚烫的蚂蚁,沿着四肢百骸疯狂啃噬、窜动。那感觉比纯粹的疼痛更加难熬,是肉体在复苏时发出的尖锐抗议。
他的眼罩被摘下来,他眼睛闭上又睁开,视线模糊地聚焦在两侧的光源上。绷紧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和虚无。
认命吧。
这三个字像生锈的钝刀,在他脑海里反复刮擦。
自己终究……逃不出秦家的手掌心。 那双苍老、干枯、却掌握着庞大阴影的手,无论他扑腾多远,最终都会将他重新攥回掌心。
秦世襄这个老怪物……终究是要控制他,操控他。
像摆弄一件不听话的古董,像修剪一株长歪的盆景。用疼痛、用恐惧、用希望、用绝望,用这间名为“水滴石穿”的囚笼里所有消磨意志的寂静与重复,直到他引以为傲的倔强被一寸寸碾碎,直到他的精神像这石壁一样,被那持续不断的水滴凿出孔洞,变得千疮百孔。
又能怎么办呢?
这个问句甚至已经激不起一丝波澜。它不再是愤怒的诘问,而只是一声空洞的回响。
死,试过了。在医院16层想跳楼,被阿威发现,他把他反手铐住制服住了,扔在了病床上,像一场荒诞的、被精准编排的闹剧。
逃,也试过了。用尽心思,筹划数天,几乎摸到了自由的边界,却在最后一道关卡前,被秦家内线围在码头,他想自杀,被救起,躺在医院里。
酷刑,更是正在经历。不是皮开肉绽的那种,而是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精神凌迟。黑暗、寂静、绝对的孤独、无法动弹的束缚、还有那永不停止的水滴声……他曾在第二天的某个时刻,清晰感觉到自己意识的边界开始融化、涣散,差点就要坠入疯狂。
“哗啦——”
最后一段绳索被完全抽走,落在石台边,发出沉闷的声响。陆寒星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却依旧维持着被捆绑时的姿势,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石台上。肌肉的僵硬和神经的麻木,让他暂时无法弯曲任何一个关节。
他像一尊刚刚从石膏模具里取出的人形,苍白,冰冷,布满伤痕,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存在。惨白的烛光从他上方无情地泼洒下来,照亮他脸上干涸的泪痕,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在微微颤动,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
他就那样躺着,等待着下一道命令,等待被重新捆绑,像一件物品般被抬去面对那个他既憎恨又恐惧,或许……在绝望的深渊里,还掺杂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依赖的老人。
水滴声,依旧不紧不慢。
“嗒……嗒……”
第471章 报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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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壶被无声地收走,石台上最后一点与人有关的温度也消失了。
一名保镖俯身,手臂穿过陆寒星的颈后与膝弯,将他从冰冷的石台上捞起。动作谈不上粗暴,却也毫无温情,如同搬运一袋谷物或一件家具。陆寒星的身体瘫软着,头向后仰去,露出脆弱的脖颈,上面还残留着红痕。
另一名保镖早已展开一捆新的、浸过桐油因而显得暗沉坚硬的麻绳。绳子,首先贴上陆寒星的颈侧,缓慢而紧密地绕了一圈。陆寒星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随后,绳索交叉,将手臂牢牢箍在身侧,再向后拉去。他的双臂被反拧到背后,麻绳开始在那上面反复缠绕、勒紧,打上死结。整个过程寂静而高效,只有绳索摩擦衣料的窸窣声,以及陆寒星偶尔无法控制的、压抑的闷哼。
他已经习惯了。或者说,他的意识已经滑入了一种更深的麻木。疼痛是存在的,屈辱是存在的,但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灵魂像是被抽离了出去,悬浮在某个角落,冷冷地看着这具名为“陆寒星”的躯壳被捆绑、被处置。抗争的火焰在连续三日“水滴石穿”的冰冷寂静中,已被浇得只剩一缕湿冷的青烟。
他被架了起来。绳索到了腿部,膝盖上方和脚踝捆牢,限制了任何自主迈步的可能。现在的他,如同一件被打包妥当的货物。
一名保镖走到前方,拿起一座沉重的黄铜烛台,点燃了上面三根粗大的白烛。烛光跳动,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也将人影拉得更加扭曲怪异。
“走。”
陆寒星被一前一后地抬起。他仰面朝天,视线空洞地落在上方。烛光只能照亮保镖的下颌和一片有限的、不断后退的黑暗天花板。石砌的拱顶低矮压抑,仿佛随时会压下来。很快,身后的“水滴石穿室”连同那永恒的水滴声,彻底被抛入黑暗的深渊,只有烛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巨大的影子,像无声追逐的鬼魅。
漫长的行走。只有脚步声、保镖平稳的呼吸声、烛芯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绳索随着抬行动作偶尔摩擦的声响。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摇曳的光晕中失去了意义。
直到——
前方抬着他的保镖似乎转了一个弯。
一抹极其微弱、却与烛光质感截然不同的光晕,隐约出现在通道尽头。
那光晕越来越强,逐渐显露出门框的轮廓。
是阳光。
不是烛火的人造暖黄,而是清冷的、来自外界的、真实的自然光。
长期浸泡在绝对黑暗下的眼睛,骤然遭遇这亮度,即使它可能只是穿过几重庭院后的间接天光,也足以引起剧烈的反应。
陆寒星的瞳孔猛然收缩,刺痛感如细针扎入眼底。他本能地紧紧闭眼,眼皮剧烈颤抖,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生理性的泪水无法控制地溢出了眼角。即使闭着眼,那光的存在也穿透眼皮,化作一片灼热的、摇晃的猩红。
他被抬着,穿过了那道门。
光线包裹而来,尽管可能只是黄昏时分微弱的夕照,对他来说也如同淹没。他试着极其缓慢地、将眼睛睁开一条极细的缝,让泪水模糊视线,勉强适应。
没有看清具体的景象,只有光斑、模糊的廊柱影子、以及远处似乎有树梢的摇曳。
这短暂的、充满刺痛的光明之旅很快结束。他被抬入另一处建筑,光线再次暗下,但不再是那种地底纯粹的黑暗,而是弥漫着檀香、茶香和陈旧木料气息的室内昏暗。
他被放下——并非轻柔放置,而是像卸货一样,让他直接跪在了坚硬冰凉的地板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让他浑身一颤,涣散的神智被迫拉回些许。
烛台被放在一旁的高几上。
视线逐渐聚焦。
正前方,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躺椅上,秦世襄穿着舒适的暗色绸衫,半躺半靠,手里似乎还盘着两枚温润的玉球。他脸上带着一种老年人午后小憩后的慵懒,但那双眼睛,却锐利清明得像鹰隼,正静静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被五花大绑、狼狈跪在眼前的年轻人。
秦瑜坐在侧旁的绣墩上,一身素净雅致的旗袍,衬得身段玲珑。她姿态优雅地端着一只小巧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半边脸颊。她垂着眼,似乎专注于杯中起伏的茶叶,只在陆寒星被放下时,眼睫几不可察地掀动了一下,目光如羽毛般轻轻扫过他脖颈上新鲜的勒痕,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恢复了那副温婉娴静的模样。
内室安静极了,只有秦世襄手中玉球轻轻摩擦的、规律的“咯啦”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极细微的鸟鸣。
一种比“水滴石穿室”更复杂、更令人窒息的寂静,沉甸甸地笼罩下来。
第472章 报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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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魂落魄的陆寒星被粗鲁地架着,拖行般送入内室,最终像一袋没有骨骼的软肉,被重重掼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五花大绑的绳索深陷皮肉,使他无法维持任何体面的姿势,只能以一种扭曲的、完全受制的模样跪伏在那里。
秦世襄躺在紫檀木躺椅上,姿态未变,只是略微调整了角度,好以更舒适的姿势俯视脚下这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他的目光慵懒,却像探照灯般精准地扫过陆寒星每一寸颤抖的肢体。陆寒星已经跪不稳了,十来天的饥饿与精神折磨抽干了他最后的气力,身子软塌塌地歪向一边,全靠背后保镖的手和身上绳索的牵扯才没完全瘫倒。他歪着头,额前湿冷的碎发杂乱无章地黏在惨白的皮肤上,水滴顺着发梢滑落,不知是汗水、之前的冷水,还是绝望的泪水。
秦世襄看了他片刻,手中温润的玉球停止了转动。室内檀香的宁静与他接下来说出的字句形成残酷的对比,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真的服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锤子砸下,“以后,肯守我秦家的规矩了?”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陆寒星那双眼睛——那是秦家血脉特有的,眼白格外清澈,瞳孔如黑曜石般深不见底的大眼睛。此刻,这双曾经或许明亮、或许桀骜的眼睛里,只剩下被反复淘洗后的空洞与麻木。秦世襄的审视苛刻至极,不放过任何一丝肌肉的抽搐、眼底光芒的闪动、甚至呼吸频率的微妙变化。他在评估,这屈服是崩溃边缘的权宜之计,还是精神堤坝彻底溃决后的真实投降。只要陆寒星流露出一丁点残余的不忿、隐藏的恨意,或是对他本人、对秦家权威的丝毫冒犯,那么,“水滴石穿室”乃至更甚的地方,就会立刻成为他最终的归宿。
陆寒星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被这冰冷的问话刺穿了最后一点恍惚。他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空洞的黑宝石大眼睛里,倏然被急剧放大的惶恐填满。那不是伪装,是烙印在神经末梢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他看着秦世襄,如同凝视深渊里苏醒的古老怪物。
“真…真的!真的!” 声音干涩嘶哑,像是沙砾摩擦,“我学…我学!爷爷…我当…我当秦家人!我当!” 语无伦次,只有求生般的急切。
秦世襄身体微微前倾,阴影笼罩下来,语气更沉:“真的?” 他命令道,“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
陆寒星的脖颈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械,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下巴。视线,无法躲避地,撞进了秦世襄那双苍老却精光四射、仿佛能洞悉一切虚伪与脆弱的眼睛。
四目相对。
陆寒星眼里的恐惧和畏惧如同沸腾的水,几乎要满溢出来。那是小兽面对天敌时的本能战栗,是经历过绝对绝望后对施予者产生的、扭曲的敬畏。所有的倔强、算计、乃至自我,似乎都在那三日的水滴声和此刻的凝视中被碾成了齑粉。
秦世襄牢牢捕捉着他的目光,缓慢而清晰地问出了最终判决:“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服不服?今后,应该怎么做?”
陆寒星的嘴唇干裂出血口,他无意识地用舌头舔了一下,却只尝到更浓的铁锈味。他张了张嘴,气息微弱,然后,像是用尽了灵魂最后一点力气,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吐露:
“我…我服!” 第一个“服”字还带着颤音,第二个却奇异地平稳下来,仿佛承认本身成为一种解脱。
“我今后…今后,” 他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唾液,“受秦…秦家的规矩。” “秦家”二字依然让他舌尖发苦,但他强迫自己说完,“让我…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话音落下,内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和陆寒星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世襄爆发出一阵洪亮而畅快的大笑。这笑声回荡在奢华的内室,充满了满意的、掌控一切的愉悦。他重新靠回躺椅,手中玉球再次悠闲地转动起来,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方才那凌厉的审视者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看似慈祥、深不可测的家主。
“好!好!” 他笑罢,挥了挥手,语气变得随意,如同处理一件已经搞定的小事,“带他下去,吃点东西,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然后,他看向地上依旧瑟瑟发抖的陆寒星,补充道,声音温和,内容却不容更改:
“明天开始,好好学习《秦氏家规》。从头学起。”
“是!老爷子!” 保镖沉声应道,上前将几乎虚脱的陆寒星再次架起。
陆寒星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被拖离内室时,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秦世襄含笑啜茶的模样,以及秦瑜轻轻放下茶杯时,那优雅而平静的侧脸。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却丝毫照不进他此刻冰冷空洞的内心。
门,缓缓关上。将内室的安宁奢华,与陆寒星刚刚开始的、另一种形式的禁锢,隔绝开来。
第473章 报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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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寒星被保镖半拖半架,带离了弥漫着檀香与威压的主宅内室,穿过几重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他被带入一间宽敞的房间,门楣上挂着小小的木牌,刻着一个“恺”字。
房间是豪华的中式风格,却与秦世襄那里的古朴厚重不同,更显雅致讲究。花梨木的博古架上陈列着不少文玩瓷器,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水墨山水,一张宽大的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备,镇纸是上好的青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冽的松针熏香味道。这是秦恺的房间。秦世襄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让这位素来以“温和持重”闻名的三叔,来完成这“敲打”之后的“抚慰”与“规训”。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只是这甜枣也浸在秦家的规矩里。
保镖松开手,陆寒星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木桩,被直挺挺地“扔”在了柔软却依旧让他感到坚硬的地毯上。五花大绑的姿势让他无法缓冲,侧脸贴着织锦的纹路,只能维持着倒地时扭曲的模样,微微喘息。
门被轻轻推开。
秦恺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余岁,身材保持得宜,穿着一身质料极佳的棕色中式服装,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清雅的松柏纹样,盘扣是温润的羊脂玉。脚上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走动无声。他的面容与秦世襄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柔和许多,眉宇间惯常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温和气度,嘴角似乎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此刻,这笑意在看到地上被捆得结结实实、狼狈不堪的陆寒星时,微微敛起,化作了两道轻蹙的眉头。
他先是挥挥手,示意跟进来的保镖退到门外等候,然后才几步走到陆寒星身边,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声音平稳地吩咐:“给他解开。这般模样,像什么话。”
门外的保镖闻声进来,动作利落,几下便解开了那些捆绑陆寒星多时的麻绳。绳索离体,陆寒星身上那一道道深紫淤痕和破皮处更显狰狞。但他似乎连痛觉都麻木了,绳索解开后,身体失去了最后的固定,彻底软塌下去,真如一摊没了骨头的软泥,趴在地毯上一动不动,只有背部极其微弱的起伏。
秦恺俯身,伸手扶住了陆寒星的手臂和肩膀。他的动作不像保镖那样机械,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力度,既不容拒绝,又似乎蕴含着关怀。他将陆寒星从地上半扶半抱地搀了起来,让他靠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陆寒星浑身无力,头歪在秦恺的肩膀附近,湿冷的头发蹭着那昂贵的丝绸面料。他睁着眼,眼神却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房间某处精美的木雕,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的光彩。
秦恺看着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语气像是长辈对着不争气又吃了大亏的晚辈,三分责备,七分看似真切的疼惜:“看看,叫你不听话,非要偷奸耍滑,自己往外头那浑水里蹚……这下吃了多大的苦头?何苦来哉?”
陆寒星怔怔的,对他的话似乎有延迟的反应。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对上了秦恺低垂的视线。那眼神里依旧是一片荒芜的空洞,仿佛秦恺的话只是风吹过废墟,留不下任何痕迹。
秦恺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用那种温和却自带说服力的声音说道,另一只手还轻轻拍了拍陆寒星冰凉的手背:“这回可要记住了,好好的,老老实实的,秦家还能亏待了你不成?知道不?”
说着,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脸正对着陆寒星。他用那双秦家遗传的、黑宝石般的眼睛看着陆寒星。同样是黑宝石,秦世襄的眼中是深潭寒冰,而秦恺的,此刻却努力漾着温润的、近乎慈和的光泽,试图映进陆寒星那双同样漂亮却只剩下空洞与青涩惊惶的眼睛里。
“知道不?”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
陆寒星空洞的眼底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死水微澜。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几乎听不见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气音:
“……嗯。”
这一声“嗯”,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却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点表达意愿的力气。
秦恺看着他,脸上那抹惯常的、温和的笑容重新浮现,并且加深了。这笑容里,有关切,有满意,或许还有一丝任务顺利推进的从容。他松开了扶着陆寒星的手,转而揽住他的肩膀,稳稳地撑住他虚软的身体,扬声朝门外吩咐:
“来人,给五少爷准备些吃食,要快。”
说完,他扶着几乎站不稳的陆寒星,一步步挪到房间中央那张黄花梨木的中式圆桌旁,让他缓缓坐在了铺着软垫的鼓凳上。陆寒星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手肘撑在冰凉的桌面上,才勉强维持住坐姿。
秦恺自己则在主位坐下,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倒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陆寒星面前。
“先喝点水,润润。饭菜一会儿就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的温和,仿佛刚才地上那个被捆绑的、失魂落魄的人从未存在,此刻只是叔侄间一次寻常的、略带训诫后的关怀小聚。
房间内松针香气袅袅,博古架上的瓷器泛着幽光。陆寒星低着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里面映出自己模糊而憔悴的倒影,以及身后,秦恺那张平静带笑、却仿佛无处不在的脸。
第474章 报复5
不消片刻,房门被无声推开,几名穿着素净布衣的佣人端着黑漆托盘鱼贯而入。她们动作轻巧迅捷,如同演练过无数次,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流水般摆上了那张黄花梨木圆桌。
最先被放在陆寒星近前的,是一盅油亮酱红、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浓稠的汤汁裹着颤巍巍的肉块,八角桂皮的香气混着油脂的丰腴,霸道地冲入鼻腔,几乎形成一股可见的热浪。紧随其后是碧绿清爽的清炒时蔬,一碟嫩滑的肉沫鸡蛋羹,汤色奶白、撒着细小葱花的银鱼汤,以及一大碗颗粒分明、冒着袅袅蒸汽的香米饭。最后端上的是一碗鸡汤面,清澈的鸡汤上漂着金黄的油花,细白的龙须面卧在汤底,最上面盖着一颗煎得恰到好处的流心荷包蛋,边缘焦脆金黄,中心的蛋黄似乎还在微微颤动。
食物的香气瞬间驱散了房间里原本的清冷松针味,汇聚成一种温暖、诱人、属于“生”的实在气息。这对于一个被饥饿折磨了十余天、几乎靠意志和恐惧吊着性命的人来说,不亚于最猛烈的冲击。
陆寒星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清晰的“咕咚”声。他原本空洞涣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牢牢钉在了那碗红烧肉上,瞳孔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芒挣扎着点燃——那是生物最原始的本能。
秦恺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加深了些,带着一种长辈纵容晚辈般的语气:“快吃吧,还等什么?关了这么多天,水米未进,看看都饿成什么样了。”
这句话如同赦令,也像最后一根绷断的弦。
陆寒星猛地伸出手,甚至等不及佣人递上筷子,直接用手抓起一块红烧肉就塞进了嘴里。滚烫的肉块烫得他舌尖一缩,但咀嚼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囫囵吞下,随即立刻捧起那碗米饭,用勺子,佣人此时才匆匆放好餐具,狠狠挖起一大块米饭,又舀上浓稠的肉汁和另一块肥肉,一股脑地塞进嘴里。
他吃得毫无章法,近乎狼吞虎咽。腮帮子鼓胀起来,快速而用力地咀嚼着,发出有些粗鲁的声响。米粒和酱色的汤汁沾在了他的嘴角,他也浑然不觉,只顾着将食物不断送入胃中。很快,他的嘴唇周围、甚至一侧脸颊都沾上了亮晶晶的油渍和饭粒,与他还未恢复血色的苍白皮肤和脖颈处的淤痕形成刺目的对比。他挽起了沾染污渍的袖子,露出细瘦伶仃的手腕,又端起那碗银鱼汤,也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灌下去,喉结急速滑动。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穿着浅黄色软缎旗袍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旗袍剪裁合体,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段,领口缀着一枚小小的珍珠扣。正是秦瑜。她显然是得知了消息,过来看看。
她的脚步轻盈,脸上原本或许带着一贯的、恰到好处的温婉神色。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圆桌旁那个正以近乎野蛮的姿态埋头猛吃、脸上身上一片狼藉的陆寒星身上时,那温婉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被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所取代。
她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眼神冷了下来,红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房间里每个人都听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
“这……什么吃相?”
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到不堪事物时的自然排斥与轻蔑,仿佛陆寒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闯进华美厅堂、正在糟蹋食物的小狗。
陆寒星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半秒。秦恺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女儿,眼神里有一丝不赞同,但并未立刻出声喝止。
陆寒星低着头,咀嚼的动作只停了一瞬,随即更快地扒拉起碗里的饭菜。他装作没听见。此刻,填饱那火烧火燎的胃囊,补充几乎耗尽的生命能量,比任何脸面、尊严、或来自这位大小姐的嘲讽都重要一万倍。他甚至侧了侧身,用肩膀对着秦瑜的方向,将那碗还剩一半的鸡汤面也拖到自己面前,再次埋头,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连那颗诱人的流心蛋也被他几口吞下。
很快,那一大碗拌着红烧肉汁的米饭被他吃得精光,碗底刮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动作略显迟缓,似乎胃部因突然承受大量食物而有些不适,但脸上那濒死般的灰败气息,到底被一层进食后的潮红和薄汗取代了些许。
他依旧没有看秦瑜,只是盯着空碗,胸膛微微起伏,嘴边还挂着一粒米饭。
第475章 报复6
秦思越像一束骤然劈进室内的阳光,连空气都因他的到来而活跃、明亮起来。他脚步轻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仿佛用不完的精力,几步就跨到父亲秦恺和姐姐秦瑜面前。那身剪裁合体的京都大学深蓝色西装校服,衬得他肩宽腿长,191厘米的身高已完全是成年男子的骨架,偏偏脸上还留着少年人未经世事的飞扬神采。短短的黑发清爽利落,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熠熠生辉,流转间全是藏不住的兴奋与得意。
“爸!姐!”他的声音清亮,“开学典礼可太隆重了,我代表咱们法律系上台发言!台下黑压压全是人……”他比划着,描述着礼堂的恢弘、师长的勉励、同学们的掌声,每一个细节都镀着一层名为“未来可期”的金边。
秦恺靠在椅背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掌控下的慈爱。秦瑜则笑着点头,仿佛在欣赏一件由家族精心打磨、即将展露锋芒的杰作。
“好,很好。”秦恺沉稳地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规划,“保持这个劲头,把专业知识学扎实。将来进了秦氏集团法务部,好好跟你大姐学,咱们秦家的担子,以后要你们一起扛起来。”
“放心吧爸!我一定努力!”秦思越欢快地应下,仿佛那光芒万丈的前途已是触手可及的既定事实。他顺手松了松领带,动作随意却自带一股养尊处优的洒脱。那身高档西装妥帖挺括,白衬衫领口雪白,一丝褶皱也无,透着精心打理过的体面。
这明亮、温暖、充满褒奖与期望的一切,像一幅名贵的油画,悬挂在餐厅的主位。而在光线稍显黯淡的角落,陆寒星正低着头,沉默地、近乎机械地将食物塞进嘴里。
“干饭最大。”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像念一句护身的咒语,试图压下胃里翻涌的、与饥饿无关的酸涩。
秦思越身上散发出的,是阳光晒过后的清新皂角味,是崭新书本的纸墨香,是无限可能的未来气息。而他自己……陆寒星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后缩了缩,尽管这动作细微得几乎无人察觉。他能闻到自己身上混合了汗水的、属于自己被酷刑时留下的难闻的味道,家族制服的面料因为之前的“课程”和禁闭时的冷汗而显得灰败僵硬,布满难以抚平的褶皱。更难以启齿的是下方隐约的不适感,以及裤料内侧那潮湿。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不久前经历的“惩戒”,以及他在这里的真实定位。
他不敢抬头去细看秦思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太耀眼,会灼伤他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他甚至能感觉到,当秦思越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这个角落时,或许有过一瞬的停顿,但那停顿里没有恶意,只是一种纯粹的、因不熟悉而产生的短暂忽略,就像掠过一件不起眼的旧家具。
秦世襄,乃至这宅邸里大多数的秦家人,看他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那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而是在审视一件残次品,一个本不该出现、却又因某些意外或特殊“需要”而勉强留存的瑕疵物。他的存在本身,仿佛就是某种完美秩序下的不和谐杂音。
秦思越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校园趣闻,声音清脆。秦恺偶尔颔首,秦瑜面带微笑。餐厅里弥漫着家常的温暖与对骄子的嘉许。
陆寒星握紧了手中的筷子,指节微微泛白。他再次深深埋下头,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碗碟上,仿佛那里面盛着的,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干饭最大。”
他无声地重复着,吞咽下的,不只是食物。
秦思越的声音依旧清亮悦耳,带着对校园生活纯粹的热爱:“对了爸,姐,这都开学半个多月了,马上四月份了!咱们京都大学那条着名的樱花大道,到时候肯定又是花海一片,可漂亮了!” 他眼中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粉云堆雪的景象。
秦恺和秦瑜闻言,都露出了然又开怀的笑容。秦恺点头道:“是啊,年年都那样,算是京都一景了。当年我和你大伯他们,也在那树下拍过照。” 语气里是回忆峥嵘岁月的淡淡骄傲。秦瑜也笑着附和:“记得我毕业那年,花瓣落得满身都是,拍出来的照片特别好看。” 那是属于他们的、值得珍藏和谈论的美好记忆。
这笑声,这关于“开学”、“校园”、“樱花”的轻松话题,像一根极细却无比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陆寒星刻意维持的麻木外壳之下。
他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住了。原本用来隔绝外界、埋头苦吃的“干饭最大”咒语,在这一刻突然失效。一股冰冷而尖锐的绝望感,沿着脊椎悄然爬升,冻结了他试图吞咽的动作。
开学典礼……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又沉重地坠落。秦思越口中那“隆重”的典礼,那代表着法律系上台讲话的荣耀,那黑压压的注目与掌声……这一切对于陆寒星而言,是另一个宇宙的景象。
他几乎能想象出,自己那所“联合大学”的开学典礼会是何种光景——或许是在一个老旧的多功能厅,校领导的讲话带着公式化的勉励,底下的学生心思各异,没有那么多闪光灯,也没有那种生来就承载着家族厚望的、理所当然的聚焦。即使有,那聚焦也永远不可能落在他这样一个“陆寒星”身上。
更让他心脏揪紧的是,他想起了自己那套普通的、蓝白相间的校服。它曾经象征着他短暂脱离秦家氛围、作为一个普通学生的微薄身份。可如今,它被大哥秦承璋轻描淡写地、如同处理一件无用杂物般,锁进了阴冷潮湿的储藏室深处。那不仅仅是一件衣服,那像是他某种可能的、正常人生的一个微缩模型,被封存、被否定、被宣告不配拥有。
云泥之别。
这个词从未像此刻这般具体而残酷。秦思越在顶级学府的樱花树下展望锦绣前程,而他,陆寒星,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联合大学里,连是否能安稳上完一节课都可能是个未知数。他们是云端之上被精心呵护的明珠,他是泥泞中挣扎求存的残次品。那191厘米挺拔身影上的挺括西装,与自己身上这肮脏褶皱、散发着不体面气味的制服,构成了最直观、最刺眼的注解。
“哎……”
一声极轻、几乎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终究还是没能完全闷在胸口。它带着沉重的疲惫和无法言说的酸楚,溢出了干涩的嘴唇,飘散在空气中。
陆寒星自己都微微一震,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他意识到自己竟然停下了筷子,正对着眼前那碗已经有些凉掉的鸡汤面发呆。面条原本诱人的光泽似乎都黯淡了下去,汤面上凝结着细小的油花。
他立刻想要重新低下头,把自己缩回那个安全的、只专注于食物的壳里。但已经晚了。
那声叹息虽然轻微,在秦思越欢快的语流之后,却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小石子,引起了不易察觉却确实存在的涟漪。
餐桌对面,正含笑听弟弟说话的秦瑜,嘴角的笑意似乎几不可察地凝滞了半秒,目光若有似无地朝这个角落扫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秦恺端起茶杯的手也略微一顿,那双历经风浪、洞察世情的眼睛,并没有直接看过来,但周遭的空气仿佛因他瞬间的沉默而微微一沉。
就连原本沉浸在兴奋叙述中的秦思越,也似乎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打断。他机灵的大眼睛眨了眨,话音略停,带着一丝天然的、未经世事的疑惑,下意识地朝着父亲和姐姐目光曾掠过、以及那叹息声传来的方向——陆寒星所在的角落,投去了短暂的一瞥。
那目光里没有秦恺的深不可测,也没有秦瑜的复杂审视,更多的是一种突然注意到某个平时被忽略存在的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因为气氛莫名变化而产生的茫然。
陆寒星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碗里。他能感觉到那三道目光——或直接、或间接、或无意——所带来的无形压力。耳根无法控制地开始发热,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紊乱地跳动。他死死盯着碗里的面条,汤面上倒映出头顶灯光模糊扭曲的光晕,也倒映出他自己狼狈不堪的、与这明亮餐厅格格不入的侧影。
他紧紧抿住嘴唇,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只盼着这难堪的寂静能快点过去,盼着自己能重新变回那个不被看见、不被听见的透明影子。
第476章 报复7
秦思越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般,终于完整地落在了陆寒星身上——不再是之前那无意的一瞥,而是带着明确审视和毫不掩饰嫌恶的直视。优越感与少年人未经修饰的直白,让他脱口而出的评价尖锐得像把刮骨刀:
“你身上什么味啊?” 他夸张地用手在鼻尖前扇了扇,眉头紧锁,仿佛真的被某种难以忍受的气味侵袭,“一股馊了吧唧的汗味儿,还混着别的什么……难闻死了!你是不是刚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 他的声音清亮,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每一个字都带着对“不洁净”本能的排斥和对“异类”划清界限的傲慢。
陆寒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那本就低垂的头颅几乎要折进胸口。他恨不能将自己的存在压缩成一粒看不见的尘埃,或者干脆沉入脚下光洁的地板缝隙里。他不敢回应,甚至不敢做出任何可能加剧对方反感的动作,只是将自己缩得更紧,肩膀内扣,试图用这卑微的姿态隔绝那令他无地自容的视线和话语。碗里鸡汤面的热气早已散尽,映出他模糊而苍白的倒影。
“哼,” 秦思越见他那副瑟缩模样,心底那份属于“正统”秦家子弟的优越感与不满交织升腾。他站得更直了些,深蓝色校服衬得他挺拔如小白杨,与角落里那个灰扑扑、萎靡的身影形成了残酷的对比。“唯唯诺诺的,头都抬不起来,秦家男孩子哪个像你这样?” 他的语气里充满不解与鄙夷,仿佛陆寒星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秦家男儿”这个概念的某种玷污。在他有限的认知和见闻里,秦家的同辈,无论能力高低,至少都带着一份或外露或内敛的傲气与硬气,绝没有这样……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般的怯懦。
陆寒星沉默着。没有辩解,没有反驳,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怒意都看不见。他只是更深地沉浸在自己的卑微软弱里,仿佛秦思越的每一句贬斥,都是对他早已自我认定的“真相”的又一次盖章确认。是啊,他说得对。自己就是这样,气味难闻,姿态难看,不配与秦家其他任何一位少爷相提并论。
秦思越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毫无血性的样子,心头那股火气更盛,觉得简直是对牛弹琴,也愈发觉得这个所谓的“堂哥”碍眼。他向前微微倾身,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嘲讽与残忍的弧度,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却足够让餐桌上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呵呵,叫你不老实。你可是……” 他舌尖滚动,那句几乎在所有秦家人心中默认为陆寒星定论的判词——“你可是给秦家丢尽了脸!让秦家蒙羞!”——几乎就要冲口而出。这不仅仅是他的个人看法,更是他从家族氛围、从长辈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从同辈心照不宣的眼神中捕捉到的共识。然而,或许是最后一丝残存的、对“家规”字面意义的顾忌,又或者是父亲刚才那一眼的余威,他硬生生将后半句最毒辣的话咬碎了咽回肚子里。
但那股未尽的恶意,比直言更令人窒息。它悬在空气中,带着冰冷的寒意,所有人都明白那省略号里藏着怎样锋利的刀刃。陆寒星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连带着他面前的碗碟都发出极其轻微的磕碰声。
“思越!” 秦恺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一声闷雷,打破了那令人难堪的僵局。他并未提高太多音量,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斥责,让空气都为之一凝。“那是你堂哥!我让你客气点,没听见吗?”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小儿子,带着明显的不满,“秦家的家规第一条是什么?‘长幼有序,内外分明’!你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上了京都大学,就连最基本的尊卑礼数都抛在脑后了?”
这声呵斥,与其说是维护陆寒星那可怜巴巴的尊严,不如说是在维护秦家森严的等级秩序和他作为叔叔与父亲的绝对权威。在他眼中,秦思越可以看不起陆寒星,甚至私下里如何态度都无关紧要,但在明面上,尤其是在家庭场合,必须恪守规矩,维持表面那层名为“长幼”的薄纱。
秦思越被父亲当众训斥,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少年人的心高气傲让他难以立刻服软,但又不敢真的顶撞父亲,只能梗着脖子,将满心的不服与对被指责“不懂礼数”的羞恼,化作一声重重从鼻腔里喷出的:“哼!” 随即猛地扭过头,不再看陆寒星,也不看父亲,胸脯微微起伏。
客厅里陷入了另一种更深的寂静。先前温馨家常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充斥无形压力的沉默。秦瑜自始至终未曾插言,她优雅地端起茶杯,垂眸轻啜,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思绪,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自己弟弟和堂弟之间的、单方面的羞辱与她毫无关系。她只是这压抑场景里一个静默而美丽的背影。
陆寒星的头颅依然深埋着。秦恺的“维护”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最后一点可能的不切实际的幻想。那“长幼有序”四个字,此刻听来更像是对他尴尬身份的又一次冰冷盖章——他仅仅是在“序”这个僵化的框架里,占了一个名为“堂哥”的空洞位置,仅此而已。至于尊重、关爱、认同?那从来就不属于他。
耳边的嗡鸣声似乎更响了,盖过了所有声音。他只感到无边的寒冷和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鸡汤面,油脂凝结成一片片白色的花纹,像某种嘲弄的图案。他握着筷子的手,松了又紧,最终,彻底失去了抬起它们的力气。
第477章 报复8
秦思越被父亲当众训斥,又见陆寒星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心头憋着的那股火气更盛。他到底年轻气盛,骄纵惯了,觉得,当即“腾”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哼!” 他重重一哼,下巴扬得高高的,仿佛要用这个动作甩掉所有不悦,“我在这儿待着也没意思!我去找爷爷去!” 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迈得又急又冲,带着一股赌气的意味。找秦世襄,似乎成了他此刻表达不满和寻求某种“公正”评理的本能选择。
“思越!” 秦瑜反应极快,一把拉住了弟弟的手臂。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属于长姐的细心提醒,“急什么?规矩都忘了?去见爷爷,能穿这身就去?” 她目光示意了一下秦思越身上那套笔挺的京都大学西式校服,虽然昂贵得体,但在秦家老宅,尤其是去见最重传统礼法的祖父秦世襄,却显得过于“现代”和“外露”了。
秦思越被姐姐拉住,脚步一顿,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差点犯了忌讳。秦世襄喜欢小辈们在他面前穿着得体且符合“家风”的服饰,尤其偏爱中式装扮,认为那才衬得出百年秦家的底蕴与规矩。他那股冲天的怒气稍微泄掉一点,但脸上的不耐依旧明显。
“快去,” 秦瑜松开手,轻轻推了他一下,语气带着催促和安抚,“内室衣柜里给你备着常服呢,换好了再去。别让爷爷等,也别带着这副气冲冲的样子去。”
秦思越撇撇嘴,终究没再反驳,转身大步走向餐厅一侧相连的内室。那里是专门为家庭成员准备的休息和更衣处。他熟门熟路地打开一扇黄花梨木的柜门,里面整齐挂着一排为他准备的中式男装,质料上乘,款式各有不同。他随手拿出一套浅棕色的,迅速换上。
当他再次走出来时,已然换了另一番气象。那身浅棕色中式立领男装,用的是上好的丝绸混纺面料,光泽柔和含蓄,剪裁合体,既保留了传统韵味,又贴合少年人修长的身形。衣襟和袖口处以同色系丝线绣着姿态优雅、展翅欲飞的仙鹤,纹样清雅而不张扬,寓意吉祥又带出几分书卷气。一粒粒小巧圆润的珍珠盘扣,在衣襟处细致地扣好,既显精致,又符合他尚未完全成熟的年纪,不会过于老气。
换上了这身符合“秦家孙子”身份的装束,秦思越仿佛也找回了一些属于这个家族的、固有的仪态。只是他心里那口气还没完全顺下去,脸色依旧绷着。他匆匆穿过餐厅,目光不可避免地再次掠过那个角落。
陆寒星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依旧是深深地低着头,对着那碗早已冷透、凝了一层油花的面,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场因他而起的、短暂而尖锐的风波,只是一阵吹过顽石的微风,未能撼动他分毫,只留下更深的死寂。
这副模样落在秦思越眼里,非但没有激起丝毫怜悯,反而让他那股刚刚被衣服压下去些许的烦躁和鄙夷“噌”地又冒了上来。这个呆子!木头疙瘩!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连一点活人气儿都没有!简直……简直不配姓秦!他觉得跟这样的人置气,都拉低了自己的档次。
他扭着头,刻意不去正眼看陆寒星,漂亮的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嘴角向下撇着,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与不屑。从鼻腔里,清晰地溢出一声短促而讥诮的:
“切!”
然后,他不再有任何停留,甚至没有再看父亲秦恺一眼,或许心里还对刚才的训斥有些芥蒂,径直走向等待在门口的姐姐秦瑜。秦瑜已经整理好衣裙,见他过来,微微颔首,姐弟二人便一前一后,步履轻盈而目标明确地朝着宅邸更深处的内堂走去——那里,是秦世襄的天地。他们要去承欢膝下,要去展现秦家嫡系子孙的优秀与孝顺,去享受身为秦家子孙应有的关注与宠爱。
餐厅里,随着那对光芒万丈的姐弟离开,似乎骤然空旷和安静了许多,但也更加冷清。只剩下主位上慢慢品茶的秦恺,以及饭桌上里面如死灰的陆寒星。
陆寒星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他没有去看秦思越换上华服后更加耀眼的身影,没有去听那声充满鄙夷的“切”,也没有去目送他们离开的方向。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几乎石化的姿势,将所有的感知都封闭起来,只留下内心一片荒芜的冰凉。
那身仙鹤盘扣的中式男装,离他太遥远了,那是另一个世界才有的体面与认可。而他,连自己那套普通的蓝白校服都保不住。
内堂隐约传来的、秦世襄可能发出的愉悦笑声,或仅仅是想象中该有的笑声,像隔着一层厚重玻璃传来的模糊声响,与他无关。
“哎……”
又是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无人听见,也无人理会。只有面前那碗彻底凉透、糊成一团的鸡汤面,沉默地映照着他同样冰冷而凝固的绝望。
第478章 报复9
陆寒星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像被雨打湿的蝶翼,轻轻颤动着。他攥着筷子的手指泛白,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刚经历过饥饿又骤然涌上的滞涩:“三、三叔,我吃不下去了……”
秦恺坐在对面,看着侄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子,眼底漫开几分疼惜与不解。他伸手,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轻轻抚过陆寒星柔软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哄劝:“怎么可能?你被关在禁闭室那么多天,水米未沾,刚才端上的面条,你吃得狼吞虎咽,连汤汁都扒了几口,多饿啊,再吃点。”
指尖的暖意顺着发丝蔓延过来,陆寒星却只觉得鼻尖更酸了些。他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着淡淡的红,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那点湿意落下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无奈与委屈:“真的吃不下了,三叔……”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的画面——秦思越穿着崭新的蓝白校服,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兴高采烈地说参加开学典礼,代表法律系讲话。那样鲜活明亮的模样,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刚被一碗热面熨帖好的心底。同样是秦家的孩子,秦思越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教室里读书,而他,却要被关在这座冰冷的宅院里,日复一日地学那些繁琐严苛的秦家规矩,稍有不慎,便是鞭痕与酷刑,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没有。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他用力眨了眨眼,将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指尖悄悄掐进掌心,逼着自己不许哭,不许在三叔面前示弱。
秦恺的手顿在半空,方才秦思越叽叽喳喳说开学典礼的模样,忽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他看着陆寒星泛红的眼尾、紧绷的下颌,还有那强装镇定的小模样,心头猛地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这孩子哪里是吃不下,分明是看了思越上学的模样,触景生情,心里伤感了。
他收回手,又轻轻揉了揉陆寒星的头,语气放缓了些,多了几分认真与许诺,声音低沉而温和:“三叔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了。别怕,秦家没给你退学,你大哥特意让人去学校办了请假,没敢跟你说,怕你分心。你好好的,老老实实跟着张妈学规矩,说话、行礼、待人接物,都守着秦家的分寸,等你爷爷看在眼里,满意了,自然会让你回学校,跟思越一样,背着书包去上学。”
“真、真的吗?”陆寒星猛地抬起头,眼底的委屈瞬间被狂喜取代,像蒙尘的星星骤然被点亮,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的雀跃。上学,是他藏在心底最隐秘的期盼,是他在这座冰冷宅院里,唯一能抓住的光。原来,他还有机会回到课堂,还有机会不用再日日面对那些冰冷的规矩和可怕的酷刑。一股滚烫的奔头顺着心底涌上来,驱散了所有的委屈与低落,他脸上瞬间有了血色。
不等秦恺再说什么,陆寒星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方才的滞涩与抗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急切与欢喜。他大口大口地扒着碗里剩下的面条,哪怕有些凉了,也吃得格外香甜,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
秦恺看着他这副瞬间鲜活起来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欣慰。他瞥了一眼桌上早已凉透的面条,皱了皱眉,转头对候在一旁的佣人吩咐道:“快去厨房,给五少爷再做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多放些牛肉和汤,再添一盘红烧肉,加一碗白米饭,快点。”
“是,三老爷。”佣人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秦恺收回目光,从手边的博古架上取下一个古朴的青瓷酒壶,壶身刻着细碎的缠枝莲纹样,触手温润。他拧开壶盖,一股清甜的果香夹杂着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缓缓倒在一个小巧的白瓷碗里,殷红的酒液澄澈透亮,像浸了蜜的石榴汁,看着格外诱人。
“来,喝点这个,解解腻。”秦恺将瓷碗推到陆寒星面前。
陆寒星抬眼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这殷红的颜色,这清甜的香气,分明就是上次江晚舟给他的“水果饮料”!那时江晚舟还笑着跟他说,这个喝起来甜甜的,不含酒,小孩子也能喝。他没有丝毫防备,伸手端起瓷碗,仰头就喝了一大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回甘,瞬间驱散了嘴里残留的面汤味,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不多时,佣人便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了进来。一碗牛肉面冒着氤氲的热气,肥厚的牛肉片铺在劲道的面条上,汤汁浓郁,香气扑鼻;一盘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油光锃亮,散发着诱人的酱香;还有一碗白白胖胖的白米饭,冒着热气。
陆寒星早已按捺不住,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牛肉面的汤汁暖了胃,红烧肉的醇香在嘴里化开,白米饭软糯香甜,每一口都让他觉得无比满足。他吃得又急又香,嘴角沾了点酱汁,也浑然不觉,平日里的拘谨与怯懦,此刻都被满心的欢喜和饥饿冲得一干二净。
不一会儿,桌上的饭菜便被他一扫而空,碗底干干净净,连红烧肉的酱汁都被他拌着米饭吃了个精光。他吃饱喝足,往后靠在椅背上,小手轻轻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子,脸上满是惬意。又端起那碗“水果饮料”,仰头再喝一大口,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
他忍不住弯起嘴角,开心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眼底盛满了星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小虎牙,稚气又可爱,像是终于挣脱了所有的阴霾,找回了一点属于孩童的鲜活与烂漫。
秦恺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目光慈爱地落在他身上,眼底满是温柔与疼惜。看着这孩子难得露出这样无忧无虑的模样,他心头微动,只盼着这孩子能真的安分守己,早日得到老爷子的认可,能少受些苦,能像寻常孩子一样,拥有一段安稳快乐的时光。
第479章 报复10
陆寒星吃饱喝足,靠在椅背上,小身子微微晃了晃,脸颊被果酒的暖意和饭菜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红苹果,饱满又莹润,透着一股未脱的稚气。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小巧泛红,嘴角还沾着一点淡淡的酱汁,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憨态。他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眼神还有些发飘,那点果酒的微醺让他浑身都暖洋洋的,连平日里紧绷的眉眼都舒展开来,露出骨子里的甜美可爱,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
秦恺坐在一旁,看着他这副娇憨模样,心情愈发舒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爽朗,驱散了书房里几分沉闷:“来人,领五少爷去浴室洗个澡,再找一身干净合身的衣服换上,仔细伺候着。”
“是,三老爷。”候在门外的佣人立刻应声进来,脚步轻柔地走到陆寒星身边,躬身轻声道:“五少爷,带您去洗澡。”
陆寒星还浸在吃饱喝足的惬意和果酒的微醺里,脑袋微微发沉,乖巧地点了点头,任由佣人牵着自己的小手,一步一晃地往楼上走去。小小的身子软乎乎的,眼神半眯着,像只被喂饱的小奶猫,温顺又黏人。
秦家的浴室宽敞得很,雕花的实木屏风将空间隔成两半,墙角燃着淡淡的香薰,温热的水汽顺着浴池袅袅升起,氤氲了整个房间,暖得人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佣人小心翼翼地服侍着陆寒星褪去身上脏兮兮的衣物,那衣服上还沾着些许灰尘和淡淡的药味,褪去后,便露出了他单薄纤细的身子。
佣人将他轻轻抱进温热的浴池里,温水漫过他的小身子,驱散了浑身的寒意,也让那点果酒的酒意彻底翻涌上来。陆寒星本就年纪小,一喝酒就上头,哪怕是秦琼研发的低度果酒,也架不住他刚才喝了两大碗。温热的水汽裹着酒香,钻进鼻腔,他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眼皮像挂了铅似的,不知不觉间,便歪着小脑袋靠在了浴池边缘,乌黑的发丝被水汽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上,小小的身子在温水里轻轻漂浮着,呼吸均匀,已然昏睡了过去。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秦思越背着书包,手里还攥着一辆刚买的玩具车,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他本是想来浴室洗澡,却没想到会撞见这样一幕。
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浴池里的陆寒星身上,瞬间便移不开了。温热的水汽熏得陆寒星的脸蛋愈发红嫩,眉眼精致得不像话,长长的睫毛被水汽打湿,纤长卷翘,鼻梁小巧,唇瓣是自然的樱红色,软乎乎的模样,竟比女孩子还要秀丽几分。秦思越挑了挑眉,凑到浴池边,小声打趣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好奇:“啧,长得跟个女孩子似的,明明跟四堂哥是一模一样的脸,气质却差了十万八千里——四堂哥高贵典雅,姿态端庄,你倒好,软乎乎的,娇俏得很。”
他伸出手指,轻轻扒拉了一下陆寒星的胳膊,声音拔高了几分:“喂,陆寒星,醒醒!你这样歪着睡,怎么洗澡啊?小心泡得发白。”
陆寒星被他扒拉得晃了晃,小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软糯的“嗯……”,像小猫似的哼唧了一声,脑袋往浴池边缘又靠了靠,眼皮依旧紧闭着,睡得愈发沉了,半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秦思越愣住了,伸手又戳了戳他泛红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细腻温热,他不由得惊讶地挑了挑眉,喃喃自语:“这是喝醉了?不能吧……这果酒是大姐秦琼特意研发的,酒精度数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上次喝了三大碗都没事,这小子怎么喝了一点就醉成这样?”
他说着,目光无意间扫过陆寒星露出水面的胳膊和肩头,脸上的打趣瞬间僵住,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新旧交错,触目惊心。有一道道细长狰狞的鞭痕,早已结痂,却依旧清晰可见,蜿蜒在肩头和胳膊上;有一个个小小的圆形疤痕,一看便知是烟头烫出来的,深浅不一,像是落在雪地上的墨点,格外刺眼;还有一些粗壮的红痕,边缘泛着淡淡的青,分明是藤条和木棍抽打留下的痕迹,有的还带着未完全消退的红肿,看得人心里一阵发紧。
秦思越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移,落在陆寒星浸在水里的大腿上。他轻轻拨开漂浮在水面上的浴花,便看到大腿内侧那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淤青,有的紫黑,有的泛着青黄,显然是被人刻意殴打留下的,连这样隐秘的地方都未曾放过。
“我、我的天……”秦思越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微微发颤,眼底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疼。他平日里在秦家被宠着长大,锦衣玉食,从未见过这样狰狞的伤痕,更从未想过,有人会对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下这样重的手。
他听族人议论过,陆寒星从小就被掉包放在偏远的农村,没人管教,后来又被人贩子养母卖到了缅北,吃了不少苦。可那些终究只是传言,他从未放在心上,甚至偶尔还会因为陆寒星是“外来者”,而暗自排挤他。可此刻,当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时,他才真正明白,那些“吃苦”背后,是怎样难以想象的折磨和苦难,是怎样暗无天日的日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心疼涌上心头,秦思越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对着空荡的浴室大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愤怒和鄙夷:“太变态了!到底是谁,敢这么对他!”
他的叫声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很快便引来了在外等候的佣人。佣人端着果盘、茶水和干净的浴巾走进来,见秦思越脸色难看,又看了看浴池里昏睡的陆寒星,不由得有些疑惑,却还是恭敬地躬身道:“思越少爷,五少爷,果盘和浴巾都备好了,要不要现在给五少爷擦身?”
秦思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和震惊,摆了摆手,示意佣人先别上前。他又凑回浴池边,目光落在陆寒星的脸上,好奇地打量着。昏睡着的陆寒星,褪去了平日里的怯懦和警惕,眉眼柔和,脸蛋红扑扑的,看着比自己还要显小几分,明明和四堂哥有着一模一样的五官,气质却截然不同,软乎乎、粉嫩嫩的,像个没长大的邻家弟弟,透着一股让人忍不住想亲近的萌态。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陆寒星卷翘的睫毛,看着那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不由得低低笑了一声,心里的震惊和怒火,竟被这一点小小的萌态,冲淡了几分。
第480章 报复11
氤氲的水汽渐渐散去,陆寒星被佣人从微烫的浴池中扶起。细致的擦干过程安静而高效,佣人的动作不带任何多余情感,如同擦拭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易碎瓷器。柔软的浴巾吸走水分,露出他比寻常少年更为苍白、甚至有些单薄的躯体,新旧伤痕在温热皮肤上愈发显眼,但也仅止于显眼——无人询问,无人置评。
换上那套为他准备的白色中式丝绸睡衣,质地柔滑冰凉,妥帖地覆在身上,却更像一层轻柔的束缚。他被引至秦宅深处一处名为“听竹轩”的中式别院。这里环境清幽,雕花窗棂,庭院里几杆瘦竹在夜风中发出沙沙轻响,但这份雅致与他无关。房间陈设古雅,却空荡冷清得像间高级客舍,没有一丝个人痕迹。躺在柔软却陌生的床榻上,陆寒星盯着帐顶模糊的绣纹,疲惫如潮水涌来,将他卷入不安的梦境。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甚至未及从混乱的梦境中挣脱,粗暴的敲门声和随之而来的厉喝便击碎了清晨的寂静。
“起来!磨蹭什么?赶紧去给老爷子请安!” 保镖阿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硬邦邦的,不带丝毫通融余地。
陆寒星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了几下。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花了片刻才确认自己身在何处。一声认命的叹息几乎微不可闻地从唇边溢出。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默默起身。
简单的洗漱在沉默中进行,冷水泼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眼下处境的冰冷。随后,两名佣人无声地出现,手中托着叠放整齐的衣物。那是一套水蓝色的中式男装。
他被服侍着穿上。衣料是上好的丝绸与棉混纺,颜色是清浅柔和的水蓝,如同雨后的晴空,却莫名带着一种疏离感。立领妥帖地护住脖颈,前襟和衣摆两侧,用更深邃的靛蓝色真丝线,以精巧的绣工绣出连绵的祥云纹样,袖口处亦点缀着同样工艺的、小巧的云朵。水晶打磨而成的盘扣,一颗颗细致地扣好,在晨光下流转着清澈却冰冷的光泽。
这身装扮极其合身,衬得他原本就精致的五官越发俊秀,苍白皮肤被水蓝色一映,竟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剔透感,鸦羽般的黑发尚带湿气,柔软地贴在额际。此刻的他,不似秦思越那种阳光夺目的俊朗,更像一株被精心放置在名贵瓷瓶里的水仙,带着清晨露水般的娇嫩,美丽,却无根,易折,命运完全操之于他人之手。
然而,这份被华服勉强装点出的“俊秀非凡”,并未给他带来丝毫暖意或自信。他只是被动地站着,任由摆布,眼神空洞,仿佛这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只是另一层需要背负的枷锁。
穿戴整齐,那四名如影随形的高手保镖已然候在门外。他们的存在无声地提醒着他:看似宁静的别院,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他被这无形的压力裹挟着,穿过曲径回廊,走向秦宅最为核心的主室。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心跳如擂鼓。主室内檀香幽微,秦世襄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穿着暗色绣金的中式长衫,手持一卷古籍,并未抬眼。晨光透过窗格,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威严轮廓。
陆寒星屏住呼吸,走到近前,从一旁佣人端着的托盘里,双手微微发颤地捧起那盏温热的盖碗茶,躬下身,小心翼翼地递上前,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抑制不住的战栗:
“爷爷,早……早安。”
秦世襄的目光终于从书卷上移开,落在陆寒星身上,那眼神如同冰封的湖面,深不见底,也无丝毫温度。他没有接茶,甚至连一丝表情的波动都没有,只是用那惯常的、冰冷的语调吐出命令:
“规矩都没学好,请什么安?去内堂,把家规抄二十遍。抄不完,不用出来。”
不是询问,不是训导,是直接的发落。
陆寒星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茶碗边缘灼着指尖。他连忙将茶碗放回托盘,深深低下头:“是,爷爷。” 声音干涩。
退出主室,他几乎是被保镖“护送”着,走向用来惩戒或“静思”的内堂书房。那里光线略显昏暗,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文房四宝早已备齐,镇纸下压着一沓厚厚的宣纸,最上面一张,赫然是秦家那本厚厚的家规首页。
他被按坐在冰冷的紫檀木椅子里。面前是笔墨纸砚,背后是门神般伫立的保镖。空气凝滞,只有墨锭研磨时发出的单调细微声响。
他开始机械地研墨,浓黑的墨汁在砚台中化开,如同他此刻沉入谷底的心绪。就在他提起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那第一个字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的当口——
内堂另一侧的月洞门处,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随即,一阵淡雅却不容忽视的香气飘了过来。
一个穿着白色绣银线茉莉花旗袍的女人,身姿娉婷地走了进来。旗袍剪裁极为合体,勾勒出玲珑曲线,白色的底色轻快,银线绣成的茉莉花图案在行走间若隐若现,光泽流动。她挽着低低的发髻,插着一支素雅的玉簪,面容姣好,眼神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平静与锐利,静静地落在僵坐在书桌后的陆寒星身上。
她的出现毫无预兆,像一幅静止的古画里,突然走入了一个活色生香却又带着莫名压力的人物。陆寒星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垂下眼帘,不敢与她对视,却又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正将他连同他这身水蓝色的“戏服”、以及眼前这令人窒息的任物,一并审视着。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兰草香气,丝丝缕缕,弥漫在沉重的空气里。
第481章 报复12
3月17日
春寒料峭,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比倒春寒更凛冽的肃杀之气。秦氏家族那场由秦承璋主导、基调冰冷决绝的家族会议刚刚落幕。会议形成的意志,如同最高级别的战争动员令,顷刻间传遍了这个盘根错节的庞大家族每一个神经末梢。成百上千与秦家利益攸关的成员、附庸、盟友开始被高效地调动起来,一张精密而残酷的大网,正按照秦承璋等人缜密制定的计划,悄无声息又迅猛地铺开。
秦家这头一度沉寂的巨兽,彻底苏醒了。不再是某个人的私怨,而是整个家族被触怒后,万众一心、同仇敌忾的集体意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只不过,这次感到恐惧的,将是他们的敌人。一场旨在彻底清洗、不留后患的复仇大战,已然弓弦拉满,一触即发。而首当其冲、被列为必须连根拔起的第一目标,正是那个胆大包天、将触手伸向秦家血脉的——暗礁会。
医院VIp病房的宁静,与外界涌动的暗流形成鲜明对比。秦弘渊还在仁爱医院静养,身体逐步恢复,但眼神已锐利如昔,遥控着大局。而真正冲在前线、执掌这场清洗行动“帅印”的,是秦冠屿。
此时,秦冠屿正坐在一间临时征用的、安保森严的指挥室内。灯光冷白,映照着摊开在巨大桌面上的各类卷宗、电子地图和不断滚动的信息流。他身边站着秦奋和秦慕,两人同样神情肃穆,如同即将出征的将领。
秦冠屿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上一份刚解密送来的核心档案,封面上印着“绝密”字样,旁边附着一张经过技术处理依然清晰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眼神阴鸷,轮廓深刻,正是那个在暗礁会看管陆寒星、代号为“Stygian”的男人。
“Stygian,真名——孟祥龙。” 秦冠屿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32岁。七年前,因故意杀人、抢劫、纵火等多项重罪,被判无期徒刑。服刑不到一年,于福城某重刑犯监狱,越狱成功,此后人间蒸发,直至出现在暗礁会,成为独龙的左膀右臂。”
秦奋凑近,看着档案里触目惊心的犯罪记录摘要,浓眉紧锁,倒吸一口凉气:“灭门?!抢劫自己同父异母哥哥的家,然后……一家七口?生父、原配正室、哥哥、嫂子、还有两个男孩、一个女孩……最小的孩子才五岁?” 即便见惯风雨,如此针对血缘亲眷的极端残忍,仍让他感到一阵寒意,“真他妈的狠!”
秦慕的目光则更沉静些,他迅速浏览着背景资料,补充道:“根源或许在这里。孟祥龙是私生子,母亲没有名分。资料显示,他母亲在他十六岁时,为了给他争取一个‘认祖归宗’的机会,或者说,至少是能让儿子被生父家庭接纳,走投无路之下,选择了极端方式——在生父家门前服毒自尽,以死相逼。结果是,生父迫于舆论和复杂心态,勉强接纳了孟祥龙,但他从此在所谓的‘家’里,过着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生活。积怨已深。”
“不错。” 秦冠屿指尖划过判决书的部分,“因为作案后主动投案自首,庭审时‘悔罪态度良好’,加上律师可能抓住了一些情由辩护,最终逃过了死刑,判了无期。”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
秦慕却捕捉到一个关键点,带着疑惑:“无期?在那种重刑犯监狱,他是怎么做到成功越狱,还能彻底改头换面,混入暗礁会这种组织的?这绝非一般人能办到。” 这不仅仅是好奇,更关乎评估暗礁会背后的能量和Stygian此人可能具备的危险等级与反侦查能力。
秦冠屿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关于越狱的具体细节和如何与暗礁会接上头,档案里没有记载,我们的情报网暂时也未能完全渗透。这背后,或许有我们尚未触及的链条或庇护所。” 他拿起那张Stygian——或者说孟祥龙的照片,仔细端详。照片上的男人有着一副堪称英俊的皮囊,但那双眼睛深处,却凝聚着化不开的阴郁、偏执和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后滋生的、对世界的冰冷恨意。
“一个苦命又狠毒的男人。” 秦冠屿最终下了断语,将照片轻轻放回桌上,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某种极淡的慨叹,“童年的扭曲,母亲的惨烈,寄人篱下的耻辱,最终发酵成毁灭一切的恶魔。但现在,”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秦奋和秦慕,恢复了指挥官的铁血与果决,“他是秦家的敌人,是必须拔除的钉子。他的过去值得剖析,是为了更好地预测他的行为模式和弱点,但绝不意味着丝毫手软。找到他,锁定他,然后,清除他。”
命令清晰无误。秦奋握紧了拳头,秦慕默默点头。指挥室内的空气仿佛又冷凝了几分,复仇的齿轮,正精准地朝着第一个目标——孟祥龙,即Stygian,无情地碾压过去。这个手上沾满鲜血、从地狱爬回来的男人,即将迎来秦家倾泻而下的、更为冰冷残酷的审判。
第482章 报复13
京都地下赌场
京都的地下,仿佛另一个与光鲜地表永无交汇的世界。这间赌场藏匿在迷宫般的老旧街区深处,入口隐蔽,内里却别有洞天。空气浑浊,混合着廉价香烟、汗液、焦虑和金钱的独特气味。猩红的地毯吸走了部分喧嚣,却吸不走赌徒们眼中烧灼的欲望与绝望。
一张赌桌前,一个穿着皱巴巴名牌西装、头发凌乱的中年富豪,正死死盯着轮盘上最后停驻的数字,脸色灰败如死人。他面前的筹码早已空空如也。
一个獐头鼠目、却穿着不合身黑西装的小弟,笑嘻嘻地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爷,手气背啊?算上这把,您可欠咱们龙爷整整一千万了。这数目……嘿嘿。”
富豪浑身一颤,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完了……完了……全完了……” 他瘫坐在天鹅绒面的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小弟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和一支笔。“别急嘛,爷。龙爷慈悲,再给您个机会。” 他将文件和笔推过去,“签了这个,五百万,立马到账,您还能翻本!规矩您懂,利息……好说。”
那富豪眼神涣散,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或者说,是主动将脖子套进绞索。他几乎没怎么看条款——看了也没用——颤抖着手,在指定位置潦草地签下名字,又在小弟递上的印泥盒里摁了拇指,重重按在签名旁。鲜红的指印,如同一个屈辱而血腥的标记。
小弟满意地收起文件,转身,脚步轻快地穿过喧嚣的赌厅,沿着铺着厚地毯的狭窄楼梯上了二楼。二楼安静得多,走廊尽头是一间可以俯瞰大半个赌厅的包厢。
包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台灯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投下昏黄的光圈。一个男人背对着门,站在单向玻璃窗前,沉默地注视着下方如同蚁群般忙碌贪婪的众生相。他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和上面几道陈年疤痕。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股与楼下喧嚣格格不入的、冰封般的阴郁气息。正是改头换面后的Stygian——孟祥龙,如今这里的掌控者,“龙爷”。
小弟恭敬地将签好的借据放在桌上。“龙爷,王老板签了,五百万。”
Stygian 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小弟识趣地退下。
当暗礁会被秦家这类真正的庞然大物盯上、风声骤紧时,Stygian凭借野兽般的直觉和多年在黑暗边缘行走的经验,果断切割,金蝉脱壳。他带着部分积蓄和几个最核心、最亡命的手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京都地下世界的缝隙,用血腥手段迅速“接管”了这个颇有油水的地下赌场。贿赂该贿赂的人,打点好上下关节,甚至安插了眼线。日子似乎比在暗礁会时更“安稳”,甚至称得上“滋润”。金钱、敬畏、一定程度的安全感,他仿佛暂时找到了一个污秽却舒适的巢穴。
然而,他以为的“安全”,在真正的权力铁拳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麻烦来得毫无预兆,又雷霆万钧。
楼下先是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和东西倒地的闷响,紧接着,是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绝非赌场打手或寻常客人的动静。Stygian 霍然转身,阴鸷的眼睛瞬间眯起,侧耳倾听。
“警察!都不许动!”
“双手抱头!蹲下!”
楼下传来严厉的呼喝,伴随着更多混乱的声响。
Stygian 脸色骤变。怎么可能?这个月的“保护费”他按时足额交了,分局里那个收了重金的“线人”前两天还保证一切太平!哪里出了纰漏?
他疾步走到包厢另一侧隐蔽的监视器前,切换画面。只见赌场各个入口已被身穿制服的人牢牢控制,来者动作专业迅猛,装备精良,绝非普通片区民警。
“国际刑警?!” 楼下一个小弟因过度惊恐而变调的尖叫,透过不甚隔音的门板隐约传来。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Stygian的耳膜。
“国际刑警?怎么可能?!” 他失声低吼,一贯阴郁冷静的面具第一次出现裂痕,惊惧如同毒蛇缠绕住心脏。他做的事,足够国际刑警插手吗?还是……?!那个念头让他通体生寒。
“龙爷!后门也被堵了!他们是有备而来!您快走!从通风管道或者……” 一个忠心的小弟撞开门,满脸是汗,急促地说道。
Stygian 再无犹豫,猛地冲向包厢另一侧伪装成书架的暗门,那里连通着一条备用的逃生通道。他的手刚触到机关——
“咚!!!”
一声巨响,包厢厚重的实木门连同门框,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整个踹开,碎木飞溅!
尘埃未落,两道挺拔的身影已如出鞘利剑般踏入。为首一人,身穿剪裁完美的深色风衣,面容俊美如雕刻,却笼罩着一层冰寒的怒意与久居上位的威严,正是秦冠屿。他身侧半步,是神色冷肃、目光如电的秦慕。他们身后,是全副武装、枪口稳稳指向室内的国际刑警队员。
Stygian 僵在原地,逃生之路被彻底封死。他的目光死死盯住秦冠屿的脸,这张脸……这张脸!为何如此眼熟?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竟与那个在暗礁会被他看守、苍白怯懦又带着奇异秀气的“小家伙”Shadow,陆寒星,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眼前这人,将那份相似的轮廓演绎成了全然不同的、高山寒雪般的尊贵与冷厉。
一个荒谬又恐怖的猜想瞬间击中了他。
“你……你是贵族?!” Stygian 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你是谁?!”
秦冠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手术刀,将他从头到脚解剖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他惊惧的脸上。怒火在秦冠屿眼底燃烧,但出口的话语却冷静得可怕:“我是谁?我是你,还有你们那个肮脏的暗礁会,绝对惹不起的人。” 他上前一步,无形的压力让Stygian几乎喘不过气,“胆大包天,竟敢将龌龊心思动到贵族头上?觊觎贵族血脉?你们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也好,今日便将你们这群阴沟里的老鼠,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Stygian 急道:“我没参与那些!暗礁会早就散了!树倒猢狲散!我现在只是混口饭吃!” 他试图辩解,撇清关系。
秦冠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那笑意却比怒骂更令人胆寒:“哦?没参与?那你的过去呢?孟祥龙。” 他清晰地说出这个名字,看到对方瞳孔剧烈收缩,“七年前越狱的重刑犯,抢劫杀害自己血脉亲眷一家七口的灭门凶手……这些,你也想一并撇清吗?” 他每说一句,Stygian的脸色就白上一分,“杀了生父、嫡母、兄嫂、侄儿侄女……连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孟祥龙,你真是好本事,好狠的心肠。”
这些被深深埋葬、以为早已随着改名换姓而腐烂的罪行,被如此轻描淡写又精准无比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Stygian 如同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地站在审判台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属于亡命徒最后狰狞,但在秦冠屿冰冷的目光和周围黑洞洞的枪口下,那点狰狞迅速化为灰败。
“铐起来。” 秦冠屿不再多看他一眼,下令道。
冰冷的金属手铐“咔嚓”一声锁住Stygian的手腕,将他从短暂的“龙爷”幻梦中,彻底拖回现实——一个杀人犯、越狱者、阶下囚的现实。
他被押解出他曾掌控的赌场,穿过一片狼藉、蹲满赌徒打手的大厅,扔进了警车。警灯闪烁,划破地下世界的黑暗,驶向属于法律和秩序的地面。
不日,他将被正式移送福城中级人民法院,等待他的,将是法律对他昔日灭门惨案和越狱逃亡的最终审判。而他的归宿,也早已注定——福城监狱,那扇比七年前更加森严、再无可能让他逃脱的铁门之后。
秦家的复仇铁拳,第一记,便以绝对的力量和精准,砸碎了暗礁会这条毒蛇的一颗毒牙。而Stygian(孟祥龙)直到被投入囚车,脑海中最后闪过的,依旧是秦冠屿那张与Shadow酷似却天差地别的脸,以及那句“觊觎贵族血脉”的冰冷宣判。原来,那个他曾经轻贱掌控的小影子身后,竟矗立着如此恐怖的庞然大物。悔恨?或许有,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终于降临的、迟到的绝望。
第483章 报复14
仁爱医院顶层的VIp区域,寂静得与楼下熙攘的门诊仿佛是两个世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秦弘渊的套房,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消毒水的气味被淡淡的白兰花香中和。秦弘渊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膝上摊开着几份文件,手边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然是在静养与处理事务间寻找着平衡。他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已恢复了七八成往昔的神采。
门外传来稳健而略显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秦冠屿、秦慕、秦奋三人鱼贯而入。秦冠屿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食盒和果篮,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意气风发。秦慕神色平静,目光沉稳。秦奋则咧着嘴,显然心情极佳。
“二哥!”秦冠屿率先开口,声音清朗,“看我们给你带什么来了?都是你爱吃的。” 他示意身后的佣人上前。训练有素的佣人无声接过食盒果篮,轻手轻脚地将还温热的饭菜、清爽的点心、洗切好的水果一一在病床旁的移动餐桌上摆放妥当。
秦弘渊含笑看着他们,目光尤其在秦冠屿神采飞扬的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看三弟你这神情,像是打了一场胜仗回来。首战告捷?”
“何止是告捷!”秦冠屿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眉梢眼角都是快意,“那个代号Stygian的,真名孟祥龙的家伙,已经铐进去了!人赃并获,就在他的地下赌场。张局长亲自接的电话,客客气气,说感谢我们秦家提供的关键线索和信息支持,帮他们警方拔掉了一个隐藏极深的毒瘤,还牵出了一桩陈年灭门悬案,他们局里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一件!”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也透着秦家行事的影响力和效率。
“干得漂亮。”秦弘渊赞许地点点头,随即问道,“没遇到什么麻烦吧?这种人,都是亡命徒。”
“麻烦?”秦冠屿嗤笑一声,自信满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那点小伎俩和几个虾兵蟹将,不够看。国际刑警的朋友也很给力,行动干净利落。” 他顿了顿,从秦慕手中接过一个文件夹,翻开,抽出一份新的资料,神色稍微严肃了些,“Stygian只是开胃菜。接下来,是这个人。”
他将一份带有照片的档案递给秦弘渊。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容貌姣好,眼神却带着一种冷冽和疏离,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连衣裤,背景似乎是个实验室。
“Niktia,29岁,身高大约168公分。资料显示,她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被独龙收养,认作义女。”秦冠屿简要介绍,“背景看起来比Stygian简单,但恐怕没那么好对付。她在化学,尤其是某些特定发光材料方面,据说有异于常人的敏锐和天赋。暗礁会不少‘特殊’道具和药剂,可能都出自她手。”
秦弘渊仔细看着照片和寥寥数行的资料,沉吟道:“独龙的义女……情同父女?”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抬眼看向弟弟们,“独龙年轻时的案底,你们仔细查过吗?他可不是什么慈父典范。因为猥亵妇女进去过,虽然当时证据有些模糊判得不重,但足以说明此人品性。这所谓的‘父女’关系,恐怕远非表面上那么单纯。”
秦冠屿闻言,脸上得意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些许惊讶和嫌恶,下意识地抬手虚掩了一下嘴:“不是吧?二哥你是说……?”
旁边的秦慕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却带着洞察:“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位Niktia小姐,对独龙的感情恐怕就复杂了。依赖、痛恨、恐惧可能兼而有之。她未必对暗礁会覆灭有多惋惜,甚至……” 他顿了顿,“有可能巴不得独龙去死,只是自身也被捆绑得太深。”
秦冠屿眼睛一亮,击掌道:“有意思!这么看来,她急匆匆和暗礁会切割,独自跑路,倒是合情合理了。那她现在在哪儿?”
秦弘渊没直接回答,而是含笑看向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秦慕,眼神带着考笑和信任。
秦慕会意,从容答道:“根据最新的追踪信息,她目前落脚在城南一家不太起眼但消费不低的清吧,名叫‘暮色阑珊’。她不是去消费,而是盘下了那里,现在是那里的老板娘。化名妮娜,试图用这个身份隐藏下来。”
“酒吧老板娘?”秦冠屿挑眉,“倒是会选地方,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也容易观察环境。明天我们去会会这位化学天才‘前’义女。” 他安排好下一步,转头关切地看向秦弘渊,“二哥,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好好养着。你这次被那不开眼的小混蛋撞得可不轻,肋骨骨裂,内腑震荡,得静养。我保证,这些暗礁会的余孽,有一个算一个,绝对一个不落,全都给他们揪出来,该送哪送哪!”
看着弟弟眼中闪动的锐气与担当,秦弘渊心中欣慰,苍白的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我的三弟,现在是越来越有本事,越来越有家主的气度了。行,二哥信你。不过,务必小心,狗急跳墙,何况是这些在阴沟里活了这么久的老鼠。”
秦冠屿挺直脊背,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放心!我有分寸。你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阳光落在他年轻俊朗、充满自信的脸上,与病房宁静的氛围交织,却掩不住那即将扑向下一个目标的猎手般的锐利光芒。秦慕和秦奋站在他身后,如同最可靠的左膀右臂。清理暗礁会的行动,正有条不紊地向着深处推进。
第484章 报复15
暮色阑珊酒吧
暮色阑珊,店名听着颇有几分文艺的颓唐与暧昧。门面不算张扬,深色的玻璃幕墙后透出昏暖迷离的光线。然而,进出的客人却揭示着它内里的乾坤——多是些衣着光鲜、神色间带着某种心照不宣意味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步履匆匆或故作沉稳地没入那道门后。这里,表面是提供酒水音乐的清吧,实则是京都地下一个颇有“名号”的隐秘色情场所,专为特定圈子提供“高级定制”服务。
Niktia 斜倚在二楼环形走廊的金属栏杆旁,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她今天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裤配同色紧身吊带背心,外罩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短款皮衣,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冷艳中透着干练。她身旁站着的是银狐手下颇为得力的“雪貂”,一个眼神灵活、面容略显阴柔的女人。两人正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扫过楼下大厅那些被诱骗或自愿前来、此刻正强颜欢笑或茫然无措的年轻女孩们。
“新来的那几个,姿色不错,尤其是那个学舞蹈的,身段软,客人喜欢。” 雪貂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估量货品般的口吻,“按老规矩,七成归我们和场子,三成给她们自己。哄着点,告诉她们做熟了‘私活’更多。”
Niktia 淡漠地“嗯”了一声,眼神没什么波动。这套流程她太熟悉了。用高薪、轻松、快速致富的谎言,将那些涉世未深、或急缺钱的女孩诓来,稍加“培训”,便推向那些出手阔绰、寻求刺激的富豪。女孩们用青春和身体换来微薄的三成收入,却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或捷径。而她和背后的人,则稳拿七成,坐享其成。肮脏,但利润丰厚,且在这片灰色地带运行了不短时间。
就在她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入口处时,一道身影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不,更像一道划破昏暗的锐利闪电,瞬间攫取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走进来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深灰色手工西装,面料在入口处稍亮的光线下泛着高级的哑光质感。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仅仅是一个走进来的动作,就与周遭那些或油腻或故作深沉的“老板”们拉开了云泥之别。那不是普通豪门或新贵富豪用金钱堆砌出的浮夸贵气,而是一种沉淀在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尊荣与掌控感,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仿佛他踏入的不是这藏污纳垢之地,而是某个需要他莅临审视的场所。
酒吧内部刻意营造的昏暗光线,巧妙地将大部分人的瑕疵模糊,却似乎独独偏爱他。摇曳的彩灯和壁灯的光晕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出英俊得近乎凌厉的轮廓。当他的脸稍微转向大厅内部时,Niktia 的呼吸猛地一滞。
黑宝石般深邃明亮的眼眸,羊脂玉般冷白无瑕的肌肤,还有那形状优美、色泽如同樱桃般丰润的唇……
这张脸!竟然和那个在暗礁会时,苍白脆弱、如易碎琉璃般让她偶尔也会晃神的 Shadow(陆寒星)有六七分惊人的相似!但眼前这人,截然不同。如果说 Shadow 的美是阴郁怯懦、需要被保护的,那么此人的英俊则充满了阳光般的侵略性与绝对的自信。同样的黑宝石眼睛,在 Shadow 那里常常盛满惊恐与空洞,在此人眼中却闪烁着冷静、睿智甚至略带一丝玩味的光芒,仿佛能洞悉一切。同样的白皙皮肤,在 Shadow 身上显得病弱,在此人身上却衬得他更加高贵冷峻。同样的唇形,Shadow 总是紧张地抿着或无助地微张,而此人唇角似乎天然带着一抹若有若无、掌控一切的弧度。
他更成熟,更沉稳,气场强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却又奇异地吸引着所有目光。Niktia 目测他大约二十五六岁,正是男人褪去青涩、开始展现成熟魅力与绝对力量的黄金年龄。
Niktia 看得几乎痴了。她对 Shadow 那张脸的痴迷,更多带着一种对精美易碎品的占有欲和玩弄心态。而眼前这个气质天差地别的“相似品”,却直接击中了她内心深处某种连自己都未必清晰渴望的东西——强大、尊贵、掌控力,以及那份令人心悸的、带着危险气息的英俊。
一个打扮入时、负责招呼贵客的“小妹”见来了如此出众的人物,眼睛一亮,立刻扭着腰肢就要迎上去。这是条大鱼,谁都看得出来。
“等等。” Niktia 突然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将未点燃的香烟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拦下了那个小妹。
小妹一愣,看到是老板娘亲自出面,立刻识趣地退到一边,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Niktia 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将那份惊艳与瞬间涌起的复杂心绪压下,换上一副优雅从容、略带神秘感的职业笑容。她抚平了一下本就没有褶皱的衣襟,踩着细高跟,步伐款款却又目标明确地,朝着那个刚刚在吧台旁高脚凳上坐下的尊贵男人走去。
秦冠屿似乎刚点了一杯酒,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冰凉的吧台面上。他仿佛对周遭投射来的各色目光浑然不觉,又或者根本不在意。当 Niktia 进入他视野余光范围时,他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不经意地侧头,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似平淡,却锐利如刀锋初现。
与此同时,他微微偏头,对着隐藏在衣领下的微型蓝牙耳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清晰而平稳地吐出几个字:
“鱼儿上钩了。”
声音落下的瞬间,Niktia 刚好走到他面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欣赏与职业性的微笑,红唇轻启:“晚上好,先生。第一次来暮色阑珊?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妮娜。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猎手与猎物,在这片被欲望和罪恶浸染的昏暗光影中,正式照面。
第485章 报复16
酒吧里的霓虹像被揉碎的碎钻,沉在暧昧的夜色里,震耳的电子乐被角落的卡座隔去大半,只余下隐约的鼓点,裹着威士忌的醇香和淡淡的香水味漫在空气里。Niktia踩着细高跟,黑色皮衣的衣角扫过冰凉的地板,衣料贴合着她玲珑的曲线,勾勒出几分疏离又野性的美,黑色西装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每一步都走得从容又刻意,完全褪去了平日的凌厉,装成一副被心事缠身、独自寻酒解闷的陌生女郎。
她缓缓走到秦冠屿的卡座旁,目光先扫过他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黑麦威士忌,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恰好能引起注意,又不显得冒犯。红唇轻启,声音压得柔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慵懒和试探,像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尖上:“先生,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啊?”
秦冠屿闻言转过身,手肘撑在卡座扶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眼底先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随即又掩了过去。眼前的女人果然如资料上所说,常年一身黑衣,黑色皮衣的金属拉链泛着细碎的光,衬得她肌肤愈发冷白,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妩媚,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他勾了勾唇角,语气意味深长,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刚和女朋友分手,心里闷得慌,来这儿喝两杯,解解闷罢了。”
Niktia心底瞬间乐开了花,暗忖鱼儿果然上钩,脸上却半点没显露,反而弯起眉眼,露出一抹极具风情的妩媚笑容,眼尾微微上挑,语气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雀跃:“巧了,我今日也烦闷得紧,正想找个人搭伴喝两杯。”
说着,她抬了抬手,指尖轻佻地晃了晃,招呼不远处的调酒师,声音清亮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慵懒的魅惑:“调酒师,来一杯醉生梦死,谢谢。”
“醉生梦死?”秦冠屿挑了挑眉,眼底浮起几分真切的好奇,他在这家酒吧常客,却从未听过这款酒的名字,指尖微微一顿,目光重新落回Niktia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Niktia端起刚送来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里浮着细碎的金粉,在霓虹下泛着迷离的光,她轻轻晃了晃酒杯,酒液撞击杯壁发出轻浅的声响,抬眼看向秦冠屿时,眼波流转,勾引的意味毫不掩饰,嘴角勾起一抹挑衅似的笑:“这是这家小店刚调的新款鸡尾酒,口感烈得很,喝了才知道滋味,那叫一个上头。怎么,先生是不敢尝一尝吗?”
秦冠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却又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酒吧的霓虹落在他眼底,那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漫天星火,细碎又耀眼,自带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Niktia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竟有些痴了,心头忍不住暗自对比,这秦冠屿既有豪门公子的矜贵,又有几分漫不经心的野性,可比Shadow那个毛躁的小毛孩有魅力多了,眼底的惊艳又深了几分。
不等她回神,秦冠屿已经倾身靠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畔,指尖带着薄茧,缓缓抚上她的脸颊,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感,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蛊惑:“这么漂亮的小姐相邀,又有这般特别的酒,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蓝牙耳机里传来秦慕憋到扭曲的气音,接着是彻底失控的狂笑,中间夹杂着捶打什么的闷响和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我的天……真亲了!三爷真豁出去了!哈哈哈哈哈哈……”
旁边的秦奋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手指抵在唇边,却掩不住眼里漫开的笑意和无奈。这个女人……。
酒店那头,水晶灯的光华流淌下来。
秦冠屿仰头饮尽那杯“醉生梦死”。酒液滑过舌尖时,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旋即被更深的笑意覆盖。他抿了抿唇,像在回味,然后朝Niktia举了举空杯,声音比平时更低醇几分:“好酒。”
他说话时,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杯沿。“初入口是浆果碾碎的鲜甜,到了喉间才烧起一把火。”他目光落在杯中残留的、正沿着杯壁缓缓滑落的最后一缕酒痕,“这颜色也妙,像把夕阳和暮色一起酿了进去——从深红,到胭脂,最后……”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Niktia不自觉前倾的身体,才缓声道:“最后化在杯底那一点紫,像夜雾将合未合时,天边最神秘的那道光。”
Niktia眸色瞬间亮了,如同被点燃的宝石。她抚掌笑起来,身体娇软地倾向他这边:“先生果然是行家!这酒一年只得十二瓶,今日开的是最后一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尝到的。”
“哦?”秦冠屿眉梢微挑,手腕一翻,空杯轻轻落在铺着暗金色丝绸的桌面上。他的动作很慢,目光却始终锁着Niktia,像猎人欣赏已踏入罗网的美丽猎物。“那我……岂非要受宠若惊了?”
话音未落,他已自然至极地执起Niktia搭在桌边的右手。女人的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上涂着与酒液相配的暗紫色泽。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用拇指的指腹,极其缓慢地、几乎带着描摹意味地,在她光滑的手背上轻轻抚过一道。
然后才俯下身。
他的唇并没有真正触到她的皮肤,但在俯首的刹那,温热的呼吸全然笼罩了她纤细的指节与手背。那是一个在光影交错下、足以以假乱真的亲吻姿态。停留的时间被刻意拉长,长到能看清Niktia卷翘的睫毛开始轻颤,她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住了桌布边缘昂贵的流苏。
当他终于抬首时,眼里映着迷离的灯光和她嫣红的脸。
Niktia猛地抽回手,掩住嘴,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宝石耳坠剧烈摇晃,折射出炫目的碎光,肩膀与腰肢柔软的曲线在紧身礼服下起伏,像一阵猝不及防的风吹皱了暗夜里的绸缎。她的笑声又娇又脆,混着一点激动的喘息,在这流淌着爵士乐的酒吧里,格外清晰入耳。
“先生……”她眼波流转,嗔怪似的瞥他,声音却绵软得没有半分力气,“您可真会……讨人欢喜。”
蓝牙耳机里,秦慕的狂笑已经变成了缺氧般的“嗬嗬”声,间或爆出一句:“不行了……我腹肌好痛……三爷这牺牲太大了……这演技该拿奥斯卡!”
秦奋终于也忍不住,别过脸去,低低笑出声来,摇了摇头。
而宴厅中央,秦冠屿只是闲适地靠回丝绒椅背,重新为自己斟了半杯酒。紫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映着他看似沉醉、实则清醒无比的眼睛。他知道,鱼,已经上钩了。
第486章 报复17
Niktia凝视着秦冠屿的双眼。那双总是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黑宝石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漾漾的雾,焦距有些涣散,映着摇曳的灯光,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迷离。他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竟显出几分脆弱。
成了!Niktia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得意与贪婪的热流窜遍全身。那昂贵的“料”,果然名不虚传。
她红唇勾起的弧度更深,身体像水蛇般贴了过去。混合着浓烈香水与淡淡酒气的温热呼吸,喷在秦冠屿的脸颊上。“先生……”她的声音甜腻得发齁,“您是不是……有点醉了?”
说话间,她那涂着暗紫蔻丹的手指,已抚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按。而她的唇,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朝着秦冠屿线条优美的侧脸凑了过去。
秦冠屿的胃部猛地一阵收缩,强烈的恶心感几乎冲破喉咙。那香水和脂粉的味道,那赤裸裸的欲望眼神,都让他生理性不适。下贱的东西……他在心底冷笑,冰封的怒意与不屑在胸腔里冲撞,但面上却分毫不显。他任由身体微微一晃,像是坐不稳,喉咙里逸出一声含糊的咕哝,浓密的睫毛颤抖着合拢,又挣扎着掀开一线,完美演绎出强撑清醒却终被酒意俘获的状态。
Niktia的唇,终于印在了他的脸颊上。不是亲吻,更像是一个带着占有欲的标记,湿润、黏腻,留下清晰的口红印痕。她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男人没有任何躲避或厌恶,只是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喉结滚动,仿佛沉溺于某种混沌的舒适中,甚至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将更完整的侧面暴露在她眼前。
这顺从的假象,彻底点燃了Niktia的胆量。最后一丝谨慎被抛到九霄云外。她的眼中闪过猎人捕获终极猎物时的兴奋光芒。
“呵……”她轻笑一声,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她伸出双手,捧住秦冠屿的脸,指尖甚至带着点力度,迫使他微微仰头。然后,她闭上眼,将自己的红唇,结结实实地印上了他的唇。
冰冷,柔软,纹丝不动。
秦冠屿的唇带着酒液的微凉,没有半分回应,如同吻上一尊没有生命的精美雕像。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触感传来的瞬间,他调动起全身的控制力,让支撑身体的力量瞬间“抽离”。颈项一软,头彻底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仿佛真的坠入了药物催生的昏迷。
Niktia退开些许,指尖流连地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又捏了捏他的脸颊,眼中满是痴迷与即将得逞的疯狂。“真是好俊俏……好高贵的一张脸啊……”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颤栗的喜悦,“以后……可就是我的了。”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襟,又恢复了那种风情万种却暗藏冷酷的姿态。她抬手,朝一直安静侍立在阴影角落里的两个黑衣小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过来,”她命令道,下巴朝“昏迷”的秦冠屿扬了扬,“把这位尊贵的客人,送到楼上的‘紫罗兰’包间去。小心些,别磕着碰着。”
两个小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熟练地架起秦冠屿看似完全无力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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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牙耳机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令人心碎的两秒。
随即,传来秦慕几乎把牙咬碎的声音,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骇人的杀气:“她、敢、亲、他……她竟然敢……我要剁了她的手!挖了她的眼睛!”
“冷静!”秦奋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同样紧绷如弦,但更显克制,“三爷没事,他在等信号。目标人物(Niktia)已彻底放松警惕,正按计划转移。听我指令——”
耳机里能清晰地听到两人调整呼吸、检查装备的细微声响,金属轻碰,衣料摩擦。秦慕的呼吸粗重,显然在极力压制翻腾的怒火。秦奋的声音则像淬过冰的刀:
“A组,盯紧走廊,清除障碍。”
“b组,包间外待命。”
“三爷就位后,立即行动。”
每一个字,都透着山雨欲来的锋锐。耳机内外,一场收网的风暴,已无声地张开了獠牙。
第487章 报复18
紫罗兰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时,裹挟着酒店走廊里淡淡的香薰味,与包间内暧昧的紫调灯光撞在一起,织就出一片梦幻又昏暗的氛围。柔软的天鹅绒大床铺着同色系的丝绒床单,触感细腻丝滑,秦冠屿被半扶半放地躺倒在上面,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伪装的慵懒与迷离,仿佛真的是被酒意冲昏了头脑,浑身无力。
Niktia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抬手打发了跟在身后、端着醒酒汤的小妹,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的娇嗔:“这里没你的事了,先下去吧,不用再来了。”小妹连忙应声退下,房门关上的瞬间,Niktia立刻转身,指尖划过冰冷的门把手,“咔哒”一声反锁了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秦冠屿,忍不住咯咯娇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张扬与魅惑,眉眼间的伪装彻底卸下,露出几分凌厉与算计:“先生,这下你可落在我手里了。”说着,她便转身走向包间内的浴室,黑色皮衣与西装裤被随手扔在沙发上,只留下一串清脆的脚步声,紧接着,浴室里便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温热的水汽顺着门缝漫出来,混着沐浴露的冷香,弥漫在整个包间里,愈发显得暧昧不清。
就在水流声渐渐清晰的瞬间,秦冠屿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眼底哪里还有半分醉意,只剩一片清明与冷冽,方才的慵懒迷离不过是刻意伪装的假象。他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身体纹丝不动,只微微抬了抬手腕,指尖精准地按了一下藏在袖口内侧的微型通讯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了出去:“十分钟后,行动。”
通讯器那头立刻传来秦慕、秦奋两兄弟爽朗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声,语气里满是雀跃与调侃:“哈哈,好嘞三爷!我们就在外头等着,保证不给你拖后腿!”
秦冠屿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黑线。他太了解这两个旁支大哥的性子了,平日里就爱看热闹,如今见他故意“以身涉险”,怕是早就躲在外面,等着看他的好戏,顺便好好嘲笑他一番了。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压下心底的无奈与不悦,重新闭上双眼,恢复了方才那副昏沉无力的模样,只留一丝心神,留意着浴室里的动静。
水流声哗啦啦地响了许久,才渐渐变得微弱,最后彻底停歇。包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剩下空气中水汽蒸发的细微声响。片刻后,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Niktia款款走了出来,身上换了一件黑色的性感吊带睡裙,丝质的面料轻薄顺滑,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线,领口开得极低,露出精致的锁骨与肩头的肌肤,冷白的肌肤在昏暗的紫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带着刚沐浴后的湿润与魅惑。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步轻柔,一步步走向大床,眼底燃烧着势在必得的火焰。走到床边,她俯身,双手撑在秦冠屿身体两侧,缓缓坐到他的身上,柔软的身体贴合着他的胸膛,带着沐浴后的清香与温热的温度。
不等秦冠屿有任何“反应”,Niktia便低下头,红唇先落在他的脸颊上,轻柔地亲了一下,像羽毛拂过,带着几分试探与暧昧。见他依旧“昏沉”,她胆子更大了些,唇瓣缓缓下移,落在他线条优美的脖子上,时而轻柔地吻着,时而用舌尖轻轻舔舐,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红痕,气息温热又黏腻,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可这样的亲昵依旧没能满足她,心底的欲望愈发浓烈,她微微抬起身,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缓缓下滑,落在秦冠屿衬衫的纽扣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纽扣,眼神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急切,想要彻底褪去他身上的防备与衣物。
Niktia的指尖带着一种刻意保养出的、玉石般的凉意,与她眼中灼热贪婪的火焰形成诡异对比。她像是拆封一件觊觎已久的昂贵礼物,动作缓慢而充满仪式感。
首先脱落的是那件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外套。她捏着衣领,小心翼翼地将其从秦冠屿肩头褪下,随手抛在一旁的丝绒沙发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接着,是她视线聚焦的衬衫。纤长冰冷的手指,落在了第一颗扣子上。那是靠近喉结的位置,扣子小巧而精致,在灯光下泛着贝母的微光。她的指甲轻轻刮过扣眼,解开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嗒”声。一颗,又一颗。
随着扣子逐一分离,衬衫的矜持被缓缓剥离。先是露出一段线条清晰的锁骨,接着是宽阔平直的胸膛。室内的暖光流淌下来,映照着他的肌肤,是常年规律生活与良好保养下呈现出的均匀蜜色,紧实而光洁,并非苍白文弱,也绝非夸张粗莽。
当最后一颗扣子解开,衬衫向两边滑落,被Niktia顺势剥下时,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瞳孔微微放大。
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对“美”有认知的人心跳失序。那是经过极度自律与科学锤炼才能雕琢出的躯体。胸肌厚实而轮廓分明,随着他伪装出的沉重呼吸微微起伏,却蕴含着蛰伏的力量感。往下,是收束的腰腹,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壁垒分明的腹肌。
八块腹肌如同用最坚硬的岩石精心打磨后排列而成,块垒清晰,沟壑深邃,随着他无声的吐纳,呈现出极其细微、却充满生命力的动态线条。人鱼线沿着髋骨两侧利落斜入裤腰的阴影之下,带着一种含蓄而致命的性感。这并非单纯健身房机械重复的产物,而是结合了力量、速度、柔韧与核心控制力的终极体现,是秦冠屿常年坚持高强度综合训练、格斗与冷兵器练习刻入身体的勋章。
每一道肌肉的走向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贲张,少一分则薄弱。灯光在他身体的曲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使得那些线条宛如大师笔下最精准的素描,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动态美感。汗水或许因之前的“醉酒”而微微渗出,在肌肤上镀了一层极淡的光泽,更添几分鲜活而原始的冲击力。
Niktia彻底看呆了。她并非没有见过身材好的男人,但像眼前这般,将顶级男色的观赏性与暗藏其下的、近乎猛兽般的爆发力完美结合,同时又笼罩在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之下的,绝无仅有。
她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忘记了计划,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警惕。眼神迷离,近乎痴傻地伸出手指,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仿佛拥有磁石般吸引力的腹肌轮廓。
“我的天……”她无意识地呢喃,声音干涩,“这简直是……艺术品……” 占有欲和纯粹视觉、想象带来的刺激,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加快了流速。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视线贪婪逡巡的每一秒,秦冠屿看似毫无知觉的身体内部,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如弓弦,每一块她所“欣赏”的肌肉,都处于可以瞬间爆发出骇人力量的待发状态。而她指尖试图落下的地方,将是他忍耐的极限,也是这场戏,该收场的信号边缘。
第488章 报复19
丝质的黑色吊带睡裙随着Niktia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肩头冷白的肌肤,她低头看着身下双目紧闭、眉眼俊朗的秦冠屿,指尖缓缓划过他流畅的下颌线,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狂喜,嘴角勾起一抹贪婪又满足的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惊喜,自言自语道:“今天真是掏着了,这般模样、这般身段,简直是个极品……”
她俯身下去,脸颊轻轻贴着秦冠屿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指尖带着几分迷恋,缓缓描摹着他紧致的腰腹线条,触感紧实而有力量,绝非那些娇弱的纨绔子弟可比。随即,她仰起头,红唇顺着他的脖颈一路下移,吻上那片坚实的胸膛,唇瓣的温热与舌尖的湿滑落在肌肤上,带着强烈的占有欲与放纵感。
秦冠屿躺在原地,双目紧闭,眉头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死死蹙起,心底翻江倒海,一阵生理性的不适涌上心头,每一次Niktia的触碰都像有虫子在身上爬行,让他几欲作呕。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极力忍耐着,指尖悄悄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不让自己露出丝毫破绽。他在心里疯狂吐槽,暗自咒骂:秦慕、秦奋这两个混蛋,怎么这么磨蹭!说好的十分钟行动,这都多久了,再不来,他就要忍不住动手了!
Niktia的手愈发放肆,指尖在秦冠屿的衬衫下肆意游走,从腰腹到胸膛,每一寸肌肤都被她细细摩挲,眼神里满是迷恋与艳羡,口中喃喃感叹道:“真高贵啊……这般气度,这般身形,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哥?有没有成婚?若是能将他拿捏在手里,往后的日子,也不至于再在泥里挣扎了……”
话音落下,她忽然冷笑了几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悲凉与不甘,眼底闪过一丝阴暗的光。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在黑暗泥泞里摸爬滚打的日子,见惯了人心险恶,尝尽了世间苦楚,如今能遇到秦冠屿这样的上乘货色,于她而言,已然是老天垂怜,是难得的机会,她绝不会轻易放手。
包厢内,暧昧的紫光灯依旧昏暗,Niktia肆意地享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猎物”带来的满足感,指尖的动作愈发大胆,唇瓣的亲吻也愈发灼热,全然没察觉,身下的秦冠屿眼底早已蓄满了冰冷的寒意,也没听见,酒吧走廊里,已然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与此同时,酒吧门口,两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率先走了进来,正是秦慕与秦奋。二人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豪门子弟的矜贵,又藏着几分凌厉的气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漠。他们身后,跟着一群身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保镖,个个身形健壮,眼神锐利,步伐整齐划一,一进门便迅速分散开来,不动声色地掌控了酒吧的各个出入口,将整个酒吧牢牢围住,气场强大到让酒吧里的客人纷纷侧目,原本喧闹的氛围瞬间变得压抑而安静。
秦慕抬手理了理西装袖口,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看向身边的秦奋,低声调侃道:“老三这戏演得倒是逼真,咱们可得快点进去,别让他真的‘吃亏’了,不然回头可得跟咱们没完。”秦奋挑了挑眉,眼底满是看热闹的笑意,颔首应道:“放心,动作快点,正好看看这Niktia,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敢动咱们秦家三爷的主意。”说罢,二人对视一眼,带着一众保镖,朝着紫罗兰包间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每一步都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仿佛要将包间内的暧昧与阴谋,一并碾碎。
Niktia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察觉。雪貂焦急地拨打着 Niktia 的手机,但无论怎么打,对方始终没有接听。原来,Niktia 将手机调至静音模式,完全无视了外界的干扰。此刻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让任何人破坏我正在做的美事!
就在 Niktia 顺利拆开秦冠屿的裤腰带,并准备进一步行动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骤然响起。这阵敲门声犹如一道惊雷,划破了房间内原本暧昧而又宁静的氛围。
“谁啊!”Niktia 满脸不悦地嘟囔道。她暗自揣测,敲门者必定是雪貂无疑。这家伙想必已经察觉到了这里藏着一个绝佳的猎物,所以迫不及待地赶来争抢。想到此处,Niktia 愈发恼怒起来。
她扯开嗓子冲着门外喊道:“雪貂,别急嘛!稍安勿躁,这个男人迟早都是你的啦!难道你不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吗?”然而,回应她的却是更为急促、猛烈的敲门声。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敲门声不仅没有丝毫减弱之势,反而越发震耳欲聋。Niktia 的火气也随之节节攀升,终于忍无可忍。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房门竟然被硬生生地踹开了!
第489章 报复20
Niktia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那轮廓分明的腹肌时,包间厚重隔音门的门锁,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咔嗒”声。
那不是服务员敲门应有的礼貌动静。
她猛地一怔,指尖悬在半空,愕然转头看向门口。
下一秒,门被从外推开,并非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两道几乎将门口光线完全遮挡的高大身影。
两个男人。
左边的那个,眉目英挺,此刻却满脸毫不掩饰的讥诮,眼神锐利如刀,正上下扫视着她和这混乱的场面,嘴角挂着冰冷的笑意,正是秦慕。
右边的男人,气质更显沉稳冷峻,面容英俊却如覆寒霜,目光落在床上看似不省人事的秦冠屿身上时,瞬间凝结成冰,正是秦奋。
而他们身后,沉默伫立着数名身着黑色劲装的保镖,个个身形健硕,眼神精悍,将门外走廊堵得水泄不通,如同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没有喧哗,没有呵斥,但这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叫嚣都更令人心悸。
Niktia的大脑“嗡”地一声,一片空白。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两个明显非同寻常的男人是如何找到这里、又是如何突破外面“守卫”的。
就在她惊骇僵硬的瞬间,身下传来异动。
那双她以为早已被药物和情欲俘获的、漂亮得惊人的黑宝石眼睛,倏然睁开!
迷离与混沌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寒冰的清明,以及一种直刺灵魂深处的、毫不掩饰的冰冷厌恶。那眼神锐利如实物,刮过她的皮肤,让她瞬间如坠冰窟,仿佛被最危险的猛兽锁定,连血液都要冻结。
“啊——!”Niktia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想后退。
但已经晚了。
秦冠屿一直看似绵软无力的手臂猛地抬起,精准而有力地攥住了她那只还停留在他腰侧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发出呻吟。随即,他另一只手抵住她的肩头,毫不怜香惜玉地狠狠一推!
“滚开!”
Niktia惊叫着,像一片被狂风扫落的叶子,狼狈不堪地从床上滚落到厚厚的地毯上,撞翻了旁边的矮几,上面的酒瓶杯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紫色的酒液洇湿了地毯,也溅了她一身,更显凄惶。
秦冠屿已然坐起,动作流畅迅捷得与方才的“昏迷”判若两人。他看也没看摔在地上的女人,利落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精悍的上身肌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绷紧,在灯光下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却让人无暇欣赏这具躯体的美感。
他嫌恶地抬手,用力擦了擦自己的嘴唇和脸颊,仿佛要擦掉什么极其肮脏的痕迹。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极沉的:
“哼!”
他的目光这才落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Niktia身上,黑眸中满是鄙夷与疏离,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三个字:
“不、要、脸!”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冰冷的耳光,扇在Niktia脸上。
“哈哈哈哈哈哈!”门口的秦慕再也忍不住,爆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一边笑还一边拍着秦奋的肩膀,“听见没?三爷骂人了!这辈子能听见三爷骂这句,值了!这女人可真能耐!”
秦奋脸上也露出了松快而冰冷的笑意,但他动作更快,早已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黑色长大衣,几步上前,稳稳披在了秦冠屿肩头,遮住了他裸露的上身,低声道:“三爷,没事吧?”
秦冠屿微微颔首,拢了拢大衣的衣襟,那股迫人的贵气与威仪,瞬间又回到了他身上,仿佛刚才床上那任人摆布的“猎物”从未存在过。
Niktia跌坐在地上,昂贵的礼服沾满酒渍,头发散乱,脸上的妆容也花了,惊魂未定地看着这反转的一幕,尤其是被众人簇拥、仿佛瞬间从祭品变为审判者的秦冠屿,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们是谁?!”
秦冠屿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淡漠,如同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我?”他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重压,“我是你,以及你背后那个阴沟里的‘暗礁会’,都惹不起的人。”
他顿了顿,向前缓步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至于你,”他缓缓吐出那个名字,“Niktia?或者,我该叫你——董静?”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在Niktia(董静)的天灵盖上。她浑身剧震,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仰头看着秦冠屿,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真名?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怎么知道?”秦冠屿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肃杀,“你,换张皮,改个洋名,就以为能抹掉过去,重操旧业,逍遥法外了?董静,你未免太天真!带走!”
最后两个字,是对着门口的保镖说的,斩钉截铁。
两名高大的保镖立刻应声上前,动作专业而利落,无视董静的挣扎尖叫,将她反扭双臂,“咔嚓”一声戴上了冰冷的手铐,毫不客气地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押着就往外走。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Niktia!我们姐妹会不会放过你们的!”董静徒劳地嘶喊着,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秦冠屿一行人根本懒得理会。秦奋早已准备好一件干净衬衫,秦冠屿快速换上,整理好衣着,又恢复了那位矜贵从容的秦三爷模样,只是眼神依旧冷冽。
一行人押着不断叫骂的董静下楼。刚走到金碧辉煌却已气氛凝滞的一楼大厅,董静的叫骂声就像被掐住脖子般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让她彻底绝望的一幕。
大厅里,她那些所谓的“得力干将”、“好姐妹”,包括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雪貂”,此刻全都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被更多面色冷峻的黑衣人看守着。人人脸上写满了惊慌与茫然,哪还有平时半分嚣张气焰。
而就在这时,会所外面,由远及近,传来了清晰而刺耳的警笛声!
“呜哇——呜哇——”
红蓝闪烁的警灯光芒穿透玻璃门,旋转着投射进来,将大厅奢华靡丽的装饰映照得光怪陆离。
大批警察迅速冲入,迅速控制现场。
带队的一名中年警官,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保镖押着的董静,又看到了正从容走来的秦冠屿,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几步上前,亲切地拍了拍秦冠屿的肩膀:“秦先生,辛苦了!这次真是多亏了你!这条狡猾的大鱼,还有她这个盘踞多时的窝点,总算是连根拔起了!大功一件啊!”
秦冠屿脸上的冰霜之色此刻才完全化开,露出了一个真正带着温度、却依旧矜持的笑容,与警官握了握手:“周警官客气了,分内之事,配合警方打击犯罪,维护治安嘛。”
他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卧底与反转,不过是随手为之的一件小事。
而另一边,董静(Niktia)面如死灰,听着警察大声宣读着她和同伙因涉嫌组织卖淫等多项罪名被依法逮捕的权利,看着冰冷的手铐再次紧紧锁住自己的手腕,被警察押向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她终于明白,自己精心编织的华丽陷阱,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别人为她准备的囚笼。
酒吧外,夜色正浓,警灯闪烁,映照着秦冠屿平静的侧脸,也映照着这场精心策划的收网,终于完美落幕。
第490章 报复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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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琴棋书画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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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琴棋书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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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琴棋书画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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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琴棋书画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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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琴棋书画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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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琴棋书画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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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琴棋书画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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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琴棋书画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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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琴棋书画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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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琴棋书画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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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琴棋书画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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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琴棋书画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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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琴棋书画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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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琴棋书画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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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琴棋书画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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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琴棋书画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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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琴棋书画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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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琴棋书画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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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琴棋书画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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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琴棋书画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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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琴棋书画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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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琴棋书画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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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琴棋书画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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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琴棋书画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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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琴棋书画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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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琴棋书画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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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琴棋书画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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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琴棋书画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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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琴棋书画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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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琴棋书画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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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琴棋书画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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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琴棋书画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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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琴棋书画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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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琴棋书画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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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琴棋书画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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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琴棋书画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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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琴棋书画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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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琴棋书画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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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琴棋书画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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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琴棋书画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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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琴棋书画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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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琴棋书画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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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琴棋书画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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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琴棋书画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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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琴棋书画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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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琴棋书画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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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琴棋书画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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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琴棋书画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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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琴棋书画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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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琴棋书画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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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琴棋书画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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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琴棋书画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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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琴棋书画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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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琴棋书画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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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琴棋书画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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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琴棋书画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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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琴棋书画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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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琴棋书画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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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琴棋书画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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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琴棋书画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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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琴棋书画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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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琴棋书画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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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琴棋书画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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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琴棋书画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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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琴棋书画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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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琴棋书画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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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琴棋书画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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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琴棋书画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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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琴棋书画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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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琴棋书画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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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琴棋书画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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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琴棋书画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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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琴棋书画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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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琴棋书画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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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琴棋书画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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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琴棋书画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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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琴棋书画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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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琴棋书画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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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琴棋书画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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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琴棋书画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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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琴棋书画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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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琴棋书画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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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琴棋书画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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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琴棋书画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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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琴棋书画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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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琴棋书画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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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琴棋书画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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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琴棋书画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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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琴棋书画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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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琴棋书画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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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纪家小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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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纪家小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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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纪家小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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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纪家小姐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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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纪家小姐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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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6章 纪家小姐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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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纪家小姐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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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纪家小姐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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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纪家小姐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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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纪家小姐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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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纪家小姐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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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纪家小姐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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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纪家小姐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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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纪家小姐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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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纪家小姐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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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纪家小姐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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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纪家小姐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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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1章 纪家小姐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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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纪家小姐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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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纪家小姐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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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纪家小姐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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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考研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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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考研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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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4章 考研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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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考研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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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6章 考研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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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章 考研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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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考研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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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 考研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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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考研45
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午后阳光混合的气味,刘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地落在最后一排。陆寒星支着下巴,窗外的梧桐叶正一片片往下掉,盖住了楼下来往学生的单车筐。
“论文题目这周内必须确定,”刘老师用板擦敲了敲讲台,粉笔灰簌簌扬起,“都大四了,还当自己是新生呢?”底下响起一片桌椅挪动的吱呀声,有人小声嘟囔“这才开学第一周”,换来刘老师一记眼刀。
下课铃像解救的信号。刘老师收拾教案时又补了一句:“表在楼下103办公室,班长组织一下,填完交上来。”
人群像退潮般往外涌。陆寒星慢吞吞地收拾笔记本,阿威已经等在教室后门,黑西装与周围穿着卫衣牛仔裤的学生格格不入。走廊尽头的103室门开着,班长抱着一摞表格正在分发。
轮到陆寒星时,班长扶了扶眼镜:“秦氏集团?你确定?”
表格传到手里,纸角有些卷边。他在“实习单位”那一栏停顿了三秒,钢笔尖吸饱了蓝墨水,然后一笔一划写下那四个字。笔尖划破纸张纤维的触感,清晰得令人心惊。
先是旁边女生倒抽一口气,接着整个办公室安静了半拍。所有目光像聚光灯般打过来,那些视线里有羡慕,有探究,更多是不可置信。
“秦氏?是那个秦氏?”
“京都秦家啊……听说他们连招保洁都要查三代背景。”
“陆寒星什么来头?平时不声不响的——”
“嘘,你没听说吗?秦家五少爷。”
“哪个秦家?等等,难道是……”
议论声像水波一圈圈荡开。阿威往前半步,挡住了部分视线。陆寒星把表格递给班长,转身时听见有人低声说:“羡慕什么,人家是回家上班。”
走廊的光线明明灭灭。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直到推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冷气混着旧书气味扑面而来,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三层金融类书架区人很少。他沿着索引字母慢慢走,指尖划过书脊:《集团财务治理》《百年企业的危机管控》《现代企业传承模式研究》。抽出来几本,内页都有翻阅过的痕迹,边角微卷。在最底层找到一本《秦氏商业史略》,出版日期是三年前,书页已经泛黄。
借阅登记处的老师接过书时抬了下眼镜:“研究秦氏?这书可有些年头了。”扫描枪嘀嘀作响时,她忽然又说,“秦霁教授前阵子还来捐了一批新书,在A区刚上架。”
陆寒星手指微微收紧。书包里的便携平板硌着肩膀,里面存着他熬夜整理的资料:秦霁近五年的公开演讲实录,秦氏集团三次战略转型的时间线,还有去年那场着名的股东会上,秦霁如何用四十分钟逆转了收购案的报道。
“听说他带学生特别严,”有个学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低了些,“上周有个研究生被骂哭了,在走廊哭了半小时。”
另一个学生道,“他是京都大学的客座教授,能不严吗?一般老板要投资找他都得预约!”
陆寒星拉上书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很清脆。
黄昏正在降临。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蜂蜜色。阿威看了眼腕表,表盘反射出最后一道金晖:“五少爷,真的得走了。今天家宴好多长辈都到,老爷子最讨厌人迟到。”
车已经等在林荫道尽头。陆寒星回头看了眼图书馆的轮廓,那些灯火通明的窗口像一格一格亮起的棋盘。他忽然想起表格上那四个字,墨水应该已经干透了,此刻正躺在某张办公桌上,等待被归档、被审核,然后送往那个即将成为他未来半年战场的地方。
“走吧。”他说。
车门关上时,图书馆的钟楼正好开始报时。钟声穿过暮色,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开端。书包里的书沉甸甸地压着后背,那本泛黄的《秦氏商业史略》夹着一枚新做的书签,上面是他昨天打印的一行小字,墨迹犹新:
“第一步,不要让他觉得你是个笑话。”
车驶出校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陆寒星望向窗外流动的霓虹,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节奏稳定,像是演练过无数遍的开场白,终于到了要说出口的时刻。
第741章 考研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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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2章 考研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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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3章 考研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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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4章 考研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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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考研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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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考研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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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考研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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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考研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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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9章 考研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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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考研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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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1章 考研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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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4章 考研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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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 考研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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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7章 考研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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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8章 考研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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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考研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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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0章 考研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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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考研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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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5章 考研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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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再次老宅过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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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2章 再次老宅过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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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3章 再次老宅过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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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4章 再次老宅过节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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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5章 再次老宅过节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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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再次老宅过节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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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7章 再次老宅过节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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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8章 再次老宅过节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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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9章 再次老宅过节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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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0章 再次老宅过节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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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再次老宅过节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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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2章 再次老宅过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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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3章 再次老宅过节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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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4章 再次老宅过节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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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5章 再次老宅过节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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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6章 再次老宅过节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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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7章 再次老宅过节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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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再次老宅过节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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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再次老宅过年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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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 再次老宅过年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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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1章 再次老宅过节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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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2章 再次老宅过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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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 再次老宅过节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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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4章 再次老宅过节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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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 再次老宅过节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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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6章 改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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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改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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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8章 改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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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改姓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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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0章 改姓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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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改姓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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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 改姓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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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3章 改姓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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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 改姓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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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改姓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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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改姓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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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7章 改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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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8章 改姓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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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9章 改姓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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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改姓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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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改姓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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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2章 改姓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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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3章 改姓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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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改姓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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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 改姓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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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6章 改姓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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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7章 改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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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8章 改姓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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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9章 改姓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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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0章 改姓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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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1章 改姓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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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2章 改姓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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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3章 改姓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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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4章 改姓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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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5章 改姓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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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6章 改姓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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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7章 改姓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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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8章 改姓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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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9章 改姓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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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 改姓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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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1章 改姓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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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2章 改姓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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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3章 改姓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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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5章 改姓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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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7章 改姓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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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1章 秦冠屿的婚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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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0章 秦冠屿的婚礼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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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1章 京都大学开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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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3章 京都大学开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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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4章 京都大学开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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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5章 京都大学开学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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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6章 京都大学开学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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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7章 京都大学开学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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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8章 京都大学开学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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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9章 京都大学开学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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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0章 京都大学开学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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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1章 岁生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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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2章 岁生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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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3章 岁生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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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4章 岁生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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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5章 岁生日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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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6章 岁生日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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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7章 岁生日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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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8章 岁生日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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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9章 岁生日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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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0章 岁生日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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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1章 岁生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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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2章 岁生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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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3章 岁生日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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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4章 岁生日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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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5章 岁生日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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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6章 岁生日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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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7章 岁生日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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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8章 岁生日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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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9章 岁生日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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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0章 岁生日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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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1章 岁生日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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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2章 岁生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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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3章 岁生日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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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4章 岁生日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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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5章 岁生日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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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6章 联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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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7章 联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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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8章 联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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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9章 联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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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0章 联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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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1章 联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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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2章 联姻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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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3章 联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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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4章 联姻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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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5章 联姻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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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6章 联姻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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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7章 联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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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8章 联姻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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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9章 联姻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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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0章 联姻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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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1章 联姻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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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2章 联姻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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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3章 联姻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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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4章 联姻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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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5章 联姻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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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6章 联姻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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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7章 联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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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8章 联姻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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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9章 联姻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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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0章 联姻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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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6章 约会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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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7章 约会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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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8章 约会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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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9章 约会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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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0章 约会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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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1章 约会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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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7章 约会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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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8章 约会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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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9章 约会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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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0章 约会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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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1章 江晚舟抢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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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2章 江晚舟抢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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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3章 江晚舟抢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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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4章 江晚舟抢婚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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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5章 江晚舟抢婚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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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6章 江晚舟抢婚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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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7章 江晚舟抢婚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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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8章 江晚舟抢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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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9章 江晚舟抢婚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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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0章 江晚舟抢婚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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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1章 江晚舟抢婚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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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3章 江晚舟抢婚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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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4章 江晚舟抢婚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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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5章 江晚舟抢婚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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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6章 江晚舟抢婚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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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7章 江晚舟抢婚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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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8章 江晚舟抢婚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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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9章 江晚舟抢婚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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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0章 江晚舟抢婚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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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1章 江晚舟抢婚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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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2章 江晚舟抢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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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3章 江晚舟抢婚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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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4章 江晚舟抢婚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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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5章 江晚舟抢婚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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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6章 江晚舟抢婚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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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7章 江晚舟抢婚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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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8章 江晚舟抢婚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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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9章 江晚舟抢婚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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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0章 江晚舟抢婚30
蛋糕被切成均匀的小块,装在描金边的白瓷盘里,由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们端着,鱼贯走入宴席间。
“来来来,各位贵客,品尝一下五少爷和时小姐的喜糕——”
“二百多万的蛋糕,可得好好尝尝。”
“哎哟,这奶油,入口就化,跟平时吃的不一样。”
“那可不,人家师傅是专程从法国飞过来的。”
赞叹声、笑声、杯盘的轻响,混成一片热闹的嗡嗡声。
江晚舟面前也落下一盘。蛋糕不大,方正的一小块,上头缀着一朵小小的奶油玫瑰,花瓣层层叠叠,雕得精细。
她拿起银色的蛋糕叉,叉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奶油很绵密,甜度刚好,不腻。蛋糕胚松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香草味。
她嚼着,眼睛却一直望着台上。
秦寒星正低头跟时葵说着什么,时葵仰着脸听,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说完,她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嗔怪,又像是撒娇。秦寒星也不躲,就站在那里让她拍,嘴角的笑意软得能化开。
江晚舟慢慢咽下那口蛋糕。
甜。很甜。
可咽下去之后,舌尖就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涩。
她把蛋糕叉放下,手指轻轻落在自己小腹上。
隔着那身白色套装的料子,隔着皮肤和血肉,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渴望一个孩子。
一个流着她血脉的孩子,一个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孩子,一个会叫她“妈妈”、会黏着她、会陪她度过往后漫长岁月的孩子。
她不需要男人。她只需要一个孩子。
一个基因足够好的孩子。
她的目光又落到台上那个人身上。
他站在人群中央,站在灯光之下,站在他未婚妻身边。他笑着,应酬着,偶尔脸红一下,偶尔又挺直脊背装出一副大人模样。
像天边皎洁的月。
那么亮,那么远。
她够不着。
可她不甘心。
江晚舟垂下眼,手指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然后她收回手,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金骏眉,入口醇厚,回甘悠长。
服务生又端着托盘过来了,这回是甜品和茶点。马卡龙、巧克力、杏仁饼干,摆成小巧精致的拼盘,一桌一桌地添。
江晚舟看着那些甜点从眼前经过,忽然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极低:
“一会交换戒指的环节,我起身。”
安玥正端着茶杯,闻言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杯子,同样低声道:“明白。”
“我去给小家伙看他哥哥的照片,还有贴身的东西。”江晚舟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台上,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像是正在跟安玥闲聊什么家常,“他那几个保镖,你带人缠住。”
安玥轻轻“嗯”了一声。
江晚舟顿了顿,又说:“不用缠太久。几分钟就行。”
“知道。”安玥把茶杯端起来,遮住嘴角,“门外几十个姐妹等着呢,就等信号。”
“好。”
“我把小家伙整出来,你们一拥而上。”
“明白。”安玥点点头,目光扫过台上秦寒星身侧那四个穿深色西装的身影,嘴角微微抽了抽,“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点复杂的意味:“真的不忍心。哎。”
江晚舟没说话。
她想起几天前,她去找江华凰。
江华凰那时候正窝在沙发里翻一本时尚杂志,听她说完来意,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姐,你要这么多人干嘛?几十个?还都要能打的?”
江晚舟坐在她对面,笑了一下。
那笑容狡黠得很,像只偷腥的猫。
“抢人。”
江华凰愣了三秒。
然后她“啊”了一声,手里的杂志啪嗒掉在地上。再然后,她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姐!”她一把抓住江晚舟的手,使劲晃,“你真勇敢!我江家的女人,各个不简单!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还在耳边响着。
江晚舟垂下眼,又抿了一口茶。
台上,司仪小姐的声音透过音响传过来,甜甜蜜蜜的:“好啦,各位贵宾,接下来就是咱们今晚最重要的环节之一——交换订婚戒指!”
掌声四起。
江晚舟放下茶杯,站起身。
司仪站在秦寒星和时葵中间偏后的位置,话筒举到嘴边,笑容满面,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
“下面,请两位交换订婚戒指——”
秦寒星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时葵也正看着他。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像盛着两汪水。她微微笑着,那两个梨涡又深又甜,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戳一戳。
秦寒星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很美。今晚格外美。绿色的裙子,繁复的发髻,小小的皇冠,绿宝石的项链和耳环——可她最美的是那双眼睛,看着他时,亮晶晶的,像装着星星。
像童话里的白雪公主。
不对,白雪公主没有她这么甜。她比白雪公主还好看。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上前来。红色的丝绒托盘上,并排放着两枚戒指。
一枚男戒,简洁大方,铂金的圈,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内侧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q·S。时葵送的。
一枚女戒,是他挑的。花朵样的托,花瓣是细细的铂金丝,托着中间那一颗钻石。钻石不小,在灯下闪着璀璨的光,可再璀璨,也比不上时葵笑起来的样子。
时葵拿起那枚男戒,托起他的左手。
她的指尖有点凉,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轻轻颤了一下。
戒指套上无名指,缓缓推到指根。
秦寒星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又抬起头看她。时葵笑了笑,两个梨涡浅浅的,可爱又迷人。
轮到他了。
秦寒星伸手去拿那枚女戒。
他的指尖刚触到那枚戒指——
“且慢。”
一个清脆的女声,不轻不重,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满堂的嘈杂,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秦寒星的手一抖。
戒指从指尖滑落,在托盘边缘磕了一下,然后落在地上。那一声响很轻,却被满堂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
钻石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只银色高跟鞋旁边。
秦寒星顺着那只鞋往上看。
白色的套装,珍珠耳环,长发挽在耳后。
江晚舟。
她就站在台下,离他不过几步远。手里攥着那只珍珠链的包,脸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满堂的宾客都愣住了。
第1041章 江晚舟抢婚31
宴会厅里,水晶吊灯垂落着暖黄色的光,将每一张笑脸都映得恰到好处。
秦寒星却觉得那光刺眼得很。
他刚要给时葵戴上戒指,还没来得及戴上,被她一笑,吓得戒指掉在地上!
那笑容他太熟悉了——狡黠的,带着点猫捉老鼠的戏谑。
秦寒星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指尖不受控制地发凉。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你……你怎么来了?”
江晚舟踩着细高跟走过来,裙摆在他视野里荡出一小片涟漪。她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眼底有光在跳:“我怎么不能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张桌子的人侧目。
秦寒星感觉到那些目光像蚂蚁一样爬上自己的脊背。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来。
“寒星?”时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疑惑,“这位是……”
秦寒星回头,看见未婚妻现在他旁边,眉头微蹙。她的目光在江晚舟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回他脸上,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他没来得及开口。
“这女的谁啊?”
“秦家少爷也有花边新闻?”
“啧,看着不像普通朋友……”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蚊蝇,嗡嗡地钻进耳朵。秦寒星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耳根红到脖颈。他想说点什么,想解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你……”
“寒星。”大哥秦承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面上带着得体的笑,目光在江晚舟身上一扫而过,没有半分波澜,“江小姐来了客,既然来了,请观礼,一会敬江小姐一杯水酒。”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江晚舟的身份,又把她框进了“宾客”的范畴,还顺手递了台阶。
但江晚舟没接。
她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多谢秦大爷好意。不过——”
她转向秦寒星,目光灼灼,“我给秦家五少爷看样东西,看完就走。”
秦寒星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江晚舟!”秦冠屿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他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秦弘渊一把拽住。
“这么多人。”秦弘渊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秦冠屿挣了挣,没挣开,脸色铁青地盯着江晚舟,像是要把她盯出个洞来。
江晚舟连眼角都没给他一个。
她低下头,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还有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玉坠。
秦寒星看清那玉坠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陆祯的。
是哥哥的。
他永远不会认错——那玉坠的穗子是陆祯亲手编的,歪歪扭扭,他说过要重新编,却一直没来得及。
“他……他在哪里?”
秦寒星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侧对着镜头,坐在一把旧椅子里,看不清表情,但他认得那件衬衫,认得那道侧影。
台下的窃窃私语陡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陆祯?那个陆祯?”
“秦家五少爷的哥哥?认的哥哥?”
“这是怎么回事?”
秦寒星听不见那些声音。他眼里只剩下江晚舟,只剩下她手里的东西。
江晚舟把照片和玉坠收回包里,抬起眼看他,笑容里终于透出一点真实的意味:“你和我走,自然能见到他。”
走?
秦寒星下意识看向时葵。
时葵站在原地,手里的香槟杯微微倾斜,酒液几乎要泼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她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他又看向秦承璋。
大哥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秦寒星,像是在等他自己做决定。
台下所有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着。
秦寒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震得太阳穴发疼。
秦寒星跟着江晚舟走了两步,脚步却越来越沉。
他知道江晚舟的脾气。
江家的女人,个个厉害。他听长辈说过——宁可得罪秦家的男人,别招惹江家的女人。那时候他不明白,后来他懂了。江晚舟能在秦家设宴的日子堂而皇之地闯进来,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出陆祯的东西,她就没打算善了。
她今天来,就是要带他走。
不管用什么方式。
秦寒星攥了攥拳,掌心全是汗。
更让他害怕的,是秦家的惩罚。
他太清楚家规了。他知道他逃走要面临的惩罚,他想象得到秦世襄的暴怒,他恐惧禁闭室的惩罚,可是,哥哥是他那段艰难岁月的慰籍,他咬咬牙,走到了江晚舟身边!
全场哗然,他——秦家五少爷,要在订婚宴上,跟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走,去见他那个所谓的哥哥?
秦承璋会怎么处置他?
秦冠屿那暴脾气,会不会当场翻脸?
爷爷那里……
秦寒星不敢往下想。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在发凉,像是已经有鞭子落上来了一样。
可他更忘不了那张照片。
陆祯坐在那把旧椅子里,侧着脸,看不清神情。那是他哥哥,是那个说“不怕,有我在”的哥哥。
他停住了脚步。
江晚舟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怕了?”
秦寒星没有回答她。
他转过身,看向时葵。
时葵还站在原地,脚边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渣,香槟的酒渍洇在她的裙摆上,像一小片深色的泪痕。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微微颤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秦寒星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他想起第一次见时葵的时候,她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你好,我是时葵”。想起两家议亲时,她偷偷给他递纸条,上面画了两个小人,手牵着手。想起这些日子,她认认真真地准备婚礼,问他喜欢什么花,喜欢什么颜色的桌布……
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要嫁给他。
“时葵。”秦寒星的声音发涩,像含着一把沙子,“对……对不起。”
时葵的眼睫颤了颤,嘴唇张了合,合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秦寒星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低着头,语无伦次地说下去:“哥哥……哥哥对我很重要。很重要。我必须要去找他。改天……改天我赔给你,好不好?我给你赔礼,赔什么都行,我……”
“你……”时葵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破碎的,带着哭腔,“你……”
她说不下去了。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里那点打转的东西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去,一滴,又一滴。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看着他,好像想把他看进眼睛里,又好像想把他从眼睛里抹掉。
秦寒星的心像是被人攥碎了。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1042章 江晚舟抢婚32
秦承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黑的。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像深不见底的井,像秦家祠堂里那块供了百年的老匾。
他看着秦寒星的背影,看着那道身影离大门越来越近,终于开了口:
“阿威。”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劈开了满堂的嘈杂。
阿威应声而动。他是秦寒星的贴身保镖,在秦家待了好几年,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做什么。他一挥手,身后三个同样精干的年轻人立刻跟了上来——都是秦家养了多年的好手。
他们朝门口走去,步伐沉稳,目标明确。
拦住五少爷。
秦寒星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脚步一顿,脊背绷紧。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大哥动真格的了。
“秦寒星!”
秦承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直呼其名。
不是“寒星”,不是“五弟”,是“秦寒星”。
秦寒星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秦家,被直呼大名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那不是普通的叫法,那是家主的威严,是家族的意志,是——
你不再是我弟弟,你只是一个违抗家命的秦家子弟。
秦寒星的指尖开始发抖。
他想回头,想解释,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江晚舟站在他身侧,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动。
阿威带着人已经走近了,五步,三步,两步——
就在这时,几个女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蓝色西装套装,短发,眉眼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她身后跟着四个年轻女人,个个身材高挑,步伐稳健,一看就是练家子。
安玥。
江晚舟的人。
“大哥,这么着急去哪儿啊?”安玥笑眯眯地往阿威面前一站,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他的去路。
阿威眉头一皱:“让开。”
“让?”安玥歪了歪头,“我站这儿碍着你什么了?这路又不是你家的。”
她身后四个保镖不动声色地散开,正好把阿威和他身后的三个人分别隔开。一个对一个,严丝合缝。
阿威脸色一变,想绕过她,却被她轻巧地侧身一拦。他往左,她往左;他往右,她往右。像一块牛皮糖,黏上了就甩不掉。
“你——”
“大哥别急啊,”安玥笑得人畜无害,“我就是想问问,你们秦家今晚的菜是哪个厨子做的?那个蟹粉狮子头真不错,改天我想请他去我们江家做一顿……”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阿威的脸色越来越黑。他想动手,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他不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寒星的背影越来越远。
另外三个保镖也被缠住了,脱不开身。
秦承璋的脸彻底黑了。
“秦寒星!!”
他大步往前走了几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在宴会厅里回荡。
“你走了,你知道后果!!!!!!”
那三个感叹号,像是砸下来的铁锤,一下一下砸在秦寒星心上。
秦寒星终于回过头。
他站在门口,半边身子已经探进了夜色里,月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脸映得有些苍白。他看着秦承璋,看着那个威严的大哥,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肩膀在抖。
他的手在抖。
他整个人都在抖。
他知道后果。
他怎么不知道?
秦家的家规,祠堂罚跪,爷爷的震怒,族人的指指点点……他都知道。他知道这一走,可能要跪上几天几夜,可能要挨几十鞭子,可能从此在族里抬不起头来。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因为江晚舟说——
“怕什么?”
江晚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点笑意,带着点不屑,像一阵风,吹散了他心头的恐惧。
她站在他身侧,月光落在她身上,把那张脸映得格外清晰。她看着秦承璋,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嘲弄,还有几分笃定。
“不过是罚罚你,”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秦寒星耳朵里,“打几鞭子,跪几天祠堂,还能怎么着?秦家还能把你吃了?”
秦寒星看着她,眼眶发红。
“但是,”江晚舟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眼底透出一点认真的光,“这次见不到你哥哥,你就再也见不到了。”
秦寒星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紧。
“你哥哥被人追杀。”江晚舟一字一句地说,“我救的他。”
“什么?”
秦寒星的声音变了调,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哥哥被追杀?
追杀?
谁要杀他?为什么?这两年他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般涌上来,把他的脑子冲得一片空白。
“所以他的行踪要保密。”江晚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考量,“我只能让你一个人见他。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你懂吗?”
秦寒星懂了。
他什么都懂了。
为什么江晚舟要一个人来。为什么她非要今晚带他走。为什么她不告诉任何人陆祯的下落。
因为有人要杀他哥哥。
因为有人在追他哥哥。
因为——
他的哥哥,正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秦寒星深吸一口气。
他回过头,看了秦承璋一眼。
大哥站在宴会厅中央,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寒霜。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秦寒星,像是在说——
你敢走?
秦寒星又看向时葵。
时葵被人扶着,站在人群里。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倔强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但他猜得到。
她说,你别走。
秦寒星的眼眶酸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轻轻弯了弯腰,朝那个方向——朝时葵,朝大哥,朝所有看着他的人——行了一个礼。
然后,他转过身。
跟着江晚舟,走向门外。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乱了他的头发,吹起了他的衣角。他听见身后的喧哗声像潮水般涌来,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惊呼,有人议论纷纷。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踩在石板路上,踩在月色里,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哥哥。
不知道秦家会怎么处置他。
不知道时葵会不会原谅他。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
因为那是他哥哥。
“到了。”江晚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秦寒星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门口。
门外,是沉沉的夜色,是幽静的街道,是一辆停在阴影里的黑色轿车。
门内,是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是满堂的宾客,是他刚刚离开的那个世界。
他就站在这道门槛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江晚舟已经踏出了门外,回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抹笑意映得格外清晰。
“走啊。”她说。
秦寒星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身后,宴会厅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过去。
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凉飕飕的。
他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自己的西装还搭在椅背上。那枚刻着葵花的胸针,还在西装口袋里。
他顿了顿脚步。
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1043章 江晚舟抢婚33
宴会厅的门在秦寒星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那一声响,像一道分界线,把世界切成两半。
门内,灯火通明,满堂宾客。
门外,夜色沉沉,不知归处。
秦承璋盯着那扇门,盯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保安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像暴风雨前压城的乌云。
“保安!!!”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在宴会厅里炸开,震得离得近的宾客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没有人应声。
门外的保安?早就被江晚舟的人支开了。门内的保安?正被安玥那四个女保镖缠得死死的,等他们终于脱身,秦寒星已经走出去了。
安玥笑眯眯地朝秦承璋挥了挥手,带着四个保镖,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跑得干脆利落,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秦承璋的脸色铁青。
他转过头,看向时葵。
时葵还站在原地,脚边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她的脸上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嘴唇被咬得发白。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背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那里。
她的未婚夫,在订婚宴上,跟另一个女人走了。
当着两家亲友的面。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
当着所有人的面。
这是什么样的难堪?
时建中和沈佳丽已经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扶住女儿。时建中的脸色难看至极,沈佳丽则红着眼眶,一边给女儿擦泪,一边低声安慰着什么。可时葵什么都听不见,她只是看着那扇门,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这、这算怎么回事啊……”
“秦家五少爷这是……悔婚?”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别的女人走,这也太……”
“那女的是谁?有人认识吗?”
“听说是江家的,姓江。”
“江家?哪个江家?”
“还能有哪个江家,豪门那个江家呗。”
“我靠,江家的女人?怪不得……”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压都压不住。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有人则皱着眉摇头。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秦家人身上。
“秦家少爷多么高风霁月,我看也不过如此。”
有人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秦冠屿的脸腾地涨红了。他猛地转过头,想看看是谁说的,却被秦弘渊一把拽住。
“别冲动。”秦弘渊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还嫌不够乱?”
秦冠屿挣了挣,没挣开,只能咬着牙憋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女的谁啊?”又有人问。
“好像是江家的女人。”有人答。
“我靠,江家的女人厉害啊!听说江家阴盛阳衰,男人都靠边站,女人当家。这是把男人都赶跑了吧?”
“可不是嘛,你看看那边……”
众人纷纷转过头,往大厅角落那桌望去。
那一桌坐着几个人,一直没怎么动,也没怎么说话。此刻被众人这么一看,顿时成了焦点。
江清晏一脸懵,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菜都忘了往嘴里送。她看着那扇门,又看看周围那些目光,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姐姐搞什么啊?”她小声嘟囔着,满脸的难以置信。
江砚舟比他沉稳一些,皱着眉,目光从那扇门收回来,落在坐在主位的女人身上。
“妈,”她低声问,“她什么时候认识的秦家五少爷?看起来很熟的样子。”
江尊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面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才淡淡道:“我也不知道。”
她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只是表面。
江砚舟和江清晏对视一眼,都没敢再问。
另一边,秦承璋的怒火已经压不住了。
“这……这让秦家丢了多大的脸!”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铁。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冠屿更是气得跳脚,在原地转了两圈,拳头攥得咯咯响:“我去把他追回来!我倒要看看,那个姓江的女人有什么本事,敢跑到秦家的地盘上抢人!”
“冠屿!”秦弘渊低喝一声,“你别添乱了!”
秦冠屿瞪着他:“我添乱?寒星就这么跟人走了,你让我干看着?”
秦弘渊没理他,转身朝宾客走去,脸上挂起得体的笑容:“各位,今晚有些意外,招待不周,改日秦家再设宴赔罪。时间不早了,大家先请回吧。”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佣人们引导宾客离场。那些想看热闹的,也不好再留,只能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边走边嘀咕。
秦耀辰站在时葵身边,轻声安慰着:“时小姐,你别难过,五弟他……他一定有苦衷的。等他回来,我帮你骂他。”
他是秦寒星的双胞胎哥哥,比秦寒星早出生几个小时,却一直比秦寒星稳重些。此刻他一边安慰时葵,一边朝时建中和沈佳丽点头致意:“时伯伯,沈伯母,对不住,今晚的事……”
时建中摆了摆手,脸色难看,却没说什么。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女儿。
等宾客散得差不多了,秦承璋才走到秦弘渊身边。他的脸色依旧铁青,目光阴鸷得像要吃人。
秦弘渊压低声音,用只有兄弟俩能听见的音量说:“说到底,还是那个陆祯惹的祸。”
秦承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没安顿好他?”秦弘渊问。
秦承璋沉默了片刻,才咬着牙说:“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远走高飞。他把寒星私藏的那三千万也找了出来。我以为……我以为他死了。”
“死了?”
“姑姑发现了他以为是暗礁会的余孽,要杀了他。”秦承璋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以为她得手了。谁知道……”
秦弘渊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看来是被江家这女人救了。”
秦承璋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江晚舟。她站在门口,回过头来,朝他笑的那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挑衅,带着嘲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她早就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早知道……”秦承璋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早知道,就不该让他和五弟再来往。”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上。
门外,夜色沉沉。
他的五弟,跟着那个女人,走进了那片夜色里。
不知道要去哪里。
不知道要见谁。
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秦承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然。
“备车。”他说。
第1044章 江晚舟抢婚34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冷风裹挟着夜色扑面而来。
秦寒星跟着江晚舟刚踏出电梯,脚步还没站稳,面前就横过来几道黑影。
“五少爷。”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身后站着五六个保安,个个身形魁梧,往那里一杵,像一堵人墙。
“请回去。”
语气恭敬,态度却不容置疑。
秦寒星认得他——是秦家直属的保安队长,姓周,在秦家干了十几年,只听家主的命令。他出现在这里,说明大哥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要快。
秦寒星的脚步顿住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生生止住。他转过头,看向江晚舟。
江晚舟站在他身侧,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种笑,像是猫看见老鼠自己撞进了陷阱。
“回去?”她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的,“保安队长,这大晚上的,你让五少爷回哪儿去?”
周队长的目光越过她,依旧落在秦寒星身上:“五少爷,请您配合。大爷说了,今天的事可以不计较,只要您现在回去。”
不计较?
秦寒星愣了一下。大哥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江晚舟嗤笑一声:“不计较?周队长,你们秦家的大爷说话可真有意思。五少爷是出来见个人,又不是不回去了,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周队长不为所动:“江小姐,这是我们秦家的家事。”
“家事?”江晚舟的笑容更深了,“保安队长,你拦着的这位,可是自愿跟我走的。怎么,秦家的家规,连自愿都不算了?”
周队长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秦寒星,等着他自己做决定。
秦寒星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周队长在给他台阶下。只要他现在回去,大哥说了,不计较。时葵那边,也许还能挽回。秦家的惩罚,也许能躲过去。
可是……
他想起江晚舟说的话。
你哥哥被人追杀。我救的他。
这次见不到,你就再也见不到了。
秦寒星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周队长的脸色沉了下来:“五少爷,得罪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保安立刻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
“动手。”
江晚舟的声音不大,轻飘飘的,像落进湖里的一颗石子。
话音刚落,走廊两侧的阴影里突然涌出几十道身影。
清一色的女人。
年轻的,三十来岁的,十几个女郎。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有的穿着干练的套装,有的穿着休闲的卫衣牛仔裤,还有一个甚至穿着酒店保洁的制服。但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豹,眨眼间就冲到了保安面前。
秦家的保安们懵了。
他们见惯了各种场面,跟人动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跟女人动手?
这怎么打?
打女人?传出去还怎么做人?
不打?这些人来势汹汹,一看就不是善茬。
就这犹豫的一瞬间,为首的那个“保洁阿姨”已经欺身到了周队长面前。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脸上笑呵呵的,看着就像个普通的保洁大妈。
“保安队长,”她笑咪咪地说,“怎么,瞧不起女人?”
周队长还没来得及开口,那抹布就糊到了他脸上。下一秒,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腹部,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弯成了虾米。
“唔——”
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脸上的抹布滑落,露出一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
其他保安也都没讨到好。他们不敢下重手,那些女人却毫不客气,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专挑疼的地方招呼。不到一分钟,五六个保安全被撂倒在地,捂着肚子或抱着腿,哀嚎声此起彼伏。
秦寒星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女人……是什么来头?
江晚舟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得逞般的表情。月光从大堂的玻璃门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抹笑容映得格外邪魅。
“走吧。”她转过头,朝秦寒星扬了扬下巴,“车在停车场。”
她说完,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去。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胜利的鼓点。
秦寒星愣了一秒,赶紧跟上。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停车场在左侧,几十米开外。秦寒星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车——
一辆加长版的黑色豪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车旁站着四个女人,正是刚才在宴会厅里缠住阿威他们的安玥几人。
安玥看见他们,远远地挥了挥手。
江晚舟加快了脚步,秦寒星紧紧跟着。他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有一块冰在坠。离那辆车越近,他就越紧张,越忐忑,越——
“我哥哥在哪里?”
他突然站住,没好气地问。
江晚舟回过头,看着他,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你跟我走,自然能见到陆先生。”
“我要现在知道。”秦寒星盯着她,“万一你骗我呢?万一根本就没有我哥哥呢?”
江晚舟的笑容淡了一些。她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秦寒星,我用得着骗你吗?我要是想害你,刚才在宴会上就可以动手。我要是想利用你,现在就可以编个谎话骗你上车。我没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哥哥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受了伤,但命保住了。他一直想着你。”
秦寒星的眼眶突然酸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重,像是把今晚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恐惧都叹了出来。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脚上。
裤脚边缘,露出一小截金属的边沿。
他弯下腰,把裤脚往上拉了拉。
一个银色的定位环露了出来,严丝合缝地扣在他的脚踝上。金属的光泽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上面有几个小红点一闪一闪的。
江晚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秦家给你戴这玩意儿?”
秦寒星直起身,苦笑着点了点头:“两年前开始戴的。说是为了我的安全,其实是……监视我,怕我逃跑,怕我闯祸。”
安玥几步走了过来,蹲下身子,凑近了仔细看那个定位环。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边缘,又凑上去闻了闻。
“还挺高级,”她嘀咕着,“军工级别的,防水防火防撞击,一般手段打不开。”
她抬起头,看向江晚舟:“江大小姐,这个不好办。强行拆除会触发警报,秦家那边立刻就知道位置。”
江晚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安玥没再说话,低下头,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盒子。盒子方方正正的,上面有几个按钮,还有一个小的显示屏。
她打开盒子,按了几下按钮,显示屏亮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个定位环,把小盒子贴了上去。
“嘀——”
一声轻微的响动。
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跳了几下,停了下来。安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松了口气。
“行了,”她站起来,把小盒子收回包里,“装了个小型屏蔽器,能干扰信号。秦家那边现在看到的定位,是酒店一楼大堂,你还在那儿没动。”
她看着秦寒星,认真地补了一句:“不过只能管两天。两天后屏蔽器就没电了,到时候秦家会重新定位到你。抓紧时间。”
秦寒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脚踝。那个小小的屏蔽器贴在定位环上,黑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他问。
“屏蔽信号的。”江晚舟已经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伸手拉开那辆加长豪车的车门,“能管两天就够用了。两天时间,足够你见到你哥哥,也足够你做决定。”
她站在车门边,月光落在她身上,把那道身影拉得很长。
“上车。”
秦寒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安玥,最后看了看那辆车。
车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弯下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车内很宽敞,真皮座椅柔软舒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秦寒星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夜色,看着那个灯火通明的酒店越来越远。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这一去会面对什么。
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哥哥。
不知道两天后,秦家找到他的时候,会是什么光景。
他只知道,他现在在路上了。
在去找哥哥的路上。
车窗外,霓虹灯一盏一盏掠过,像流光,像倒带,像他这二十年的人生。
他忽然想起时葵。
想起她站在宴会厅里,眼眶红红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闭上眼睛,把那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对不起。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对不起。
车继续往前开,驶进茫茫夜色里。
第1045章 江晚舟抢婚35
车在夜色里疾驰,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从秦寒星脸上掠过,把他的表情映得明明灭灭。
他靠在座椅上,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胸口那股气越憋越闷。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为什么偏偏是订婚宴?
为什么不能早一天,晚一天,哪怕提前打个招呼也好啊?
他转过头,想质问江晚舟,却对上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小火苗,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她靠在座椅上,姿态慵懒,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
秦寒星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继续盯着车窗。
“生气了?”
江晚舟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带着点逗弄的意味。
秦寒星没理她。
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过去。
“问你呢,”江晚舟凑近了看他,眉眼弯弯,“生气了?”
秦寒星被迫对上她的目光,离得太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眼睫的弧度。他的脸腾地热了起来,一把拍开她的手。
“当然生气了!”他往旁边躲了躲,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恼意,“哼!”
江晚舟也不恼,收回手,笑吟吟地看着他。
秦寒星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往外倒:“你说你,什么时候来不行?非得今天?非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场合?时葵她……”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时葵。
他想起她站在宴会厅里,眼眶红红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可他又想起陆祯。
想起那张照片,那把旧椅子,那道侧影。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江晚舟没说话。
秦寒星抬起头,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为什么总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为什么总是撩事?”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对。不是“撩事”,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可他想说什么呢?
他看着江晚舟那张脸,看着她那双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她那副什么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心里那股烦躁越来越重。
“为什么总是撩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又不肯给我一个家?”
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江晚舟挑了挑眉,脸上那抹似笑非笑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考量,还有几分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的家,”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是和时小姐的。不是我。”
秦寒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看着江晚舟,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他有未婚妻。他有婚约。他有秦家五少爷该走的那条路。
他凭什么问她为什么不给他一个家?
秦寒星垂下眼,靠在座椅上,不说话了。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像某种压抑的叹息。
江晚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望向车窗外。
前排的安玥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又识趣地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过了好一会儿,江晚舟才重新开口。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认真只是错觉:“行了,别烦了。我给你安排个好地方。”
秦寒星抬起头,看着她。
“我花了一个亿,”江晚舟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买了个岛。”
秦寒星愣住了。
“岛?”
“嗯,岛。”江晚舟点点头,嘴角又浮起那抹熟悉的笑容,“私人的。岛上没有任何信号,手机打不通,网络连不上,谁也找不到你。等会儿我们去我家的私人机场,坐飞机过去。”
她顿了顿,看着秦寒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陆祯就在那里。”
秦寒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哥哥在岛上。
在江晚舟买的岛上。
在没有任何信号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岛上没信号,”江晚舟笑眯眯地说,“你爱玩多久玩多久。躲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秦寒星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又被她这句话勾起了另一层担忧。
十天半个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脚脚踝上那个贴着屏蔽器的定位环。
“躲得了一时而已。”他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你知不知道秦家的家法?”
安玥从前排探过头来,一脸好奇:“家法?什么家法?打板子吗?跪祠堂?还是饿三天?”
秦寒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说啊,”江晚舟也来了兴致,歪着头看他,“我也想听听,秦家的家法有多吓人,能把我们秦五少爷吓成这样。”
秦寒星沉默了几秒,才闷闷地开口:“抄家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抄……抄家规?”安玥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秦寒星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秦家的家规,一共三卷,上卷祖训,中卷家训,下卷族规。每卷……大概这么厚。”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足足有半臂长。
“三卷加起来……”他又比划了一下,“这么厚。”
安玥的嘴张成了o型。
“犯了错,就抄家规。一边抄一边背,抄不完不准睡觉,背不出来不准吃饭。动都不能动,就跪在那儿,从早抄到晚,从晚抄到早。”
他说完,等着安玥和江晚舟的反应。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先是安玥的,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努力忍着没出声。
然后是江晚舟的,她没忍,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秦寒星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们笑什么?”
安玥终于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抄……抄家规?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什么鞭子板子……结果是抄家规?哈哈哈哈……”
江晚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朝他摆了摆:“不是……秦寒星……你知道我以为秦家的家法是什么吗?我以为要打板子……或者关黑屋……结果……抄家规?哈哈哈哈……”
秦寒星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你们不懂!那是三卷!那么厚!抄不完不准睡觉!背不出来不准吃饭!很可怕的!”
“可怕可怕,”江晚舟笑得直不起腰,“太可怕了,吓死我了,抄家规哈哈哈哈……”
安玥也跟着笑:“五少爷,你们秦家的家法也太……太斯文了吧?我还以为多吓人呢,结果就是让人写字?哈哈哈哈……”
“不是写字!是抄家规!”秦寒星急了,“那不一样!那些字都是繁体,好多还不认识,抄错了还要重来!我小时候抄过一卷,抄了三天三夜,手都快断了!”
江晚舟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缩在座椅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秦寒星看着她笑成那样,不知怎么的,心里的烦闷忽然散了一些。
他靠回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夜色,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笑吧笑吧,”他嘟囔着,“等你们哪天被罚抄家规,就知道厉害了。”
江晚舟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泪,看着他:“行,等哪天我被你们秦家抓去,我就主动要求抄家规。抄个十遍八遍的,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秦寒星瞪了她一眼:“你当抄家规是好玩的?”
“不好玩不好玩,”江晚舟笑着摇头,“太可怕了,抄家规,吓死我了。”
她嘴上说着可怕,眼里却全是笑意。
秦寒星看着她,忽然问:“你那个岛,真的没信号?”
“真的。”
“谁也找不到?”
“谁也找不到。”
“那我哥……”
“在岛上等你。”
秦寒星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害怕的叹息,而是某种如释重负的、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叹息。
他看着窗外,夜色依旧深沉,路依旧很长,前方依旧是未知。
但至少,他离哥哥越来越近了。
车继续往前开,驶向江家的私人机场,驶向那个没有信号的岛,驶向他找了这么多年的人。
第1046章 江晚舟抢婚36
车厢里的暖气开得太足。
秦寒星靠在真皮座椅上,额头沁出一层薄汗。那件订制的订婚西装此刻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壳,裹得他透不过气来。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把那根棕色的蝴蝶结领带一把拽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座位上。
还不够。
他又伸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锁骨。汗水顺着喉结滑下来,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眉头皱起。
烦。
哪儿都烦。
车里烦,身上烦,心里更烦。
他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时葵的眼泪,大哥的怒意,秦家的家法,还有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哥哥……
“给。”
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手里握着一个白色的瓶子。
秦寒星回过神,看见江晚舟正笑吟吟地看着他。那瓶子上没有任何标签,白色的磨砂瓶身,握在她手里,衬得她的手指愈发纤细。
秦寒星想也没想,接过来就灌了一口。
凉丝丝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清甜的果香。他咽下去,觉得嗓子舒服了一点,又灌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那液体滑进胃里,却有一股热意从胃里升腾起来,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那热意来得突然,带着一点微醺的、轻飘飘的感觉。
秦寒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那个白色的瓶子,又抬起头,盯着江晚舟。
江晚舟正歪着头看他,眼里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这……”秦寒星的嗓子有点干,“这是什么?”
“水啊。”江晚舟眨眨眼,一脸无辜。
秦寒星盯着她,盯着她眼里那抹狡黠的光,忽然反应过来。
“江晚舟!”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压不住的恼意,“你又要干什么?!”
江晚舟笑出了声。她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靠在座椅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干什么?”她好不容易止住笑,凑近了他,眼睛亮得惊人,“睡你啊。”
秦寒星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从耳根到脖颈,红成了一片。那红色蔓延开来,把刚才解开衣领露出的那截白皙也染成了淡淡的粉。
“你——你——”
他“你”了半天,愣是没“你”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江晚舟笑得更欢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手里的白色瓶子:“白兰地。白色的果酒,度数不高,也就十几度吧。看你渴成那样,给你解解渴。”
秦寒星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又抬头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还喝吗?”
“我……”
“那不就行了。”江晚舟理所当然地耸耸肩,“你不喝,不就浪费了我特意给你带的酒?”
秦寒星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加长豪车的车厢宽敞得近乎奢侈,绒面座椅柔软得能陷进人所有情绪。窗外流光飞速倒退,车内空气却闷得发烫,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紧绷。
秦寒星被那口果味白兰地呛得微微蹙眉,耳尖先一步染上薄红,慌乱间连话都磕绊起来:“你……你又来?每次都这样……又强制我!”
他话音未落,江晚舟已经倾身靠近。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裹着酒气漫过来,强势却不粗鲁,指尖轻轻捏住他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秦寒星下意识偏头想躲,手腕却被她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捉住。他身上那条刚扯松的领带被轻轻抽走,柔软的丝质面料一圈圈轻缓地缠上他的手腕,没有勒疼,只有一种令人心跳失控的束缚感。
他的双手被温柔地举过头顶,抵在柔软的靠垫上。秦寒星睫毛剧烈颤动,明明可以挣扎,却在她垂眸看他的眼神里,莫名失了所有力气。
江晚舟就坐在他身前,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微张的唇、还有因为慌乱而轻轻起伏的肩颈线上,声音低得像耳语:“别躲,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秦寒星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心跳在密闭车厢里,无处可藏。
安玥坐在前排,识趣地轻轻一咳,和司机下了车!
抬手按下中控锁——
“咔嗒。”
车门落锁。
将车内所有失控的心跳,全都锁在了这片无人打扰的天地里。
加长版的豪车停在了郊外,安玥和四个女保镖轮流守夜!
第1047章 江晚舟抢婚37
车早已停稳,引擎熄灭,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沉入水底。
江晚舟没有动。
她就那么看着他,目光从他泛红的脸颊滑到敞开的领口,从领口滑到那截又白又长的脖颈。车厢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秦寒星靠在座椅上,脑袋微微偏向一侧。那瓶白兰地彻底带走了他的清醒,此刻他整个人都泡在酒意里,软得像一摊春水。
脸红扑扑的。
那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又顺着脖颈往下延伸,消失在衬衫领口深处。额头沁着薄汗,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却比刚才沉了几分。
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那双眼睛里雾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水汽,茫然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努力辨认她是谁。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防备的笑。没有平日的纠结,没有宴上的愧疚,没有提到秦家时的恐惧。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孩子,像一只终于放下戒备的小兽。
江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凑过去,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他的嘴唇软软的,带着白兰地残余的甜味,还有一点点他本身的气息。他只是傻乎乎地笑着,没有任何反应,像一个任由摆布的布偶。
江晚舟抬起头,看着他那个笑,自己也笑了。
她往前探了探身,嘴唇落在他脖颈上。
那截脖颈又白又长,此刻泛着淡淡的粉色。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血管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她的唇贴在上面,轻轻蹭了蹭,然后往上移动,一直到他的耳垂边。
秦寒星在迷糊中皱了皱眉,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只小动物无意识的哼唧。
江晚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雾蒙蒙的,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他还是在笑,傻乎乎地笑,像一个喝醉了酒的小孩。
她忍不住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烫的。
软的。
“上头了?”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秦寒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然后他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江晚舟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手腕上。
那条棕色的领带此刻正缠在他腕间,把两只手腕绑在一起,固定在座椅的扶手上。
他当然不会跑。他醉成这样,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记得了,怎么可能跑?
她解开了那条领带。
她的手很轻,一点一点松开那个结,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礼物。领带滑落,露出他手腕上浅浅的红痕——那是领带勒出的印记,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她用指腹轻轻揉了揉那圈红痕。
秦寒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像是才注意到它们曾经被绑着。他看着那圈红痕,又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茫然,一点困惑,像是在问:这是什么?
江晚舟笑了,没解释。
她把那条领带放在一边,然后伸手去脱他的外套。
那件浅棕色的西装外套早就皱巴巴的了,一只袖子还被他压在身下。她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微微侧过身,把那只袖子抽出来。他很配合,或者说,完全没有意识,任由她摆布。
外套被脱下来,露出里面那件白衬衫。
衬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几处被汗水洇湿,贴在身上。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早就被他解开了,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那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江晚舟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一旁。
然后她回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迷离的,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帘看她。但此刻那迷离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专注,一点认真,像是在努力看着她,记住她。
他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睫毛又长又密。此刻那双大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清晰的,像印在里面一样。
江晚舟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胜券在握的笑,不是那种捉弄人的笑,而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漫上来,挡都挡不住。
她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他的脸还是烫的,软的,在她掌心里像一个刚出炉的面包。
“秦寒星。”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后“嗯”了一声。那一声软软的,糯糯的,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江晚舟没再说话。
她就这么捧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迷离的大眼睛,看着他那张红扑扑的脸,看着他敞开的领口下那片若隐若现的胸膛。
第1048章 江晚舟抢婚38
夜风从敞开的车门灌进来,带着郊外特有的空旷凉意。
江晚舟扶着秦寒星在座椅上坐稳。她回过头,看着他那张依旧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双雾蒙蒙的大眼睛,看着他敞开的领口下那片若隐若现的胸膛。
他没动。
他就那么靠在座椅上,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个傻乎乎的笑。酒精把他所有的防备都卸下了,此刻的他像一只收起刺的刺猬,柔软得不可思议。
江晚舟看了他几秒,忽然抬手,解开了自己白色外套的扣子。
一粒,两粒,三粒。
外套滑落,露出里面的吊带上衣。
那是一件香槟色的细吊带,细细的两根带子挂在肩上,露出大片白皙的肩颈和锁骨。月光从车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片肌肤映得泛着淡淡的光泽。
秦寒星看着她,眨了眨眼。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到那两根细细的吊带上,最后落在她锁骨下方那片若隐若现的弧度上。他看着,像是看懂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懂。
然后他笑了。
还是那个傻乎乎的笑,干净得像一个孩子看见了好吃的糖。
江晚舟俯下身,凑近了他。
她的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的,像一片羽毛拂过。然后是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脸颊,最后是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还是软的,带着白兰地的甜味,还有一点点他本身的气息。他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就那么任她亲着,像一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
江晚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迷离的眼睛。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映着她的影子。她看见自己在他瞳孔里小小的倒影,看见自己肩上的细吊带,看见自己垂落的发丝。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胜券在握的笑,不是捉弄人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期待,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你真好看。”她轻声说,声音低低的,像呢喃,像叹息。
秦寒星听见了,嘴角弯了弯,像是在回应她的夸奖。
江晚舟看着他那个笑,心里的某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一字一句地说:“给我个孩子吧。”
秦寒星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看着她,依旧傻乎乎地笑着,那双大眼睛里一片迷蒙。
江晚舟没有再解释。
她直起身,伸出手,开始解他的衬衫扣子。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衬衫敞开,露出他的胸膛。那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线条流畅却不夸张,是属于年轻人的、干净而好看的身体。
她把衬衫从他肩头褪下,露出整个上半身。
秦寒星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像是在问:你在做什么?
江晚舟没有回答。
她俯下身,嘴唇落在他锁骨上。
轻轻的,软软的,像蜻蜓点水。
然后往下,落在他胸口。
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一下一下地撞在她唇上。酒精让他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却没能完全麻痹他的身体。那心跳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迷蒙的,但迷蒙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困惑,一点无措,还有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本能的反应。
江晚舟笑了。
她又俯下身,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蜻蜓点水。
车厢里的光线昏黄而暧昧,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落,像一层薄薄的纱,笼住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夜风轻轻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车厢里渐渐升起的温度。
车厢里的呼吸早已乱了节奏。
秦寒星被她吻得浑身发烫,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心底那点委屈和不安,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揉成了滚烫的心动。他不再抗拒,反而下意识伸手,轻轻揽住了江晚舟的腰。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果香与温柔,让他再也撑不住那点别扭。
下一秒,他微微用力,反客为主,将人轻轻拥在怀里,翻身将她护在柔软的座椅间。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低头,笨拙却认真地吻了回去。
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带着满心的依赖与欢喜。
江晚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温柔地回应。
车厢内只剩下细碎的呼吸与心跳,原本的紧张与慌乱,全都化作了无声的缱绻。
车窗外夜色深沉,月光温柔地洒在车身,将这一方狭小空间,隔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
没有喧嚣,没有家族,没有规矩,只有此刻,真心相对的彼此。
安玥早已安静地退到远处,将这片温柔彻底留给他们。
长夜漫漫,风都变得温柔,两颗一直互相试探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紧紧靠在了一起。
第1049章 江晚舟抢婚39
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秦寒星脸上。他睡得很沉,眉眼舒展,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江晚舟已经醒了很久。
她就那么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泛着淡粉的脸颊,看着他敞开的领口下那片带着浅浅红痕的胸膛。
她看了很久。
久到晨光从一缕变成一片,久到车窗外传来远处机场隐约的广播声。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是他平时皱眉留下的痕迹。此刻他睡着,那道纹路舒展开来,让他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来,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他没醒,只是皱了皱鼻子,像一只被骚扰的小动物。
江晚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不舍,一点温柔,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俯下身,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羽毛拂过。
秦寒星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尝到了什么味道,然后又沉沉睡去。
江晚舟看着他那个反应,忍不住又笑了。
她直起身,目光在车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件浅棕色的西装外套上——那是昨晚她从秦寒星身上脱下来的,叠好放在一旁。
她伸手把那件外套拿过来,轻轻展开,盖在他身上。
外套很大,足够把他赤裸的胸膛和肩膀都遮住。她细心地把边角掖好,让他整个人都被包裹在那片浅棕色里。
然后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看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像自己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绕过车子,看见不远处搭着两顶帐篷,安玥和那个女司机正坐在帐篷外,捧着热茶聊天。
看见她过来,安玥立刻站起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哟,江大小姐终于舍得出来了?”
江晚舟没理她的调侃,走过去,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他还在睡。”
安玥点点头,等着她的吩咐。
江晚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顶帐篷,开口道:“一会儿他醒了,你送他上飞机。安全的,送到岛上。”
“明白。”安玥收起笑容,认真地应道。
江晚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照顾好他。”
安玥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但这次没敢调侃,只是郑重地点头:“江大小姐放心吧,保证把五少爷完好无损地送到地方。”
江晚舟点点头,转身朝机场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隔着车窗,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他在那里,睡着,身上盖着她的——不,是他的——那件西装外套。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大步离开。
晨风吹起她的发丝,在身后轻轻飘扬。
她走进机场,登上那架早已准备好的私人飞机。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透过舷窗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建筑,看着那片停机坪,看着那辆还停在原地的车。
然后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嘴角却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车里,秦寒星又睡了好久。
等他终于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皱了皱眉,想抬手挡一下光,却发现手臂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
他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赤裸的胸膛,看见上面几处浅浅的红痕,看见那件盖在自己身上的浅棕色西装外套。
然后他想起昨晚的事了。
喝酒。
白兰地。
江晚舟亲他。
然后……
然后……
他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整个人像一只熟透的红苹果。
“又……又被灌醉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懊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哎!真愁人!”
他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试图回忆更多细节,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江晚舟的脸,她凑近的气息,还有她说的什么话……
说的什么来着?
他皱起眉,拼命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醒了?”
一个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吓得他一激灵。
他猛地抬起头,看见副驾驶座上,安玥正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秦寒星的第一反应是——
他一把抓起盖在身上的西装外套,死死捂在胸前,整个人往座椅里缩了缩。
“你……你别看!”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窘,脸更红了。
安玥看着他那个反应,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都看过好几回了!又不是没看过!”
秦寒星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你……你……”
“我什么我?”安玥挑了挑眉,从旁边拎起一个购物袋,朝他递过来,“喏,换上。衣服在里面,尺码应该合适。飞机一会儿就起飞了,抓紧时间。”
秦寒星看着那个购物袋,没有接。他死死捂着胸口,盯着安玥:“你出去。”
安玥愣了一下:“什么?”
“你出去!”秦寒星的声音里带着窘迫和坚持,“我要换衣服!”
安玥看着他那一副誓死扞卫贞洁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说五少爷,你害羞什么啊?昨晚……”
“昨晚怎么了?”秦寒星紧张地问。
安玥看着他那个紧张兮兮的样子,故意拖长了音调:“昨晚啊——”
秦寒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安玥却只是笑了笑,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你快换吧,我真出去了。”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临走前还回头补了一句:“害羞什么,早就看光了,真是的!”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秦寒星一个人坐在车里,脸烧得厉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痕,又看了看那件盖在身上的西装外套——那是江晚舟盖的吧?
她什么时候走的?
去哪儿了?
为什么不说一声?
他愣了会儿神,才想起正事,赶紧打开那个购物袋。
里面是一套崭新的休闲服,浅灰色的卫衣,深蓝色的休闲裤,还有内衣内裤,尺码竟然刚刚好。
他手忙脚乱地换上,动作快得像做贼。
换好之后,他对着车窗的反光照了照,理了理头发,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看见安玥正站在不远处,和那个女司机说着什么。
“走吧。”他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安玥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嗯,挺精神的。走吧,上飞机。”
她朝女司机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朝车子走去——她们要开车去停机坪,把车还了。
秦寒星站在原地,看着那架停在远处的私人飞机,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他叫住安玥,“江晚舟呢?”
安玥回过头,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江大小姐啊,已经飞走了。去国外了。”
秦寒星愣住了。
飞走了?
去国外了?
就这么……走了?
安玥看着他那个愣怔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怎么,舍不得?”
秦寒星的脸又红了,赶紧别过头去:“谁、谁舍不得了!我就是……就是问问!”
安玥没拆穿他,只是笑着摇摇头,钻进车里。
秦寒星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崭新的衣服,又想起那件盖在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为什么不等他醒?
那些红痕……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算了,不想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找哥哥。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那架飞机走去。
第1050章 江晚舟抢婚40
飞机穿过云层,在午后三点的阳光里降落在F国某座小城的机场。
江晚舟戴着墨镜,一袭米色风衣,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她抬头看了看这片陌生的天空——天很蓝,云很淡,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和她熟悉的城市完全不同。
没有人来接她。
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用流利的法语报了一个地址。司机是个慈祥的老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穿过城市,驶向郊外。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农舍,又变成一片片色彩斑斓的花田。这个季节,郁金香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像打翻的调色盘。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一个小镇上。
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石头砌的老房子,窗台上摆满鲜花。远处能看见教堂的尖顶,钟声正悠悠地响着。
江晚舟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一栋米黄色的公寓楼。
她在三楼租了一套小公寓。两室一厅,家具齐全,窗台上摆着房东留下的几盆天竺葵。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那片郁金香花田,风一吹,像一片彩色的海浪。
她把行李箱放下,在窗边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国内打来的。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又响了。
还是没接。
她知道会有什么事——抢了秦家五少爷的订婚宴,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把人带走,秦家不会善罢甘休。江家那边,家主虽然没说什么,但肯定也会有一堆麻烦等着她。
所以她不回去。
至少在事情平息之前,不回去。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然后去浴室洗了个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张红扑扑的脸,那双雾蒙蒙的大眼睛,那个傻乎乎的笑。
她弯了弯嘴角。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江晚舟从猫眼里看了一眼,笑了。
门打开,安玥和四个贴身保镖站在外面,每个人都拎着大包小包。安玥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嘴里啧啧有声:“哟,这地方不错啊,挺有情调的。”
江晚舟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她:“小家伙送过去了?”
安玥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送过去了。哎哟,你是没看见,他醒过来那个样儿——发现自己光着身子,拿外套捂着胸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我说你别看,他说你出去我要换衣服,我说都看过好几回了,他那个窘啊……”
安玥学着秦寒星的样子,捂着胸口,缩着脖子,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江晚舟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然后呢?”她笑着问。
“然后我就下车了呗。”安玥耸耸肩,“等他换好衣服出来,就跟没事人一样了。上了飞机,一路睡过去的,估计是昨晚累着了。”
她故意把“累着了”三个字咬得很重,意味深长地看着江晚舟。
江晚舟白了她一眼,没接话。
安玥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这回成不成功?”
江晚舟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眼底却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那片郁金香花田在午后阳光下格外绚烂。
“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等一个月吧。”
安玥拍拍她的肩膀:“那就别想那么多了。既来之则安之,你看这地方多好,郁金香花园可是很有名的,还有好多景点呢。就当是旅游了,好好放松放松。”
江晚舟看着她,笑了:“你倒是心大。”
“那是。”安玥理直气壮,“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该吃吃该喝喝。走,出去逛逛?我听说镇上有一家小店,做的可丽饼特别好吃。”
江晚舟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花田,点了点头。
“走。”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而惬意。
江晚舟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和安玥她们一起在小镇上闲逛。她们去看过那片着名的郁金香花园,看过古老的教堂和风车,也去过附近的小城,逛集市,尝美食。
有时候她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那片花田发呆。风吹过来,带着花香,也带着一些说不清的思绪。
她想那个傻乎乎的秦寒星。
想他那双雾蒙蒙的大眼睛。
想他那个没有任何防备的笑。
想他醒来后发现自己光着身子时,该是怎样一副窘迫的模样。
她想着想着,就会忍不住笑起来。
一个月后。
F国某家私人医院。
江晚舟坐在诊室里,面前是一个慈祥的女医生。女医生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抬起头,笑着对她说:“江小姐,恭喜您,您怀孕了。”
江晚舟愣了一下。
虽然她早有预料,虽然这本来就是她想要的,但当这句话真的在耳边响起时,她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怀孕了?”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是的。”女医生笑着点头,把b超单递给她,“您看,这是孕囊,现在大概六周大小。一切指标都很正常,恭喜您。”
江晚舟接过那张b超单,低头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个还没有成形的小生命。
那是她的孩子。
是她一个人的孩子。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大的弧度。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上都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悦。
“谢谢医生。”她说,声音里带着笑。
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
江晚舟站在台阶上,把那张b超单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那小小的影子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像一个小小的奇迹。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终于成功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小小的生命说,“我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了。”
安玥从旁边冒出来,凑过来看那张b超单,然后“哇”了一声:“真的有了?我看看我看看!”
江晚舟把单子递给她,安玥接过去,对着阳光左看右看,嘴里啧啧有声:“这个小小的一团就是小宝宝?好神奇啊。”
她抬起头,看着江晚舟,眼里带着笑意:“恭喜你啊,江大小姐,得偿所愿了。”
江晚舟笑着收回单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吧,”她说,“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把手放在口袋里,轻轻按着那张b超单。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映得格外明亮。
她达成目的了。
从很久以前她就想,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一个只属于她的,不会被任何人抢走的,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孩子。
现在,她有了。
至于那个傻乎乎的秦寒星……
她想起他那双大眼睛,想起他那个傻笑,想起他醒来后窘迫的样子。
她笑了笑,没再多想。
接下来的日子,她在F国安了家。
她把那间小公寓退了,在镇上租了一栋小房子。带花园的,白色的围墙,蓝色的百叶窗,院子里种满了花。
安玥和四个保镖陪着她。她们轮流去买菜,轮流做饭,陪她散步,陪她产检。日子过得平静而温馨。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有时候她会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摸着肚子,和里面的小家伙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好呢?”她自言自语,“得取个好听的名字。”
她想了很多名字,中文的,法文的,男孩的,女孩的。写在纸上,划掉,再写,再划掉。
直到有一天,她翻着一本诗集,看见一句话——
“墨染江山,川流不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江墨川。”她轻声念出来,“江墨川。”
好听。
九个月后。
F国某家私人妇产医院。
产房里,江晚舟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安玥守在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眶都红了。
“加油,江小姐,加油!”安玥的声音在发抖,“快出来了,再用力一下!”
江晚舟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
然后,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产房。
“是个男孩!”医生笑着说,“恭喜您,是个健康的男孩!”
江晚舟瘫在产床上,浑身像被水洗过一样,却还是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个被包裹好的小小婴儿。
护士把婴儿抱过来,放在她枕边。
那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嘴一抿一抿的。头发黑黑的,软软地贴在头皮上。
江晚舟看着他,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儿,眼眶忽然湿了。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
软的。
热的。
活的。
这是她的孩子。
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孩子。
“墨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江墨川。”
小家伙动了动小嘴,像是在回应她。
江晚舟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安玥在旁边抹着眼泪,又哭又笑:“太好了,太好了……江小姐,你看他多可爱啊……”
江晚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看着看着,又笑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母子俩身上。
她想起一年前的那一晚,想起那辆车,想起那个傻乎乎的人,想起自己说的话——
“给我个孩子吧。”
现在,她有了。
她达成目的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儿,她忽然有点想那个人了。
想他那双雾蒙蒙的大眼睛,想他那个傻乎乎的笑,想他醒来后窘迫的样子。
江晚舟想着想着,又笑了。
“小川,”她轻声对怀里的小家伙说,“你长得真好看,这黑宝石的大眼睛,这羊脂玉的白皮肤,真是个小天使。”
小家伙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着,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郁金香的香气。
日子还长着呢。
第1051章 小岛1
豪车停稳的时候,太阳正从私家机场的塔楼后面斜斜地照过来,把停机坪上的白色飞机染成了浅金色。
秦寒星推开车门,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秦家那边发来的第十三条消息。他看都没看,长按电源键,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解开了什么枷锁似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风从开阔的停机坪上吹过来,带着航空燃油和青草混合的气息。他站在原地转了个圈,西装外套的下摆扬起来,像个刚放学的孩子。
“快上飞机,小家伙!”安玥从副驾驶那边探出头来,冲他招手。
秦寒星下意识地皱起鼻子:“我不小。”
“是是是,五少爷不小了。”安玥已经绕过来,笑着推他的后背,“那这位不小的少爷,您倒是走快点儿啊?不想见哥哥了?还是想回去挨秦家的家规?”
秦寒星的后背僵了一下,随即迈开大步往舷梯走去。
机舱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空调的冷气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皮革和柑橘调的香氛。
秦寒星把自己扔进靠窗的沙发里,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羽绒垫中。他伸手拍了拍扶手,又按了按坐垫,像只试探新窝的猫。
“你们江家不赖嘛,”他仰起头,冲后面的人笑,“还有私人飞机。”
安玥在他斜后方的位置上坐下来,手自然地搭在椅背上——那是保镖的习惯性姿势,哪怕在密闭的机舱里。
“江家虽然不如秦家那么高大上,”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再不济也是豪门,不差钱。再说了,我们江小姐在江家可是顶梁柱,股份百分之二十呢。”
秦寒星一下子坐直了:“江晚舟这么厉害?”
几个女保镖同时笑起来。正在倒饮料的那个手一抖,橙汁差点洒出来。
“五少爷,”笑够了的女保镖端着托盘走过来,“吃饭吧。”
托盘放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红烧肉码得整整齐齐,五花三层的肉块裹着酱红色的汤汁,旁边卧着一个狮子头,翠绿的青菜心衬着金黄的蛋皮。蘑菇时蔬冒着热气,排骨汤的香味混着海鲜饭里虾仁的鲜甜直往鼻子里钻。
最后是一杯橙汁,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秦寒星低头看着这顿饭,忽然就不说话了。
红烧肉是他爱吃的,和爷爷秦世襄一个口味,他在秦家被板着吃饭,吃也吃不畅快!。
江晚舟一直记得他的口味和喜好。
那个总是强迫他他、又总是不动声色记着他所有习惯的女人。
秦寒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酱汁的咸甜在舌尖化开,软糯的肉几乎不用嚼就散开来。
他忽然有点想叹气。
安玥在后面轻声问:“不合口味?”
“没有。”他闷闷地答,“很合。”
就是太合了,合得他鼻子有点酸。
他又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望着天花板发呆。
“怎么了?”安玥的声音带着笑意,“飞机还没起飞呢,就开始想江小姐了?”
“我在想,”秦寒星幽幽地说,“我又栽了。”
舱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
秦寒星没理她们,继续望着天花板:“早晚得回去面对秦家的惩罚,皮肉之苦是免不了了……哎呀——”
他拖长调子喊了一声,又抓起筷子,恶狠狠地戳向那个狮子头,好像那是什么仇人似的。
飞机引擎开始轰鸣,舷窗外的夕阳正一点一点沉进地平线。
秦寒星嚼着狮子头,含含糊糊地说:“算了,先吃饱再说。”
安玥在后座和同伴交换了一个忍俊不禁的眼神。
这个五少爷,嘴上喊着要挨打,吃饭倒是吃得挺香。
飞机穿过最后一片云层时,舷窗外已经能看见海面在阳光下碎成万千片银鳞。
秦寒星把脸贴在窗户上,看那座小岛从模糊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碧蓝的海水环绕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绿中央点缀着白色的建筑,像一块落在天鹅绒上的宝石。
飞机降落在岛上的小型停机坪上。舷梯放下,热带的暖风裹着海洋的气息扑面而来,秦寒星深吸一口气,是咸的,还有股隐约的花香。
停机坪边上已经停着一辆电瓶车,一个穿着利落黑色短袖的女保镖站在那里,冲着他们微笑。
安玥带着秦寒星走过去,拍了拍那女保镖的肩膀:“五少爷交给你了。”
“安玥小姐放心吧。”女保镖笑着点头。
秦寒星愣了愣,回头看向安玥:“你不留下?”
安玥已经转身往舷梯走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我还有别的事。江小姐说了,让你好好玩几天。”
“可是我——”
舷梯收起来了,引擎重新轰鸣。秦寒星站在原地,看着那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起飞,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最后消失不见。
他忽然有点恍惚。
这就……把他扔这儿了?
“五少爷?”身边的女保镖轻声提醒,“我们走吧。”
秦寒星回过神来,跟着她上了电瓶车。小路蜿蜒向前,两边是高大的椰子树,宽大的叶子在头顶交错,筛下斑驳的光影。海风穿过椰林吹过来,带着凉意,却又不冷。
转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别墅就坐落在小岛的制高点上,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游泳池的水蓝得像从海里舀上来的一样,无边泳池的边缘和远处的大海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池水,哪里是海水。旁边是玻璃墙面的健身房,再远一点,几丛热带花卉掩映着冒着热气的温泉池。
十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佣人已经在门口排成两列,见他下车,齐刷刷地弯腰:“五少爷好。”
秦寒星脚步顿了一下。
这场面他在秦家见惯了,但在这么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忽然来这么一出,还是让他有点不自在。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快步走进别墅。
别墅里面比外面看着还要大。落地窗正对着大海,阳光铺满整个客厅,白沙发的靠垫蓬松得让人想一头栽进去。楼梯转角摆着新鲜的花,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果香。
秦寒星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
没有信号。
他走到窗边,举着手机转了半圈——还是没有。
他又跑到门外,对着天空高高举起手机——依然没有。
那个女保镖一直跟在后面,见状忍不住笑了:“五少爷,岛上确实没有信号。江小姐说,您要是想联系谁,可以用座机。”
秦寒星慢慢把手机收回来,盯着那块毫无反应的屏幕。
然后,他笑了。
先是嘴角轻轻翘起,然后笑容越来越大,最后他仰起头,对着头顶那棵高高的椰子树,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没有消息。
没有催促。
没有那些永远看不完的群消息和永远回不完的“收到”。
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秦寒星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倒,把自己摔进那片蓬松的白沙发里。沙发陷下去,又把他弹起来一点,他就那么摊开手脚,望着头顶的水晶吊灯,忽然觉得吊灯都顺眼得很。
“终于——”他拖长调子喊了一声,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笑出声来。
在秦家,他连喘气都得小心着。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穿什么衣服,全是规矩。手机二十四小时不能关机,生怕错过什么“重要消息”。可那些消息里,有几条是真的问他想吃什么、想做什么、开不开心?
佣人们站在旁边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五少爷怎么了。
那个带他来的女保镖冲她们摆摆手,示意都退下。
秦寒星在沙发上滚了半圈,忽然又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这岛上有什么好玩的?”
“什么都有,”女保镖笑着说,“游泳、钓鱼、浮潜、出海——五少爷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想——”秦寒星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跳起来,“我想先睡一觉!没人叫我的那种!睡到自然醒!”
他说着就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抓起沙发上的手机看了看——依然没有信号。他满意地点点头,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继续往楼上跑。
跑到楼梯拐角,他又停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对了,晚饭我想吃烧烤!在海边的那种!自己烤的那种!”
女保镖仰头看着他,笑着点头:“好。”
秦寒星这才彻底跑没影了。
楼上的卧室门“砰”地关上。
那名女保镖微微一笑,这位五少爷,倒是个有趣的男孩。
她转身往外走,准备去安排晚上的烧烤。走到门口,又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动静——好像是有人在床上蹦跶的声音。
屋外,阳光正好,海风正暖。椰子树叶子沙沙响着,像在哼什么歌。
而楼上那个人,终于在被窝里摊成一个“大”字,盯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笑。
自由的味道,原来是带着椰子香气的。
他翻了个身,忽然又想:江晚舟到底是怎么找到这么个神仙地方的?
算了,不想了。
先睡一觉再说。
至于秦家的家规、皮肉之苦——
那都是明天的事。
明天的事,明天再愁。
第1052章 小岛2
秦寒星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的,很高,阳光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明亮的光带。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几秒,听见窗外有鸟在叫,叫声清脆,和京都那些灰扑扑的麻雀完全不一样。
然后他想起来了。
海岛。江晚舟。没有信号的手机。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从柔软的被子里拔出来,这才注意到房间里凉丝丝的,和昨晚入睡时的温度不太一样。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床,安静地送着冷气,风口上的小飘带轻轻晃着。
秦寒星看了一眼遥控器——设定温度二十二度。
他挠了挠睡乱的头发,心想这大概是佣人进来调的。怕他热到,这里的海风混着夏浪!
床边的小几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服。他拎起来一看——花衬衫,嫩绿的底,印着大朵大朵的粉色扶桑花,配一条米白色的短裤。
秦寒星愣了两秒,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在秦家这两年,穿的从来都是定制的衬衫长裤,颜色清新,领口永远扣到最上面那颗。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他连看都没多看过一眼。
“我哪穿过这种风格的衣服?”他对着空气嘀咕了一句,又看了看那件花衬衫,忽然觉得有点好玩。
反正没人认识他。
反正手机没信号。
反正秦家的家规追不到这儿来。
他三下两下套上衣服,站在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皮肤白得有点晃眼,被那件绿底粉花的衬衫衬得像是哪个热带度假胜地的游客——还是那种第一次出国、什么都不懂、被人硬塞了件纪念品就穿上的游客。
秦寒星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然后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他推开卧室的门走出去,走廊里静悄悄的。他顺着楼梯往下走,看见几个佣人在客厅里轻手轻脚地擦拭摆件,动作小心得像怕吵醒谁似的。
“早。”秦寒星打了个招呼。
几个佣人愣了一下,随即齐齐躬身:“五少爷早。”
秦寒星脚步顿了顿,还是不太习惯这场面。他站在楼梯口张望了一下,问:“书房在哪?”
一个年纪稍长的佣人指了指楼上:“在二楼东侧,五少爷。”
秦寒星道了声谢,转身又往楼上走。旋转楼梯的大理石台阶擦得锃亮,能照出他模糊的影子。他一边走一边想,江晚舟真是……什么都准备好了。
二楼的书房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就开了。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正对着蔚蓝的海面。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又温暖。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柜,深色的木头,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秦寒星漫无目的地扫过去,忽然目光定住了。
书柜正中间那几排,整整齐齐摆着一套他再熟悉不过的书——某位金融家的全套作品,精装版,书脊上的烫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旁边是他喜欢看的数学书籍,再旁边是他看的杂志。她都记得。
他走过去,伸手抽出一本,翻开扉页——是正版,全新的。
秦寒星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书,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江晚舟。
这个名字带着复杂的滋味涌上来。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记得,什么都安排好,细致得像一个……像一个真正的姐姐。可她也总是那样,不容拒绝,不容反驳,把他的反抗当成小孩子闹脾气,温柔地按下去。
如果她不强迫我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另一个名字也跟着浮上来——时葵。
秦寒星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时葵的脸在脑海里晃了一下,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笑。他知道时葵喜欢他,或者说,时葵以为自己喜欢他。而他呢?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直到江晚舟把他从京都带走,直到他坐上来这座小岛的飞机。
愧疚像细细的针,在心口轻轻刺了一下。
秦寒星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抱着书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阳光很暖,他翻开书,让自己沉进那些数学模型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
秦寒星没抬头,眼睛还盯着书页。脚步声走近,一杯橙汁放在他旁边的小几上,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谢谢。”他低着头说。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不是佣人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香,也不是女保镖身上那种干练的、带着点阳光味道的气息。是另一种,更熟悉的,曾经在某个地方闻到过的。
他猛地抬起头。
陆祯站在那里,穿着件浅灰色的t恤,正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笑。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秦寒星愣了一秒,两秒——
然后他扔了书,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一头扎进陆祯怀里。
“哥哥!”
陆祯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稳住身形,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哎,这么大力气。”
秦寒星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你怎么在这儿?”
“有人请我来的。”陆祯的声音带着笑意。
秦寒星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他抓着陆祯的手臂,用力晃了晃:“江晚舟果然没骗我!我们又见面了!”
陆祯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花衬衫、头发乱糟糟、眼睛亮晶晶的少年,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衣服不错。”
秦寒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绿底粉花的打扮,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快又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这儿就这种风格!”
“嗯。”陆祯笑着点头,“很适合你。”
窗外的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椰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铺满整个书房,把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秦寒星忽然觉得,这座没有信号的小岛,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第1053章 小岛3
秦寒星拉着陆祯的手就往外走,另一只手还指着窗外的椰子树:“走,哥哥,带你去看看!这里真好玩,有我在课本里才看到的椰子树——你知道吗,我以前只在地理书上见过图片,说是南城那边才有,没想到这儿满岛都是!”
他走得急,脚上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响。陆祯被他拽着,一边走一边笑:“我刚到,一个小时前飞机才落地。”
秦寒星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这么赶?那你累不累?要不你先休息?”
“不累。”陆祯摇摇头,“在飞机上睡了一觉。”
秦寒星这才放心,又继续拽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张开手臂就抱了上去。
陆祯被他抱了个满怀,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拍他的背。
秦寒星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哥哥,我们都多久没见了……”
陆祯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头发软软的,还带着刚睡醒的温热:“是啊,快两年了。”
秦寒星从他怀里退出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你在那边怎么样?我听说你……在江家咋样?”陆祯看着他,“听说你改了姓,进了集团,我高兴得不得了。”
秦寒星的表情垮了一下,撇撇嘴:“不自由啊。成天学规矩,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穿什么衣服戴什么表,全有讲究。早上几点起,晚上几点睡,连吃饭筷子怎么拿都要管……”他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的椰子树,“哎,我倒希望他们没有把我认回去。”
陆祯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干嘛不当少爷?多少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那给你当?”秦寒星躲开他的手,瞪他一眼。
“我可不行。”陆祯把手插进裤兜里,慢悠悠地往前走,“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了那个拘束。”
秦寒星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阳光从椰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光斑。海风轻轻吹着,带着淡淡的海腥味和不知名的花香。
走了一会儿,秦寒星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哥哥,我听说你被追杀了?怎么回事?”
陆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望着前方的海面,眼神有些悠远。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又清晰。秦寒星看着他,忽然觉得哥哥好像变了一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和两年前不太一样了。
“是暗礁会的猎鹰。”陆祯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他不想让弟弟为难,弟弟刚在秦家站稳脚跟,那位秦家的贵夫人追杀的他,她自称是秦寒星的长辈!
秦寒星心里一紧。
陆祯继续说:“猎鹰追杀我,以为我是奸细。”他转过头,看着秦寒星的眼睛,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慰他,“我跳了崖,掉进海里,被海浪冲到了岸边。是江小姐救了我。”
秦寒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把我安置在江氏的海外部,”陆祯的语气轻松起来,“我现在过得挺好的。而且……”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我还有了伴侣。”
秦寒星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真的?”
“真的。”
“谁啊?叫什么?多大?长什么样?对你好不好?”秦寒星一连串地问,拽着陆祯的袖子不放。
陆祯被他问得笑起来,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以后有机会让你见。”
秦寒星捂着脑门,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真好,哥哥,真好……”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认真地看着陆祯,“你放心,暗礁会已经被灭了。以后没人能追你了。”
陆祯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软软的。他伸手摸了摸秦寒星的头,比了比高度,笑着说:“弟弟长个了,比哥哥高了。”
秦寒星愣了一下,随即得意地挺了挺胸:“那当然,我都二十了。”
“在哥哥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
秦寒星正要反驳,一个佣人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两个青色的椰子,椰壳削得整整齐齐,插着吸管。
“五少爷,陆先生,”佣人微微躬身,“这是新摘的椰子。”
秦寒星接过来,递了一个给陆祯:“谢谢啊。”
陆祯也道了谢,接过椰子。
两人站在椰子树下,捧着椰子喝起来。椰汁清甜,带着淡淡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爽起来。
秦寒星喝了一口,咂咂嘴:“好喝。”
陆祯也喝了一口,点点头:“嗯,比外面卖的新鲜。”
秦寒星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陆祯。陆祯正仰头喝着椰汁,喉结微微滚动,阳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这个人是他的哥哥。
那段难过的时光相互取暖的哥哥。
失散了两年,现在终于又站在了一起。
秦寒星忽然笑了。
陆祯听见笑声,转过头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秦寒星摇摇头,举起手里的椰子,“就是高兴。”
陆祯看着他,也笑了。他举起自己的椰子,轻轻碰了一下秦寒星的。
“高兴就好。”
两个椰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椰子树沙沙响着,远处的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沙滩。两个年轻人站在树下,喝着椰汁,笑得像两棵迎着阳光生长的树。
秦寒星忽然说:“哥哥,你这次能待多久?”
“不知道。”陆祯望着海面,“看江小姐安排。”
“那你能不能多待几天?”秦寒星眼巴巴地看着他,“陪我玩。”
陆祯看着他那个眼神,忍不住又笑了:“好。”
秦寒星一下子高兴起来,举起椰子大喊一声:“太好了!”
他的声音惊起了椰子树上的几只鸟,扑棱棱飞向远处的海面。
陆祯看着他笑,心想,这个弟弟,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
不,变了。
长高了,也长大了。
可在他眼里,永远是那个会拽着他衣角叫“哥哥”的小男孩。
秦寒星喝完了最后一口椰汁,把空壳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精准命中。他拍拍手,转过头来:“哥哥,走,我带你去海边看看!还有游泳池,还有温泉,还有——反正什么都好玩!”
陆祯被他拉着往前走,手里的椰子还没喝完,只能一边走一边吸。
“你慢点——”
“快点快点,太阳快下山了,夕阳特别好看!”
两个人的笑声被海风吹散,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第1054章 小岛4
海岛上的日子过得像一场绵长的梦。
没有闹钟,没有规矩,没有那些永远低着头的佣人用眼角余光打量你。秦寒星和陆祯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铺满整张床,两个人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哥,今天想吃什么?”秦寒星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陆祯已经坐起来了,伸了个懒腰:“昨天那个红烧肉不错。”
“那就红烧肉。”秦寒星笑了,“再要个冰糖肘子。”
“你也不怕胖。”
“反正没人管。”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厨房那边接到菜单,半点迟疑都没有。在这儿,五少爷点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没有营养师拿着本子计算卡路里,没有管家在旁边轻声提醒“五少爷,这道菜偏油腻,不适合多用”。什么规矩都没有,连筷子怎么拿都没人管。
午饭端上来的时候,秦寒星眼睛都亮了。
红烧肉码在白瓷碗里,酱红的汤汁泛着油光,五花三层颤颤巍巍。冰糖肘子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能透进去。旁边是两个巨大的盘子,一只帝王蟹张牙舞爪地趴着,通红的壳上还滴着水珠,几只松叶蟹堆在旁边,细长的腿交错在一起。
还有一条清蒸的海鱼,鱼身上铺着葱姜丝,热油浇过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秦寒星指着窗外的海面,得意洋洋:“哥,你看那条船——刚才还在海上,现在就上桌了。”
陆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出去,果然有一艘小船正慢悠悠地往码头靠。他忍不住笑了:“自产自销啊这是。”
“那可不。”秦寒星已经拿起筷子,“来来来,尝尝岛的土特产。”
餐厅里的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两个人在巨大的餐桌上对坐着,中间摆满了菜,谁也不讲究什么用餐礼仪。
秦寒星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油脂的香味在舌尖化开,他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好香……平时根本吃不到这个味儿。”
陆祯正跟一只蟹腿较劲,好不容易掰开,露出雪白的蟹肉。他蘸了点姜醋汁,送进嘴里,也点了点头:“确实鲜。在那边吃的都是冷冻的,没这个味儿。”
“那边”是哪边,两个人都没细说。
秦寒星又夹了一筷子肘子皮,软糯得几乎不用嚼,他吃得嘴角沾了酱汁,自己还没发现。陆祯抬头看见,笑出声来:“哎,你嘴上。”
秦寒星伸出舌头舔了舔,没舔对地方。陆祯抽了张纸巾,探过身去帮他擦了擦。秦寒星一动不动,乖乖让他擦,眼睛还盯着盘子里的红烧肉。
“跟小时候一样。”陆祯笑着摇头。
秦寒星嘿嘿一笑,又去夹帝王蟹。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盘子里的菜下去大半,两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秦寒星往后一靠,摸着肚子长叹一口气:“太幸福了……”
陆祯喝了一口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一会儿去游泳?”
“好啊——啊?”秦寒星刚答应完,忽然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那个……”
“怎么了?”
秦寒星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哥,我不会。”
陆祯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不会游泳?你在秦家两年年,没学过?”
“学什么呀,”秦寒星撇撇嘴,“秦家的游泳池是摆设,一年也用不了几回。就算用,也是应酬用的,哪有我下水的份儿。”
陆祯看着他,眼神软了软:“没事儿,我也不会。”
“你也不会?”秦寒星瞪大眼睛,“你不是在外面跑了那么多年吗?”
“跑那么多年也没机会学游泳啊。”陆祯笑了,“我就会狗刨,还刨不远。咱们一块儿学,反正有游泳圈。”
秦寒星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两人回屋换了泳裤,披着浴巾往外走。午后的阳光正烈,游泳池的水蓝得像一块宝石,映着天空的云影。
秦寒星的手机被他彻底关机,塞在卧室角落里那个永远收不到信号的抽屉里。反正这儿也用不上。反正也没人找得到他。
泳池边放着两个彩色游泳圈,一个蓝色的,一个粉红色的。秦寒星看着那个粉红色的,嘴角抽了抽:“这颜色……”
“挺适合你的。”陆祯面不改色。
“哥!”
两人笑着下水。水不深,刚没过胸口,温温的,被太阳晒得正好。秦寒星套着那个粉红色游泳圈,在水里扑腾,溅起一片水花。陆祯在旁边用标准的狗刨姿势慢慢划水,姿势不太好看,但居然能往前走。
“哥你看我!”秦寒星蹬着腿,套着游泳圈在水里转圈,“我能动了!”
“不错不错,”陆祯给他鼓掌,“再练练就能参加奥运会了。”
“你嘲笑我!”
“没有没有,真心的。”
两人在水里闹了一阵,累了就趴在池边晒太阳。水珠从身上滑落,滴在浅色的瓷砖上,很快就蒸发了。
陆祯忽然说:“去换身衣服吧,一直泡着不好。”
“好。”
两人上岸,披着浴巾往更衣室走。更衣室就在泳池旁边,木质的长椅,干净的毛巾,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秦寒星解开泳裤的系带,准备换衣服。陆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目光忽然定住了。
秦寒星右脚踝上,有一个细细的银色圆环。
不是普通的装饰品。那个环很细,严丝合缝地贴着皮肤,看不出接口在哪里。银色的表面泛着冷冷的光。
陆祯愣了一下,问:“这个小银环是啥?”
秦寒星的动作顿了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上的那个环,沉默了几秒。
“定位环。”秦寒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秦家给我戴的。我走到哪儿,他们都能知道。”
陆祯皱起眉。
“怕我逃走,”秦寒星继续说,“也怕我闯祸。反正……就是二十四小时盯着我。”
“可是……”陆祯看了看那个环,又看了看秦寒星。
陆祯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们会不会找到这儿来?”
秦寒星望着窗外的海。阳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万千片金鳞。椰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暂时不会。”他说,声音很轻,“不过……早晚会来。”
陆祯看着他。
秦寒星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月牙:“所以咱俩高兴一天是一天呗。反正他们来之前,这儿就是咱们的。”
陆祯没说话。
他走过去,伸手抱住了弟弟。
秦寒星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放松下来,把脸埋进陆祯的肩膀。他闭上眼睛,闻着陆祯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还有阳光的味道。
“哥,”他闷闷地说,“没事儿。”
陆祯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过了好一会儿,秦寒星从他怀里退出来,又露出那个没心没肺的笑容:“走啦走啦,换衣服去,一会儿太阳下山了,夕阳可好看了。”
陆祯看着他,也笑了:“好。”
两人换好衣服往外走。
门外,夕阳正把整个天空染成橙红色。椰子树变成了剪影,游泳池的水面倒映着漫天霞光。陆祯站在门口等他,逆着光,冲他伸出手。
“发什么呆?走啊。”
秦寒星跑过去,抓住他的手。
“哥,明天咱们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嗯……还是红烧肉?”
“行。”
“再换个鱼?今天那个不错。”
“好。”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融进那片橙红色的夕阳里。海风轻轻吹着,椰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第1055章 小岛5
夕阳把整个游泳池染成了金橙色。秦寒星套着那个粉红色的游泳圈在水里扑腾,水花溅得老高,落在陆祯脸上。
“哥,你看我能游直线了!”
陆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着看他:“你那叫直线?你都快游到池子对角去了。”
“那是因为——因为水流!”秦寒星理直气壮。
池边的躺椅上放着两个青椰子,插着吸管,旁边是一盘切好的水果。菠萝蜜金灿灿的,撕成一块一块;莲雾红艳艳的,咬一口脆生生地响;芒果切成小块,黄澄澄地堆成小山。
秦寒星扑腾到池边,抓起一个椰子猛吸两口,又捞了一块菠萝蜜塞进嘴里:“唔,这个好吃,哥你尝尝。”
陆祯接过来咬了一口,点点头:“甜。”
“南城那边是不是到处都是这些?”
“嗯,街边就有卖的,便宜得很。”
秦寒星眼睛亮了:“以后咱俩去南城玩吧?你带我去吃个够。”
陆祯笑了:“行啊。”
话是这么说,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以后”是个太遥远的词。
但谁也没戳破。
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平面,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绯红。两个人从游泳池里爬出来,披着浴巾往回走。拖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晚餐的阵仗比中午还大。
战斧牛排占据了桌子的正中央,巨大的骨头竖着,周围的肉烤得焦香。旁边是整只烤鸡,皮金黄油亮,还在滋滋冒着油。两大盘意面,一盘番茄肉酱,一盘奶油蘑菇。披萨是现烤的,芝士拉出长长的丝。烤鱼身上铺满柠檬片和香草,几只大虾红通通地挤在一起,虾壳上泛着油光。
秦寒星站在餐桌前,深吸一口气:“太香了……”
“坐下吃啊。”陆祯已经拉开椅子。
两人面对面坐着,电视里放着什么喜剧片,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秦寒星夹了一大块牛排,又去够烤鸡腿。陆祯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泡沫细细密密地涌起来。
“弟弟,”他举起杯子,“来一口?”
秦寒星正埋头吃意面,闻言抬起头,看着那杯啤酒,有点犹豫:“哥,我一喝酒就上头。”
“啤酒没事,度数低。”陆祯笑着把杯子推过去,“尝尝,喝不了就给我。”
秦寒星接过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他的脸立刻皱成一团,像只被酸到的猴子:“哎呀……苦的……”
陆祯哈哈大笑,接过杯子自己喝了一大口:“没事儿,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秦寒星又去夹大虾,一边剥壳一边嘟囔:“我觉得我习惯不了……”
餐厅里开着空调,凉丝丝的,和窗外温热的海风形成奇妙的对比。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两个人的筷子在桌上起起落落。战斧牛排被一点点消灭,烤鸡只剩下骨架,意面的盘子空了,披萨只剩下最后一块,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伸出筷子。
“我先!”
“我先!”
筷子在盘子上空碰在一起,然后双双夹住那块披萨。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陆祯松开筷子,“给你。”
秦寒星得意洋洋地把披萨夹进自己盘子里,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哥你真好。”
“少来。”
陆祯往后一靠,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缕青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秦寒星看着他,忽然说:“哥,给我一根。”
陆祯挑了挑眉:“你不是不抽烟吗?”
“试试呗。”
陆祯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一根递给他,又帮他点上。
秦寒星学着他的样子吸了一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按,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真抽不了,太呛人了!”
陆祯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我就说你不行吧。”
秦寒星灌了一大口果汁,终于缓过来,瞪着他:“你怎么抽得那么顺?”
“抽了好几年了,能不顺吗?”陆祯又吸了一口,烟雾袅袅上升,“刚开始也呛,慢慢就习惯了。”
“哥,”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秦寒星笑了,又去夹菜,“就是叫你一声。”
陆祯看着他,眼神软软的。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弟弟,”他说,“你跟我不一样。”
秦寒星抬起头:“怎么不一样?”
“你是高贵的天上之人。”陆祯笑着说,语气里没有半点阴阳怪气,是真的在笑。
秦寒星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尖有点发红:“什么天上之人……我就一倒霉蛋。”
“倒霉蛋能住海岛吃战斧牛排?”
秦寒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的披萨,嚼着嚼着,忽然说:“哥,其实我有点感谢她。”
陆祯没说话,看着他。
“要不是她把我从订婚宴上抢走,”秦寒星慢慢说,“我哪能来这儿?哪能跟你团聚?哪能……”他顿了顿,环顾四周,餐厅里灯光温暖,桌子上杯盘狼藉,窗外是深蓝色的海面和满天繁星,“哪能这么畅快地吃喝玩乐?”
他转过头,看着陆祯,眼睛亮亮的:“这样的日子,过一天都是福气。”
陆祯看着他,心里有什么地方软软地塌下去。他伸手,越过桌子,揉了揉弟弟的头发:“那咱们就好好过这一天。”
秦寒星用力点头:“嗯!”
窗外,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椰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的海面上,几颗星星倒映在水里,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餐厅里,两个人又继续吃起来。秦寒星夹起最后一个大虾,放进陆祯碗里:“哥,你吃。”
陆祯愣了一下,笑了:“你吃吧。”
“我吃好几个了,这个给你。”
“行行行,我吃。”
电视里的喜剧片放完了,开始播什么综艺节目,笑声罐头换成另一种。两个人谁也不在意,只顾着盘子里的菜和杯子里的酒——一个喝酒,一个喝果汁。
后来秦寒星还是没忍住,又尝了一口啤酒。这次咽下去了,虽然脸还是皱成一团,但没吐出来。
陆祯给他鼓掌:“有进步。”
秦寒星嘿嘿一笑,又去够果汁。
夜渐渐深了,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淡淡的咸味和花香。两个人在餐桌前坐到很晚,聊小时候的事,聊分开这些年的经历,聊那些说不完的话。
直到佣人进来收拾碗筷,两个人才发现,窗外已经漆黑一片,只有海浪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困了吗?”陆祯问。
秦寒星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
“那睡吧。”
两人起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秦寒星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海。
“哥,”他说,“明天咱们还吃这么多吗?”
陆祯笑了:“你想吃就吃。”
“那我想吃……嗯……还没想好。”
“想好了再说。”
“行。”
两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餐厅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只剩下窗外的星光和海浪声,轻轻柔柔地笼罩着整座小岛。
那个被塞在角落抽屉里的手机,依然静静地关着机。
第1056章 小岛6
黑色宾利静静停在酒店地下车库的阴影里,引擎未熄,暖风呼呼地吹着,秦承璋却觉得指尖冰凉。
他盯着手机屏幕,订婚宴现场的照片一张张跳出来——空了一半的主桌,窃窃私语的宾客,秦耀辰尴尬赔笑的脸。最后一张,是寒星牵着那个女人的手,头也不回走出宴会厅的背影。
“砰!”
手机砸在副驾驶座上,又弹到脚垫上。
秦承璋深吸一口气,捡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响了一声,那边就接起来了。
“阿慕,去看五少爷在哪,把他给我抓回来!”
“是,大爷!”
电话那头,秦慕挂断电话,立刻点开手机上的追踪App。五少爷从回来后不久身上就戴着定位器,这是老爷子亲自下的命令,秦家上下都知道。这些日子,秦寒星走到哪儿,定位就跟到哪儿,从来没出过差错。
今天却出差了。
屏幕上,那个代表秦寒星的红点,消失了。
秦慕的手开始发抖。他放大地图,缩小,刷新,再刷新。什么都没有。
不对啊。他想起昨天在宴会厅,秦承璋特意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嘱咐:“五少爷身上的定位器,你盯紧点,这几天千万别出岔子。他戴着那东西好多天了,早就习惯了吧?拿不下来吧?”
他当时还拍着胸脯保证:“大爷放心,那玩意儿是定制的,根本打不开,五少爷平时洗澡都摘不下来的。”
可现在呢?
秦慕后背渗出冷汗。他颤抖着回拨电话:“大、大爷……五少爷的定位环,没信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
秦承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冰。秦慕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我、我再查查,可能是信号故障——”
“不用查了。”
秦承璋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往后一靠,闭上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唇角竟然勾起一点笑意。
小滑头。
太狡猾了。
这些年装得人畜无害,挨打就认错,关禁闭就老实,谁都以为他认命了。结果呢?早就在等这一天吧?等那个女人出现,等订婚宴交换戒指的时候,他为了他所谓流落在外相依为命的哥哥,不顾秦家的面子——
头也不回地走掉。
江晚舟。
这个名字在秦承璋舌尖滚了一圈,带着淡淡的腥气。
江家。
他冷哼一声,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宾利轰鸣着冲出地库。
秦家老宅坐落在市中心,青砖灰瓦,朱门铜钉,门口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秦承璋的车直接开到门口,管家迎上来,他摆摆手,大步往里走。
正厅里,秦世襄正坐在八仙桌前用晚饭。一碗大米饭,一盘大肘子,还有一盘子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老爷子今年八十多岁,牙口还好,就爱吃这口软烂入味的。
“爷爷。”
秦世襄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正要送进嘴里,抬眼看见大孙子满脸寒霜地走进来,筷子顿在半空:“怎么了?订婚宴办完了?寒星呢?”
“那个小滑头,”秦承璋一字一顿,“当众跟着江家的女人走了。”
红烧肉从筷子上滑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秦世襄的手还保持着夹菜的姿势,脸上的皱纹像被冻住了。
“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正厅的温度骤然下降。端菜的佣人脚步一顿,屏着气退了出去。
“这个小滑头皮紧了是不是?”秦世襄放下筷子,声音渐渐拔高,“江家那女人,他不是不来往了吗?打了他三十鞭,跪了三天祠堂,亲口跟我说再也不见她——看来还是打得轻!”
他重重一拍桌子,碗碟叮当作响。
“去!把他给我抓回来!家法伺候!”
秦承璋站在原地没动。
“爷爷。”他掏出手机,递到秦世襄面前,“定位环没信号了。”
秦世襄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地图,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什么?”
他伸手拿过手机,放大,缩小,来回看了好几遍,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个红点重新出现。
“怎么会这样?”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起来:“快给你姑姑秦蕊打电话!”
“是,爷爷。”
秦承璋拨出号码,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秦蕊略带慌乱的声音:“承璋?我也在找寒星,这孩子怎么——”
“定位环没了。”秦承璋打断她,“姑姑,你不是说一直带着,拿不下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我一直看着的呀,”秦蕊的声音明显虚了,“昨天我还特意嘱咐阿威盯着,那定位器是定制的,没有工具根本打不开,他怎么会……”
“行了。”
秦承璋挂断电话,看向秦世襄。
老爷子站在八仙桌前,脊背挺得笔直。他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影在暮色中摇摇晃晃。
“承璋。”
“爷爷。”
“去查。”秦世襄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查那个女人现在在哪,查他们去了哪,查——那个定位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信号?”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是怒是叹。
“这小滑头,藏得够深啊。”
秦承璋垂首:“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老爷子的声音:
“找到他之后,家法加倍。”
秦承璋脚步一顿。
“还有,备车。”秦世襄的声音淡淡的,“我要亲自去江家坐坐。”
夜色四合,老宅的檐角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晃。
秦承璋站在门外,望着头顶那方四角的天空,忽然想起很久前,寒星还是个18岁的时候,被关在祠堂里,跪在蒲团上,一声不吭。
他去送饭,那孩子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大哥,你说人要是长了翅膀,能飞出去吗?”
当时他只当是小孩子胡说八道。
现在想来,那孩子大概早就悄悄长出了翅膀,只是一直收着,等着今天这场风。
秦承璋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夜色里,宾利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老宅门前的长街上。
第1057章 小岛7
金碧辉煌的订婚宴现场,水晶灯流光溢彩,杯盏交错间尽是豪门世家的体面与排场。秦家的长辈们悉数到场,秦蕊、秦恺端坐主位,秦思越、秦承璋等晚辈分列两侧,皆是为秦寒星的订婚大典而来,本是一桩万众瞩目的天大喜事,却被突然闯入的江家女人搅得天翻地覆。
那女人的出现如一颗炸雷,瞬间打破了宴会上的喜庆氛围,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秦寒星竟二话不说,径直跟着那江家女人转身离去,将满场宾客、订婚仪式,乃至秦家的颜面统统抛在了身后。
这一幕落在秦家众人眼中,无疑是当众打脸。秦蕊气得浑身发抖,手中握着的水晶酒杯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碎裂的玻璃碴飞溅开来,如同她此刻崩断的理智。“这个小滑头!果然是野惯了无法无天!任性胡闹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她怒声呵斥,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愠怒,“秦家老宅日日教他规矩礼仪,这么多年竟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半点分寸都不懂!”
一旁的秦恺眉头紧锁,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重重一拍桌面,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寒星这是糊涂至极!天大的事都能事后解决,怎能在这种关键时候甩手走人?他这一走,让我们秦家的脸面往哪里搁?让整个家族在一众亲友面前沦为笑柄!”
站在不远处的秦思越也满脸不满,小声嘟囔着:“五堂哥也太任性了!完全不顾及大局,你们看大堂哥,都气成什么样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秦承璋早已气得面红耳赤,在原地急得直跳脚,指着秦寒星离去的方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闹剧气到了极致。
这场闹剧草草收场,秦蕊再无半分停留的心思,气呼呼地转身离开了宴会厅,驱车径直回了南家别墅。一进家门,她依旧怒火中烧,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
没过多久,南凌风从南氏集团处理完工作归来,一进门便看到母亲秦蕊怒气冲冲的模样,连忙上前关切询问:“妈,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这么大的气?”
秦蕊抬眼看向儿子,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说道:“还不是秦寒星那个小滑头!好好的订婚宴,他竟然当众逃婚,跟着一个江家的女人跑了!简直要把我气死!”
南凌风闻言顿时一惊,满脸错愕:“江家的女人?怎么会突然冒出个江家的女人?”
“还能是怎么回事!”秦蕊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早就听说,这小子之前流落在外,被人用一个面包就拐跑了,还跟这个江家的女人过了夜,如今倒好,被这女人死死缠上,连家族脸面都不管了!”
南凌风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满脸头疼:“这位五少爷,真是天生的惹事精,没让人省心过,如今更是做出这等荒唐事,着实让人头疼!”
母子俩正说着,客厅里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别墅里格外突兀。秦蕊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发现是秦承璋打来的,心头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伸手接起电话,语气依旧带着未消的怒火:“喂,承璋,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的秦承璋声音急促又慌乱,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姑姑,不好了!寒星身上的定位环,突然没信号了!”
“什么?!”秦蕊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怒气瞬间被震惊取代,声音陡然拔高,“不可能!那定位环是特制的,终身都摘不下来,除非动用专属的配套解除设备,而这套设备,明明就在我手里!怎么可能会没信号!”
“姑姑,我骗您干什么!您赶紧看手机,定位系统上真的彻底找不到他的信号了!”秦承璋在电话那头急声道。
秦蕊连忙拿起手边的手机,快速点开专属的定位追踪App,屏幕上原本清晰显示的秦寒星的定位光点,此刻真的彻底消失,一片空白,再也搜寻不到半点踪迹。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秦蕊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心头的慌乱渐渐压过了之前的怒气。
南凌风见状,连忙上前安抚,沉声分析道:“妈,您先别慌,有没有可能是五少爷现在身处信号屏蔽的偏远地带,所以暂时接收不到定位信号?”
秦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吟片刻后,眼神一沉,笃定地说道:“有这个可能,但没关系!就算是没有信号,也一样能追踪到他的行踪!”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地补充道:“那个定位器里除了信号定位,还内置了独立的离线追踪装置,我现在立刻去取激活设备,只要启动装置,就算他躲到天涯海角,也能精准查到他的行踪!”
电话那头的秦承璋听到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应声:“好的姑姑!我这边也立刻安排人排查,您尽快激活设备,我们务必尽快找到寒星!”
第1058章 小岛8
江尊、江砚舟、江清晏三人刚从外面匆匆赶回江家别墅,神色皆是慌张凝重,方才在外面察觉到事情不对劲,一路心急火燎地赶回来,一进门气氛就瞬间紧绷了起来。
江爵率在客厅主位坐着,看三人眉宇间带着几分焦躁,抬眼看向江尊三人,沉声开口问道:“宴会那边都参加完了?怎么回来得这么匆忙,脸色还都这么难看?”
江清晏此刻心里又慌又乱,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语气急促地说道:“母亲,您可别提了!出大事了!晚舟姐姐她直接冲到秦家的订婚宴上,把那个秦家五少爷硬生生给抢走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耳边,江爵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什么?!晚舟她疯了不成?她什么时候认识的秦家少爷?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半点风声?”
江爵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江砚舟,急切地追问,江砚舟也是一头雾水,连忙摇着头回道:“姑姑,我是真的不清楚,晚舟姐姐事前一点消息都没透露给我们,我们也是刚知道这件事。”
江爵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当机立断对江砚舟吩咐道:“别愣着了,赶紧给你晚舟姐姐打电话!我要亲自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江砚舟不敢耽搁,立刻拿出手机拨通江晚舟的号码,可电话拨过去,听筒里却只传来冰冷的关机提示音,她忐忑地抬起头,声音发紧:“姑姑……打不通,晚舟姐姐关机了。”
“可恶!”江爵低斥一声,又急声道,“那给跟在她身边的安玥打!安玥总不可能也关机!”
江砚舟赶忙又拨通安玥的电话,结果依旧是关机,她攥着手机,声音带着哭腔:“姑姑……安玥也关机了……”
这时,一旁的江尊快步走上前,脸色沉冷,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门道,沉声说道:“别再白费力气打电话了,两个人同时关机,摆明了是早有预谋,故意躲着我们,就是不想让我们找到她们!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找知情人问清楚,晚舟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话音刚落,站在角落的江华凰立刻怯生生地站了出来,小脸发白,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姑……我好像知道一点情况。晚舟姐姐前两天特意来找过我,跟我借了十几个身手最好、最能打的女保镖,当时就跟我说,她要去抢人,我还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
江爵闻言眼神一凛,瞬间反应过来,眉头紧锁道:“原来她口中的抢人,抢的就是这个秦家五少爷!可她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去抢秦家的少爷?这不是平白无故跟秦家结仇吗?”
江尊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无奈与头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还能是为了什么……晚舟今年都三十多岁了,一直一心想要个孩子,我猜她这哪里是抢人,分明是看中了秦寒星的条件,想把人抢回来,借种生子啊!”
江清晏听完这话,当场惊得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低呼一声“啊?!”,看向众人的眼神里,竟还夹杂着几分对江晚舟胆大妄为的佩服,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爵依旧满脸不解与恼怒,皱着眉沉声说道:“秦家少爷,个子高、长相俊朗,脑子又聪明,基因确实是顶好的,可就算想要孩子,去精子库里随便挑优质的不行吗?为什么非要铤而走险去抢秦家的人,偏偏要招惹秦家这尊大佛,这不是把整个江家都往风口浪尖上推吗!”
江爵越想越心头发紧,语气里藏不住的埋怨与头疼,脸色沉得吓人。
“江晚舟也实在太任性了!不过是想要个孩子,借个种而已,偏偏要闹得这么惊天动地,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吗?”
她重重一拍扶手,语气带着几分后怕:
“找谁不好,偏偏去找秦家五少爷——那可是京都五大贵族之首的秦家!咱们江家在旁人眼里还算风光,可在真正的顶级贵族秦家面前,顶多算个二流,根本惹不起!她这一闹,是把整个江家往火坑里推!”
一旁的江清晏听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秦家几位少爷的模样,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花痴神色。
她忍不住小声插嘴:
“要我说啊,秦家少爷本来就个顶个的出色,长得又帅气质又好。尤其是三少爷秦冠屿,二十七八岁,听说刚刚新婚,那种成熟稳重的魅力,谁顶得住啊……要是能借他的种,生出来的孩子肯定又好看又聪明。”
这话一出,江爵当场脸都黑了,厉声呵斥:
“江清晏,你胡说八道什么!越说越不像话!趁早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给我掐断!国外那么多精子库,什么样的优质基因找不到?非要去惦记秦家的人?”
“江晚舟已经够能惹事了,自己跑去国外躲清静,留下一摊子烂事让我们收拾!你还想跟着添乱?”
江清晏被母亲一吼,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大声,只委屈地小声嘟囔:
“妈……我就是随便想想,又不会真的去做……”
江爵懒得跟她计较,眼下最要紧的是灭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慌乱,语气冷硬果断: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立刻动用所有关系去查,一定要查清楚江晚舟把秦家五少爷秦寒星藏到哪儿去了!找到人之后,立刻备上重礼,亲自去秦家登门赔罪——晚舟不懂事,我们江家不能不懂规矩,绝不能把秦家彻底得罪死!”
一旁的下人连忙躬身应声:
“是!属下这就去办!”
第1059章 小岛9
第二天一早,江家别墅的气氛依旧压抑得喘不过气,所有人都在连夜追查江晚舟和秦寒星的下落,连片刻喘息都没有。没过多久,负责情报的手下便神色匆匆地快步走进客厅,朝着江爵躬身汇报,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
“家主,查到了!江晚舟小姐在一个月前,悄悄花费一个亿,在南洋买下了一座私人小岛!”
江爵闻言眉头一挑,立刻追问:“详细情况?”
“那座岛地处南洋腹地,属于热带雨林气候,四面环海,风景极佳,位置隐蔽,平日里几乎没有外人靠近,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手下连忙继续说道,“另外,我们还查到,小姐的私人飞机在昨天订婚宴结束后,直接载着一男五女飞往了那座私人小岛,随行人员里,确定有一直跟在小姐身边的安玥,至于那名男子……根据身形和信息比对,想必就是秦家失踪的五少爷秦寒星!”
江爵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里满是愠怒与无奈:“好,好得很!她倒是会挑地方,花一个亿买座小岛藏人,心思倒是缜密……可她自己呢?她倒是没跟着去岛上享清福,把人丢在那,自己跑哪去了?”
一旁的江尊坐在沙发上,脸色沉沉,轻轻叹了口气道:“还能在哪,想必是早就找了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躲起来了,故意避开我们,也避开秦家的怒火,摆明了是要把所有麻烦都丢给我们江家来扛。”
江爵重重冷哼一声,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拳头暗暗攥紧。事已至此,再生气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稳住秦家,避免两家彻底撕破脸。他当即抬眼,语气冷硬而果断地吩咐手下:
“既然已经确定被带走的就是秦家五少爷,立刻给秦家那边打电话!告知他们人已经找到,平安无事,让他们稍安勿躁。我们这边安排好,过两天亲自把秦家五少爷安全送回去,再带上厚礼,登门向秦家郑重赔罪!”
手下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躬身低头,恭敬地应道:“是,家主!属下这就去联系秦家!
秦家老宅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夕。
红木长桌两侧,秦世襄端坐主位,秦世襄、秦承璋、秦恺、秦蕊一众人等脸色皆是铁青,满室压抑。
秦世襄面色沉怒,指节轻轻叩着桌面,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一声冷哼震得空气发紧:
“哼,太不像话了!这个从小野惯了的小滑头,等把他找回来,非得重新关进禁闭室不可!看来之前的家法,他还是没吃够,半点教训都记不住!”
秦承璋坐在下首,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满心火气无处发,只重重跟着哼了一声,胸口起伏明显。
秦蕊将一只小巧精密的金属激活器放在桌上,冷声道:
“这是定位器的离线激活器,启动还需要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就能知道这个小滑头藏到哪儿去了。”
秦恺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真是太不像话了,订婚宴上公然离场,跟个女人跑了,把秦家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
几人正怒声议论,秦承璋放在手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他皱了皱眉,带着几分疑惑接起,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便传来一道沉稳成熟、带着明显歉意的女声。
“你好,秦家长辈。我是江家家主,江爵。”
秦承璋神色一顿。
“关于秦家五少爷秦寒星的事,江家深感抱歉,是我们管教不严。五少爷现在在南洋一座私人小岛上,岛上信号屏蔽,所以暂时联系不上。秦家若是想立刻接人,我们可以配合;或是由江家安排,安全将人送回秦家。江家诚意致歉,希望能求得秦家原谅。”
秦承璋挂了电话,抬眼看向众人。
秦世襄沉声问道:“谁打来的?”
秦承璋反而先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与玩味:
“是江家家主,江爵。她说,五弟现在在一座私人岛上,还问我们是去接人,还是她们给送回来,态度倒是恭敬,想求秦家原谅。”
秦世襄一听,反而不怒了,嘴角勾起一抹冷沉的笑:
“这个江爵,倒是个聪明人。”
他抬手压了压,语气笃定:
“既然知道那小混蛋在哪儿,反而不急着抓。让他在岛上待着,正好让他清净清净,也让江家好好悬着心。”
秦承璋立刻会意,当即回拨了刚才的陌生号码,语气平静,却带着顶级贵族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江家主,不必急。五弟最近也累了,就让他在岛上轻松几天,反正孤岛上,他也跑不了。半个月后,我亲自去接。”
电话那头的江爵松了口气,语气越发恭敬客气:
“好,一切听秦家安排。”
第1060章 小岛10
这半个月,成了秦寒星这二十年来,真正意义上最轻松、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没有小时候在农村里担惊受怕、挨骂受穷的日子,没有暗礁会里刀口舔血、玩命训练的压力,更没有秦家里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规矩、应酬与算计。
这里只有蓝天、大海、暖风,和不用伪装的自己。
他彻底放下了所有防备,每天就是纯纯粹粹的吃喝玩乐。
阳光洒在南洋的私人沙滩上,秦寒星和陆祯在细软的白沙里追闹嬉笑,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蹲在海边,任由碧绿清澈的海水轻轻漫过脚踝,一波波凉丝丝的触感漫上来,他笑得眉眼弯弯,几乎要忘了,自己右脚上还戴着那枚谁也摘不掉的定位环。
他穿着宽松的花衬衫短袖,搭配同花色的沙滩短裤,整个人少了几分秦家少爷的冷硬,多了少年人该有的鲜活与松弛。
陆祯也换上了清爽的短袖短裤,玩到兴起时干脆直接把上衣一脱,露出线条利落的肩背,故意在他面前耍宝逗趣,逗得秦寒星捧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海风里飘来烤肉的香气。
秦寒星眼睛一亮,朝陆祯挥挥手,笑声清脆又开心:
“哥,烧烤好了!”
陆祯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两人并肩坐在沙滩上,一口烤肉一口海风,笑得眉眼弯弯。
陆祯咬着烤串,含糊不清地规划着:
“吃完,一会儿去打台球。”
秦寒星眼睛弯成月牙,满口答应,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惬意:
“好啊!”
这一刻,他不是秦家五少爷,不是暗礁会的人,只是一个被阳光、海风和真心陪着他的人,宠着的普通少年。
半个月之期一到,秦承璋准时踏上了这座南洋私人小岛。
登岛时海风轻柔,风景如画,可一走进别墅大厅,他眉头瞬间拧紧,脸色沉了下来。
地上散落着七八个空啤酒瓶,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烟味,茶几上堆着吃剩的水果核、剥开的椰子壳,一片狼藉,几个佣人低着头,正手忙脚乱地收拾。
他穿过客厅,往里间一看,心脏猛地一沉。
秦寒星正醉倒在一张竹席床上,小脸喝得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嘴角还微微上扬,笑意盈盈,显然是做着什么香甜的美梦,嘴里含糊地嘟囔着梦话,半点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而不远处的台球桌旁,陆祯正光着膀子,指尖夹着一支烟,手边还放着半瓶喝剩的啤酒,悠闲地打着台球。
听到脚步声,陆祯猛地回头,一眼就认出了气场逼人的秦承璋。
他脸色瞬间一白,吓得立刻丢掉烟,慌忙站直身体,脊背挺得笔直,恭恭敬敬地低头喊了一声:
“大爷。”
秦承璋厌恶地扫了他一眼,看着他身上的烟味、酒气,还有那一身不加掩饰的散漫,忍不住轻咳了一声,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跟在他身后的阿威和另外三名保镖是秦寒星的贴身保镖,看到这一幕也纷纷皱紧了眉头,脸色难看。
秦承璋目光冷冽,开口声音低沉有力:
“这几天,你就跟他这么混?”
陆祯心慌意乱,连忙抓起旁边的短袖衬衫胡乱套上,手足无措地站着:“大爷,我……”
“我知道,我姑姑派人追杀你的事。”秦承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是秦家对不住你。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陆祯。
陆祯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大爷,您但说无妨。”
“你不适合再当寒星的哥哥了。”
秦承璋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他现在是秦家正儿八经的五少爷,是京都顶级贵族的公子。你再这样跟他混下去,对他影响不好。”
“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当众逃了订婚宴?整个京都都在怎么议论他?说他野性难驯、目无家族、被人勾引得昏了头。”
陆祯猛地一震,头垂得更低,声音发哑:
“大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江小姐只是说,安排我和弟弟见一面,我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
秦承璋冷冷哼了一声:
“是江家那个女人缠上他。我不希望,你变成别人拿捏、控制他的把柄。”
陆祯侧头,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毫无防备、还在笑的秦寒星,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住,酸涩又无力。
良久,他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明白……大爷,我都听你的。”
秦承璋见状,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决断:
“你留在江氏好好做事。秦寒星留给你三千万,算是补偿我姑姑之前追杀你的过错。我会让助理阿诚直接打到你卡上。”
“从此以后,你和秦寒星,两清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陆祯一眼,对身后示意。
阿威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还在醉酒熟睡的秦寒星。少年软软地靠在保镖怀里,嘴角依旧带着笑意,对即将发生的分离一无所知。
秦承璋带着人,转身就走,脚步声沉稳,没有一丝留恋。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祯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风吹起窗帘,桌上的啤酒瓶还剩半口凉气。
他怅然若失地笑了笑,眼底一片黯淡。
这样的结果,其实他早就该想到的。
豪门与浮萍,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
第1061章 赔罪1
秦承璋坐进舷窗边的真皮座椅,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舷窗外,停机坪上的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舱内地毯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阿威抱着五少爷从舷梯走上来,步子很稳,但上半身几乎不动——这是伺候醉酒的主子练出来的本事。五少爷的头歪在他肩窝里,脸被阿威的大衣领子遮住大半,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
“放那边。”秦承璋抬了抬下巴,指向靠窗的长沙发。
阿威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把人放下,又顺手把滑下来的大衣重新裹紧。五少爷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不知嘟囔了什么。
秦承璋站起身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弟弟。二十岁的秦寒星蜷在沙发上,眉头紧皱,嘴唇微张,呼出的气息还带着残存的酒味。他伸出手,在半空顿了顿,最后还是没碰弟弟,只是把滑到沙发边缘的大衣往里面掖了掖。
“一会到了京都天气冷,正是冬天,”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机舱里很清楚,“给五少爷换上厚的衣服。”
“是,大爷。”
秦承璋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舷窗外,引擎开始轰鸣。
五个小时后,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京都的天空灰蒙蒙的,零星的雪花飘下来,还没落地就化了。
阿威从行李里翻出一件藏青色羊绒大衣,给沙发上的人换上。五少爷被折腾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涣散地看了看四周,又闭上眼,任由阿威摆弄。
豪车已经在停机坪等着。秦承璋大步走在前面,皮鞋在舷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阿威抱着人跟在后面,另外三名保镖拎着行李,呈扇形护在两侧。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秦承璋坐进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阿威把五少爷安置好,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又把大衣盖在他身上。五少爷的头一点一点地,随着车子的转弯晃来晃去。
“开稳点。”秦承璋说。
司机应了一声,车速慢了下来。
车子驶入别墅区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出路面上薄薄一层积雪。三层的独栋别墅亮着几盏灯,门口的石狮子披着雪,看起来像戴了白帽子。
秦承璋推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了。客厅里,四少爷秦耀辰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乐谱,手里拿着铅笔,正在上面写写画画。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二哥呢?”秦承璋问。
“和三哥去局里了,有个案子。”秦耀辰说着,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阿威抱着的人身上。他皱了皱眉,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阿威抱着人往里走,五少爷的脸从大衣里露出来,红得不正常,嘴唇却是白的。秦耀辰看着看着,叹了口气。
“五弟这回……”他摇了摇头,把铅笔往乐谱上一扔,“一场家法是在所难免了。都怨他自己,哼!”
最后那个“哼”字咬得很重,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张昏睡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
秦承璋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十分。
“阿威,”他说,“把他抱进卧室,给他洗一洗,换上睡衣。一会给他喝醒酒汤。”
“是,大爷。”
阿威抱着人往楼上走。两个保镖跟在他身后,一个保镖拎着行李走在最后。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客厅里安静下来。
秦耀辰捡起铅笔,在乐谱上又添了一个音符,写了两笔,又停住了。他把铅笔往茶几上一扔,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楼上传来隐约的水声。
窗外,雪下得大了些。
三楼卧室里安静得很,只听得见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
秦寒星被从浴室里扶出来的时候,人还是软的。阿威和一个保镖一边一个架着他,一个保镖在后面托着,一个保镖提前把被子掀开。四个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伺候这位少爷。
真丝睡衣是深蓝色的,领口绣着暗纹,穿在他身上显得人更单薄。阿威把人放平在床上,拉过羽绒被盖好,又把他湿漉漉的头发拨到一边——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行了,你们先下去。”阿威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
三个保镖往外走,刚拉开门,就碰见端着托盘上来的佣人。
“这是五少爷的醒酒汤。”佣人把托盘递过来,眼睛往床上瞄了一眼,“喝了不少吧?”
阿威接过托盘,“嗯”了一声。
那佣人叹了口气,没再多问,转身下楼去了。
阿威关上门,端着托盘走到床边。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褐色的,闻着就苦。他一只手托起秦寒星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碗凑到他嘴边。
“五少爷,张嘴,喝了。”
秦寒星皱着眉躲了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阿威也不急,碗沿抵着他的下唇,慢慢往里倾斜。汤水流进去一点,秦寒星下意识咽了,眉头皱得更紧,但还是张嘴喝了起来。
一碗醒酒汤喂下去一小半,洒了一小半。阿威拿纸巾擦他下巴的时候,床上的人忽然咧嘴笑了。
“哥……”秦寒星闭着眼,嘴角弯起来,露出一点小虎牙,“再玩一局……”
阿威的手顿住。
“游泳……真好玩……”秦寒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笑音,“水……”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又睡着了,脸上还挂着那点笑意。
阿威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二十岁的少年,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更小,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那点笑意还没褪干净。
“哼。”
阿威把手里的纸巾攥成一团,用力得指节发白。
“等着秦家的家法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说。
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几声笑。
阿威扭头,看见那三名保镖站在门外,三个人脸上都是那种憋不住的笑。一个保镖年纪大些,笑得含蓄,只是嘴角抽动;另一个保镖年轻,捂着嘴肩膀直抖;第三个保镖干脆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笑什么笑。”阿威走过去,把门拉开。
“没、没笑。”那名年轻的保镖拼命憋着,脸都憋红了。
“五少爷醒来可倒霉了。”另一个保镖敛了笑,但眼角还有笑纹,“这要是想起来自己做过什么……”
第三个保镖转过身来,咳了一声,努力让表情严肃一点:“那什么,阿威哥,我们就先下去了,有事您喊。”
三个人你推我挤地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拐角处,又传来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阿威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秦寒星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脸上那点笑意早就没了,只剩下一张平静的睡脸。
“咎由自取。”阿威低声说。
他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楼下隐隐传来秦耀辰弹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一段新谱子。
屋里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透过雾气,能看见外面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阿威转身回了房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醒酒汤还剩半碗,放在床头柜上,热气已经散了。
他看着床上的人,半天没动。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隐隐约约传来保镖的声音:“……你说大爷这回会怎么罚?”
另一个声音压低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第1062章 赔罪2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秦寒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闭上了。
头疼。太阳穴那里一蹦一蹦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嘴里干得发苦,舌头上像糊了一层砂纸。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熟悉的大床。熟悉的吊灯。熟悉的方向——床头柜上那个青瓷杯子,永远摆在同一个位置。
他叹了口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到底还是被抓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开了。
阿威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玻璃杯,热气往上飘。他走到床边,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放,那一声“咚”带着点情绪。
“哼。”
秦寒星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杯子。热水烫手,他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脸红了。
阿威站在床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眼神秦寒星懂——恨铁不成钢,还有点儿活该的意思。
喝完水,秦寒星把杯子还给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人晃了一下。阿威伸手扶了一把,又很快松开。
“大爷在楼下等你。”
秦寒星点点头,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知道了,阿威哥。”
浴室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水声。
阿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站着站着,弯腰把床头的空杯子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转身出去了。
秦寒星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
刷牙,洗脸,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点青,嘴唇干得起皮。他用手接了凉水拍了拍后颈,冰凉的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激得他一哆嗦。
躲不掉的。
他换了身衣服下楼。楼梯拐角处就能听见楼下的动静——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他放慢脚步,一级一级往下走。
客厅里,秦承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翻了一页纸。
秦寒星走到沙发边站着,没敢坐。
秦承璋看完那页,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弟弟。
“二十岁了。”
秦寒星垂着眼睛。
“该长大了。”
沉默。
秦承璋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那两下敲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你那个哥哥,”他说,“你留给他那三千万,秦家已经给了。你和他,两清了。”
秦寒星的手指蜷了一下。
“以后专心当你的秦家五少爷。规规矩矩在集团做事,老老实实结婚生子。”秦承璋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很清楚,“不许再和你那个哥哥来往,更不许和江家那个女人来往。”
秦寒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昨天阿威给他换的,软底的家居鞋,灰色的。
“知道了,大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秦承璋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休息两天,”他说,“然后去时家赔罪。”
秦寒星抬起头,又低下去。
“你最对不起的是时小姐。”秦承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终于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人家姑娘哭了好几天。”
秦寒星喉咙发紧。
“我对不起她。”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
秦承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先吃饭吧。”
他拍了拍秦寒星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那只手在肩上停了一会儿才拿开。他往餐厅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爷爷和秦家的族老们,非常愤怒。”
秦寒星没动。
“家法你是逃不掉了。”
这句话说完,秦承璋没再看他,继续往餐厅走。
秦寒星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他看着大哥的背影,那背影走到餐厅门口,停住了。
“你知道后果严重还去做?”秦承璋没回头,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嗯?”
秦寒星没说话。
秦承璋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推开门进了餐厅。
秦寒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关上。
餐厅里传来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佣人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里走。
“五少爷,饭好了。”佣人小声说了一句,推门进去了。
秦寒星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着那一小片光,看了很久。
餐厅门又开了,秦承璋站在门口。
“还站着干什么?过来吃饭。”
他的语气没那么硬了,但还是那种不容商量的调子。
秦寒星深吸一口气,抬起脚,朝那片光走过去。光从他脚上漫过去,落在身后。他推开餐厅的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秦承璋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粥。他抬眼看了一下秦寒星,下巴朝对面的位置点了点。
“坐。”
第1063章 赔罪3
饭菜摆了半张桌子。
红烧肉盛在青花瓷碗里,酱红色油亮亮地颤着,肥瘦相间,最上面一块还沾着两粒白芝麻。大肘子炖得软烂,皮肉微微裂开,露出里面入味的腱子肉。猪蹄切成了小块,酱色均匀,撒了葱花。糖醋排骨码成一个小山,糖汁裹得厚厚的,在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油焖大虾红亮亮的,虾背开了口,虾线挑得干干净净。清蒸鲈鱼卧在白瓷盘里,身上铺着葱丝姜丝,豉油沿着鱼身渗下去。人参鸡汤盛在砂锅里,汤色清亮,几颗枸杞浮在上面,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佣人盛了一碗米饭,双手放在秦寒星面前。米饭是新焖的,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吃吧。”秦承璋坐在对面,面前只有一杯茶。
秦寒星拿起筷子。筷子尖在空中顿了一下,落在那碗红烧肉上。他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肉还是那个味道。软糯,香甜,肥而不腻,是他最爱吃的。他嚼着,却觉不出什么滋味。舌头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尝到的只是温热和油腻。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眼前晃过一张脸。时葵的脸,流着泪的。那双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看着他。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她哭——事实上他逃婚那天根本看见她哭,他只是跑了,把一切都扔在身后。但那张脸就在他眼前,清清楚楚的,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他又夹了一块排骨。
爷爷的脸也晃进来了。老爷子生起气来是什么样子,他知道。脸色铁青,胡须微微发抖,手里的拐杖一下一下杵在地上,杵得地板咚咚响。族老们的脸跟在后面,一张一张,都皱着眉,摇着头,用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家法。
他咬排骨的动作慢下来。那根藤条他见过一次,是几年前三叔公家的堂兄犯了事,在祠堂里被抽得后背血淋淋的,养了半个月才能下床。堂兄那么硬气的人,那天嚎得整个祠堂都听得见。
“你还知道害怕?”
秦承璋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主意正得很。”
秦寒星没抬头,扒了一口饭。饭在嘴里嚼着,米粒的甜味被苦味盖住了。
“你睡了几乎一天一夜。”秦承璋的茶杯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到底喝了多少?”
秦寒星低着头,又夹了一筷子鱼。鱼肉很嫩,筷子一夹就散,他好不容易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嗯?”
秦寒星把鱼肉咽下去,没吭声。
“你明知道自己沾一点酒就不行,还喝?”
秦承璋的语气没怎么变,还是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但话里的分量一下一下砸过来。
秦寒星把头埋得更低,筷子在碗里扒拉着,把米饭扒出一个小坑,又扒平,又扒出一个小坑。
餐厅门忽然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重,带着外面的寒气。秦弘渊走在前面,警服还没换,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秦冠屿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很大,一进门就四处看,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然后定在餐厅的方向。
他几步跨过来,推开餐厅的门。
秦寒星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秦冠屿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脸和秦承璋有几分像,但眉眼更锋利,嘴角往下压着,压出两道深深的纹路。
“小家伙。”
他喊了一声,那三个字咬得很重。
秦寒星没动。
秦冠屿走进来,皮鞋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响声。他走到餐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寒星,看着那一桌子的菜,看着秦寒星碗里还剩半碗的米饭。
“你挺能耐啊。”
秦弘渊跟着走进来,站在秦冠屿身后。他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目光落在秦寒星脸上。那目光不凶,但沉甸甸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还逃婚?”秦冠屿的声音往上扬,压不住了,“你知不知道秦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砸出来的。
秦寒星垂下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那半碗饭忽然间一点都吃不下了。
“三弟。”
秦承璋的声音插进来,不紧不慢的。
“先让五弟吃饭。一会儿再训他。”
秦冠屿扭头看他哥,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对上秦承璋的目光,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咽回去了。
他“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气,有怒,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
秦弘渊没走。他站在原地,又看了秦寒星几秒,才慢慢转身,跟着出去了。
门没关严,客厅里传来秦冠屿的声音:“就惯着吧,惯成这样——”
后面的话被门掩住了,听不清。
餐厅里安静下来。
秦承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吃饭。”
他说。
秦寒星低下头,又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猪蹄,放进嘴里,机械地嚼着。猪蹄炖得烂,胶质黏黏的,糊在舌头上。
他嚼了很久,咽下去,又扒了一口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些还没怎么动过的菜上。红烧肉的油凝了一点,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大肘子的皮不再颤了,塌下去一些。人参鸡汤的热气淡了,若有若无地飘着。
秦寒星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一声。
第1064章 赔罪4
秦寒星把筷子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轻轻一声响。
“大哥,我吃好了。”
他声音很小,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面前的碗里还剩小半碗米饭,几块红烧肉码在盘子边上没动,大肘子只戳了一筷子,猪蹄少了半个,糖醋排骨还剩大半盘。
秦承璋抬起眼皮看他。
那一眼看过来,秦寒星就觉得后背有点发紧。
“你吃好了?”
秦承璋的声音不高,但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往外蹦,砸在餐桌上,砸在秦寒星耳朵里。
“一个大小伙子,就吃这么点?”
秦寒星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半碗饭。饭粒已经凉了,黏在一起,看着就腻。
沉默。
餐厅里静得能听见客厅那边秦冠屿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他走得急,皮鞋磕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秦承璋没动,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从对面压过来,不重,但一直在那儿。
“你不是在岛上挺能吃的吗?”
秦寒星肩膀微微一抖。
“水果核,啤酒瓶子,一地。”秦承璋一字一顿,“还有烤串的签子。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扬,像钩子似的勾过来。
秦寒星攥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他没抬头,但耳朵根已经红了。岛上的那几天一幕一幕从脑子里闪过——沙滩,啤酒,烤串,还有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人。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收拾,那些东西就那么扔在那儿,扔给来抓他的人看。
“再吃。”
秦承璋的声音不容置疑。
“至少吃两碗。”
他偏过头,朝站在一旁的佣人抬了抬下巴:“把营养粥给他端来。”
佣人应了一声,快步进了厨房。
秦寒星看着面前那半碗凉了的米饭,喉咙发紧。他已经饱了,或者说,他已经什么都吃不下了。但他没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肉凉了,油脂凝在舌头上,腻得人发慌。他嚼着,咽下去,又扒了一口凉饭。
营养粥端上来了。白米粥里加了红枣、枸杞、山药,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佣人把粥放在他手边,又把他面前凉了的米饭撤走,重新盛了一碗热的。
“慢慢吃。”秦承璋说。
秦寒星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客厅里,秦冠屿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他走到餐厅门口,站在那儿,双手叉着腰,看着秦寒星。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盯出两个洞来,怒火在眼底烧着,烧得眼白都泛红。
秦寒星能感觉到那目光。后背像被火烤着,烤得他坐立不安。但他没抬头,只是盯着面前的碗,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送饭。
热饭比凉的好咽一些。但每一口下去,都像在咽石头。他嚼着,咽着,一碗饭吃完了,又端起那碗营养粥。
粥很烫,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秦冠屿的脚步声又响起来,来来回回,在餐厅门口和沙发之间走。偶尔停下来,能听见他重重地呼一口气,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
过了很久。
那碗粥终于见了底。秦寒星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秦承璋。
秦承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行了。”
秦寒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声。他往客厅走,脚步有点沉。秦冠屿的目光一路跟着他,像两把刀子,从餐厅扎到客厅。
他在客厅中央站定。
秦冠屿几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秦寒星能看清三哥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能闻到他身上还没散尽的警局的味道——烟味,咖啡味,还有一点深夜里熬出来的疲惫。
“你知不知道——”
秦冠屿开口了。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里面的火气。
“你知不知道时家那边怎么说的?时葵她妈第二天就上门了,在客厅里坐了一上午,哭了一上午!我和你二哥在警局忙了一夜,你知道我们接了多少电话?时家的,宁家的,还有那些看热闹的,一个一个都来问,问秦家五少爷怎么跑了,问这门婚事是不是黄了,问——”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气,胸口起伏着,手抬起来又放下。
秦寒星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某一条纹路。
“你倒好,”秦冠屿的声音往上扬,“在岛上吃吃喝喝,玩得挺开心是吧?啤酒,烤串,水果——你知不知道这边为了你的事乱成什么样?你知不知道——”
“三弟。”
秦承璋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不高,但很稳。
秦冠屿的话顿住了。他扭头看了大哥一眼,又转回来看着秦寒星。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完,但最终还是咽回去了。他“哼”了一声,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还盯着秦寒星,盯得死死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门响了。
秦耀辰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排练时的衣服,手里拎着琴盒。他站在玄关,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秦寒星站在中间,秦冠屿坐在沙发上瞪着他,餐厅里秦承璋慢慢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秦寒星,又看了一眼秦冠屿的脸色,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咎由自取。”
他说完这四个字,拎着琴盒往楼上走。皮鞋踩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声音不轻不重。
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又看了秦寒星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说不清是嘲讽,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只是一眼,他就继续往上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二楼传来一声关门的声音。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秦寒星站在原地,低着头。秦冠屿的视线还钉在他身上,秦承璋的脚步声从餐厅那边过来,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
窗外的雪早就停了。太阳挂在半空,白晃晃的,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秦寒星脚边。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沙发那边,落在秦冠屿的鞋尖上。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秦承璋开口了。
“坐下吧。”
秦寒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他走到沙发边,在离秦冠屿最远的那个角落坐下。
沙发很软,人陷进去,像是被什么托着,又像是被什么裹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着白。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握成拳。
阳光慢慢地移,从他的脚边移到了小腿上,温温的,有点痒。
第1065章 赔罪5
两天后。
秦寒星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米白色大衣,剪裁合身,领子立着。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得紧紧的,黑色领带打得很规整,结扣正正好好卡在喉结下面。灰色毛衣坎肩套在外面,把衬衫袖口露出一小截。黑色西服裤子,裤线笔直,皮鞋擦得锃亮。
镜子里的人规规矩矩的,像个要去相亲的——不对,像个要去赔罪的。
他抬起手,想把领带松一松,手指碰到领带结,又放下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秦承璋走下来,深色大衣搭在臂弯里,一边走一边看手表。他走到秦寒星身后,也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走吧。”
秦寒星点点头,转身跟上。
门一开,冷风呼地灌进来。
外面下雪了。
不是前两天那种零星的、落地就化的小雪。是大雪。鹅毛一样的雪片密密麻麻地往下落,天和地都白了。院子里刚扫过的路又铺上一层白,脚印踩上去,立刻又被雪盖住。
秦承璋皱了下眉,把手里的伞撑开,递给他。
秦寒星没接。
“几步路,上车就——”他话没说完,脖子上一暖。
秦承璋把一条围脖绕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在他下巴那儿塞好。是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软软的,带着一点檀香味——大哥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
秦承璋的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又收回去。
“到了时家诚恳点。”他站在雪里,雪落在肩上、发上,眼睛盯着秦寒星,“时家小姐打你都得受着,知道不?”
秦寒星低着头,看着雪落在自己鞋面上,一片,又一片,很快就化成了水渍。
“知道了,大哥。”
秦承璋看了他两秒,转身上车。
“走吧。”
秦寒星跟着钻进车里。车门关上,把风雪关在外面。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司机发动车子,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着前窗的雪。
车子驶出别墅大门,驶进漫天大雪里。
秦寒星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路边的树、路灯、行人,都被雪模糊了轮廓。雪花迎面扑来,在玻璃上撞碎,又新的扑上来。整个世界都是白的,灰白的,看不清的。
他想起那天早上,在岛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椰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热热的,痒痒的。哥哥在旁边睡得正香,胳膊搭在他肚子上,呼吸均匀。
美好的日子总是这么短暂,他叹了一口气!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雪一直没停。
“快到了。”司机说了一声。
秦寒星睁开眼,往前看。透过前窗,能看见时家别墅的轮廓了。灰白色的三层建筑,掩在雪里,院子里几棵松树压满了雪,像披着白袍子的老人。
车子慢下来,在别墅门口停住。
秦承璋看了他一眼。
“下车。”
秦寒星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冷风又灌进来,带着雪的凉意。他站在车边,看着那扇紧闭的黑色大门,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化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秦承璋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扇门。
“走吧。”
他们踏着雪,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去。
雪还在下。
秦寒星站在时家大门前,手里的礼物盒被雪片扑打着,包装纸上落了一层白。他攥着绸带的手有点僵,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秦承璋抬起手,在门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重,但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袄的佣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的样子,看见来人,微微怔了一下。
“秦家秦承璋,”秦承璋的声音很稳,“带着五弟秦寒星,特地来给时家小姐赔罪。”
那佣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秦寒星脸上,又在秦寒星手里那个礼物盒上停了一瞬,然后侧开身子。
“秦家家主和五少爷先进来吧。”她往后退了一步,“我去通报。”
门在身后关上,把风雪挡在了外面。
玄关很暖和,暖气片就在墙边嘶嘶地响。秦寒星踩在地毯上,鞋底带着的雪化了,洇出两小片湿痕。他低头看了一眼,往边上挪了挪。
“站着别动。”秦承璋低声说。
秦寒星就不动了。
客厅里,时宴和沈佳丽坐在沙发上。
时宴靠在一张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从纸页上方看过来,不冷不热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书房出来,还没换衣服。那份文件在他手里半天没翻页。
沈佳丽坐在长沙发正中,身姿笔直,保养得当的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她看着玄关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秦寒星看不太懂的光——像是期待,又像是别的什么。
客厅很安静。只有暖气的声音,还有二楼隐隐约约传来的什么声音。
二楼。
秦寒星忍不住往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楼上走廊亮着灯,一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时葵呢?”他脑子里冒出这个问题,又立刻压下去。
时宴的老婆不在——秦寒星记得大哥提过,她怀孕了,在楼上养胎。时建中也不在,说有酒局。那现在客厅里就时宴和沈佳丽。
佣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来。
她上去了,敲了敲门,低声说了什么。门开了又关,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是往下的。
她走回客厅,站在沙发旁边,微微躬着身子。
“夫人,秦家家主带着五少爷来赔罪了。”
沈佳丽的眉毛动了动。
秦寒星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
“快请进。”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仿佛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一点。
秦寒星看了一眼大哥。秦承璋点了点头。
他们往客厅里走。秦寒星的皮鞋踩在地板上,鞋底还有一点湿,发出轻微的吱吱声。他尽量走得很轻,但那声音还是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响。
走到沙发前,秦承璋站定。
“时夫人,时少爷。”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冒昧来访,叨扰了。”
秦寒星跟着站定,手里的礼物盒攥得更紧了些。他垂下眼睛,不敢往楼上看,也不敢看沙发上的人。
但余光里,他看见了二楼那扇门。
门缝里的光还在。
他想起刚才佣人上去通报的时候,敲那扇门的时候,门里面是什么样子。
门里面,时葵在对着他的画像哭。
第1066章 赔罪6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松木噼啪的细微炸裂声。
沈佳丽端着青花瓷茶杯,茶汤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喝。眼角余光扫过对面沙发上正襟危坐的兄弟俩,秦承璋还算沉稳,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秦寒星那孩子就不行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她心里那口气顺了些,又梗着。
顺的是,秦家终究是来了,还来得这样快。梗的是,来了又怎样?时葵那丫头哭得眼睛像两颗水蜜桃,昨儿晚上还发着低烧说胡话,一句句“寒星”叫得她这个当妈的心里像针扎。
秦承璋把脱下来的大衣递给候在一旁的佣人,佣人接过去,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
秦寒星没敢坐。他站在茶几前,一米九几的个子,此刻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梧桐树。
“对不起。”他说。
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时宴靠在沙发另一头,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他闻言抬起眼皮,看了秦寒星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像薄薄的刀片刮过去。
“我们倒没什么。”他开口,语气淡得像白开水,“我妹妹时葵哭了好几天,对着你的画像哭。她画的那张,你知道的,她当宝贝似的镶了框挂在画室。”他顿了顿,指尖敲击的动作停了,“眼睛都肿了,我让人熬了三天菊花茶,没用。”
他垂下眼,像是自言自语:“我就这么一个妹妹。”
秦寒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那幅画——是上个月在她画室她给他画的的,时葵坐在二楼画室拿着油笔,回头朝他笑,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她画了整整两个小时,他就站在窗户旁整整两个小时,一动不动,时葵说动了就画不出来了。
“时大哥,对不起。”秦寒星弯下腰,鞠了一躬,声音闷闷的,“我……我这就去给她道歉。”
他直起身,手有些抖地解开大衣扣子,脱下来递给佣人。佣人接过去,和秦承璋的大衣摞在一起。
时宴站起来,也不说话,径自往楼梯走。秦寒星跟上去,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旋转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二楼走廊左侧,有一扇白色的门,门上贴着一张手绘的水彩画,画着一只胖乎乎的三花猫,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时葵的画室,闲人勿入”。字迹幼稚,是她十五岁时写的,到现在也没撕。
时宴在门口站定,没敲门,只是偏头朝那扇门扬了扬下巴。
“她就在里面。”他说。
然后转身就走了,拖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秦寒星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暖气很足,但他后背有点凉。他抬起手,指节屈起,悬在门板上方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门里传来细细的、压抑的抽泣声。像小猫叫,一下一下的,挠在他心尖上。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咚。咚。咚。
里面的哭声停了。
静了几秒,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慌乱地擦眼泪,又像是什么东西碰倒了。
秦寒星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声音放得很轻:“时葵,是我。”
时葵把自己关在这座空旷奢华的别墅里,已经整整大半个月了。
窗外大雪纷飞,阳光照在雪地上泛着白光,照不进她紧闭的心房。这半个多月里,外面关于秦家五少爷秦寒星的风言风语,早已像藤蔓一样缠满了整个京都的豪门圈子,一字一句,都精准地飘进了这座安静的宅院里,扎进时葵的心里。
曾经围在她身边、满口艳羡的那些豪门千金们,如今个个换上了幸灾乐祸的眼神,明里暗里打探着她的近况,隔着社交距离看她的笑话——谁都知道,她时葵是秦寒星的未婚妻,可如今,秦家五少爷跟着别的女人一走了之,音讯全无,独留她一个人守着空房,成了整个圈子里最可怜、最可笑的谈资。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刻意压低的嘲笑、那些同情又轻蔑的目光,像细密的针,一遍又一遍扎着时葵本就脆弱的心。她难受得喘不过气,整日整日不愿出门,唯一的去处,就是二楼那间洒满柔光的画室。
画室中央,摆着一幅她亲手画的画像,画中人正是秦寒星。眉眼清俊,轮廓温柔,是她一笔一画倾注了所有爱意勾勒出来的模样。时葵常常搬一把软椅,坐在画像前,一坐就是大半天,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画中人,仿佛这样,就能等到那个真正的他回来。
此刻,她正蜷缩在椅子里,肩膀微微颤抖,晶莹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委屈、不安、思念、被抛弃的恐慌,密密麻麻地裹着她,让她连呼吸都带着涩意。半个多月了,他就那样毫无征兆地离开,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和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段日子里,秦家主母祁雪感念她的委屈,亲自带着家眷上门来看望她,握着她的手温声安慰,说秦家一定不会轻饶秦寒星,一定会重重罚他,给她一个交代。可那些承诺,非但没有让时葵安心,反而让她心底的安全感一点点崩塌。
惩罚又如何?交代又如何?她要的从来不是秦家的态度,不是秦寒星的愧疚,而是他实实在在的陪伴,是他坚定不移的偏爱。如今人不在身边,再多的保证,都填不满她心里那个空荡荡的缺口。
就在她哭得浑身发颤、视线模糊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低沉又清冽的嗓音,隔着门板,若有若无地飘进来。
那声音,她刻在骨血里,是秦寒星。
时葵猛地一僵,眼泪瞬间停在了眼眶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惊又痛,又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茫然。
他终于回来了。
可这份迟来的出现,非但没有抚平她半个多月的委屈,反而让那些被强行压下的不安与难过,在这一刻,翻涌得更猛烈!
第1067章 赔罪7
三声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咚。咚。咚。
门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秦寒星把手掌贴在门板上,感受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掌心。他知道她就站在门后不远处,也许正望着这扇门,也许正在擦眼泪。
他垂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时葵,是我。”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
“开门吧。”
门里没有回应。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走廊里暖气很足,但他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贴着衬衫,又湿又冷。
“是我错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不该逃走。”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半个月前的事像一团乱麻堵在心里——那女人拿了他哥哥的贴身物品和照片,让我和他走去见哥哥,哥哥对我很重要,她说哥哥被人追杀,他心乱如麻,回过头看到时葵满脸泪痕的脸。
可他没想到,那些风言风语传得那么快,那么难听。
“对不起。”
他一遍遍说着这三个字,说得嘴唇发干,说得嗓子眼冒火。
门还是没开。
秦寒星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往楼梯口一瞥,整个人僵住了。
秦承璋站在那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蓝色衬衫,一只手抄在袖子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他望着自己最小的弟弟,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的霜。
秦寒星在那目光里读出了两个字:
活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楼梯口传来一声冷哼。
“哼。”
秦承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楼梯扶手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来,最后落在他贴在门板上的那只手上。
“时小姐打你骂你,”秦承璋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你都得挺着。”
秦寒星把手从门板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我知道,大哥。”
秦承璋没再说话。他又看了秦寒星一眼,那眼神里除了冷淡,似乎还有点什么别的东西——失望?心疼?秦寒星分不清。
秦寒星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黑皮鞋。鞋尖沾了一点泥,大概是进门时在院子里踩的。他想起以前来时葵家,她总会蹲下去看他鞋脏不脏,然后笑着说“寒星你踩泥坑啦”,拉着他去廊下用鞋刷子一点点刷干净。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现在那弯月亮躲在门后,不肯见他。
他又抬起手,想再敲一敲门。手指屈起,悬在半空,半晌,又放下了。
他叹了一口气。
秦寒星的嗓子已经哑了。
他蹲在画室门口,一遍遍说着,声音从清晰到沙哑,从沙哑到几乎只剩下气音。门板隔在中间,冷冰冰的,纹丝不动。
“那个女人……她拿我哥哥威胁我。”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这些话他本不想说,家丑不可外扬,可这会儿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哥哥和我失联了。那女人说,我不跟她去走,就见不到哥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想着,先去一趟,见到哥哥,再回来跟你解释。我以为……以为就几天。”
他苦笑了一声。
“没想到会传成那样。”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他沙哑的声音在回荡。
“时葵,对不起。”
他抬起头,望着那扇门。门上那只三花猫还在憨憨地笑,旁边“闲人勿入”四个字歪歪扭扭的,是她十五岁时写的。
“你才是我的妻子。”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这句话撑住了腰,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你才是我妻子。我秦寒星这辈子只认你一个。”
门里没有动静。
他等了一会儿,又颓然低下头。
“你不原谅我,我就天天来。”他喃喃地说,“天天来求你原谅。求到你愿意见我为止。”
说到最后,眼眶热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二十岁的人了,不能哭。太丢人。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楼梯口。
秦承璋还站在那里。
他靠墙站着。他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弟蹲在地上,像只被雨淋了的鹌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秦寒星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明明白白四个大字:你、就、是、活、该。
他收回目光,又把脸埋进膝盖里。
楼下客厅里,沈佳丽端着重新沏的热茶,垂着眼皮,嘴角却微微翘着。
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那孩子在楼上蹲着,絮絮叨叨说了一个多小时,声音越来越小,内容倒是一点没少说。从那个女人怎么威胁他,怎么强迫他跟她走,说了个底朝天。
沈佳丽抿了口茶。
倒是个诚恳的。
毕竟是二十岁的小男孩,出了事只知道傻乎乎地解释,傻乎乎地求。要是换了个老油条,这会儿早就一脚踹开门,进去把人搂在怀里又亲又哄了,哪会蹲在走廊里把自己说哭。
她抬眼看了看坐在斜对面沙发上的时宴。
时宴翘着二郎腿,手里翻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他察觉到母亲的目光,抬眼看过来。
沈佳丽往他那边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低到确保秦承璋听不见——秦承璋这会儿站在楼梯口,离得不远。
“看来五少爷倒是真心的。”
时宴把书合上,也压低了声音:“那女人什么来路?查清楚了?”
“江家的。”沈佳丽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今年怕是有三十二了。”
时宴挑了挑眉:“三十多了?”
“嗯。”沈佳丽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五少爷才二十,刚及冠的年纪,你说能有什么?”
时宴明白了。
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那女人有意思。”
“江家的女人,个个个性十足,没一个安分的。”沈佳丽说得漫不经心,但字字清楚,“当年她姑姑江爵闹出那些事,满城风雨。这回轮到她了。”
时宴看了母亲一眼:“秦家那边怎么说?”
“他们自然会出头。”沈佳丽拿起茶杯盖,轻轻撇了撇茶沫,“用不着咱们动手。秦家主母亲自来那一趟,你以为真是来看葵儿的?那是来表个态——秦家认这个儿媳,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他们会收拾干净。”
时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妈,你不生气?”
沈佳丽抬眼看他。
那目光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怎么不生气。”她说,声音还是那样低,“我闺女哭了半个月,眼睛都肿成那样,我能不生气?”
她顿了顿,把茶杯放下。
“但生气归生气,那女人算什么东西?样样比不过葵儿。”她微微扬起下巴,“要真是个年轻轻的家世好的贵族小姐,那倒是大敌。江家那女人?”
她轻轻笑了一声。
“呵呵。”
那笑声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时宴看着自己母亲那张端庄温和的脸,藏着笑意和算计。
他悄悄竖起大拇指。
沈佳丽瞥了他一眼,眼里带笑,面上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
这时,楼梯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两人同时看过去。
秦寒星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站在楼梯口往这边张望。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眶泛红,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他望着时宴,眼神里带着求助——那目光分明在说:时大哥,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时宴把脸一板。
他垂下眼皮,重新翻开膝上的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冷漠模样。
秦寒星眼里的光暗了暗。
他转过身,又往那扇门走去。
沈佳丽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那一点笑意慢慢收了。她端起茶杯,遮住了脸。
还知道求助,倒是不傻。
可惜,我闺女的气,没那么容易消。
第1068章 赔罪8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来,走廊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昏黄的光落在秦寒星身上,把他蜷缩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已经不敲门了。
也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两条腿伸直了摊在地上,像只被人丢弃的破布娃娃。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幅画——不知谁挂的,一幅风景油画,他看了两个小时,愣是没看出画的是什么。
眼眶里的热意压了一下午,这会儿终于压不住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肩膀开始轻轻地抖。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小得像蚊子。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哭什么,只是眼泪不争气地往外涌,擦都擦不完。
二十岁了。
他二十岁了,还坐在地上哭。
太丢人了。
可他就是忍不住。
楼梯口那边,秦承璋不知什么时候下去了。秦寒星没看见,他只知道自己这会儿一定狼狈极了——头发乱成鸡窝,眼眶红得像兔子,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衬衫皱了,领带歪了,活像个被人打了一顿的小可怜。
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只知道那扇门一直没开。
她不肯见他。
她是真的生气了,气到不愿意见他一面。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得更深。
走廊尽头,一扇门轻轻开了条缝。
沈佳丽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看了一眼。
她看见秦寒星坐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被人丢弃在雨里的小狗。看不见脸,但能看见他垂着的脑袋,和后颈那块被衬衫领子遮了一半的皮肤。
她愣了一下,然后——
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
这孩子,怪逗的。
到底是个没长开的男孩子,二十一岁?不对,刚二十。在她眼里,跟时葵小时候养的那只小奶狗没什么两样——做错了事,可怜巴巴地蹲在门口,呜呜咽咽地哼唧,等着主人开门放它进去。
沈佳丽把门完全推开,板着脸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格外清晰。
秦寒星听见了,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挂着泪,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沾着水珠。看见来人是沈佳丽,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慌慌张张地抬手擦脸。
“沈……沈阿姨。”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佳丽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哼。”
就这一声,秦寒星的肩膀又缩了缩。
沈佳丽垂着眼皮看他,声音不紧不慢的:“你知不知道,你逃婚这事,豪门圈里的小姐们是怎么笑话葵儿的?”
秦寒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葵儿这些日子都不敢出门。”沈佳丽继续说,语气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似的敲在秦寒星心上,“她那些小姐妹,从前一口一个‘时葵妹妹’,如今见人就问‘时葵好些了没有’,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你听不懂?”
秦寒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我错了。”
沈佳丽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顿了几息。
“光道歉?”
秦寒星猛地抬起头,满脸慌张地望着她。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配上那张年轻的脸,活脱脱一只不知所措的小狗。
“沈……沈阿姨,”他结结巴巴地说,“那我……我怎么办?”
沈佳丽看着他那副模样,差点没绷住。
这孩子,真是……
她板着脸,声音故意放得更冷了几分:“怎么办?”
秦寒星用力点头,眼巴巴地望着她。
沈佳丽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你一辈子赔她。一辈子迁就她,给她做饭,给她端茶倒水,给她……”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你做得到?”
秦寒星又要点头,沈佳丽却抬手止住了他。
“你先别急着点头。”她说,声音严厉起来,“你要是做不到,葵儿受了委屈,随时可以回我这里来。到时候,我就再也不把她还给你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直直地盯着秦寒星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秦寒星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
他站得太急,脑袋懵了一下,晃了晃才站稳。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直直地望着沈佳丽,眼眶还红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但眼睛里的光却亮了起来。
“做得到!”他说,声音又急又响,“我做得到!我一辈子听她的,她说什么我做什么!”
沈佳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秦寒星往前追了半步,像是怕她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沈阿姨,我真的做得到。您相信我。我要是做不到,您……您把我腿打断。”
沈佳丽看着他那副急赤白脸的模样,愣了一愣。
然后——
她心里笑开了花。
这孩子,真是……
她面上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只是眼角微微弯了一点。她看着秦寒星,轻轻“嗯”了一声。
“记住你说的话。”
秦寒星用力点头。
第1069章 赔罪9
沈佳丽站在画室门外,脸上刻意板着,没什么好脸色,却还是对着秦寒星压低声音道:“看你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就帮你一把,记住了,你欠我一个大人情!”
秦寒星此刻满心都是愧疚与慌乱,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只一个劲儿地点头,嘴里不停应着:“嗯嗯,好,都听您的,谢谢您沈阿姨……”那模样又乖又急,看得人又心疼又好笑。
楼梯口的阴影里,时宴倚着栏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满是看热闹的轻松,只觉得自家妹妹和这位五少爷闹起别扭来,倒是比寻常人家的孩子还要较真可爱。
客厅的沙发上,秦承璋安安静静地坐着,姿态沉稳耐心,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只静静等着里面的小两口把矛盾解开,一派兄长的温和与从容。
沈佳丽整理了一下神色,瞬间收起方才的严肃,抬手轻轻敲了敲画室的木门,声音放得格外温柔绵软:“葵儿啊,别闷在里面了,出来吧,身体要紧。五少爷他知道错了,他大哥都把他狠狠骂了一顿了,你可别哭坏了身子,气坏了不值得。”
而此刻紧闭的画室之内,时葵正背对着门板,听着门外秦寒星那又哭又闹、反反复复的道歉声,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情绪翻涌得厉害。
想让我开门就这么轻易原谅你?门都没有!
她在心里气鼓鼓地嘀咕,可嘴上又不肯服软,甚至还有些心急——这个呆子,就知道在外面哭哭啼啼,就不会强硬一点踹门进来吗?偏偏装起什么温文尔雅的绅士,磨磨唧唧的,看得人更来气。
时葵轻轻叹了口气,门外是自己的母亲,她再闹脾气也不好让母亲一直站在外面等着,只能压下心头的别扭,缓缓伸手,拉开了画室的门。
门一打开,她第一眼就撞进秦寒星通红的眼眶里。少年那张本就白皙清俊的脸,此刻被泪水哭花得一塌糊涂,乌黑的眼眸像浸在水里的黑宝石,盛满了委屈的泪光,眼尾泛着淡淡的红,连眼底都布上了细细的血丝,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时葵心头微微一软,嘴上却依旧不肯饶人,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干脆不理他。
秦寒星一见她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都带着颤抖,声音哽咽又恳切:“时葵,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拿开你的手。”时葵手腕轻轻一挣,语气带着十足的傲娇,又是一声冷哼,“我才不要理你。”
秦寒星急得眼眶更红,手足无措地看着她:“那你要怎么样才能消气?要不……你打我一顿出气?只要你不生气,怎么都好。”
时葵闻言,气得瞪了他一眼,语气又娇又恼:“哼,打你?多累啊!我才不费那个力气!”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转身朝着客厅走去,步子走得不快,却带着十足的底气。秦寒星立刻乖乖跟在她身后,像一只认错的大型犬,一步不离,亦步亦趋,半点不敢掉队。
坐在沙发上的秦承璋看着这一幕,眼底也漾开浅浅的笑意,不由得想起了从前的往事。他也曾和妻子祁雪闹过脾气,那时祁雪气得直接跑回了娘家,他放下身段赶去祁家,低声下气求了许久,才终于进了门,一见到妻子便立刻紧紧搂进怀里,又是哄又是亲,软语温存了好久才把人哄好。那都是好几年前的旧事了,如今他和祁雪早已是老夫老妻,日子安稳和睦,再也没有过那样闹脾气的时候。
看着自家五弟这副笨拙又痴情的模样,秦承璋无奈又好笑,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秦寒星的胳膊,温声劝道:“先别缠着时小姐了,去吃饭吧,赶紧去卫生间把脸洗一洗,看看你现在这形象,哪里还有半分五少爷的样子。”
秦寒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时葵,见她没有反对,才乖乖地被哥哥拉着,转身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一步三回头,目光始终黏在时葵的身上,舍不得挪开半分。
秦承璋把秦寒星拉进卫生间,反手带上了门。
浴室里的灯“啪”地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秦寒星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哥已经挽起了袖子,露出强壮有力的小臂。
“站好。”
秦承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下意识服从的威严。
秦寒星乖乖站着,看着他哥拧开水龙头,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拿起架子上的毛巾,浸入热水里,拧干。
热气腾腾的毛巾被他哥抖开,铺在他脸上。
“唔——”秦寒星被烫得往后一缩,后脑勺却被他哥另一只手按住。
“别动。”
毛巾在他脸上用力擦过,从额头到脸颊,从鼻梁到下巴。一下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把他脸上糊了一下午的泪痕灰迹擦得干干净净。
秦寒星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给他擦过脸。
小时候在乡下被养母虐待,不停的干活,哭了就自己消化,后来被卖到黑暗世界,他哭的绝望,那些人只会冷冷的看着,他后来再也不哭了,哭泣代表着懦弱,失去价值,再后来到了秦家,被秦家人看不起,他哭被秦家人视为懦弱,装可怜!
没有人会把他拉进卫生间,给他拧热毛巾擦脸。
他眨了眨眼,水汽模糊了视线。
秦承璋把毛巾翻了个面,又给他擦了擦耳后和脖子,一边擦一边说,声音不紧不慢的:
“看你长不长记性。”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种……秦寒星形容不出来,只觉得那声音像热毛巾一样,温温的,熨在心上。
秦承璋把毛巾扔进洗手池,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一顿。
秦承璋193的身高比秦寒星192的身高高一点点,他感慨,若是那天杀的秦妄没有把五弟换走,五弟也是和他双胞胎哥哥一样195的身高!
“你双胞胎哥哥,”他说,语气忽然有些感慨,“别看现在懂事沉稳,小时候也淘气。吃东西吃成个小花猫,满脸都是。我也给他这样擦脸。”
秦寒星的心漏跳了一拍。
双胞胎哥哥。
他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
如今已经是青年才俊。他活的光芒万丈,贵气十足。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和他流着一样的血,从同一个娘胎里出来,只比他早出生几个小时。
他不知道,大哥会给那个人擦脸,就像现在给他擦脸一样。
秦寒星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人放了一点东西进去。轻轻的,温温的,却让整颗心都满了起来。
“大哥……”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秦承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拿起梳子,给他把乱糟糟的头发梳顺。梳子从头皮滑过,一下,两下,三下,动作不熟练,却认认真真。
梳完了,秦承璋又帮他整了整皱巴巴的衣领,把歪掉的领扣扣好,把蹭出来的衬衫下摆塞回去。
“行了。”秦承璋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他一番,“走吧,先吃饭。别让时家人久等。”
秦寒星站在原地,看着他哥把毛巾洗净挂好,把水龙头拧紧,把袖子放下来。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哥。”
秦承璋回头看他。
秦寒星抿了抿唇,憋出一句:“谢谢你。”
秦承璋挑了挑眉,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表情。
“走吧。”
他推开门,先一步走了出去。
秦寒星跟在后面,看着他哥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好像又填满了一点。
他知道大哥不习惯说那些软和话。
但他知道,大哥是把他当弟弟的。
真正的弟弟。
第1070章 赔罪10
秦承璋带着秦寒星在餐厅落座。
长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灯火通明,照得满桌菜色油亮诱人。正中间是一大盅人参鸡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参香和肉香。旁边是清蒸石斑鱼,鱼身上铺着葱姜丝,浇了热油,滋滋地响。红烧肉红亮亮的,大肘子炖得酥烂,皮肉微微颤着,看着就入口即化。
还有时葵爱吃的红烧排骨,糖色炒得恰到好处,每一块都裹着晶莹的酱汁。爆炒螺片、蒜蓉粉丝虾,还有一大瓶鲜榨果汁,澄黄澄澄的,一看就是鲜榨的。
秦承璋的目光在那盘红烧肉和大肘子上顿了一顿。
他心里有了数。
这两道菜,是他五弟爱吃的。
秦承璋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时家这是……故意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不动声色地看了沈佳丽一眼。沈佳丽正垂着眼皮喝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端庄又疏离。
但秦承璋知道,这桌菜就是她给的台阶。
他轻轻笑了笑,又看向坐在对面的时葵。
时葵扭着头,看也不看自己五弟一眼。她板着小脸,下巴微微扬着,嘴抿成一条线,一副“我很生气你别理我”的样子。可她眼角余光分明在往这边瞟,瞟一眼,飞快收回去,再瞟一眼。
秦寒星正傻愣愣地看着她,眼睛都不带眨的。
秦承璋看在眼里,心里好笑。
这两个小孩子,一个二十,一个二十一,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温和地对沈佳丽说:“沈夫人有心了。”
又朝时宴点了点头:“时家弟弟。”
时宴抬了抬眼皮,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说:“坐下吃吧。别站着。”
沈佳丽这才放下茶杯,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时葵碗里。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先吃饭。葵儿先吃。”她顿了顿,瞥了秦寒星一眼,“一会你怎么惩罚五少爷都行。”
时葵哼了一声。
但她低头,把碗里那块排骨吃了。
秦承璋看在眼里,心里又添了一层数。沈夫人这话说得高明——明面上是纵着女儿,实际上是给五弟递话:人在这儿,饭也吃了,气没消是真的,但也没把人往外赶。
他收回目光,伸手给秦寒星盛了一碗饭,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吃吧。”
秦寒星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亮亮的肉,咽了咽口水,却没动筷子。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秦承璋,那目光里分明写着:
大哥,我该怎么办?她不理我。
秦承璋对上那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这我可帮不了你。”
秦寒星眼里的光暗了暗。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慢慢地扒了一口饭。就着那口饭,他把那块红烧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明明是软糯香甜的肉,他却吃得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往时葵那边瞟。
时葵吃得专心致志,眼皮都不抬一下。
秦寒星收回目光,又扒了一口饭。
秦承璋看着自己弟弟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端起碗,自顾自地吃起来,不再看他。
有些路,得他自己走。
有些错,得他自己求。
做哥哥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他自己造化。
餐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人参鸡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氤氲成一团暖雾。时宴偶尔说两句闲话,沈佳丽应和着,气氛倒也算得上和睦。
秦寒星低着头,慢慢地吃着碗里的饭。
他知道大哥帮不了他。他知道这事只能他自己来。
可是时葵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该怎么办呢?
他偷偷抬眼,又看了时葵一眼。
时葵正夹起一块螺片,细嚼慢咽。她的侧脸在灯光下莹白如玉,睫毛微微垂着,像两把小扇子。
秦寒星看着看着,忽然就想起他们约会去游乐场玩,回头朝他笑的样子。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又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不管了。
明天还来。
后天还来。
天天来。
直到她肯看他一眼为止。
晚饭的余温还散落在客厅里,碗筷被佣人轻轻收走,时葵放下手中的水杯,没再多留,起身便安静地朝着楼梯口走去,身姿清瘦,带着几分尚未完全消散的小脾气。
一旁沙发上的秦承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端着茶杯的手指轻轻一顿,随即朝着秦寒星的方向不动声色地递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唇角噙着一抹了然又促狭的笑意。
秦寒星立刻心领神会,原本紧绷的身子瞬间一轻,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脚步又轻又快地跟了上去,生怕晚一步就追不上那道纤细的身影。
秦承璋则慢悠悠地靠回沙发靠背,端起温热的茶水浅啜了一口,眼底满是温和的笑意,任由两个小家伙去解决彼此的小别扭,客厅里只余下安静又温馨的气息。
秦寒星脚步放得极轻,很快便在二楼走廊追上了正要回房的时葵。他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长臂一伸便从身后轻轻将人牢牢圈进了怀里,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声音低哑又软,带着满满的恳求:“时葵,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
时葵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微微一僵,脸颊不自觉泛起浅淡的红晕,却依旧硬着心肠,头也不回地轻声拒绝:“不好。”
秦寒星闻言,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加固执地收紧了手臂,轻轻将她转了个身,让两人面对面站着,他垂着眼,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认真又执拗:“那我就不走了,就守在这里,你什么时候肯原谅我,我什么时候再走。”
时葵抬眼望着他这副死缠烂打的模样,又气又好笑,心头那点别扭早已经淡了大半,嘴上却依旧不肯松口,故作冷淡地扬了扬下巴:“随便你,你想待到什么时候就待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秦寒星忽然低下头,不等时葵反应,便俯身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时葵瞬间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推拒他的胸膛,想要挣扎躲开,可秦寒星看着清瘦,力气却格外大,双臂像铁环一样稳稳地圈着她,让她半分也挣脱不开。
他的吻轻柔又带着急切,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一点点覆上她的唇瓣,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起初时葵还在倔强地抵抗,可渐渐地,在他温柔又执着的亲吻里,所有的生气与别扭都烟消云散,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双手不再推拒,反而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襟,不由自主地沉浸在了他温柔的亲吻之中,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绯红。
第1071章 赔罪11
灯光透过纱帘,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秦寒星把时葵拥在怀里,这个拥抱迟到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她的。时葵的唇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软软的,肉嘟嘟的,像。他含住那片柔软,心跳如鼓擂。熟悉的气息钻进鼻腔,还是那淡淡的香味,混着她身上独有的女孩子气息。
秦寒星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思念,愧疚,全在这一刻涌上来。他的身体先于意识起了反应,血液奔涌,某一处不受控制地紧绷发烫。
他稍稍退开一点,看着时葵被亲得泛红的脸颊,水润的眼睛。理智告诉他该停,可身体不听使唤。
“葵葵……”他哑着嗓子唤她,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下一秒,他把她打横抱起来。
时葵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秦寒星抱着她穿过走廊,踢开卧室的门。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随即覆上去。
他又吻她,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又小心翼翼怕弄疼她。吻从嘴唇移到脸颊,移到眼睛,移到耳垂。他的手探进她衣服下摆,触到那片温热的皮肤,细腻光滑,像上好的绸缎。
时葵被他压在身下,一开始是懵的。他的吻太急,太热,像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他的腿缠上来,手臂环住她,真的像一只八爪鱼,缠得她动弹不得。
她推他。推不动。再推。还是推不动。
“秦寒星!”她偏开头,躲过他的吻。
他停下来,抬起头看她。眼神迷离,带着情欲,还有一点委屈。
时葵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猛地一抽。她喜欢他。
可就是这张脸,这个人,在他们订婚那天,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扔下她跑了。
她穿着礼服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旁边是豪门千金们的嘲笑,身后是宾客的窃窃私语。
那一幕像刀刻在心里,想起来会疼。
“秦寒星。”时葵的声音冷下来,“你订婚宴上扔下我跑了。”
秦寒星浑身一僵。
“你跟那个女人走了。”时葵继续说,一字一句,“我穿着礼服,站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
他脸上的潮红褪去,变得苍白。
“我……”他张嘴想解释。
时葵伸手抵住他胸口,用力推开。这次她推开了。
她坐起来,整理被他弄乱的衣服,眼眶泛红,但没哭。
“时葵……”秦寒星跪在床上,伸手想拉她。
时葵躲开了。她看着他,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的人,这个让她在最重要的日子沦为笑话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相信他。
秦寒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像被人攥紧了。他知道自己混蛋,知道那天的事说破天也是他不对。可他就是舍不得,舍不得放开她。
他往前倾身,又亲了上去。
这次亲得极轻,极小心,像怕碰碎什么似的。嘴唇贴着嘴唇,带着点卑微的试探。他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心里想的是,就算她再推开他也认了。
“啪——”
清脆的一声。
秦寒星整个人愣住了,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从脸颊蔓延开。
他慢慢转回头,眼眶一下就红了。不是疼的,是委屈。二十岁的人了,眼眶红得像只委屈的小狗。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喉结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
时葵手还举着,手心发麻。她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硬着声音说:“不要脸,说亲就亲?”
秦寒星盯着她看,眼睛红红的,声音都哑了:“那你怎么才能原谅我?怎么才能理我?”
他把脸凑过来。
离得那么近,近到时葵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秦寒星长得好看,五官深邃精致,皮肤白皙。此刻他半边脸微红,碎发垂落在额前,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执拗,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她。
像一只做错事的大型犬,明知道自己犯了错,还是想往主人身边蹭。
时葵的手指动了动。
她想摸摸他的脸,摸摸那片被她打红的地方,再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这个念头一起,她心里就骂自己没出息。可手还是差点抬起来——
她忍住了。
指甲掐进掌心,她把那只不争气的手按在床上。
秦寒星撅起嘴。
是真的撅起来了,下嘴唇往外翻着,配上那双泛红的眼睛,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二十岁的男孩,平日里在商场上杀伐决断,此刻却像只被抛弃在雨里的小狗。
“你打我一顿。”他说,声音闷闷的,“骂我一顿也行。别不理我。”
时葵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硬撑起来的冷硬差点塌了。她别开眼,撑着床想站起来。
刚起身,手腕就被攥住了。
秦寒星没用力,就那么握着,指腹贴着她的手腕内侧,能感觉到脉搏一下一下地跳。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时葵挣了一下。没挣开。
“放手。”
他不放。
她又挣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秦寒星还是没放,只是被她带得往前倾了倾身。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按在她肩上,把她按回床上。
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
时葵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就那么瞪着眼睛看她。真的是“瞪”——眼珠一动不动,黑漆漆的,像两颗上好的黑曜石,又像深潭,能把人吸进去。睫毛浓密,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太多了,有委屈,有祈求,有害怕,还有藏不住的喜欢。
时葵被他这样看着,心跳漏了一拍。
她那次约会,他也是这样看着她。那时候他的眼睛也是这样,黑亮黑亮的,像装进了整片星空。
现在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是她。
第1072章 赔罪12
秦寒星突然俯身,单手揽住时葵的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轻飘飘地扛上了肩头。
“啊——!”时葵惊呼出声,整个人倒挂在他肩上,长发如瀑般垂落,“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秦寒星直起身,稳稳地扛着她,甚至还在原地转了个小小的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你理我我就放你下来!”
“你做梦!”时葵气得捶他的后背,拳头落在他肩胛骨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秦寒星你这个混蛋!”
门外,沈佳丽刚探进半个身子,就被这一幕定在了原地。她身边的时宴也凑过来,两人就这样扒着门框,眼睁睁看着秦寒星扛着时葵在房间里转悠。
沈佳丽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时葵的捶打越发密集:“放我下来!我要吐了!”
“那你理我。”
“不理!”
“那就继续扛着。”
秦寒星说着,还真的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她往上颠了颠,扛得更稳了些。时葵又是一声惊叫,双手胡乱挥舞,却怎么也够不着他。
沈佳丽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嘴。她悄悄伸出手,一点一点把门拉上,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缝隙。
时宴压低声音笑道:“这秦家五少爷有意思,哄女人不搂着,抱着,非得扛着!这是什么路数?”
沈佳丽笑得肩膀直抖,也小声回道:“他才多大点!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哪像你,结婚都好几年了!正是青涩的时候,哪里懂什么风花雪月,估计觉得扛起来就跑是最痛快的!”
时宴挑眉:“我怎么听着你这话不像夸我?”
“夸你呢,夸你老成持重。”沈佳丽笑着拽他的袖子,“走吧走吧,别看了,再看时葵该恼了。”
两人轻手轻脚地往楼梯口走,身后的房间里还断断续续传来时葵的骂声和捶打声,以及秦寒星那一成不变的“你理我我就放你下来”。
楼梯下到一半,客厅里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秦承璋正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姿态闲适。他对面坐着时建中,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茶香袅袅,气氛平和。
沈佳丽和时宴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了脚步,在剩下的几级台阶上坐下,也不急着下去,就坐在那里,相视而笑。
楼上隐约又传来一声时葵的尖叫,还有什么东西被碰倒的闷响。
沈佳丽把头靠在时宴肩上,笑得眼角沁出泪花:“年轻真好啊。”
时宴揽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目光却飘向楼上方向,嘴角也噙着笑意:“是啊,年轻真好。”
客厅里,时建中放下茶盏,抬头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隐约听见动静,随口问道:“楼上怎么了?葵儿那边闹什么呢?”
秦承璋面不改色地喝了口茶:“没什么,年轻人闹着玩。”
时建中“哦”了一声,也没多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沈佳丽和时宴坐在台阶上,听着楼上断断续续的动静,又看看客厅里浑然不觉的两位,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时葵终于被颠得头晕眼花,倒挂着的视角里整个世界都在晃,她闭着眼喊出声:“行了行了!你放我下来,我就理你!”
秦寒星脚步一顿,眼睛骤然亮起来:“真的?”
“真的真的!”时葵有气无力地捶他的腰,“快放我下来,我要吐了……”
话音未落,她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已经被稳稳地放在了地上。还没等她站稳,胳膊就被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攥住,秦寒星凑到她面前,眼睛亮得惊人:“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
时葵扶着头晕目眩的额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就气不起来了。这人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明明刚才还气得要命,现在却被他这副眼巴巴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
秦寒星见她没说话,立刻紧张起来:“你、你是不是头晕?”说着又伸手去扶她,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瓷器。他把她拉到床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又忍不住伸手去揉她的肩膀,“刚才颠着了,是不是难受?”
时葵低头看着他这副殷勤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秦寒星见她笑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也跟着傻乎乎地笑起来。他顺势往前凑了凑,脸贴上来,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脸颊——
时葵眼疾手快,伸手挡住他的嘴。
掌心贴上他温软的嘴唇,她板着脸:“我只答应理你,没答应让你亲我。”
秦寒星被她捂住嘴,眨了眨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眸里迅速蓄满了委屈。他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也耷拉下来,整张脸都写着“我委屈”三个字。
时葵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又想笑,她收回手,轻哼一声:“你还委屈了?哼!”
秦寒星立刻抬起头,也不说话,就那样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眼睛里水光盈盈,像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小狗。
时葵别过脸去不理他。
秦寒星又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拽她的袖子。
时葵抽回袖子。
他又拽。
她又抽。
他再拽。
时葵终于忍不住回头瞪他,却见他正抿着嘴,眼睛弯弯的,分明是在偷笑。
“你!”时葵气得锤他,“你故意的!”
秦寒星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老老实实地认错:“我错了。”
时葵挣了挣,没挣开,也就由他去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夜色吞没,房间里只剩下安静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忽然被推开。
沈佳丽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掠过,面不改色地笑道:“葵儿,不早了,五少爷该回去了。”
时葵下意识想抽手,却被秦寒星握得更紧。
沈佳丽只当没看见,继续说:“明天周末,我在酒店订了晚餐,五少爷要是有空,也一起来吧。”
秦寒星腾地站起来,眼睛又亮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谢谢沈阿姨!”
沈佳丽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你大哥还在楼下等着呢。”
秦寒星这才松开时葵的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明天见!”
时葵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
秦寒星几乎是蹦着下了楼。
客厅里,秦承璋正和时建中道别,听见楼梯上的动静,抬头就看见自家弟弟脚步轻快地跑下来,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时家大门,坐上汽车。
秦承璋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弟弟,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么高兴?”
秦寒星努力板着脸,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大哥。”
“嗯?”
“明天的晚宴……”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说明,她原谅我了?”
秦承璋轻哼一声,收回目光,看向车窗外流动的夜景:“你这小滑头,运气好。”
秦寒星愣了愣,随即咧嘴笑起来,笑容在车窗外的流光溢彩里显得格外灿烂。
是啊,运气真好。
他在心里默默想。
第1073章 赔罪13
秦寒星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时葵坐在床边,垂着腿轻轻晃了晃,忽然抬头看向正要转身离开的沈佳丽:“母亲,你干嘛让他去明天酒店的晚宴?我还没原谅他呢!”
沈佳丽脚步一顿,回过身来,看着女儿微微鼓起的脸颊,忍不住笑了。
她走回来,在时葵身边坐下,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傻丫头。”
时葵偏头躲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我没傻。”
“撒娇有个度。”沈佳丽收回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那五少爷毕竟就是个小男孩,你给他脸色看一两回就差不多了,别真给人家整得不耐烦了。到时候人家觉得你难哄,转身走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时葵抿了抿唇,没说话,但脸上明显写着“不高兴”三个字。
沈佳丽看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却也更认真了几分:“葵儿,你要知道,咱们时家能和秦家联姻,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事。秦家什么门第?咱们什么门第?若不是秦家五少爷流落在外那些年,宁家齐家那几个联合起来搅合,非得要豪门攀上秦家这京都第一贵族世家,这样的姻缘哪里轮得到咱们?”
时葵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小声嘟囔:“可是订婚宴上……”
“那是小事。”沈佳丽打断她。
时葵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母亲,这还是小事?”
那个女人拉着秦寒星的胳膊把他从订婚宴上带走,满座宾客窃窃私语,她时葵的脸往哪搁?这怎么能是小事?
沈佳丽看着她这副较真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时葵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更不高兴了:“母亲!”
沈佳丽收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葵儿,你听母亲给你分析。”
时葵看着她。
“那女人带走他又怎么样?”沈佳丽挑了挑眉,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几分精明,“他还不是得乖乖回来求你原谅,眼巴巴地等着娶你?秦家那边什么态度?秦大爷亲自陪着弟弟上门赔礼道歉,这就是秦家的态度。有秦家给你撑腰,你还怕什么?”
时葵愣了愣。
沈佳丽继续说:“再说那江家的女人——我打听过了,三十好几了,比五少爷大了十来岁。你觉得,五少爷和她之间,能是什么爱情?”
时葵皱起眉:“那是什么?”
沈佳丽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了然:“听说五少爷流落在外十八年,吃了不少苦。小男孩遇到了困难,被一个大姐姐救了,生出些感激之情,这不是很正常?青春期的小男孩,懵懵懂懂的,哪里分得清什么是感激,什么是心动,什么是依赖?他那时候才多大点,懂什么?”
时葵听着,若有所思。
“过几年再看。”沈佳丽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等五少爷再大几岁,经的事多了,见过的人多了,慢慢成熟了,自然就明白那点感激之情算什么。到时候他心里装的是谁,还用说吗?”
时葵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沈佳丽看着她,目光温柔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行了,别钻牛角尖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酒店吃饭呢。”
时葵没吭声。
沈佳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女儿轻轻的问话:“母亲,他真的……只是分不清吗?”
沈佳丽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笑了笑:“分得清分不清,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他现在想娶的人是你,秦家认的儿媳妇也是你。至于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时间长了,自然就理清楚了。”
门轻轻关上。
时葵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秦寒星今晚的模样——他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揉着她的肩膀,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想起他被她捂住嘴时那副委屈的表情,想起他拽着她袖子时偷偷笑的模样。
真的是分不清吗?
还是……
她忽然觉得脸有些热,赶紧别过脸去,不再想了。
窗外的月亮悄悄爬上树梢,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第二天下午,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时葵的衣帽间,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时葵站在开放式衣柜前,手里拎着两件裙子,眉头微微蹙起。一件是浅粉色的及膝裙,裙摆缀着细碎的珍珠;另一件是香槟色的长裙,简约大气。
她举起来比了比,又放下,再拿起另一件。
沈佳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葵儿。”
时葵回头,手里还拎着那件香槟色的裙子。
沈佳丽走过去,从她手里抽出那件裙子挂回衣柜,又从另一侧取出一条雾蓝色的连衣裙,递到她面前:“穿这套,搭配你那件米白色的大衣,好看。”
时葵接过裙子,在身前比了比。雾蓝色衬得她肤色白皙,款式简洁却不失精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笑。
是啊,她是秦寒星明媒正娶的夫人。
不管订婚宴上发生了什么,不管那个江家女人和他之间有过什么,秦家的态度摆在那里,秦寒星的态度也摆在那里。他眼巴巴地来道歉,他小心翼翼地哄她,他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她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沈佳丽看着女儿脸上那抹笑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伸手替时葵理了理肩上的衣料,语气里满是欣慰:“我女儿就是聪明,一点就透。”
时葵从镜子里看着母亲,抿唇笑了笑,没说话。
沈佳丽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她,越看越满意:“就这件了。晚上化个淡妆,头发放下来,就很好看。”
“知道了,母亲。”时葵把那件裙子搭在臂弯里,转身看向沈佳丽,“那我先去试试?”
沈佳丽点点头,看着她走进试衣间,忽然又想起什么,隔着门说道:“对了,秦家那边刚才来电话了,说五少爷下午早早就在准备了,催着大哥早点出门呢。”
试衣间里传来时葵轻轻的笑声,没应声。
沈佳丽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看那孩子啊,是真上心。昨晚上回去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今天肯定眼巴巴地盼着晚上呢。”
门开了,时葵穿着那条雾蓝色的连衣裙走出来,裙摆刚好及膝,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站在镜子前,转了转身,裙摆轻轻扬起。
沈佳丽走过去,替她把领口整理了一下,又退后两步端详,满意地点点头:“好看。我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时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问:“母亲,你说他……今天会不会又做什么傻事?”
沈佳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怎么,你还盼着他做傻事?”
时葵别过脸,耳根微微泛红:“我才没有。”
沈佳丽笑着摇头,也不戳穿她,只是说:“做傻事怕什么,只要心里装的是你就行。”
时葵没接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悄悄弯了弯。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第1074章 赔罪14
时葵换上了那条雾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及膝,衬得她肤若凝脂,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沈佳丽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雕花檀木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对珍珠耳坠和一枚同款的珍珠发卡。珍珠圆润饱满,泛着温润的光泽。
“来,坐下。”沈佳丽招手。
时葵乖乖坐到梳妆镜前,看着母亲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替她戴上耳坠。珍珠轻轻晃动,贴在她耳垂上,凉丝丝的。
沈佳丽又拿起那枚发卡,别在她耳后的发间,仔细调整了角度,这才满意地端详着镜中的女儿。
“好看。”她轻声说,眼里满是慈爱。
沈佳丽看着镜中的女儿,也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葵儿,听说五少爷滴酒不沾?”
时葵点点头,嘴角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他沾一点就上头。上回我们吃阿拉伯烤肉,那饮料里有发酵的酒精成分,他都不知道,喝完没一会儿脸就红了,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话还特别多。”
沈佳丽听着,眼睛弯了起来:“多好。”
时葵还没反应过来母亲这话什么意思,就见沈佳丽转身走向角落的酒柜,拉开玻璃门,目光在一排排酒瓶上扫过,最后取下一小瓶精致的红酒。
那酒瓶不大,瓶身细长,暗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沈佳丽走回来,把那瓶红酒放进时葵的手提包里,又用丝巾盖好。
“母亲?”时葵愣住了,看着那个被塞进包里的酒瓶,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佳丽拍了拍手,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平静而深邃。她伸手指了指时葵心口的位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葵儿,虽然秦家给你撑腰,但是终归还是得靠你自己。让秦家五少爷心里有你,怜惜你,知道不?”
时葵脸颊微微发烫,垂下眼:“母亲……”
沈佳丽握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尽早确立关系,避免夜长梦多。这五少爷今年才多大?刚满二十吧?还有两年才到结婚年龄。你们俩越亲密越好,感情越深越稳。”
时葵抬起头,有些惊讶:“可是……您的意思是?”
“秦承璋今天来也说了。”沈佳丽看着她,目光里透着几分喜色,“秦家的意思,是尽快完婚。”
“啊?”时葵忍不住惊呼出声,“不等他22岁?”
沈佳丽笑了,笑得云淡风轻:“这等什么?法律上的事,有的是办法。再说了,秦家认可你,不比那张结婚证好使?只要你进了秦家的门,你的孩子就是秦家嫡系的孩子,族谱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以后分家产、论排位,哪一样能少得了你?”
时葵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沈佳丽看着她这副懵懂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葵儿,你要记住,财富、位置,有时候比男人的爱更重要。爱这东西,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没有了,但你是秦家五少奶奶这个身份,一旦坐实了,谁也拿不走。”
时葵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沈佳丽满意地笑了笑,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像是随口提起一般:“对了,吃完饭不用急着回来。那家酒店的楼上就是客房,我订的是套房,楼上楼下分开的那种。大床房,很舒服。”
时葵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不敢看母亲。
沈佳丽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迟早的事。”
时葵低着头,只觉得自己脸颊烫得厉害。
窗外的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她雾蓝色的裙摆上落下一片温柔的暖意。
晚上六点,京都的夜色刚刚拉开帷幕。
酒店的旋转餐厅里,水晶吊灯投下温暖的光晕,落地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整座京都的夜景尽收眼底。
时葵坐在靠窗的位置,托着腮,望着窗外出神。
远处有高楼大厦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散落人间的星河。近处街道上的车灯汇成流动的光带,蜿蜒着穿过城市的脉络。很美,美得有些不真实。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凉丝丝的触感让她安心了些。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
秦寒星正朝她走来,步伐不快,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轻盈。
他今天穿得简单——一件浅蓝水洗的牛仔衬衫,松松地罩在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只随意扣了两颗扣子,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黑色长裤利落干净,衬得他身形挺拔修长。那头微蓬的碎盖短发服帖地垂着,几缕碎发落在眉前,眉眼清俊明亮,像春日里刚抽条的青竹。
不张扬,不刻意,却格外耐看。
时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他身后跟着的贴身保镖手里拿着一件姜黄色的羊绒大衣,显然是刚刚脱下。
秦寒星走到她面前,眼睛弯起来,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你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里的欢喜,又补了一句:“我就知道……”
就知道你会来。
就知道你不会真的生我的气。
就知道你愿意给我机会。
时葵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
秦寒星坐下来,目光却一直黏在她身上。她今天穿的雾蓝色裙子很好看,耳边的珍珠很好看,微微垂眸时睫毛的弧度也很好看。
都好看。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下午换了八套衣服才定下这身打扮,值了。
服务员开始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满了桌子。清蒸东星斑、葱烧海参、炭烤和牛、松茸炖鸡……时葵看了一眼,觉得十个人都吃不完。
“点这么多?”她抬眸看他。
秦寒星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点了一点。”
时葵没忍住,笑了。
都点了一点?这叫一点?
但她没戳穿他,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
秦寒星也拿起筷子,却顾不上自己吃,一会儿给她添茶,一会儿给她布菜,忙得不亦乐乎。
“你吃你的。”时葵被他殷勤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吃着呢。”秦寒星嘴上应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吃到一半,秦寒星起身去了卫生间。
时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母亲的嘱咐还在耳边回响——“尽早确立关系,避免夜长梦多。”
她咬了咬唇,伸手拿过手提包,从里面摸出那瓶红酒。
酒瓶很小,暗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她攥在手里,手心有些发烫。
犹豫了两秒,她还是打开瓶塞,站起身,将那瓶红酒尽数倒进了秦寒星面前的银鱼汤里。
红色的酒液融入金黄色的汤中,很快消失不见,只有淡淡的酒香飘散开来。
她飞快地把空酒瓶塞回包里,坐回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了压狂跳的心。
刚放下茶杯,秦寒星就回来了。
“等久了吧?”他在她对面坐下,脸上带着笑。
时葵摇摇头,垂下眼,不敢看他。
秦寒星也没察觉什么,拿起筷子准备继续吃。
时葵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他的汤碗,盛了满满一碗银鱼汤,推到他面前。
“这汤不错,你尝尝。”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秦寒星接过碗,低头闻了闻:“嗯,好香。”
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然后端起碗,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时葵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看着他喝得干干净净的碗底,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放下碗,满足地舔了舔嘴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好喝。”
时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窗外,京都的夜色依旧璀璨。
而她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烫得厉害。
第1075章 赔罪15
秦寒星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肥瘦相间的肉块在舌尖化开,酱香浓郁,甜咸适中。他眼睛亮了亮,含糊不清地说:“今天的红烧肉格外香!”
时葵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又盛了一碗银鱼汤推过去:“好喝就多喝点。”
秦寒星接过碗,咕噜噜几口就见了底,放下碗时满足地叹了口气:“真好喝。”
他抬起头看向时葵,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就不动了。
时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眼夹了一筷子青菜:“看我干什么?”
“没、没什么。”秦寒星收回目光,却发现自己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烫。他摸了摸脸颊,有些疑惑,“怎么有点热……”
他低头看看自己,外套早就脱了搭在椅背上,身上就剩一件薄薄的衬衫。他皱着眉嘟囔:“我都把大衣脱掉了呀。”
时葵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心里像有小鹿在撞。她压下那份紧张,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热啊?我给你要个冰淇淋球?”
秦寒星眼睛一亮:“好!”
时葵招来服务员,点了一个巧克力味的,一个香草味的。冰淇淋球很快送上来,装在精致的水晶杯里,淋着少许巧克力酱。
她把巧克力味的推到秦寒星面前。
秦寒星拿起小勺,舀了一大口送进嘴里,冰凉的甜意在口中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吃到鱼的猫。
时葵舀着自己的香草味,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飘。
秦寒星吃了小半杯,脸上的红晕褪去一些,但身上那股燥热感却没完全消散。他扯了扯领口,眉头微皱:“还是有点热……”
时葵看着他,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放下小勺,轻声说:“要不……上去洗个澡?”
秦寒星抬头看她,眼神纯净得像不谙世事的孩子,点点头:“好。”
时葵叫来服务员结账。秦寒星想抢着付了!
两人起身离开餐厅,保镖默默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件姜黄色的大衣。
电梯门打开,时葵走进去,秦寒星跟进来,保镖识趣地站在门外,按下楼层后微微躬身,目送电梯门缓缓合上。
电梯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狭小的空间里,时葵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刚才吃冰淇淋留下的甜味。她盯着跳动的数字,不敢转头看他。
秦寒星靠在电梯壁上,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真好看,裙子好看,耳环好看,就连垂在脸侧的碎发都好看。
“时葵。”他忽然开口。
“嗯?”她侧头看他。
“你真好看。”
时葵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根悄悄红了。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打开,时葵快步走出去,秦寒星跟在后面,嘴角噙着傻傻的笑。
走廊很长,铺着柔软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时葵走到房间门口,拿出房卡刷了一下,门锁“嘀”的一声打开。
她推开门,回头看他。
秦寒星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她看向房间里,又收回来看着她,眼神干净又明亮。
“进来吧。”时葵轻声说。
房间很大,时葵站在门口粗略扫了一眼,估摸着得有五十平左右。落地窗边摆着一张圆形餐桌,铺着米白色的桌布,上面还摆着一束鲜花。再往里是宽敞的卧室,一张大床铺得整整齐齐,纯白色的床品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浴室在卧室旁边,磨砂玻璃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宽敞的洗手台和淋浴间。
秦寒星站在客厅中央,左右看了看,又扯了扯领口:“还是热……”
他抬手就要解衬衫扣子,手指却有些发软,扣眼对了半天没对上。
时葵看着他那副笨拙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抬手替他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秦寒星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解得很慢,一颗,两颗,三颗,指尖偶尔擦过他的锁骨,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的脸更红了。
“好了。”时葵解开最后一颗扣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也有些不好意思,退后一步,“进去洗吧。”
秦寒星点点头,又点点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我进去了。”
时葵弯了弯嘴角:“好。”
秦寒星转身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时葵还站在原地,对上他的目光,冲他摆了摆手。
他推开门进去,轻轻关上。
时葵站在客厅里,听着浴室里传来“哗啦”的水声,先是洗手池的水龙头响了一阵,然后是花洒被打开的声音,水流落在地砖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
她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走到餐桌边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
窗外的夜景依旧璀璨,她却没有心思再看。
浴室里,秦寒星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淋下来,顺着脸颊、脖颈一路往下。他闭着眼冲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看向洗手台上方的那面镜子。
镜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隐约能看见自己的轮廓。他伸手抹了一把,镜面清晰起来,露出里面那张脸——脸颊红红的,眼尾也带着些绯色,像是擦了胭脂。
他愣了愣,凑近镜子仔细看。
还是红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手心触到的皮肤微微发烫。刚才冲了这么半天热水,不该更热了吗?怎么还这么红?
他皱起眉,有些想不通。
忽然想起刚才时葵替他解扣子的画面——她低着头,睫毛长长的,手指凉凉的,碰在他锁骨上……
镜子里那张脸似乎又红了一点。
秦寒星赶紧别开眼,重新站回花洒下,把水温调低了些。凉一些的水冲在身上,他却觉得心跳还是快快的,怎么都慢不下来。
第1076章 赔罪16
秦寒星在浴室里待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得他昏昏沉沉的。他扶着墙,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可越冲越迷糊,眼前的白色瓷砖好像都在转。
不行了。
他胡乱挤了洗发水,在头上抓了两把,冲掉。又挤了沐浴露,随便抹了抹,冲掉。整个过程快得像在完成任务,脑子根本没跟上手的动作。
最后他扯过浴袍,裹在身上,推门出去。
浴室的门一开,一团热气跟着他涌出来。
时葵正坐在床边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
“你就这样出来了?”
秦寒星站在那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浴袍系得松松垮垮的,领口敞开一大片。他的脸红得不像话,不是那种正常的红,是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脸颊,红得像要烧起来。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眼神有点涣散。
时葵放下手机,歪着头看他。
他是真上头了。那双平时总是冷冷的眼睛,这会儿水光潋滟的,看人的时候焦距都对不准。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雨淋透的小白杨,摇摇晃晃的,随时可能倒。
“过来。”时葵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秦寒星听话地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动作有点慢,有点笨,像一只大号的听话的熊。
时葵拿起床头的吹风机,插上电。
“头低一点。”
他低下头。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从发根吹到发梢。时葵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拨开,抖散,让热风能把里面也吹干。
他的头发很软。出乎意料的软。
时葵一直觉得秦寒星这个人有点小讨人。可这会儿他的头发在她手心里,像一团被阳光晒过的黑丝绒,又软又滑,摸着很舒服。
她低头看他。
他乖乖地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浴袍的领口太大,半边肩膀都露在外面。那肩膀也是白的,白得像羊脂玉,可脸上又红着,红得发烫。白和红混在一起,被他那张脸一衬,说不出的好看。
时葵的手指在他发间轻轻拨着,目光却落在他垂着的睫毛上。
真长。
又长又密,微微往上翘着,像两把小扇子。这会儿他半眯着眼,那睫毛就一颤一颤的,像要飞起来似的。
时葵忽然想起一件事。
听说他的母亲是t国王室公主,真正的金枝玉叶。听说他两岁的时候,父母在t国意外去世,一起走的。他那么小就没了爸妈。
怪不得睫毛这么长。
混血的孩子,总是好看的。
她又想起他们五个兄弟。秦家嫡系五兄弟,个个长得跟画儿似的,眉眼间都有几分相似。时葵见过秦承璋,和他相似度有六七分,见过耀辰,五官和秦寒星确实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放在一起又不一样——明明是同一张脸,长在他身上就是这副长不来的混小子的样子,长在别人身上好像就温和一些。
真是邪门。
“好了。”
她关掉吹风机,把他最后一缕头发拨顺。
秦寒星没动。
时葵推了推他:“好了,可以躺——”
话没说完,秦寒星身子一歪,直接倒在了床上。
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下去,仰面朝天,摊开四肢,眼睛已经闭上了。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或者已经彻底迷糊过去了。
时葵低头看着他,忍不住又想笑。
这人真是……刚才还硬撑着站着,这会儿说倒就倒,跟棵被砍倒的树似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厚重的遮光窗帘拉上。
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开,把整个房间笼进一种暧昧的朦胧里。
时葵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他睡得很安静,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舒展着,没有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这会儿的他,像个累坏了的孩子。
她抬起手,解开睡袍的带子。
丝质的睡袍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吊带睡裙。细细的肩带,领口开得很低,裙摆只到大腿。红色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发亮,像一簇静静燃烧的火苗。
她没急着动,就那么站着,让灯光从背后把她整个人勾勒成一幅剪影。
然后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他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
他的脸近在咫尺。
红着的脸颊,高挺的鼻梁,微微颤动的睫毛。
还有那两片薄薄的唇,此刻微微张着,像在无声地邀请。
时葵盯着那两片唇看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吻了上去。
时葵的吻落下去,轻轻的,柔柔的,像一只偷吃鱼的小猫。
她没急着深入,只是用嘴唇贴着他的,一下,一下,像在试探,又像在逗弄。他的唇很软,带着一点点酒气,还有牙膏的薄荷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也不讨厌。
亲了两下,她抬起头,端详他的脸。
他还闭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很沉。
时葵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软乎乎的。
平时那张脸总是冷冷的,看人像看路边的石头,这会儿捏起来居然这么软。她想起他的年龄——二十岁,比她小一岁呢。
“小男孩。”她轻轻说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然后又低下头,亲了上去。
这次她没有浅尝辄止。她把自己的嘴唇贴紧他的,轻轻蹭了蹭,然后含住他的下唇,吮了一下。他的唇很干,有一点起皮,她伸出舌尖,慢慢地把它濡湿。
亲着亲着,她整个人也靠了上去,一只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脖子,搂住他。
红色的吊带裙贴在两个人之间,她的胸口能感觉到他浴袍下身体的温度,有点烫。
她就这么搂着他,一下一下地亲,像小猫在舔自己心爱的小鱼干。
然后她感觉到了。
他的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抬了起来,落在她的腰上。
隔着薄薄的丝质睡裙,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还有那一点点收紧的力道。然后另一只手也过来了,两只手一起,搂住了她的腰。
时葵愣了愣,停下亲吻,抬起头看他。
他还闭着眼,脸上的红晕一点没退,呼吸还是那么均匀,看起来还是那副睡死过去的样子。
可他的手,确确实实搂着她。
时葵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人。
到底是醒了还是没醒?是故意的还是睡着了的下意识反应?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的手搂着她的腰,搂得很紧。
时葵笑了,眉眼弯弯的,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她没再问,也没再试探。
她只是低下头,又亲了上去。
这次亲得比刚才更用力了一点,更理直气壮了一点。
既然他搂着她,那她就当他是愿意的。
搂着就搂着吧,反正她也不打算跑。
第1077章 赔罪17
时葵的手从他后背滑到胸前。
浴袍早就散开了,露出他大片白皙的皮肤。她的手指贴上去,轻轻摸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挑逗,就是好奇——男人的胸膛摸起来原来是这样的,有点硬,有点烫,心跳咚咚的,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传进她手心。
她一边摸,一边继续亲他。
秦寒星的嘴唇动了动,开始回应她。
他始终没睁眼,睫毛安安静静地覆着,脸上的红晕一点没退,看起来还是那副人事不省的样子。可他的嘴唇不是——他的嘴唇会动,会张开,会含住她的下唇,会慢慢地吮。
时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确实醉了。她知道。这反应不是清醒的,是本能的,是他身体里那个不受控制的自己在回应她。
可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心跳加速。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他的脸偏了偏。
他的嘴唇从她唇上滑开,顺着她的下巴往下,一寸一寸地,蹭过她的下颌线,然后落在她脖子上。
时葵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在亲她的脖子。不是那种轻轻的碰触,是真的在亲——嘴唇用力地压在她的皮肤上,吮了一下,又一下。
“嘶——”
时葵轻轻抽了口气。
他吮得有点用力,带着醉酒的人那种没轻没重的劲儿。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喷在她颈侧,还能感觉到——他留下印记了。
肯定留下了。
“你上头了劲儿还这么大。”她小声抱怨了一句,声音软软的,没什么威慑力。
秦寒星没反应,还是闭着眼,还是搂着她的腰,还是把脸埋在她脖子里。
时葵偏过头看了看他,他保持那个姿势没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回味。
她盯着他露出来的那截后颈,忽然有点不服气。
凭什么就他能留印子?
她低下头,把脸凑过去,嘴唇贴上他的脖子。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在昏暗的灯光下都发亮。她学着他的样子,用力吮了一下。
没反应。
她又吮了一下,换了个地方。
还是没反应。
她不甘心,干脆含住一小块皮肤,轻轻地嘬。
这下有了——那片皮肤慢慢变红,一点一点地,像落在雪地上的花瓣。
时葵松开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还红着的脸,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扯平了。”
她小声说。
秦寒星依然闭着眼,呼吸均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他的手,还搂着她的腰,一直没松开。
时葵看着他的睡颜,忽然就移不开眼了。
灯光柔柔地笼在他脸上,把那层醉酒的红晕晕染得格外好看。他的眉很舒展,睫毛静静地垂着,鼻梁高挺,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得像个孩子。
这会儿他躺在她面前,不设防,不抵抗,乖得让人心软。
如痴如醉。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原来这就是如痴如醉。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他浴袍的带子。
带子系得松松的,她一拉就开了。浴袍的领口本来就敞着,这会儿彻底散开,露出他整个胸膛。
她没停。
她轻轻掀起一边,把他的肩膀露出来。然后是另一边。浴袍从他身下抽出来的时候,他微微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整件睡袍被她放在一边。
他赤裸地躺在那儿,像一只白哗哗的小白兔。
时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的身子很白,白得像玉,像月光,像没晒过太阳的那种白。可他又很瘦——那种病态的瘦,是皮肉紧紧贴着骨头的瘦。肋骨隐隐约约地露着,腰线收得很紧,胯骨凸出两个小小的弧度。
还有伤疤。
他胸口有一道,斜斜的,从锁骨往下延伸到肋骨,颜色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当初有多深。腰侧还有几道,细一些,短一些,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肩膀上也有,圆圆的,小小的,像烟头烫的。
时葵听说过他的事。
流落在外十八年。刚出生就被丢在乡下自生自灭,说是丢,其实是被人故意扔掉的。后来怎么活的,没人知道。再回到秦家的时候,已经是十八岁——他现在,二十岁,他比她还小一岁。
十八年。
她不知道十八年有多长。她只知道这十八年里,他受过很多苦。
这些伤疤就是证据。
时葵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他胸口那道最长的伤疤上。
亲了一下。
然后移到腰侧那几道细疤上,又亲了一下。
肩膀上的小圆疤,她也亲了。
她的吻很轻,很柔,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像花瓣飘进风里。
亲完那些伤疤,她抬起头,看着他依然闭着的眼睛。
“你对我好,”她轻声说,声音低低的,像说给他听,也像说给自己听,“我就对你好。”
她顿了顿。
“今后我好好疼你。”
又顿了顿。
“给你一个家。”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织在一起。
秦寒星的嘴角忽然动了动。
时葵愣住了。
他笑了。
不是那种清醒时的冷笑,也不是礼貌的假笑,是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点,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然后他嘟囔了一句什么。
“嗯……”
只有一个字。含含糊糊的,黏黏腻腻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他听到了。
还是没听到?
时葵不知道。
但她看见他笑了。看见他那张总是冷冷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点像满足、像安心、像终于可以放松的表情。
她的心忽然软成了一滩水。
她伸出手,轻轻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头转向自己。
他的脸在她手心里,乖乖的,软软的,还带着酒后的余温。
她低下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没有试探,没有挑逗,没有小猫偷鱼似的调皮。
只有温柔。
只有认真。
只有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今后我好好疼你,给你一个家——都化在这个吻里,一点一点地渡进他唇间。
他有没有听到那些话,她不知道。
但她说出口了。
她会做到的。
第1078章 赔罪18
亲吻变得不一样了。
时葵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也不知道从哪一刻起,温柔的吻变得缠绵起来。他的唇还是那么软,可吮吸的力道重了,含着她下唇的时间长了,舌尖偶尔会探出来,碰一碰她的。
她也搂紧了他,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发丝里,把他压向自己。
两个人贴得紧紧的,胸口贴着胸口,心跳隔着皮肉砰砰地撞在一起。她的红色睡裙薄薄一层,他的身上什么也没有,她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有点烫,烫得她自己也热起来。
然后她感觉到了。
他的身体。
有个地方起了变化。
时葵愣了一下,停下亲吻,低头看他。
他还闭着眼。
脸上的红晕比刚才更深了,一直红到脖子根。睫毛微微颤着,呼吸有点急,胸膛起伏得比刚才厉害。嘴唇微微嘟着,刚才被她亲的,有点红肿,水润润的,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樱桃。
眼睛依旧闭着。
时葵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忍不住笑了。
这人。
醉了就是醉了,连身体起了反应都不知道掩饰。可他又乖得很,不睁眼,不动手,就那么躺着,嘟着嘴唇,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她笑得很轻,眼底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撑起身子,抬起手,绕到背后,拉住睡裙细细的肩带。
两条肩带都滑下来。红色的丝质睡裙从她身上褪落,堆在腰间,然后被她彻底脱掉,扔在一边。
她赤裸地坐在他身边。
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身体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柔和的光边。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和他不相上下,肩膀圆润,腰肢纤细,锁骨下面有两团柔软的阴影。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闭着眼,什么都不知道。
她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下去。
然后她挪了挪身子,钻进他怀里。
他的手臂下意识地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她的靠近,把她圈进臂弯里。她侧过身,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刚才更快了。
她伸手拉过被子,把两个人一起盖住。
被子很软,很轻,带着酒店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身上残留的酒气。
黑暗里,她的皮肤贴着他的皮肤。
他的胸膛有点硬,硌着她的脸颊。他的手臂横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他的腿挨着她的腿,膝盖碰着膝盖,小腿交缠在一起。
到处都是他的温度。
她闭着眼睛,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搂得更紧了一点。
黑暗中,她弯起嘴角。
被子里是两个人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抱着,就已经很好。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两缕,落在床尾的地毯上。
时葵醒了,又没全醒。
她闭着眼,脸埋在秦寒星的胸口,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像一只摊开的猫。她的卷发铺散开来,有几缕落在他的肩膀上,有几缕蹭着他的下巴,随着她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轻轻挠着。
痒痒的。
秦寒星的眉头动了动。
那几缕卷发还在挠,挠得他从沉睡的深处一点一点浮上来。他先感觉到的是呼吸——有人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他胸口,温热,均匀,带着一点点清晨特有的潮湿。
然后他感觉到了重量。
有人压在他身上。不重,软软的,暖暖的,整个人趴在他怀里。
再然后他闻到了香味。不是酒店洗发水那种千篇一律的香,是她身上的香,混着一点点昨夜的酒气,还有被子捂出来的暖烘烘的味道。
秦寒星睁开眼睛。
入眼的是天花板。陌生的,白色的,酒店式的那种。
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
时葵。
她趴在他胸口,脸埋着,只露出半边脸颊。那半边脸颊红扑扑的,睡得正香,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美梦。她的睫毛很长,这会儿静静地覆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再往下看。
她身上什么也没穿。被子盖到肩膀,露出圆润的肩头,还有一小截锁骨。
他又看了看地上。
他的睡袍,她的红色睡裙,揉在一起,堆在床边的地毯上。
秦寒星僵在那儿。
他想起身。
可他刚一动,趴在他身上的时葵就皱了皱眉,往他怀里拱了拱,把他拱得更紧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环在她腰上,这会儿她一动,他的手也跟着紧了紧。
他不敢动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
他努力回想。
昨天……昨天他好像有点发热,晕乎乎的。时葵让他去客房休息,他去了。然后他洗了个澡,越洗越迷糊。再然后……
再然后他想不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时葵。她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卷发蹭着他的下巴,痒得很。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衣服。
睡袍。睡裙。揉在一起。
他的喉结动了动。
时葵。
他的未婚妻。
他想起这几个月来,他们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吃过几顿饭。他想起他一直告诉自己,要以礼相待,要慢慢来,要等她真正愿意的那一天。
他一直做得很好。
他一直很有分寸。
他一直……
秦寒星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她趴在他身上,睡得正香,而他一动也不敢动。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两缕,落在床尾的地毯上。
他躺在那儿,看着那两缕光,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感受着她的卷发一下一下挠着他的下巴。
很久很久,他就这么躺着。
最后他又叹了一口气。
算了。
他闭上眼,手臂不自觉地把她圈紧了一点。
第1079章 赔罪19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锦被上落了一片碎金。
秦寒星搂着时葵,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手臂都有些发麻,却舍不得动一下。
怀里的人动了动。
时葵悠悠醒来,眼帘掀开一条缝,正对上那张俊朗的脸——他正低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歉疚,像做错事的大狗。
“抱歉,”秦寒星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时葵在心里笑他,真是个傻瓜。
昨夜的事她当然记得。他脸颊烧得发烫,晕乎乎的。
他喝了带有酒的汤,他上头了,当然不记得了!
时葵想起母亲的话。母亲说,男人是最健忘的东西,你对他千般好,转头就忘。可你要是让他亏欠你,让他愧疚,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五少爷那样的性子,更是如此。要让他怜惜你,对你愧疚,他的爱会随时日消减,可你在他心里的位置,不会。
她哼了一声,拉起被子蒙住头。
秦寒星懵了。
他怔怔看着那团鼓起,手足无措地张了张嘴:“对……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他急出一头汗。前两天他才去求她理自己,怎么今天就……他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又轻轻拍了拍那团被子:“我不知道怎么的……身体发热,晕乎乎的……”
他努力回想,脑子里却只剩一片混沌,只有几个模糊的片段——他搂着她,很幸福,很安心。其余的,全像隔了一层雾。
“昨夜的事……”他有些窘迫地顿了顿,“我有点懵。”
时葵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嗔意:“快去穿衣服。”
秦寒星如蒙大赦:“哦哦,好!”
他腾地坐起来,又觉得这反应太傻,挠了挠头,光着脚下地去找衣服。冬日的地砖有些凉,他踩上去才发觉,却没顾上找鞋,径直走向衣柜。
柜门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四季衣裳。他翻了翻,在最里面找到一套——月白底子,领口袖口绣着银灰色的云纹,料子软糯,是今年新做的服装。
他抱着衣裳回头,看见床上那团被子动了动,露出一双眼睛,正悄悄看他。四目相对,那双眼睛立刻又缩回去了。
他轻手轻脚穿好衣裳,走到床边坐下。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他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声音放得很低很低:“时葵……我去给你端早点来,好不好?”
被子里沉默了一会,才传出一声极轻的哼。
秦寒星笑了,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团被子还是没动,可他莫名觉得,她在听他的动静。
门轻轻合上。
屋里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时断时续。时葵慢慢拉下被子,露出一张微微发烫的脸。她望着那扇门,想起他方才抱着衣裳傻笑的样子,嘴角也不禁弯了弯。
母亲说的话,她自然记得。
可她好像……不只是想让他愧疚。
秦寒星穿着拖鞋走了出来。
脚上那双缎面拖鞋还是时葵给他准备的,鞋面上绣着两片小小的竹叶,此刻被他趿拉着,露出半截脚踝。他头发还有些乱,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脸上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一出门,他就愣住了。
阿威他们四个齐刷刷守在门口,跟四尊门神似的。见他出来,四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眼神里透着心照不宣的暧昧。
一名保镖憋着笑,压低了声音打趣:“五少爷,昨晚舒服不?是不是爽歪歪?”
秦寒星的脸腾地红了。
他撅起嘴,瞪那人一眼:“你还说!为什么不拉我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四个保镖终于憋不住了,笑声在走廊里回荡。阿威笑得肩膀直抖,边笑边摆手:“五少爷啊,不是我们不拉,是你自己非要发热,非要去洗澡,还不让我们跟着!”
秦寒星愣住了。
他挠了挠头,努力回想昨晚的事——洗澡?他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印象,浑身发烫难受,想冲个热水澡……然后呢?
“那、那我怎么……”他支支吾吾,脸更红了。
阿威忍着笑,凑近了些:“五少爷,您昨儿晚上……洗完澡,倒炕就着,然后抱着时小姐…
秦寒星听得目瞪口呆。
秦寒星又挠了挠头,这回挠得更用力了,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挠成了鸡窝。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咋办?我……犯错误了……”
阿威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拍了拍他肩膀:“五少爷,时小姐是您的未婚妻,早晚的事,您犯什么错误啊?”
“可是……”秦寒星抬头,一脸认真地纠结,“可是这样不好。前天我好不容易才求的她理我,这下她更不理我了怎么办?”
四名保镖对视一眼。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比刚才还大。
秦寒星被笑得脸上挂不住,没好气地跺了跺脚:“你们还笑!”
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他气鼓鼓地往走廊那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嘀咕:“我去给她端早餐,你们别跟来。”
阿威笑着点头:“是是是,不跟不跟。”
等秦寒星走远了,四人才交换了一个眼神。
“哎,”一个保镖压低声音,“昨晚的事,到底谁主动啊?”
阿威瞥他一眼:“你想知道?”
“想啊。”
“自己去问五少爷。”
“……我不敢。”
“那不就结了。”
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走廊尽头的晨光里,秦寒星端着托盘往回走,托盘上是几碟精致的小菜,两碗热气腾腾的碧粳粥。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倒是穿齐整了,可脚上还是那双绣着竹叶的拖鞋。
他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嘴,又想起什么似的,弯腰把拖鞋摆正,这才轻轻推开门。
门内,时葵还蒙在被子里。
可被子边上,露出一小截耳朵,红红的。
第1080章 赔罪20
时葵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白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肤色莹白,领口绣着细细的雏菊。她刚洗漱完,额前的碎发还沾着一点水汽,正拿着木梳一下一下梳着长发。
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翘起,又被她压下去。
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像是怕惊着谁似的。
时葵放下梳子,理了理裙摆,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到平日里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这才拉开门。
秦寒星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两碗热气腾腾的粥,还有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他换了身月白底子银灰云纹的衣裳,头发还是刚起来的样子,那双眼睛却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进来吧。”时葵声音淡淡的,转身往里走。
秦寒星端着托盘跟进来,目光悄悄在她身上打了个转——白裙子,很好看。他抿了抿嘴,没敢说出来。
他把托盘放在餐桌上,一样一样摆好。筷子、勺子、小碟,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仪式。
摆完了,他又站了两秒,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往客厅走。
酒店的大床房连着一个小客厅,他记得那里有个小冰箱,里面有酒店备着的鲜果汁。他打开冰箱,拿出装着橙汁的玻璃壶,倒了两杯。橙汁是早上鲜榨的,还带着细细的果肉。
他端着两杯果汁站在那儿,突然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昨晚的事,他还是记不太全。可他记得她在他怀里的温度,记得她睡着时轻轻的呼吸,记得今早醒来看到她枕在自己手臂上时,心里那股又慌又软的感觉。
他端起一杯,咕噜噜几口喝光。
凉丝丝的果汁滑进喉咙,却压不住心里那股躁动。
他又叹了口气。
时葵坐在餐桌前,用余光看着他在客厅那边探头探脑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赶紧抿住,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慢慢吹着。
秦寒星端着两杯果汁过来,一杯放在她手边,一杯放在自己位置上。他在她对面坐下,却没动筷子,只是看着她。
时葵垂着眼喝粥,不理他。
秦寒星想了想,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她面前的小碟里。
时葵没抬头,夹起来吃了。
秦寒星眼睛亮了亮,又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
时葵又吃了。
秦寒星嘴角压不住了,端起那杯橙汁,往她手边推了推:“喝点果汁,刚榨的。”
时葵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秦寒星看着她喝,心里像有只小鸟在扑腾。他又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面前:“粥凉一点了,不烫。”
时葵抬眸看他。
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勺子举在她嘴边,像喂小孩似的。
她张嘴,把那勺粥吃了。
秦寒星笑得眼睛弯起来,又舀一勺,继续吹,继续喂。
时葵一口一口吃着,脸上表情淡淡的,可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他这样殷勤,这样小心翼翼,这样笨拙又认真,让她忍不住想笑,又忍不住心软。
可她憋住了。
母亲说过,男人不能惯着。你越容易满足,他越不懂得珍惜。要让他多付出,多在意,多琢磨你,他才会把你放在心上。
一碗粥喂了大半,秦寒星放下碗,突然正色道:“时葵。”
时葵抬眸看他。
他脸有些红,但眼神很认真,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我会对你负责的。”
时葵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负责?”
“我……”秦寒星攥了攥拳,“早点跟你结婚。”
时葵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那股甜意快要压不住了。她垂下眼,端起果汁抿了一口,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最快也得两年后。”
秦寒星愣了愣。
两年?
他皱起眉,认真地算了算。两年,七百多天,好像……是有点久。可她是认真的吗?还是……不想嫁他?
他有些急了:“我去问问大哥!”
时葵抬眸看他,他脸上是真真切切的着急,不是装出来的。
她忽然就笑了。
不是那种憋着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弯了眼睛的笑。
秦寒星看呆了。
她笑起来真好看。
时葵笑完,又抿住嘴,可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她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尖却红红的。
她知道她成功了。
听妈妈的话,果然没错。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餐桌上。秦寒星还在那儿琢磨“两年”的事,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大哥一定有办法”“两年太久了”之类的话。
时葵偷偷看他,嘴角又翘起来。
吃完早餐,秦寒星和时葵走出了酒店大门。
门童拉开玻璃门的一瞬,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秦寒星下意识侧了侧身,挡住风口,等时葵裹紧大衣才往外走。
他披着那件姜黄色的大衣,厚重的羊毛料子压出利落的肩线,衬得他整个人挺拔又精神。时葵披着米白色的大衣,软糯的羊绒裹着她纤细的身子,领口一圈绒毛托着她白皙的小脸。
漫天的雪花正簌簌地落。
街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时葵仰头看天,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些小东西就化成细细的水珠。
秦寒星在旁边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大衣的帽子掀起来,轻轻扣在她头上。
时葵扭头看他。
他抿着嘴笑,耳朵尖红红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阿威他们四个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前头两人并肩走着,雪花落在他们肩头,一个姜黄,一个米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一名保镖压低声音:“哎,五少爷今儿心情不错啊。”
阿威瞥他一眼:“废话。”
前头,秦寒星带着时葵拐进了一家糖果店。
店面不大,玻璃柜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用透明的玻璃罐装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老板的见客人进来,忙堆起笑脸招呼。
秦寒星低头看柜子,一样一样指过去:“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每样包一点。”
时葵拉了拉他袖子:“买这么多干嘛?”
“给你吃。”他理所当然地说,又指着另一边的水果糖,“这个也包一点,她喜欢橘子味的。”
老板的乐呵呵地应着,麻利地称糖包糖。
时葵站在一旁,看着他一心一意给她挑糖的样子,心里那点憋着的笑意又漫上来。她垂下眼,装作在看柜子里的糖,嘴角却悄悄弯了。
从糖果店出来,两人又进了隔壁的糕点铺。然后是服装店,秦寒星说天冷了该买几身新衣裳;然后是书店,他说她上次说想看的那本新书他找到了;然后是珠宝店,他站在柜台前挑了半天,最后挑了一只金镶玉的手镯。
时葵想说不用,可他递过来时眼睛亮亮的,她就伸手接了。
雪花还在落,两人走过的路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后面跟着的阿威几个,手上已经提满了大大小小的购物袋。
到了时家大门前,时葵停下脚步。
秦寒星也停下来,看着她,欲言又止。
时葵抬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的眉梢、肩膀,姜黄色的大衣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他鼻尖冻得有点红,可站在那里,眼睛专注地看着她,像要把她看进心里去。
“我到了。”时葵说。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动。
时葵也不动。
雪花静静地落着。
过了几息,秦寒星像是想起什么,忙从阿威手里接过那几个包裹,塞到时葵手里:“这些你带回去,糖果记得放罐子里,不然潮了。糕点要趁新鲜吃,放不了太久。那本书你慢慢看,镯子你要是戴着不舒服就去换,我跟老板的说好了……”
时葵听着他絮絮叨叨,忍不住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眉眼弯弯的。
秦寒星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我进去了。”时葵说。
“哦,好。”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秦寒星还站在原地,姜黄色的大衣上落满了雪,像个雪人似的。见她回头,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时葵顿了顿,轻声说:“路上慢点。”
“哎!”他用力点头。
时葵转身进了门,门房的老伯忙迎上来接东西。她走到照壁后面,终究没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大门外,那道姜黄色的身影还站着。
见她回头,他抬手挥了挥。
时葵抿着嘴笑了,转身往里走。这回没有再回头。
大门外,秦寒星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了,才慢慢放下手。
阿威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五少爷,回别墅?”
秦寒星点点头,钻进车里。
豪车缓缓驶动,车轮在雪地上轧出两道深深的痕迹。车里暖烘烘的,可秦寒星却把车窗推开一条缝,望着外头漫天飞舞的雪花。
雪花扑簌簌地飘进来,落在他的膝头,很快化成水渍。
他叹了口气。
阿威在副驾驶,听见这声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秦寒星还在看窗外,眉头微微皱着,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点像认命,有点像发愁,还有那么一点点心虚。
“五少爷,”阿威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是……”
秦寒星又叹了口气:“阿威,你说我得挨多重的家罚?”
阿威沉默了一下:“这个……看老爷子气成什么样吧。”
秦寒星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爷爷气坏了,肯定饶不了我。”
阿威哼了一声,“谁让你逃婚,跟女人跑了,秦家丢大脸了!”
秦寒星低着头,叹着气!
秦寒星躺在真皮座椅上望着车顶发呆。
脑海里一会儿是时葵穿白裙子的样子,一会儿是大哥那张严肃的脸。一会儿是她喝他喂的粥时的乖巧,一会儿是家法落在身上时的疼。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
还得挨家法。
一顿皮肉之苦,怕是免不了了。
豪车在雪地里越走越远,车里那道姜黄色的身影靠在车窗边,望着外头的雪。
第1081章 赔罪21
夜很深了。
秦寒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有风,吹得树枝一下一下刮在玻璃上,吱呀吱呀的,像指甲挠着木板。
他翻了个身。
对面墙根底下,阿威靠坐在一把椅子上,两条腿交叠着搭在床沿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慢悠悠地削着一个苹果。刀锋贴着果皮,薄薄的一层垂下来,不断。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另外三个人,两个在门口守着,一个在窗边站着。
没有死角。
秦寒星又翻了个身,呆呆的看着窗外。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得很。明天要去老宅。老宅是什么地方?是秦家老爷子住的地方,是整个秦家的根。他几乎总去。那些规矩,那些眼神,那些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射过来的目光。
他不想去。
他想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跳就快了一拍。他悄悄侧过头,从眼角余光往阿威那边瞄了一眼。
阿威正好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像刀,直直地落在他脸上。阿威没说话,只是放下小刀和苹果,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
手铐。
银色的,在灯光下一闪。
他把手铐拎在手里晃了晃,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秦寒星看懂了那口型:
“想跑?”
秦寒星一哆嗦,赶紧把脸埋回枕头里。
心跳砰砰的,半天缓不下来。
“哟,还没睡呢?”
门口传来一道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笑。秦寒星不用看都知道是谁——秦冠屿,他的三哥。他斜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
“睡不着吧?”秦冠屿说,“正常,我也睡不着。一想到明天能看你进老宅,我就兴奋。”
他顿了一下,笑容更深了。
“叫你逃婚。跑啊,怎么不跑了?”
秦寒星没吭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
秦冠屿还想说什么,身后有人轻轻拨开他。秦耀辰端着一只白瓷杯走进来,杯子里是温热的牛奶,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行了,”秦耀辰说,声音温和,“别逗他了。”
他走到床边,把杯子递过去。
“快喝了,睡个好觉。明天还有正事呢。”
秦寒星撑起身子,接过杯子,低头看着那层薄薄的奶皮。他不想喝,他一点都不想喝。
“我睡不着。”他说,声音闷闷的。
门口又响起一道脚步声。秦承璋走进来,看也没看秦冠屿,目光直直落在秦寒星身上。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比阿威的刀还利。
秦寒星低下头,把杯子送到嘴边,一口一口喝完了。
牛奶温温的,有点甜。
他把杯子递回去,秦耀辰接过来,笑了笑。秦寒星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被子很软,枕头很软,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头有点晕。
眼皮越来越重。
他迷迷糊糊地想睁开眼,但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最后一点意识里,他听见秦耀辰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
“这药可真好使。”
然后是一声低低的冷哼,秦承璋的。
第二天早上,秦寒星是被一把拽起来的。
他整个人还是懵的,眼皮肿着,脑子像灌了铅。有人把他按在椅子上,往他手里塞了一杯温温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粥,稠稠的,飘着几丝蛋花。
“喝了。”
他机械地张嘴,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粥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像个木偶,被人穿线,被人提着走。
喝完了,有人把他拉起来,往楼上走。
楼梯很长,他走得跌跌撞撞。旁边有人扶着他,不让他倒。
楼上,阿威手里拿着一件羽绒服,白色的,厚厚的,蓬松得像一团云。
“穿上。”
秦寒星慢吞吞地伸手,套进一只袖子,又套进另一只。拉链有人帮他拉上,一直拉到下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羽绒服,黑色裤子,脚上是一双新棉鞋。
穿好了。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带下楼。门外停着三辆黑色轿车,车门已经打开,发动机轻轻地响着。
他被塞进中间那辆的后座。车门关上,左边坐了一个人,右边坐了一个人,前面副驾驶还有一个人。
车子启动了。
他透过车窗往外看,天灰蒙蒙的,路边的树光秃秃的,一根根枝丫戳向天空。他不知道开了多久,只知道他要去老宅受家法。
然后,他看见了一座大门。
黑色的铁门,又高又宽,门柱上蹲着两只石狮子。门开着,车子没停,直接驶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很长的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树的尽头是一片灰瓦白墙的房子,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车子停在一座院门前。
前面那辆车的车门开了,秦承璋先下来。他站在车边,转过身,朝这边看了一眼。
秦寒星身边的保镖下了车,然后一只手伸进来,握住他的胳膊。
“下来吧。”
他被拽出车子,脚踩在地上,是硬硬的青石板。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扇半开的门,和门后隐隐约约的深宅大院。
秦承璋已经往门里走了,步子稳稳的,头也没回。
秦寒星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不想进去。
可是有人推了他一把。
他只好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跟着往那扇门里走。
第1082章 赔罪22
秦寒星被推进那扇门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阿威的手像铁钳一样卡在他右臂上,左边另一个保镖同样力道,两人架着他,几乎是把他从门槛上拎了过去。他挣了挣,肩膀拧了一下,换来的是手臂上更重的钳制。
疼。但他没吭声。
脚下的青石板有些湿滑,昨夜大概大雪。两边是灰砖墙,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光秃秃的,像一道道龟裂的纹路。他低着头往前走,只能看见自己的鞋尖和前面那双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
秦承璋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头也没回。
走过一道垂花门,又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正北是一座五间宽的大厅,雕花门窗,朱漆柱子,屋檐下挂着几盏红灯笼,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秦承璋在院子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秦寒星被架到他面前,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你逃婚的时候,”秦承璋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就该知道会有今天。”
秦寒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脚边的一块青砖。砖缝里长着一小撮枯草,黄黄的,蔫蔫的。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的,一下比一下重。
这时候,一个人从正厅的台阶上走了下来。
是个八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秦承璋面前,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往秦寒星这边瞟了一眼。
那目光不快,也不凶,就像看一件东西。
“五少爷。”他开口,声音平平的,“老爷子、墨老爷子、各位族老,都在里头等着了。”
秦寒星猛地抬起头。
墨老爷子?
墨爷爷也来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墨爷爷,那是爷爷的大哥。他怎么会在这儿?
一个秦世襄还不够吗?
他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两边的钳制纹丝不动。他又挣了一下,肩膀拧得生疼,还是挣不动。脚底在青石板上乱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实点!”阿威低喝一声,手上的劲道又加了几分。
那个穿中山装的管家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在那儿挣扎,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秦寒星,眼神里带着点嫌弃,像看一只不懂事的狗。
“五少爷,”他慢悠悠地开口,“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老实?嗯?”
秦寒星停下挣扎,喘着粗气,瞪着那个人。
管家没再理他,转身对着秦承璋又欠了欠身:“大爷,请。”
秦承璋嗯了一声,抬脚往台阶上走。
秦寒星被两个保镖架着,跟在后面。他每走一步,腿都像灌了铅。他想回头,想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步一步往那扇门里走。
台阶一共七级。
他数着。一级,两级,三级。
门越来越近。雕花的门扇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光亮,和隐隐约约的人影。有人说话的声音传出来,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四级,五级,六级。
他站在门槛前了。
管家推开门,侧身让开。
门里的光涌出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等他看清了里面的景象,整个人都僵住了。
正厅很大,很深。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松鹤图,图下一张紫檀木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白发老人,目光如电,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老爷子。
两侧的椅子上坐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自己,有的交头接耳说着什么。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而在右侧上首,最靠近老爷子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深褐色绸袍的老人,面色红润,须发皆白,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子。
墨爷爷。
他看过来了。
秦寒星只觉得膝盖发软。
秦承璋已经走进去,在老爷子面前站定,躬身行礼。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秦寒星听不清。他只看见老爷子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秦承璋,又落回自己身上。
一只手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着迈进门槛,站到了那片光亮里。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茶杯砸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湿了桌面铺着的深色锦缎。
“你挺厉害啊。”
秦世襄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个字一个字磨过来。他没看秦寒星,只盯着桌上那滩水渍,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逃婚?看来身上的刺还在。这半个月,过的挺自在呗?”
秦寒星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小块地砖。那是青色的方砖,磨得光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他的影子缩在那儿,小小的一团。
他在发抖。
从肩膀到指尖,从膝盖到脚踝,每一寸都在微微地颤。他咬紧了牙,可牙关也在打战,根本咬不住。
“自在”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两枚钉子。
确实自在,他和哥哥在岛上开心的不亦乐乎,才半个月,就被抓回来了!
旁边有轮椅推动的声音,轱辘碾过地砖,轻轻响着。
秦世墨被推了上来。轮椅在秦寒星斜前方停下,推轮椅的是秦霁,三十二岁,戴一副金丝眼镜,站得笔直,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直直落在秦寒星脸上。
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更复杂的——失望,还有恨铁不成钢。
“爷爷、家族这么培养他,”秦霁开口,声音压着,“给他娶妻生子,给他铺路架桥,他居然——”
“行了。”
秦世墨打断他,没转头,只抬起一只手,往下按了按。那只手枯瘦,指节突出,青筋一条条暴着。
“你当老师的,”秦世墨说,声音苍老却稳,像生了根的石头,“等家法过后,再收拾他。”
秦霁顿了顿,低下头。
“是。”
那个“家法”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秦寒星头顶浇下来。他抖得更厉害了,手指攥住裤缝,攥得手心冒汗。
轮椅又往前挪了半尺。秦世墨的脸正对着他。
“你还有叛逃之心,是不是?”
那声音不高,却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带着一股腐朽的凉意。秦寒星不敢抬头,只盯着那双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
“抬起头来。”
秦寒星不动。
“抬起头来。”
还是那四个字,声音也没高,但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秦寒星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撞破胸腔跳出来。
他慢慢抬起头。
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秦世墨的眼睛又黑又大,眼皮耷拉着,眼珠浑浊,带着老年人常见的那种灰蒙蒙的膜。但那层灰膜后面,有什么东西是亮的,锐的,像磨了几十年的刀,藏在鞘里,拔出来就能见血。
苍老。深邃。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点一点地刮过去。刮过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像在打量一件东西,一件不听话的、需要修理的东西。
秦寒星的腿软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牙齿磕碰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清晰得可怕。
“畏畏缩缩的。”秦世墨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像钝刀子慢慢磨,“规矩学哪里去了?”
秦寒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儿,任那两道目光剐着他,一下,又一下。
周围很安静。那些族老,那些长辈,那些一道道目光,全落在他身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茶盏偶尔碰响的轻音,和谁转动念珠的窸窣声。
秦霁推着轮椅,往后退了半步。
秦世墨的目光还停在他脸上。
第1083章 赔罪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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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4章 赔罪24
那根鞭子是被一个保镖双手托着拿进来的。
黑檀木的柄,一尺来长,磨得油亮。鞭身是暗红色的皮条拧成的,有三尺多长,最粗的地方有小孩手腕那么粗,越往末端越细,末梢分成三股,每一股的尽头都缀着一只小小的铜钩。
铜钩上生了绿锈,但在穿过雕花窗棂的阳光里,依然泛着冷冷的银光。
钩子很细,很尖,像鹰的爪子。
秦寒星跪在地上,目光一沾上那东西,整个人就僵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抖,他只知道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眼里只剩下那些钩子。
一只,两只,三只。
三只。
它们在那道阳光里微微晃动,像活的一样。
“嗬。”
不知是谁轻轻抽了一口气。
厅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有人别开了脸不去看。秦承璋站在秦世襄身后,目光落在那根鞭子上,脸上的血色褪下去一层。他抿了抿嘴,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口什么。
那一下得疼死。
他没说出来,但秦寒星从他那眼神里看出来了。
疼死。
秦寒星跪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姿势,只觉得膝盖硌在青砖上,硌得生疼,可他动不了。他浑身都在抖,从肩膀到指尖,从腰背到膝盖,每一寸都在抖。他想咬住牙不让它们打架,可牙关也在抖,根本咬不住。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块地砖。
青砖,磨得光光的,能照出模糊的影子。他的影子缩在那儿,小小的一团,在发抖。
他知道今天逃不过一顿皮肉之苦。
他早就知道。
可他没想到是这样。
“光打?”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右侧传过来,不高,却清清楚楚。秦寒星没抬头,只听见那声音继续说:“这小滑头,未必心服口服。”
厅里静了一瞬。
秦世墨坐在轮椅上,偏过头去看那个方向,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让秦寒星后脖颈一凉。
秦寒星不敢抬头,但他知道那人是谁。旁支的,女的,能在这时候说话的——秦家旁支地位尊崇的姑奶奶,秦世兰。八十多了,头发全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像刀子。
秦寒星更怕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要说什么,但他知道从她嘴里出来的,绝对不会是好话。
“让他背家规。”秦世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上铺上鹅卵石,跪在上面让他刻骨铭心。”
话音落下,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嘶——
秦寒星脑子里嗡的一声。
鹅卵石。
他见过那种石头。圆的,凸的,棱角分明,铺在地上走路都硌脚。跪在上面?跪在上面是什么滋味?他不知道,但他能想象。
一下。背一段。
一下。背一段。
秦世襄突然笑起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哈哈哈的,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哈哈。”他笑完了,看着秦寒星,目光里带着一点玩味,“这小滑头皮糙肉厚,光打,确实不易驯服。”
他转过头,对着门口站着的保镖扬了扬下巴。
“去。给五少爷换衣服。然后押进书房。”
保镖低头应了一声:“是。”
秦寒星跪在地上,听见脚步声朝自己走过来。
他浑身都在抖,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跪在那儿,等人来把他拽起来,等人来把他带走。
那根鞭子还在阳光里晃着。
三只钩子,冷冷的,亮亮的。
卧室的门被推开时,秦寒星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在门框上。
阿威的手还卡在他胳膊上,力道不松不紧,刚好让他挣不动。另一个保镖跟在后面,随手把门带上,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站好。”
阿威松开手,走到衣柜前,拉开那扇雕花的柜门。柜子里挂着整整齐齐的衣服,深色的、浅色的,厚的薄的,分门别类,像商店的陈列柜。他伸出手,从最里面那一格取出一套叠好的衣服。
白色的。
纯白。
上衣是对襟的样式,盘扣,领口镶着一道细细的银边。裤子是宽松的款式,裤脚收拢,同样是白色的。料子看着很软,像是丝绸的,在光线里泛着微微的柔光。
阿威把那套衣服扔在床上。
“换上。”
秦寒星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团白色。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他伸出手,去解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棉袄的扣子。手指在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第一颗。
一颗,两颗,三颗。
他把棉袄脱下来,搭在床尾的矮凳上。冷空气立刻贴上他的身体,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穿着单薄的里衣站在那里,拿起那件白色的上衣,慢慢套进去。
袖子很长,盖过了手腕。他一颗一颗系着盘扣,从下摆一直系到领口。那领口贴着他的脖子,凉凉的,滑滑的。
然后是裤子。他褪下自己的棉裤,光着两条腿站在那儿,冷得直哆嗦。他弯腰去拿那条白裤子,手抖得差点没抓住。
阿威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句话没说,但那目光像一根针,扎在他后背上。
裤子穿好了,也是长的,盖住了脚踝。他站在那儿,一身白,像一个还没上妆的戏子。
阿威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东西。
是一件披风。白色的,厚厚的,长及脚踝。领口是一圈蓬松的白毛,又长又软,是狐狸毛。他把披风抖开,从秦寒星身后披上去,两只胳膊穿进袖子,然后拉过前面的系带,系紧了。
那圈狐狸毛的领子立起来,刚好围住他的脖子。阿威又把一顶帽子扣在他头上——同样是白色的,帽檐镶着一圈狐狸毛,两侧有护耳,可以放下来。他拉下护耳,系在下巴上,把秦寒星的半张脸都埋进了毛茸茸的白毛里。
秦寒星站在那儿,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呆的,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阿威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哼。”
那一声哼很短,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是满意?是不屑?还是别的什么?秦寒星分辨不出来。他只知道那一声哼落在他身上,又沉又冷。
另一个保镖走过来,手里拿着那顶帽子上垂下来的两根系带,把它们重新系紧了一点。他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不算轻,也不算重,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力道。
“那鞭子,”他声音低低的,“我都害怕。”
他抬起头,看了秦寒星一眼。
“五少爷,你长点记性吧。”
秦寒星站在那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抖。
从披风底下,从那一身厚厚实实的白毛里,他还在抖。那抖藏不住,也压不下去,像一棵风里的小树,从头到脚都在颤。
阿威走过来,一只手重新握住他的胳膊。
“走吧。”
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秦寒星被架着走出去,踩在走廊的青砖上,脚下虚虚的,像踩在棉花上。
外面很冷。正值冬天,老宅的院子里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吱呀作响。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沉沉的铅灰色压下来。
秦寒星被押着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廊。他的白披风在风里微微飘动,那圈狐狸毛蹭着他的脸,又软又痒,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只知道自己要去那个地方,要去受那个罚。
书房的门在走廊尽头。
黑漆的门,铜环锃亮,两扇门紧紧闭着。
阿威在门口停下,抬起手,叩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进来。”
门被推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墨香和炭火的暖意。
秦寒星被架着迈进那道门槛。
身后的门,又关上了。
第1085章 赔罪25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那一声闷响像砸在秦寒星心口上。
阿威的手还搭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另一个保镖绕到他身前,伸手去解他披风领口的系带。那双手很稳,一下就把结打开了,然后拽着披风的两襟往后一拉。
白色的厚绒从肩上滑落,冷空气立刻贴上来,激得秦寒星一哆嗦。帽子也被摘了,那圈狐狸毛蹭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又凉凉的。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站在那儿,一身单薄的白绸睡衣,像一张立在风里的纸。
书房里很暖。墙角燃着两个炭盆,红通通的炭火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发烫。但秦寒星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
那里跪着两个佣人,一男一女,正把一筐鹅卵石倒在地上,然后一颗一颗地铺开。那些石头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大,最小的像鸽蛋,青灰色的,褐色的,杂色的,棱角分明,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们铺得很认真,一块挨着一块,铺成大约三尺见方的一片。
秦寒星的腿软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刚离地,肩上的那只手就收紧了。阿威把他一把拽回来,力道大得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躲什么?”
声音从书案那边传过来。秦世襄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线装书,手里捏着一管毛笔,正往砚台里蘸墨。他没抬头,像是随口问的,但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整个书房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寒星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来。”
秦世襄还是没抬头,毛笔在砚台边沿刮了刮,把多余的墨汁刮掉。
秦寒星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穿着那双白底黑面的棉布鞋,踩在书房的青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可他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走到那一片鹅卵石旁边,站住了。
阿威从后面跟上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解他睡衣的盘扣。秦寒星浑身一僵,下意识抬手去挡,但那只手还没抬起来就被另一个保镖按住了。
“别动。”
两颗盘扣被解开,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上衣被剥下来,冷空气贴上他的上身,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光着膀子站在那儿,白生生的,瘦伶伶的,肋骨一根根能数得清。
然后是裤子。
他穿着那条白色绸裤,站在鹅卵石旁边,浑身都在抖。
秦世襄终于抬起头,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落在那一片鹅卵石上。
“跪下。”
两个字,不高,却苍劲有力,像两块石头砸下来。
秦寒星膝盖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那些凸起的、尖利的、大大小小的石头,全扎进他的膝盖里。不是一片均匀的疼,是无数个点同时扎进来,有的钝,有的尖,有的像刀割,有的像针扎。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脸都白了。他想抬起来,可他不敢。他只能跪在那儿,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两个膝盖上,压在那一片石头上。
秦世襄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他的反应,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里有什么?是满意?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秦寒星分辨不出来。他只知道自己跪在那儿,膝盖疼得像要碎掉,而真正的疼,还没开始。
膝盖下面那些石头像是活的。
秦寒星跪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跪直。”
阿威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肩上。
他只好重新挺直腰背。疼,是那种绵延不绝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他咬着牙,嘴唇都咬白了,可那疼还是从膝盖爬上来,一直爬到脑子里。
冷汗从他额角渗出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光着膀子跪在那儿,后背全湿了。书房里燃着两个炭盆,红通通的炭火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发烫,他却像坐在冰窖里,从里到外都在发抖。
门开了。
秦承璋走进来,手里握着那根鞭子,暗红色的皮条,末梢三只铜钩在烛光里冷冷地亮着。
他走到书案前,站住了。
目光落在秦寒星身上,看了好一会儿。他看着那光着的、冒着冷汗的脊背,看着那两个发红的膝盖,看着那张苍白的、全是冷汗的脸。
有什么东西在他眼里闪了一下。
是心疼?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把鞭子递给旁边的保镖。
秦寒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盛满了哀求。哥,大哥,求你……他想喊,可他喊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声。
他只是那样看着,用那双眼睛看着秦承璋。
秦承璋对上那双眼睛,顿了一下。
然后他哼了一声。
“你活该。”
三个字,不高,却像三块石头砸下来。他别过脸去。
秦世襄坐在书案后面,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响亮,哈哈哈的,震得烛火都跳了跳。
“说的好!”他笑完了,看着秦寒星,“你看看你大哥,从小到大的规矩,什么时候被罚过?嗯?”
秦寒星低着头。
他不敢看秦承璋,也不敢看秦世襄,更不敢看那根鞭子。他只能看着地板,看着自己跪着的那一片鹅卵石。有几颗石头上沾了他的汗,湿湿的,亮亮的。
“背吧。”
秦世襄的声音落下来,不高,却苍劲有力。
秦寒星浑身一抖。
背家规。鹅卵石上跪着,鞭子悬在头顶。他不知道家规有多少条,他不知道那些拗口的句子要怎么背。他只知道,他必须背,必须一个字不差地背。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嘴唇在抖,牙关在抖,声音也在抖。
“第一条……”
他顿了顿,脑子一片空白。
秦世襄坐在那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秦承璋站在旁边,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根鞭子,在保镖手里,静静地垂着。三只铜钩,在烛光里,冷冷地亮着。
第1086章 赔罪26
秦寒星直挺挺地跪在青石砖地上,膝下是爷爷命人新铺的一层鹅卵石。那些石头带着棱角,像是无数把小刀子,一点一点嵌进他的皮肉里。他今天只穿着单薄的月白绸裤,这会儿膝盖处已经洇出两团深色的湿痕——不是汗,是血。
他咬了咬牙,喉结上下滚了滚,把那声已经到了嘴边的呻吟硬生生咽回去。
可实在太疼了。那些石头硌着他的髌骨,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膝盖处劈成两半。他稍微挪动了一下膝盖,换来更尖锐的疼痛,忍不住从齿缝间泄出一声极轻的“呲”。
“啪——”
带着倒刺的鞭子凌空落下,抽在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背上。旧伤叠新伤,这一鞭下去,立刻绽开一道血口子。秦寒星没忍住,叫出了声,那声音在书房里回荡,惨得有些刺耳。
“继续背。”秦世襄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不低,却比鞭子更冷。
秦寒星哆嗦着开口:“第……第四条,不得与兄长争辩,第五条,不得……”他背上那条血痕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在他皮肉上来回碾。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原本就瘦削的身体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单薄,脊背上的疤痕纵横交错,新的血珠正顺着那些旧日的沟壑往下淌。
他抬眼的瞬间,余光扫到一旁。
大哥秦承璋坐在梨木圈椅里,手里捏着一串沉香念珠。那张脸隐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太清神情。但秦寒星看见了那双眼——有怒其不争的恼火,有身为嫡长的冷漠,还有一点藏在最深处的、来不及捕捉就消失的东西。
是失望吧。秦寒星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垂下眼,继续背:“第六条,不得……”
“啪——”
第二鞭裹挟着破空之声,狠狠抽在他已经皮开肉绽的后背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秦寒星再也忍不住了。那声惨叫冲破喉咙,在书房的梁柱间撞得四分五裂。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双手差点撑不住地面,指节攥得发白,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终于喊了一声疼。
秦世襄缓缓放下手中的书,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叫你叹气,不专心。接着背。”
秦寒星咬紧牙关,牙床都在打颤。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第……第七条,不得对长辈不敬,第八条,不得……”
“啪——”
第三鞭。这一鞭比前两鞭更狠,管家像是蓄足了力,鞭梢带着倒刺从他肩胛一直划到腰侧。那一瞬间,秦寒星觉得自己的背被人生生撕开了。血珠飞溅,有几滴落在了秦承璋的鞋面上。
他张了张嘴,背了半句“第九条不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往前栽去。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再动弹。
昏过去了。
秦承璋手里的念珠停了。他看着伏在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后背已经血肉模糊。他的眉头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线,终于还是开了口:“三鞭就晕了?这鞭子……”
“哼。”秦世襄把书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百年前的家法,老古董了。战争年代对付叛徒的,一鞭下去能叫人皮开肉绽,三鞭下去能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说疼不疼?”
秦承璋垂下眼,又抬起,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人。他攥紧了手里的念珠,发出一声冷哼:“看他长不长记性。”
秦世襄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再接话。他朝管家抬了抬下巴。
管家会意,提起早已备好的冷水,照着秦寒星的兜头泼了下去。
“哗——”
冰凉的水从头顶灌下来,激得秦寒星浑身一颤。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水渗进背上的伤口里,那种刺痛比鞭子抽下来的时候还要命——像有人拿盐往他肉里搓,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髓里。
他动了动,想要撑起身,膝盖刚一用力,那股钻心的疼又让他差点叫出来。鹅卵石还在他膝下硌着,血已经把裤腿洇透了,布料粘在皮肉上,每挪动一寸都像在剥皮。
他抬起头,对上秦承璋的眼睛。
那双眼依然冷淡,但秦寒星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别的东西——一闪而过的不忍,还有更深处的、他看不懂的复杂。
他垂下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爷爷,我……继续背。”
秦寒星幽幽醒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叫嚣。背上的伤口被冷水一激,疼得他牙齿打颤,膝盖像是跪在烧红的铁板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浑身的剧痛。
他咬着牙,继续背。
“第、第九条……不得忤逆尊长,第十条……不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气若游丝。眼前开始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背了好久的家规此刻变成了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第十条不得什么?”秦世襄的声音像冰锥一样扎过来。
秦寒星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
“啪——”
第四鞭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抽在他已经血肉模糊的背上。
“嗷——!”秦寒星惨叫出声,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疼,太疼了,疼得他眼前发白,疼得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在哪里、为什么要跪在这里。“疼、疼……求求……爷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卑微的乞求。
秦世襄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匍匐在血泊中的孙子。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让那张本就严厉的面孔显得更加冷硬。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逃婚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秦寒星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他闭上嘴,咬紧牙关,不再出声。他知道求饶没有用,爷爷从不吃这一套。
“继续背。”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膝盖下的血已经把鹅卵石染红了。他跪直,挺了挺脊背——可背已经直不起来了,那里的肉像是被人剜去了,只剩下赤裸裸的痛。
“第十条……不得……”他哆哆嗦嗦地开口,脑子里却一片空白。那些背了千百遍的家规,此刻一个字也想不起来。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不得什么?”
“不得……不得……”
秦世襄冷哼一声:“背错了!第十条是不得私取财物,你背的是什么!”
“啪——”
第五鞭。
这一鞭抽在他左肩,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往右侧栽去。他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听见鞭子撕裂皮肉的声音,听见血滴落在地上的啪嗒声。
他想爬起来,可手撑在地上,抖得厉害。
灯光下秦世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秦承璋捏着念珠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噎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1087章 赔罪27
秦寒星此刻无比狼狈。
他光着膀子跪在鹅卵石地板上,光着的膀子被血浸透,管家方才一把扯下时,连带掀开了一层已经凝结的血痂。新伤叠旧伤,整个后背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血珠不断从纵横交错的伤口里渗出,顺着腰线往下淌,在青砖上积成小小一洼。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背什么。
嘴唇机械地翕动着,声音支离破碎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第十三条……不得……不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祠堂里的烛火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祖宗牌位在光晕里晃动,像是要倒下来压在他身上。他拼命睁着眼睛,可眼皮像有千斤重,随时都能合上。
随时都能晕过去。
“啪——”
又一鞭子抽下来,落在右肩胛。他叫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已经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了。身体往前一倾,又勉强撑住,可刚撑起来——
“又背错了!第十四条是不许私通外敌,你背的是什么!”
管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紧接着,又是破空之声。
“啪!”
这一鞭抽在他已经麻木的背上,他却还是感觉到了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钝的,像是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往他骨头里砸。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侧倒在冰冷的地上。
他没有闭眼。他侧着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他看着大哥秦承璋。
秦承璋坐在那里,手里的念珠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眉心拧成一个疙瘩。他看着倒在地上的五弟,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有痛苦,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他又看向爷爷。
秦世襄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茶是上好的龙井,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却模糊不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
“啪!”
又一鞭。这一鞭抽在秦寒星的腰侧,他已经没有力气叫了,只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身体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动弹。
他真的挺不住了。
“爷爷!”
秦承璋终于喊出了声。他腾地站起来,念珠落在椅子里,他也顾不上捡。“爷爷,五弟他……他受不住了!”
秦世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一声。
“承璋。”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却让秦承璋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你又心软了。”
秦承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看着那片血肉模糊的背,看着那滩越积越大的血。
“爷爷,五弟还小……”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而且他从小吃了那么多苦,您知道的,他……”
“够了。”
秦世襄打断他,站起身来。他走到秦寒星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孙子。那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不忍,只有审视和衡量——像是在看一件货物,看它值不值得继续打磨。
“不重罚,他怎么长记性?”他说,回过头看向秦承璋,“你忘了他野性难驯的时候,直呼自己爷爷的大名开骂?”
秦承璋不说话了。
他知道爷爷说的是真的。
五弟的确浑身带刺,还叛逆!
他是嫡长孙,是秦家未来的当家人。爷爷罚他,是为了让他担得起这份家业。可五弟不一样——五弟是被秦妄恶意换走,吃了不少的苦。他回到了秦家应该享福,结果三番两次的被罚,被打!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管家又举起了鞭子。
鞭声一下接着一下,在书房里回荡。
十一下,十二下,十三下……
秦寒星早已数不清了。他只知道每一次鞭子落下,身体就像被撕开。一开始他还会惨叫,后来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沙哑的闷哼。再后来,连闷哼都没有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反复挣扎。好几次眼前一黑,身体软下去,紧接着就是一桶冷水兜头泼下来,刺骨的凉意把他从昏迷边缘硬生生拽回来。他睁开眼,看见的永远是管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那条沾满鲜血的鞭子。
膝盖下的鹅卵石已经被血浸透了,黏腻腻的,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能带起一阵钻心的疼。他的腿早就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跪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十七。”
“十八。”
“十九。”
管家每打一鞭就报一次数,声音毫无起伏。秦承璋坐在一旁,手里的念珠早已被他攥得发烫。他数着每一鞭,看着五弟的背血肉模糊,看着那具瘦弱的身体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被冷水泼醒。
现在,五弟倒在血泊里,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二十。”
最后一鞭落下。秦寒星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他闭着眼睛,趴在地上,脸侧贴着一滩自己的血。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鲜血还在往外渗,把青砖染成暗红色。
管家收起了鞭子,退到一旁。
秦世襄站起身,走到秦寒星身边,低头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孙子。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可以了,今天就到这吧。”
他顿了顿,居高临下地说:“让他记住这个惨痛的教训。下次再敢逃婚,就不是二十鞭这么简单了。”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秦承璋。秦承璋垂着眼,没有吭声。秦世襄哼了一声,朝管家摆摆手:“去请白大夫,给他看看。”
说罢,他负手离开了书房。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管家招呼两个家丁进来,把秦寒星从地上抬起来。秦寒星毫无知觉,任凭人摆弄,像一具没有生气的物件。秦承璋跟在后面,看着担架上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秦寒星被送回了自己的卧房。保镖把他放到床上,小心翼翼避开他的后背。他的裤子已经被血和冷汗浸透了,膝盖处更是惨不忍睹——皮肉翻着,石子嵌在里面,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白大夫很快就来了。他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在秦家干了几十年,什么伤都见过。可当他掀开秦寒星后背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时,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
“这下手……也太狠了。”
他摇摇头,开始清理伤口。酒精浇上去的时候,秦寒星浑身一颤,从昏迷中醒过来。他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房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疼。
太疼了。
酒精渗进伤口里,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血肉。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可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别动。”白大夫按住他,“忍着点,马上就好。”
秦承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白大夫给五弟清理伤口、上药、缠绷带,看着五弟咬得嘴唇都出了血,却硬是一声不吭。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想起爷爷那句话:“承璋,你又心软了。”
是啊,他心软了。可他有什么办法呢?那是他的一母同胞最小的弟弟!
膝盖的伤最麻烦。石子嵌得太深,白大夫拿镊子一颗一颗往外夹,每夹一颗秦寒星就抖一下。好不容易清理干净,敷上药,用绷带缠紧。白大夫直起腰,长出了一口气。
“膝盖伤得重,这几天不能下地走动了。好好养着,不然以后落下病根。”
秦寒星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嗓子早就喊哑了,这会儿连咽口水都疼。
白大夫收拾好药箱,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管家和家丁也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秦寒星一个人。
他躺在那儿,看着房梁,一动不动。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伤口上凉丝丝的,总算不那么疼了。可新的问题来了——他该用什么姿势躺着?
他试着平躺。背刚一挨着床,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那些伤口虽然上了药,可还是碰不得,一碰就像刀割一样。
他试着趴着。可膝盖刚一动,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白大夫说了,膝盖不能碰,不能压着。
他僵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自己这具破碎的身体。
最后,他只能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蜷成一团。这样既压不到后背,也碰不到膝盖。虽然姿势别扭,但总算能躺住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秦寒星睁着眼,望着那一片月光。
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逃婚,被抓回来,跪在书房里,一鞭一鞭地挨。他想起爷爷冷硬的脸,想起大哥复杂的眼神,想起那条沾满血的鞭子。
他想起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就那么侧躺着,一动不动。月光慢慢挪移,从地上爬上床脚,又慢慢爬到他的脸上。他的眼睛还睁着,可已经看不清什么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睡梦里,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连梦里都在疼。
第1088章 赔罪28
长夜漫漫,痛彻心扉,秦寒星这一夜,过得如同在炼狱里煎熬。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微弱,却足以将他满身的狼狈与痛楚照得一清二楚。他根本没有真正合眼的资格,只能僵硬地维持着一个勉强不压到伤口的侧躺姿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咬牙硬撑。
裤子早已被褪下,两条膝盖上厚厚地裹着纱布,可鲜红的血迹还是倔强地渗透出来,在洁白的纱布上晕开一片片刺目的红,像是开在绝望里的妖冶花。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后背,他被迫光着膀子,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被纱布层层缠绕,伤口的渗血早已浸透了内层的敷料,血色斑驳,看得人头皮发麻。那些伤口深浅不一,牵扯着每一寸肌肤,连最轻微的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
他想扯过被子盖住赤裸的身子,冬夜的凉意裹着伤口的疼,让他止不住地发颤。可指尖刚碰到被角,轻轻一拉,柔软的布料擦过背上和肩头的伤口,那突如其来的尖锐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痛呼,声音破碎又可怜,连带着眼眶都瞬间泛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就这么光着身子,僵硬地侧躺在床榻上,不上不下,盖也不是,不盖也不是,难受得他几乎要崩溃。
困意如同潮水般一次次袭来,他实在太疲惫了,终于在剧痛的间隙里昏昏沉沉地睡去。可睡得再浅,身体本能的翻身动作还是不受控制地发生了——只是微微一动,肩膀和后背的伤口狠狠磕碰到床板,膝盖也下意识地弯曲发力,刹那间,钻心的剧痛猛地炸开,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血肉里,他猛地惊醒,疼得浑身抽搐,闷哼声里满是绝望,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旁边的陪护床上,秦承璋一直没敢彻底睡熟。听着弟弟压抑的痛哼,他起身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温热的毛巾,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小心翼翼地替秦寒星擦拭着额角和脖颈的冷汗。
秦寒星疼得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微微偏过头,用那双盛满委屈和痛楚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秦承璋,像一只被打得遍体鳞伤、却又无处可去的小兽,脆弱又无助。
秦承璋心头终究是软了一瞬,可嘴上依旧强硬,冷冷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厉色:“活该,早干什么去了。”
他伸手轻轻拂开弟弟黏在脸颊上的湿发,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疲惫:“明天我得回别墅补觉,后天集团还有重要会议,没时间一直守着你。”
“你好好养伤,安分一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语气更沉,“看你还吸不吸取教训。”
秦寒星疼得声音发颤,连说话都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小幅度地蹭了蹭枕头,小声地、服软地呢喃:“哥……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伤口牵扯的剧痛,他紧紧咬住下唇,不敢再发出多余的声音,只余下满室的痛楚与沉默的煎熬,漫漫长夜,依旧看不到尽头。
天刚蒙蒙亮,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灰蒙蒙的天光透过落地窗,漫进这间弥漫着药味与血腥味的房间。
秦承璋早已醒了,他利落地披上那件剪裁挺括的黑色大衣,墨色的衣料衬得他面色愈发冷硬。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寒风裹着雪花飘了进来,落在微凉的玻璃上。一夜未眠的疲惫压在他眼底,可神情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他头也没回,沉声吩咐守在一旁的阿威:“让厨房熬点软糯的白粥,等他醒了喂一点。”顿了顿,语气不自觉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要是不想吃,别硬逼。实在咽不下去,就冲点温糖水给他补补力气。”
阿威连忙躬身应道:“是,大爷,我这就去安排。”
秦承璋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病床上面容憔悴的秦寒星身上。少年还维持着那个勉强能减轻痛苦的侧躺姿势,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即便在昏睡中,也没半分安稳,单薄赤裸的脊背线条绷着,伤口处的纱布依旧渗着暗红,整个人光着身子蜷缩着,像一只被狠狠打伤、无处躲藏的小兽,脆弱又可怜。无意识的呻吟断断续续从唇齿间漏出来,细碎又痛苦,听得人心头发紧。
看着他这副狼狈遭罪的模样,秦承璋心头那点不易察觉的心疼,瞬间又被恨铁不成钢的火气压了下去。
他冷冷地盯着秦寒星,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冷哼,语气里满是又气又恼的决绝:“遭罪?活该。”
再多的不忍,终究抵不过他闯下的祸。
秦承璋最后瞥了一眼满身是伤、昏睡中还在痛苦呻吟的弟弟,没有再多停留,裹紧黑大衣,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只留下一道冷硬的背影,和一丝未散的疼与牵挂。
第1089章 赔罪29
夜晚悄悄降临,整座城市被霓虹灯点亮,又渐渐被暮色吞没。秦耀辰从音乐厅的后门出来,深蓝色大衣的衣摆被夜风轻轻掀起。他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今天下午的巡演彩排持续了四个小时,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琴键的触感。
“四少爷,车已经备好了。”阿华提前一步拉开后座车门,等他坐稳后才绕到副驾驶的位置,“五少爷那边……听说被打得不轻,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秦耀辰刚想闭目养神,闻言猛地睁开眼:“啊?怎么这么严重?”
阿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可不嘛,逃婚这事儿闹得太大,秦家这回可是丢了大脸。老爷子气得不行,您也知道五少爷向来野性难驯,这一下算是撞枪口上了。听说动了家法,足足二十个鞭子,鞭子上还有钩子,皮开肉绽的。”
秦耀辰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双胞胎弟弟秦寒星从小流落在外,吃了好多苦,回来后不服管教,野性难驯,爷爷关进禁闭室动了家法,才有点样子,这老实了一阵,又逃婚了,五弟,太糊涂了。
“先去趟甜品店。”他按下前后座的隔音玻璃,“五弟最喜欢吃的那家。”
车子拐进熟悉的街道,秦耀辰快步走进店里,熟门熟路地点了秦寒星最爱吃的巧克力蒸糕和黑芝麻爆浆蛋糕。等店员打包的间隙,他的目光落在隔壁奶茶店的招牌上,想起阿华说寒星吃不下饭,又推门进去买了热乎乎的桂花糯米奶茶和桂圆红枣茶。
“再帮我拿点红枣和阿胶糕。”他指着柜台里的补品,声音低沉,“给他补补血吧。”
阿华接过满满两大袋东西,看着自家少爷紧皱的眉头,心里明白,这哪是买吃的,分明是买一份心疼。
豪车驶入秦家老宅的雕花铁门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百年老宅。院子里的古槐在风中沙沙作响,秦耀辰抬头望去,那扇窗户黑着灯——那是秦寒星的房间。往常这个时候,那小子肯定趴在窗台上冲他挥手,喊一声“四哥回来了”。
他敛了敛心神,先往正厅走去。
秦世襄正坐在红木餐桌前用晚膳,八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正中间是一盘色泽油亮的红烧肉,旁边的大肘子冒着热气,香味飘了满屋子。老爷子年过八旬,胃口倒是一点不差,此刻正拿着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耀辰来了?”秦世襄抬眼看见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慈祥的笑容,“吃饭了没有?坐下一起吃。”
秦耀辰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爷爷,我在乐团吃过了。今天有巡演,主办方包的晚餐。”
管家在一旁笑着接话:“四少爷现在是越来越优秀了,前阵子那首自创的钢琴曲《茉莉香》,融合了咱们中式古典风格,听说还获奖了呢!”
秦世襄放下筷子,眼中满是欣赏:“哦?是吗?”
秦耀辰脱下深蓝色大衣递给佣人,谦逊地笑了笑:“哪里,是家里培养得好。从小爷爷就教我琴棋书画,我到现在还记得小时候在花园里弹古琴,那几株茉莉花开得正好,曲子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了灵感。”
秦世襄哈哈大笑,指着他对管家说:“你看看,多谦虚!这孩子,从小就这么让人省心。”
秦耀辰见老爷子心情不错,便小心翼翼地开口:“爷爷,我先去看看五弟,好好说说他。这孩子……”
话还没说完,秦世襄就重重哼了一声,脸色沉了下来:“那个小滑头,真真让人头疼!要有你哪怕十分之一懂事,我都谢天谢地了!”
秦耀辰连忙赔笑:“五弟其实进步多了,这回这么大的教训,他应该也知道错了。”
秦世襄冷笑一声:“哼,打得他皮开肉绽,再不知错,就关他一辈子,省得出去丢人现眼!”
秦耀辰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是笑着说软话哄着老爷子:“爷爷消消气,寒星从小就嘴硬心软,这回肯定记着教训了。回头我让他来给您磕头认错,您就饶了他这回吧。”
秦世襄摆摆手,脸色稍霁:“行了行了,你去看他吧。劝劝那个混小子,让他想明白,这门婚事可不是他说跑就跑了,天大的事都得以大局为重。”
秦耀辰应了声,转身往楼上走。手里的甜品袋子沉甸甸的,他的心情也跟着沉了下去。穿过长长的走廊,他在秦寒星房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谁?”里头传来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是我,四哥。”
四哥?”
秦寒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喜。他侧躺在床上浑浑噩噩了大半天,脑子里像灌了铅,身上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疼痛。从昨天挨了打到现在,他只喝了几口阿威端来的糖水,胃里空得发慌,却什么也吃不下。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四哥!”他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动作太急,牵扯到后背的伤口,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啊——!”
一声惨叫从喉咙里挤出来,疼得他眼泪差点飙出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重新躺回床上,脸埋进枕头里直抽气。
阿威赶紧把门打开。
秦耀辰几乎是冲进来的,阿华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一眼看见床上的人,脚步骤然顿住。
“寒星!”
秦耀辰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边,看清弟弟的模样时,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阿华吸了一口凉气,“这打得也太严重了吧!”
第1090章 赔罪30
冰冷的月光透过厚重的落地窗缝隙,斜斜地洒在柔软的真丝床品上,勾勒出床上那道蜷缩着的单薄身影——秦寒星浑身赤裸,只在身上缠满了层层叠叠的白色纱布,他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幼兽,紧紧侧着身子蜷缩,单薄的肩背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轻颤。
上半身的纱布裹得密不透风,却依旧挡不住底下狰狞的伤势。后背的布料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大片刺目的红在纯白的纱布上晕染开来,深浅交错,触目惊心。
秦耀辰站在床边,深邃的眼眸死死锁定那片渗血的纱布,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原本沉稳的声线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怒,转头看向身旁立着的阿威,语气冷冽地质问:“不是才二十鞭子吗?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他的目光下移,视线落在更下方,伤口竟一路蔓延至臀腿处,同样被厚厚的纱布紧紧包扎,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即便敷了止血镇痛的药膏,依旧有鲜红的血珠不断从纱布的缝隙里渗透出来,一点点晕开,像是开在纯白布料上的妖异红梅,看得人心脏发紧。
秦寒星似乎被这对话惊扰,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却没力气睁开眼,只是下意识地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单薄的身躯因为疼痛轻轻抽搐,连带着身上的纱布都微微晃动,那副脆弱又狼狈的模样,与平日里的倔强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四少爷,那哪里是普通的鞭子。”阿威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了昏睡的人,又像是那些话太过沉重,不敢大声说出口,“那是咱们秦家祖上传下来的家法鞭,百多年前就有了……一鞭下去,能生生钩下肉来。”
秦耀辰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盯着那些渗透纱布的血迹。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床上蜷缩的人,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秦寒星!”
他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一巴掌拍在床沿上,“叫你逃婚!大哥当初怎么警告你的?让你别惹爷爷生气,让你好好想想后果!你呢?你当耳旁风是不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秦寒星被这一声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四哥那张铁青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敢大声哭,只是小声啜泣着,委屈地撅起嘴,像小时候做错事被抓住那样。
“还知道疼?还知道委屈?”秦耀辰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恨铁不成钢地咬牙,“早干嘛去了?逃婚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不是挺硬气吗?现在趴在这儿哭,有什么用?”
秦寒星把头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吭声。
秦耀辰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弟弟光着的身子上,忽然皱起眉头。他看见秦寒星从肩膀到腰际全是纱布,下面什么都没穿。
“阿威!”他转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们怎么不给他穿条裤子?就这样光着?着凉了怎么办?”
阿威面露难色,看了床上一眼,又低下头去:“四少爷,不是我们不穿……是没法穿。鞭子打到了屁股上,伤口太重,大夫吩咐了,不能沾任何布料,得敞着透气。而且……”
他顿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而且什么?”秦耀辰盯着他。
阿威的视线往下移,落在被子盖住的地方,声音更低了:“而且五少爷的膝盖……”
秦耀辰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他膝盖怎么了?”
阿华在一旁伸手指了指下面,随即捂住嘴,眼眶都红了,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秦耀辰深吸一口气,向弟弟的大腿看去——
他整个人僵住了。
秦寒星的膝盖被雪白的纱布层层包裹,足足裹了有四五层,可即便如此,鲜红的血迹还是渗透出来,在纱布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那纱布缠得极厚,能看出膝盖肿得有多厉害。
“这伤……”秦耀辰的声音发颤,“怎么回事?”
阿威深深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无奈和不忍:“老爷子吩咐的……让人从外面运来鹅卵石,铺在书房的地上,让五少爷跪在那儿背家规。那些石头都是挑过的,又尖又硬,跪上去就硌得生疼。五少爷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背了三十多条家规,背错一条,就是一鞭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伤……是跪出来的,也是鞭子抽的。管家一边打,五少爷一边跪着,膝盖早就跪烂了,血把石头都染红了,还是得跪着,不准动。”
秦耀辰呆立在床边,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他盯着那些渗透血迹的纱布,盯着弟弟肿胀变形的膝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他的小五,从小流落在外、浑身带刺的弟弟,跪在尖利的鹅卵石上,鲜血淋漓,却还要一字一句背着家规,背后是鞭子一下一下抽下来……
“我的天哪……”他喃喃出声,声音里全是震惊和心疼,“我从来没见过爷爷这么重罚一个人。”
从小到大,他不是没见过老爷子动家法。可最多也就是二十板子,关几天禁闭,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狠手?这是往死里打啊!
他猛地转头,看向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秦寒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正怯怯地看着他,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紧紧抿着,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
秦耀辰的怒火又涌了上来,他指着秦寒星,手指都在抖:“叫你逃婚!叫你不听话!”
秦寒星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小声嗫嚅着:“四哥……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秦耀辰气极反笑,“知道错了有用吗?你看看你被打成什么样了!膝盖烂了,后背烂了,屁股上也烂了!你就这么硬扛着?你就不知道认个软?你就不知道求个饶?”
秦寒星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抖得厉害,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秦耀辰看着他这副模样,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里,骂也骂不出口,哄也哄不出口。他狠狠喘了几口气,一屁股坐回床边,双手捂住脸,好半天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秦寒星压抑的啜泣声。
过了许久,秦耀辰放下手,看向弟弟的眼神里,怒意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无奈。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秦寒星的头发。
“疼吗?”
秦寒星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秦耀辰叹了口气,俯下身,极轻极轻地抱住他,避开所有的伤口,只是把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闷闷的:“四哥在呢。不怕。”
秦寒星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把所有的委屈、恐惧、疼痛都哭了出来。
第1091章 赔罪31
秦耀辰皱着眉,目光在弟弟光着的后背上停留许久,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冬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低声说,语气里压着火,更多的是心疼,“大冬天的,就这么光着身子?现在正是最冷的时候,再着凉了怎么办?伤口没好,又添风寒,他是想把自己折腾死吗?”
他转头看向阿华:“去,把我房里那条蚕丝薄被拿出来。就是那条灰色的。”
阿华应了一声,快步出门。不多时便抱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回来,递到秦耀辰手里。
秦耀辰接过被子,先是在炭火盆前蹲下,把被子展开,仔仔细细地烘烤起来。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动作轻柔又认真,像是手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烘了一会儿,他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觉得暖和和的,这才站起身,走到床边。
“来,盖上。”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往秦寒星身上盖。
被角刚触到秦寒星的皮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猛地炸开,秦寒星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随即缩得更紧,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秦耀辰吓得手一抖,被子差点掉在地上,脸色都白了:“怎么了怎么了?!”
“四哥……疼!”秦寒星哭着喊,声音都破了,脸上全是泪,“疼……疼死了……”
秦耀辰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又看看手里的被子,声音都变了调:“这个被子也盖不得?我烘得软软和和的,怎么还疼?”
阿威赶紧上前,指了指旁边床头柜上叠着的一床极薄的小被,满脸无奈:“四少爷,不是被子的问题,是五少爷的伤……哎,大爷昨儿陪了一宿,也拿过薄被想给他盖上,结果刚挨着就疼得直抽抽。后来大夫来看过,说这伤太重,皮肉都烂了,现在正是最敏感的时候,什么东西沾上都疼得钻心。”
秦耀辰低头一看,那床小被薄得几乎透明,面料是最软的老棉布,轻得没什么分量。他再看看自己手里这条烘得暖洋洋的蚕丝被,虽然也轻,可跟那床比起来,还是重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把被子往旁边一放,转头瞪着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秦寒星,又是心疼又是来气:“叫你不听话!你看看你遭多大的罪!盖个被子都盖不得,你还能干什么?”
秦寒星撅着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不敢吭声。
秦耀辰别过脸去,不忍心再看他那副模样。他走到炭火盆边,对阿威说:“既然被子盖不得,那就把炭火烧得再旺些。屋里一定要暖和,不能让他冻着。”顿了顿,又问,“白大夫怎么说?这疼要疼多久?”
阿威叹了口气:“白大夫说了,这伤太重,起码得一个月才能慢慢好转。而且最难受的不是现在,是后面长肉的时候。伤口愈合,新肉长出来,浑身都会痒得受不了。到时候得看住了,五少爷要是忍不住挠一下,那就是一道疤,以后都消不掉,好不了了。”
秦耀辰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他转过头,盯着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目光里又是警告又是心疼。
秦寒星感受到他的目光,委屈地撅着嘴,低着头,小声嗫嚅:“四哥……我知道错了……”
秦耀辰没理他,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我明天去乐团请假。”
秦寒星猛地抬起头。
“请一个多月。”秦耀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正好到三月份再上班。那时候你也好得差不多了。”
秦寒星眼眶又红了,嘴唇动了动,声音轻轻的:“四哥……”
秦耀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把床头柜上那些甜品和补品一样一样摆好,故意摆得整整齐齐,就是不看他。巧克力蒸糕、黑芝麻爆浆蛋糕、红枣、阿胶糕……摆完了,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像在发泄什么。
秦寒星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掉下来,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秦耀辰没回头,对阿威吩咐道:“阿威,晚上值夜,盯好温度。冷一点就加炭火,不能让他冻着,也不能热着。伤口不能沾东西,可人也不能病了,明白吗?”
阿威郑重点头:“四少爷放心,我明白。”
秦耀辰又看向阿华:“阿华,明天起咱们就住这儿。你们四个也轮流盯着,白天晚上都得有人守着,不能出一点差错。”
阿华应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一切吩咐妥当,秦耀辰才重新走到床边。他在床沿坐下,看着那个缩成一团、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弟弟,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睡吧。”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疲惫,也带着温柔,“四哥在这儿守着你。”
秦寒星点点头,闭上眼睛。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疼得麻木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蜷缩的身子也慢慢放松了一些。
秦耀辰就这样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炭火噼啪作响,屋里暖意融融,窗外寒风呼啸。
他看着弟弟苍白的脸,看着那些渗透血迹的纱布,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个多月,他哪儿也不去了。就守着这个不省心的小东西,等他好了,再好好算账。
夜色渐深,老宅沉入寂静。只有这间屋子里,炭火还红着,哥哥还醒着,守着那个终于安心睡去的弟弟。
第1092章 赔罪32
第二天一早,秦寒星迷迷糊糊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仍是哥哥那张疲惫的脸。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疼了一宿,这会儿倒是麻木了,只是侧躺的姿势让他半边身子都僵得像块木头。秦耀辰见他醒了,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烧,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阿威守了一夜,刚回去补觉。”秦耀辰说着打了个哈欠,眼底是熬了一夜的红血丝,“你倒是睡得香。”
秦寒星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秦耀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他起身穿上衣服,去卫生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腊月的晨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回屋拿起那件深蓝色大衣披上,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缩成一团的弟弟——二十岁的人了,犯错的时候倒像个小孩子。
先去给爷爷请安。
老爷子正在书房看报,见秦耀辰进来,抬了抬眼皮:“寒星怎么样了?”
“烧退了,就是疼得厉害。”秦耀辰规规矩矩站着,“爷爷,我去乐团请个假。”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报纸:“请多久?”
“一个多月。”秦耀辰说,“等他好转了,我放心了就回来。”
老爷子没再看他,只“嗯”了一声。秦耀辰知道这是准了,躬身退了出去。
从秦家老宅出来,他直接去了乐团。团长正在排练厅指挥,见他来了,示意他等着。一曲终了,团长走过来,听他说完情况,叹了口气:“你们家那点事,我也听说了。去吧,只是新年演出就在月底,尽量早点回来。”
秦耀辰点头:“一个月后,他好转了,我回来。”
团长拍拍他肩膀:“去吧。”
从乐团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多。秦耀辰没急着回去,绕道去了小吃街。这条街他从小走到大,哪家铺子什么味儿都清清楚楚。他在那家老字号炸鸡店门口停下,要了份炸鸡翅,又去隔壁买了瓶可乐。
阿华站在车边等着,见他拎着这些东西回来,愣了一下:“四少爷,吃这个对五少爷身体恢复不利。”
秦耀辰把东西放好后座,拉开车门:“就给他尝尝味。他昨晚疼了一宿,大冷天的,只能那么光着身子侧躺,翻不了身,跟我说胳膊都压麻了。”
阿华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秦耀辰一眼:“五少爷也真是的,那么大场合,那么任性。怪不得老爷子罚得这么重。”
秦耀辰靠在后座上,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哼了一声:“自作自受。”
顿了顿,他又说:“走吧。”
车子拐出小巷,汇入车流。秦耀辰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是昨晚弟弟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的样子。
秦耀辰睁开眼,看向窗外。冬天的阳光薄薄地洒下来,没什么温度。他想,一个月,够他养好伤了,也够自己想清楚,怎么跟这个不长进的弟弟好好谈谈。
车子在老宅门口停下。秦耀辰拎着炸鸡和可乐下车,推开门,听见卧室传来保镖的声音:“五少爷,您别乱动,当心伤口——”
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秦寒星果然不安分,正试图换个姿势,疼得龇牙咧嘴。见哥哥进来,他立刻僵住,做贼心虚似的侧着身子躺好。
秦耀辰把炸鸡放在床头柜上,在他床边坐下。
“给你买了爱吃的。”
秦寒星眼睛一亮,又黯淡下去:“爷爷不让吃这些……”
“爷爷又不在。”秦耀辰撕下一块鸡肉递到他嘴边,“吃吧,就这一回。”
秦寒星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眼眶忽然红了。
秦耀辰别过脸去,没看他。
窗外的阳光渐渐有了温度,照在两个人身上。炸鸡的香味飘满了房间,混着消毒药水的气味,竟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秦耀辰随手将身上那件剪裁精良的深蓝色羊绒大衣丢给身后侍立的保镖,指尖随意地松了松领带,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几分矜贵的慵懒。他长腿一迈,在柔软的中式沙发上坐下,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蜷缩在角落、浑身布满伤痕、赤裸着身子的秦寒星身上。
桌上的餐盘还冒着氤氲的热气,从外面带的刚出锅的炸鸡腿金黄酥脆,油脂滋滋作响,香气霸道地弥漫在整个房间,勾得人饥肠辘辘。秦耀辰伸手拿起其中一只,滚烫的温度隔着指尖传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垂眸看着那焦香诱人的外皮。
他动作难得地放得轻柔,小心翼翼地将酥脆的外皮撕开,露出里面白嫩多汁的鸡肉,还贴心地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又吹,驱散那灼人的热气,才缓缓递到秦寒星唇边,低沉的嗓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与愠怒:“吃吧。”
“都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光靠灌点糖水撑着,怎么能行?”
秦寒星饿得眼前发花,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肉香,看着哥哥温柔的动作,眼眶微微发热,乖乖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吃着哥哥递来的鸡肉,软糯的声音带着哽咽:“哥哥……你真好。”
秦耀辰闻言,鼻腔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少跟我来这套,你能真长记性,才算是对我好。”
秦寒星低下头,纤长的睫毛轻颤,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他小声又乖巧地应着:“我记住了……再也不敢了。”
“记住就好。”秦耀辰继续撕着鸡肉喂他,目光扫过他背上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伤痕,语气沉了几分,“看你这个小滑头,以后还老不老实?”
“被打得这么重,还敢不敢再来第二回?”
秦寒星猛地抬起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声求饶,语气里满是后怕:“不不不不不!再也不敢了!”
他下意识地低头瞥了一眼自己伤痕累累、毫无遮挡的身子,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地缩了缩身子,小声嘟囔:“太遭罪了……而且……也太羞耻了……”
站在一旁的阿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少爷如今这般乖巧又窘迫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第1093章 赔罪33
正说着,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年轻的女佣人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她走到床边,刚要把粥放下,就见秦寒星像只受惊的刺猬似的,整个人往枕头里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太丢脸了。
他光着身子侧躺在床上,一览无余,背上涂着药的伤口虽然被遮住了,但这场面——让一个年轻姑娘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样,比挨打还让他难受。
女佣人见他这样,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在秦家做了好几年,自从流落在外的五少爷被找到,头一回见五少爷这么窘迫。她没多说什么,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道:“五少爷慢用。”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门一关,秦寒星才把脸从枕头里露出来,耳根子红得像要滴血。
秦耀辰看着他,忍不住哼了一声:“你还知道不好意思?逃婚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
秦寒星不说话,把脸埋回枕头里。
秦耀辰也不再数落他,在床边坐下,端起那碗白粥看了看。粥熬得刚刚好,米粒开花,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放下粥,拿起刚才啃了一半的鸡翅,仔细地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撕成小条。
“来。”他把一块鸡肉递到秦寒星嘴边。
秦寒星张嘴接了,嚼了嚼,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秦耀辰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过去。秦寒星就着他的手喝了,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他鼻子发酸。
就这么一口鸡肉,一口粥,秦耀辰喂得耐心,秦寒星吃得安静。房间里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很快,一个大鸡腿见了底,粥也下去了大半碗。
秦寒星还想吃,眼睛往剩下的鸡翅上瞄。
秦耀辰把碗往旁边一放:“行了,大夫说了,这几天不能吃太多油腻的。你喝了这么大半碗粥,可以了。”他顿了顿,“想上厕所吗?”
秦寒星愣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动了动,想试着翻身,刚一动就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那里,委屈得要命。
门外有人敲了敲,一个保镖探头进来,手里拎着个白瓷尿壶:“四少爷,五少爷起不来床,动一下都费劲,疼得要命。这是尿壶,您看……”
秦耀辰伸手接过:“知道了。”
保镖又说:“要不让我们来吧,您歇着。”
秦耀辰摇摇头,语气很淡,却很笃定:“他是我一胎双生的亲弟弟,有什么的。”
保镖愣了一下,点点头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秦耀辰把尿壶放在床边,看着趴在那里装死的弟弟,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行了,别矫情了。快点,我扶着你。”
秦寒星把脸死死埋在枕头里,耳朵红得像烧起来一样。他活到二十岁,没这么丢人过。现在都这么大了,还要哥哥帮着……
“磨蹭什么?”秦耀辰不耐烦了,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扶着他的腿,“再憋出毛病来,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秦寒星没办法,只好由着他扶着自己,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子。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他咬着牙,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
完事后,秦耀辰把尿壶放到一边,又扶着他慢慢侧躺回去。动作算不上轻柔,却很稳,一点都没碰到他的伤处。
秦寒星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不出声。
秦耀辰去洗了手回来,见他这副鸵鸟样,忍不住又哼了一声:“还知道害羞?我以为你这脸皮厚得子弹都打不穿呢。”
秦寒星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你能不能别说了。”
“行,不说了。”秦耀辰在床边坐下,伸手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睡会儿吧。晚上要是疼得厉害,我再给你喂药。”
秦寒星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极小声道:“哥。”
“嗯?”
“谢谢。”
秦耀辰愣了一下,随即又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比刚才轻多了。
“睡你的觉。”
窗外,正午的阳光正暖。秦寒星趴在那里,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想,等他好了,一定给哥哥买他最爱吃的那家点心,买十盒。
秦寒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秦耀辰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睡得还算安稳,这才稍稍放心。
他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又下雪了。
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秦耀辰看了看窗台上的小日历——快一月份了,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再过几天就是新年,往年这时候,他和寒星该一起去挑给长辈们的年礼了。今年……
他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从衣柜里取出居家服换上,秦耀辰看了一眼旁边那张床。昨晚一宿没合眼,这会儿确实乏了。他走过去躺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和弟弟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正要睡着,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一个佣人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道:“四少爷,该用午餐了。”
秦耀辰睁开眼,揉了揉眉心,声音也是压低的:“给我端到客厅里吃吧。”他顿了顿,“回复爷爷一声,说我担心五弟,就在这里吃了。”
佣人点点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秦耀辰坐起来,看了一眼床上的秦寒星——还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梦里也在疼。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去了隔壁的小客厅。
不一会儿,佣人端了托盘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碟红烧排骨,还有一小碗汤。
秦耀辰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
他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他就喝了几口水,一直守着弟弟。排骨烧得入味,米饭也软硬适中,可他吃了几口,总觉得没什么滋味。脑子里还是寒星刚才那句“谢谢”——这小子,多少年没跟他说过这两个字了。
他夹起一块排骨,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雪下得比刚才大了,院子里已经白了一片。
秦耀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敛去。
他优雅的吃完饭,又喝了几口汤,把碗筷往托盘里一放。正要起身回房间,忽然想起什么,走到门口轻声叫住经过的佣人:“晚上炖点鸡汤,不要太油,五少爷能喝的那种。”
佣人应了。
秦耀辰回到房间,先去看秦寒星——还睡着,姿势都没变。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
然后他回到床边坐下,没再躺下,只是靠着床头,望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
房间里暖意融融,雪静静地下着,弟弟静静地睡着。秦耀辰忽然觉得,这一个月的假,请得值。
他靠在床头,不知不觉也合上了眼睛。
第1094章 赔罪34
“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陡然炸开,秦耀辰猛地从床上惊坐起来,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人已经冲到了弟弟床边。
秦寒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此刻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两只手死死攥着床单,疼痛难忍。床边站着白大夫,正弯着腰给他换药。一层层纱布被小心地揭下来,带着干涸的血痂和淡黄色的药膏,每揭开一寸,就能听见秦寒星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秦耀辰看得清楚,弟弟背上的伤口比昨天更深更红,有几处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白大夫眉头皱得紧紧的,手上动作放得很轻,可再轻也是揭纱布。旁边搪瓷盆里的水已经成了淡红色,阿威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完班过来了,正端着盆往外走,准备换清水。
“疼……疼死了……”秦寒星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腔。
白大夫头也不抬:“五少爷,这才哪儿到哪儿?这才刚开始换药,后面还得上药、包扎,您且忍忍吧。”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盒新药膏打开,又吩咐旁边的佣人:“去打盆温水来,先把伤口周围的血水擦干净。记住了,别把水沾到伤口上,轻轻擦,把血痂和旧药膏擦掉就行。”
一个年轻女佣人应了声“是”,端着另一个空盆出去了。
秦寒星费力地偏过头,看见是女佣人,声音都变了调:“让……让阿威来!”
白大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您还挑?阿威心粗,大男人不如女人心细。这水要是不小心沾了伤口,感染了,有您受的。”
秦寒星撅了撅嘴,眼眶还红着,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那张脸本就生得好看,这会儿挂着泪,更是可怜巴巴的。他把脸埋回去,闷闷地嘟囔:“太丢脸了……”
秦耀辰站在床边看了这一会儿,早就看不下去了。他撸了撸袖子,走上前:“我来吧,白大夫。”
白大夫愣了一下:“四少爷?让下人来吧,您……”
“他是我一胎双生的亲弟弟。”秦耀辰已经接过了女佣人刚端进来的温水盆,把手巾浸湿,拧得半干,“我一定小心,不让水碰着伤口。”
白大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趴在床上的秦寒星,终于点了点头:“那行,您小心些。先从边上擦,把血痂润软了再轻轻拭掉,别硬抠。”
秦耀辰在床边坐下,把盆放在脚边的凳子上。他看着弟弟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巾轻轻覆在伤口边缘,一点点按着,润着。
“嘶——”秦寒星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绷紧了。
秦耀辰没停,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他小心地擦去周围的血痂和旧药膏,每擦一下,手巾上就染上一片淡红。那些伤比他想象的更深,有些地方皮开肉绽的,看着就疼。
他的心揪得生疼,嘴里却没饶人:“打成这样,看你还老不老实。”
秦寒星早就把头埋回枕头里,一声不吭。
“让你逃婚,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给秦家难堪。”秦耀辰一边擦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弟弟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爷爷这回是真生气了,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求情,打的还要重。”
秦寒星闷闷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是认错还是敷衍。
“嗯什么嗯,下次还敢不敢了?”
秦寒星没回答。
秦耀辰把手巾在清水里涮了涮,水又红了一片。他看着那盆血水,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又开口:“疼不疼?”
秦寒星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说呢。”
秦耀辰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擦着,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白大夫在一旁看着,忽然道:“四少爷这手法,比我们那儿的女大夫还仔细。”
秦耀辰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哪有什么手法,不过是怕弄疼弟弟罢了。
终于,伤口周围的血痂和旧药膏都清理干净了。白大夫上前,开始给伤口上新药。那药膏涂上去凉丝丝的,秦寒星却还是疼得一哆嗦。
“忍着点。”白大夫说,“这药效果好,三天就能结痂。”
秦耀辰退到一边,看着白大夫一层层上药,又拿新的纱布包扎。他的手上还沾着弟弟的血,低头看了一眼,转身去洗手。
洗完手回来,白大夫已经包扎完了,正在收拾药箱。秦寒星趴在床上,脸还埋在枕头里,肩膀微微抽动着。
白大夫叮嘱道:“这几天还是得趴着睡,别压着伤口。饮食清淡些,别吃发物。三天后我来换药。”说完提着药箱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阿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来了,把换下来的脏水和纱布收拾出去。女佣人也退下了。
只剩下兄弟两个。
秦耀辰在床边坐下,伸手把秦寒星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秦寒星的脸从枕头里露出来,满脸泪痕,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行了,换完了。”秦耀辰说。
秦寒星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的:“……哥。”
“嗯?”
“你别走。”
秦耀辰看着他,半晌,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走。”他说,“陪你一个月呢。”
秦寒星又把脸埋回枕头里,这回肩膀不抽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静静地,厚厚地,把整个世界都覆成了白色。
第1095章 赔罪35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秦寒星依旧侧躺在床上,姿势和三天前没什么两样——不是他不想换,是实在换不了。每次稍微动一下,后背的伤就扯着疼,疼得他龇牙咧嘴的。好在,疼痛的频率比第一天低了些,至少不会一动就冒冷汗了。
秦耀辰刚给他擦完脸,这会儿正站在床边,弯着腰仔细看他的后背。纱布已经拆了,白大夫说让伤口透透气,只在下半部分还包着膝盖上的伤。后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现在颜色变深了,边缘处隐隐约约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果然,”秦耀辰直起身,脸上带着点笑意,“白大夫的医术就是好。这才三天,就开始结痂了。”
秦寒星偏着头,拿眼睛斜他:“有什么用?还是疼。”
他顿了顿,又委屈巴巴地补充道:“而且……这么光着,薄被都盖不了。”
确实盖不了。伤口需要透气,他整个身子都暴露在空气里。虽然房间里暖气足,不冷,但这种“一览无余”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尤其是每次女佣人进来送饭送水的时候,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刺猬。
阿威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五少爷,”他忍着笑说,“您这才结了小小一层痂,又不是伤口愈合好了。离好还差得远呢!”
秦寒星瞪他一眼,但侧躺在床上,这瞪人的气势也打了折扣。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确实,一览无余。
从胸口到腰腹,从大腿到小腿,就这么明晃晃地露着。虽然房间里都是熟人,可这种光溜溜的状态还是让他浑身不自在。再往下看,两个膝盖上还包着厚厚的纱布,是那天跪在鹅卵石上留下的伤,看着狼狈又可怜。
他委屈地撅起嘴,嘴撅得老高,能挂个油瓶。
秦耀辰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嘴撅的,能当挂钩用了。”
话音刚落,门被轻轻推开。那个这几天一直负责送饭的女佣人端着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是一碗瘦肉粥、两碟清淡小菜,还有一杯温水。
她看见秦寒星的表情,也笑了:“吃饭吧,五少爷。别害羞了——”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笑着补了一句:“早就看光光了。”
秦寒星的耳根子“腾”地红了,二话不说,把头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两只红透的耳朵。
女佣人笑着退了出去。
秦耀辰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搅了搅,又在床边坐下。他用膝盖碰了碰弟弟搭在床边的手臂:“行了,人都走了。出来吃饭。”
秦寒星闷在枕头里,不动。
秦耀辰伸手去扒拉他的后脑勺:“快点儿,一会儿粥凉了。你这几天胃口不错,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秦寒星这才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侧着脸,就着秦耀辰递过来的勺子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他眯了眯眼。
秦耀辰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递到他嘴边:“多吃菜,补充维生素。”
秦寒星乖乖吃了,嚼了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白大夫下午是不是要来?”
秦耀辰点头:“嗯,下午过来换药。”
秦寒星愣了一下,嘴里的菜还没咽下去,就发出一声含糊的:“啊——?”
那声“啊”拖着长长的尾音,委屈、惊恐、不情愿,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听得阿威又忍不住笑出声。
秦耀辰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想板着脸训他两句,又没绷住,嘴角弯了起来。
“啊什么啊,”他说,又舀了一勺粥递过去,“换药才能好得快。忍一忍,过几天就不疼了。”
秦寒星撅着嘴喝了那口粥,眼神里写满了生无可恋。
窗外的雪早就停了,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他光着的后背上,也落在秦耀辰端着的粥碗里。那些结了薄痂的伤痕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看着依旧触目惊心,但比起三天前血淋淋的样子,确实好了许多。
秦耀辰又喂了他一口菜,轻声道:“快了,再忍忍。”
秦寒星“嗯”了一声,没再抱怨。
只是等这口粥咽下去,他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那让白大夫轻点儿……”
秦耀辰看了他一眼,这回是真笑了。
“行,”他说,“我让他轻点儿。”
下午三点,门被准时敲响。
白大夫提着药箱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拍了拍肩上的雪花,一抬头,就看见床上那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笨拙地往里边躲了躲。
说是躲,其实也就挪动了几厘米——秦寒星现在的活动范围,也就这么大了。
白大夫忍不住笑了:“看来恢复得不错,年轻就是好啊。”他把药箱放在床头柜上,一边打开一边说,“这么重的伤,还有力气躲。”
秦寒星警惕地盯着那个药箱,像盯着一件刑具。
“躲也没用,”白大夫头也不抬,开始往外拿纱布、药膏、镊子,“不换药你好不了。你想在床上趴到过年?”
秦寒星撅了撅嘴,声音小小的,委屈巴巴的:“太疼了……”
“疼就对了。”白大夫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记住这个疼,下次做事之前好好想想。谁让你逃婚了?老爷子那天气得手都在抖,你可倒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在外面玩了半个月,真能耐啊。”
秦寒星低下头,不说话了,只是嘴还撅着,能挂油瓶那种。
秦耀辰在旁边站着,看着弟弟这副模样,想笑又心疼。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把秦寒星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没说话。
“行了,趴好,开始了。”白大夫拧开一罐药膏,一股清凉的中药味弥漫开来。
秦寒星认命地趴好,脸埋进枕头里,两只手攥着床单。
白大夫的手指沾上药膏,轻轻按在他后背的伤口上。
“嘶——!”
秦寒星还是叫了出来,整个人一哆嗦,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那药膏抹上去凉丝丝的,可一接触到伤口深处,就是一阵钻心的疼,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
“放松,放松。”白大夫手上没停,动作却更轻了些,“绷这么紧更疼。”
秦寒星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放松,可药膏每抹过一处伤口,他的身体就本能地一颤。不一会儿,额头上就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秦耀辰一直守在旁边,看见弟弟这样,心疼得不行。他拿起旁边的手帕,轻轻地给秦寒星擦汗,一下一下,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忍一忍,快了。”他低声说。
白大夫的手很稳,也很轻。他细心地给每一道伤口涂上药膏,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有的已经结了薄痂,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红。他一处都不放过,涂得均匀又仔细。
“后背的伤恢复得不错,”白大夫一边涂一边说,“再换两次药,应该就能躺平睡了。”
秦寒星闷闷地“嗯”了一声,脸还埋在枕头里。
后背终于涂完,白大夫拿起新的纱布,一层层轻轻覆上去,固定好。他拍了拍手:“好了,后背完事。接下来是膝盖。”
秦寒星浑身一僵。
白大夫已经拿起剪刀,小心地剪开膝盖上的纱布。纱布一层层揭开,露出下面的伤口——两个膝盖都肿着,淤青一片,破皮的地方结了薄薄的痂,但周围还是红红的,看着比后背的伤还严重些。
白大夫皱了皱眉:“膝盖恢复得慢,这地方活动多,不容易好。”他看了秦寒星一眼,“这几天没乱动吧?”
“没有,”秦耀辰替弟弟回答,“一直在床上躺着。”
“那就好。”白大夫点点头,开始给膝盖上药,“膝盖这个,会比后背疼一些,你忍着点。”
话音刚落,药膏就抹了上去。
“啊——!”
秦寒星这次叫得比刚才还惨,整个人差点弹起来,被秦耀辰眼疾手快地按住了。那疼痛不是针扎,而是钝钝的、往里钻的疼,像是有人在用砂纸磨他的骨头。
“疼……疼……”他的声音都变了调,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白大夫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但也更轻了:“忍一忍,马上就好。膝盖这儿不能大意,养不好以后有你受的。”
秦耀辰一手按着弟弟的肩膀,一手继续给他擦汗。秦寒星的汗越出越多,眼泪也止不住地流,整张脸都湿漉漉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
“快了,快了。”秦耀辰低声说着,也不知道是安慰弟弟还是安慰自己。
白大夫加快速度涂药,然后拿起纱布开始包扎。就在他包扎最后一个膝盖,轻轻拉紧纱布的时候——
秦寒星的身体突然软了下去。
秦耀辰一愣:“寒星?”
没有反应。
“寒星!”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伸手去探弟弟的鼻息——还好,呼吸平稳,只是昏过去了。
白大夫看了一眼,继续包扎完最后一圈,才直起身,语气平静:“疼晕了。正常,膝盖那儿神经多,比后背敏感。晕过去也好,省得受罪。”
秦耀辰没说话,只是看着弟弟昏睡过去的脸。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昏睡中也不安稳。
他伸手,轻轻把那些泪痕擦掉。
白大夫收拾好药箱,嘱咐道:“让他睡吧。醒了要是疼得厉害,可以吃半片止痛药。明天应该会比今天好受些。”
秦耀辰点点头,目光还落在弟弟脸上。
白大夫提着药箱走了,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秦耀辰坐在床边,看着弟弟昏睡的样子,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弟弟露在外面的肩膀,又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轻轻地,静静地。
秦耀辰就这么坐着,守着,等着弟弟醒过来。
第1096章 赔罪36
秦家老宅的棋室设在东厢,窗外一株老槐树的枝叶探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室内檀香袅袅,棋盘上的黑白子纵横交错,落子声清脆悦耳。秦世襄执白,秦世豪执黑,两人对坐,神情专注。秦恺和秦世豪的儿子秦肃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各自捧着茶盏,目光不时扫过棋盘。
角落里的琴案前,秦清扬正襟危坐,指尖在古琴上轻轻拨动。琴音清越,如山间溪流,潺潺流淌在棋室的每一个角落。这孩子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规规矩矩地梳在脑后,看起来倒是乖巧得很。
秦世襄落下一子,侧耳听了听琴声,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
“清扬这孩子,别看平日里皮得很,规矩起来倒是像模像样。”他抬了抬下巴,指向琴案的方向,“你听这琴弹的,指法纯熟,音色清亮,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秦世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哈哈一笑:“二哥,您就别夸他了。这小子成天不干正事,前几天非要把他那头黑发染成粉色的,说什么‘时尚’,‘个性’。把他爹气得够呛,按在板凳上狠狠揍了一顿,这才老实了,乖乖把头发染回来。”
秦肃在一旁轻咳一声,面上有些挂不住,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瞪了儿子一眼。
秦清扬仿佛感受到了父亲的目光,指尖微微一颤,琴音顿了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弹下去。
秦世襄听了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在棋室里回荡。他指着秦世豪,又指了指自己:“你这是养了个小皮猴,我这儿……”
他顿了顿,笑意收敛了些许,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我这儿才是养了个大魔王,小滑头一个。”
秦世豪心知他说的是谁,也收起了笑意,试探着问:“寒星那孩子……确实野,毕竟在外面野了十八年,一时半会儿收不住性子也是有的。他现在……”
“狼狈得很。”秦世襄截断他的话,目光落回棋盘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养伤呢。”
秦恺一直没插话,听到这话,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父亲,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棋室里的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朝门口看去。
白大夫正从门外经过,身后跟着拎药箱的助手。他今日穿的那件灰青色长衫上,溅了大片大片的血迹,有的已经干涸发暗,有的还是新鲜的、触目惊心的红。袖口处更是被血浸透了,黏腻地贴在手腕上。
秦恺的目光落在那些血迹上,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白大夫。”秦世襄开口唤住他,“进来坐坐。”
白大夫脚步一顿,转身朝棋室走来。他在门口微微躬身,带着助手跨进门槛。檀香的气味迎面扑来,冲淡了他身上那股血腥味,可那满身的血迹,在这雅致的棋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秦清扬的琴声停了,他扭过头,好奇地看着白大夫身上的血迹,眼睛睁得圆圆的。
“五少爷的伤怎么样了?”秦世襄开门见山。
白大夫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回二老爷,五少爷恢复得不错。今日换药时看了伤口,比前两日好了许多。再换一次药,便可尝试平躺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还需注意保暖,切不可着凉。伤在背上,若受了风寒,怕是会落下病根。”
秦世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白大夫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四少爷这几日一直陪在身边,寸步不离。换药时他在旁边盯着,夜里也守着,时刻注意着五少爷的体温。这天气渐凉,夜里寒气重,四少爷给五少爷盯着温度,屋里也烧了炭盆。五少爷至今没有发热,伤口也没有感染的迹象。”
秦世豪在一旁听了,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耀辰这孩子,真是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照顾弟弟了。”
秦世襄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一胎双生,差这么多。”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在座的都听懂了。
一个温厚体贴,日夜照料;一个桀骜不驯,浑身是伤。明明是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性子却天差地别。
秦恺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父亲拱手道:“父亲,我想去看看寒星。”
秦清扬也赶忙从琴案后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二爷爷,我也想去看看五堂弟!”
秦世襄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去吧去吧,别打扰他养伤。”
秦恺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秦清扬欢快地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朝秦肃喊了一声:“爹,我一会儿就回来!”
秦肃瞪了他一眼:“不许闹腾!”
“知道啦——”
声音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棋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秦世襄的目光落回棋盘上,捻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窗外,槐树的影子又移了几分。
第1097章 赔罪37
秦恺和秦清扬穿过那片竹林时,脚下的石子路沙沙作响。冬日的竹林依旧苍翠,只是风过时带起簌簌的寒意,秦清扬缩了缩脖子,把深蓝色的披风裹紧了些。
秦恺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黑色披风的下摆在身后翻飞。
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白大夫身上那些血,他忘不掉。
穿过竹林,秦寒星的卧房就在眼前。门虚掩着,里头隐隐传来说话声。
秦恺推门而入。
然后他愣住了。
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可那股暖意丝毫没能缓解他心头骤然收紧的震惊。
秦寒星侧躺在床上,身子光着,露出一身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肉。他背上缠满了纱布,一层又一层,雪白的纱布底下洇出点点血迹,像是雪地里落下的红梅。膝盖上也包着厚厚的纱布,鼓鼓囊囊的两大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
秦清扬跟在秦恺身后探进脑袋,看了一眼,噗嗤笑出声来。
“五堂弟,你怎么跟只大白兔子似的?”
秦寒星确实像一只受了重伤的白兔子。浑身白花花的,蜷缩在床上,只有露在外面的小脸和手脚带着点血色。他正侧着头,嘴里哼哼唧唧地叫着“疼——疼——”,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撒娇的尾音。
秦耀辰坐在床边,一手拿着帕子给他擦额角的汗,一边时不时扭头看一眼屋角的炭盆。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却还是不太放心,起身走过去,用火钳拨了拨炭,又添了两块新的。
秦恺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终于说出话来。
“怎么……怎么这么重?”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几步走到床边,弯下腰,想伸手碰碰侄子,又不敢。他看着他光裸的脊背,看着那些渗血的纱布,看着膝盖上那两大团鼓包,眼眶发酸。
“这么冷的天,”他声音涩涩的,“给他穿上点啊?别冻坏了。”
秦耀辰回过头,见是三叔,忙起身行了个礼,然后又坐回床边,轻声解释道:“三叔,不是不给穿,是没法穿。”
他指了指秦寒星背上的伤:“一碰布料就疼得叫唤,薄被也盖不了,只能这么光着。屋里炭火烧得足,门窗也关严了,冻不着的。”
秦恺听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床上那只“大白兔子”这时才反应过来,扭过头,一眼看见三叔,眼睛顿时亮了。他瘪了瘪嘴,刚要开口撒娇——
“三叔——我好疼——”
话音未落,他看见了站在秦恺身后的秦清扬。
秦清扬比他大一岁,正笑眯眯地歪着脑袋看他,目光从他光裸的肩膀一路往下扫。
秦寒星的脸腾地红了。
“啊啊啊啊啊啊!”
他尖叫一声,拼命扭动身子,想把头埋进枕头里。可背上有伤,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最后只能把脸死死贴在枕头上,露在外面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你别看!不许看!”
秦清扬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凑到那颗埋在枕头里的脑袋旁边,故意压低了声音:
“五堂弟,你被打成这样还害羞呢?”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秦寒星红透的耳朵尖:“跟个小女孩一样——我是男的,你害羞什么?”
“你走开!”秦寒星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腔,“不许看就是不许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佣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粥是清淡的白粥,旁边的小碟里盛着几样小菜和细细的鸡丝。她看见屋里的情形,忍不住笑了笑,把托盘放在桌上。
“五少爷孩子气的很。”她轻声笑道,朝秦恺福了福身,“三老爷,这是五少爷的吃食,按白大夫的吩咐,都是清淡养伤的。”
秦恺点了点头,从托盘里端起那碗粥。粥还烫着,热气扑在他脸上,带着米香。
他端着粥走回床边,在秦耀辰让出的位置坐下,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粥,吹了吹热气。
“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长辈特有的温柔,“喝点粥吧。你得养伤,不吃东西怎么行。”
秦寒星把脸从枕头里挪出来一点点,露出一只红红的眼睛,偷偷瞄了秦清扬一眼。见他还站在旁边笑,又把脸埋了回去。
“他走我才喝……”
秦清扬哈哈大笑,往后退了两步,举起双手:“好好好,我走,我走。不看你喝粥,行了吧?”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床,却还是忍不住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秦寒星这才慢慢把脸从枕头里挪出来,红着脸,就着三叔递过来的勺子,小小地喝了一口粥。
米香在舌尖化开,温温热热的,一直暖到胃里。
他又喝了一口。
眼角还挂着刚才急出来的泪珠,嘴唇却已经乖乖地张开,等着下一勺。
第1098章 赔罪38
一碗粥见了底,秦寒星的胃口好得让人意外。他乖乖地张着嘴,一勺接一勺,没一会儿就把碗吃得干干净净,连小碟里的鸡丝也扫荡一空。
秦恺把空碗递给旁边的女佣,从袖口抽出一方帕子,仔仔细细地给他擦了擦嘴角。擦完了,却没把帕子收回去,而是捏在手里,在侄子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看你还长不长记性?”他的声音带着慈爱,也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严厉。
秦寒星缩了缩脖子,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眨了眨,老老实实地回答:“再也不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软软的,像一只认怂的小动物。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还藏着一点狡黠的光,只是现在伤成这样,那点光也只好乖乖地收起来。
秦清扬从窗边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只“大白兔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看看你,多狼狈。”他伸出手指,戳了戳秦寒星露在外面的肩膀,疼得对方嗷的一嗓子,“记住教训吧!你未婚妻可是个美人,你舍得逃婚?”
秦寒星的脸又红了。
他撅了撅嘴,嘟囔道:“我那是……哎——”
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在为什么事懊悔,又像是在为什么事认命。
秦恺的脸色沉了沉。
“不管因为什么。”他的声音严肃起来,一字一顿,“你的过去已经封存,你现在就是尊贵的秦家五少爷。好好的,老老实实去集团做事,和时小姐好好过日子。知道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侄子那张年轻的脸上,语气又缓了缓:“你爷爷还盼着过两年抱曾孙子呢。”
“啊?”秦寒星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那声惊呼差点把枕头都震起来,“我没想这么早!”
“没想什么?”秦恺瞪了他一眼,“结了婚不想要孩子?秦家和时家都想尽快完婚,这事由不得你。”
秦寒星不说话了。
他趴在枕头上,目光有些飘忽。屋里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可他的思绪却飘到了那个混乱的夜晚——
那天他迷迷糊糊的,浑身滚烫,脑子里一团浆糊。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记得不太清楚,可有些画面断断续续地闪过去,让他每次想起来都耳根发烫。
早上起来,发现他和时葵躺在一起,地下是他俩的衣服!
他欠她的。
他得给她一个交代。
秦寒星抬起头,看着秦恺,那双眼睛里少了几分狡黠,多了几分认真。
“三叔,”他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结,我结。我得给时葵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我到了年龄,我会跟她补办结婚证。”
秦恺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的小侄子,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听着他郑重的语气,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还是那个滑头滑脑、满肚子鬼主意的小混蛋吗?
“看来惩罚有用。”秦恺的脸上露出笑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这小滑头,居然懂事了。”
秦耀辰在一旁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一边笑,一边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生怕弟弟冻着。
秦清扬笑得更大声,一边笑一边从桌上拿起一块枣花酥,递到秦寒星嘴边。
“五堂弟,你爱吃的!”他笑嘻嘻地说,“来,赏你的。”
秦寒星看着眼前那块枣花酥,又看看秦清扬那张笑得欠揍的脸,哼了一声,撅起嘴,把脸扭到一边。
“哼。”
秦恺笑着接过那块枣花酥,在嘴边吹了吹,又递到侄子嘴边。
“来,吃吧。”
秦寒星这才转回脸,就着三叔的手,咬了一口。枣泥的甜香在舌尖化开,酥皮簌簌地落在枕头上。他眯起眼睛,像一只被喂食的小猫,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谢谢三叔。”
秦恺又掰了一小块,喂到他嘴里,顺便用手指抹掉他嘴角的酥皮渣。他看着侄子吃得香甜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那头柔软的黑发。
“你老老实实的,别在挨罚,就是谢谢我了。”
秦清扬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他一边笑,一边又从桌上拿起一块枣花酥,在秦寒星眼前晃了晃。
“五堂弟,还吃不吃呀?”
秦寒星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瞪得毫无威慑力,反倒因为嘴里塞得满满的,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窗外的竹影摇曳,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暖意融融。
又过了好几天。
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屋里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可床上那只“大白兔子”还是把自己蜷成一团,只露出半边脸,眼睛滴溜溜地转。
白大夫带着助手推门进来的时候,秦寒星正在无聊地数窗棂上的格子。
“五少爷,换药了。”白大夫笑呵呵地走过来,身后跟着拎药箱的助手。
秦耀辰从床边站起身,给白大夫让出位置。他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精神还好,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弟弟,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白大夫。”他轻声打了个招呼。
白大夫点点头,在床边坐下,开始解秦寒星背上的纱布。一层一层揭开,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肉。
秦寒星趴在枕头上,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可纱布揭开时牵扯到伤口,他还是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凉气,两只小脚丫抖了抖。
白大夫仔细看了看伤口,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不错不错。”他笑道,“五少爷恢复得真不错,伤口结痂结得挺好,没红没肿,也没有感染的迹象。”
他一边说,一边接过助手递来的药膏,小心翼翼地往结痂的边缘涂抹。秦寒星疼得呲牙咧嘴,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还得感谢四少爷。”白大夫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继续说道,“要不是四少爷这么盯着,这大冷天的,怎么着也得感冒发烧。一发烧,伤口就容易感染,一感染,可就麻烦了。”
秦耀辰听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始终落在弟弟背上那些狰狞的结痂上。
白大夫涂完药,开始重新包扎。他一边缠纱布,一边笑呵呵地说:“这回老实了吧,小滑头?”
秦寒星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撅了撅嘴,没说话。
纱布缠完了,他终于可以稍微活动一下。他扭过头,眼巴巴地看着白大夫,问出了这几天最惦记的事:
“白大夫,这回我可以平躺了?可以穿衣服了吧?”
白大夫正在收拾药箱,闻言抬起头,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还不行。”
秦寒星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只能平躺两分钟,不能再多了。”白大夫竖起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才几天?半个月都不到。你这伤,一个月能下地,能穿上衣服、盖被子,都算是快的了。”
“啊?”秦寒星的声音都变了调,透着浓浓的失望,“这么……这么光着,太羞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秦耀辰,脸腾地红了。
白大夫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翘起来。
“羞耻?哈哈,让你长记性!”他收起笑容,正色道,“你那伤口深得很,肉都少了一块。那鞭子,我行医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吓人得很。”
话音刚落,站在门口的阿威探进半个脑袋,添油加醋地说:“五少爷,那鞭子可是百年前的旧物,战争年代专门用来惩罚叛徒的!上头有倒刺,一鞭下去,连皮带肉都能撕下来……”
“阿威!”秦耀辰瞪了他一眼,阿威赶紧缩回脑袋。
可秦寒星已经听进去了,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白大夫叹了口气,继续叮嘱:“接下来更要注意,别让他乱动,到处挠,到处蹭。结痂的地方痒得很,可要是蹭破了,那就永远好不了了,得留疤。”
秦耀辰皱了皱眉,认真地点了点头。可他又看了一眼床上那只不安分的“大白兔子”,面露难色。
“白大夫,我记住了。”他说,“可是……怎么看着他啊?总不能让几个人二十四小时轮流盯着他吧?他睡着的时候,万一无意识地挠呢?”
白大夫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那就……绑着他。”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秦寒星的耳朵里。
“啊?”
秦寒星叫出了声,那声音又尖又响,把窗外的麻雀都惊飞了。
“绑着我?又要绑着我?”他拼命扭动身子,想要坐起来,可背上的伤让他疼得龇牙咧嘴,只好又趴回去,嘴里却不依不饶,“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要被绑着!”
白大夫摊了摊手:“那你就忍着,别挠,别蹭。”
“我忍得住!”秦寒星急急地说。
白大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不信”。
秦耀辰走到床边,弯腰看着他,轻声说:“寒星,白大夫是为你好。要是留了疤,以后怎么办?”
秦寒星撅着嘴,眼眶有些红。他当然知道是为他好,可是……可是被绑着的感觉太难受了,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点自由都没有。
“那……那绑松一点行不行?”他小声嘟囔,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妥协。
秦耀辰转头看向白大夫。
白大夫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但要保证他挠不着。手腕脚腕都固定住,留一点活动的余地,但够不着后背。”
秦寒星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阿威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五少爷,你就认命吧!谁让你当初逃婚呢?”
“你闭嘴——”枕头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白大夫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最后叮嘱道:“四少爷,那就辛苦你了。药我留下,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
秦耀辰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寒星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
“哥……”
“嗯?”
“绑我的时候……轻点。”
秦耀辰走回床边,看着他露在外面的那只红红的耳朵,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
第1099章 赔罪39
白大夫说的果然没错。
过了几天,秦寒星的背开始痒了。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刺痒,像有小虫子在爬,他还能忍。可到了第三天,那痒意像是发酵了似的,从结痂的边缘一点点渗进骨头里,钻心蚀骨地痒。
“好痒……好痒……”
秦寒星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他的身子不安分地扭动着,像一条被放到岸上的鱼,恨不得把自己的背蹭到什么东西上。
痒。
太痒了。
那种痒不是普通的痒,是从伤口深处往外钻的痒,痒得他头皮发麻,痒得他浑身都在发抖。他想挠,可是够不着。他想蹭,可是不敢动。
他忍不住了。
他试着翻过身,想平躺着,用床单蹭一蹭背。可刚一动,背上的结痂就扯得生疼,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疼和痒搅在一起,比单纯的疼更难熬。
膝盖也开始痒了。
那些包裹着的厚厚纱布底下,伤口也在愈合,也在结痂,也在发痒。秦寒星觉得自己的膝盖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痒得他恨不得把纱布撕开。
他的手不知不觉地向膝盖伸去。
指尖刚碰到纱布的边缘,一只手伸过来,牢牢按住了他的手腕。
“寒星,不行。”
秦耀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润,但坚定。他按着弟弟的手,看着他因为痒意而涨红的脸,心里一阵阵发紧。
“哥……我痒……我好痒……”秦寒星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哀求,“就一下……我就挠一下……”
“一下也不行。”秦耀辰摇摇头,“白大夫说了,蹭破了结痂,永远好不了。”
秦寒星撅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知道哥哥是为他好,可是他真的忍不住了。那种痒比疼更难熬,痒得他发疯,痒得他想尖叫。
秦耀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软了一下,可随即又硬起来。他转过头,朝门口喊了一声:
“阿威,拿绳子来!”
秦寒星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哥——”
“你们三个过来。”秦耀辰没理他,朝门外的几个保镖招招手,“把他扶起来,坐好。白大夫吩咐了,不睡觉的时候就让他坐着,防止他乱蹭。”
三个高大的保镖应声走进来,围到床边。阿威很快取来了绳子——那是秦耀辰特意吩咐打磨过的,每一根都用细砂纸细细磨过,确保不会勒伤弟弟娇嫩的皮肤。
“五少爷,得罪了。”
两个保镖上前,一个托住秦寒星的肩膀,一个托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床上扶起来。秦寒星疼得“嘶”了一声,可更多的是羞耻——他现在可还光着身子呢。
他刚想挣扎,另一个保镖已经按住了他的双腿。
阿威蹲下来,拿起绳子,开始绑他的脚。阿威的动作很轻,可秦寒星还是觉得一股屈辱涌上心头。
“阿威……轻点……”
“五少爷,已经最轻了。”
绑完了脚,阿威起身,固定他的右手。他把秦寒星的右臂拉起来,用绳子绕了几圈,然后系在床梁上。
另一个保镖如法炮制,固定他的左手。他拉过秦寒星的左臂,高高举起,系在床梁上。
秦寒星就这样光着身子坐在床上。
两只手高高举起,分别固定;两条腿被绑住,动弹不得。他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蝴蝶,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他挣了挣。
右手腕上的绳子纹丝不动。
他又挣了挣。
左脚踝上的绳子还是纹丝不动。
“哥——”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难受死了……”
秦耀辰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那张委屈巴巴的脸。他伸出手,轻轻抹掉弟弟眼角渗出的泪花。
“忍一忍。”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等痂掉了就好了。”
“可是真的好痒……”秦寒星撅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比疼还难受……”
秦耀辰叹了口气。他从旁边拿过一块干净的帕子,给弟弟擦了擦脸,又擦了擦脖子——那里也痒,他刚才看见弟弟一直在蹭。
“我给你擦擦,好不好?”他轻声说,“擦一擦会好受一点。”
秦寒星抽了抽鼻子,点了点头。
秦耀辰便沾了温水,一点一点给他擦拭脖子、肩膀、手臂——那些没有伤口的地方。温热的帕子划过皮肤,带来片刻的舒缓,可背上的痒意还是如影随形。
“哥……背也痒……”
秦耀辰的手顿了顿。
背上有伤,不能擦。
他放下帕子,伸手轻轻按在弟弟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抚摸。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忍一忍。”他重复道,“我在这儿陪着你。”
秦寒星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绑住的双手,看着自己被固定住的双腿,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
可他没再挣扎。
因为他知道,哥哥是为他好。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秦耀辰站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按在弟弟肩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摇曳的竹林上。
秦寒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阳光正好,竹影婆娑。
第1100章 赔罪40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秦寒星正光着身子坐在床上,两只手高高举起,被绳子固定在两侧。他的双腿捆着,膝盖上厚厚的纱布已经不再渗血,结了一层硬硬的痂。他就这么直挺挺地坐着,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蝴蝶标本,动弹不得。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尴尬的姿势。
白天被绑着坐起来,夜里困了才能被放倒,双手捆在床边,双脚依旧绑着。秦世襄不放心,又派了四个保镖轮流看着他,一旦他醒了,立刻扶起来绑好。
他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正当他百无聊赖地数窗棂上的格子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秦寒星下意识地抬头,朝门口望去。
然后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秦世襄,他的爷爷,面色严肃,步履沉稳。可让他魂飞魄散的是跟在秦世襄身后的那些人——
秦承璋,他那个不苟言笑的大哥。
还有秦霁,他的老师,正推着轮椅走进来。轮椅上坐着的,是秦世墨,他爷爷的大哥,他的墨爷爷。
四个人。
全都来了。
全都看见了他现在的模样。
秦寒星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躲。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缩,想把自己藏起来,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他刚一动,手腕上的绳子就勒得紧紧的,把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他动不了。
他无处可逃。
他光着身子,双手高举,双腿被捆,就这么暴露在四个人的目光下。
秦寒星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色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朵尖,又顺着脖子往下窜,一直红到肩膀。他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可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他的手被举着,他低头的姿势别扭又狼狈。
“他……他他他……”秦寒星语无伦次,声音抖得厉害,“你们……别……”
秦世墨坐在轮椅上,看着床上那只光溜溜、红透了的“小兔子”,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轮椅都在微微晃动。秦霁在后面扶着轮椅把手,也忍不住咧开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他怎么这副样子?”秦世墨好不容易止住笑,指着秦寒星,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秦世襄。
秦世襄看了床上的孙子一眼,面色如常,语气平淡:“他的伤口结了痂,刚长肉,正是最痒的时候。只能这么绑着,防止他乱挠乱蹭。”
“哈哈哈哈哈哈!”秦世墨又笑了起来,笑得更厉害了,“小滑头,这个教训够深刻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秦寒星光溜溜的身上扫了一圈,笑得更欢了:“这还光着身子!”
秦寒星恨不得当场去世。
他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嘴唇撅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可那道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无处可躲。
秦耀辰站在一旁,看着弟弟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不忍,轻声开口解释道:“墨爷爷,五弟伤得太重,伤口粘上一点布料都疼得哇哇叫。膝盖上伤得也重,被子都盖不了……”
秦世襄看了秦耀辰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多亏了耀辰一直盯着温度,盯着炭火,这半个多月了,没睡过整觉。”
秦世墨止住笑,目光转向秦耀辰,脸上露出慈祥的神色。
“耀辰真是好孩子。”他点点头,又看向床上那只红透了的小兔子,“小滑头,你看看你双胞胎哥哥,再看看你自己。一个日夜照顾人,一个被人日夜照顾,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秦寒星的头更低了。
秦霁推着轮椅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自己这个狼狈不堪的学生,忍不住咧了咧嘴。他认识秦寒星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他这副模样——光着身子被绑在床上,红着脸低着头,像一只被抓住的小兽。
“爷爷,”秦霁笑着说,“这回他最狼狈的样子被我们看到了,应该老实了。”
秦承璋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他看着床上的弟弟,那张严肃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哼,”他轻轻哼了一声,“这个教训够深刻。”
秦世墨又笑了起来,笑够了,才正色问道:“小滑头,你老实不?”
秦寒星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我老实……再也不敢了……”
“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大笑,笑声在屋里回荡,连窗外的竹子都被震得沙沙响。
秦霁笑得直不起腰,秦承璋嘴角也微微上扬,秦世襄的面色虽然依旧严肃,可眼角分明有了一丝笑意。秦世墨笑得最欢,一边笑一边拍着轮椅扶手。
秦耀辰站在一旁,看着弟弟那张红透了的脸,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秦寒星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可他心里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笑吧,笑吧。
反正……反正最狼狈的样子已经被看光了。
还能更丢人吗?
第1101章 赔罪41
半个月了。
秦寒星觉得这半个月比他这辈子加起来都难熬。倒不是因为疼——他秦寒星什么疼没挨过?关键是羞耻。
光着身子坐在床上,后背敷着药,胳膊腿儿还得叫人绑着,就怕他睡梦里乱动扯了伤口。换药的时候更别提了,白大夫的手在他背上摸来摸去——他知道那是换药,知道那是治伤,可他还是臊得慌。头几天换药,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牙咬得死紧,耳根子烧得能烫熟鸡蛋。
还有这痒。
伤口长肉的那种痒,不是疼,可比疼还磨人。像有几百只蚂蚁在背上爬,他想挠,手被绑着;他想蹭,白大夫说了,蹭破了皮就得重新长。他只能忍着,忍得浑身冒汗,忍得夜里睡不着觉,忍得脾气都变坏了。
秦承璋来看他,他爱答不理;秦冠屿来给他讲道理,他闷声闷气。两位哥哥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笑话他:“咱们五少爷这是长脾气了。”“不是长脾气,是长肉呢,痒得心烦。”
烦归烦,痒归痒,今儿换药的时候,秦寒星还是觉出点不一样来。
白大夫的手在他背上按了按,又用指腹蹭了蹭新长的肉,点点头:“不错,长挺好。”
秦寒星心里一动,侧过脸,小心翼翼地问:“白大夫,这回……能穿衣服了吧?”
白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吭声,继续换药。秦寒星心里七上八下的,又不敢催,只能眼巴巴地等着。
换完最后一处,白大夫直起腰,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五少爷,你这半个月可憋坏了吧?”
秦寒星脸一红,没接话。
白大夫又看了看他后背,拿手指轻轻戳了戳新长出来的肉:“我试试布料,不太疼就能穿。不过只能穿薄薄的内衣,得是纯棉的,百分之百纯棉,明白吗?”
秦寒星眼睛都亮了:“明白明白!”
白大夫一松口,他简直要蹦起来。半个月了,半个月没穿上衣,就这么光着绑着,他秦寒星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那现在就穿?”
“急什么,”白大夫好笑地看着他,“等药干了再说。阿威,去找两件纯棉的白背心,短裤也找找,宽松的。”
阿威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背心和短裤,往床边一放:“五少爷,您看看,行不行?”
秦寒星伸手摸了摸,软和的,的确是纯棉。
“行,太行了。”
他忍着没笑出声,可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秦承璋和秦冠屿正好进来,瞧见他这副模样,都笑了。
“哟,这是怎么了?”秦冠屿凑过来,“咱们五少爷今儿个怎么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比金元宝强,”秦寒星心情好,说话也活泛了,“能穿衣服了。”
秦承璋笑道:“我说呢,敢情是光着身子不好意思了。”
“大哥您就别笑话我了,”秦寒星苦着脸,“您是不知道,这半个月来多少人来看我?三叔、三爷爷、还有那几个堂哥堂姐……我光着身子叫他们看了个遍,都快成大猩猩了。”
秦冠屿哈哈大笑:“大猩猩也比光着强,行了行了,赶紧穿上吧。”
药干得差不多了。白大夫帮着解开绳子,秦寒星慢慢坐起来,接过阿威递来的背心,小心翼翼地套上脑袋——动作不敢大,怕扯着后背。
背心刚碰到皮肤,他轻轻“嘶”了一声。
有点刺,有点磨,但能忍。他慢慢把背心拉下来,布料贴上后背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出了口气。
穿上衣服了。
终于穿上衣服了。
他高兴坏了,一下子从床边站起来——忘了后背有伤。
“哎呦——”
一声尖叫,他整个人僵住了。后背像被人扯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看看你,”白大夫赶紧扶住他,“乐极生悲了吧?再蹦,伤口加重,可就更穿不上衣服了。”
秦寒星赶紧摇头,动作轻轻的,小心翼翼的:“不了不了,我再不得了。”
秦冠屿和秦承璋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行了行了,赶紧坐下吧,”白大夫把他按回床边,“还得绑着,知道吗?后背还痒,是长好了大部分,但还没完全长好。什么时候彻底长好了,什么时候才能解绑带。”
秦寒星刚穿上衣服的喜悦被兜头浇了盆冷水,脸又垮下来:“啊——还得绑着?”
“怎么,绑着比光着强吧?”白大夫揶揄他,“好歹穿着衣服呢。”
秦寒星想想也是,认命地点点头:“行吧行吧,绑着就绑着。”
绳子重新绑上,这回隔着薄薄的棉布,不那么硌人了。秦寒星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背心,又看了看旁边叠好的白短裤,嘴角慢慢弯起来。
“阿威,短裤我自己穿。”
阿威笑着把短裤递给他。秦寒星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套上,动作比穿背心还慢,生怕又扯着哪儿。
穿好了,他低头看看自己,抬头看看屋里几个人,忽然咧嘴笑了。
“看我干什么?”秦冠屿瞪他一眼,“穿个衣服就美成这样?”
“您不懂,”秦寒星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后背痒还是痒,可这会儿他觉得这痒也没那么难熬了,“穿衣服,那能一样吗?”
秦承璋笑着摇头:“行了行了,咱们别在这儿碍眼了,让五弟自个儿美去吧。”
两位哥哥走了,白大夫也收拾东西出去了。阿威站在床边,看着自家少爷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
“五少爷,您歇着,有事叫我。”
“去吧去吧。”
屋里安静下来。秦寒星一个人坐在床头,低头看看背心,又看看短裤,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罪,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后背还是痒,他知道,还得痒好几天。
可痒就痒吧,穿着衣服痒,比光着痒强。
他这么想着,慢慢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第1102章 赔罪42
秦寒星刚眯瞪着一小会儿,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还有压低了但根本压不住的笑声。
“五少爷,来客了——”
阿威的声音还没落,门就被人推开,秦思越和秦清扬一前一后挤进来。
秦寒星睁开眼,就见秦思越盯着他上下打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哟嗬!”秦思越一拍大腿,“这谁啊?这还是咱们那个光身子一个月的五少爷吗?”
秦清扬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绕着床边转了一圈,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秦寒星穿着白背心、白短裤,坐在床上,双手被绑带举在床头两边,双脚也被绑着,膝盖上缠着纱布,结了痂,看着比前几天精神多了。
“恭喜啊,五少爷,”秦清扬拖长了调子,笑眯眯地拱拱手,“这回不是大白兔子了——”
他顿了顿,秦思越立刻接上:“是穿背心的大白兔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秦寒星脸一黑,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去。
秦耀辰端着托盘走进来,把东西往床边小几上一放,也忍不住笑:“行了行了,别笑了,五弟脸都红了。”
“他那是臊的,”秦思越凑过去,伸手在秦寒星眼前晃了晃,“哎,五少爷,跟我说说,穿上衣服啥感觉?”
秦寒星斜他一眼:“你想试试?我让白大夫也给你绑半个月?”
秦思越赶紧摆手:“不了不了,我可没这福气。”
秦清扬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秦寒星的手:“这怎么还绑着呢?不是都穿上衣服了吗?”
秦耀辰在床边坐下,把托盘上的碗碟往外拿:“背上的伤还没长好呢,白大夫说了,只要还痒,就得绑着,什么时候彻底长好了才能松开。”
“那还得绑多久?”秦思越问。
秦耀辰摇摇头:“不好说,看恢复。”
秦清扬又凑过来,歪着头看秦寒星的脸:“哎哟,咱们五少爷这脸,比前几天还红呢。怎么了这是?穿上衣服不挺高兴的吗?”
秦寒星瞪他一眼:“你试试被绑着半个月试试?”
“我试不了,”秦清扬笑得贼兮兮的,“我又没逃婚,没受家法。”
秦思越在旁边补充:“也没被老古董鞭子打。”
两个人一唱一和,秦寒星气得牙痒痒,偏偏手被绑着,动不了,只能干瞪眼。
秦耀辰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行了,别逗他了,来,五弟,吃点东西。厨房新做的银耳羹,温的,不烫。”
秦寒星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自己被绑着的手,嘴角抽了抽:“四哥,您觉得我这手能端碗吗?”
秦耀辰一愣,随即笑了:“得,我喂你。”
他端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秦寒星嘴边。秦寒星脸又红了一分,张嘴接了。
秦思越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哎哟喂,四少爷喂五少爷吃饭,这画面,我得记着,以后说给孩子们听。”
秦清扬也跟着起哄:“要不要我给你们画下来?”
秦寒星嘴里含着银耳羹,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杀过去。
秦耀辰倒是不在意,又舀了一勺,笑道:“你们别笑,五弟这一个月可憋坏了。不光光着身子难堪,还不能洗澡,只能拿毛巾擦擦没伤口的地方。”
秦思越眨眨眼:“那谁给他擦?”
话音刚落,阿威从外头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顺嘴就接了:“都是四少爷擦的。本来白大夫说让女佣人擦,我们心粗,怕擦不好——”
“然后呢?”秦清扬眼睛亮了。
阿威笑着看了秦寒星一眼:“然后五少爷死活不同意。”
“为什么呀?”秦思越明知故问。
秦寒星闷声闷气地开口:“男女授受不亲。”
这话一出,满屋子静了一瞬。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思越笑得弯下腰,扶着床边直不起身来。秦清扬笑得直拍床沿,连秦耀辰都忍不住抖着肩膀,手里的勺子差点拿不稳。
阿威更是笑得放肆,一边笑一边说:“五少爷,您、您这一个月,女佣人进来送过多少回饭了?她们早把您看光光了!还男女授受不亲呢!”
“就是就是!”秦思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您那后背,人家看得比你四哥还清楚呢!”
“还有前头——”秦清扬补刀。
“秦清扬!”秦寒星脸涨得通红,脖子都红了,耳朵尖能滴出血来。
可没人怕他。
秦思越笑得蹲在地上,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秦清扬趴在床边,笑得直捶床。秦耀辰把碗放下,用手捂着嘴,也憋不住。
连阿威都靠在门框上,笑得直抽抽。
“笑死我了……”秦思越抬起头,眼眶都红了,不知道是笑的还是眼泪憋的,“秦寒星你、你可真是个宝贝——”
秦寒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红着脸,咬着牙,恨恨地瞪着这一屋子笑得东倒西歪的人,偏偏手被绑着,脚被绑着,跑也跑不了,打也打不着,只能干坐着挨笑。
“笑够了没有?”他闷声问。
没人理他。
“笑够了没有!”
秦思越抬起头,看他一眼,又笑趴下了:“没、没有……再笑一会儿……”
秦清扬擦着眼泪直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拍的还是左边,没伤的那边——喘着气说:“五少爷,您放心,这事儿我们不会往外说的。”
秦寒星眼睛一亮。
“我们只会往家里说,”秦清扬笑眯眯地补完,“回去告诉各位秦家长辈哥哥姐姐们——”
“秦清扬!”
又是一阵爆笑。
秦耀辰好不容易止住笑,端起碗又舀了一勺银耳羹,递到秦寒星嘴边:“行了,吃吧,别管他们。”
秦寒星恶狠狠地一口吞了,嚼得用力,像是在嚼谁的头。
秦思越笑够了,慢慢站起来,揉揉肚子,长出一口气:“哎哟,笑得我肚子疼。五弟,你这伤养得值,让我们乐呵这么多回。”
秦寒星瞪他:“你等着。”
“等着就等着,”秦思越一点都不怕,“等你好了,我请你吃好吃的,赔罪。”
“这还差不多。”
又闹了一阵,秦思越和秦清扬总算准备走了。临走前,秦清扬回头看了秦寒星一眼,忽然正经起来:“好好养着,赶紧好起来。家里还等着你回去过年呢。”
秦寒星愣了一下,点点头:“嗯。”
秦思越也收了笑,拍拍他肩膀——还是左边——“早点好,别让我们老来看你光身子。”
“滚。”
两个人笑着走了。
秦寒星弯了弯嘴角。
屋里又安静下来。秦寒星坐在床上,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白背心,又看看绑着的双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就笑吧,笑够了就行。
后背还是痒,他知道。还得绑着,他也知道。
可听着外头远远传来的笑声,他心里头忽然暖洋洋的。
穿衣服的大白兔子就大白兔子吧。
有人惦记着,有人来看,有人喂饭,有人逗乐——
这大白兔子,当得也不亏。
第1103章 赔罪43
又熬了好几天。
秦寒星自己都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只知道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感觉后背——痒不痒?还痒不痒?
一开始还痒,后来痒劲儿一天比一天弱,再后来,好像……不痒了?
他不敢确定,怕是自己盼得太狠产生了错觉。可连着两天,后背都没什么动静,不疼不痒,跟没事儿一样。
今儿个白大夫来换药,秦寒星眼巴巴地盯着人家的手,盯着盯着,忽然开口:“白大夫,是不是不痒了?”
白大夫正在拆纱布,头也没抬:“嗯,我知道。”
“您知道?”
“你这几天晚上睡觉不乱动了,翻身都少了,”白大夫把纱布揭开,看了看新长的皮肉,脸上露出笑模样,“恢复得真不错,一个多月就好了。”
秦寒星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白大夫点点头,又拿手指按了按伤口周围:“疼吗?”
“不疼。”
“这儿呢?”
“也不疼。”
白大夫直起腰,哈哈大笑:“行了,长好了。你得谢谢你四哥,这么盯着你,没感染,也没发烧,这才好得这么快。”
秦寒星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咧到耳朵根:“那、那是不是不用再被绑着了?”
白大夫笑着“嗯”了一声。
“太好了!”
秦寒星差点又从床上蹦起来——刚一动,想起上次的教训,硬生生刹住,只晃了晃身子,没敢真蹦。
可脸上的笑是憋不住了,咧着嘴,眼睛弯成两道缝,嘴里念念有词:“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白大夫看他那样儿,忍不住摇头笑:“行了行了,绑了半个多月,给你解开就是了。”
秦寒星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被绳子勒了这么多天,手腕上红了一圈,还有点儿发白。脚腕也一样,看着怪可怜的。
“这半个多月可难受死我了,”他嘟囔着,“动也不能动,翻身都翻不了,做梦都在跑,醒了还在这儿坐着……”
白大夫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不过先别着急洗澡,知道吗?”
秦寒星脸一垮:“还不能洗?”
“能擦,不能洗。伤口刚长好,皮还嫩着呢,热水一泡,泡坏了怎么办?”白大夫看着他,“穿衣服出门不可以,你还得在家呆一阵,观察观察,看看有没有反复。只能穿你这身白背心白短裤,别的布料不行,磨着新皮又该痒了。”
秦寒星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白背心,白短裤,从上白到下。
“行吧,”他叹口气,“总比光不出溜强太多了。”
白大夫乐了:“还记着那事儿呢?”
“怎么能不记着?”秦寒星一脸苦相,“光着坐了半个月,还被绑着,躲都躲不了。谁来谁看,跟逛庙会似的。”
“哈哈哈哈哈哈——”白大夫笑得直拍大腿,“看来这次五少爷教训深刻啊!”
秦寒星低下头,耳朵根子又红了。
白大夫笑够了,冲门口喊了一声:“阿威,进来给你家少爷解绑!”
阿威应声进来,三两步走到床边,伸手就去解秦寒星手腕上的绳子。
“哎哎哎,轻点儿轻点儿,”秦寒星龇牙咧嘴,“勒出印子了,别扯。”
“知道知道,”阿威放轻了动作,一点一点把绳子解开,“五少爷您忍着点儿,马上就好。”
绳子一圈一圈松开,秦寒星的手腕终于重见天日。他动了动手指,又转了转手腕,眉头皱起来——勒得久了,关节有点僵。
阿威又去解他脚上的绳子。两只脚都解开后,秦寒星慢慢挪到床边,脚踩在地上,扶着床沿想站起来。
“五少爷您慢点儿——”
“没事儿,我就试试——”
秦寒星撑着床沿,慢慢站起身,腿刚站直,膝盖一软——
“哎呦!”
他一把抓住床柱子,脸都白了。
“我的膝盖!”
白大夫在旁边悠悠地开口:“你看你,着什么急?膝盖还没好呢。”
秦寒星低头看看自己的膝盖——纱布还缠着,结了痂的地方硬邦邦的,一弯就扯得疼。他刚才光顾着高兴后背好了,把这茬儿给忘了。
“那、那膝盖还得多久?”
白大夫想了想:“你要想好利索,最快得过年。”
“过年?”秦寒星眼睛瞪圆了,“那不是好多秦家的长辈都要来?”
阿威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白大夫也笑了,捋着胡子看他:“怎么,怕了?”
秦寒星脸都绿了:“不是……您想想,过年的时候……我瘸着个腿,一瘸一拐地去拜年——”
他话没说完,阿威已经笑得蹲下去了。
白大夫也笑得直抖肩膀,一边笑一边说:“那、那正好,让大家看看,咱们五少爷这教训多深刻——”
“白大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屋里传出去,外头路过的人听见,也跟着笑了。
秦寒星扶着床柱子,看看自己白背心白短裤的一身,看看缠着纱布的膝盖,再看看笑得直不起腰的两个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得,看来这大白兔子,还得当一阵子。
他试着又走了两步,膝盖还是疼,一瘸一拐的,跟只瘸腿兔子似的。
阿威笑够了,站起来扶住他:“五少爷,我扶您慢慢走两步?”
秦寒星点点头,扶着阿威的胳膊,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他趴了快一个月的床。
“怎么了?”阿威问。
秦寒星摇摇头,嘴角慢慢弯起来:“没怎么,就是觉得……能站着,真好。”
阿威笑了:“那咱们多走两步?”
“走。”
两个人慢慢挪出去,屋里只剩下白大夫在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笑。
外头传来秦寒星的声音,一瘸一拐的,可中气挺足:
“哎,阿威,你说过年的时候,我能不能坐轮椅?”
“坐轮椅干嘛?”
“躲人啊,他们拜年,我推着轮椅跑。”
“您跑得了吗?膝盖没好呢。”
“……也是。”
“再说了,您坐轮椅,那不更显眼?一大家子人都来看您,哎哟五少爷怎么坐轮椅了?哎哟五少爷膝盖怎么了?哎哟五少爷您那后背——”
“行了行了别说了!”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又响起来,比刚才还热闹。
第1104章 赔罪44
二月三号。
秦寒星站在镜子前,左照照,右照照,脸拉得比驴还长。
伤是好得差不多了,后背的皮肉长得平平整整,摸上去也不疼不痒了。可膝盖——这该死的膝盖——就是没利索。
他试着走了两步,右腿迈出去,左脚跟上,姿势还算正常。再走两步,左腿刚一使劲儿,膝盖那儿就隐隐作痛,步子不由自主地歪了一下。
一瘸一拐的。
跟只瘸腿鸭子似的。
“这怎么见人啊!”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瞪着两条腿生闷气。
过两天是除夕,到时候秦家老老少少都要聚在一起吃年夜饭。乌泱泱一大家子人。
他,秦家五少爷,就这一瘸一拐地去拜年?
丢死人了。
可不去?他倒是想。大哥秦承璋早把话撂下了——必须去。
秦寒星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件东西来。
是一件坎肩,深灰色的,针脚细细密密,领口袖口都收了边,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这是他给爷爷秦世襄准备的过年礼物。
说起来,这事儿还得从上个月说起。那天大哥秦承璋来看他,他憋了半天,终于开了口。
“大哥,你帮我个忙呗。”
秦承璋挑眉看他:“什么忙?”
“你……帮我量量爷爷的尺寸。”
秦承璋愣住:“量尺寸?干什么?”
秦寒星脸有点红,低着头嘟囔:“我想给爷爷织个坎肩……过年送他。”
秦承璋瞪大眼睛看他,像是看什么稀罕物儿:“你?给爷爷织坎肩?”
“怎么了?不行啊?”
“不是不行,”秦承璋绕着他床边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他,“我就是奇怪——你不是最怕爷爷吗?见他就躲,还管他叫……老妖怪!”
“大哥!”秦寒星赶紧打断他,耳朵根子都红了,“那是以前的事了!”
秦承璋站住,看着他,眼里慢慢浮起笑意。
秦寒星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闷声说:“他毕竟……是我的亲爷爷。”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承璋忽然笑了,走过来拍拍他的脑袋——秦寒星躲了一下,没躲开。
“你这小滑头,”秦承璋笑着说,“也有懂事的时候。”
秦寒星梗着脖子不说话。
“行,我给你量。毛线和样式我也给你买,别自己瞎折腾,织出来丢人。”
“……好。”
从那以后,秦寒星的日子就变成了两件事。
白天,他在屋里慢慢走路,一步一步地练,想把这该死的瘸腿练好。走累了就歇着,歇够了继续走。阿威在旁边看着,一会儿扶他,一会儿递水,一会儿又忍不住笑。
“五少爷,您慢点儿,别摔了。”
“你别笑我!”
“我没笑您,我就是……就是觉得您这姿势挺有意思的。”
“滚。”
晚上,他就窝在床上织坎肩。
秦耀辰来看他,见他捏着两根针,熟练的穿来穿去,佩服道:“五弟,你可真是居家好男人!”
秦寒星撅了撅嘴,说道“我只有这点心意!”
秦耀辰笑着说:“你慢慢织,织好了给爷爷,他老人家一高兴,没准儿就不念叨你逃婚的事儿了。”
秦寒星脸一垮:“四哥,你能不能别提那事儿?”
秦耀辰笑着走了。
秦寒星低头看看手里的半成品,叹口气,又捏起针,继续一针一针地穿。
织了好几天,终于在二月三号这天,把坎肩织完了。
秦寒星捧着那件深灰色的坎肩,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满意。
针脚不错,款式百搭,既可以冬天穿,也可以春天穿,不错不错,比外面买的强。
他正美着呢,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对,还没洗澡!
他低头闻闻自己,脸都绿了。这一个多月,就靠毛巾擦身,身上那股味儿,他自己都快受不了了。
“阿威!阿威!”
阿威跑进来:“怎么了五少爷?”
“去,找白大夫,问问我能洗澡了吗!”
阿威去了,没一会儿回来,后头跟着秦耀辰。
“白大夫说了,”秦耀辰笑着看他,“用保鲜膜把膝盖包住,就能洗。”
秦寒星眼睛都亮了:“真的?”
“真的。”
他话没说完,秦寒星已经从床上蹦下来了,一瘸一拐地往浴室跑,那速度,比两条腿好的时候还快。
“五弟!你慢点儿!”
“来不及了!”
浴室里,秦耀辰帮他把膝盖缠上保鲜膜,缠了一层又一层,缠得严严实实。
“行了,进去吧。”
秦寒星胡乱点点头,已经迫不及待地往浴池里迈了。
热水漫过身体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出了口气。
“舒服——”
真舒服。
太舒服了。
他靠在池壁上,热水泡着肩膀,泡着后背,泡着那一身快两个月的尘垢。水汽蒸腾上来,熏得他眼睛都有点儿发酸。
“真舒服……”
他就这么泡着,一动也不想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五弟?”是秦耀辰的声音。
秦寒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嗯?”
“你泡了快四个小时了!”
秦寒星愣了一下,扭头看看窗外的天色——好像是暗下来了。
“四个小时了?”
“对!快出来,再泡皮都皱了!”
秦寒星慢吞吞地从池子里站起来,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池子里的水——水面上飘着一层灰乎乎的沫子。
他脸红了。
秦耀辰推门进来,拿了大浴巾递给他,往池子里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搓下来这么多泥?你这是搓了多少遍?”
秦寒星接过浴巾,尴尬地笑笑:“一个多月没洗澡了,不,是将近两个月……”
“行了行了,快擦干出来,别着凉。”
秦寒星擦干了身子,换上干净衣服,整个人神清气爽。他走到床边,拿起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坎肩,犹豫了一下。
“四哥。”
“嗯?”
“你帮我个忙呗。”
秦耀辰看他:“什么忙?”
秦寒星把坎肩往他手里一塞:“你帮我把这个送给爷爷呗。”
秦耀辰低头看看手里的坎肩,又抬头看他:“你自己怎么不去送?”
秦寒星指了指自己的膝盖:“我这一瘸一拐的,怎么去?马上过年了,那么多人呢,多丢人。”
秦耀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还知道丢人?”
秦寒星脸一红。
秦耀辰笑得直拍大腿:“叫你逃婚!叫你不听话!哈哈哈哈哈——”
“四哥!”秦寒星急了,“教训深刻,再也不敢了!真的!”
秦耀辰笑够了,把坎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点点头:“织得还行,爷爷应该喜欢。”
秦寒星眼睛一亮:“那你去送?”
“不行。”
“为什么?”
“大哥和爷爷说了,”秦耀辰笑眯眯地看着他,“让你必须参加除夕夜。”
秦寒星的脸一下子垮了。
“啊——”
他仰天长啸,一屁股坐在床上,两条腿往前一伸,活像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饶了我吧!”
秦耀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一家人都等着看咱们五少爷一瘸一拐地去拜年呢。”
第1105章 赔罪45
2月5日,除夕。
除夕转眼就到。
秦寒星平躺在床上,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炸醒。那声音此起彼伏,远的近的,大的小的,跟打仗似的,震得窗棂都在轻轻颤动。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外头天还黑着。
“阿威……”
“哎,五少爷,醒了?”阿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六点整。”
秦寒星眨眨眼,盯着帐子顶发呆:“这么早就放鞭炮?”
“当然了,过年了嘛!”阿威走到床边,把帐子挂起来,“您听这动静,咱们秦家老宅外头那条街,这会儿准保热闹着呢。我听老张说,城里从半夜就开始放了,一直没停过。”
秦寒星慢慢坐起来,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边还黑着,但窗户纸上映着忽明忽暗的光,是远处鞭炮的火光。
“外头下雪了吗?”
“下了,昨儿夜里开始下的,这会儿地上该有半尺厚了。”阿威一边说,一边把棉袍递过来,“您先披上,别着凉。”
秦寒星刚把棉袍披上,隔壁床就传来动静。秦耀辰掀开被子坐起来,一头黑发有些乱,但人已经精神了,笑着看向秦寒星:
“五弟,收拾收拾,去给爷爷请安。”
秦寒星脸一垮。
“四哥……这么早?”
“不早了,爷爷起得早,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前厅喝茶了。”秦耀辰下了床,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阿威,你扶着他,雪天地滑,他膝盖还没好利索,别摔了。”
阿威应道:“知道了四少爷,您放心。”
秦寒星磨磨蹭蹭地挪下床,站在地上试了试腿——膝盖还是那样,走路一瘸一拐的。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看窗外隐约的白光,忽然扭扭捏捏地开口:
“四哥……我不想去。”
秦耀辰正在系扣子的手一顿,扭头看他:“为什么?”
“太丢人了。”秦寒星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一瘸一拐的,给爷爷拜年,那么多人在,我……我……”
秦耀辰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还知道丢人?”
秦寒星脸一红。
“你逃婚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丢人?”秦耀辰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不听话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丢人?光着身子一个月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丢人?”
“四哥!”
“行了行了,”秦耀辰笑着摆手,“赶紧穿衣服。爷爷专门让王裁缝给你做的过年新衣裳,你不穿给他看看?”
秦寒星愣了一下:“专门给我做的?”
“那可不。”阿威在旁边接话,转身从衣架上捧过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来,“五少爷您看,这料子,这绣工,爷爷可是花了心思的。”
秦寒星低头看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一套红色的中式男装,正红的底子,瞧着就喜气。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毛茸茸的,摸着软和极了。衣服上绣着细密的烟花图案,一朵一朵,用各色水晶珠子点缀着,一动就布灵布灵的闪光。
“这……这也太好看了吧。”秦寒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些珠子。
阿威笑道:“王裁缝亲自做的,说是老爷子年前就吩咐了,要给您做一身过年穿。前两天王裁缝来给您量尺寸的时候,看见您穿着白背心白短裤躺在床上,笑得直不起腰,回去跟人说,秦家五少爷这年过得,先当大白兔子,后当穿背心的大白兔子。”
秦寒星脸又红了:“他、他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秦耀辰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行了行了,赶紧穿上吧,别磨蹭了。”
秦寒星接过衣服,小心翼翼地往身上套。阿威在旁边帮着,一会儿拉拉袖子,一会儿整整领子。衣服正合身,不紧不松,红艳艳的颜色衬得他脸色也红润起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镜子里的影子——红衣裳,白毛毛,绣着烟花,缀着水晶,整个人跟换了个人似的。
“好看吗?”他问。
阿威竖起大拇指:“好看!五少爷您这样出去,准保把一大家子人都震住。”
秦寒星嘴角翘起来,又瞥了一眼旁边的秦耀辰。
秦耀辰已经穿好了他自己的衣服,是一套金色的中式男装,金线暗纹,领口袖口镶着深色的边,瞧着沉稳又贵气。他站在那儿,脊背挺直,眉眼舒展,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从容。
那是从小在秦家长大才养得出的气质。
秦寒星看着看着,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他想,如果我从小也在秦家长大,能不能和四哥一样呢?
他是后来才认祖归宗的,改了姓,进了秦家,进了集团,得了重用。可有时候他还是会觉得,自己跟这个家隔着一层什么。他拼命做事,拼命证明自己不差,就是怕——怕秦家的人再看不起他,怕自己哪一天又被当成外人。
他呆呆地看着秦耀辰,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神。
秦耀辰转过身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愣:“怎么了?”
秦寒星回过神来,赶紧摇头:“没、没什么。”
秦耀辰看着他,没多问,只是笑了笑,转身从架子上拿起一件白色的披风。那披风厚厚软软,外面是锦缎,里面是雪白的狐狸毛,领子上还带着一圈毛茸茸的大帽子。
“来,把这个披上。”
秦寒星还没反应过来,那件披风已经落在肩上,暖烘烘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
秦耀辰把披风给他拢好,又把那顶毛茸茸的帽子给他戴上,帽檐一圈白毛围着他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你伤刚好,外头冷,别着凉。”
秦寒星闷在帽子里,眨眨眼,轻轻“嗯”了一声。
“走吧。”秦耀辰伸手扶住他一边胳膊。
阿威赶紧扶住另一边。
两个人架着他,慢慢往门外走。
门一开,冷风扑面而来,夹着细碎的雪沫子。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地上落着一层红色的鞭炮纸屑,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地的红花。
远处又有鞭炮声炸响,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秦寒星被两个人架着,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脚下咯吱咯吱响。膝盖还是疼,步子还是歪,可身上那件狐狸毛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秦耀辰。
秦耀辰正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很柔和。
秦寒星忽然觉得,心里那股酸溜溜的劲儿,好像没那么重了。
“四哥。”
“嗯?”
“谢谢。”
秦耀辰扭头看他,笑了笑:“谢什么?”
秦寒星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毛茸茸的帽子里缩了缩,嘴角弯起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中间那个红艳艳的、一瘸一拐的身影,慢慢穿过白雪覆盖的院子,往主堂走去。
鞭炮声还在响,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新的一年,就这么开始了。
第1106章 赔罪46
秦家老宅今天是另一番光景。
天还没亮透,佣人们就忙开了。大红灯笼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风吹过,穗子摇摇晃晃的。春联是新贴的,墨迹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墨香。门廊下两盆金橘,果子结得密密的,黄澄澄的压弯了枝。
主堂里炭火烧得旺,推开门就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秦世襄坐在主位上,穿一件暗红色的团花长袍,领口露出雪白的衬衣边。他靠在太师椅上,手边一盏盖碗茶,茶烟袅袅地升起来,衬得他那张脸都比平日和气几分。
“老爷子过年好!”
“家主过年好!”
来拜年的人一波接一波。有本家的族人,也有旁支的晚辈,进来先作揖,再说吉祥话,然后从佣人手里接过红包,笑着退出去。秦世襄一一应着,偶尔问两句家里的情况,语气淡淡的,但听着就让人觉得暖和。
门槛那边忽然有些动静。
秦寒星是被扶进来的。
阿威在左边,秦耀辰在右边,一人架着他一条胳膊,他整个人几乎是悬空着被拖进来的。膝盖不敢打弯,脚尖点着地,每走一步脸上就抽一下,偏偏还要做出没事的样子,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地面。
主堂里的人齐刷刷看过去。
有人“噗”地笑出声来。
“哟,”一个姑姑拿手绢掩着嘴,眼睛弯成两道缝,“这不是前一阵挨家法的五少爷吗?”
她拖着长腔,故意把“家法”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这是伤好了?”
众人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堂里回荡,盖过了炭火的噼啪声,盖过了外面远远传来的鞭炮响。几个站得近的晚辈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柱子还在笑。连端着茶盘路过的佣人都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秦寒星站在正中间。
他穿着新做的衣服,喜庆红的,料子很好,袖口还绣着烟花。但裤子上,膝盖的位置鼓鼓囊囊的,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的脸红了。
从脖子根往上红,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到发梢里。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地上裂条缝能钻进去。
秦世襄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就是平平地扫过去,像看一件摆在架子上落了灰的物件。
“他的膝盖还没好,”秦世襄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堂里立刻安静下来,“咋滴得初十以后好利索。”
旁边太师椅上坐着秦世豪,秦世襄的堂弟,穿一件灰鼠皮褂子,手里盘着对核桃。他歪着头打量着秦寒星,嘴角挂着笑。
“小侄孙,”他说,核桃在手里转得咯吱响,“这教训够深刻吧?”
秦寒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点了点头。
“嗯。”
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佣人端着茶盘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茶盘上托着一盏盖碗,青花的,茶汤还冒着热气。
秦寒星伸手去接,手抖了一下,茶水险些洒出来。他稳住手,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到秦世襄面前。
“爷爷,”他低着头,把茶碗举过头顶,“请喝茶。”
秦世襄接过来,揭开盖子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
“嗯。”
他把茶碗放回托盘里,抬了抬下巴。
秦耀辰往前站了一步,笑着说:“爷爷,五弟还给你准备了新年贺礼呢。”
秦世襄看了秦寒星一眼。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一点。
“他老老实实的,”老爷子说,语气听不出喜怒,“就是最大的贺礼。”
堂里又响起一阵笑,这次轻一些,没那么张扬,但笑还是笑。几个姑姑用手绢挡着嘴,肩膀还在抖。
秦寒星的耳根又红了一层。
“去吧,”秦世襄摆摆手,“吃糕点,吃水果去。一会等你几个哥哥来,还有叔叔姑姑,堂哥堂姐来,你再过来。”
“是,爷爷。”
秦寒星退后两步,转过身,又被阿威和秦耀辰架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旁边走。
嫡系的座位沿着墙根排成一溜,从主位往下,依次是老大、老二、老三……越往后越靠边,椅子也小一号。秦寒星被扶到最后一把椅子前,那是嫡系最末的位置。
他坐下来。
膝盖弯成九十度的时候,他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但他咬着牙没出声,慢慢靠进椅背里,两条腿僵直地伸着,脚后跟抵在地上。
堂里的人还在说笑。
他低着头,假装在看旁边的茶几。茶几上摆着几碟糕点:云片糕、芝麻糖、花生酥,还有一碟枣花酥,金黄的酥皮,上面点着一颗红艳艳的枣泥。
他伸手拿了一块枣花酥。
但没吃。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手里的糕点,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似笑非笑地落在他身上。姑姑们一边嗑瓜子一边往这边瞟,堂兄弟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偶尔爆出一阵笑。连那几个旁支的小孩子都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他,看他的膝盖,看他僵直的腿,看他手里捏着的那块枣花酥。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看地上?地上是青砖,缝里填着新扫的灰。看墙上?墙上挂着老字画,落款他都认得。看门外?门外有人来来往往,端着托盘,拎着水壶,忙忙碌碌的。
他只能低着头。
手里的枣花酥被捏得越来越紧。酥皮碎了,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袍子上,落在椅子扶手上,落在地上。他也没察觉。
一个姑姑的声音飘过来,轻飘飘的:“这孩子,脸皮薄着呢。”
又一个声音:“挨了打嘛,总得臊几天。”
笑声又起来了。
秦寒星把碎成渣的枣花酥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枣泥从指缝里挤出来,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窗外,不知道谁家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有小孩子尖叫着笑,跑来跑去的脚步声蹬蹬蹬地响。
过年了。
第1107章 赔罪47
不一会儿,门外的动静就大了起来。
“太爷爷——!”
两个小团子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秦承璋的一双儿女,穿着簇新的红棉袄,帽子上各顶着一只毛茸茸的虎头,跑起来虎耳朵一颠一颠的。他们身后跟着秦承璋夫妇,男人穿一件深棕色长衫,女人挽着髻,笑得温温柔柔的。
紧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
秦冠屿扶着纪云舒慢慢走进来。纪云舒穿着宽松的藕荷色棉袍,腰身那里明显隆起来了,她一只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被秦冠屿握着,走得很慢,但脸上带着笑。
秦世襄原本靠在太师椅上,见他们进来,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那点淡淡的神情一下子化开了,嘴角往上扬,眼睛都弯了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手掌在椅子扶上拍了拍,“都来了,都来了。”
两个小团子已经跑到他跟前,扑通一下跪在蒲团上,脑袋点地,磕得实实在在的。
“太爷爷过年好!”
“太爷爷过年好!”
小的那个磕完头仰起脸,鼻尖上沾了一点灰,眼睛亮晶晶的。
秦世襄哈哈大笑,那笑声比先前敞亮多了,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晃了晃。他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红包,红纸上是烫金的福字,鼓鼓囊囊的,一人手里塞一个。
“拿着拿着。”
又抓了两把糖果,大白兔的,高粱饴的,花花绿绿地塞进两个孩子怀里。
“谢谢太爷爷!”
两个小团子爬起来,抱着糖就跑,跑到门槛那儿还绊了一下,大的拽住小的,两个人又咯咯笑着跑远了。
秦世襄的目光收回来,落在纪云舒身上。
“云舒,”他招招手,“快坐下,快坐下,别站着。”
纪云舒笑着应了,却没急着坐,而是从秦冠屿手里接过一个锦盒,往前走了两步,微微福了福身子。
“给爷爷拜年,”她说,声音柔柔的,“祝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秦世襄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玉佩,羊脂白的,雕着福寿纹。他合上盖子,抬头看着秦冠屿,又看看纪云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冠屿娶你,”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是他的福气。”
众人附和着笑起来,有人说“可不是嘛”,有人说“云舒这丫头真是旺夫相”。纪云舒脸微微红了,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护在肚子上。
秦冠屿扶着她往旁边坐下,立刻有人端了软垫来,又有人递上手炉。
门帘一挑,又进来一个人。
秦弘渊。
秦寒星原本低着头,捏着手心里那块被揉碎的枣花酥的渣,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二哥这副模样。
秦弘渊穿一件紫色的中式冬装,不是那种暗沉沉的紫,是透着光的紫,缎面上隐隐有云纹浮动,领口和袖口镶着灰鼠毛边,毛色油亮。他腰间系着同色的宫绦,坠一块青玉佩,走路的时候玉佩轻轻晃动,衬得整个人又高又挺。
那紫色衬得他肤色白净,眉眼都显得比平日更深了几分。
秦寒星呆呆地看着,手里碎成渣的枣花酥又捏紧了一点。
秦世襄的目光落在秦弘渊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慢慢扬起来。
“你看看,”他偏头对旁边的人说,声音不大,但堂里都听得见,“多贵气。”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啧啧称赞,有人说“弘渊这孩子真是出息了”,有人说“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跟画上走下来似的”。
“多优秀。”秦世襄又说了一句。
秦弘渊微微低着头,嘴角噙着一点笑,走到堂前,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狭长的锦盒,双手呈上。
“给爷爷拜年,”他说,“我画的。”
秦世襄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幅卷轴,画的是松鹤延年。他点点头,把锦盒递给身后的佣人。
“有心了。”
秦弘渊退到一边,在秦承璋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秦耀辰这时候站了起来。
他走到堂前,整了整衣襟,先给秦世襄深深作了一揖。
“爷爷,”他说,直起身来,“孙儿给您拜年。”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冬虫夏草,每一根都粗壮饱满,用红丝线扎成一小捆一小捆的。
“这是托人从青城带回来的,”秦耀辰说,“滋养的,您平日泡水喝,对身体好。”
秦世襄接过来,凑近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真有心,”他说,抬眼看了看秦耀辰,“比你那几个哥哥都细心。”
秦耀辰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回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佣人会意,捧着一张古琴走进来,放在堂中早已备好的琴案上。
秦耀辰走到琴案前坐下,抬手试了试弦,叮叮咚咚几声,堂里立刻安静下来。
他开始弹琴。
曲子是《梅花三弄》,指法娴熟,音色清越。琴声在堂里流淌,从这面墙流到那面墙,从梁上流到地上,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有人轻轻晃着脑袋,有人用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秦世襄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听,脸上神情舒缓。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众人鼓起掌来,交口称赞。
秦世襄睁开眼睛,脸上带着笑:“好,好。”
轮到秦寒星了。
他坐在最末的位置,看着二哥走进来,看着四哥弹琴,看着所有人来来往往献上贺礼,听着那些笑声、掌声、称赞声。他的手心已经被汗浸透了,那块被捏碎的枣花酥黏糊糊地沾在掌纹里,他想擦掉,又不敢动。
“五少爷。”阿威在旁边小声提醒。
秦寒星回过神来。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膝盖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叫出声,只是一瘸一拐地往堂前走。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他身上。
比刚才更亮了。像看什么稀奇似的,从上到下打量他,看他僵直的膝盖,看他走路的姿势,看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的样子。有姑姑用手绢掩着嘴,有堂兄弟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有小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偷偷指着他的腿笑。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瘸了腿的狗,在人群里爬。
脸烧起来,从脖子烧到耳根,烧到脑门。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脚下的地砖,一块一块数过去。
走到堂前,他站住了。
从怀里掏出那件坎肩。
深灰色的,毛线织的。他织了很久,每天晚上偷偷织,终于赶在过年前织完了。他不知道爷爷会不会喜欢,不知道爷爷穿不穿得下,他只是想织点什么。
“爷爷,”他低着头,把坎肩举起来,“过年好。”
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笑得很轻,但听得见。
秦世襄低头看了看那件坎肩,又看了看秦寒星。他的目光在那张通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坎肩上。
“嗯,”他说,“还算有心。”
秦恺在旁边笑着接话:“再顽劣,心里还是有爷爷的。起码是自己织的,挨了这么重的家法,还知道织坎肩。”
秦蕊也跟着说:“怪不得承璋偷偷问父亲尺寸。”
秦承璋笑了笑,没说话。
秦世襄也笑了笑,把手里的坎肩随手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这个小滑头,”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贬,“让人头疼。”
秦寒星站在原地,看着那件坎肩被放在茶几上,和那些锦盒、那些画轴、那些冬虫夏草隔得很远。
阿威过来扶他,他又一瘸一拐地走回最末的位置,坐下来。
膝盖疼得厉害,但他顾不上。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手心黏糊糊的,是枣花酥的渣和汗混在一起。
外面传来脚步声,佣人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是冒着热气的菜:红烧肉,红烧肘子,糖醋鲤鱼,四喜丸子,八宝饭……菜品流水般地上来,摆满了主桌,又摆满了旁边的几张小桌。香气飘得满堂都是,混着炭火的暖意,混着人声的喧闹。
“来来来,入席入席。”
“爷爷您上座。”
“云舒你坐这边,暖和。”
人声鼎沸,杯盘交错。有人给秦世襄斟酒,有人招呼着孩子们坐下,有人开始推杯换盏。
秦寒星坐在最末的位置,面前的桌上也摆满了菜。但他没动筷子。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心那团黏糊糊的渣。
第1108章 赔罪48
年夜饭散了。
人声渐渐退去,杯盘碗盏被收走,桌布换了新的,茶又端上来。那些族老们没走,姑姑叔叔们没走,几个年长的堂哥堂姐也没走。他们坐在原位,端着茶碗,目光落在同一个方向。
落在秦寒星身上。
“过来。”
秦世襄的声音不大,但堂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秦寒星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膝盖已经僵了,坐得太久,血脉不通,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眼前发黑,差点又栽回去。阿威在旁边想扶,被他挡开了。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从最末的位置走到堂前,那条路他今天走了两遍。第一遍是献贺礼,第二遍是现在。第一遍他手里捧着织了半个月的坎肩,第二遍他两手空空,只有一背的冷汗。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有冷的,有热的,有似笑非笑的,有等着看好戏的。姑姑用手绢擦着嘴角,眼睛却一直跟着他;叔叔靠在椅背上,茶碗端在嘴边,半天没喝一口;堂姐们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说完捂着嘴笑。
他走到堂前,站住了。
膝盖疼得发抖,但他咬着牙让自己站直。
秦世襄坐在主位上,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他看着秦寒星,目光沉沉的,像腊月里结冰的河面。
“当着族人的面,”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严厉了几分,“这些族老,叔叔姑姑,哥哥姐姐的面——”
他顿了顿。
“你表个态。”
秦寒星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爷爷……”
“快点。”
那两个字砸下来,不重,但硬邦邦的,像石头。秦寒星后面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
“我保证再也不……”
“和江家那个女人来往。”
秦世襄接过话头,一字一顿,像是老师在教学生背书。
秦寒星愣了一下。
“说。”
秦寒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新的,过年新做的,黑色贡缎面子,千层底,今天第一次穿。鞋尖上沾了一点泥点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踩的。
“和江家那个女人来往。”他重复道,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大声点。”
“和江家那个女人来往。”他抬高了一点声音。
“和过去斩断一切。”秦世襄又说。
秦寒星的睫毛颤了颤。
过去。他流落在外在黑暗世界骇人的过去!他还被挂在榜单上!
“说。”
“和过去斩断一切。”
“更不许乱搞别的女人。”
堂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了回去。
秦寒星的耳根红了。
“更不许乱搞别的女人。”他机械地重复。
“专心联姻。”
“专心联姻。”
“从今以后,以秦家的利益为先。”
秦寒星的喉咙动了动。他抬起头,看了秦世襄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但秦世襄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个人感受放后。”秦寒星低下头,说。
“从今以后,以秦家的利益为先,个人感受为后。”秦世襄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他,“重说。”
秦寒星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从今以后,”他开口,声音发涩,“以秦家的利益为先,个人感受为后。”
堂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秦世襄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厉了,像腊月的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有违此誓——”
他顿住。
秦寒星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秦世襄看着他,目光如冰。
“不得好死。”
那四个字砸下来,砸得秦寒星浑身一抖。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住了。耳朵里嗡嗡的,是血流得太快,是心跳得太响,是那四个字在脑子里来回撞。
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赶紧说。”秦世襄厉声催促。
秦寒星的嘴唇在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腿也在抖,膝盖疼得几乎站不住,但他不敢动。
那些目光还在他身上。
比刚才更热了。像看戏看到最精彩处,舍不得眨眼。
“说。”
秦寒星张了张嘴。
“有……”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有违此誓……”
堂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不……不得好死。”
他说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堂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轻轻舒了口气,有人动了动身子,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姑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叔叔们点了点头,堂姐们凑在一起,不知说了什么。
秦世襄靠回椅背里,端起那碗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这回大家可以放心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再干出出格的事,让秦家丢脸的事——”
他把茶碗放下,抬起眼,扫了众人一圈。
“想想他自己发的誓言。”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说“那是那是”,有人说“这孩子总算懂事了”,有人说“老爷子教导有方”。几个族老摸着胡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秦寒星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在发抖。从指尖开始抖,抖到手腕,抖到胳膊,抖到肩膀,抖到全身。冷汗从后背冒出来,一层一层地冒,里衣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额头上也有汗,顺着鬓角往下流,痒痒的,他不敢擦。
他想走。想转身走回那个最末的位置,想坐下来,想把自己藏起来。
但他的脚动不了。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堂中央,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站在那四个字的阴影底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秦世豪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让孩子歇着去吧。”
秦世襄看了秦寒星一眼。
“去吧。”
秦寒星没动。
阿威从旁边走过来,轻轻扶住他的胳膊。他没拒绝,也没说话,就那么被扶着,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最末的位置,他坐下来。
膝盖终于弯下去的那一瞬,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出声,只是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耳边是那些声音。有人在说笑,有人在谈天,有人在商量明天的安排。茶碗碰撞的叮当声,椅子挪动的吱呀声,炭火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嗡嗡的。
他睁开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他把手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压得很紧,紧得骨节发白。
但还是在抖。
窗外,不知道谁家又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有小孩子的笑声远远传来。
过年了。
第1109章 赔罪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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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0章 赔罪50
初十那天的早晨,秦寒星是被膝盖上的一阵痒意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挠,手指碰到一片硬硬的、翘起来的东西。他愣了一下,彻底醒了,坐起来低头看——膝盖上的结痂已经干透,边缘翘起老高,中间也裂开了细细的口子。
他试着用手捏住一小块,轻轻一揭。
那块痂掉下来,露出下面的新肉,粉红色的,嫩得像婴儿的皮肤。
“阿威!”他喊起来。
阿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温水杯,看见他举着那块痂傻乐,也笑了。
“五少爷,别乱动,我看看。”
他把水杯放下,蹲在床边,仔细检查了秦寒星的膝盖。新肉长得很好,没有红肿,没有渗液。他从床头柜里拿出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轻轻地涂上去,又贴上一块透气的敷料。
“好了,”阿威站起来,“但您还得注意,少乱跑乱跳,多养几天。这新肉嫩,抻着了还得疼。”
秦寒星点点头,把裤腿放下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大哥让我腿好了去集团上班。”
阿威看着他,笑了:“您的确好久没上班了。”
秦寒星叹了一口气。
从订婚宴那件事到现在,两个多月了。先是给时葵道歉,然后是挨家法,然后是养伤,再然后是过年。他几乎忘了集团的门朝哪边开。
阿威没再说什么,转身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套西装。
天蓝色的,商务款,料子挺括,熨得一丝褶子都没有。
“换上吧,五少爷。”
秦寒星接过来,摸了摸那光滑的面料。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阿威。
阿威也看着他,目光平静,但说的话却让秦寒星心里一紧:
“五少爷,您可发过誓了。”
他顿了顿。
“不是光长记性的事了。”
秦寒星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西装。那誓言又在他耳边响起来——“有违此誓,不得好死”。他攥着西装的手指微微用了用力,然后松开。
“我知道了,阿威。”
他换上那套天蓝色西装,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少年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眼睛还算有神。西装很合身,衬得他肩是肩、腿是腿的。
只是膝盖那儿还贴着一块敷料,走路还得慢慢来。
“走吧。”他说。
黑色的宾利停在别墅门口,司机老周已经候着了。见秦寒星出来,他拉开车门,手挡在门框上。
“五少爷,过年好。”
“周叔过年好。”
秦寒星钻进车里,阿威从另一边上了副驾驶。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别墅区,汇入主路的车流。
窗外是初十的京都。街道两旁还挂着红灯笼,有些店铺门口贴着春联,偶尔能看见穿着新衣的小孩在路边跑。秦寒星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他想起时葵那天的话:“秦家第一个收拾你。”
他想起爷爷的厉声:“不得好死。”
他想起自己站在中央,一个字一个字重复的那些句子。
车子在秦氏集团大楼前停下。
秦寒星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二月中旬的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有了点暖意。他站在旋转门前,抬头看了看这栋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五十几层高,顶端“秦氏集团”四个金色大字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他推开旋转门,走进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穿着工装的员工匆匆走过,有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在等电梯,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接电话。但当他走进来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那些目光——刷刷地投过来,落在他身上。
“五少爷?”
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惊讶。是迎宾小姐,穿一身红色制服,站得笔直。她看着秦寒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有点不自然。
“五少爷终于来上班了,”她说,“好久没见到您了。”
秦寒星礼貌地笑了笑:“嗯,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
他往前走,路过前台,路过休息区,路过那几株高大的绿植。一路上,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
“五少爷好。”
“五少爷过年好。”
“五少爷来了。”
他一一点头回应,脸上挂着礼貌的笑,但脚步没停。
那些声音在他身后低下去,低成窃窃私语。
他听不清说的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瞬,有几个词飘进他耳朵里——
“……听说五少爷挨家法了?”
“逃婚啊,秦家面子丢大了……”
“到底是个毛头小子……”
“五少爷年龄摆在这呢……”
电梯门合上了。
秦寒星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着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从1到2,从2到3……那些数字跳得很慢,慢得他数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老师的办公室在28层。
28。
电梯停了一下,有人进来,是几个他不认识的人,应该是其他部门的。他们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头,没说话,站到了电梯另一边。
秦寒星也没说话。
电梯继续上升。
终于,28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秦寒星走出去。这一层安静多了,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上嵌着一块铜牌:
“总经理办公室”
他走过去,在门前站定,抬起手,敲了敲门。
“进来。”
是秦霁的声音。
秦寒星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得整个办公室亮堂堂的。秦霁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低头看什么文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秦寒星身上。
那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来了?”秦霁说。
“老师。”秦寒星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秦霁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靠了靠,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腿好了?”
“好了。”
秦霁点了点头,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
“坐吧。”
秦寒星走进去,在那把椅子前站定,慢慢坐下。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还是有一点点酸,但已经不疼了。
秦霁看着他,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
秦寒星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地毯上,把秦霁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111章 赔罪51
秦霁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深色胡桃木桌面上。他将一份蓝色文件夹推到秦寒星面前,修长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点:“看吧!”
秦寒星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精美的产品画册。他慢慢翻着,目光在那些瓶瓶罐罐上停留片刻:“化妆品?”
“对!”秦霁眼里闪着光,“秦氏集团出品,花涧澜品牌。研发了整整两年,主打植物萃取,定位中高端。”
话音刚落,助理阿武已经将一叠宣传单页和一本 glossy 的品牌介绍册放在秦寒星手边。秦寒星拿起介绍册翻了翻,封面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白兰花,内页的产品图拍得很高级。
他抬头笑了笑:“看着确实不错。不过……”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懂化妆品,平时也就擦个面霜,不怎么用这些。”
秦霁不在意地摆摆手:“秦家那几个女孩子用了,反馈特别好。尤其是那款精华液,小雅的敏感肌用着都没问题。”他向前探了探身,语气变得认真,“现在就缺个代言人。”
秦寒星若有所思:“找明星呢?”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眼睛亮了亮,“诶,时葵的妈妈——沈阿姨,不是国民第一女影星吗?虽然现在作品少了,但国民度还在。可以问问她?”
秦霁却摇了摇头,笑容里带了点无奈:“上次用的就是明星,一个挺火的男演员。结果代言签了不到半年,前妻爆料他家暴,形象一夜之间塌得干干净净。”他靠回椅背,“公关部忙了半个月,最后还是解约了。”
秦寒星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明星确实不太安全。负面新闻一来,品牌跟着受影响。”
“所以这次想换个思路。”秦霁看着堂弟,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
秦寒星琢磨了一阵,正要开口,秦霁已经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一会儿去会议室,我把市场部和公关部的人都叫上,你来说说想法。”
“好。”秦寒星合上品牌介绍册,目光与老师交汇,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秦寒星站在秦霁身旁,指尖还捏着那本品牌介绍册。电梯壁映出他的侧脸,神色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叮——五十楼到了。”
电梯门滑开,走廊尽头,“第一会议室”的铜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秦霁踩着细高跟走在前面,秦寒星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时,能听见会议室里隐约传出的说笑声。
推开门,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长条会议桌铺着深灰色桌布,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白色的瓷杯旁边是整齐的文件。靠墙的边柜上,服务员还在分发补充的资料,哗啦哗啦的翻页声混着低语。
“——这回咱们秦氏可是响彻海外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端着咖啡杯,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旁边的人接过话头:“早就响彻海外了好吧?迪斯尼乐园这两个月营业额你知道多少?好几个亿!”
“嗞嗞——”有人咂着嘴,“现在多少人争破头想往秦氏挤,我表姑家的孩子托了好几层关系,就想进来当个普通文员。”
“那可不,有名气,待遇好。正式员工包吃包住,放眼整个京都,哪家公司比得上?”
正说得热闹,秦霁和秦寒星走进来,在会议桌中段挨着的两个空位上坐下。
说话声顿了顿,随即有几道目光落在秦寒星身上。
“哟,五少爷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股东笑呵呵地开口,声音洪亮,“伤养好了?”
秦寒星动作顿了顿,垂下眼,小声地“嗯”了一声,嘴唇微微撅起。
那老股东见状笑得更开了:“嘿,还害羞呢?小孩子被家长教育教育,很正常嘛!”
“哈哈哈哈哈哈——”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几个年轻些的主管也跟着笑起来,连服务员都抿着嘴,低头快步走了出去。
秦寒星的脸腾地热了,他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我不是小孩子了,都二十了!”
笑声更大了几分。
“好好好,二十了,二十了!”另一个股东笑着摆手,“五少爷二十了,大人了,大人了!”
“二十岁可不就是大人了嘛,”有人揶揄道,“搁古代都能成家立业了!”
“五少爷可不有婚约了吗?可惜他跑了!哈哈哈哈哈哈!”
秦寒星腮帮子鼓了鼓,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秦霁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嘴角噙着笑,没说话。
就在这一片笑声中,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秦承璋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助理阿诚。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目光淡淡扫过会议桌,脸上没什么表情。
笑声戛然而止。
刚才还眉飞色舞说着话的众人瞬间敛了神色,坐直身体,目光齐刷刷落在主座方向。有人悄悄清了清嗓子,有人不动声色地把咖啡杯往前推了推。
秦承璋在主位落座,阿诚在他身侧站定,打开手中的笔记本电脑。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开始吧。”秦承璋说。
第1112章 赔罪52
秦琼站起身,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藏蓝色西装套装,干练中透着几分优雅。翻开手中的平板电脑,她笑着开口:“总裁,迪斯尼乐园开业这两个月,带动咱们秦氏旗下酒店的营业额提升了百分之三十。”
“这么多?”有人低声惊呼。
秦琼点点头,继续汇报:“儿童套餐单月销量突破上亿份。另外,已经有二十三家商铺和连锁品牌主动找过来,想进驻乐园开店,这是名单。”她把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秦承璋唇角微扬,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好,你去办。”
话音刚落,秦琸接过话头。她穿着米白色衬衫配黑色阔腿裤,笑容得体:“总裁,财务这边统计了迪斯尼乐园的直接营收——不算周边酒店和餐饮,单乐园门票加园内消费,已经接近三个亿。”
“我的天……”会议桌旁有人倒吸一口气,几个股东交换了眼神,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秦清樾趁热打铁,把手边一摞方案往前推了推:“食品部这些天做了几套方案。咱们现在的餐厅规划——中餐一个楼层,西餐一个楼层。另外考虑到下半年有国际赛事,会有中东和非洲的运动员过来,饮食上得照顾到。”他顿了顿,“需要聘几位专业厨师来试菜,这是初步筛选的名单。”
秦承璋接过去翻了翻:“你去聘,试菜结果汇总给我,再敲定最终方案。”
“好的。”
秦霁这时才开口。他站起身,从阿武手里接过几份装订精美的文件夹,亲自分发给在座众人:“这是花涧澜品牌化妆品的项目汇报。”
秦承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眼里带了点笑意:“咱们的秦总经理,这是准备正式进军化妆品行业了?”
秦霁笑着坐回椅子上:“我老婆给的创意,我就是试试水。投入市场一个多月,反响还不错。当然跟那些国际大牌没法比,但回款和复购率都超出预期。”他话锋一转,轻叹口气,“就是代言出了点问题——之前签的那个男明星,塌房了。”
服务员趁这个间隙,把化妆品项目的文件和宣传单页分发到每个人手里。宣传单上白兰花图案素雅精致,产品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秦琼翻着宣传册,抬头道:“那就换女明星呗。女明星塌房的少多了。”她想了想,“那个演女帝的,叫杨小艺,演技好,知名度高,粉丝黏性也强,挺合适的。”
秦霁摇摇头,笑容无奈:“人家身上已经压了四五个代言,档期排到明年了,分身乏术。”
“那咋办?”秦琼皱起眉。
会议桌旁安静了片刻。
秦琸忽然开口,语气轻快:“我看不如用自己人。”她目光一转,落在正低头翻文件的秦寒星身上,“五堂弟长得不比明星差吧?”
秦寒星正端着咖啡杯往嘴边送,听到这话手一抖,咖啡差点泼出来。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啊?我?”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秦承璋转头看向这个最小的弟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勾:“他是长得挺好看。”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揶揄,“不过是个小滑头。”
笑声大了些。
秦琸不以为意,依旧笑着:“不锻炼锻炼怎么知道行不行?五堂弟身材高挑,五官又出挑,气质嘛——”她认真打量了秦寒星一眼,“这两年被磨得挺好的,沉稳多了。”
秦寒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捏着宣传单页的边角。会议室里这些目光让他有些不自在,尤其是不远处秦琸那双含笑的眼睛。
秦琸是秦妄的女儿。而秦妄,是那个曾经偷换过他人生的人。
他知道秦琸一直对她心存愧疚,总想着弥补。可这份愧疚,他不知道该不该接受,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每次秦琸对他示好,他都不冷不热的——不是记恨,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秦琸也不生气,一如既往。
“总裁,我……”秦寒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秦承璋却已经拿起面前的花涧澜宣传册翻了翻,抬起头,语气不容置疑:“正好下午没什么事,去试个妆看看效果。”
秦霁在旁边轻轻拍了拍秦寒星的手臂,低声道:“别紧张,试试而已。”
秦寒星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会议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翻页声,下一个议题开始了。
会议结束,人群陆续散去。文件翻动的窸窣声、椅子挪动的轻响、低低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霁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走到秦寒星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走吧,一会儿先去化妆品生产车间看看,然后中午吃个饭,下午直接去试妆。”
秦寒星把面前的文件收拢,站起身来:“好。”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往电梯方向去。走廊里的灯光柔和,地面上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你膝盖还疼不疼了?”秦霁忽然问,目光落在秦寒星的腿上。
秦寒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下意识屈了屈腿:“不疼了。肉长出来了,就是……”他皱了皱眉,“有时候痒痒的,洗澡的时候得用保鲜膜包起来。”
秦霁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把:“你啊——这回看你还吸不吸取教训。”
秦寒星嘴角耷拉下来,声音闷闷的:“再也不敢了。”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秦霁按下b1层,电梯缓缓下降。
“对了,”秦霁想起什么,侧头看向他,“你的论文我仔细看过了,整体很不错。有几个地方需要优化,我已经批注好发你邮箱了。改完再发给我看看。”
秦寒星眼睛亮了亮:“嗯!”
“不出意外的话,”秦霁笑了笑,“你六月份就能顺利毕业了。”
秦寒星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虽然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电梯抵达b1,门滑开,阿武已经把车停在电梯口不远的位置。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低调而沉稳。
两人上车,阿武发动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秦寒星膝头的文件袋上。他侧头看向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玻璃上快速后退。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渐渐驶向郊区方向。高楼大厦越来越少,视野变得开阔起来。路两旁的杨树抽出嫩绿的新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片工业园区。整齐的厂房排列在道路两侧,灰色的外墙,蓝色的屋顶,干净而规整。
“到了。”阿武将车停在一栋五层楼前。
楼体正面挂着几个大字——秦氏集团·花涧澜化妆品生产基地。楼下停着几辆货车,工人们正在卸货,一箱箱原材料码得整整齐齐。
秦霁推开车门,秦寒星跟着下来。空气中隐约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植物提取物的气息,清冽而自然。
“走吧,带你看看一瓶化妆品是怎么诞生的。”秦霁笑着,率先朝大门走去。
第1113章 赔罪53
生产车间里充斥着轻微的机器嗡鸣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植物清香。秦寒星站在一条灌装生产线旁,看着透明的芦荟原液从管道中缓缓流出,注入一个个精致的玻璃瓶里。
他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这芦荟味挺正的,纯天然的?”
秦霁站在她身边,双手抱胸,笑得眉眼弯弯:“那当然。花涧澜主打的就是植物萃取,芦荟基地在云南,自己种的,从源头把控品质。”他顿了顿,“现在知名度还没打开嘛,毕竟刚开始。”
他伸手拍了拍秦寒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秦寒星一愣,随即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我?我更不行了。”他摇摇头,“我又不是明星,又不化妆,哪会代言啊。”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秦霁看着他,目光里是堂兄特有的那种温和的坚持,“你之前那两个大项目的创意,可是实打实给集团赚了好几个亿。财务部那边数据都出来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骄傲,“咱们家老爷子私下都说,你是一把利剑,平时不声不响,出手就是杀招。”
秦寒星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他伸手摸了摸身旁的灌装机,金属表面冰凉光滑。
秦霁转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递到他面前:“喏,给你一套花涧澜,从洁面到精华到面霜,全套。回去好好试试,感受感受。”
秦寒星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袋子上印着玉兰花。他点点头:“好。”
秦霁忽然凑近了些,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圈,笑得有些促狭:“开始长胡子了吧?”
秦寒星一愣,随即脸腾地红了。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上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少年人的不好意思:“嗯……每天早上起来有一点点,扎得痒痒的。”顿了顿,“阿威给我买了一套剃须刀,让我学着刮。”
秦霁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不就马上要长大了?”
秦寒星躲了一下,没躲开,任由他的手在头顶揉了一把,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下去。
“走吧,吃饭去。”秦霁收回手,转身朝车间出口走去。
秦寒星抱着那袋化妆品,跟在他身后。阳光从车间的天窗倾泻下来,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
生产线还在运转,一瓶瓶芦荟精华排着队往前移动,玻璃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车子拐进一条幽静的巷子,两旁的梧桐树刚抽出嫩芽,枝叶交错,在头顶形成一道天然的拱廊。巷子深处,一扇不起眼的朱红色木门半掩着,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古铜色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
“到了。”阿武将车停在门前的空地上。
秦寒星推开车门,跟着秦霁往里走。穿过木门,眼前豁然开朗——青砖黛瓦,小桥流水,几株垂柳在池塘边轻轻摇曳。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微笑着迎上来,也不多问,只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引着他们往里走。
绕过一道影壁,穿过一条曲折的回廊,服务员在一间包厢前停下,轻轻推开门。
包厢不大,却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窗边摆着一盆兰花,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圆桌铺着深青色桌布,餐具是白底青花的瓷器,温润如玉。
几人落座。秦霁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翻开扫了一眼,便开始点菜:“鲍鱼红烧肉一份,脆皮蜜瓜,烤鸭,一鸭三吃。帝王蟹来一只,清蒸黄花鱼,油焖大虾。”他合上菜单,抬头看向阿威阿武几个,“你们想吃什么?再加几个?”
阿威笑着摆手:“够了够了,秦总点的都是硬菜。”
秦霁便对服务员点点头:“就这些,先上吧。”又转向阿威阿武几个,“你们几个也都坐下吃,就别喝酒了,下午还得开车。”
“好嘞。”阿威应了一声,在秦寒星旁边坐下。阿武也拉开椅子,坐在秦霁身侧。
茶水很快端上来,是明前龙井,茶叶在玻璃杯中舒展开来,汤色清亮。秦寒星捧着杯子,抿了一口,淡淡的豆香在舌尖化开。
菜如流水般端了上来。
鲍鱼红烧肉盛在青花瓷碗里,红亮的色泽泛着油光,鲍鱼肉质厚实,红烧肉颤颤巍巍,肥瘦相间。脆皮蜜瓜切成月牙形,外层裹着一层薄薄的糖衣,晶莹剔透。烤鸭推上来时还冒着热气,师傅当场片成薄片,鸭皮酥脆,鸭肉鲜嫩,配着荷叶饼、甜面酱和葱丝黄瓜,码得整整齐齐。帝王蟹红艳艳地趴在白瓷盘里,蟹腿粗壮,蟹壳上淋着蒜蓉酱,香气扑鼻。清蒸黄花鱼火候恰到好处,鱼眼突出,鱼肉雪白,葱丝姜丝点缀其间。油焖大虾色泽红亮,虾身蜷成好看的弧度,酱汁浓郁。
秦霁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轻轻放在秦寒星碗里的米饭上:“吃吧,你的最爱。”
秦寒星低头看着那块肉,红亮的酱汁慢慢渗进米粒间。他弯了弯嘴角,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笑意:“谢谢堂哥。”
阿威在旁边笑了,给秦寒星盛了碗汤递过去:“五少爷先喝口汤暖暖胃,再吃红烧肉。”
秦寒星接过汤碗,是清炖的鸡汤,几颗枸杞浮在汤面上,热气袅袅升起。她低头喝了一口,鲜甜温润。
窗外,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第1114章 赔罪54
下午两点,车子停在一栋高大的建筑前。门前有个大招牌,门牌上印着“光影艺术空间”几个字。
秦霁推开车门,秦寒星跟着下来,手里还拎着那袋化妆品。阿威阿武跟着两人往里走。
推开玻璃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走廊两侧挂满了黑白人像摄影作品,灯光打在相框上,每一张脸都透着故事。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门,推开的瞬间,嘈杂的人声和音乐声涌了出来。
摄影棚很大,足有三百多平。白色的背景布前打着柔光箱,地上缠着各种电线,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化妆间在角落里,用磨砂玻璃隔出一片区域。
“秦总来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迎上来,是摄影助理。
秦霁点点头:“小王到了吗?”
“到了到了,在里面等着呢。”
三人穿过摄影棚,推开化妆间的门。
化妆间不大,但很整洁。一面墙是镜子,镜前摆满了瓶瓶罐罐的化妆品和刷具。靠墙的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用防尘罩仔细罩着。
镜子前的转椅上,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她穿着宽松的米色针织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成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白皙清秀的脸。
“秦总!”小王站起身,笑着迎上来。目光落在秦寒星身上时,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哟,秦总,这是从哪儿找来的小明星啊?”
她绕着秦寒星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眼里带着惊喜:“这长相,这气质——啧啧,真好看!看着也就十八吧?今年多大了?十八了?”
秦寒星的脸腾地红了。
他垂下眼,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撅起,声音闷闷的:“我二十了。”
小王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摸他的头——这是她给那些小艺人化妆时的习惯动作,可手伸到一半,却发现够不着。她仰起头,看着秦寒星,惊讶地睁大了眼:“这么高?”
她又看看站在旁边的秦霁,比划了一下:“和秦总你差不多啊,就矮一点点!”
秦霁抱着手臂,笑得不行:“小王,这是我堂弟,秦寒星。现在在读研究生,同时在集团上班。”
小王重新看向秦寒星,眼睛里多了几分好奇:“啊?真显小——哦不对,本来就不大。”她顿了顿,反应过来,“二十岁就读研了?研几了?”
秦寒星站在那儿,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化妆品的袋子,嘴角还带着那点微微的撅起,像是不满,又像是害羞:“研二。”
秦霁伸手在秦寒星肩上拍了拍,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他十九岁就考上研了。”
“我的天!”小王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年轻有为啊!十九岁读研,二十岁研二,毕业也才二十一——啧啧,前途无量!”她凑近了些,笑眯眯地看着秦寒星,“弟弟,有女朋友没?”
秦寒星往后退了半步,脸更红了。
秦霁笑着把小王拉开:“行了行了,先干活。把人给我化好看点。”
“放心吧秦总,”小王转身走向化妆台,开始准备工具,语气轻快,“就弟弟这底子,不化都好看。我稍微收拾收拾,保准比那些流量明星还出片。”
她拍拍转椅,对秦寒星招招手:“来,弟弟,坐下吧。”
秦寒星看了秦霁一眼,秦霁冲他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转椅上坐下。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年轻,干净,眉眼间带着点没褪去的稚气,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小王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看他,忽然笑了:“放松点,第一次化妆?”
秦寒星点点头。
“没事,交给我。”小王拿起一把刷子,在他脸上轻轻扫了扫,“保证让你舒服。”
刷毛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秦寒星眨了眨眼,镜子里的小王正专注地端详着她的脸,眼神认真。
灯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化妆间里响起轻柔的音乐。
小王拿起一把木梳,轻轻梳理秦寒星的头发。发丝从梳齿间滑过,又黑又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啧啧,这头发真好。”小王忍不住又赞叹了一句,手指穿过发间,“又软又黑,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的发质。弟弟,你平时用什么洗发水?”
秦寒星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小王在他脑袋上忙活:“就……家里给买的,随便用。”
小王笑了:“果然,好发质都是天生的。”
秦霁原本靠在化妆间角落的沙发上翻报纸,听到这话,放下报纸站了起来。他端着咖啡杯走到近前,也凑过来看,目光落在秦寒星的头发上,点点头:“确实,秦家人的特有发质,浓密黑发。”
助手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咖啡走过来,轻轻放在秦霁手边的化妆台上:“秦总,咖啡。”
秦霁“嗯”了一声,眼睛却没离开秦寒星的头发。
小王拿起吹风机,插上电,试了试温度:“来,弟弟,我给你吹吹。额头露出来看看——”她用手里的木梳轻轻挑起秦寒星的刘海,“嗯,额头饱满,眉骨也好看,露出来肯定惊艳。”
吹风机的嗡鸣声响起,热风轻轻拂过额头。小王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用木梳梳理着发丝,动作熟练而轻柔。
“再留点刘海点缀一下,”她一边吹一边说,声音在风声中有些模糊,“不要多,就几缕,搭在这儿——”她用梳子比划了一下,“肯定美翻了。”
秦寒星安静地坐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最后落在镜子里自己的脸上。额前的碎发被吹起又落下,暖暖的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秦霁端着咖啡站在旁边,看着镜子里的小王一点点把秦寒星的头发吹出形状。咖啡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小王放下吹风机,用手轻轻拨了拨秦寒星的刘海,满意地端详着镜子里的人:“行了,先这样。等会儿化完妆再最后定型。”她拍拍秦寒星的肩,“怎么样,舒服不?”
秦寒星眨了眨眼,看着镜子里那个额头露出来、几缕碎发垂在眉心的自己,有点陌生,又有点新鲜。他点点头:“嗯。”
小王笑了,转身去拿化妆刷:“好嘞,接下来该上妆了。”
秦霁端着咖啡杯,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嘴角微微扬起。
第1115章 赔罪55
小王拿起发胶瓶,距离秦寒星的头发二十厘米左右,轻轻喷了几下。细细的水雾落在发丝上,带着淡淡的清香。她用手指轻轻拨弄了几下刘海,让那几缕碎发呈现出自然随意的弧度。
“行了,定型完毕。”她满意地点点头,放下发胶,转身拉开自己的化妆箱。
那是一个黑色的专业化妆箱,三层展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把刷子和上百个瓶瓶罐罐。小王从最上层拿出一支妆前乳,又在第二层翻出一瓶保湿霜。
“来,弟弟,先打底。”她挤出黄豆大小的保湿霜在掌心搓开,轻轻按在秦寒星脸上,“你皮肤真白,都不用涂粉底。我给你上一层保湿霜就行,天然的白玉皮肤——”
她边说边轻轻拍打着秦寒星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比好多女人都白净好看,真的,我化过那么多艺人,男生女生都有,像你这种底子的,真不多见。”
秦寒星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一弯,唇间露出两颗若隐若现的虎牙。
小王手一顿,眼睛瞬间亮了:“哇塞!弟弟有虎牙耶!”她扭头朝身后喊,“快来看快来看!”
原本在旁边整理衣服的摄影助理放下手里的活,小跑着凑过来。另一个正在调整灯光的助手也扔下测光表,三两步跨到化妆间门口。
两个女孩围到秦寒星身边,四只眼睛齐刷刷盯着他的脸。
“我的天,这弟弟太俊秀了,”一个助手捂着嘴笑,“跟朵花似的。”
“可不嘛,比那些明星都好看。”另一个接口道,“最近爆火的那个小鲜肉,叫啥来着……添添?”
“对对对,添添。”第一个助手连连点头,“比添添还好看!你看这虎牙,多可爱啊!”
“哎,左脸还有一颗小痣呢!”眼尖的摄影助理发现了新大陆,指着秦寒星左脸的位置,“王姐,这颗小痣你可别涂掉了,多有特点!”
小王凑近看了看,那确实是一颗很小很淡的痣,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在这张干净的脸上,反而成了独特的点缀。
“像……”摄影助理歪着头想了想,“像白宣纸上的墨点!”
“哎哟,你这比喻!”另一个助手笑得直不起腰,“还挺文艺!”
“哈哈哈哈哈哈——”
化妆间里笑成一团。
秦寒星坐在镜子前,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他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那两颗虎牙若隐若现。
阿威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阿武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说:“你看,五少爷又被女生围观了。”
阿武双手抱胸,靠在墙边,看着化妆镜前那热闹的一幕,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五少爷总被女生围观?”
“可不嘛。”阿威掰着手指头数,“在京都大学的时候,被学姐们拦住捏脸。在集团就更别提了,一楼迎宾那几个小姐姐,简直把他当团宠,今天这个给他带杯咖啡,明天那个给他塞零食——”
“喝咖啡喝奶茶吃零食,”阿武接话,“然后呢?”
“然后就围着他聊天呗,问他学习累不累,工作辛不辛苦——”阿威压低声音,笑得促狭,“五少爷每次都脸红,又不好意思走,可好玩了。”
阿武看着镜子前那个被三个女孩围在中间、脸红得像苹果似的少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笑意。
“行了行了,”小王终于挥挥手,把两个助手赶走,“都别围着了,耽误我干活。该干嘛干嘛去,灯都调好了吗?”
“调好啦王姐!”两个助手笑嘻嘻地散了,临走还回头看了秦寒星一眼。
化妆间重新安静下来。小王转过身,继续在秦寒星脸上忙碌,嘴角还带着笑意:“弟弟,你这虎牙可得好好留着,到时候拍出来,肯定迷倒一片小姑娘。”
秦寒星抿了抿唇,想把虎牙藏起来,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在柔和的灯光下,干净得像是刚洗过的白瓷。
过了好一会儿,小王终于放下手里的刷子,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人。
她双手抱胸,歪着头,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最后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完美。”
秦寒星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眉毛被修得整齐了些,眼睛显得更深邃,皮肤透着自然的光泽,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唇膏,润润的。那几缕刘海恰到好处地搭在额前,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好看的眉骨。
他眨了眨眼,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小王拍拍她的肩,朝门口喊:“服装组呢?衣服准备好了没?给这个弟弟选几套先试一试!”
“来了来了——”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小跑着进来,手里拎着几件用防尘罩套着的衣服。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宽松的牛仔工装裤,上面是一件白t恤,胸前别着个工作牌,上面写着“服装造型·林琳”。
她刚把衣服挂到衣架上,一转身,正对上秦寒星的脸。
林琳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睛一点点睁大,下一秒,一声惊叹脱口而出:“哇——弟弟也太漂亮了吧!”
秦寒星的脸又开始发烫。
林琳快步走到她面前,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里满是惊艳:“这妆化得真好——不对,是底子好!”她扭头看向小王,“王姐,你这手艺绝了!”
小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也不看看谁化的。”
林琳转回头,继续盯着秦寒星看,看得秦寒星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弟弟,”林琳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喜欢什么样的衣服?运动风的?还是西装?”
秦寒星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林琳又自顾自地接下去:“弟弟真可爱,要不……”她目光飘向旁边衣架上挂着的一件黑色皮衣,犹豫了一下,“皮衣就别试了吧?感觉跟你气质不太搭。”
秦霁原本靠在沙发上翻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笑着插话:“可以试试红色的嘛,新年刚过,喜庆。”
林琳眼睛一亮,双手一拍:“对对对!秦总说得有道理!新年新气象,红色显精神,拍出来也亮眼!”她转身朝服装区小跑过去,“我这就去挑挑看,我记得有几件红色系的——”
衣架上的衣服被她翻得哗啦哗啦响。
秦寒星坐在镜前,看着林琳忙碌的背影,又看看镜子里那张带着淡妆的脸,心里忽然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
小王凑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放心吧,林琳眼光很好的,肯定把你打扮得帅帅的。”
秦寒星点点头,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两颗虎牙又若隐若现。
阿威和阿武依旧靠在墙边,阿威低声说:“你看,又一个沦陷的。”
阿武笑了笑,没说话。
第1116章 赔罪56
服装组的小姐姐抱着一摞衣服过来,挑出最上面那套递到秦寒星面前:“试试这个。”
秦寒星接过衣服,转身进了试衣间。
秦霁靠在旁边的沙发上喝咖啡,没一会儿,试衣间的门开了。
他抬起头。
秦寒星走出来,整个人陷进那张浅灰色的沙发里。他裹在一件苔藓绿绞花针织开衫里,粗棒针的纹理像被时光揉皱的绒线,松松垮垮地垂到大腿。黑色圆扣顺着衣襟排开,只有最下面那颗扣着,上面全散着,露出里头叠穿的牛仔衬衫。他随手拨了拨领口,袖口的罗纹边蹭过搭在膝头的指节,往上缩了缩,露出一小截手腕。
秦霁的视线停了一下。
那件牛仔衬衫是水洗蓝的,布料上晕着灰白色的扎染纹路,像水墨洇开又像云层漫卷。领口翻出一道银亮的包边,在棚拍灯光下闪了闪,真像落了片碎月光在上头。门襟处剪裁不规则,从开衫的缝隙里漏出来,刚硬的牛仔肌理混着柔软的印花,硬生生撞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野气。
下身是同色系的扎染水洗牛仔裤,蓝白渐变的纹路顺着裤腿一路漫开,和衬衫的印花遥遥呼应。宽松的裤管堆在沙发上,衬得他肩线清瘦,整个人像从哪本春日画报里走出来的少年——带着点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温柔。
“哇,好帅!”旁边有人小声惊呼。
“这是韩系小帅哥吧!”另一个声音接道。
摄影师已经举起相机,镜头对准沙发上的人,嘴里念叨着:“对对对,就这样,别动——手再放松点,搭膝盖上就行,头稍微侧一点,看那边——”
秦寒星顺着他的话微微侧过脸,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神色淡淡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快门声噼里啪啦响起来,闪光灯一下一下地闪,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出一道亮边。
“好,换一个姿势——手撑沙发上,对,身子往后靠一点,眼睛看镜头——不是,别看我,看镜头——”摄影师蹲下来,又站起来,绕着沙发转,“眼神再柔和一点,想象你在看一个喜欢的人——”
秦寒星眨了眨眼。
快门声停了半秒,又响起来。
秦霁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秦寒星的目光从镜头那边移过来,落在他脸上。
“笑什么?”
“没什么。”秦霁靠着墙,笑得眼睛弯起来,“就是觉得——这个提议真不错。”
“什么提议?”
“让你代言啊。”他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这套很适合你。”
秦寒星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看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摄影师在旁边喊:“别动别动——就这个角度,眼睛往那边看,对,就是看他——好,保持——”
快门声又响起来。
秦霁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那个人,看着他在镜头前微微侧着头,看着苔藓绿的开衫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地垂着,看着牛仔蓝的扎染纹路从袖口露出一小截。他的目光穿过镜头,穿过闪光灯,落在他这边,不偏不倚。
摄影师放下相机,翻看着刚才拍的照片,嘴里啧啧有声:“好了好了,真帅,可比那帮明星强多了——要说真少爷就是不一样,这气质,镜头都装不下。”
秦寒星愣了一下,耳尖悄悄染上点红,低下头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拨了拨开衫的扣子。
“来来来,下一套。”服装组的小姐姐已经抱着另一套衣服凑过来,“这套也试试,发布会穿绝对合适——”
秦寒星接过衣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墙边的秦霁。
秦霁冲他扬了扬下巴:“去试试。”
他又进了试衣间。
再出来的时候,棚里的人安静了一瞬。
他站在暖光里,一身正红色西装像把整簇新春焰火都裹在了身上。利落的平驳领微微敞开,露出锁骨间一枚小巧的钻石吊坠,冷光与衣料的热烈撞得恰到好处,不突兀,反而添了几分矜贵。
西装剪裁利落挺括,肩线干净笔直,衬得他身形挺拔清俊。袖口处隐约绣着浅金的“Lucky Star”字样,在满身的喜庆红里藏了一点点精致的少年气。他指尖捏着枚红底烫金的福字道具,大概是刚才顺手从桌上拿的,腕间细金链与指节的素圈戒指在灯光下闪了闪,衬得那抹红愈发鲜活。
他整个人像从年节的热闹里走出来的人,眉眼间都浸着温柔的喜气。
“哇——好漂亮!”有人脱口而出。
“化妆品发布会穿这套去!绝对镇场子!”
“真帅真帅,这套太绝了——”
秦寒星站在那儿,被一群人围着看,有点不自在,目光往旁边飘了飘,又落在秦霁身上。
秦霁正抱着胳膊打量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就穿这套。”他说,“其他的做成宣传册。”
旁边的小助理立刻应声:“好的,秦总!”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弟弟太漂亮了——”
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秦寒星的耳尖又红了红,垂着眼看手里的福字,指腹轻轻摩挲着烫金的纹路。
秦霁走过去,伸手把他领口往中间拢了拢,又松开,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了。”他说,“就这套,发布会会那天穿。”
秦寒星抬起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弯了弯嘴角。
“好。”
第1117章 赔罪57
试完最后一套衣服,拍完最后一组照片,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
秦寒星从聚光灯下走出来,揉了揉被闪得有点发花的眼睛,看了眼手机——晚上五点整。
“行了,这集团也下班了。”秦霁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包拎上肩,“我送你回家。”
秦寒星点点头,转身进了试衣间。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套天蓝色的商务西装,剪裁利落,颜色清爽,和刚才那些花哨的造型比起来,整个人显得干净又规矩。
“好。”秦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两个人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秦霁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
“对了,周末别忘了。”他说,“约会完直接回老宅。”
秦寒星脚步一顿,扭过头看他:“啊?”
“你啊什么?”秦霁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家里长辈商量你的婚事,定日子。”
秦寒星愣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这么快?”
“快什么快。”秦霁收回手,边走边说,“早点把你和时小姐定下来,早点要个孩子,家里长辈好安心。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爷爷念叨这事念叨了多久。”
秦寒星跟上他的步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虽然早就许诺过时葵和秦家人会尽快结婚,也确实是真心实意想和她走下去,但真到了这一步——定日子、走流程、见长辈、谈婚论嫁——还是觉得有点恍惚。
像踩在云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走吧。”秦霁已经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回头看他一眼,“发什么呆?”
秦寒星回过神来,快走两步上了车。
黑色的豪车缓缓驶出地下车库,融进傍晚的车流里。窗外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光影从他脸上滑过,明明灭灭的。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忽然笑了笑。
快了。
什么都快了。
车子拐进别墅区的林荫道,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前停下来。铁门缓缓打开,车灯照亮了门廊前的两株桂花树。
“到了。”秦霁熄了火,转头看他,“周末别忘了啊!”
“知道了,老师。”秦寒星说。
秦寒星和秦霁一前一后走进秦家兄弟别墅。
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电视开着但调成了静音,画面无声地闪动。秦弘渊难得在家,靠在沙发上端着杯咖啡,膝盖上摊着份财经报纸,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和平日警服加身的模样判若两人。秦耀辰则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盘意面,叉子卷起一团正要往嘴里送。
“哟。”秦霁换了鞋走进去,笑着打量了一圈,“弘渊难得在家啊。”
秦弘渊抬起头,见是他们,放下报纸站起身来,眼镜都没来得及摘,笑得眼角的细纹都挤出来:“霁堂哥快坐!”一边说一边朝厨房方向喊,“李姐,上茶!”
秦霁摆摆手,没往沙发上坐,只是站在那儿:“别忙活了,我这就走。”
“还没吃饭吧?”秦弘渊看了看墙上的钟,“这个点过来,正好一起吃。”
秦霁笑着摇头:“我回去吃。家里老婆催着我吃饭呢,你不知道——”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无奈又得意的味道,“家里还有个小的,两个孩子哦。”
秦弘渊一听就笑了,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来年就能送幼儿托了吧?到时候就轻松了。”
“我老婆舍不得。”秦霁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什么抱怨的意思,“非得等到三岁,说孩子太小送去不放心,一天念叨八遍。”
秦耀辰这时候把最后一口意面塞进嘴里,嚼着嚼着插进话来:“霁堂哥都两个孩子了,集团又身居要职,还要去大学授课——”他放下叉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你这时间管理,得开个课。”
众人哈哈大笑。
秦霁也跟着笑,笑完了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吃你们的,我真走了。”他转身往门口走,又回头冲秦弘渊点点头,“下次再来蹭饭。”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秦弘渊站在客厅里,想了想,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李姐,晚上加两个菜——红烧肉和糖醋排骨。”
他又转向餐桌边的秦耀辰,下巴朝空着的座位扬了扬:“别坐那儿发呆了,过来吃饭。”
秦耀辰端着空盘子站起来,晃晃悠悠往厨房走,嘴里嘟囔着:“我就知道,五弟一会来,你准加菜。”
秦寒星上楼,把那套天蓝色的商务西装脱下来挂好,换上家居服,又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才慢慢走下楼梯。
餐厅里的灯亮着。
他下了最后一级台阶,抬眼望过去——
餐桌上多了一盘红烧肉,酱红色油亮亮的,肉块炖得软烂,香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旁边是一盘糖醋排骨,琥珀色的酱汁裹得匀匀的,撒着几粒白芝麻。再旁边,是一碗刚盛好的大米饭,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秦弘渊坐在餐桌另一端,面前的盘子里是半块牛排,他用刀叉切下一小块,动作优雅地送进嘴里,嚼了嚼,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
秦寒星走过去,在四哥对面坐下。
他盯着那两盘菜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慢条斯理吃牛排的人,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愣着干什么?”秦弘渊头也没抬,拿叉子朝红烧肉那边点了点,“趁热吃。”
秦寒星“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刚刚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香味在舌尖化开。
他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酸甜适口,外酥里嫩。
对面的秦弘渊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慢点吃。”他说,“没人跟你抢。”
秦寒星低着头,嘴里塞着排骨,含含糊糊地又“嗯”了一声。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餐桌上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上,油汪汪的泛着光。碗里的米饭还冒着热气,把香味烘得愈发浓郁。
他又夹了一筷子。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有点发胀。
第1118章 赔罪58
周末的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线。
秦寒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和时葵约会的日子。
他坐起身,揉了揉头发,下床洗漱。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有人了。秦弘渊穿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里端着咖啡,正翻着手机。秦耀辰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盘煎蛋,叉子戳来戳去,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醒了?”秦弘渊抬起头看他,“正好,过来吃早餐。”
秦寒星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约会?”秦耀辰打了个哈欠,终于把那块煎蛋送进嘴里。
“嗯。”秦寒星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牛奶倒了一杯。
秦弘渊放下手机,看着他:“你完事打电话,我去接你。”
秦寒星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麻烦二哥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秦弘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是接时小姐的。定日子,也让时小姐挑一挑。得让人家有选择的余地。”
秦寒星手里的牛奶杯顿在半空中。
“啊?!”他瞪大眼睛,“这么快?!”
秦耀辰噗嗤一声笑出来,叉子差点掉在桌上:“还快?你不是答应人家快点结婚吗?这会儿又嫌快了?”
“我以为……”秦寒星张了张嘴,有点语无伦次,“我以为咋滴得下半年呢……这、这才过了多久……”
秦耀辰笑得直拍桌子。
秦弘渊嘴角也弯了弯,虽然没笑出声,但眼角的细纹出卖了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秦耀辰的笑声在餐厅里回荡,把厨房里的佣人都引出来看了一眼。
秦寒星被他笑得耳根发红,低头猛灌了一口牛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秦弘渊笑完了,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行了,吃早餐吧。”他往客厅方向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秦寒星,“对了——”
秦寒星抬起头。
“昨天逛街,给你买了个红色的羊绒大衣。”秦弘渊指了指楼梯口挂着的衣帽架,“你穿这个去,喜庆。”
秦寒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件正红色的羊绒大衣挂在那边,剪裁利落,颜色鲜亮,在满室的暖色调里格外扎眼。
他愣了愣,又转过头看向秦弘渊。
秦弘渊已经端着咖啡往客厅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好。”秦寒星轻声应道。
秦耀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笑得贼兮兮的:“二哥特意挑的,说红色衬你,约会穿吉利,定日子也讨个好彩头。”
秦寒星低头看着面前的牛奶杯,没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件红色大衣上,绒面泛着柔和的光。
秦寒星吃完早饭,擦了擦嘴角,起身上楼。
三楼卧室里,阿威已经候在衣帽间门口,手里捧着一叠衣服——白衬衫叠得整整齐齐,领口挺括;一条深灰色的领带搭在衬衫上,纹理细腻;最上面是一件藏青色的毛衣坎肩,织法细密,看着就软和。
“五少爷。”阿威把衣服递过来,“都准备好了。”
秦寒星接过来,进了衣帽间。
白衬衫套上身,扣子一颗颗系好,领子翻平整。他站在镜子前,把领带绕上脖颈,手指翻动,打了个中规中矩的温莎结,不松不紧,正好卡在领口。毛衣坎肩套在外面,藏青色衬得衬衫的白愈发干净,领带只露出最下面一截,若隐若现。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黑色的修身裤换上,裤线笔直,脚踝处收得利落。
对着镜子照了照,他把袖口翻出来,露出手腕一截白边,又把领带正了正,这才推门出去。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的阳光正好。
秦弘渊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红色大衣披上身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色都亮了起来。
秦弘渊挂了电话,嘴角弯了弯:“精神。”
秦寒星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弯着眼睛笑了笑:“谢谢二哥。”
门口,阿威已经候着了。见他走过来,阿威上前一步,把手里的白色羊绒围巾抖开,绕上他的脖子,仔仔细细地围好,又在他下巴底下掖了掖,把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遮得严严实实。
“外头风大。”阿威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围巾往上拽了拽,“五少爷路上别摘。”
秦寒星由着他摆弄,等弄完了才笑着点点头:“知道了。”
他推开门,冷空气扑面而来,但脖子和脸被围巾裹得严实,倒也不觉得多冷。
台阶下,黑色的轿车已经发动,引擎声低低地响着。司机站在车边,见他出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秦寒星快步走下台阶,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大门,拐上林荫道。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栋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越来越远,门口的阿威还站在原地,目送着车子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红色大衣,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袖口。
暖的。
第1119章 赔罪59
豪车缓缓驶入银河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停稳在专属车位上。
秦寒星推开车门,乘电梯上一楼,踏出大厦的那一刻,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整个银河广场已经换上了节日的盛装。红灯笼一串串挂在廊檐下,风一吹,穗子轻轻摇晃。彩带从这头牵到那头,红的黄的,在灰白的天幕下格外鲜亮。行道树上缠满了小彩灯,还没到晚上亮灯的时候,但那些灯泡密密匝匝地绕在枝桠间,已经能想象出夜幕降临后的璀璨。
天空中飘着细细的雪花,疏疏落落的,落在肩上瞬间就化了。
秦寒星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里落下来,慢悠悠的,像是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才肯落地。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雪花落下来。
一朵、两朵——
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变成一小滴水珠。
啪。
快门声从身后传来。
秦寒星回过头。
时葵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他。见他回头,她放下手机,嘴角慢慢弯起来,似笑非笑地朝他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衣摆到膝盖下方,质地软糯,裹得严严实实。围巾是大红色的,松松地绕在脖子上,一头垂在胸前,一头搭在肩后。头发披散着,微微卷,发梢往内扣,额前编着细细的两条发辫,拢到耳后,露出两只可爱的草莓发卡——红彤彤的,衬得整个人都甜了几分。
耳垂上坠着两个红色的小球球耳环,走路的时候轻轻晃,一晃一晃的。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仰起头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秦寒星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从身后拿出来——一大束红玫瑰,用牛皮纸包着,系着深红色的丝带,花瓣上还沾着细细的水珠。
时葵低头看了看那束花,又抬起头看他,脸颊上泛起浅浅的红晕。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边露出两个小梨涡,深深的,像盛了蜜。
“冷不冷?”秦寒星问,把花递到她手里。
时葵摇摇头,接过花,低头闻了闻,又抬起头冲他笑。
两个人手拉着手,转身走进银河大厦。
大厦里更是热闹。穹顶上吊着一排排红灯笼,从一楼一直挂到顶楼,层层叠叠的,像一片红色的云海。中庭搭了个巨大的灯组,是今年的生肖造型,周围围满了拍照的人。每个商铺门口都贴了对联,挂了福字,玻璃窗上贴着窗花,红的金的,映着灯光,亮堂堂的。
过两天就是元宵节了。
秦寒星握着时葵的手,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她的手有点凉,他握紧了些,用掌心捂着。
“先去吃饭?”他问,“还是先玩?”
时葵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亮晶晶的:“先玩吧,楼上的游乐园这会儿人少。”
“好。”
两个人穿过热闹的大厅,往电梯走去。时葵抱着那束玫瑰,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嘴角一直弯着。秦寒星看着她,忽然觉得,手里的那只手,好像暖了一点。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门缓缓合上,把外面的热闹关在外面。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时葵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玫瑰很好看。”
秦寒星低头看她,嗯了一声。
“你选的?”
“嗯。”
她笑起来,梨涡又露出来。
电梯停了,门打开,游乐场的灯光照进来,五彩斑斓的。
轨道车的入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秦寒星和时葵站在队伍里,引来不少目光——一米九多的个子往那儿一杵,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轮到他们的时候,时葵看着那辆小小的轨道车,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确定你能塞进去?”
秦寒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弯腰往车里钻。
一米九几的身高,硬生生往那辆巴掌大的小车里塞——腿先伸进去,膝盖顶着前挡板,再弓着背往里缩,头快碰到顶棚了,整个人像一只被强行塞进盒子的长脚虾。
时葵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游乐场的音乐声里格外响亮,旁边排队的人都跟着笑起来。秦寒星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快上!”他闷声闷气地喊,拍了拍自己的腿。
时葵笑得眼角都沁出泪花,弯腰钻进车里,一屁股坐在他腿上。小车瞬间又往下沉了沉。
秦寒星从后面环着她,双手握住面前的方向盘,下巴几乎搁在她肩膀上:“握紧方向盘。”
时葵伸手搭在方向盘上,其实根本够不着,只是做个样子。她回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两个梨涡深深的。
“这样?”
“……嗯。”
后面传来一阵笑声。
秦寒星回头一看——阿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正坐在他后面那辆轨道车里,一米九几的个子同样窝得憋屈,两条腿快伸到前排来了。他见秦寒星回头,咧着嘴冲他挥了挥手。
“你还玩这个?”秦寒星瞪着他。
阿威笑得一脸无辜:“我得盯着你啊,五少爷。”
秦寒星又瞪了他一眼,转回头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时葵在他怀里笑得直抖。
“开始了开始了——”前面传来工作人员的提示音。
轨道车猛地往前一窜,顺着轨道滑进弯道。时葵“呀”了一声,整个人往他怀里缩,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口。秦寒星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把她圈得更紧了些。
车子在轨道上七拐八弯,一会儿往左倾,一会儿往右倒。时葵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她一会儿尖叫,一会儿大笑,声音在风里飘散。秦寒星低头看她,嘴角不知不觉弯起来。
后面阿威的车紧紧跟着,时不时传来他夸张的叫声:“哎哟——这弯够劲——五少爷你们慢点——”
秦寒星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轨道车冲过一个下坡,时葵整个人埋进他怀里,手攥着他的衣角。秦寒星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的香味。
门口,另一个保镖举着相机,镜头追着那辆红色的轨道车,快门声淹没在周围的喧嚣里。
第1120章 赔罪60
从轨道车上下来,秦寒星扶着腰站直了,时葵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想笑。
“还笑?”他瞥她一眼,“要不是为了让你坐我腿上,我能缩成那样?”
时葵吐了吐舌头,拉着他的手往冰淇淋摊位跑。
两个人一人举着一个甜筒,时葵的是草莓味,粉粉嫩嫩的,秦寒星的是抹茶味,绿得清新。她舔一口自己的,又凑过去咬一口他的,舌尖沾了抹茶粉,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边那边——”时葵忽然指着前方,眼睛亮了,“萌宠乐园!”
秦寒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彩色的拱门,上面写着“萌宠乐园”四个大字,门口围着一群小朋友和家长。
“走!”时葵拉着他就要跑。
阿威已经快步走到售票窗口,掏出手机扫码,回头冲他们扬了扬手里的票:“买了六张!”
秦寒星走过去,白了他一眼:“别告诉我你又盯着我。”
“必须的啊!”阿威理直气壮,“盯着你是我的本职工作。”他把票分给另外两个保镖,又补了一句,“顺便撸猫。”
秦寒星撅了撅嘴:“你容易给猫吓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旁边的保镖们笑得前仰后合。
时葵笑得手里的甜筒都在晃,好不容易稳住,冲阿威说:“别皮了,你快点!”她挽着秦寒星的胳膊往里走,又回头补了一句,“以后结了婚,阿威就是你的陪嫁——男丫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回保镖们笑得更大声了。
阿威一脸幽怨:“时小姐,不带这么开玩笑的……”
时葵已经跑远了,根本听不见。
萌宠乐园里暖融融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干草味。第一个区域是羊驼区,几只棕色白色的羊驼在围栏里慢悠悠地踱步,长长的脖子一伸一伸的。
时葵从旁边的自助售卖机里买了杯胡萝卜条,隔着围栏递进去。一只白色的羊驼凑过来,柔软的嘴唇从她手心叼走一根胡萝卜,慢条斯理地嚼起来,露出一排大黄牙。
“好可爱!”时葵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毛茸茸的,又软又厚。
秦寒星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她又去摸那只棕色的,喂完最后两根胡萝卜,才恋恋不舍地往前走。
“卡皮巴拉!”时葵忽然喊了一声,指着前方一个小水池。
几只水豚泡在水里,只露出圆滚滚的脑袋和黑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像几块浮在水面的石头。有一只趴在岸上,眯着眼睛打盹,旁边的小朋友拿胡萝卜条戳它的嘴,它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真的好佛系……”时葵蹲在围栏边,看了好一会儿,“好可爱。”
秦寒星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几只水豚,忽然说:“像阿威。”
时葵噗嗤一声笑出来。
“阿威平时就这样,”秦寒星一本正经,“戳一下动一下,不戳就发呆。”
不远处正在撸猫区的阿威打了个喷嚏。
时葵笑够了,拉着秦寒星往撸猫室走。
推开门,暖风扑面而来。十几只猫在房间里散落着,有的趴在猫爬架上,有的蜷在软垫里,有的在窗台上晒太阳。有布偶,有英短,有橘猫,还有几只叫不出名字的,毛色各异,慵懒地占据着各个角落。
服务员小姐姐迎上来,递过两副手套:“带上手套哦,注意别被猫抓伤。猫咪不开心就不要抱了,先观察一下它们的情绪。”
“好的好的。”时葵接过手套,三两下戴好,眼睛已经在屋里搜索目标了。
她先拿了根猫条,蹲在一只布偶面前。那只布偶长毛蓬松,蓝眼睛水汪汪的,凑过来闻了闻,伸出小舌头舔起来。时葵另一只手轻轻摸着它的背,毛又软又滑,手感好极了。
秦寒星也蹲下来,看着那只布偶津津有味地舔猫条,忽然说:“我老宅的院子里有好几只猫,都是佣人喂的。”
时葵抬起头看他:“你在老宅还有院子?”
阿威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听到这话立刻接茬:“时小姐,那是嫡系少爷的标配。”他掰着手指头数,“前后院加起来,十多间屋子,就是留给少爷成家用的。你们结婚后,你就是那院子的女主人。”
“十多间?”时葵瞪大眼睛。
“可不是。”阿威点点头,“所以得好好拾掇拾掇,到时候想养多少猫都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时葵笑得手抖,猫条差点掉地上,“可得好好拾掇拾掇!”
秦寒星看着她笑,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那只布偶舔完猫条,舔了舔爪子,又抬头看了时葵一眼,忽然往她怀里一倒,翻出肚皮。
时葵惊喜地看向秦寒星。
秦寒星伸手,轻轻挠了挠布偶的下巴。
猫咪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包间在二楼,临窗,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青花瓷的餐具上,泛着温润的光。
时葵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衬得整个人柔软又暖和。她拿着菜单,也不看,直接跟服务员报菜名:“手切鲜羊肉先来四盘,羊上脑两盘,黄瓜条两盘,牛百叶要新鲜的,水爆肚一份,芝麻烧饼一人一个先——不够再加。”
服务员是个老北京,听着这熟稔的点法,笑着应了声“好嘞”,又添了句,“您这是行家。”
时葵弯着眼睛笑,把菜单递给秦寒星:“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秦寒星接过来,却没看,转手递给了旁边的保镖,“你们看看,想吃什么自己点。”
四个保镖同时愣了下。
阿威摆手:“不用不用,时小姐点的够多了——”
“让你们点就点。”时葵托着下巴,语气随意,“跟着跑了一上午,都饿了吧?别客气,阿威,我记得你能吃羊肉,再多点两盘。”
阿威张了张嘴,没再推辞,接过了菜单。
时葵的两个女保镖坐在她身侧,年纪都不大,一个扎着马尾,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神情里还带着点职业性的紧绷。时葵歪头看了她们一眼,笑着说:“放松点,又不是出任务。你们跟着我这么久,还不知道我?出来吃饭就是吃饭,别老绷着。”
马尾辫的姑娘抿嘴笑了下,肩膀果然松弛了些。
铜锅端上来了,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清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几片姜、几段葱白在里头翻腾。芝麻酱、韭菜花、酱豆腐、香菜末、葱花摆了一排,时葵把秦寒星面前的碗拿过来,一样一样往里加,最后舀了一勺滚烫的汤底浇上去,搅匀了,推回他面前。
“尝尝。”她说,“我调的芝麻酱,包你满意。”
秦寒星低头看那碗蘸料,芝麻酱的香气混着韭菜花的咸鲜扑鼻而来,他想起在老宅吃铜锅涮肉的时候,面前总是摆着一只青花瓷碗,里面的蘸料是厨房调好的,味道也挑不出错,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他现在知道了。
他夹了一片手切鲜羊肉,在锅里涮了七八下,肉变色就捞出来,在芝麻酱里滚一圈,送进嘴里。
羊肉鲜嫩,芝麻酱香浓,还有一点点韭菜花的咸。
好吃。
比老宅的好吃多了。
时葵正低着头往自己碗里夹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一动一动,像只囤食的小仓鼠。秦寒星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又给她夹了一筷子水爆肚。
“快吃。”他说。
时葵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又埋头苦吃。
包间里炭火暖融融的,铜锅咕嘟咕嘟响着,窗外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好天气。
阿威他们几个也渐渐放开了,话多起来,说起了上午在游乐场的趣事——谁坐过山车的时候喊得最大声,谁被旋转木马的儿歌洗脑了一上午,时葵听着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筷子掉地上。
秦寒星靠在椅背上,慢慢嚼着烧饼,看着时葵笑成一团的样子。
芝麻烧饼的外皮酥脆,一口咬下去掉渣,里头的麻酱香得很正。
他想,这大概就是幸福的味道。
第1121章 婚礼1
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烟气袅袅升起来,裹着麻酱的香气往人鼻子里钻。秦寒星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羊肉,酱料挂得厚厚实实,塞进嘴里的时候,整个腮帮子都鼓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时葵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筷子却没停,又夹了一筷子羊肉,在沸汤里涮了涮,直接落进他碗里。
“够了够了。”秦寒星嘴里还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推辞,碗却诚实地往前凑了凑。
阿威在旁边看得直乐:“五少爷,您这嘴和碗配合得挺默契啊。”
正说着,服务员端着一个大肚玻璃瓶上来,橙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得透亮。
“沙棘汁,各位尝尝,草原上的好东西。”
秦寒星盯着那瓶子,歪了歪头:“沙棘?什么东西?”
阿威把瓶盖拧开,往他杯子里倒了一杯:“五少爷,是草原上的一种果子,酸酸甜甜的,解腻。”
秦寒星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先是皱了皱,随即舒展开,又喝了一大口:“哎,这个好喝!”
时葵看他那样子,伸手把他面前的空盘子摞到自己这边,又顺手把一盘青菜往他手边推了推。
秦寒星装作没看见。
服务员又端着一个大盘子上来,整根羊骨架上码得整整齐齐,肉还冒着热气,贴着骨头的地方泛着油光。
“手把羊肉,咱们店的招牌,蘸着韭菜花吃,那叫一个香!”
秦寒星眼睛亮了:“是吗?来一个!”
时葵忍不住说他:“你真是一口肉都不落下。你看看,光肉盘子摞了多少?菜你动了几筷子?”
秦寒星低头一看,桌上果然一片狼藉,装肉的盘子空了七八个,装菜的几盘却还是满当当的。他眨了眨眼,飞快地伸手指了指旁边的阿威:“阿威吃的。”
阿威刚往嘴里塞了一筷子青菜,差点没噎着,瞪大眼睛看着他:“五少爷您别冤枉人啊!我们哥四个加起来吃了十盘,您一个人就干了十盘,我这肠子都快瘦成麻绳了,您还往我身上赖?”
旁边几个护卫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秦寒星被当场拆穿,脸都不红一下,理直气壮地说:“你们吃得快,我没看见。”
“您——”阿威气结,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行,那我这会儿开始不吃了,您自己数着。”
时葵笑着摇摇头,没再说话,伸手从大盘子里拿了一根羊排,肉还烫着,她指尖飞快地捏着骨头两头,蘸了蘸韭菜花酱,白汽从肉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子咸鲜的香气。
她没往碗里放,直接递到秦寒星嘴边。
秦寒星愣了愣,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羊肉炖得烂,轻轻一抿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韭菜花的咸刚好解了羊肉的腻,油脂在舌尖化开,满口都是香的。
他嚼着嚼着,侧过脸去看时葵,她正低头擦手上的油,睫毛垂下来,侧脸被火锅的热气蒸得有些泛红。
他心里忽然就痒了一下。
“时葵。”
“嗯?”
“我想亲你。”
时葵抬眼看他,没说话。
秦寒星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软了:“就一口,好不好?就一口。”
时葵抬起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往后推了推。
秦寒星脸上的委屈都快溢出来了:“不是原谅我了吗……亲一口都不行?”
时葵看着他那样,忽然笑了。
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自己凑上去,嘴唇轻轻贴了贴他的。
一触即分。
秦寒星愣在那儿,耳朵尖慢慢红了。
时葵松开手,坐回去,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沙棘汁,神色自若。
“行了,亲完了。”
秦寒星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就这?”
“你不是说就一口吗?”
“我——”秦寒星噎住,半天憋出一句,“我那一口不是这个意思!”
阿威在旁边实在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秦寒星扭头瞪他。
阿威立刻捂住嘴,眼睛弯成两道缝,肩膀抖得像筛糠。
时葵没理他,又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他碗里:“行了,快吃,肉凉了。”
秦寒星低头看看碗里的肉,又抬头看看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埋头继续吃。
羊肉还是热的,麻酱还是香的。
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草原上的风吹过来,隔着窗户,只剩一点凉意。
秦寒星嚼着肉,偷偷抬眼看了时葵一眼。
她正和阿威说着什么,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
他低下头,继续吃肉,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从火锅店里出来的时候,冬天的寒风正好迎面扑过来。
秦寒星吃得有点撑,步子迈得懒洋洋的,手却不老实,一会儿碰碰时葵的指尖,一会儿又装作不经意地去勾她的小指。时葵由着他折腾,只是一直没回握。
他们街边走进去,漫无目的地逛着,路过奶茶店,路过卖皮具的小摊,最后停在一家女装店的门口。
橱窗里挂着几件裙子,料子看起来轻薄柔软,灯光打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泽。
“进去看看?”秦寒星问。
时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脚进去了。
秦寒星跟在后面,一进门,目光落在那一排排挂得整整齐齐的女装上——
衬衫、裙子、大衣、连衣裙,各种颜色、各种款式,满满当当地挤在衣架上。
他忽然顿住了。
脑子里“嗡”地一下,有什么画面猛地撞进来。
……也是这样的衣帽间,比这里大得多,四面墙全是柜子,柜门半开着,里面挂满了衣服。他光着身子站在那儿。
他一个一个柜子翻过去——
女装。
全是女装。
他气得把那些衣服一把一把地从柜子里扯出来,撇在地上,踩了两脚。然后翻到一个角落,终于看见一件看起来大一点的衬衫,高奢品牌的,料子挺括,他拿起来就往身上套。
袖子太短,肩膀太窄,胸口差点崩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勒得喘不过气的样子,怒火“腾”地烧起来,两手抓住领口往两边一撕——
“刺啦”一声。
衬衫裂了。
他攥着那两片碎布,站在满地狼藉的女装中间,气得浑身发抖。
“秦寒星?”
时葵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猛地回过神。
时葵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件连衣裙的衣架,歪着头看他:“发什么呆?”
“……没什么。”
他松开手,快步跟上去。
脑海里那个画面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江晚舟。
他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爷爷的话也跟着响起来——
“再也不许和她接触。你发过誓的。”
他确实发过誓。
他在爷爷和族人面前,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往后,我秦寒星再也不和江家女人来往,也不和别的女人乱搞,专心联姻,时小姐就是我的妻子。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毒誓。
他发的是毒誓。
秦寒星垂下眼,喉咙里滚过一阵说不清的涩意。
怎么会想起她?
不应该想起她。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前面时葵的背影上。
她正拿着那条裙子对着镜子比划,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
“喜欢?”他问。
时葵抬眼,从镜子里和他的目光对上,没说话,只是把裙子挂了回去。
“就看看。”
秦寒星点点头,没再问。
他站在她身侧,看着那些女装,心里那点起伏慢慢平下去。
不想了。
不想那个人了。
他转过头,去看时葵,看她伸手拨弄另一排衣架上的衣服,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那只手腕。
时葵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秦寒星没说话,只是握着,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蹭了蹭。
第1122章 婚礼2
秦寒星在店里漫无目的地转着,目光从一排排衣架上滑过去。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没散干净,手倒是先闲不住了,随手拨弄着挂着的衣服。
指尖碰到一件衬衫,料子滑溜溜的,他下意识捏住了衣架,拎出来看了一眼。
藕粉色。
很浅很淡的那种粉,灯光底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泽。领口的设计简单大方,料子看起来挺括又有垂感,袖口的扣子是贝壳做的,暗暗地闪着光。
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先生好眼光!”
服务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大客户。
“这件卖得可火了,就剩两件了,款式可不多了哦。”
秦寒星眨眨眼:“是吗?”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衬衫,又抬头看了看走过来的时葵。
时葵的目光落在那件衬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来:“你还挺会挑。”
秦寒星一听这话,尾巴差点翘起来,把手里的衬衫往她面前一递:“你试试?”
时葵看了他一眼,接过衬衫,没说话,转身往试衣间走。
秦寒星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忽然想起什么,又扭头开始在衣架上翻。
阿威凑过来:“五少爷,找什么呢?”
“裤子。”秦寒星头也不回,“配那条衬衫的。”
他目光扫过一排排女裤,最后停在一款白色的阔腿裤上。料子是那种垂顺的西装面料,版型宽松,腰间的设计简洁,看起来和那件藕粉色的衬衫应该挺搭。
他一把扯下来,快步走到试衣间门口。
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里面隐约传来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
秦寒星蹲下来,把裤子卷成一个小卷,从帘子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塞进去。
“试试这个。”
里面安静了一秒。
然后传来时葵低低的笑声,轻轻浅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
秦寒星蹲在那儿,耳朵尖有点发热,但还是没动。
过了一会儿,帘子从里面拉开了。
秦寒星站起来,回头一看,整个人愣在那儿。
时葵站在试衣间门口,藕粉色的衬衫衬得她皮肤白得几乎发光,领口松松地敞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的弧度。白色的阔腿裤垂顺地落下来,显得腰线纤细,腿长比例被拉得更好看。她头发微微有些乱,大概是在换衣服的时候蹭的,却反而多了一点随意的慵懒感。
她就那么站着,目光淡淡地看过来,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寒星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样?”时葵问。
“……好看。”
他声音有点干,说完自己都觉得太敷衍了,又补了一句:“特别好看。”
时葵弯了弯眼睛,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伸手理了理袖口。
旁边忽然响起一声口哨。
阿威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双手抱胸,上上下下打量了时葵一眼,然后扭头看向秦寒星,脸上挂着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五少爷,您什么时候会挑女装了?”
秦寒星回过神,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阿威嘿嘿一笑,往旁边几个护卫那边看了一眼,“我就是好奇啊,您自己的衣服都是家里给买的,平时连袜子放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一到给时小姐挑衣服,眼光这么准?”
秦寒星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几个护卫早就憋不住了,不知道谁起头接了一句:“那还用说?爱情的滋润呗!”
“哈哈哈哈——”
一阵哄笑声炸开,连服务员都没忍住,捂着嘴在旁边笑。
秦寒星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他瞪着阿威,眼睛瞪得圆圆的,偏偏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阿威!你太烦人了!”
他攥着拳头,举起来,往阿威身上捶。
那拳头小小的,攥得紧紧的,捶在阿威胳膊上,跟猫踩似的。
阿威一动不动,低头看着他,笑得更大声了:“哎哟喂,五少爷还是那么萌。”
“哈哈哈哈——”
笑声更响了。
旁边一个护卫擦着眼泪:“都20了,还跟小孩子一样,一点没长大。”
秦寒星脸更红了,拳头捶得更快,嘴里念叨着:“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时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笑着走过来,伸手握住他那只还在乱挥的拳头。
“好啦好啦。”
秦寒星扭头看她,委屈巴巴的:“他们笑话我。”
“嗯,我知道。”时葵点点头,目光里带着笑,“但是你也确实挺萌的。”
秦寒星:“……”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反驳什么,最后只能把脸埋进她肩膀上,闷闷地哼了一声。
时葵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走吧。”她说,“穿着走。”
秦寒星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
他立刻笑起来,刚才那点窘迫全没了,伸手揽住她的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得意洋洋地往收银台走。
阿威在后面看着,和几个护卫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忍着笑跟上去。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商场里的灯光却亮得温暖。收银台前,秦寒星掏手机的动作利落得很,一边扫码一边扭头看时葵,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看。”
他又说了一遍。
时葵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刚才蹭乱的衣领理了理。
第1123章 婚礼3
傍晚的风比白天更凉了一些,从广场那头吹过来,带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气。
秦寒星穿着一件红色的羊绒大衣,在一片灰扑扑的冬装里格外扎眼。白色的围巾松松垮垮地绕在脖子上,一头垂下来,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着。他一只手攥着时葵的手,塞在自己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一串奶皮子糖葫芦,正低头啃得认真。
奶皮子裹在山楂外面,白生生的,咬一口,软糯里带着酸甜,他吃得眼睛都眯起来。
阿威跟在他身后,两只手满满当当地举着,活像个人形移动货架。左手攥着三串——草莓的、晴王葡萄的、无花果的,右手攥着两串——菠萝蜜的,还有一串山楂的,是他自己的。
他瞅准秦寒星扭头的空当,飞快地咬了一口山楂,腮帮子鼓起来一块,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
“五少爷,您买得也太多了吧?我这手都快冻僵了,全给您举着呢。”
秦寒星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含着半颗山楂,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撅了撅嘴:
“过过嘴瘾还不行?养伤养了两个多月,好多好吃的都吃不到!”
阿威翻了个白眼:“那您也不能逮着一家店把人家糖葫芦全包圆了吧?”
“我又没让你都拿着。”秦寒星理直气壮,“你可以放车上啊。”
“车停那么远,我放完再回来找您?您早就不知道溜达哪儿去了。”
“那也是。”
秦寒星点点头,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又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
身后几个护卫憋着笑,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出声。
时葵在旁边走着,被他攥着的手在他口袋里动了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秦寒星扭头看她,眼睛弯起来。
“你吃不吃?”他把手里的糖葫芦往她嘴边递,“这个好吃,奶皮子特别香。”
时葵低头看了看那串被啃得坑坑洼洼的糖葫芦,嘴角微微抽了抽。
“……你吃吧。”
“那我给你拿串新的!”秦寒星立刻回头,“阿威!草莓的给我!”
阿威认命地递过去一串。
秦寒星接过来,转手就塞给时葵:“尝尝这个,草莓的甜,奶皮子也不腻。”
时葵接过来,咬了一颗,慢慢嚼着。
秦寒星盯着她看:“怎么样?”
“嗯,好吃。”
他立刻笑起来,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又回过头去继续啃自己的山楂。
广场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小彩灯缠在树干上,一闪一闪的,红的黄的蓝的,把冬天的黄昏染得暖融融的。
秦寒星一抬头,看见远处大厦顶上的钟。
五点整。
他脚步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来。
“真快。”
时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还剩一点淡淡的橘红色,被远处的楼挡着,只剩一条细线。
“可不,”她说,“天都黑了。”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周围,“你看,小彩灯都亮了。”
秦寒星看了看那些缠在树上的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个键,贴在耳朵上。
那边响了几声,通了。
“二哥,我在银河大厦广场这边,嗯,对,就是那个有喷泉的广场……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就行。”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时葵偏头看他:“你二哥来接你?”
“嗯。”秦寒星点点头,手里的糖葫芦啃得慢了一些,“接我们去老宅,商量……”
他顿了顿,扭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商量婚事。”
时葵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她别开眼,低头咬了一口草莓,没说话。
秦寒星盯着她发红的耳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凑过去,在她耳边小声说:
“你脸红了。”
时葵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
她没理他,继续吃糖葫芦。
秦寒星也不恼,笑眯眯地攥紧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人从里面下来。
深色的羊绒大衣,剪裁利落,衬得身形格外挺拔。他关上车门,往这边走了几步,步子沉稳,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气场。
时葵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微微一怔。
高。
比秦寒星还要高一点。
眉眼……
她下意识扭头看了看身边的秦寒星,又看了看走过来的那个人。
一样的黑眼睛,大而深邃,眼型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鼻梁高挺,轮廓分明,连站姿都有几分相似。
——怪不得是兄弟俩。
她心里想着,目光细细地扫过去。
秦寒星左边的脸狭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而走过来的这个人,同样的位置,在右边。
秦寒星长得更精致一些,眉眼间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而这个人,明显要成熟得多,眉峰 sharper,下颌线更硬朗,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有一种不太好惹的气势。
“二哥!”
秦寒星已经松开她的手,迎了上去。
秦弘渊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几步远的时葵身上。
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出一个客气的弧度,笑意却不深,带着一种商场上看惯了的、恰到好处的礼貌。
“这就是时小姐吧。”
他的声音比秦寒星低一些,更沉,像是大提琴的中音区。
时葵上前一步,伸出手。
“秦先生,你好。”
秦弘渊握了握她的手,一触即分,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走吧,”他说,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家里长辈都等着呢,一会儿该开饭了。”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目光落在阿威手里那几串糖葫芦上。
阿威被他看得一僵,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秦弘渊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五弟。”
秦寒星眨眨眼:“嗯?”
“你买这么多糖葫芦?”
秦寒星扭头看了看阿威手里的“战利品”,又转回来,理直气壮地点点头:“对啊,好几种口味呢,草莓的、晴王的、无花果的、菠萝蜜的,还有……”
“爷爷看见,会说你。”
秦寒星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撅了撅嘴,声音小下去:“……我就吃几串。”
秦弘渊看着他,没说话。
秦寒星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又补了一句:“……我养伤养了两个多月呢。”
秦弘渊眉梢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车门走去。
“上车吧。”
秦寒星立刻笑起来,拉着时葵跟上。
路过阿威的时候,他飞快地伸手,从阿威手里抽走那串无花果的,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阿威:“……”
五少爷您这是囤货呢?
时葵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夜幕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广场上的小彩灯亮成一片,远远看去,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星。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路边,融进车流里,往老宅的方向开去。
第1124章 婚礼4
豪车缓缓驶过一段长长的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暮色里投下细密的影子。车灯照亮前方的路,最后停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门是敞开的,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岁月把它们的棱角磨得圆润了些,却丝毫不减威严。
车子驶进去,时葵忍不住往窗外看。
她见过不少老宅子,京都的四合院、王府、旧时官邸,都看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微微屏住了呼吸。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张扬。
是沉甸甸的、压了几百年的那种气势。
灰瓦白墙,飞檐斗拱,月亮门后隐约可见假山一角,松柏从墙内探出苍翠的枝丫。路灯昏黄,照着青石板路,两旁是深深的廊柱,红漆斑驳,却依然笔直地立着。
车子在一处开阔的庭院前停下。
秦弘渊率先下车,回头看了一眼时葵的神色,嘴角微微弯起来。
“这前身是公主府邸。”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自豪,“秦家祖上曾是驸马爷,后来一代一代的家主和族老都在这里颐养天年。”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目光落在时葵脸上。
“时小姐来了别着急走,有空的话,可以四处逛逛。这座园子,当年可是正经的皇家园林。”
时葵点点头,目光从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主堂收回来,落在身边的秦寒星身上。
他正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你……”时葵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你身上有皇家血统?”
秦寒星眨眨眼,像是被这个问题逗笑了。
“嗯,”他说,语气轻飘飘的,“我们兄弟几个的母亲就是t国王室公主。”
时葵没再说话,只是收回目光,往主堂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自觉地放轻了。
像是怕惊动什么。
主堂的门敞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在门槛前的石阶上。时葵迈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正对着门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老人。
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落在她身上。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坐姿笔挺,周身的气场沉甸甸地压过来,让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秦世襄。
秦寒星的爷爷。
时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垂下眼,跟着秦寒星走到近前。
“爷爷。”秦寒星叫了一声,恭恭敬敬给爷爷请安。
秦世襄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的时葵身上,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坐吧。”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时小姐,你好。”
时葵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微微欠了欠身。
“秦老爷子好。”
秦世襄忽然笑了。
笑声朗朗,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满意。
“哈哈哈——”他扭头看向旁边的人,“看看,我这个未来的孙媳妇,不错吧?”
旁边轮椅上坐着一位老人,比秦世襄年纪更大些,面容慈和,闻言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
那是秦世墨。
轮椅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眉眼俊朗,是秦霁。
再旁边,另一位老人端坐着,面容严肃些,是秦世豪。
下首的椅子上,坐着几男几女。秦恺、秦蕊、秦承璋、秦冠屿——时葵飞快地扫了一眼,把名字和脸对上。
人到得很齐。
秦寒星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人都到齐了啊……”
秦世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落在时葵身上。
“今天叫你来,”他说,语气放缓了些,“是来商量你和寒星的婚事,定定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审视,却并不让人不适。
“放心,礼数,我秦家一样不少。”
时葵垂下眼,嘴角微微弯起来。
“听老爷子的。”
旁边响起几声轻笑。
秦蕊的声音最先传来:“哎哟,寒星有福气啊。”
秦恺跟着点头:“这姑娘看着就稳重大气,不错。”
秦承璋和秦冠屿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都笑了。
秦寒星在旁边站着,耳朵尖有点红,却挺着胸,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秦世墨从旁边拿起一本老黄历,翻了几页,手指在某一处停下。
“二弟,”他抬起头,看向秦世襄,“今年三月二十八,上面写着‘宜嫁娶’,而且是周末。”
他把黄历往前递了递,让秦世襄看了一眼。
“一个多月,准备时间够用了。”
秦世襄点点头,目光落在时葵身上。
“三月二十八,怎么样?”
时葵微微颔首。
“听您安排。”
秦世襄又笑了,这回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的满意。
“好。”他说,“那就这么定了。”
秦寒星在旁边悄悄攥住了时葵的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抽回来。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老宅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看去,像是浮在黑暗里的星星。
主堂里灯火通明,笑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飘进初春的夜里。
秦世豪的笑声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爽朗。
“二哥,先吃饭吧。”他说,目光落在时葵身上,语气里透着热情,“时小姐来了,厨房那边我早就打过招呼,多准备了几道宫廷菜,给时小姐尝尝。”
时葵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谢谢三爷爷。”
秦世豪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哎,别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秦世襄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襟,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秦寒星和时葵身上。
“好好,”他说,“先吃饭。”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时葵。
“过两天就是元宵节,”他说,语气放缓了些,“到时候,寒星他大哥带着他,去你家,和你父母商量婚礼的流程、宾客名单。”
时葵微微欠身,态度恭敬而温婉:“好的,老爷子。”
秦世襄看着她,目光里透着几分满意,忽然笑了。
“看看,”他扭头看向旁边的人,“多好的女孩子,稳重大。”
他又看向秦寒星,笑容里多了几分揶揄。
“这回,这小滑头交给你,我们就放心了。”
秦寒星站在旁边,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旁边传来几声轻笑。
秦蕊笑得最大声:“哎哟,寒星还会害羞呢?”
秦恺跟着补刀:“难得难得。”
秦寒星头埋得更低了。
时葵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发红的耳尖上,嘴角微微弯起来,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第1125章 婚礼5
时葵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发红的耳尖上,嘴角微微弯起来,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秦世襄没再打趣孙子,转向秦弘渊。
“弘渊。”
秦弘渊上前一步:“爷爷。”
“找你秦暮大哥,”秦世襄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让他给t国王室发请柬。那是你们兄弟几人的母族,婚礼这样的大事,不能不请。”
秦弘渊点头:“是,爷爷。我一会儿就联系秦暮大哥。”
旁边轮椅上的秦世墨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国王政务繁忙,估计来不了,”他说,声音慢悠悠的,“不过,阿诗雅的母亲应该会来。”
秦世襄点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追忆,很快又收回来。
“走吧,”他说,“吃饭去。”
他率先往外走,步子不快,却稳稳当当。
众人陆续跟上。
时葵被秦寒星牵着,走在人群里。她悄悄打量着这座老宅的内部,雕梁画栋,古意盎然,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着,照亮前路。
穿过一道月亮门,又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独立的院落,正房灯火通明,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佣人,见他们过来,恭敬地欠身。
“老太爷,大老太爷,三老太爷……”一个接一个地称呼过去。
秦世襄摆摆手,率先迈进去。
时葵跟在后面,一进门,便被眼前的景象微微惊住。
是一张巨大的圆桌,足以坐下二十多人。桌面是上好的红木,纹理细腻,中央摆着一盆精致的插花,梅花斜逸,清雅别致。
餐具已经摆好,青花瓷的碗碟,银制的筷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秦世襄在主位落座,秦世墨、秦世豪分坐两侧。其他人按辈分依次坐下。
时葵被安排在秦寒星旁边,紧挨着秦蕊。
秦蕊朝她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别紧张,我们家吃饭没那么多规矩。”
时葵点点头,回以一笑。
佣人们鱼贯而入,端着托盘,一盘盘菜肴摆上桌。
时葵扫了一眼,心里暗暗惊讶。
果然是宫廷菜。
金黄的炸春卷,摆成花瓣形状;清汤燕窝,汤色澄澈见底;红焖羊肉,色泽红亮,香气扑鼻;还有一道造型精致的豌豆黄,切成菱形状,撒着金箔……
“时小姐,尝尝这个。”秦世豪隔着桌子,指着那盘红焖羊肉,“这是当年御厨传下来的方子,咱们家过年才做。”
时葵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肉质软烂,酱香浓郁,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材香气。
她点点头:“很好吃。”
秦世豪满意地笑了。
秦寒星在旁边,悄悄给她夹了一筷子春卷,又夹了一筷子豌豆黄,碗里很快堆成小山。
时葵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秦寒星眨眨眼,一脸无辜:“多吃点。”
旁边秦思越“噗”地笑出声来。
“寒星,你这是喂猪呢?”
秦寒星瞪他一眼:“你管我。”
秦思越笑得更欢了。
秦世襄坐在主位,看着这一桌热热闹闹的景象,嘴角微微弯起来,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夜色深沉,老宅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屋内,灯火温暖,笑声隐隐约约地飘出来,融进初春的夜里。
从主堂出来,夜色已经深了。
秦寒星牵着时葵的手,绕过一道月亮门,走进一条竹林小径。竹子种得密,即使在冬天,枝叶也还青翠着,风一吹,沙沙作响。小径两旁埋着地灯,暖黄色的光从竹根处往上打,把竹叶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时葵踩着一地光影,不知不觉放慢了步子。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大的院落,院门是原木色的,门廊下挂着两盏灯笼。院子里铺着青砖,打扫得干干净净。靠墙的地方架着一架秋千,白色的绳索,木板的座,秋千架上缠着一圈小小的灯串,正一闪一闪地亮着。
秋千旁边,是一棵高大的柿子树。
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却挂满了柿子,红彤彤的,圆鼓鼓的,像是挂了一树的小灯笼。柿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还没化,在灯光底下泛着晶莹的光。
时葵站在院门口,看愣了。
“真好看。”她轻声说,“这有个大秋千,还有小灯……那还有大柿子树,红红的柿子挂在那,上面还落着雪。”
秦寒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弯起来。
“冬天花都谢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我这里种了花,不过得等春天才能看。后面还有果园,种了樱桃和桃子。还有一个室外温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我不用。”
时葵扭头看他:“咋不用?”
“用不过来。”秦寒星眨眨眼,掰着手指头数,“我光浴室就四个,只开了两个。房间也只开了三间。其他的都空着,落灰。”
时葵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软软的,凉凉的,带着夜里的一点寒意。
“你呀。”她说,声音轻轻的,“有我,你就不孤单了。我们有一个温暖的家,还有可爱的孩子。”
秦寒星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嗯”了一声。
夜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子清冽的气息。院子里的灯串一闪一闪的,柿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走吧,”秦寒星松开她,重新牵起她的手,“带你逛逛屋子。”
他推开院门,领着她往里走。
正房是传统的中式建筑,窗棂雕花,门廊宽敞。推门进去,却是一派现代简约的装修,暖色调的墙壁,原木的家具,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
秦寒星带着她一间一间地看。
书房,一整面墙的书,书桌上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衣帽间,衣服挂得整整齐齐,一边是他的,另一边空着。浴室,果然很大,浴缸旁边摆着几瓶洗浴用品,都是他常用的牌子。
时葵一边看一边笑:“你还真是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
“不然呢。”秦寒星理直气壮,“我习惯了。”
逛了好一会儿,两人回到客厅。
秦寒星让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钻进旁边的小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个托盘来。
托盘上摆着几碟点心,都是宫廷式的,豌豆黄、芸豆卷、枣泥酥,做得精致小巧。还有一小碗水果罐头,黄桃的,糖水清亮,黄桃块切得整整齐齐。
“尝尝,”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挨着她坐下,“小厨房自己做的,比外面卖的好吃。”
时葵拿起一块豌豆黄,咬了一口,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好吃。”
秦寒星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时葵吃着点心,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
他正低头给她剥橘子,手指修长,动作认真。
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等吃完点心,夜已经深了。
秦寒星看了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看窗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委屈。
他撅了撅嘴,看向时葵。
“你不能在这儿过夜。”他说,声音闷闷的,“等结完婚,再来。”
时葵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她没说话,只是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秦寒星愣住,等她退开,脸已经红了。
“走吧,”时葵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送我回家。”
秦寒星乖乖站起来,牵着她往外走。
穿过竹林,走过月亮门,回到前院的停车场。阿威和几个护卫已经等着了,见他们过来,纷纷站起来。
车子驶出老宅,穿过夜色,一路往时家别墅开去。
到的时候,时家别墅的灯还亮着。
秦寒星把她送到门口,松开手,看着她。
“到了。”
“嗯。”时葵点点头,“回去吧,路上小心。”
秦寒星没动,看着她,欲言又止。
时葵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过两天见。”
“……嗯。”
她转身进了门,门轻轻关上。
秦寒星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才转身上车。
车子驶离别墅区,融进夜色里。
阿威从副驾驶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笑。
“走吧五少爷,回老宅。过两天跟大爷上门提亲去。”
秦寒星靠在座椅上,撅了撅嘴。
“又去啊?”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哎——”
阿威笑了:“您这什么表情?娶媳妇儿还不乐意?”
“谁不乐意了。”秦寒星白他一眼,“我就是不想去老宅,爷爷老管着我。”
阿威嘿嘿一笑:“您成了家,就有自己的小别墅了,到时候搬出去住,就可以少去老宅了。”
秦寒星眼睛一亮,整个人从座椅上弹起来。
“对哦!”
他兴奋了两秒,忽然又扭头看向阿威,目光里带着审视。
“那你呢?你还不是跟粘人精一样跟着我?”
阿威脸上的笑僵住。
后座几个护卫“噗”地笑出声来。
阿威瞪他们一眼,又转回去,没好气地说:“我那是工作!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也是跟着我啊。”秦寒星得意洋洋,“粘人精。”
“五少爷!”
“哈哈哈哈——”
笑声在车厢里炸开,车子开过一盏盏路灯,光影从车窗上一道道划过。
夜色很深,星星很亮。
秦寒星靠在座椅上,嘴角弯着,看向窗外。
过两天,就要去提亲了。
然后,就是婚礼。
然后,她就可以住在自己那儿了。
他想着想着,耳朵尖又红了起来。
第1126章 婚礼6
冬季寒冷的夜晚,时家别墅笼罩在柔和的灯光里。
时葵推开家门,暖意扑面而来,玄关处的水晶吊灯洒下一片璀璨光晕。她刚换下高跟鞋,母亲沈佳丽已经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意:“葵儿,咋这么晚?你爸念叨好几回了。”
“寒星他二哥来接人,然后我们去了老宅。”时葵脱下手套,指尖还带着外面的凉意,脸上却浮起一层薄红,“他爷爷着急,说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来提亲。”
话音刚落,客厅里正看报纸的时建中抬起头来。沈佳丽眼睛一亮,迅速朝丈夫使了个眼色,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果然,秦家比咱们还急!这是坏事变好事!”
时葵被母亲拉到沙发上坐下,一头雾水:“妈,怎么回事?”
沈佳丽挨着女儿坐了,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碎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还不是那五少爷耍小孩脾气逃婚,秦家着急把他拴住呗!流落在外那么多年,野性难驯,确实是个让人头疼的小滑头。老爷子这是想早点给他安个家,收收心。”
时葵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他看起来挺乖的,不过有时候主意正得呦——”她拖长了尾音,想起秦寒星在某些事情上那股不动声色的执拗,眼里漾开温柔的光。
沙发另一侧,时宴从手机里抬起头,笑着插话:“到底不是自小在秦家长大的,没被那些规矩框住,反倒有点意思。秦家啊,盼着他早点成家,要个孩子,拴住他,往后就靠你管着他呢!”
“我哪儿管得住他——”时葵嘴上这么说着,脸却先红了。
沈佳丽看着女儿娇羞的模样,心里熨帖极了。她拍了拍时葵的手,语气转为郑重:“无论咋样,秦家主动提亲是再好不过的。这种事情,哪有女方着急的道理?现在定下来,咱们和秦家就是姻亲。不说别的,将来葵儿的孩子,那可是秦家正统嫡系的血脉——”
“妈,您想得也太远了。”时葵嗔道。
“远什么远?”沈佳丽笑起来,“这孩子要是成材,将来你这个当舅舅的,当姥爷的,可都能借上力呢!”她说着看向丈夫和儿子。
时建中放下报纸,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满意神色,嘴里却道:“借力不借力的另说,关键是孩子自己过得好。”
“这倒是。”沈佳丽点点头,又转向女儿,眼里满是欣慰,“而且我跟你说,这种大户人家不重男轻女,我打听过了,集团里不少秦家的女孩当着高管、经理,实权在握。你嫁过去,日子舒心。”
时建中靠在沙发背上,若有所思地感叹:“当然,到底是老牌贵族嘛。怪不得他们看不惯咱们这些豪门重男轻女、私生子上门那套做派。不是一路人。”
沈佳丽深以为然地点头,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越看越欢喜:“可不?我女儿好福气,天生的公主命。”
窗外夜色沉沉,客厅里暖意融融。水晶吊灯的光洒在时葵微红的脸上,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绒面,脑海里却浮现出秦寒星在老宅灯火下的侧脸——他说“爷爷定了日子”时,语气平淡,耳尖却悄悄红了。
时葵嘴角微微翘起。
客厅里,沈佳丽已经开始和时建中商量着正月里该准备哪些回礼,时宴在一旁出着主意,说要不要把父亲那瓶珍藏的好酒拿出来撑场面。热闹的讨论声里,时葵静静地坐着,心里像有一汪春水,被风吹得微微荡漾。
元宵节,快到了。
二月二十日,元宵节。
天刚蒙蒙亮,整座城市就醒在了鞭炮声里。时家别墅所在的富人区更是热闹,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大红灯笼,物业连夜在主干道两旁的香樟树上缠满了彩灯,远远望去,像是落了一树树的星子。
秦家别墅里,秦寒星站在穿衣镜前,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正红色大衣,剪裁挺括,衬得他面如冠玉。里面是同色的红毛衣,是姑姑前几天特意让人从意大利订制的羊绒,说是“提亲就得穿得像个新郎官”。他一向不爱穿这么扎眼的颜色,可今天——他对着镜子抿了抿嘴,竟觉得这红色也没那么难看。
“别扯了,再扯领子都要被你拽松了。”
秦承璋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条大红色的围脖。他今天穿了件深棕色大衣,领口露出一截暗红色的羊绒围巾,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些温和的喜气。
“哥,这颜色是不是太艳了?”秦寒星转身,眉头微蹙。
秦承璋没理他,径直走过去,把围巾往他脖子上一绕,动作利落地打了个结:“提亲不穿红的,什么时候穿?低头。”
秦寒星乖乖低下头,任由哥哥替他整理围巾。秦承璋的手指修长有力,替他理好围巾的褶皱,又顺手把他被压住的衣领翻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精神得很。”
秦寒星抬起头,镜子里兄弟俩并肩而立,一个红大衣红围巾,一个棕大衣红围巾,倒像是一对迎亲的伴郎。
“去了时家,该说什么,记住了?”秦承璋看着镜中的弟弟,语气认真起来。
秦寒星点点头:“先给时叔沈姨拜年,然后说爷爷的意思,把婚期定下来。”
“还有呢?”
“提亲的礼单要亲手交给时叔,六礼的流程要当面说清楚。”秦寒星顿了顿,“哥,我都背了一晚上了。”
秦承璋眼里浮起一丝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行,到时候别紧张,我陪着你说。时叔沈姨都是明事理的人,不用太拘谨。”
“我知道。”秦寒星应着,手心却微微出汗。
窗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像是催促。秦承璋看了眼腕表,七点五十八分,时辰正好。
“走吧。”他拍了拍弟弟的后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院门口,一辆黑色宾利已经静静等候。司机打开车门,秦承璋侧身让弟弟先上,自己从另一侧上车。
“紧张?”秦承璋看着弟弟攥着围巾的手。
秦寒星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有点。”
秦承璋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被车门碰歪的围巾。车子缓缓启动,驶出秦家老宅,驶向那条通往时家的路。
窗外,满城的红灯笼从车窗外掠过,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抹红,嘴角悄悄翘起来。
车子驶过街角,又一串鞭炮炸响,红纸屑漫天飞舞,像是撒了一路的祝福。
第1127章 婚礼7
宾利稳稳停在时家别墅门前。
车门打开,秦寒星踏出车厢,红色大衣在冬日阳光下格外鲜亮。他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面前这栋熟悉的建筑——往常来接送时葵,他在这门口不知等过多少回,唯有今天,心跳得格外快。
秦承璋从另一侧下车,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扫过弟弟略显紧绷的侧脸,唇角微微扬起。
后面那辆黑色奔驰里,阿威和阿诚快步跟上。两人今天也换了正装,手里捧着系了红绸的礼盒,大的小的摞了满怀,走路都格外小心——这里头装的可是秦家准备的六礼,马虎不得。
秦承璋走上台阶,抬手叩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刚好让里面听见。
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整洁制服的女佣探出头,一见门外站着的人,眼睛顿时亮了:“是秦家家主和五少爷!快请进,快请进!”她侧身让开,声音朝里扬了扬,“太太,先生,秦家来啦!”
玄关尽头,沈佳丽和时建中已经迎了出来。
沈佳丽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丝绒旗袍,颈间一串珍珠温润生光,妆容比往日精致几分,笑意盈盈地站在最前面。时建中站在她身侧,深灰色中山装熨得笔挺,面上端着稳重,眼里却藏不住期待。
他们身后,时葵一袭红色珍珠连衣裙亭亭玉立,裙摆及膝,领口袖口缀着细密的珍珠,衬得她整个人温柔又明亮。她目光越过父母,落在正走进门的秦寒星身上,两人视线一触,又各自移开,嘴角却都悄悄弯了。
时宴穿着红毛衣站在妹妹旁边,身旁是他怀孕的妻子,小腹微微隆起,今天也特意穿了件喜庆的暗红色外套,笑容温婉。
秦承璋进门,利落地脱下深棕色大衣递给迎上来的佣人,露出里面铁灰色的衬衫和暗红领带。他往前一步,拱手一礼,朗声道:“秦家家主秦承璋,携五弟秦寒星,特来向时家提亲,求娶时葵时小姐。”
话音落地,不卑不亢,却字字郑重。
沈佳丽笑意更深,侧身一让:“快请坐,快请坐!别站着说话。”
兄弟俩被让进客厅。沙发区早已备好热茶点心,茶几上摆着时令鲜果和精致的元宵节糕点。秦承璋和秦寒星在左侧沙发落座,时建中夫妇在主位坐下,时宴带着妻子坐到了对面,时葵则挨着母亲,垂下眼睫,耳根悄悄泛红。
寒暄几句,秦承璋不再耽搁,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黑色的卡,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向沈佳丽和时建中方向。
“沈夫人,时先生。”他声音沉稳,“这是彩礼,一千万。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二老笑纳。”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时宴刚端起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他下意识张了张嘴:“我的天,这彩礼……”话说到一半,猛地想起场合不对,赶紧闭上嘴,把后半截咽了回去,只用力抿了抿唇。
时建中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可那双眼睛还是没忍住往那张卡上多看了两眼。黑色的卡面低调,可上面那个数字,他听得清清楚楚。一千万。
不是订婚的二百多万,是结婚的彩礼,一千万。
他脑子里不期然想起去年参加一个豪门婚宴,那家也算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家,彩礼十八万八,还跟亲家讨价还价了半个钟头。那副斤斤计较的嘴脸,他到现在还记得。
而眼前——
他看向秦承璋,年轻人神色坦然,仿佛拿出一千万不过是件寻常小事。再看秦寒星,那孩子虽然有些拘谨,但目光清澈,正偷偷往他女儿那边瞟。
时建中心里那点最后的不踏实,彻底落了地。
沈佳丽也愣了一瞬,但她反应快,笑意更深了,却没有立刻去接那张卡,而是看向丈夫。时建中微微颔首,她才伸手,将卡轻轻拿起,放进身侧的手袋里,语气温婉却透着满意:“秦家家风,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两个孩子情投意合,我们做父母的,只有高兴的份。”
她说着,目光从秦承璋移到秦寒星身上,又看向自己女儿。时葵垂着眼,嘴角却噙着笑,脸颊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客厅里气氛愈发融洽。时宴这时也缓过神来,端起茶杯掩饰刚才的失态,冲秦寒星挤了挤眼。秦寒星看见了,微微一怔,随即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那张放彩礼的茶几上,落在每个人含笑的脸上。
时建中端起茶杯,冲秦承璋一举:“来,喝茶。元宵节,团团圆圆,正好是喜事。”
秦承璋双手捧杯,恭敬地回敬:“多谢时先生。往后寒星和时小姐的事,还要多劳二老费心。”
茶香袅袅,窗外隐隐传来远处的鞭炮声。
时葵悄悄抬起眼,正好对上秦寒星偷偷看过来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又飞快别开脸。
满室暖意融融。
秦承璋接过阿威递来的礼单,展开来,声音不疾不徐。
“这是六礼之一。”他顿了顿,“一套独栋别墅,在市中心翠微湖畔,闹中取静,产权可以随时过户在时小姐名下。另外,繁华商业街的商铺一间,上下三层,产权百分之百,以后时小姐可以自己经营,也可以出租,都随你们心意。”
时建中听得认真,面上端着,心里却暗暗点头。翠微湖畔的别墅,那可是有价无市的地段,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秦承璋合上礼单,朝门口方向示意。
阿威和阿诚会意,捧着覆了红绸的托盘走上前来。两人一左一右站定,秦承璋伸手,轻轻揭开第一块红绸。
一尊翡翠玉如意静静躺在绒布衬底上,通体碧绿温润,雕工精细,如意头处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黄色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柿柿如意。”秦承璋笑道,“上好翡翠配黄宝石,寓意事事顺心,如意吉祥。这是爷爷特意让人寻来的,说是给五弟媳的见面礼。”
第1128章 婚礼8
沈佳丽眼睛一亮,正要称赞,秦承璋已经走到第二个托盘前,再次揭布。
这一次,满室生辉。
一套黄金饰品整齐排列在红色丝绒上——正中是一顶凤冠,金丝累成凤凰展翅的形态,羽翼根根分明,凤嘴里衔着一串细密的金珠流苏。旁边是配套的项链、耳坠、手镯、戒指,每一件都雕工繁复,金光照人,却又不显俗气,反倒透着一股雍容华贵的古意。
沈佳丽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她是见过世面的人,珠宝首饰收藏不少,可这套黄金的工艺,她一眼就看出不寻常——那不是现代机器能做出的东西,是纯手工的累丝镶嵌,每一根金线都细如发丝,每一处衔接都天衣无缝。这样的手艺,如今已经快失传了。
“这是……”她声音都有些发颤。
秦承璋看了一眼弟弟,眼里带着笑意:“这套黄金饰品,是寒星考上研究生那年,爷爷送的。老人家当时说,这是给未来的秦家孙媳妇留着的。今天,正好物归其主。”
沈佳丽愣住了。
那时秦寒星刚被认回秦家不久,考上研究生的消息传来,秦老爷子高兴得不得了,亲自张罗着要送孙子一份大礼。可谁也没想到,老爷子送的会是这么一套东西——这哪里是给孙子的,分明是早早就在给孙媳妇预备着了。
沈佳丽下意识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手臂。
时葵正盯着那顶凤冠出神。她见过不少首饰,却从没见过这样巧夺天工的物件。金凤的羽毛根根分明,凤眼处嵌着两颗极小的红宝石,流苏的金珠粒粒圆润,轻轻一晃,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凤凰在低语。
“妈……”她喃喃,眼睛却舍不得从那凤冠上移开。
对面,时宴的妻子早已看直了眼。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对丈夫说:“这套黄金凤冠,是无价之宝。你看那工艺,是明清宫廷的累丝法,现在根本没人会做了。这套东西要是上拍,价格……”
她没说下去,因为秦承璋的目光正好扫过来,含着笑意。
“时老弟的夫人好眼力。”秦承璋点点头,不掩饰赞赏,“这套规格的黄金凤冠和首饰,我夫人也有一套相当的。爷爷一向疼爱五弟,这是按秦家主母的配置给的——时小姐以后,就是秦家正经的五少夫人。”
主母的配置。
沈佳丽心里狠狠跳了一下。她看向女儿,时葵脸颊绯红,眼里的惊喜藏都藏不住。那顶凤冠还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是专门为女儿生的——她甚至能想象到时葵戴着它,从婚礼上走出来的样子。
“到时候从婚礼回来,去老宅敬茶,就戴着这套。”秦承璋笑道,“让爷爷看看,他给孙媳妇备的礼物,戴着合不合适。”
沈佳丽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一定一定!这么好的东西,不戴可惜了!到时候让葵儿好好打扮,给老爷子磕头!”
秦寒星在旁边听着,耳根已经红透。他偷偷看了一眼时葵,正好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两人都飞快移开眼,嘴角却都弯着。
秦承璋走到第三个托盘前,再次揭开红布。
一棵石榴树静静立在托盘中央。
不是真的石榴树,却比真的更夺目——树干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雕成,枝干虬曲,叶片碧绿。枝叶间点缀着十几颗石榴,每一颗都由红宝石镶嵌而成,饱满圆润,在灯光下折射出醉人的红光。树顶一颗最大的石榴已经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籽”,那是用碎钻和金珠细细嵌出来的,晶莹剔透,熠熠生辉。
“这是石榴树。”秦承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红宝石做果,和田玉为枝,寓意红红火火,子孙满堂。也是无价之宝。”
时建中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时家也算一流豪门,不缺钱,好东西也见过不少。可眼前这几样——翡翠如意、黄金凤冠、宝石石榴树,哪一件拿出来都是可以当传家宝的。他不由自主地直了直身子,目光从那石榴树上移不开。那红宝石的成色,那和田玉的油润,那雕工的精细……这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这是有底蕴的人家,攒了多少年才攒出来的家底。
比起这些,那一千万彩礼倒显得平常了。
沈佳丽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笑着,眼睛里全是满意。她看了眼丈夫,又看了眼女儿,最后目光落在秦寒星身上——那孩子今天穿着红大衣红毛衣,老老实实坐在哥哥旁边,被看得不好意思,垂下眼去,唇角却抿着一丝笑。
多好的孩子。她想。多好的人家。
秦承璋示意阿威阿诚把东西收好,自己重新落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起来:“其实这些,都是早就备下的。我们秦家,给五弟的东西,从他认回来那天就开始准备了。他在外面吃了十八年的苦,回来之后,爷爷恨不得把亏欠的都补上。”
他看向弟弟,眼里带着兄长特有的温和:“他自己成家的小别墅,就在我和三弟旁边。挨着,又不连在一起,既有自己的空间,有什么事也能照应。以后时小姐和五弟就住那边,没人打扰。爷爷那边逢年过节去请安就行,平时自由得很。”
沈佳丽眼睛又亮了几分。
她见过太多豪门千金的婚后生活——嫁进去就和公婆住在一起,婆媳关系、姑嫂关系、妯娌关系,哪一样都能把人磨得脱层皮。她不是没担心过,时葵性子软,万一受委屈怎么办?可秦家倒好,直接给安排了独栋别墅,还是挨着哥哥们,又不是住在一起……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这……这怎么好意思。”她嘴上说着,脸上却笑得花一样。
时葵更是高兴得压不住嘴角。她虽然知道秦寒星父母双亡,家里长辈就是爷爷和几个哥哥,可毕竟还有两个哥哥已经成家,嫂子们都是贵族嫡女出身,她不是没想过以后怎么相处。现在一听是分开住,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她偷偷看了一眼秦寒星,正好他也在看她,两人目光一碰,都红了脸。
秦寒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那模样哪像什么秦家五少爷,分明就是个被哥哥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弟弟。
时宴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寒星,你这是娶媳妇还是搬家啊?什么都准备好了。”
秦寒星脸更红了,低声道:“都是爷爷和哥哥们操办的,我……我就负责来。”
时葵听了,抿嘴一笑。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那些还盖着红绸的礼物上,落在一室融融的暖意里。
沈佳丽端起茶壶,亲自给秦承璋和秦寒星添茶,嘴里不住地道:“喝茶喝茶,别光顾着说话。这些事慢慢聊,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时建中也终于缓过神来,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对对对,喝茶。秦大少爷,寒星,都是自家人了,别客气。”
秦承璋双手捧杯,恭恭敬敬地回敬。
茶香袅袅,满室生辉。
第1129章 婚礼9
沈佳丽笑着起身,一面向餐厅方向让客,一面热情地招呼:“既然来了,先吃饭吧!今天元宵节,厨房一大早就忙活开了,都是手工包的元宵,黑芝麻馅儿的、山楂馅儿的,还有几个新式样的,你们尝尝。等吃完了饭,让两个孩子出去看花灯去,五星广场那边今晚热闹着呢。”
秦承璋闻言站起身,微微欠身:“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早听说时家厨子的手艺,今天正好沾五弟的光。”
沈佳丽笑着摆摆手,又看向阿威和阿诚,这两个保镖从进门就一直站在旁边,礼数周全却不插话,她心里暗暗赞了一声秦家规矩好,嘴上道:“你们两个也饿了吧?别站着了,厨房里单备着饭菜,去那边吃,自在些。”
阿威和阿诚对视一眼,看向秦承璋。秦承璋点了点头,两人才躬了躬身,跟着佣人往厨房方向去了。
众人移步餐厅。
长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正中是一盘山楂红烧肉,红亮油润,肉皮晶莹剔透,山楂的酸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旁边是油焖大虾,虾身红亮,虾须炸得酥脆,撒着细细的蒜蓉。番茄牛腩煲还在小炉上咕嘟着,汤汁浓稠,番茄已经炖化了,裹着每一块牛肉。番茄拉丝炒蛋金黄蓬松,拉出的鸡蛋丝还微微颤动。鹿茸菇炒五花肉片片均匀,菌香和肉香交织。香酥糖醋鱼卧在盘子里,鱼身开花刀,炸得外酥里嫩,浇汁红亮酸甜。八宝饭在最中间,糯米晶莹,豆沙绵密,上面铺着红枣莲子青红丝,看着就喜庆。
沈佳丽在主位落座,招呼着:“快坐快坐,家常便饭,别客气。”
秦承璋在客位坐下,秦寒星正要坐到他旁边,沈佳丽却笑着冲女儿使了个眼色。时葵会意,脸微微一红,却还是大大方方地走到秦寒星身边,在他旁边坐下了。
秦寒星愣了一下,随即耳根悄悄泛红,却没动,只是悄悄往时葵那边靠了靠。
时建中看见了,眼里浮起笑意,端起酒杯:“来,秦大少爷,寒星,今天是好日子,咱们喝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秦寒星不怎么说话,筷子却没停——不是给自己夹,是给时葵夹。一块排骨轻轻落在时葵碗里,他低声道:“这个红烧肉好吃,你尝尝。”
时葵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肥瘦相间的排骨,嘴角微微翘起,夹起来咬了一口,细嚼慢咽。秦寒星看着她吃,眼里的光柔和得不像话。
沈佳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那叫一个满意。她悄悄碰了碰丈夫的胳膊,时建中扭头看去,也笑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时宴在旁边看得直乐,故意逗妹妹:“葵儿,哥也想吃排骨,你怎么不给哥夹一块?”
时葵脸一红,嗔了哥哥一眼。秦寒星却当真了,筷子一转,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时宴碗里,认认真真道:“哥,你吃。”
时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秦寒星莫名其妙,脸更红了。时宴的妻子在旁边推了丈夫一把,笑骂:“别逗人家老实孩子。”
满桌人都笑起来,连佣人在旁边添茶都忍不住抿嘴。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最后端上来的元宵是手工包的,白白胖胖浮在碗里,咬一口,黑芝麻馅儿流出来,香得人眯眼睛。山楂馅儿的酸甜开胃,还有几个是花生碎和桂花糖调的,清甜不腻。
沈佳丽看着两个孩子吃得香,心里熨帖极了。
饭后挪到客厅喝茶,又聊了一会儿。秦承璋看了看时间,起身告辞:“天不早了,寒星和时小姐还要去看灯,我就不耽搁了。时先生,沈夫人,今天叨扰了。”
沈佳丽和时建中起身相送。时葵换了双棉靴子,披上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外套,站在门口等秦寒星。秦寒星穿上那件红色大衣,围好那条红围巾,走到她身边,两人站在一起,红白相映,像一对画里走出来的人。
秦承璋把两人送到门口,司机已经把车开到台阶下。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嘱咐道:“好好照顾时小姐,人多的地方牵着点,别走散了。玩尽兴,晚点回去没事,爷爷那边我替你圆场。”
秦寒星点点头:“知道了,哥。”
秦承璋又冲时葵笑了笑:“时小姐,寒星就交给你了。他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尽管说他。”
时葵抿嘴一笑,轻轻点头。
秦承璋上了车,黑色宾利缓缓驶离。他今晚要去接老婆孩子,一家四口回老宅陪爷爷过节。车子转过街角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弟弟和时葵还站在门口,正说着什么,时葵仰头笑,秦寒星低头看她,红围巾被夜风轻轻吹起来。
他收回视线,唇角微微扬起。
五星广场离时家不远,开车十来分钟就到了。秦寒星和时葵在广场东门下车,司机把车停到远处等候。
广场上已经是一片灯的海洋。
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主灯,造型是玉兔捧月,足有三层楼高,兔子的眼睛是两颗红彤彤的大灯笼,一动一动地眨。四周的树上缠满了彩灯,一串串红灯笼从枝头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摇晃。沿街的店铺门前也都挂出了自家的花灯,有传统的宫灯、走马灯,也有新式的生肖灯、卡通灯,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到处都是人。有牵着小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挽着手的老夫妻,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有举着糖葫芦边吃边逛的小情侣。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香气、烤红薯的甜味、还有机嗡嗡转动的声音。
秦寒星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时葵的手。
时葵的手指微微一动,随即安静地待在他的掌心里,任他牵着。
“人真多。”秦寒星说。
“嗯。”时葵应了一声,眼睛却弯弯的。
他们顺着人流往前走。走过玉兔灯下,走过挂满灯谜的长廊,走过卖花灯的小摊。时葵在一盏兔子灯前停下脚步,那灯是用绢扎的,通体雪白,耳朵上贴着粉红色的绢花,眼睛是两个黑豆豆,憨态可掬。
秦寒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扫了摊主递过来的二维码。
片刻后,那盏兔子灯被他拎在手里,递到时葵面前。
“给你的。”
时葵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接过灯,提在手里晃了晃。兔子灯一晃一晃的,两只耳朵跟着颤,她低头看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前面传来一阵欢呼声,是猜灯谜那边有人中了奖,正在领奖品。时葵拉着秦寒星往那边走:“我们也去猜!”
秦寒星被她拉着,穿过人群,走向那片灯火最亮的地方。
夜风微凉,他的手心却是热的。
人来人往,灯火如昼。
那条红围巾在风中轻轻扬起一角,拂过时葵的手背。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元宵节的月亮挂在天空,又大又圆。
这条街很长,他们还有很久可以一起走。
第1130章 婚礼10
夜色渐深,五星广场的人潮慢慢散去,主灯区的喧闹声也远了。
秦寒星牵着时葵的手,顺着广场东侧的长街慢慢往前走。这条街两旁都是老字号的商铺,此刻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花灯,灯火通明,照得路面亮堂堂的。薄薄的积雪还铺在道牙边,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时葵提着那盏兔子灯,一晃一晃地走着。秦寒星走在她身侧,手始终握着她没提灯的那只手,指腹时不时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商铺的橱窗里琳琅满目。卖糖人的老爷爷还没收摊,面前插着刚吹好的孙悟空和猪八戒;隔壁是卖绢花的,各色绒花绢花插了满满一架,红的粉的黄的,在灯光下格外鲜艳;再往前走是家卖灯笼的,门口挂着的样品一盏比一盏精致。
秦寒星一边走一边看,目光被那些花灯吸引。有福娃娃造型的,胖乎乎的娃娃抱着大鲤鱼,笑得眼睛眯成缝;有年年有余的,绸布扎的红鲤鱼尾巴翘得老高,鳞片用金纸贴得闪闪发亮;还有几个喜气洋洋的喜羊羊和灰太狼,在满街传统花灯里显得格外俏皮。
他看得正入神,余光忽然被前面的一幕牵住了。
几步开外,一个年轻男人肩上坐着个小男孩,也就三四岁的光景。小男孩手里攥着一根荧光棒,五颜六色的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束缩小的烟花。他举着棒子晃来晃去,嘴里“哇哇”地叫着,高兴得不得了。男人稳稳托着儿子,侧头和身边的女人说着什么。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仰头看着儿子,笑得温柔。
一家三口慢慢走远了,小男孩手里的荧光棒还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秦寒星站住了脚,看着那个方向出神。
时葵察觉他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秦寒星回过头,低头看她。灯光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些,下巴朝前面那一家三口的方向扬了扬:“咱俩婚后也要一个。”
时葵愣了一下。
“也要个孩子。”秦寒星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很认真,“以后也这么过节。我让儿子坐我肩上,你牵着我。他手里也拿那种亮晶晶的棒子。”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闺女也行。闺女坐肩上,我小心点扶着。”
时葵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兔子灯,耳朵尖都烧起来。明明刚才还大大方方牵着手散步,这会儿却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了。路灯照在她脸上,把那层红晕照得清清楚楚。
秦寒星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往前一步,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时葵被他搂着,红着脸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眼。她咬了咬唇,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秦寒星皮肤白,被这一捏,脸上立刻浮起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愣了一下,随即故意撅起嘴,做出委屈的样子:“你干嘛?你欺负我!”
时葵被他这副表情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欺负你?好呀——”
她忽然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蹲下身子,双手飞快地捧起一捧雪,三两下团成一个雪球。秦寒星还没反应过来,那雪球已经“啪”地砸在他胸口,碎成一蓬雪雾。
秦寒星低头看看胸前沾的雪,又抬头看她。时葵站在几步开外,笑得眉眼弯弯,兔子灯被她放在脚边,灯里的光映得她整个人都暖融融的。
他眯了眯眼,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好哇你——”
他也蹲下去,飞快团了一个雪球,抬手就朝她扔过去。时葵笑着躲开,那雪球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去,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浅坑。
时葵不甘示弱,又团了一个扔过来。这回砸在他胳膊上,雪沫子溅了他一脸。
秦寒星伸手抹了把脸,装出生气的样子,瞪着她。时葵却不怕,反而笑得更欢了,转身就跑。
“别跑!”
他迈步就追。时葵穿着靴子,跑得不快,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笑得喘不上气。秦寒星几步就追上了,伸手一捞,把人捞进怀里。
时葵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把她搂得紧紧的,两只手箍在她腰后,下巴抵在她发顶。她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仰起头看他。
灯火从四面八方照过来,落在他们身上。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盛着光,也盛着她。
时葵忽然不闹了,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秦寒星低下头。
他吻得很轻,先是碰了碰她的唇角,像是试探。她没有躲,于是他慢慢加深这个吻,温柔地、缱绻地,一点一点把她揉进心里。
时葵闭上眼睛,手攀上他的肩膀。
四周的喧嚣仿佛一下子远了。商铺的灯光还在亮着,远处的广场还有零星的欢笑声,可那些都与他们无关。这一刻,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和唇齿间温热的呼吸。
街角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洒下一片朦胧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秦寒星才慢慢放开她。他没有完全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时葵睁开眼睛,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眸子。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温柔得不像话。
“还跑不跑了?”他低声问,声音有点哑。
时葵没说话,只是弯起嘴角,伸手轻轻拂去他头发上落的雪沫。
秦寒星低头,在她鼻尖上又轻轻印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声烟花炸响,紧接着是孩子们的欢呼声。两个人循声望去,是广场那边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绽开,又簌簌落下,像一场彩色的雪。
秦寒星把时葵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街边,看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地开。
兔子灯安静地躺在脚边,烛光摇曳。
时葵忽然轻轻开口:“寒星。”
“嗯?”
“刚才那个……”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也想要。”
秦寒星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她。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红透的耳尖。
他笑起来,胸腔轻轻震动。他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她发顶,轻声道:“好。咱们多要几个。”
时葵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
他也不躲,只是笑。
烟花还在放,落了一夜的流光。
第1131章 婚礼11
正月里的风还带着凉意,但沿街的玻璃橱窗里已经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秦寒星的照片。巨幅海报从天花板垂到地面,正红色西装裹着他颀长的身影,在射灯下泛着绸缎般的微光。金色细链斜斜垂在锁骨间,像一道被定格的流光。路过的行人总要停一停脚步,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凑近了看海报上的字,更多的人只是仰着头,目光在那张脸上流连——矜贵的、疏离的、却又带着某种让人挪不开眼的锋利美感。
秦氏集团今年的化妆品发布会选在了市中心最大的旗舰店。
店门推开的那一刻,满室的光都像是被他收进了衣褶里。
秦寒星迈步进来,红色西装在冷调的灯光下烧出一片暖色。双排扣的翻领斜斜叠在胸前,V领开得恰到好处,那道金色细链便从领口探出来,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偶尔擦过锁骨的线条——那里被衬得冷白分明,像冰面上折射的刃光。西裤垂坠得一丝不苟,裤脚扫过黑色亮面乐福鞋,厚底敲在瓷砖上,一声一声,沉实而清越。
店里静了一瞬。
然后是潮水般涌来的快门声和尖叫。
“秦寒星!秦寒星!”
“看这边——!”
“天啊他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人群,神情淡得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霜。但那身红色太耀眼了,耀眼得让人根本顾不上他的冷淡。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起脚,有人把手机举得老高,只想拍清楚他锁骨间那条时隐时现的金色细链。
秦承璋站在人群外,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在秦家老宅里总是低着头走路的孩子。那时候的秦寒星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站在角落里像一道影子,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可现在——
他站在人群中央。他被镜头追逐。他穿着最正的红,戴着最细的金,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终点。
“不错吧?”
秦霁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他身边,手里举着一本宣传册,往他面前一递。封面上还是秦寒星,同一套红色西装,同一道金色细链,只是角度不同——镜头从他侧下方仰拍,那双眼睛便像是正看进人心里去。
秦承璋接过册子,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向人群中央那个被闪光灯包围的身影。
“很不错。”他说。
声音不高,但秦霁听见了,弯起眼睛笑了笑。
人群忽然爆发出更尖的叫声。
秦寒星站到了台上,工作人员在他脚边摆下一圈红玫瑰。鲜艳的花瓣层层叠叠,把他围在中间——他像是从花心里长出来的,又像是哪本童话书里走出来的玫瑰小王子。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在那身正红色西装上镀了一层柔光,连那些锋利的气质都被衬得柔软了几分。
“漂亮哥哥!漂亮哥哥!”
尖叫声里忽然冒出一个脆生生的童音。
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从人群里钻出来,小红裙在膝盖上一颠一颠的,跑得飞快。她跑到台前,仰起脸,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台上的人。
许童。
秦寒星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他弯下腰,单手撑着台沿,轻轻一跃,便落到了她面前。人群往后让了让,又立刻往前挤——没有人想错过这一幕。
他蹲下来,视线与小姑娘平齐。
“来了?”
“嗯!”许童用力点头,羊角辫跟着晃了晃,“来看你!”
秦寒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却有温度从里面透出来。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系着丝带的小盒子,又从那圈玫瑰花里抽出一支最红最艳的,一起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
许童双手接过来,盒子抱在怀里,花举得高高的,仰起脸冲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秦寒星低下头,在她脸蛋上轻轻印了一下。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响成一片,闪光灯几乎要把整个店堂照成白昼。人群里爆发出更大的尖叫,这回却混杂着许多女孩子拖长了尾音的哀嚎——
“啊啊啊我也想要——!”
“凭什么啊——!”
“秦寒星你怎么能亲别人——!”
许童被秦霁抱起来的时候,还不忘把花举得高高的,冲那群尖叫的女孩子晃了晃。羊角辫一翘一翘的,小脸上写满了得意。
秦寒星站起身,金色细链在锁骨间晃了晃,那身正红色西装在灯光下灼灼发亮。他垂着眼,嘴角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被无数镜头定格成这一夜最热的话题。
秦承璋站在人群外围,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从秦寒星身上移到那些尖叫的、疯狂的女孩子身上,又移回秦寒星脸上。那张脸上已经重新挂起淡淡的疏离,但唇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抹平,像是冰面下藏着的一汪春水,偶尔泄露出一丝温度。
“真不错。”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某种尘埃落定的欣慰。
那个曾经低着头站在角落里的孩子,如今站在玫瑰丛中,被鲜花、闪光灯和尖叫包围。他穿着最红的西装,戴着最细的金链,活成了所有人眼中最高贵的样子。
秦霁抱着许童往外走,小姑娘趴在她肩上,冲人群里的秦寒星挥了挥手里的玫瑰花。
秦寒星看见了,微微点了点头。
快门声又响成一片。
第1132章 婚礼12
台上的光落得很温柔。
秦寒星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瓶花涧澜的精华液,瓶身是极淡的粉色,在他修长的指间像一朵含苞的花。他微微侧过头,对着台下乌压压的人群介绍着什么,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不深,却刚好能让所有人看见。
“这款精华的核心成分是白玫瑰提取物,”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春夜落下的雨,“适合所有肤质,尤其适合换季时使用。”
台下又有女孩子尖叫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那点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只是这一分,就让前排的几个女孩子捂着胸口往后仰,差点站不稳。
“秦寒星——!”
“看这边——!”
“能不能握个手——!”
他往前迈了一步,西装的红色在灯光下流动起来。那只空着的手伸出去,修长的指节微微弯曲,握住了第一只递上来的手。那只手的主人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他却不急,等她的情绪平复了一瞬,才松开,转向下一个。
一颦一笑,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却又让人觉得,那只是他本来的样子。
台下某个角落里,夏天澈的脸色已经黑透了。
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下巴绷得死紧,盯着台上那个被众星拱月般围着的人。那个人穿着正红色西装,戴着金色细链,对着每一个尖叫的女孩子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那个人,曾经是乡巴佬,连正眼都不配得到他一个。
“乡巴佬。”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夏家的人听见了。
“你说什么?”有人嗤笑出声,“人家现在是秦氏集团的发言人,代言人,京都大学金融研究生——你管这叫乡巴佬?”
夏天澈猛地转头,目光像是淬了毒。
说话的是夏家的远房堂哥,被他这么一瞪,却也没缩脖子,反而抱着胳膊晃了晃,“瞪我干什么?我说的不是实话?你在秦家待了十八年,也没见你进秦氏集团发个言——人家才来两年,研究生都考上了。”
“你——!”
“行了。”
夏明轩的声音不高,却让两人都住了口。他看着台上的秦寒星,目光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不是嫉妒,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客观的审视。
“到底是嫡出的少爷。”他说,声音淡淡的,“给了地位,给了资源,就一飞冲天了。这有什么不服气的?”
夏天诚站在一旁,闻言切了一声。
“还有脸不服呢?”他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秦家养了你十八年,也没见你成什么材。人家在秦家才待了两年,就成金融高材生了——这要是搁我,我找个地缝钻进去都嫌不够深。”
夏天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想骂回去,想把那个台上光芒万丈的人重新踩进泥里——可是他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人说的,他一句都反驳不了。
台上的秦寒星又握完一只手,微微退后一步,重新拿起那瓶精华液。他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边那点笑意始终没散去。阳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红色的西装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贵气十足。
他高不可攀。
而夏天澈站在阴影里,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地球的另一边,此时正是深夜。
江晚舟靠在床头,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本宣传册。封面上的秦寒星穿着那身正红色西装,戴着金色细链,目光像是穿透了镜头,直直地望着她。
她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向墙上的电视。
电视里正播着那场发布会的新闻——镜头扫过台下尖叫的人群,扫过那圈鲜艳的玫瑰花,最后定格在秦寒星脸上。他微微笑着,在闪光灯里像一颗被所有人仰望的星。
江晚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才两个多月,还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长大。
“头三个月最应该注意。”
安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把水递到江晚舟手里,“别看太晚,早点睡。”
江晚舟接过水杯,笑了笑。
“医生说小孩长得可好了。”她说,眉眼弯弯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今天刚去做了检查,心跳特别有力。”
安玥笑起来。
“那就好。”她说,“你好好养着,这可是你得来的好血脉的孩子。”
江晚舟低头,又看向手里的宣传册。
封面上那个人还在望着她,矜贵,疏离,遥不可及。可她摸着肚子,想着那个小小的、正在跳动的心跳。
她抬起头,看向电视。
新闻已经播完了,换成了别的节目。但秦寒星的笑容还在她脑海里,像那身正红色西装一样,烧得人心口发烫。
她轻轻弯起嘴角。
“是啊,”她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他成了真正的贵族少爷,高不可攀。”
第1133章 婚礼13
发布会的热潮还没退去,秦氏集团的会议室里已经笑成了一片。
秦琼靠在椅背上,手里的平板还亮着,屏幕上正是刚才发布会的新闻页面——秦寒星站在玫瑰花丛中的照片被放得老大,配的标题是“秦氏集团新任代言人惊艳亮相,网友:这是哪来的贵公子?”
“五堂弟,”她把平板往桌上一放,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明天还得开场直播,你知道不?”
秦寒星刚端起茶杯,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直播?”他抬眼看过去。
“对,直播带货。”秦琼掰着指头给他算,“你今儿这一亮相,热搜都上了好几轮了,趁着热度正好,明天开一场直播,把花涧澜的几款新品都推一推——我跟你说,销售量肯定蹭蹭的往上窜。”
秦霁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你可别说他了,他明天下午还有商务应酬呢,一个接一个的,忙得过来吗?”
“怎么忙不过来?”秦琼一摆手,“商务宴请一般都是下午或者晚上,让他上午去直播,两不耽误。”
秦岚托着腮,看着秦寒星笑。
“我说五侄子,”她慢悠悠地开口,“你现在可是咱们秦家的骄傲啊,摇钱树知道不?”
话音刚落,满屋子人都笑起来。
秦寒星垂下眼,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他今天换了一身天蓝色的商务西装,颜色浅淡柔和,衬得整个人都比发布会时温和了几分——手里还抱着一个公文包,深棕色的,方方正正,被他抱在胸前,透出几分学生气。
秦琼站起身,走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走吧走吧,直播间都给你准备好了。”他拉着人往外走,“别不好意思,你就当是跟人聊天,聊着聊着就把东西卖出去了。”
秦寒星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还没来得及喝一口。但秦琼的力道不容拒绝,他只好把公文包换了个手拿着,任由堂姐把自己带进了隔壁的直播间。
门在身后关上。
灯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亮得有些晃眼。镜头已经开了,正对着他面前那张摆满了产品的桌子。工作人员在旁边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坐下。
秦寒星抿了抿唇,在镜头前坐下来。
屏幕上,弹幕已经炸开了锅。
【哇哇哇!这就是新代言人?】
【哪个小鲜肉啊这么帅——】
【什么小鲜肉,人家是秦氏集团的高管好不好!】
【年轻有为啊救命!】
【他是京都大学金融系的研究生!我室友的学姐跟他一个学院!】
【???京都大学金融系???】
【明明可以靠颜值,非得靠才华是吧】
秦寒星看了一眼屏幕,那些弹幕刷得飞快,一行行字从他眼前掠过,快得他都来不及看清。他垂下眼,又抬起来,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有点拘谨的笑容。
“大家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欢迎来到秦氏集团的直播间,今天给大家介绍花涧澜的春季新品……”
他开始讲解,一条一条,有条不紊。那些弹幕还在刷,但渐渐从单纯的惊叹变成了对产品的询问——他就一条一条地回答,偶尔看一眼镜头,偶尔低头拿起瓶子展示,动作不算熟练,却莫名让人觉得可信。
直播间的人数一直在涨。
【他说话好温柔啊——】
【而且讲得好清楚,不像那些只会念稿的主播】
【救命,他看镜头的时候我心跳漏了一拍】
弹幕又刷了一阵,忽然风向变了。
【主播叫姐姐!】
【哈哈哈哈哈哈对叫姐姐!】
【叫姐姐我们就下单!】
【+1,叫姐姐我买三套!】
秦寒星正拿着一个面霜瓶子,看到这条弹幕时,整个人顿住了。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这个……”他低下头,假装在看瓶子上的成分表,但那个红已经从耳朵蔓延到了脸颊,“不用叫姐姐吧……”
弹幕刷得更疯了。
【叫嘛叫嘛!】
【脸红了好可爱——】
【叫姐姐!叫姐姐!】
【不叫我们就不买了!】
秦寒星抿着唇,抬眼看了一眼镜头。那一眼里带着点无奈,带着点窘迫,还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他张了张嘴。
“……姐姐。”
声音很轻,像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又像是真的在叫自己的姐姐。
直播间静了一秒。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叫了!】
【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下单!现在就下单!】
【谁也别拦我我要买十套!】
屏幕右下角的销量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秦琼站在直播间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人,笑得肩膀直抖。他侧过头,对旁边的秦霁说:“怎么样?不错吧?”
秦霁双手抱胸,嘴角也是掩不住的笑意。
“是很不错。”他说,“让他一直代言挺好的,自己人,还省代言费呢。”
秦琼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也太精明了!”
“那可不,”秦霁冲他扬了扬下巴,“我是秦家的人,能不精明?”
两人相视一笑,又一起看向直播间里那个穿着天蓝色西装、正对着镜头介绍产品的年轻人。
他的脸还红着,但已经开始继续讲解下一款产品了。偶尔有弹幕飘过,叫他“姐姐叫得真好听”,他的耳朵就又红上一分——但他没再抬头,只是低着头认真地讲,讲到关键的地方,还会用手比划一下。
销量还在涨。
秦霁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他真挺努力的。”
秦琼点点头。
“是啊,”他说,“所以才值得。”
直播间里,秦寒星又拿起了一瓶精华液,对着镜头开始介绍。灯光落在他天蓝色的西装上,柔和得像三月的春水。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认真得像个还在读书的学生。
可他的身后,那个实时更新的销量数字,已经突破了一万。
第1134章 婚礼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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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5章 婚礼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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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6章 婚礼16
秦寒星成了名人。
时葵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件事,是在一个寻常的周末下午。
她和秦寒星并肩走在市中心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原本只是想买杯奶茶,顺便散散步。冬日的阳光难得慷慨,把整条街都晒得暖洋洋的。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广告牌。
巨大的,占据了整栋商场侧面的广告牌。花涧澜的新款口红,秦寒星穿着红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捧着一束玫瑰,微微侧着脸,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时葵脚步顿了顿。
那个广告牌往前五十米,公交站台也有他的巨幅海报。再往前,一家化妆品店门口循环播放着电视广告,秦寒星的脸一闪而过,然后又是那个标志性的红色身影。
“……”时葵默默收回视线,把身边人的胳膊搂紧了一点。
秦寒星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怎么了?”
“没怎么。”时葵闷闷地说,“就是突然觉得,你很受欢迎。”
秦寒星笑起来,正要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你看你看!那个是不是——”
“天哪真的是她!”
“好漂亮啊本人比广告上还好看!”
几个年轻女孩在不远处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地交头接耳。其中一个鼓起勇气走上前,小声问能不能合照。
秦寒星愣了愣,还没开口,就感觉到腰间那只手又收紧了几分。
时葵笑眯眯地站在旁边,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只有秦寒星能感觉到她手指暗暗用力的劲道。
合照结束,女孩们心满意足地离开,走远了还在回头张望。
“他旁边的女孩是谁啊?”
“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呜呜呜我的男神……”
时葵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一把将秦寒星搂进怀里,动作之大让秦寒星踉跄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那几个还没走远的背影,声音清脆响亮:
“我们马上结婚了!他,名花有主了!哼!”
几个女孩回过头,愣了一秒,然后竟然笑了起来,还有人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姐姐好飒!祝福你们!”
时葵:“……”
秦寒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行了行了,全世界都知道我名花有主了。”
时葵瞪他一眼,耳根有点发红。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但时葵的手一直没松开。走出一段路,她忽然又开口:“你以后不会有别的女人吧?”
秦寒星挑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这么受欢迎。”时葵撇了撇嘴,“今天才走了半条街,就有三波人来找你合照。以后要是更红了,那还得了?漂亮姑娘前赴后继地往上扑,你万一……”
“没有万一。”
秦寒星打断她,语气很轻,却很笃定。
时葵抬头看他。
“我发过誓的,”他说,“在秦家。”
时葵怔了怔。
“很严重的誓言?”她问。
“嗯。”秦寒星点头,“很严重。”
时葵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那……江家那个女人以后也不能来往。”
秦寒星失笑:“江家?哪个江家?”
“就那个,你……”时葵顿了顿,有点别扭地别开脸,“反正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秦寒星看着她,眼睛里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就得一心一意地对我。”时葵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小小的霸道,又带着点小小的不安,“只能有我一个。”
秦寒星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捧住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保证。”他说,一字一顿,“你才是我的夫人。”
时葵愣愣地看着他,看着阳光落在他肩上,看着他眼底只有自己的倒影。
然后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踮起脚,捧着他的脸,狠狠地亲了下去。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侧目,有人微笑,有人偷偷举起手机。
秦寒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揽住她的腰,低头回应这个吻。
婚纱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时,挂在门边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秦寒星走在前面,姜黄色的大衣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里面是蓝色的衬衫和同色系的领带,修身的长裤衬得他腿型笔直。他身后跟着四个保镖,清一色的黑色大衣,身高都在一米九往上,往门口一站,像是四座移动的铁塔。
店里原本正在挑选婚纱的几个客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前台正在整理资料的小姑娘抬起头,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她愣了两秒,然后飞快地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事:“你看你看!那个——”
同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倒吸一口气:“这不是……那个谁?”
“秦氏集团的!”前台压低声音,但激动根本藏不住,“就是花涧澜那个代言人!不是明星,是高管!比那些流量小鲜肉帅多了!”
“天哪我每天上班路上都能看见他的广告牌……”
“本人比广告上还好看啊!”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在店里扩散开来。
时葵握着秦寒星的手,指节微微用力。
她听见那些声音了。年轻的、惊喜的、带着掩饰不住的欣赏和向往的声音。她甚至还看见角落里有个女孩偷偷举起手机,镜头对准的方向,是秦寒星的侧脸。
她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秦寒星察觉到了,低下头看她,眼神询问。
时葵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事。”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精心打理过,妆容精致得体。她知道自己年轻,知道自己漂亮,走在人群里从来都是会被多看两眼的那个。
可是此刻,她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扎着。
那根刺。
那根在订婚宴上扎进去的刺。
她记得那天。记得满堂的宾客,记得布置好的鲜花和香槟塔,记得自己穿着精心挑选的礼服站在台上,他走过来。
他们交换订婚戒指。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眼神温柔的看向她。他却被一个女人叫住——那个姓江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套装,站在人群里,安静得像一株兰花。
秦寒星朝她走了过去。
时葵看着他穿过人群,看着他走到那个女人面前,看着他低下头,说了什么。
她听不见内容,只看见他微微红了眼眶,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第1137章 婚礼17
后来她知道,那是他有急事,那个女人来找他,是因为他的哥哥——流落在外的时候相依为命认的哥哥
可是那又怎样呢。
她永远记得那一刻的感觉。满堂的宾客,满地的玫瑰,她一个人站在台上,像个笑话。
后来他回来了,后来一切都解释清楚了,后来他被家法打得很重,过年的时候当着秦家人的面,发了那个很严重的誓言。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是此刻,站在婚纱店里,听着周围那些年轻女孩压低声音的惊叹,看着那些落在秦寒星身上的目光——
那根刺又冒出来了。
细小的,尖锐的,不致命,却扎得人心口发疼。
她见过秦家少爷的风姿。
见过他站在时家别墅的紫藤花架下,阳光透过藤蔓落在他肩上;见过他深夜加班后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着眉心;见过他偶尔笑起来,眼睛里像有星星。
见过他和别的女人站在一起,自己站在台上,像个局外人。
从那以后,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可也正是因为装不下别人,才更怕握不住他。
“时葵?”
秦寒星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看她,眉眼里带着一丝担忧:“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时葵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眼睛里只有她。
至少此刻,只有她。
她握紧他的手,笑了笑:“没事,就是……第一次进婚纱店,有点紧张。”
秦寒星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捏了捏她的手指:“紧张什么,又不是你一个人。”
旁边有店员迎上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秦寒星身上瞟。
“两位是来看婚纱的吗?这边请——”
时葵跟着往前走,目光扫过店里一排排洁白如雪的婚纱。
她想起那天在订婚宴上,自己穿的那件礼服。
后来她把它收起来了,再也没穿过。
“这件怎么样?”
秦寒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转过头,看见他指着一件挂在橱窗里的婚纱,简约的款式,长长的拖尾,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时葵愣了一愣。
“喜欢吗?”他问。
她看着那件婚纱,又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站在那里,像是从广告牌上走下来的人,却又比广告牌上更真实,更近。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
“秦寒星。”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那天……”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天在订婚宴上,你走向江家那个女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秦寒星愣了一下。
店里依然有人在看他们,那些目光依然落在他身上。可是这一刻,时葵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看着他,等着一个答案。
秦寒星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在想,”他说,“快点解决,快点回来。”
“回来之后呢?”
“回来之后……”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回来之后,这辈子再也不让你一个人站在台上。”
时葵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逼回去,然后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旁边传来店员轻轻的惊呼声,大概是认出了他们,大概是在感叹什么。可是时葵不想管了。
她拉着秦寒星的手,朝那件婚纱走去。
“那件好像不错,我要试试。”
“好。”
“你要在旁边看着。”
“好。”
“不准看别人。”
秦寒星低低地笑了一声,握着她的手,十指交缠。
“好。”
时葵拿着婚纱进了试衣间,帘子拉上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秦寒星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警告,又像是确认,最后变成一句无声的“你乖乖等着”。
秦寒星笑着朝她点了点头,目送帘子彻底合上,才转过身,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很软,落地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暖洋洋的。有店员很快端来了咖啡,小小的骨瓷杯,还配了一块马卡龙。
秦寒星道了谢,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婚纱画册上。
“阿威。”他忽然开口。
阿威往前走了一步:“五少爷。”
秦寒星翻着画册,头也不抬:“你看哪个好看?”
阿威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画册,上面是几款不同风格的婚纱。他挠了挠头,老实巴交地说:“五少爷,我一个粗人,哪里懂这些?”
秦寒星抬起头看他,眼里带着笑:“你都三十多了,结过婚的人,不懂?”
旁边几个保镖憋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阿威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泛出一点红:“五少爷,我那会儿在老宅当保镖,结婚都得请假。哪有什么婚纱,就是穿红衣服,两家人凑一块儿吃顿饭。我父母也不在了,就去她父母那边吃的。”
秦寒星的笑容顿了顿,眼里多了几分认真:“啊?就这样?”
“就这样。”阿威点点头,语气里倒没什么遗憾,“挺好的,热闹。我们老家那边都这样。”
秦寒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翻画册,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一下。
不远处,几个店员凑在一起,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
“他在看婚纱耶……”
“天哪那个侧脸……”
“他身后那几个保镖好高啊,像演电影一样……”
“你说他到底是明星还是高管啊?”
“都说了是高管,秦氏集团的。”
“管他是什么,好看就行……”
窃窃私语混着压低的笑声,像一群麻雀在叽叽喳喳。
秦寒星察觉到了那些目光,抬起头朝那边看了一眼。
几个店员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齐刷刷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擦柜台、看电脑,但一个个耳根都红透了。有两个实在憋不住,捂着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秦寒星有点无奈,收回目光,继续喝咖啡。
“快点!我也要去!”
试衣间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娇嗔,是时葵的声音。
秦寒星抬起头,正好看见试衣间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时葵露出半张脸,瞪着他这边,也不知道是在瞪谁。
然后帘子又合上了。
秦寒星笑了笑,正要低头,一个店员小姐姐端着一杯咖啡,红着脸走到他面前。
“那个……小帅哥,你要的咖啡。”
秦寒星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没喝完的那杯,又看了看她端来的新咖啡,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哦,谢谢。”
小姐姐站着没走,手指绞着衣角,憋了好几秒,终于鼓起勇气:“可以……可以要个签名吗?”
秦寒星迟疑了一下:“嗯……”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试衣间的方向。
帘子还拉着。
他犹豫着伸出手,准备接笔——
就在这时,帘子“唰”地一下拉开了。
时葵穿着婚纱站在试衣间门口,洁白的纱裙曳地,衬得她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但她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像画。
她瞪着秦寒星。
瞪着他。
还有他面前那个拿着笔和本子的店员。
秦寒星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个……”他收回手,对着店员尴尬地笑了笑,“我老婆不高兴了。”
店员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时葵的眼神。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太凶,但就是让人后背有点发凉。
店员“嗖”地一下把本子藏到身后,干笑两声:“哈哈……哈哈……打扰了打扰了……”然后一溜烟跑回了柜台后面。
几个同事围上来,压低声音笑成一团。
“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他那个表情——”
“妻管严实锤了!”
“好可爱啊救命——”
“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秦寒星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朝时葵走过去。
婚纱真的很美。
第1138章 婚礼18
试衣间的帘子拉开的时候,秦寒星正端着咖啡杯发呆。
然后他的手顿住了。
时葵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抹胸的婚纱,白皙的肩颈线条一览无余,锁骨精致得像雕刻出来的。腰间系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蓬松的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开,上面点缀着细密的水晶,灯光一照,布灵布灵地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头发放下来了,微卷的发尾搭在肩上,衬得那张脸小小的,白得几乎要发光。
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透亮的白,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她站在那里,有点紧张地看着他,然后笑了笑。
两个浅浅的梨涡在嘴角绽开。
秦寒星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片空白。
旁边的店员小姐姐忍不住赞叹出声:“先生,您夫人真漂亮!”
另一个店员跟着点头:“真的好像白雪公主啊……”
“皮肤好白,我们店里来过那么多试婚纱的,没见过这么白的。”
“而且那种五官……有点异域风情的感觉,好特别。”
窃窃私语飘进耳朵里,秦寒星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看着时葵。
看着她站在那儿,裙摆曳地,水晶闪烁,像一只优雅的白天鹅,又像是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公主。
手里的咖啡杯早就忘了放下。
“五少爷。”阿威在旁边小声提醒,“咖啡要洒了。”
秦寒星没反应。
阿威伸手把他手里的杯子接过来,他也没反应。
时葵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泛红,却还是故意问了一句:“我好看么?”
秦寒星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眼睛里漾开,漫过嘴角,露出两颗萌萌的小虎牙。
“好看。”他说,声音有点轻,却认真得要命,“就是童话里的公主。”
时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那种害羞的笑,而是那种从心里开出来的花一样的笑。梨涡更深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那我再去试试下一款。”她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小得意。
“好。”秦寒星点头。
时葵抱着店员递过来的另一件婚纱,转身走回试衣间。帘子拉上的时候,她还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冲他眨了眨眼。
然后帘子彻底合上了。
秦寒星站在原地,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
阿威走过来,把咖啡杯塞回他手里:“五少爷,回神了。”
秦寒星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试衣间的方向,忽然问:“阿威。”
“嗯?”
“你结婚的时候,你老婆试过婚纱吗?”
阿威愣了愣,挠了挠头:“没。我们那时候,就……去集市上买了件红衣裳。”
秦寒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应该让她试试的。”
阿威没说话。
秦寒星端着咖啡杯,重新坐回沙发上,目光落在试衣间的帘子上,嘴角还带着笑。
那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旁边柜台后面的几个店员凑在一起,压着声音叽叽喳喳:
“你们看到他刚才的眼神没有?”
“看到了看到了,整个人都傻了哈哈哈哈……”
“好甜啊救命……”
“他笑起来怎么还有虎牙啊,反差萌也太大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这样看我的男朋友……”
“醒醒,首先你得有人家那个颜值。”
“扎心了。”
阿威和几个保镖站在旁边,听着那些窃窃私语,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五少爷今天,确实有点不一样。
平时在公司里那个冷着脸、走路带风的秦家五少爷,此刻坐在婚纱店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咖啡,眼睛一直盯着试衣间的方向,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像个等着拆礼物的小孩。
阿威想起刚才时葵穿着婚纱走出来的样子,忽然有点明白五少爷为什么傻了。
确实好看。
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
试衣间里传来时葵和店员小声说话的声音,隐约还有笑声。
秦寒星听着那笑声,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咖啡已经凉了。
但他觉得,甜的。
试衣间的帘子再次拉开的时候,秦寒星手里的咖啡杯差点第二次易主。
时葵站在那儿,换上了另一款婚纱。
泡泡袖。
袖口收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臂,袖子上是层层叠叠的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婚纱的裙摆比上一款还要大,还要蓬,上面密密麻麻缀满了水晶和宝石,灯光一照,整个人像是被星光包裹着。
领口是一圈细密的珍珠,V字形的设计顺着锁骨延伸,衬得她脖颈修长。裙摆拖在地上,铺开好大一片,上面同样镶嵌着无数细碎的水晶,像是把银河踩在了脚下。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后背。
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系在腰后,蝴蝶结的正中央用爱心形状的水晶拼成一个图案,下方垂着一串串圆润的珍珠,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时葵转过身,让秦寒星看清楚那个蝴蝶结。
“这款怎么样?”
她问得随意,但眼睛里藏着小小的期待。
秦寒星没说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旁边的店员已经忍不住了:“哇——这款更好看!”
另一个店员疯狂点头:“对对对!配一条珍珠钻石项链简直没治了!就是那种细细的链子,坠一颗大钻石,刚好在锁骨下面——”
“想想就绝美!”
“真的像公主了,那种迪士尼动画里的公主!”
时葵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她看向秦寒星,等着他的评价。
秦寒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真的?”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确认什么。
店员正要回答,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中年女人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秦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秦寒星站起身,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
张经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回头对着那几个店员交代:“好好招待秦先生!那可是正经的贵族少爷,秦氏集团的五少爷,你们可别怠慢了。”
几个店员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贵族少爷?”
“秦氏集团……是那个秦氏吗?”
“天哪我见到真少爷了……”
“怪不得这么好看,原来是真的贵族!”
“气质真的不一样,那种矜贵的感觉,我一进门就觉得他不像普通人……”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秦寒星有点无奈地看了张经理一眼。张经理假装没看见,继续热情洋溢地介绍店里的婚纱款式。
时葵站在旁边,看着秦寒星被一群人围着夸,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小小的得意。
她的。
这个贵族少爷,是她的。
第1139章 婚礼19
“时小姐这件婚纱是我们今年的新款,”张经理终于把注意力转向时葵,眼睛里闪过惊艳的光,“确实非常适合您,您的肤色白,穿这种带水晶的最衬了。而且这个泡泡袖的设计,显得人特别乖巧可爱,但又不会太幼稚。”
时葵转了个圈,裙摆随着动作扬起一片细碎的光。
“秦寒星,你觉得呢?”
秦寒星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好看。”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比上一件还好看。”
“上一件你也说好看。”时葵故意逗他。
“都好看。”秦寒星从善如流,“你穿什么都好看。”
旁边几个店员捂着嘴笑,张经理也跟着乐:“秦先生真会说话。”
时葵哼了一声,但嘴角压不下去。
她又转了个圈,裙摆上的水晶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流光。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秦寒星,眼睛亮亮的。
秦寒星搂着她的腰,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落在她腰间那层薄薄的纱上,像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他低下头,笑着看她:“这套像公主。”
时葵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以后就是我的公主。”他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落进她心里。
时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垂下眼,看着他搂在自己腰间的手,那双手又白又长,好看得不像话。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紧。
“那可说好了。”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不许反悔,不许爱上别人。”
秦寒星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
“一定。”他说,眼神坦荡而认真,“我是你的人。”
旁边几个店员捂着嘴笑成一团,阿威和几个保镖也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张经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笑得含蓄,但眼角的褶子藏都藏不住。
时葵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紧紧握着秦寒星的手,仰着脸看他。
“那我就要这件。”
张经理立刻上前,脸上堆满笑容:“时小姐眼光真好,这件是我们今年的高定款,法国设计师原版,上面的水晶都是施华洛世奇的,珍珠是天然的南洋珠——”
她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这套一共一百八十万。”
一百八十万。
店里安静了一秒。
几个店员倒吸一口凉气,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一百八十万,够在小城市买套房了。
秦寒星面不改色,点了点头。
“嗯。”
他侧过身,朝身后看了一眼。
阿威立刻上前,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张黑卡,递给张经理。那卡通体漆黑,边缘镶着一道细细的金边,低调得几乎看不出是什么银行的,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种卡,不是有钱就能办的。
张经理双手接过,态度比刚才更恭敬了几分:“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办。”
刷卡、开票、包装、预约修改尺寸——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店员们忙前忙后,看向时葵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羡慕。
不是羡慕那一百八十万,是羡慕那个站在她身边、从头到尾眼睛都没离开过她的男人。
“五少爷,好了。”阿威把卡收回,顺便接过店员递来的票据。
秦寒星点点头,重新握住时葵的手。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婚纱店,身后跟着四个高大的保镖。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风铃又响了一声。
街上阳光正好。
时葵还穿着自己的衣服,但那件一百八十万的婚纱已经被店员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约定好修改好尺寸后送到秦家。她走在秦寒星身边,手被他握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下一站去哪儿?”她问。
“珠宝店。”秦寒星说,“配项链和耳环。”
时葵愣了一下:“现在去?”
“嗯,秦氏自己的店,不远。”
秦氏珠宝店就在这条街的尽头,独占一栋三层小楼,门口低调地挂着牌子,橱窗里陈列着几件精致的首饰,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边的接待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服务员。她抬起头,看见来人,眼睛瞬间亮了。
“五少爷!”她几乎是跳起来的,“五少爷又来了!”
秦寒星笑着点点头:“嗯,给我未来的夫人挑个珍珠钻石项链和耳环。”
服务员的目光落在时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笑容更深了:“哎呀,五少爷这称呼改得好快啊,这才几天没见,就成了‘未来的夫人’了?”
时葵被说得有点脸红,但心里美滋滋的。
秦寒星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早晚的事。”
“是是是,”服务员笑着侧身引路,“这边请,秦双设计师专门给您留着呢。”
秦寒星脚步顿了顿,有点惊讶:“她知道我要来?”
服务员眨眨眼,笑得神秘:“五少爷来之前,张经理那边就打过招呼了。秦双设计师听说您要给未婚妻挑首饰,连夜设计了好几款,就等着您来呢。”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上了二楼。二楼是VIp接待室,装修得比一楼更精致,沙发上铺着丝绒的垫子,茶几上摆着鲜花和茶点。
服务员请他们坐下,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平板,点了几下,递给秦寒星。
“您看,这是秦双设计师准备的几款。其中有一款珍珠钻石项链和耳环,还有配套的王冠。”
秦寒星接过平板,和时葵一起看。
屏幕上是一组设计图,项链是细细的铂金链子,每隔一段距离镶嵌一颗小钻石,最下面坠着一颗圆润的珍珠,珍珠周围镶了一圈碎钻,像是众星捧月。耳环是同样的设计,小巧精致。王冠更是华丽,整体是镂空的花叶纹样,每一片叶子上都镶着钻石,正中央嵌着一颗更大的珍珠。
时葵看得眼睛都亮了。
“真好看……”她轻声说。
服务员在旁边补充道:“头纱选了吗?如果没选,可以让秦双设计师一起设计了,配套的王冠和头纱搭配起来效果更好。”
时葵摇摇头:“还没选呢。”
“那正好!”服务员笑道,“一起设计了吧。下周秦双设计师在店里,你们可以过来看看实物,她亲手做的,比图纸上还好看。”
秦寒星看向时葵:“你觉得呢?”
时葵点点头,眼睛里还带着对那顶王冠的向往:“好。”
秦寒星便对服务员说:“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复设计师,五少爷和时小姐下周六来。”
服务员麻利地在平板上记录下来,又抬起头笑道:“那我就这么回复设计师了。五少爷,时小姐,下周六见。”
“下周六见。”
走出珠宝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晚了。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广告牌上的秦寒星穿着红衣捧着玫瑰,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柔。
时葵握着他的手,忽然说:“秦寒星。”
“嗯?”
“你刚才说……我是你的公主。”
秦寒星低头看她:“嗯,说了。”
时葵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说:“那你要说到做到。”
秦寒星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说到做到。”他一字一顿,“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公主。”
时葵看着他的眼睛,看着夕阳落在他肩上,看着他眼底只有自己的倒影。
然后她笑了,梨涡浅浅的,比夕阳还好看。
“好。”她说,“我信你。”
第1140章 婚礼20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暖橙色。
秦寒星和时葵并肩走着,手牵着手,身后跟着四个身高一米九多的保镖,这阵仗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更何况,满大街都是他的广告牌。
“诶,你看那个人——”
“哇,是不是花涧澜广告那个小帅哥?”
“对对对!就是那个!本人比广告上还好看!”
“好帅啊!”
“真有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时葵听着那些夸赞,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秦寒星感觉到了,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
时葵假装没看见,仰起脸问:“晚上吃什么?”
“嗯……”秦寒星想了想,“还吃那个阿拉伯烤肉吧。”
时葵点点头:“行啊,那家确实不错。喝什么?还喝那个阿拉伯饮料?”
秦寒星摇摇头:“不喝饮料了。”
“为什么?上次不是还挺喜欢喝的?”
秦寒星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那里面有酒精,我喝了上头。”
时葵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那点酒精含量,你也能上头?”
“真的,”秦寒星认真解释,“我酒量不行,喝了脸就红,脑子还晕乎乎的。”
身后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
阿威走上来,一本正经地说:“五少爷怕什么?上头了正好,让时小姐送您回去,路上万一发生点什么,明年就能添个小宝宝,让老爷子放心。”
秦寒星脚步一顿。
时葵的脸腾地红了。
秦寒星的耳朵尖也红了,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他猛地转过身,瞪着阿威:“阿威,你再说我打你了啊!”
阿威嘿嘿一笑,往后撤了一步:“您打不过我,五少爷。”
这是实话。阿威当兵出身,一米九几的个头,浑身都是腱子肉。秦寒星虽然也一米九多,但在他面前确实不够看。
但秦寒星不服气。
他松开时葵的手,朝阿威扑过去。
阿威笑着躲开,两个人在人行道上你追我赶,一个气得跳脚,一个笑得直不起腰。身后几个保镖也跟着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喊“五少爷加油”,有人干脆掏出手机录视频。
“站住!”
“不站,您抓不着我!”
“阿威你这个月的奖金没了!”
“五少爷您扣吧,反正时小姐会给我补回来!”
“你——!”
街上的人纷纷驻足,有人认出秦寒星,捂嘴惊呼,有人举起手机,有人笑着指指点点。那个平时在广告牌上高冷矜贵的男人,此刻像个追着哥哥跑的小孩,脸红扑扑的,虎牙若隐若现。
时葵站在原地看着,笑得不行。
追了半天,秦寒星终于放弃了。他气喘吁吁地走回时葵身边,头发有点乱,领带也歪了,但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挂着笑。
“不追了?”时葵笑着问。
“追不动。”秦寒星老实承认,“他跑太快了。”
时葵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带,又踮脚帮他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秦寒星乖乖站着,任她摆弄,眼睛一直看着她。
“好啦,”时葵拍拍他的衣领,像哄小孩一样,“跟小孩子一样,还追着人跑。”
秦寒星不服气地嘟囔:“是他先惹我的。”
阿威在远处喊:“五少爷,我说的是实话!”
秦寒星又要冲过去,被时葵一把拽住。
“行了行了,”时葵笑着把他拉回来,“饿不饿?还吃不吃饭了?”
秦寒星想了想,老老实实站住了。
“吃。”他说。
时葵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握住他的手。
“那就走吧,阿拉伯烤肉。”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身后跟着四个保镖,还有一个阿威,隔着几步远还在笑。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黑色的宾利停在银河大厦楼下,门童小跑着上来开门。
秦寒星先下车,回身伸手,把时葵接了出来。几个保镖从后面的车上下来,依旧是一水儿的黑色大衣,跟在两人身后,浩浩荡荡地进了电梯。
电梯直达六楼。
门一开,烤肉的香气就扑面而来。那种混着孜然、辣椒和肉香的味道,霸道地钻进鼻腔,勾得人胃里一空。
秦寒星的脚步顿了顿。
时葵侧头看他,就见他盯着不远处的烤肉店招牌,喉结微微动了动。
“看你,”时葵笑着打趣,“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秦寒星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发现被骗了,有点不好意思地瞪她一眼:“哪有。”
“有,我都看见了。”时葵学他的样子,盯着空气咽了咽口水,“就这样。”
阿威在后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秦寒星耳朵又红了,拉着时葵快步往店里走。
店里人不少,正是饭点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肉,服务员端着盘子在桌间穿梭,铁板上的肉滋滋作响,香气一阵一阵地往上冒。
一个年轻的服务员迎上来:“欢迎光临,几位?”
“六位。”秦寒星说,“有包间吗?”
服务员看了看他们身后四个高大的保镖,抱歉地笑了笑:“真不巧,中午人多,包间都订出去了。不过靠窗的位置还有,可以吗?”
秦寒星看向时葵。
时葵点点头:“可以啊,靠窗挺好的。”
“那就靠窗。”
服务员领着他们往里走,在靠窗的一张大桌旁停下。六个人落座,秦寒星和时葵坐在一边,四个保镖坐在对面和侧面。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服务员递上菜单,秦寒星接过来,直接翻到肉的那一页。
“三盘阿拉伯拌肉,三盘阿拉伯雪花大片肉,三盘牛肋条,一盘羊排,一份大鱿鱼,一份洋葱圈,一份飞饼,一份手抓饭。”
他报菜名似的念了一串,抬头看时葵:“够吗?”
时葵点点头:“够了够了,这么多。”
服务员在平板上记着,记完了抬起头,笑着推荐:“先生,我们店里的阿拉伯特色饮料很好喝的,要不要来一壶?”
秦寒星摇摇头:“不要,里面有酒精。”
服务员愣了愣,继续推荐:“酒精含量很低的,就是发酵饮料的那种度数,小孩子都能喝。”
“那也不要。”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阿威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对面几个保镖也忍着,但忍得很辛苦,有人把脸转向窗外,有人低头看菜单,有人假装咳嗽。
服务员不明所以,还在努力推销:“真的很好喝的,很多客人都点,配烤肉特别解腻——”
时葵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拍了拍秦寒星的胳膊:“行了行了,不喝就不喝,别那么紧张。”
秦寒星这才放松下来,但还是坚持:“反正我不要。”
服务员总算反应过来,也跟着笑了:“那要不尝尝阿拉伯石榴汁?不含酒精的,纯果汁。”
秦寒星看向时葵。
“好喝吗?”时葵问。
“好喝的,”服务员点头,“鲜榨的,酸甜口,很受欢迎。”
时葵想了想:“那就来一壶这个。”
“好的,石榴汁一壶。其他饮料需要吗?有茶水、可乐、雪碧——”
秦寒星摆摆手:“不用了,就这个。”
服务员记完,笑着退下了。
阿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五少爷,您这警惕性也太高了。”
秦寒星瞪他一眼:“闭嘴。”
“我就说一句实话。”阿威往旁边躲了躲,“您至于吗?”
“至于。”秦寒星说,“你再说我就扣你工资。”
阿威不怕,反而笑得更欢了:“时小姐,您看他,就知道拿工资威胁人。”
时葵笑着看他们闹,眼睛弯弯的,梨涡若隐若现。
“行了行了,”她打圆场,“阿威你少说两句,再说他真要急了。”
阿威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不说了。”
秦寒星哼了一声,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布上,暖融融的。没过多久,服务员就端着一个大托盘过来了。
“阿拉伯拌肉三盘——”
一盘盘肉摆上桌,拌肉是切成小块的牛肉,用香料和洋葱腌制过,颜色红润;雪花大片肉纹理漂亮,肥瘦相间;牛肋条带着一点筋,看着就韧劲十足;羊排烤得焦香,表面还滋滋冒着油;大鱿鱼整个铺在盘子里,刷着酱料,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还有洋葱圈、飞饼、手抓饭,摆了满满一桌。
铁板已经提前烧热了,服务员把肉一片片铺上去,刺啦一声,白烟升腾,香气瞬间炸开。
秦寒星的眼睛亮了。
时葵看他那样,忍不住笑:“至于吗?又不是没吃过。”
“这家的好吃。”秦寒星拿起夹子,开始翻肉,“上次吃过之后我就一直惦记着。”
阿威在旁边小声嘀咕:“惦记肉还是惦记人?”
秦寒星手里的夹子顿了一下。
时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秦寒星深吸一口气,扭头看阿威:“你是不是不想吃了?”
阿威立刻正襟危坐:“吃,五少爷,我特别想吃。”
对面几个保镖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混着烤肉的滋滋声,飘出窗外,飘进午后的阳光里。
第1141章 婚礼21
烤肉店里的灯光暖黄黄的,照得人脸上都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空气里飘着炭火和肉脂混合的香气,混着抽油烟机低低的嗡鸣声,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秦寒星夹起一片刚烤好的五花肉,肉片在铁板上微微卷曲,边缘烤得焦黄,泛着油光。他蘸了点酱料,塞进嘴里,肉汁在舌尖迸开的瞬间,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囤食的小动物。
时葵托着腮看他,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她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招来了服务员,“麻烦再上三盘肉,就刚才那种五花肉。”
服务员笑着应了,很快端来三盘码得整整齐齐的鲜肉片。烤盘上的油花滋滋作响,新肉片铺上去,立刻泛起诱人的焦褐色。服务员熟练地翻动着,烤好一片就往秦寒星碗里夹一片。
秦寒星的碗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时葵拿起一片生菜,铺在掌心,夹了两块烤得外焦里嫩的肉放进去,又添了片蒜瓣,抹了点辣酱,仔细地包成一个圆鼓鼓的小包,递到秦寒星嘴边:“来,尝尝这样。”
秦寒星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生菜的清脆混着肉香,蒜的辛辣恰到好处地解了油腻。他嚼着,含糊不清地点头:“好吃!”
话音刚落,服务员端着一个大盘子过来了:“您好,您点的飞饼和手抓饭。”
时葵眼睛一亮,伸手撕下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飞饼,薄薄的饼皮层层分明,酥脆得直掉渣。她麻利地往饼上放了两片肉,又加了点泡菜,卷成一个小卷,不由分说地往秦寒星嘴边怼。
“来来来,再试试这个搭配!”
秦寒星嘴里还没咽下去,又被塞了满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一边嚼一边往后躲,伸手去挡,声音含混不清:“够了够了……真的够了……”
时葵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一笑,脸颊两侧就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是盛了蜜。
秦寒星嚼着嚼着,动作突然慢下来。
他看着她——她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暖黄的灯光在她脸上跳跃,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么好看,那么鲜活,那么……让他心动。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些乱。
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是他的。
秦寒星放下筷子,伸出手臂,轻轻揽过她的肩膀。时葵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侧过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哇哦——”
邻桌传来善意的起哄声。有人扭头看过来,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
“现在的小年轻哦……”
“看着年龄不大,感情真好啊。”
时葵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她轻轻推了推秦寒星的胸口,嗔怪地瞪他一眼,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笑意。
秦寒星傻傻地笑着,又拿起筷子,继续埋头吃肉。
而坐在对面的阿威,全程头都没抬一下。他专注地挖着手抓饭,把烤得喷香的肉一块块盖在饭上,压得严严实实,然后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周围的起哄声、说话声,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眼里,只有面前这碗饭。
还有饭上堆得冒尖的肉。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斜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秦寒星牵着时葵的手,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街边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偶尔飘落一两片。时葵踩着一块地砖的缝隙走,走两步就歪一下,秦寒星就握着她的手帮她保持平衡。她穿了件米白色大衣,傍晚的风吹过来,发丝轻轻扫过他的肩膀。
“冷吗?”他问。
时葵摇摇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不知不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街道两旁的橱窗透出暖融融的光。时葵抬头看了看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笑着晃了晃他的手:“我得回家了。”
秦寒星垂眼看她,嗯了一声:“我送你。”
黑色的豪车平稳地驶过城市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扇雕花铁门前。铁门自动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灯火通明的三层别墅——时家到了。
佣人已经等在门口,上前接过时葵手里的购物袋,又接过另一个佣人递来的防尘袋——里面是一件崭新的婚纱,缎面的光泽在路灯下若隐若现,裙摆缀着细碎的珠饰,一看就价值不菲。
时葵接过婚纱,抱在怀里,转过身看向秦寒星。
她站在暖黄色的门灯下,弯着眼睛笑:“下周见。”
秦寒星站在台阶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也笑了:“好。”
时葵走近一步,微微踮起脚。秦寒星配合地低下头,她的唇在他脸颊上轻轻贴了一下,温热又柔软。他偏过头,也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进去吧。”他低声说。
时葵点点头,转身往门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朝他挥挥手,这才消失在门后。
秦寒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才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密闭的空间隔绝了外面的秋意。
阿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公事公办:“五少爷,您得回老宅一趟。”
秦寒星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眉心:“怎么了?”
“明天,您的姥姥——也就是t国王室国王的宠妃——要过来。”阿威顿了顿,“几位少爷都得去接机。您的几位哥哥已经都在老宅等着了。”
秦寒星的动作顿了顿。
姥姥。
这个词对他来说陌生得很。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是t国公主,知道父亲秦朗当年留学时被公主相中,两人一见钟情,轰轰烈烈地谈了一场跨国恋爱。他知道的事情也就这么多了。
他的父母在他两岁那年就没了。
他刚出生就被扔在乡下,被人贩人养母在乡下虐待长大。对父母的印象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连轮廓都看不清。
他还有个双生哥哥,叫秦耀辰。也是没印象。他们这对双胞胎还不记事的时候,父母出了意外,死在了异国他乡。
另外三个哥哥倒是记得清楚些——他们出事的时候,三哥都九岁了,能带着弟弟们到处跑了。大哥沉稳,二哥冷酷,三哥……三哥是活波开朗的哥哥,据说带着小时候的秦耀辰到处跑。
但也只是“印象比较深”而已。
秦寒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没再说话。
豪车驶过繁华的街道,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最后停在一扇古朴厚重的大门前。
老宅到了。
第1142章 婚礼22
秦寒星推开老宅的大门,沉郁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这味道他每次进来都觉得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时间流淌得格外缓慢、规矩比天还大的世界。
管家迎上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五少爷回来了。几位少爷都到了,您先去换身衣服吧。”
秦寒星点点头,穿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自己的院子走。路过正堂的时候,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笑声,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
他加快了脚步。
卧室里早就备好了衣裳。一套水蓝色的中式冬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榻上,料子是暗纹的漳绒,领口和袖口镶着同色的滚边,盘扣是手工盘的,一粒粒精致得像工艺品。
秦寒星换好衣服,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子。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朗,水蓝色衬得人温和了几分,倒是不像刚从乡下回来那年,浑身带着散不掉的野气。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转身往外走。
正堂里灯火通明。
秦寒星一脚踏进去,满屋子的人都看了过来。
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是秦家老爷子秦世襄。他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袍,手里捏着一对文玩核桃,不紧不慢地转着。
下首两排椅子,从左到右依次坐着他的四个孙子——
老大秦承璋,三十多岁,面容沉稳,眉宇间带着长兄特有的持重;老二秦弘渊,比大哥小五岁,气质温和,正端着茶盏;老三秦冠屿,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冲他挑了挑眉
再往下,是两个挨着坐的——老四秦耀辰,正抬眼看他。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灯光下像是照镜子。
秦寒星收回视线,走到堂中,规规矩矩给爷爷请了个安:“爷爷。”
秦世襄点点头,手里的核桃转了一圈:“坐吧。”
秦寒星在下首找了个位子坐下,正好挨着秦耀辰。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老大秦承璋清了清嗓子,继续刚才的话题:“明天的安排,我再跟你们对一遍。t国王室那边发来的正式文书,来的确实是苏提雅殿下,国王的宠妃,咱们的姥姥。”
老三秦冠屿笑着插嘴:“我都多少年没见过姥姥了。我结婚她都没来,这次寒星结婚她倒来了。”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倒没有真的抱怨的意思。
老二秦弘渊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接话:“你净挑理。那不是t国那边有正事走不开么?这回专门腾出时间来的,听说还推了两个国际会议。”
秦冠屿啧了一声:“那我面子不够大呗。”
秦承璋没理他,继续说:“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落地。到时候t国大使馆的人、外交部的官员、还有一帮记者都会在机场。咱们兄弟几个负责接机,把人送到大使馆。姥姥这次来,除了参加寒星的婚礼,还有几个国际会议要开,行程排得很满。”
秦世襄转着核桃,慢悠悠开口:“大使馆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秦承璋点头,“姥姥住大使馆,安全上方便,也符合外交惯例。咱们这边就是接机和陪同,婚礼当天再正式迎过来。”
秦世襄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秦寒星,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你这小滑头,倒是运气好。t国王室那么远,事那么多,还专门派人来参加你的婚礼。”
秦寒星连忙起身,规规矩矩道:“多谢姥姥抬爱,多谢爷爷和哥哥们费心。”
秦世襄摆摆手让他坐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语气郑重起来:“这些天你就别往外跑了,在老宅待着,把礼仪好好练练。你的婚礼,到时候估计全京都都盯着,搞不好还要全国直播。秦家的脸面,可都押在你身上了。”
秦寒星一愣:“啊?”
“啊什么啊。”秦世襄瞪他一眼,“还孩子气呢?”
秦寒星立刻低头:“爷爷,我不敢。”
秦世襄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又问:“婚纱选完了?”
“是,今天刚选完。”
“那正好。”秦世襄点点头,“明天去接你们姥姥,顺便把婚礼上穿的婚服也选了。你姥姥眼光高,让她帮你掌掌眼,也显得咱们重视。”
秦承璋笑着凑趣:“好爷爷,您这安排可太妥当了。姥姥看到寒星肯定高兴坏了——最小的外孙要结婚了,长得又一表人才,她老人家不得稀罕坏了?”
秦冠屿在旁边接话:“那可不,姥姥最喜欢长得好看的后辈。寒星这张脸,往姥姥跟前一站,比什么礼物都管用。”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秦弘渊笑着摇头,秦耀辰抿着嘴笑。
秦寒星坐在笑声里,也跟着笑了笑,目光不经意扫过身旁的秦耀辰。
两人视线相撞,相视一笑,秦耀辰拍了拍他,长大了哦,要结婚了!
秦寒星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秦世襄把核桃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行了,都散了吧。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出发,误了事我可不饶你们。”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秦寒星跟在哥哥们后面走出正堂。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一身的檀香味。他抬头看了看天,老宅的夜空格外高远,几颗星星稀稀疏疏地挂着。
明天。
姥姥。
还有全国直播的婚礼。
秦寒星深吸一口气,往自己院子走去。
第1143章 婚礼23
秦寒星正要往自己院子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寒星。”
他回过头,秦耀辰几步追了上来,月光底下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点笑意,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秦寒星眼睛一亮:“哇,巧克力蒸糕!”
秦耀辰把纸包往他怀里一塞,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就知道你这个小馋猫。走吧,去浴室泡澡,边泡边吃。”
“嗯!”
兄弟俩拐过一道月亮门,穿过一条窄廊,来到老宅西北角的浴室。这是秦家老宅特意建的汤池,引的是城外温泉水,专门给家里人解乏用。
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更衣室里灯火通明,两排衣柜靠墙而立,正中是一面落地铜镜。秦耀辰解开长袍的盘扣,随手挂在衣柜里。秦寒星也脱了那身水蓝色的新衣裳,仔细地挂好——这料子矜贵,沾了水汽就皱了。
两人光着脚下了一级级台阶,温热的池水漫过小腿、腰腹、胸口,最后漫到肩膀。池底砌着青玉色的石砖,水汽氤氲,把整个浴室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意里。
秦寒星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池壁坐下来,热水包裹着全身,他忍不住长舒一口气,眯起眼睛。
“舒服。”
秦耀辰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池边托盘里的油纸包打开。黑森林口味的巧克力蒸糕还冒着热气,切开的地方流出浓稠的巧克力酱,甜香立刻混进了温泉的水汽里。
秦寒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流心的巧克力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苦和恰到好处的甜,绵软的糕体在嘴里融化。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嗯——好吃。”
秦耀辰也拿了一块,正要吃,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一个佣人低眉顺眼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摆着一壶花生奶、几碟茶点,还有一盘冰镇水果——切成小块的西瓜、剥好的葡萄、几瓣蜜橘。佣人把托盘放在池边的石案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秦耀辰伸手从果盘里捻起一颗葡萄,绿色的果肉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他递到秦寒星嘴边:“来,吃个葡萄。这时候的葡萄可不好买。”
秦寒星张嘴,那颗葡萄被塞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混着巧克力的余味,说不出的满足。
他嚼着葡萄,含含糊糊地说:“今天和时葵吃了阿拉伯烤肉,可香了。哪天领四哥去吃。”
秦耀辰用叉子叉起一小块冰镇西瓜,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在齿间蔓延:“好呀,我可记着呢。”
秦寒星靠在池壁上,水汽蒸得他脸颊微红,他看着头顶朦胧的灯光,忽然说:“我没想到成家这么早。”
秦耀辰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笑意。他伸出手,在弟弟湿漉漉的黑发上揉了揉,动作轻柔得像在摸一只餍足的猫。
“多幸福啊,”秦耀辰说,“时小姐年轻漂亮,对你又好。将来再有个小团子,跟在你们身后跑,管你叫爸爸——想想就美。”
秦寒星眨了眨眼,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露出一点得意的笑:“那倒是。”
秦耀辰又叉了一块西瓜递给他,话锋一转:“对了,爷爷说的礼仪,你可得好好学。你的婚礼到时候万众瞩目,搞不好全网直播。这可是给秦氏长脸的好机会,正好赚一波人气。”
秦寒星接过西瓜,咬了一口,眉头却微微皱起来:“也有压力啊。”
“有啥的。”秦耀辰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这小滑头,进集团才两年,已经给集团创造了上亿的利润。现在家族里的长辈们提起你,哪个不竖大拇指?说你是咱们秦家的招财猫。”
秦寒星眼睛亮了亮,坐直了身子:“哈哈,是吗?”
“对呀。”秦耀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货真价实的欣赏,“大哥前几天还在董事会上说,寒星那个量化模型,今年前三季度跑赢大盘二十个点,把几个老股东都听傻了。”
秦寒星嘿嘿笑了两声,又靠回池壁,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但很快又转到正事上:“等忙完婚礼,我还得考证。cdA二级刚过,数据分析师还得接着考。”
秦耀辰露出惊讶的神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叹:“弟弟,你也太厉害了。集团高管当着,项目做着,考证也没落下。你一天有几个小时啊?”
秦寒星被夸得有点飘飘然,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藏着掩饰不住的自豪:“那有什么?我论文也快写完了,优化完就能提前毕业。秦霁老师说,今年6月让我跟着研三的一起去答辩。”
秦耀辰这回是真的惊到了,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笑着摇头:“我弟弟真是个金融天才。”
秦寒星拿起一块冰镇西瓜,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眯着眼睛笑了,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秦耀辰看着他,眼里是藏不住的宠溺。他伸手又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语气里带着笑意:“还是大哥会挖人才。当年把你这只小招财猫带到集团来,让你读金融硕士,真是带对了。你看看你现在,又聪明又努力,还这么讨人喜欢——你说大哥是不是眼光毒?”
秦寒星偏过头躲他的手,笑着往后仰,水花溅起来,落在两人肩上。
浴室里热气氤氲,暖黄的灯光照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笑得张扬,一个笑得温和,眼底是一样的明亮。
水面上飘着淡淡的巧克力香,混着温泉水特有的矿物质味道,还有冰镇西瓜的清甜。这一刻安静又妥帖,好像时间都慢了下来。
秦寒星又摸了一块巧克力蒸糕,咬了一口,流心巧克力再次溢满口腔。他含糊地说:“四哥,你说姥姥明天见到我,会喜欢我吗?”
秦耀辰看着他,认真地点头:“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秦寒星啊。”秦耀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温水里的雾气,“咱们秦家最好看的、最招人疼的小五。”
秦寒星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秦耀辰也笑了,伸手把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多吃点,泡澡容易饿。”
夜色渐深,浴室里的笑声断断续续,和着温泉水微微荡漾的声响,飘散在老宅初春的夜里。
第1144章 婚礼24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京都国际机场的贵宾停机坪已经戒严。
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水泥地面上,远处停着几辆黑色的公务车,车旁站着穿深色西装的安保人员。停机坪边缘拉起隔离带,隔离带外头,十几家媒体的记者早就架好了长枪短炮,摄像机的红灯一闪一闪。
秦家五兄弟准时抵达。
黑色的宾利停在指定区域,车门打开,五个人依次下车。
老大秦承璋走在最前面,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衬衫雪白,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面色沉凝,目光扫过四周,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长兄如父的气场。
老二秦弘渊紧随其后,同样黑色西装,沉稳内敛。他微微侧头和身旁的工作人员低语几句,确认着接机流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老三秦冠屿穿着一件深棕色的西装,颜色比两位哥哥跳脱些,但款式依旧端庄。自从成了家,他整个人都沉淀下来,眉眼间那股子玩世不恭收敛了大半,站在那儿倒真有几分当家老爷们的稳重。
老四秦耀辰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料子泛着低调的光泽,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矜贵。他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投向远处的停机坪,俊朗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成熟又大气,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公子。
最小的秦寒星站在哥哥们身边,穿着一身米白色西装。这颜色穿在别人身上容易显得轻浮,穿在他身上却只剩下干净和稚嫩。他手里抱着一束花,忍不住往停机坪方向张望,眼睛里带着点好奇和期待。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整个人漂亮得过分,俊秀飘逸,像是哪家还没长大的小少爷被拉来充数。
五个人手里各捧着一束鲜花,颜色各异,衬得这肃穆的停机坪多了几分鲜活。
隔离带外的记者们早就躁动起来,快门声此起彼伏。
“那是秦家的少爷们吧?”
“老大老二我认识,那个深蓝色西装的是谁?好帅啊!”
“那是老四秦耀辰,双胞胎里的哥哥。”
“那个穿米白色的是老五?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听说他要结婚了,新娘是哪家的?”
“时家的大小姐,门当户对。”
人群里,京都市市长带着几名官员快步迎上来,和秦承璋握了握手,低声交谈几句,便一同站在停机坪边缘等待。
十点整,天边传来轰鸣声。
一架白色的专机穿过云层,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缓缓滑行至停机坪。
舷梯车迅速靠拢,舱门打开。
一队黑衣保镖鱼贯而出,在舷梯两侧列成两排,动作整齐划一,墨镜后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然后,一个优雅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
她穿着一袭明黄色的t国传统服饰,筒裙裹着修长的身形,肩上披着同色的披肩,上面绣着精致的金色花纹。头发在脑后挽成低低的发髻,露出一对鸽子蛋大小的钻石耳环,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脖子上戴着配套的钻石项链,颈间的肌肤依然白皙紧致。手里拎着一只米白色的爱马仕,手指上戴着几枚色泽浓郁的宝石戒指。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停机坪上的人群,嘴角噙着一抹得体的微笑。
年过六十,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不是那种保养得宜的“冻龄”美,而是一种被岁月浸透后愈发雍容华贵的气度。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绝代风华——那是一种不输给时葵、甚至比时葵还要夺目的明艳。
苏提雅王妃。
记者们疯了。
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闪光灯连成一片白色的光海。隔离带后的记者们拼命往前挤,话筒伸得老长,七嘴八舌地喊着问题。
“请问是苏提雅王妃吗?”
“王妃太美了!看这边!”
“王妃这次准备在大夏待几天?有什么行程安排吗?”
“听说您要参加国际会议,方便透露一下具体议题吗?”
保镖们迅速上前,在王妃和记者之间筑起一道人墙。但苏提雅王妃并没有急着离开,她停下脚步,对着镜头露出优雅的笑容,微微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那个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事实上,她也确实经历过无数次。
记者们更加激动了。
苏提雅王妃微微侧头,对着最近的一支话筒开口,声音柔和却清晰,带着一点t国口音的汉语,却说得字正腔圆:“我这次来,是带着t国人民和大夏的美好友谊而来。接下来几天,会参加两个国际会议,也会走访一些地方,感受大夏的风土人情。当然,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顺便参加我小外孙的婚礼。”
这句话像扔进油锅里的一滴水,记者群瞬间炸开。
“您的小外孙?是谁呀?”
“是秦家的少爷吗?”
“请问是哪位少爷要结婚了?”
苏提雅王妃笑意盈盈,目光越过人群,投向不远处站着的五个年轻人:“秦家五少爷,秦寒星。听说现在在秦氏集团工作,是个很能干的孩子。”
所有镜头齐刷刷地转向秦家兄弟的方向。
秦寒星站在哥哥们中间,手里抱着花,整个人还有点怔怔的。
他看着那个从舷梯上走下来的女人,看着她一颦一笑间的风华,忽然有些恍惚。
她真美。
那种美和时葵不一样。时葵是春日枝头的杏花,清甜娇嫩;而眼前这位,是盛开在深宫里的牡丹,历经风霜却愈发雍容华贵。他想象不出她年轻时的样子,但可以肯定,那一定是一张不输给任何人的绝色容颜。
甚至比时葵还要美。
这就是他的姥姥?
他从来没见过面的、远在t国王宫的、国王的宠妃?
记者们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哪个是秦家五少爷?”
“穿米白色西装那个!”
“那不是秦氏花涧澜化妆品的代言人吗?”
“对对对!满大街都是他的广告牌!花涧澜那个‘少年气’系列,就是他拍的!”
“他要结婚了?和谁?”
“时家的大小姐吧,听说两家早就在议亲了。”
“哇,好可惜,这么帅的小帅哥……”
“真羡慕那个女孩子!”
秦寒星听着那些议论,耳根微微发热。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把手里的花抱得更紧了些。
苏提雅王妃在保镖和官员的簇拥下,朝他们走来。
秦承璋率先迎上去,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姥姥,一路辛苦。”
苏提雅王妃看着他,眼里露出慈爱的笑意:“承璋,又稳重了。你爷爷身体可好?”
“爷爷身体硬朗,劳姥姥挂念。”
秦弘渊、秦冠屿依次上前问安。苏提雅王妃一一应着,目光落在秦冠屿身上时,笑着多看了一眼:“冠屿,听说你成家了?怎么不请我去喝喜酒?”
秦冠屿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那不是怕姥姥忙嘛,等您下次来,我摆酒专门请您。”
秦耀辰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姥姥。”
苏提雅王妃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秦寒星,目光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耀辰,寒星。我的双生小外孙。”
秦耀辰侧身让开,秦寒星走上前。
他站在苏提雅王妃面前,忽然有点紧张。眼前这个女人太美了,美得让他不敢直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那是血缘里带来的东西,隔了多少年都断不掉。
他微微低头,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姥姥。”
苏提雅王妃看着他,目光细细地描过他的眉眼,然后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宝:“好孩子,长得真好看。比你妈妈当年还好看。”
秦寒星一愣,抬眼看她。
苏提雅王妃的眼里有光在闪,但只是一瞬,就敛了下去。她笑着接过他手里的花,低头闻了闻,然后挽住他的手臂,侧头对着一众镜头,笑得雍容华贵。
“来,让记者们拍一张。我小外孙结婚,这可是大喜事。”
快门声再次响成一片。
秦寒星被闪光灯晃得眯起眼睛,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他感觉到姥姥挽着他的手臂,那只手温暖而柔软,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阳光照在他米白色的西装上,照在她明黄色的裙摆上,照在五兄弟捧着的那几束鲜花上。
停机坪上,一场跨越国界的重逢,就这样在镜头前圆满落幕。
第1145章 婚礼25
一行人穿过停机坪,几辆黑色公务车已经等在路边。秦家五兄弟上了后面一辆车,跟在苏提雅王妃的车队后面,驶向市区。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秦寒星扒着窗户往外看,被秦耀辰轻轻拽了回来:“坐好,一会儿就到了。”
车队穿过大半个京城,最后停在一处庄严肃穆的建筑群前——大夏国宾馆。
不对,更准确地说,是大使馆区里的t国大使馆。
这是一栋融合了两国建筑风格的白色楼房,飞檐翘角配上精致的泰式雕花,门口立着两根高高的旗杆,一面t国国旗和一面大夏国旗并排飘扬。院子里种着修剪整齐的热带植物,这个季节居然还开着花,颜色浓烈得不像北方的秋天。
秦家五兄弟跟在苏提雅王妃身后走进大使馆。大堂宽敞明亮,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t国风情的壁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茅气味。
一名穿着职业套装的外交官迎上来,低声和苏提雅王妃说了几句话。王妃点点头,转过身看向五个外孙。
“我要先会见大夏的领导人,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她的目光在几个年轻人脸上扫过,最后在秦寒星身上顿了顿,眼里带了点笑意,“乖乖的,别乱跑。”
秦承璋微微躬身:“姥姥放心。”
苏提雅王妃随着那名外交官走进会客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
门一关,走廊里安静下来。
五兄弟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秦冠屿最先放松下来,往墙边一靠,掏出手机开始划拉。秦弘渊背着手,微微仰头看着墙上的壁画,像是在研究什么。秦承璋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一副长兄如父的做派。
秦寒星站在哥哥们中间,眼睛却忍不住四处乱瞄。
这就是大使馆啊。
他从小在乡下长大,后来被带回秦家,见的世面也不算少,但这种地方还是第一次来。走廊很长,两边挂着各种画框,有t国的风景,有王室成员的照片,还有看不懂的泰文书法。角落里摆着高大的绿色植物,叶子油亮亮的,像是假的,伸手一摸,又是真的。
他忍不住往旁边挪了一步,想看清走廊尽头那扇落地窗前摆的是什么花。
肩膀被轻轻怼了一下。
秦寒星一个激灵,赶紧收回目光,站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
秦耀辰站在他旁边,嘴角微微翘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老实点。”
秦寒星抿了抿嘴,没说话,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秦耀辰看他那样,也不忍心真说他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往他那边侧了侧,挡住了一部分大哥的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没有钟,秦寒星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从站着变成靠着墙,又从靠着墙变成站着,反复了好几次。秦冠屿的手机划拉累了,开始打哈欠。秦弘渊把墙上的画研究完了,开始研究地毯的花纹。秦承璋依旧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塑。
终于,会客室的门开了。
苏提雅王妃率先走出来,身后跟着几名随从和保镖。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步态从容,仿佛刚才一个多小时的会谈只是喝了杯茶。
紧接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门里走出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身形挺拔,面容温和却不失威严,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大夏总理。
秦家五兄弟立刻打起精神,齐刷刷站直了身子。
苏提雅王妃笑着朝他们招招手:“来,过来。”
五兄弟走上前,在她身侧站成一排。
苏提雅王妃挽住秦寒星的手臂,对着大夏总理笑道:“总理,这就是我的五个外孙。”她依次看过去,“这是老大承璋,老二弘渊,老三冠屿,老六耀辰,还有——”她轻轻拍了拍秦寒星的手背,“这是最小的,寒星。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我这次来,主要就是为了参加他的婚礼。”
大夏总理的目光在五个年轻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秦寒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露出温和的笑容。
“久仰秦家大名啊。”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沉稳的力量,“京都第一贵族,果然是名不虚传。今日见到几位少爷的风采,可真是让人过目不忘。”
秦承璋代表弟弟们微微欠身:“总理过誉了。”
苏提雅王妃笑着接话:“你还没见过他们的父亲秦朗呢。”她的目光微微放远,像是在回忆什么,“那才是真正的贵气十足。我女儿当年在t国的名牌大学读书,对他一见钟情——你是没见过年轻时的秦朗,往人群里一站,谁都不及他一半的风采。”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可惜……三十八岁就没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大夏总理敛了笑容,轻轻叹了口气:“太可惜了。英年早逝,实在是国家的损失。”
苏提雅王妃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随即重新展露出优雅的笑容,挽着秦寒星的手臂往外走。
“走吧,今天还有得忙呢。”
五兄弟跟在她身后,鱼贯走出大使馆。
阳光重新照在身上,秦寒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他侧过头,看了看身旁的秦耀辰。秦耀辰也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父亲。
那个三十八岁就没了的人。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人。
秦寒星忽然想起姥姥刚才的话——“往人群里一站,谁都不及他一半的风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米白色西装袖口下露出的手腕。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给了他一模一样容貌的男人。
秦耀辰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拍了拍。
没说话。
但秦寒星知道他在说什么。
走吧。
前面还有路。
第1146章 婚礼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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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7章 婚礼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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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8章 婚礼28
接下来的几天,秦家兄弟五人放下手头的事务,专心陪着姥姥游览京都。
第一天去了故宫。午门的朱红城墙在冬末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厚重,苏提雅走在汉白玉雕砌的金水桥上,秦冠屿在旁边指着太和殿的屋脊兽给她讲解,什么“骑凤仙人”、什么“龙凤狮子”,说得绘声绘色,逗得苏提雅直笑。
“冠屿这孩子,一张嘴就能说书。”苏提雅笑道。
秦冠屿挤眉弄眼:“姥姥,我这叫寓教于乐。您要是爱听,我还能把每个皇帝的故事给您讲一遍。”
“行了行了,”秦承璋无奈地笑着打断他,“姥姥大老远来,是听你说书的?”
第二天去了怡园。昆明湖的冰面已经开始消融,远远能看见十七孔桥横卧水上。秦耀辰扶着苏提雅走在长廊里,给她讲每一幅彩绘的故事,从西游记到水浒传,从红楼梦到白蛇传,竟没有他不知道的。
苏提雅听得入神,时不时点头。走到排云殿前,她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几个孩子——秦承璋和秦弘渊并肩走着,两人都是沉稳的性子,说话不多,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秦寒星走在最后,正仰头看着佛香阁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经历过世事的样子。
第三天去了长城。秦弘渊担心姥姥年纪大了爬不动,建议坐缆车上去。苏提雅却摆摆手,笑道:“来都来了,不亲自爬两步,算什么来过长城?”
她果然扶着城墙一步步往上走,五兄弟跟在旁边,秦耀辰和秦冠屿一左一右护着,秦承璋在后面,秦弘渊在前面探路,秦寒星则抱着姥姥的外套和水,亦步亦趋。
爬到一半,苏提雅停下歇息,看着蜿蜒的长城和远处苍茫的山峦,又看看身边的五个孩子,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多好的五个孩子。”她轻声道。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秦冠屿凑过来:“姥姥您说什么?”
苏提雅笑着摇摇头,继续往上走。
第四天去了天坛。祈年殿的蓝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苏提雅站在殿前,仰头看了很久。秦寒星站在她身侧,安静地陪着。
“寒星。”苏提雅忽然叫他。
秦寒星转头:“姥姥?”
苏提雅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那座蓝色的建筑上,声音很轻:“你妈妈最喜欢蓝色。她小时候,我给她做了一条蓝色的裙子,她穿着在花园里跑,像一只蝴蝶。”
秦寒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静静地站着。
苏提雅收回目光,转头看他,笑了笑:“走吧,去看看回音壁。”
第五天去了北海。白塔倒映在尚未完全解冻的水面上,远处有孩子在滑冰。秦家五兄弟陪着姥姥沿着湖边慢慢走,秦冠屿一路讲着笑话,秦耀辰偶尔接两句,秦承璋和秦弘渊相视而笑,秦寒星跟在姥姥身边,听她讲起年轻时和姐妹们在北海划船的故事。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苏提雅停下脚步。她看着远处的白塔,又看看身边的五个孩子,终于忍不住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轻轻翕动。
“阿诗娜,你在天上好好看着。”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只有风能听见,“保佑他们五个,平安顺遂。”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和衣角。她闭着眼睛,脸上是虔诚而安详的神情。
五兄弟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等候。秦冠屿正给秦寒星讲着什么,手舞足蹈的,秦寒星被他逗得露出小虎牙。秦耀辰靠在柱子上看手机,秦承璋和秦弘渊并肩站着,低声交谈着什么。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五个年轻人,各有各的风采,却都是一样的挺拔俊秀。
苏提雅睁开眼睛,看着那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晚上,苏提雅乘车前往秦家老宅。
老宅位于什刹海边上,是座三进的四合院,朱门黛瓦,门前两棵老槐树,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秦世襄早已在门口等候,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虽已年过七旬,却依旧身板挺直,气度不凡。
车停在门口,秦世襄亲自上前拉开车门。
“秦老哥,多少年不见了。”苏提雅下车,笑着伸出手。
秦世襄握住她的手,也是笑:“快二十年了。”
提起女儿和女婿,苏提雅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却很快掩饰过去:“那时候他们都还在。”她顿了顿,抬头看看老宅的院墙,“这宅子,还是这么气势恢宏。”
“进来看看吧。”秦世襄做了个请的手势,“老宅这些年修过几次,但格局没变。我陪你逛逛,这夜景也不错。”
两人并肩走进院子。院中灯火通明,却并不刺眼,是那种温暖的橘黄色,洒在青砖地面上,落在老槐树的枝丫间。影壁上的砖雕在灯光下显出古朴的纹样,绕过影壁,垂花门内传来细微的水声,是鱼缸里的锦鲤在游动。
“这垂花门还是原来的样子。”苏提雅驻足看着。
“嗯,当年阿朗和阿诗娜结婚时,就在这道门前面拍的全家福。”秦世襄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人听出几分往事沉甸甸的分量。
苏提雅点点头,没有接话。
两人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正房是典型的清代建筑,前出廊后出厦,廊柱上的油漆还是朱红色的,廊下挂着几盏宫灯,随风轻轻摇曳。
“好。”苏提雅忽然说。
秦世襄看向她。
苏提雅笑道:“我倒是想听京都的戏曲了。这廊下挂灯的样子,让我想起从前在戏园子里听戏的光景。”
秦世襄也笑了:“您要是白天来,我能给您安排。什刹海那边有个老戏楼,现在还唱着呢,都是老班子。白天有太阳,坐在廊下听戏,喝着茶,那才叫享受。”
“好的。”苏提雅点头,“那就白天来。”
两人在院中逛了一圈,进了餐厅。
餐厅设在东厢房,里面已经摆好了一桌菜肴。秦家的几个孩子都在,见姥姥和爷爷进来,纷纷起身。秦寒星站在最边上,看着满桌的菜,有些恍惚。
“都坐吧。”秦世襄示意孩子们落座,亲自给苏提雅拉开椅子,“这是按老京都口味做的宫廷菜,您尝尝。”
苏提雅坐下,看着满桌的菜肴——有红烧肘子、黄焖鱼翅、爆炒羊肉,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每一道都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好好,看着就好吃。”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羊肉,细细品味,“嗯,就是这个味儿。当年我和阿诗娜她爸来京都,吃过一次,就惦记上了。”
秦世襄笑着给她倒酒:“那就多吃点。这些孩子平时都忙,难得聚这么齐。今天沾您的光,我也能跟孩子们一起吃顿饭。”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秦冠屿又开始讲笑话,逗得秦耀辰直乐,秦承璋和秦弘渊偶尔插两句嘴,秦寒星低头吃饭,却被苏提雅不停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姥姥,够了够了。”秦寒星小声说。
“够什么够,你看看你瘦的。”苏提雅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多吃点,长点肉,婚礼上才精神。”
秦世襄看着这一幕,眼里有笑意,也有几分感慨。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开口:“说起婚礼,我倒是想起阿朗和阿诗娜那次了。”
苏提雅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筷子。
“那次婚礼,办得可真大。”秦世襄的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看着某个遥远的画面,“t国皇宫办的,京都这边去了好几百人。阿朗穿着西装,阿诗娜穿着泰式婚纱,两个人在那金碧辉煌的大殿里行礼,我坐在下面看着,心想,这是多好的一对。”
苏提雅听着,眼眶微微泛红。她接过话头,声音有些哑:“阿朗那孩子,是我见过最有才华、最高贵气质的年轻人。他站在一群王室成员中间,比谁都耀眼。阿诗娜嫁给他那天,笑得像朵花一样,我从来没见她那么高兴过。”
“天妒英才。”秦世襄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他和阿诗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可惜……”
话没说完,但两个老人都知道那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餐厅里一时安静下来,连秦冠屿都不说话了。
秦承璋看了看大家,轻轻咳了一声,笑道:“爷爷,姥姥,五弟也快结婚了。爸妈他们在天上知道,一定很高兴。”
苏提雅愣了愣,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眼底的哀伤被笑意冲淡了几分:“可不!阿诗娜要是知道她的小儿子要结婚了,不知道多开心。”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举起酒杯,对着秦世襄笑道:“秦老哥,快吃,菜都凉了。”
秦世襄也举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好好,吃菜,吃菜。”
饭桌上的气氛又重新活络起来。秦冠屿又开始讲笑话,秦耀辰开始和秦弘渊讨论起婚礼的细节,秦承璋给秦寒星使了个眼色,秦寒星会意,端起茶杯走到苏提雅身边,恭恭敬敬地说:“姥姥,我以茶代酒,敬您。”
苏提雅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家常衣服、眉眼间却隐约有女儿影子的少年,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欣慰。她端起酒杯,轻轻和他碰了一下:“好孩子,姥姥盼着看你穿新郎装的样子。”
窗外,老宅的灯火温暖地亮着。那是春天即将到来的声音。
秦寒星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微红却努力笑着的老人,忽然觉得,这个叫“家”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变得真实起来。
第1149章 婚礼29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时家别墅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时葵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拿着两件衣服比划——一件是藕荷色的旗袍,一件是天蓝色的旗袍。
“穿天蓝色旗袍吧。”她母亲沈佳丽端着牛奶进来,笑着说,“去见长辈,穿这个得体,也显身材。”
时葵看了看那件旗袍,天蓝色的缎面上绣着淡雅的白色兰花,是去年冬天特意定做的,一次都还没穿过。她点点头,接过旗袍换上。镜子里的人影窈窕纤细,旗袍完美勾勒出腰身,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好看。”沈佳丽满意地点点头,“我女儿就是有福气。”
时葵抿唇笑了笑,眼底有藏不住的期待。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她从窗户望出去,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别墅门口,秦寒星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水蓝色的中式春装,立领盘扣,衬得他面如冠玉,站在晨光里,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时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提着裙摆下楼,秦寒星已经进了客厅,正和时父时母寒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怔了一下。
“走吧。”时葵走到他面前,轻声道。
秦寒星点点头,耳尖有些发烫。两人并肩走出门,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一个水蓝,一个天蓝,像是商量好似的。
时母站在门口看着,眼里满是笑意:“这两个孩子,穿得跟情侣装似的。”
时葵回头笑了笑,上了车。
车子驶向秦家老宅。一路上秦寒星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时葵看在眼里,轻轻握住他的手:“姥姥人很好,你别紧张。”
秦寒星看了她一眼,那双向来清澈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暖意:“我不紧张,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他轻声道,“现在……现在有你,有这么多家人。”
时葵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车子在老宅门口停下。朱门已经敞开,秦世襄和苏提雅站在影壁前等候。苏提雅穿着一身紫红色的泰式筒裙,今天特意盘了发髻,戴了一套翡翠首饰,整个人显得庄重而慈祥。
时葵下车,微微躬身行礼:“姥姥好,爷爷好。”
苏提雅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姑娘,目光里满是惊艳。时葵今日穿的那件天蓝色旗袍,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眼如画。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窝微微深邃,眼尾略略上挑,带着几分异域的风情,却又融合了东方人的温婉柔和。
“哎呀,时小姐不愧是几百个豪门嫡女里选出来的佼佼者。”苏提雅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漂亮,温柔,善良——这双眼睛一看就知道是个心地好的。”
时葵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嘴角却弯了起来:“姥姥过奖了。”
苏提雅越看越喜欢,又细细端详了一番,忽然道:“我看时小姐这眉眼,有点异域风情,家里有外国血统?”
时葵点点头,笑道:“姥姥好眼力。我姥姥是葡萄牙人,我有四分之一葡萄牙血统。”
“怪不得呢!”苏提雅一拍手,“我就说嘛,这五官轮廓,比寻常姑娘深一些,却又恰到好处。你妈妈当年是国民第一美女明星,我见过她的照片,那叫一个漂亮。你随了你妈妈。”
时葵被夸得脸颊泛红,轻声道:“姥姥太抬举我了。”
秦世襄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笑意。他注意到秦寒星站在一旁,穿着一身水蓝的中式春装,和时葵的旗袍站在一起,一个清俊,一个温婉,相得益彰。
“这两个孩子今天穿得有意思。”秦世襄笑道,“一个水蓝,一个天蓝,这是商量好的?”
秦寒星这才注意到时葵的旗袍颜色,愣了一下,然后耳尖又红了。时葵抿嘴笑了笑,没有说话。
苏提雅看看两人,笑得更开心了:“这不就是情侣装嘛!多配啊!秦老哥,好福气啊!”
秦世襄哈哈大笑,目光落在秦寒星身上,心里却转着别的心思。这小滑头,真不让人省心,虽说丢了十八年才找回来,可这性子他也看出来了——看着乖巧,心里主意大着呢。这回结婚,成了家,有了女人管,再有了孩子,应该就能收收心,不会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了。
想到这里,秦世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走吧,戏班子都准备好了,今天唱的是《贵妃醉酒》。”秦世襄做了个请的手势,“咱们边听戏边聊。”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东走。老宅的戏园在东南角,是个小小的院落,院中搭着一座戏台,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台下摆着几张紫檀木的方桌,桌上放着茶点果盘,椅子都是软垫的,坐着舒服。
苏提雅在主位落座,秦世襄坐在她旁边,时葵和秦寒星坐在一侧,秦家的几个兄弟也陆续到了,各自找位置坐下。
锣鼓声响起,戏开始了。
台上的旦角穿着一身华丽的戏服,头戴凤冠,水袖翻飞,唱腔婉转缠绵。苏提雅听得入神,手指在桌上轻轻打着拍子。秦世襄也是老戏迷,时不时点头,偶尔和苏提雅低声交流两句。
时葵坐得端端正正,目光专注地看着台上。她从小跟着母亲听过几回戏,虽说不算精通,但也知道规矩,知道什么时候该叫好,什么时候该安静。那唱腔里的悲欢离合,她竟也能听懂几分。
秦寒星就不行了。
他坐在时葵旁边,刚开始还努力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听戏。可是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在他耳朵里就像催眠曲,台上的人甩着水袖转来转去,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意思。
眼皮开始打架。
他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打起精神。可没过多久,那唱腔又飘进耳朵,像一根羽毛轻轻挠着他的神经,让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桌上的点心碟子里摆着几样茶点——豌豆黄、芸豆卷、枣花酥。秦寒星的目光落在枣花酥上,伸手拿了一块,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一口,看看台上,再吃一口,再看看。枣花酥的香甜在舌尖化开,勉强驱散了一点睡意。
时葵余光瞥见他,见他一边吃一边强撑着眼皮,那模样实在好笑。她忍着笑,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秦寒星转头看她,嘴上还沾着枣花酥的酥皮,眼神无辜又茫然。
时葵终于没忍住,弯着嘴角笑了出来,压低声音道:“就这么无聊?”
秦寒星点点头,也压低声音:“可不,叽叽哇哇的,唱了半天也不知道唱的什么。”
他话音刚落,秦世襄的目光就扫了过来。老爷子虽然听着戏,余光却一直盯着这个小的孙子。见他交头接耳,还一脸的不耐烦,秦世襄轻轻哼了一声。
“这个小滑头。”
声音不大,但秦寒星听见了。他立刻坐直身子,把枣花酥放回碟子里,做出一副认真听戏的样子。
苏提雅也注意到了,笑着打圆场:“寒星,这个可是大夏国粹。我们t国想学都学不来,每年都要派人来学京剧,回去给王室演出。你倒好,坐在跟前还嫌无聊。”
秦寒星讪讪地笑了笑,没敢接话。
时葵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她从桌上拿起一块帕子,轻轻递过去,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秦寒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帕子上沾了一层酥皮,他这才知道自己刚才什么样,耳根又红了。
台上的旦角还在咿咿呀呀地唱,阳光透过院中的老槐树洒下来,在戏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苏提雅和秦世襄又开始专注地听戏,秦家的几个兄弟也都安静地看着台上。
时葵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秦寒星的手。
秦寒星转头看她,她却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台上,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握着那只柔软的手,心里那点烦躁慢慢消散了。
好吧,虽然这戏还是听不懂,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1150章 婚礼30
逛完戏园,一行人沿着抄手游廊往花园深处走去。
秦家老宅的花园占地足有五亩,是当年公主府邸时留下的格局。园中叠石为山,引水为池,亭台楼阁点缀其间,虽是初春,草木尚未完全返青,但松柏苍翠,腊梅犹存,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秦寒星扶着爷爷秦世襄走在最前面。老爷子今天兴致高,脚步比平日轻快许多,一边走一边给秦寒星指点园中的景致:“这片太湖石是前朝留下来的,当年公主最爱在这里赏月。那边那座亭子叫‘待月亭’,匾额还是前朝皇帝御笔。”
秦寒星顺着爷爷指的方向看去,一座六角亭翼然立于假山之上,朱栏碧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古朴而雅致。他点点头,认真听着,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爷爷的手掌温热而干燥,握在手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时葵挽着苏提雅的胳膊走在后面。苏提雅今天心情极好,一路走一路和时葵说着话,问她的喜好,问她的经历,问她和秦寒星是怎么认识的。时葵一一作答,声音温柔,态度落落大方,既不拘谨也不张扬。
“多好的孩子。”苏提雅拍拍时葵的手,回头看了眼前面秦寒星的背影,笑道,“才比寒星大一岁,正是好年纪。大一岁好,知道疼人。”
时葵抿嘴笑了笑,目光也落在那个水蓝色的身影上。他正扶着爷爷,微微侧着头听爷爷说话,侧脸的线条干净而柔和。
秦世襄听见苏提雅的话,回头笑道:“可不,几百个豪门嫡女里选中的,家世、样貌,都是豪门顶尖的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骄傲。这骄傲不只是因为时葵这孩子确实出挑,更因为这场联姻本身的意义。
苏提雅听出他话里有话,笑道:“这豪门攀上了秦家这门亲,可是一步登天了。”
秦世襄哈哈大笑,笑声在园中回荡,惊起了假山上栖息的几只鸟。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那种京都第一贵族世家家主特有的骄傲——那是历经数百年沉淀下来的,刻在骨子里的矜贵与从容。
“他们求来的。”秦世襄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上百个豪门世家要联手对付我们秦家,想撕下块肉来。我们秦家还没反击呢,他们倒是先求和了。条件就是秦家少爷和豪门嫡女联姻。”
苏提雅挑了挑眉,露出几分意外又了然的神色:“还有这事?”
她虽是t国王妃,但对大夏国内豪门世家之间的明争暗斗也略有耳闻。上百个豪门联手,那是多大的阵仗,足以撼动半个商界。而秦家,竟然连反击都不曾,就让对方主动求和了。
秦世襄没有说话,只是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京都第一贵族世家,立世八百多年,经历多少风浪,岂是区区上百个豪门联手就能撼动的?那些豪门世家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会在秦家尚未出手之前,就主动递上橄榄枝。
联姻,是最好的和解方式。
秦承璋走在后面,见气氛有些凝重,便笑着上前岔开话题:“姥姥,前面花园里有孔雀,可是稀有品种,绿孔雀。”
苏提雅眼睛一亮:“绿孔雀?那可是稀有品种,我在t国都难得一见,只在王室御花园里养了几只。你们老宅里有?”
“有。”秦承璋笑道,“养了好几年了,开屏的时候特别好看。”
苏提雅来了兴致,拉着时葵加快了脚步:“走,咱们去看看。这么稀有的孔雀养在老宅,我可得好好瞧瞧,动物园里都见不到呢。”
一行人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小小的庭院,院中铺着青砖,几株老槐树遮出一片阴凉。院子里面种植着各种灌木和花草,营造出一片小小的热带景观。
两只孔雀正悠闲地踱步。
一只羽毛翠绿,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颈部的鳞状羽毛呈现出金绿色,头顶一簇直立的冠羽,像是戴着一顶精致的王冠。另一只体型略小,羽毛颜色也暗淡些,应该是雌性。
“这就是绿孔雀。”秦承璋介绍道,“比常见的蓝孔雀体型更大,羽毛也更华丽。全世界数量都不多了,属于濒危物种。”
苏提雅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绿孔雀。它似乎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用那双黑豆般的眼睛打量着来人。
“真美。”苏提雅轻声赞叹,“这羽毛的颜色,比我们t国最好的丝绸还要漂亮。”
秦世襄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两只孔雀,目光里带着几分追忆:“这两只孔雀可有来历了。”
苏提雅转头看他:“哦?”
秦世襄指着这片庭院,缓缓道:“这老宅,以前是公主府邸。清朝的时候,秦家的先祖为了讨好公主,特地让人从云南寻来了名贵的孔雀,养在这园子里。那时候养了一大群,每逢春夏,孔雀开屏,满园都是绚丽的色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后来战乱,孔雀都遗失了。直到前几任家主,才又想起这段往事,托人从云南寻来了几只,重新养了起来。如今虽然只有这两只,但也算是恢复了当年的旧观。”
苏提雅听着,目光落在那只昂首踱步的绿孔雀身上,良久,轻轻点了点头:“不愧是第一贵族。这种底蕴,这种传承,不是有钱就能有的。”
秦世襄笑了笑,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丫洒下来,在青砖地面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那两只绿孔雀在花园里悠闲地踱步,偶尔低头啄食地上的草籽,偶尔展开翅膀抖一抖羽毛。
时葵站在秦寒星身边,看着那两只孔雀,轻声道:“真好看。”
秦寒星转头看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双微微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孔雀翠绿的羽毛。他忽然觉得,她比孔雀好看多了。
苏提雅回头,正好看见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的样子。她笑了笑,对秦世襄说:“秦老哥,咱们去那边亭子里坐坐,让孩子们自己逛会儿。”
秦世襄会意,点点头,跟着苏提雅往待月亭走去。秦承璋几人也识趣地散了,各自在园中闲逛。
只剩下秦寒星和时葵,站在孔雀前。
时葵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他:“看什么?”
秦寒星耳尖微微发红,移开目光,看向孔雀:“没什么。”
时葵抿嘴笑了笑,没有戳穿他。
两人并肩站着,阳光暖暖地照着,孔雀悠闲地踱着步,远处隐约传来苏提雅和秦世襄的说笑声。这一刻很安静,很美好,像一幅画。
第1151章 婚礼31
三月二十六日,京都。
天还没亮透,秦家兄弟的别墅里已经灯火通明。
三楼最里侧的房间门敞着,里头人影晃动,说话声压低了传出来,带着点儿笑意,又带着点儿急。
“袖子,袖子再抻一抻。”
秦承璋站在秦寒星面前,两只手捏着他白西装袖口往外拽了拽,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绕到身后去,把他后领的标签翻出来,仔细撕掉。
秦寒星直挺挺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攥起来又松开,松开又攥起来。
“行了。”秦承璋绕回前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的五弟也成人了,成家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往后可不能像小孩子一样了。有牵挂了,有责任了,知道不?”
秦寒星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大哥……”
秦承璋没让他说下去,笑着又拍了他一下。
秦弘渊从旁边过来,手里捏着一朵红色的胸花。他把花翻过来,别针穿过西装翻领,仔细对准了位置,轻轻扣上。
那胸花上烫金的两个字:新郎。
“多喜庆。”秦弘渊退后一步看了看,点点头,“行了,精神。”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秦耀辰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人还没进屋,声音先到了:“快点吧,赶紧去接时小姐,宴会九点就举行了——”
他迈进屋,看见秦寒星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新郞官站得挺直啊。”
秦寒星转头看他:“四哥。”
“啊什么啊?”秦耀辰走过去,把他领口正了正,“教你的流程和规矩,记住没?”
“记住了。”
“真记住了?”
秦寒星点头。
秦耀辰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走吧。”
秦寒星被他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秦承璋和秦弘渊还站在那儿,冲他摆了摆手。
他转回头,跟着秦耀辰下了楼。
别墅大门外,婚车已经等着了。
头一辆是白色的加长款,车头上扎满了鲜花和彩带,挡风玻璃上贴着大红喜字。司机站在车门边,看见他们出来,立刻拉开了后座的门。
秦耀辰松开手,偏了偏头:“上去吧。”
秦寒星弯腰钻进车里,坐定之后,秦耀辰也从另一边上了车,在他旁边坐下。
车门关上。
司机回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婚车缓缓驶出别墅大门,后面跟着的十几辆车也一辆接一辆动起来,排成一条长龙,往时家别墅的方向开去。
秦寒星隔着车窗往外看。路边的树上挂了彩灯,每隔一段就能看见红色的绸带。这个日子,整个京都都热闹起来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新郎”两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前路。
车子拐过弯,阳光从东边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袖口的扣子上,亮晶晶的。
秦寒星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手心里有点汗。
时家别墅二楼,时葵的房间里,窗帘拉开了一半。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件铺了一床的婚纱上。婚纱是泡泡袖的款式,从肩头到裙摆,密密匝匝缀满了水晶和钻石,阳光一照,整间屋子都跟着亮起来,墙上、天花板上,全是细碎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时葵站在穿衣镜前,双手提着裙摆,转了个身。
“妈,你看看后面。”
沈佳丽绕到她身后,伸手把裙摆理了理,又退后两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时葵的头发已经编好了,盘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和肩头。那些碎发都被梳得服服帖帖,一根不乱。
沈佳丽走回梳妆台前,拿起那顶珍珠钻石王冠。
“低头。”
时葵微微低下头。沈佳丽把王冠轻轻卡在她发间,又拿起耳环,凑近了,小心地穿过她耳垂上的小孔。然后是项链,搭扣在颈后轻轻一碰,咔嗒一声,扣上了。
她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一直退到窗边,把女儿从上到下看了个遍。
“我女儿就是好看。”沈佳丽笑了,“好命。这跟白雪公主一样。”
时宴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这会儿插进话来:“母亲,妹妹的终身大事妥了,你可算了却心事了。”
“可不?”沈佳丽还盯着时葵看,怎么看都看不够,“多好的命,去秦家当公主去了。”
时葵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嘴笑了一下:“母亲——”
话音没落,时建中从门外走进来,西装笔挺,胸口别着一朵红花。他看了看时葵,又看了看沈佳丽,哈哈一笑:“可不?公主命。”
时葵脸红了。
这时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佣人小跑着上了楼,在门口站定,喘着气禀报:“老爷,夫人——五少爷来了,秦家其他四位少爷也都来了,车已经到门口了。”
沈佳丽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下去,摆摆手:“让她们把门守好。”
佣人应了一声:“是,夫人!”转身又噔噔噔跑下楼去。
时葵站在镜子前,两只手攥着裙摆,指节微微发白。
楼下隐隐传来人声,笑声,还有车门关上的砰砰声。
第1152章 婚礼32
婚车在时家别墅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秦寒星第一个下来。他站在车边,抬手正了正领结,深吸一口气,才迈步往大门走去。
身后,秦承璋、秦弘渊、秦耀辰和秦冠屿也陆续下了车。五兄弟一字排开,白西装黑领结,往那儿一站,门口围着的几个佣人都看愣了。
秦寒星走到大门前,抬手敲了敲。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笑声。
“姐姐快开门!”秦寒星冲里面喊。
门里头笑声更大了。有个女声隔着门板传出来:“五少爷,给红包!给满意了考虑考虑!”
秦寒星连忙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红包,从门缝里塞进去。
里头一阵窸窸窣窣,然后又是笑声:“不够不够!这么点就想把我们时葵小姐接走啊?”
秦寒星愣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几个哥哥,秦冠屿正冲他挤眼睛,笑得一脸幸灾乐祸。
秦寒星忽然就想起几个月了。那时候三哥秦冠屿结婚,他也是这么站在门外,看着三哥被堵在那儿,急得满头汗,他还跟着笑了半天。
现在轮到他了。
他转回头,又掏了一把红包塞进去,声音都带上了点儿恳求:“姐姐们,行行好吧……”
门里头的笑声更大了。
秦耀辰走上前来,把他往旁边拨了拨,自己凑到门缝那儿,提高了声音:“姐姐们——这些够不够?”
他手里举着一沓红包,厚厚一摞,在门缝那儿晃了晃。
里头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承璋也笑着走上前来,从秦耀辰手里接过那沓红包,又从自己兜里摸出一个更厚的,一起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这回够了吧?”他笑着问。
门里头叽叽喳喳了一阵,然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后站着七八个年轻女孩,一个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笑得花枝乱颤。打头的是时家的表小姐,手里攥着那一摞红包,脸都笑红了。
“秦大少爷出面,那肯定够了。”她侧身让开路,眼睛却忍不住往秦家五兄弟身上瞟。
豪门圈里谁不知道秦家五兄弟?平时能见着一个就不容易,今天五个齐刷刷站在门口,白的晃眼。
几个女孩的目光从秦寒星脸上扫到秦承璋脸上,又扫到秦弘渊、秦耀辰、秦季泽脸上,眼珠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秦寒星顾不上她们,抬脚就往里走。
他穿过门厅,走上楼梯,拐过走廊,脚步越来越快。
时葵的房门开着。
她就站在屋子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那件缀满水晶和钻石的婚纱亮得晃眼,她头上的王冠一闪一闪的,像顶着一小片星光。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秦寒星站在门口,忽然就不敢动了。
时葵看着他,抿着嘴笑了。
他这才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低头看她。
时葵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秦寒星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从膝弯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婚纱的裙摆垂下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时葵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
秦寒星抱着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过门厅,走过那些笑着看他们的眼睛。
门口的阳光白晃晃的。
他把她抱进婚车,轻轻放在后座上,自己才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车门关上。
外头的笑声、说话声,一下子远了。
秦寒星扭头看时葵。她也正看着他,睫毛忽闪忽闪的。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手心里还是有点汗。
几十辆婚车排成长龙,从时家别墅出发,穿过京都的大街小巷,往京都豪华大酒店驶去。
头车的白色婚车打头,后面跟着清一色的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望不到头。沿途的路人纷纷驻足,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踮着脚尖数有多少辆,数到二十几辆就数乱了。
车子拐上主路,车速慢下来。
秦寒星隔着车窗往外看,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有的人站在人行道上往这边张望,有的人干脆停下来不走了,还有几个年轻的女孩举着手机追着婚车跑了几步,被维持秩序的保安拦下。
时葵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好多人。”
秦寒星握紧她的手。
京都豪华大酒店到了。
这是京都最大的酒店,平日里用来接待外宾,门口常年挂着各国国旗。今天那些旗子还在,但多了无数红色的绸带和花球,从大门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
酒店门口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挤在最前面,长枪短炮对准了婚车即将停下的位置。他们身后是更多的记者,有的举着话筒,有的拿着笔记本,还有的直接站在台阶上,踮着脚往前看。再往后,是乌泱泱的人群,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说话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电视台的直播车停在路边,车顶的天线高高竖起。几个工作人员正对着镜头说着什么,摄像师扛着机器,镜头对准了婚车即将开来的方向。
全国直播。
今天的这场婚礼,全国的电视观众都能看见。
不止全国。
听说t国家的王妃苏提雅也来了,就坐在酒店里。还有那些从各地赶来的贵族、豪门,很多人专程坐飞机过来,就为了参加这场婚礼。
时葵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外面的人群,呼吸顿了一下。
秦寒星感觉到她的手紧了紧,低头看她。
她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唇。
婚车在酒店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秦寒星先下了车。闪光灯顿时亮成一片,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像下雨一样密集。记者们往前挤,被保镖们组成的隔离带死死拦住。
秦寒星转过身,弯下腰,伸手进车里。
时葵把手递给他,被他牵着下了车。
她站在他身边,婚纱的裙摆在阳光下铺开,那些水晶和钻石闪得让人睁不开眼。她头上的王冠在闪光灯下亮得像一颗星星。
“秦少爷!时小姐!看这边!”
“请问两位现在什么心情!”
“时小姐,说两句吧!”
记者们的声音此起彼伏,话筒拼命往前伸,被保镖们一次次挡回去。
秦寒星没有停步,也没有说话。他牵着时葵的手,一步一步往酒店大门走。
时葵微微侧过头,对着镜头笑了笑。
快门声响得更疯了。
那些站在远处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新娘子好漂亮!”
又有人跟着喊:“秦少爷!恭喜啊!”
秦寒星脚步顿了顿,侧过头,冲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
他们走进酒店大门。
身后的快门声和喊声被隔绝在门外,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酒店大堂里安静多了,铺着红地毯,两边站着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见他们进来,齐齐弯下腰。
秦寒星低头看了时葵一眼。
她也正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脸颊上浮着一点红。
他握紧她的手,继续往里走。
大堂尽头,宴会厅的大门敞开着,里头灯火通明,隐隐传来说话声和笑声。门口站着几个穿着正式的男人,胸口别着贵宾的胸花,见他们过来,纷纷笑着点头。
秦寒星深吸一口气。
时葵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动了动。
他低下头,看见她正冲他笑。
他也笑了。
两个人一起迈进了宴会厅的门。
第1153章 婚礼33
京都豪华大酒店的金色大厅里,灯火璀璨如昼。
穹顶上垂下来的水晶吊灯一层叠着一层,灯光打在上面,折射出千万道细碎的光,洒在铺满红毯的长台上,洒在两旁宾客的肩头,洒在每一张含笑的面孔上。
结婚进行曲响起来了。
大厅尽头,两扇雕花大门缓缓打开。
时建中站在门口,手臂微微弯起。时葵挽着他的胳膊,站在他身侧。
音乐声流淌过来,所有人都转过头,望向门口。
时葵迈出了第一步。
她身上的婚纱拖在身后,足有两米长,那上面密密匝匝的水晶和钻石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闪得让人移不开眼。头发盘得高高的,珍珠头饰嵌在发间,若隐若现。头顶的王冠是珍珠配钻石的,耳垂上坠着同款的耳环,脖颈间的项链在灯光下泛起温润的光泽。
她一步步往前走,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
宾客席里,有人轻轻“哇”了一声。
“新娘子好漂亮啊……”
“那婚纱上全是真钻吧?”
“你也不看看嫁的是谁家。”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轻轻荡开,又很快平息下去,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站在长台尽头的人吸引过去了。
秦寒星站在那里,奶白色的西服熨得一丝褶子都没有,同色的裤子笔挺,领口系着一个白色的蝴蝶结。他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正朝他走过来的那个人。
像王子等着他的公主。
时建中牵着女儿走到他面前,停住脚步。
他看了秦寒星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儿,沉默了两秒,才把时葵的手拉起来,轻轻放在秦寒星手里。
“一心一意对待她。”时建中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永远爱她。”
秦寒星握紧时葵的手,郑重点头。
“爸,您放心。”
时建中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秦寒星的肩膀,转身走下台,坐到了沈佳丽旁边。
秦寒星牵着时葵,一步一步走上台。
司仪站在台中央,笑着看他们走近。
“各位来宾,今天我们齐聚一堂,共同见证秦寒星先生与时葵女士的婚礼……”
誓言宣读。
一问一答,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的。
“我愿意。”
“我愿意。”
台下有人悄悄擦了擦眼角。
司仪笑着提高了声音:“请交换戒指!”
秦寒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枚戒指。
那是一枚鸽子蛋,硕大的主钻在灯光下几乎要晃花人的眼,周围密密镶着一圈碎钻,托在红丝绒的戒盒里,像捧着一小簇光。
他拿起戒指,托起时葵的左手,把那枚戒指轻轻套进她的无名指。
戒指穿过指节,稳稳戴到底。
台下,不知哪个豪门千金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结婚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大的……”
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杵她一下。
“那可是京都第一贵族秦家。”
“秦家少爷真好看……”
“别花痴了,人家名花有主了。”
“才二十岁就结婚,太可惜了!这么帅!”
“你就是花痴!”
窃窃的笑声压得很低,但那股子羡慕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时葵拿起男戒,给秦寒星戴上。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戒指上的光芒交相辉映。
司仪拖长了声音:“礼成——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秦寒星低下头,看着时葵。
时葵仰起脸,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揽住她的腰,俯身吻了上去。
台下一瞬间掌声雷动,叫好声、口哨声响成一片。
宾客席最前排,秦家几位长辈坐在一起。
秦家长辈们脸上没太多表情,但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秦承璋和秦弘渊坐在后排,哥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秦冠屿凑到秦耀辰耳边,压低了声音:“咱们族眼睛都红了。”
秦耀辰瞥了一眼,点点头,没说话,嘴角的笑意却深了几分。
台上,两个新人还在亲吻。
掌声久久不息。
秦家长辈们终于收回目光,笑着叹了口气:
“这个小滑头,终于成家了。”
一辆三层高的蛋糕车被缓缓推了过来。
蛋糕是真的大,最下面一层足有一米多宽,往上两层依次收小,每一层都裱满了繁复的奶油花纹,缀着糖做的小花和珍珠糖球。最顶上立着两个小人偶,一个穿着白色新郎服,系着蝴蝶结,一个穿着泡泡袖婚纱,裙摆上还撒着细碎的银糖。
秦寒星接过服务生递来的长刀,握住时葵的手,两人一起握着刀柄,对准蛋糕最下面一层。
刀落下,轻轻切进奶油里。
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而是说话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所有目光都往同一个方向转过去。
苏提雅从贵宾席起身,缓步走向台前。
她穿着一身淡金色的传统礼服,头发高高盘起,戴着整套的珍珠首饰,步子不疾不徐,腰背挺得笔直,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周身那股气度,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普通人。
王妃。
t国的王妃。
她走到新人面前,停下脚步,微微笑了笑。
“祝贺寒星和时小姐大婚。”
她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此刻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台上。
“祝愿你们恩恩爱爱,长长久久。”
她往前一步,微微倾身,在时葵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
时葵脸颊泛起红晕,轻声说了句“谢谢王妃”。
苏提雅笑着点点头,然后转向秦寒星。
她又亲了亲他的脸颊,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一点点。
然后她从手腕上褪下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红线编的,坠着一颗温润的玉珠。她拉起秦寒星的手,把平安符轻轻放在他掌心里,将他的手指合拢。
“祝愿我的小孙子,”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下去,只有他们俩能听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秦寒星握住那枚平安符,玉珠贴在掌心里,带着一点温热。
他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抱她。
“谢谢姥姥。”
那一声姥姥,叫得很轻,却很清晰。
苏提雅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眨去了。她拍拍他的背,松开手,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端庄从容的模样,转身走回贵宾席。
第1154章 婚礼34
宴会大厅里,觥筹交错,笑声阵阵。菜品像流水一样送上来,一盘接一盘,摆在转盘上转到宾客面前,刚撤下去空的,新的又端上来了。
秦寒星牵着时葵的手,悄悄退出了大厅。
后台休息室里,两人的敬酒服已经挂好了。
时葵的是一条红色的吊带鱼尾裙,裙身紧贴着她纤细的腰肢,往下渐渐放开,拖出一点小小的鱼尾。最特别的是裙摆上堆满了玫瑰花——不是印的花纹,而是一层一层薄纱堆出来的,立体的,一朵挨着一朵,从腰侧一直蔓延到裙边,走起路来那些花轻轻颤动,像在风里摇曳。
她重新梳了头,前面的碎发编起来拢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红色发冠,冠上的红宝石切割得极好,灯光一打,泛出彩色的光晕。耳垂上坠着同款的宝石耳环,脖颈间戴着配套的项链,那颗水滴形的红宝石正好落在锁骨中间。
秦寒星也换好了。
红色的西服,修身的剪裁,肩线笔挺,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显得他身高腿长,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从画报里走出来的男模。
时葵转过身看他,眼睛一亮。
“你穿红色真好看。”她走过去,抬手捏了捏他的脸,“脸还白,衬得起。”
秦寒星由着她捏,等她捏够了,才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我现在是你的老公了。”他低头看她,故意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你以后——”
他顿了顿,刮了刮她的鼻子。
“得听我的。”
时葵眨眨眼睛,笑了。
“听你这个小滑头的?”她歪了歪头,“秦家家长们可指望着我拴住你呢。”
秦寒星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嘴就撅起来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门被推开,秦冠屿和秦耀辰站在门口,笑得前仰后合。
秦冠屿扶着门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不?这个小滑头!”
秦寒星脸一下子红了,冲他嚷嚷:“三哥,你是哪伙的?”
秦冠屿好不容易止住笑,直起腰来,拍了拍胸口:“我是和五弟妹一伙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都得听你三嫂的。”
秦耀辰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这会儿终于能说出话来了:“五弟的小夹板……被套上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又笑成一团。
秦寒星站在原地,腮帮子鼓了鼓,又鼓了鼓,最后“哼”了一声。
他扭过头不看他们,但搂着时葵腰的那只手没收回来。
时葵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笑意。
她抬手,在他撅着的嘴上轻轻点了一下。
“行了,”她轻声说,“走吧,出去敬酒。”
秦寒星低头看她,嘴还是撅着,但眼睛里已经有了笑意。
他又“哼”了一声,这回声音小多了。
门外那两位还在笑。
秦寒星和时葵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宴会厅里摆了足足八十桌,从东边一直排到西边,一眼望不到头。商界精英们坐在一起,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碰杯时说着“恭喜恭喜,百年好合”;贵族世家那几桌坐着些气度不凡的中年人,端着酒杯笑眯眯地打量着新人,点头赞许;豪门望族的太太小姐们凑在一处,眼睛黏在时葵的裙子上挪不开,等人走过去了还要回头多看两眼。
还有秦家的世交们,拍着他的肩膀感慨“一眨眼都娶媳妇了”;秦寒星的老师和同学挤在角落那几桌,老师端着酒杯笑得欣慰,同学们起哄要新郎多喝几杯;时葵的同学那边更热闹,几个女孩子眼睛都红了,举着手机拼命拍照。
“真是郎才女貌啊!”
“一表人才!”
“听说寒星在集团都是高管,给秦家赚了上亿!”
“年轻有为啊!”
那些赞美的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句接一句,从四面八方飘进耳朵里。
时葵走在秦寒星身边,挽着他的胳膊,听着那些话,嘴角一直翘着。
她侧过头看他。
他正跟一位长辈碰杯,微微欠着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说着“谢谢王叔”。红色的西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清隽,举手投足间那股子从容矜贵,让人移不开眼。
时葵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软的,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秦家少爷风姿绰约,温文尔雅,还年轻有为。
他是金融界的新星。
他是她的丈夫。
时葵握紧了秦寒星的手。
秦寒星感觉到她的动作,敬完那杯酒,低下头看她。
“怎么了?”
时葵摇摇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弯起来。
“没怎么。”
秦寒星看了她两秒,笑了。
他没再问,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宴会一直持续到傍晚。
最后一批客人散去,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服务生穿梭着收拾碗筷,轻手轻脚。落地窗外的天色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对新人身上。
秦寒星牵着时葵的手,走出酒店。
门口,秦家的车已经等着了。
下一站,老宅。
第1155章 婚礼35
婚车在老宅门前停下。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朱红大门两侧的灯笼摇着暖暖的光,门楣上的匾额被映得清清楚楚——秦宅。
秦寒星先下了车,回身去牵时葵。
她提着裙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这座沉在夜色里的老宅,深深吸了口气。
“走吧。”秦寒星握紧她的手。
两人穿过大门,沿着游廊往东院走。佣人们早就候着了,见他们过来,纷纷躬身问好。领路的张妈笑着把他们引到一间厢房前,推开门。
“五少爷,五少奶奶,衣裳都备好了。”
房间里灯火通明,两张红木衣架上,两套中式礼服静静挂着。
秦寒星那套是红色的中式男装,正红色,金线绣满了衣襟袖口——龙凤呈祥的图案,龙腾云间,凤穿牡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领口和袖边滚着玄色的缎边,压住了红的张扬,添了几分沉稳。
他换好衣裳走出来,候在门外的两个小丫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头发被梳了起来,四六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俊秀的眉眼。红色衬得他面如冠玉,金线在灯光下隐隐闪光,整个人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矜贵又温润。
“五少爷今天真帅气!”一个小丫头没忍住,脱口而出。
另一个拿胳膊肘杵她,自己也忍不住笑。
秦寒星笑了笑,转头看向里间的门。
时葵出来了。
她穿着红色的秀禾服,正红底子,金线绣满裙褂——凤凰,一只一只的凤凰,展翅的,回首的,栖在牡丹丛中的,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衣料上飞起来。裙摆层层叠叠,绣着祥云和福纹,每走一步,金线就闪一次光。
最重的是头上的金冠。
那顶金冠秦寒星认得——那是大哥带他去时家下聘时送去的聘礼之一,无价之宝。金冠通体用细如发丝的金丝编成,簪花、垒丝、錾花,层层工艺堆叠出凤凰牡丹的纹样,凤头高昂,凤尾舒展,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金冠上镶嵌的红宝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衬得她眉眼如画。
耳垂上坠着同款的金丝凤纹耳环,脖颈间戴着配套的璎珞项圈,金的,红的,闪闪发光。
她站在那里,像一团热烈的火,又像一朵盛放的花。
秦寒星看愣了。
时葵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垂下眼,又抬起来,弯了弯嘴角。
“走吧。”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两人手牵着手,穿过游廊,往主堂走去。
主堂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秦家的族老们到了,坐在左侧的几把太师椅上,须发皆白的那几位,都是族里辈分最高的。右侧坐着秦家的姑姑们、叔叔们,还有几个堂兄堂姐,一个个正襟危坐,脸上带着笑意。
上首正中,秦世襄端坐着。
老爷子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寿字纹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他看见两个小人儿手牵手走进来,眼睛就弯了。
秦寒星拉着时葵走到他面前,双双跪下。
佣人端了茶来,两盏青花瓷盖碗,热气袅袅。
秦寒星双手捧起一盏,高举过顶:“爷爷,孙儿给您敬茶。”
时葵也捧起另一盏,学着秦寒星的样子,双手高举:“爷爷,孙媳给您敬茶。”
秦世襄伸手接过秦寒星的茶,低头喝了一口,又接过时葵的茶,也喝了一口。他把茶盏放下,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嘴巴一咧,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说得中气十足。
堂上的族老们纷纷点头,姑姑们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叔叔们笑着互相看了一眼。
秦世襄从袖子里摸出两个大红包,一人手里塞了一个。
“起来起来,地上凉。”
秦寒星扶着时葵站起来。
秦世襄看着他们,又笑起来,眼角皱纹都堆在一起。
“我这小孙子,总算成家了。”
众人一听秦世襄那话,都笑了起来。
“这五少爷也成家了,真是大喜事啊!”说话的是一位族老,须发花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秦世襄端起茶盏又放下,脸上笑意更深:“可不,他也算走入正轨了。”
“哈哈哈哈——”
满堂笑声。
秦蕊站在右侧前排,笑着接过话头:“父亲,这个小滑头有时小姐看着,越来越成器是迟早的事。”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秦寒星,“听说他那两个项目又大赚了一笔?”
秦恺在旁边接腔:“可不?这小滑头可是金融新星,前一阶段还有财经频道来采访呢!”
“哦?”几位族老来了兴趣,纷纷看向秦寒星。
秦寒星站在那儿,脸上有些发热。
秦承璋笑着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不,他提议把东郊那块地做成接待外国运动员的五星级大酒店,你们猜怎么着?”他故意顿了顿,“预约量破亿了。”
“破亿?”
“哎哟喂……”
“真厉害啊!”
堂上顿时热闹起来,几位族老连连点头,姑姑们拿帕子掩着嘴笑,叔叔们互相交换着赞许的目光。那些平时在族里不怎么说话的堂兄堂姐,这会儿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项目的事。
秦寒星站在人群中间,耳根子慢慢红了。
他下意识去看时葵。
时葵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
他又看向堂上的秦世襄。老爷子正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这边,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是欣慰。
秦寒星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
从小到大,族人们夸的都是他双胞胎哥哥秦耀辰。耀辰稳重,耀辰懂事,耀辰是音乐家,耀辰做事妥帖——他听得太多了,多到早就习惯了站在旁边笑着点头,好像那些夸赞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们夸的是他。是他的项目,他的眼光,他赚的那些钱。
他抿了抿嘴唇,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行了行了,”秦耀辰在旁边笑着摆手,“再夸下去,五弟该飘了。”
“飘什么飘,”秦蕊嗔了他一眼,“该夸就得夸。”
众人又笑起来。
秦寒星站在那里,被笑声包围着,被目光包围着,被那些以前从没落在他身上的赞赏包围着。
他悄悄握紧了时葵的手。
时葵侧过头看他,轻声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她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堂上的笑声还在继续。
秦世襄放下茶盏,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小孙子,慢悠悠地开口:“行了,茶也敬了,话也说了,让他们小两口歇着去吧。”
众人这才笑着让开一条路。
秦寒星拉着时葵,穿过人群,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堂上灯火通明,族人们还在说着什么,笑着什么。秦世襄坐在上首,正跟几位族老说话,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他回过头,迈出门槛。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院子里老槐树的清香。
时葵抬头看他:“高兴了?”
秦寒星低头看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嗯。”
第1156章 婚礼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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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7章 婚礼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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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8章 婚礼38
浴室里热气蒸腾,白蒙蒙的水雾弥漫在整个空间里,镜子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霜,什么也照不见。
热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浇在秦寒星的身上,顺着他结实的肩背往下流淌。
水温刚好,烫得皮肤微微发红,却也烫得人浑身舒坦,每一块肌肉都在热水里慢慢松弛下来。
他闭着眼睛站在水下,任由热水冲刷着自己。
蒸腾的热气把他的脸熏得红红的,水珠挂在他的睫毛上,颤了颤,又落下去。
他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一点方才笑闹时残留下来的满足——直到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水珠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滑。
那里,纵横交错着无数道伤疤。
有些是鞭子抽的,细细长长的,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趴在皮肤上,年深日久,颜色已经淡了许多,却依然清晰可见。
有些是藤条打的,比鞭痕宽一些,有些地方还留着当年皮开肉绽后又愈合的痕迹,肉芽微微隆起,摸上去凹凸不平。
还有些是棍子捣的,淤青早就散了,可骨节那里似乎还隐隐记得那种钝痛,每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酸。
再往上,是胳膊。
左臂内侧有好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疤痕,圆圆的,微微凹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白得有些刺目。
那是烟头烫的。一支接一支,摁灭在同一个地方,烫得皮肉滋滋作响,疼得人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都不敢吭。
右手手腕往上三寸的地方,有几道青紫的掐痕,新的旧的叠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
最外面那一圈已经泛黄,快要消下去了;里面那几道却还是紫黑色的,像几枚扭曲的指印,死死地烙在他的皮肤上。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
大腿上的伤疤更多。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从未见过天日。
可那一片惨白之上,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各样的痕迹——藤条抽过的红痕,棍子敲过的淤青,
还有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伤痕,一道叠一道,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最触目惊心的,是大腿内侧。
那里的皮肤最嫩最薄,也是当年刘娥最喜欢下手的地方。
掐起来疼,疼得人浑身哆嗦,疼得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而且掐过之后青紫一片,好几天都消不下去。
她的指甲很长,掐的时候专门挑最嫩的肉,掐完了还要拧一下,把那点皮肉拧得发紫发黑,好多天都褪不了颜色。
那些青紫色的掐痕至今还留在他大腿内侧,深深地嵌在白皙的皮肤里,像一个个永远抹不掉的烙印。
秦寒星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疤,眼神暗了暗。
那些年的事,一幕一幕从眼前闪过——
就生那年被扔到乡下,被这个人贩子女人带到了海城乡下。
那个女人叫刘娥,长着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看他的眼神永远是冷冷的,像是看一条捡回来的野狗。
“少爷?”她当时嗤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着他,“我儿子才是少爷,你啊,怨你自己命不好,在这里自生自灭吧,小杂种!。”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那桶水比他膝盖还高,他提不动,洒了半桶。
刘娥二话没说,从门后抽出藤条,照着他后背上就是一下。
他疼得哇哇大哭,刘娥也不停手,一边抽一边骂:“小贱种!小杂种!什么也不是!赶紧干活,不然连馍馍都没有!”
那是他挨的不知道第几顿打了。
后来就慢慢习惯了。
藤条断了换竹板,竹板断了换木棍。刘娥打他的花样很多,随手抄起什么就用什么。
有时候是赶鸡的竹竿,有时候是烧火的火钳,有时候干脆就是自己的巴掌和指甲。
她的指甲很长,掐人特别疼,掐完了还要拧一下,把那一小块皮肉拧得发紫发黑。
他不敢哭。
哭了打得更狠。
也不敢跑。
跑到哪里去呢?村里人都知道他是刘娥的儿子,没人会收留他。
他只能咬着牙忍着,忍着忍着,就长大了。
热水还在浇着,浇在他满身的伤疤上。
秦寒星抬起手,拿过架子上搭着的毛巾,打湿了,开始轻轻地搓自己的大腿。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什么。毛巾从那些青紫的掐痕上划过,一下,又一下。
那些伤疤早就不会疼了,可他还是洗得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水汽蒸腾,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不愿意回想那些黑暗的过去。那些年的冬天特别冷,土坯房里四处漏风,他缩在薄薄的被子里冻得睡不着,身上那些刚挨过打的伤疤一跳一跳地疼。
那些年的夏天特别热,他穿着长袖长裤下地干活,热出一身痱子也不敢挽袖子——怕人看见胳膊上的伤,更怕人问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答。
那些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长大。
可是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浴室里蒸腾的水雾,看着磨砂玻璃门外透进来的朦胧红光。
门外有他的新婚妻子,有贴满喜字的卧室,有铺着桂圆莲子的大红床铺,有窗台上那一对并排贴着的小喜字。
门外的那个女人叫时葵,今天刚嫁给他,往后要和他一起住在这个小别墅里,往后就是他的家人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那枚婚戒还在,被热水冲得亮晶晶的。
都过去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都过去了。
热水还在哗哗地流着,浇在他的身上,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都浇得发红发烫。
他继续用毛巾搓着,搓过那些鞭痕藤痕,搓过那些烟头烫过的圆疤,搓过那些指甲掐出来的青紫印记。
他的动作还是很轻,像是在替当年的自己,一遍一遍地擦拭那些永远也抹不掉的伤痕。
水汽越来越浓了,浓得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关掉花洒,站在那片渐渐消散的雾气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扯过架子上的干毛巾,开始擦干自己。
门外隐约传来时葵走动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到他。他听着那个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推开了浴室的门。
红色的灯光迎面扑来,暖融融的,把他身上那些伤疤都染成了温柔的颜色。
第1159章 婚礼39
浴室的门被推开,一团热气裹挟着沐浴露的清香涌了出来。
秦寒星披着白色的浴袍走出来,腰带松松地系着,领口敞开着,露出胸膛上那些被热水蒸得发红的皮肤。
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洇湿了浴袍的肩膀,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站在浴室门口,忽然停住了。
时葵正在换衣服。
她背对着他,站在床边的空地上,那身红色的秀禾服已经褪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她的头发放下来了,散散地披在肩上,乌黑浓密,微微卷曲着,像一片柔软的海藻,衬得那一截露出来的脖颈愈发白皙。
那是真正的冷白皮,是豪门小姐养在深闺里才能养出来的肤色——白得像没有见过一丝风霜,
在红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让人想起“肤如凝脂”这四个字。
她正低着头,整理身上那件刚刚穿好的睡裙。
那也是红色的。
真丝的料子,软软地垂下来,顺着她的身体曲线往下流淌。
细细的吊带挂在肩上,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裙摆不长,刚到膝盖上方,两条小腿光裸着,脚踝纤细,脚趾涂着淡淡的红色蔻丹。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那一瞬间,红色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她的侧脸,照亮了她微微弯起的眼睛,照亮了她唇边那一点浅浅的笑意。
秦寒星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
时葵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看什么呢?”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鼻尖蹭着她的耳垂。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和浴室里的沐浴露不一样,是另一种更清甜的味道,像是玫瑰,又像是别的什么。
时葵在他怀里微微侧过头,看着他那张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脸,忍不住笑了:“洗完了?”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带着点鼻音。
“那我去洗。”她说着,轻轻挣了挣,没挣动,“我让厨房给你整点热的汤圆,你热热肚子。听说你胃不好,不能吃凉的。”
秦寒星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香气,然后抬起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那一下亲得很响,带着点故意的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谢谢老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眼睛弯弯的。
时葵被他逗笑了,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抬手刮了刮他的鼻子:“油嘴滑舌。”
秦寒星也不躲,任由她的手指从自己鼻梁上刮过去。
他看着她笑,笑着笑着,嘴角咧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衬着那张被热水蒸得白里透红的脸,
俊秀得像春日里初绽的白玉兰——清清爽爽的,干干净净的,哪里还看得出方才在浴室里那个满身伤疤、满眼阴翳的影子。
时葵看着他,忽然就不动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两颗虎牙上,落在他弯弯的笑眼里,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似的。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晃动。
然后她凑上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等我。”她说,声音软软的,“很快的。你先去厨房吃,就在二楼那个小厨房,你知道的。”
秦寒星点点头,却没有立刻松手。他抱着她,又蹭了蹭她的脸颊,才不情不愿地放开。
时葵笑着白了他一眼,转身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目光追着自己,忍不住又笑了:“快去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她推门进了浴室。
浴室的门关上,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秦寒星站在原地,听着那水声,嘴角还挂着没收回去的笑。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门口走。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出去,穿过走廊,走到旁边的小厨房。
厨房不大,装修得精致温馨,暖黄色的灯光照着料理台。
佣人正在里面等着,见他进来,忙端过一个青花瓷的小碗,放在餐桌上。
“少爷,汤圆刚煮好,趁热吃。”
秦寒星点点头,在餐桌前坐下。
碗里盛着十几颗小汤圆,白白胖胖的,浮在清亮的汤水里,圆滚滚的挤在一起,像一群白白软软的小团子。
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糯米特有的清甜香气,扑面而来。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颗,吹了吹,咬了一口。
软糯的皮子在齿间破开,里面的馅料涌出来,是黑芝麻的。
磨得细细的黑芝麻蓉,拌了猪油和白糖,香浓甜润,在舌尖上化开,烫烫的,甜甜的,满口都是芝麻的浓香。
秦寒星眯起了眼睛。
他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吃着汤圆,暖意从胃里慢慢蔓延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耳边是隐约传来的水声,那是时葵在浴室里洗澡。眼前是热气腾腾的小碗,碗里是白胖胖的汤圆,咬开来是甜丝丝的黑芝麻。
窗外夜色正浓,屋里红灯暖暖。
他眯着眼睛,又咬了一口汤圆,嘴角弯弯的,那两颗虎牙又露了出来。
第1160章 婚礼40
秦寒星吃完了最后一颗汤圆,勺子搁在碗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佣人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收走了碗碟,又用抹布把桌面擦了擦,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厨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暖黄的灯光照着空空的青花瓷碗曾经放过的地方,照着他嘴角还没来得及擦掉的那一点点芝麻屑。
他抬起手,用指腹蹭掉那点甜香,放进嘴里抿了抿。
然后他站起身,往主卧走去。
走廊不长,几步就到了。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朦胧的红光,还有吹风机嗡嗡的声响。
他轻轻推开门——
时葵正站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
她刚洗完澡,身上披着白色的浴袍,和方才那件红色的睡裙是完全不同的风情。
浴袍是厚实的棉质,长长的垂到小腿,腰间系着带子,勾勒出细细的一截腰身。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乌黑浓密的海藻般披散着,发梢滴着水,洇湿了浴袍的肩膀,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正举着吹风机,对着镜子吹头发。嗡嗡的声音里,她的侧脸被红灯映得柔柔的,睫毛低垂着,专注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秦寒星走过去,走到她身后。
他没有出声,只是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只吹风机。
时葵愣了一下,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他。
他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正低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笑。
吹风机在他手里,嗡嗡地响着,热风已经对准了她的头发。
“我给你吹。”他说。
时葵看着镜子里他的脸,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忽然笑了。她的嘴角弯起来,弯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就嵌在脸颊两侧,甜甜的,软软的,像两粒小小的糖。
“好啊。”她说。
秦寒星便开始给她吹头发。
他的动作很轻,很细,像是怕弄疼她似的。一只手举着吹风机,另一只手插进她的发丝里,轻轻地拨弄着,让热风能够吹到每一寸头发。
那些乌黑的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滑过,柔软得像最上等的丝绸,带着洗发水的清香,一阵一阵地飘进他的鼻子里。
是玫瑰的味道。
和方才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吹得很慢,从发根吹到发梢,从后面吹到两侧。
时葵就乖乖地站着,一动不动,从镜子里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偶尔抬眼看镜子时和她目光相撞时弯起的嘴角。
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热风暖暖地吹着,把那些湿漉漉的发丝一点一点吹干,吹得蓬松柔软,吹得满室都是淡淡的玫瑰香。
不知过了多久,他关掉了吹风机。
卧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灯柔柔地照着,照着两个人。
时葵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的头发已经吹干了,蓬蓬松松地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那双眼睛愈发亮晶晶的。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手里还握着的吹风机,看着他认真的神情,看着看着,又笑了,那两个小梨涡又露出来。
秦寒星把吹风机放在梳妆台上。
然后他弯下腰,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时葵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他已经转身往床边走,几步就走到了,把她放在那张铺满红色的大床上。
她陷进柔软的被褥里,陷进那片红色的喜字和桂圆莲子曾经铺满的地方。
那些果子早就被捡走了,只剩下软软的被子,软软的枕头,软软的红色包围着她。
他俯下身来。
先是脸颊。
他的唇落在她的脸颊上,落在那个小梨涡曾经出现过的地方,轻轻地啄了一下。然后是另一边脸颊,又是轻轻的一下。
然后是额头,是眼皮,是鼻尖——一下一下,像蜻蜓点水,又像在描绘什么珍贵的画卷。
时葵被他亲得痒痒的,忍不住想笑。可还没等她笑出来,他的唇已经移到了她的脖子上。
那里很敏感。他的唇落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吻细细密密的,从她的下颌一路往下,吻过那截白天鹅般的脖颈,吻过锁骨,吻过浴袍领口露出来的那一片白皙的肌肤。
时葵的手抬起来,搂住了他的腰。
她的手指摸到他腰间那根松松系着的腰带,轻轻一扯——
哗。
浴袍散开了。
白色的浴袍向两边滑落,露出里面的身体。
在红色的灯光下,那具身体白得像玉,白得像雪,白得像从未见过天日的大理石雕像。
宽宽的肩膀,窄窄的腰身,还有那一片——那一片纵横交错着无数伤疤的胸膛。
可是时葵没有看那些伤疤。
她只看见了他。
一只白哗哗的大白兔子!
看见他白皙的皮肤在红灯下泛着柔光,看见他结实的胸膛微微起伏着,看见他那张俊秀的脸就在她眼前,那么近,那么好看。
她抬起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脖子又白又长,她的手臂环上去,刚刚好。她的手指插进他后脑勺还微微潮湿的发丝里,把他拉得更近一些。
然后她笑了。
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盛满了红灯的柔光,盛满了他的影子。
那两个小梨涡又浮现在她嘴角,甜甜的,软软的,像春天里化不开的糖。
“你真好看。”她说。
秦寒星看着她。
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看着她浅浅的梨涡,看着她眼底那一汪柔柔的水光。
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红灯暖暖地照着,照着床上相拥的两个人,照着满室的喜气和温柔。窗外夜色正浓,屋里春意正暖。
第1161章 婚后生活1
秦寒星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的意乱情迷里,低头一看,忽地发现自己身上的浴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蹭开了大半,
腰带松松垮垮地垂在一侧,衣襟大敞,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胸膛。
他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层促狭的笑意,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哦……那我可要解回来,这才算公平。”
他话音刚落,修长的手指便探了过去,不轻不重地勾住了时葵腰间浴袍的系带,慢条斯理地往外扯。
那动作带着几分故意的磨人,像是在拆一份期待已久的礼物。
时葵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无赖模样逗得笑出了声,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嗔道:“你这个小混蛋,得了便宜还卖乖是不是?”
秦寒星没有给她继续“控诉”的机会。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倾身向前,
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低头便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唇瓣轻轻相贴,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可不过片刻,这个吻便失了控。秦寒星微微偏过头,加深了这个吻,舌尖带着滚烫的温度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般缠了上来。
时葵被他吻得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微微发颤。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却并没有闲着——修长的指节勾住她浴袍的领口,
不急不缓地往一旁扯开。丝质的布料顺着肩线无声滑落,
露出她圆润白皙的香肩,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秦寒星的唇从她的嘴角移开,沿着下颌一路细碎地吻到耳后,又落在她裸露的肩窝处。
他微微退开些许,垂眸看着眼前这一幕——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欲坠不坠,露出大片细腻的肌肤。
他鼻尖轻轻蹭过她的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身上那股淡淡的、
像是沐浴露混着体香的清甜气息便丝丝缕缕地钻入肺腑,让他眼底的神色又暗了几分。
他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弧度,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若隐若现地露了出来。
那笑容里有几分得逞的狡黠,更多的却是毫不掩饰的满足。
“好香。”他低声说了两个字。
话音未落,他便再次低下头,温热的唇贴上了她裸露出的一侧肩头,落下细细密密的吻。
时葵只觉他唇齿所过之处,仿佛燃起了一簇簇细小的火焰,灼得她肌肤微微发烫,身体不自觉地轻轻颤抖起来。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呼吸间的滚烫气息洒在皮肤上,带着让人心悸的力度。
她仰起头,露出修长的颈线,双手不知不觉攀上了他的背脊,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描摹着他肩胛骨的轮廓。
秦寒星感受到了她的回应,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揽着她腰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吻也从肩头一路流连向上,重新覆上了她的唇。
这一回比方才更加热烈,带着几分近乎贪婪的索取。
他的手也没有停下,掌心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沿着她的腰线缓缓上移,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脊椎,
每一下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激起她皮肤表面细小的战栗。
时葵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所有的感官都被他一个人占据——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唇齿间微微的凉意、他指尖粗粝却温柔的触感……一切都交织在一起,
将她裹进了一场铺天盖地的、甜蜜而滚烫的漩涡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
空气里浮动着暧昧而燥热的因子,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秦寒星正吻得投入,忽然觉得身体深处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从胸腔一路烧到小腹,又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起了某种微妙而汹涌的变化,血液仿佛都沸腾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滚烫而急促。
他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皮肤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潮红,连搂着时葵的手臂都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掌心贴着她后背的地方烫得惊人。
他低低地闷哼了一声,喉结滚动,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可身体的本能却诚实地叫嚣着,让他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时葵被他吻得有些迷离,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比方才更急促,也更灼热。
她能感觉到他贴着自己的身体微微发烫,连唇齿间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度,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侵略性。
她微微睁开眼,借着昏黄的灯光看见他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平日里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幽深得像一汪深潭,
里面翻涌着某种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时葵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她没有退缩,反而伸出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
秦寒星怔了一下,滚烫的脸贴上她微凉的掌心,像是被熨帖了一般,让他不自觉地偏了偏头,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时葵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双手捧住他白皙的脸庞——他的皮肤一向好,此刻染上薄红,
更像是上好的白玉被炉火映出了暖色,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微微抬起头,主动凑了上去,嘴唇轻轻贴上了他的。
这一次,是她先吻的他。
秦寒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时葵的唇柔柔地覆了上来,带着一种安抚般的温柔,却又在下一秒加深了这个吻。
她学着他方才的样子,舌尖轻轻描摹过他的唇线,然后探了进去。
与此同时,她撑在他身侧的手臂微微用力,腰肢一拧,整个人灵巧地翻了个身。
秦寒星只觉得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了下面,后背陷入柔软的床铺之中。
而时葵骑跨在他腰间,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发尾扫过他的胸膛,带着一阵若有似无的痒。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浴袍半敞,香肩裸露,眼底含着一汪潋滟的春水,唇边噙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秦寒星仰面躺着,看着她这副模样,呼吸又重了几分。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你学坏了。”
时葵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用行动回应了他。
秦寒星哪里经得住她这般主动,双臂立刻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上带了带,仰起头便迎了上去。
两个人重新吻在一起,姿势虽然颠倒了过来,唇齿间的纠缠却比方才更加炽烈。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指尖插入她的发间,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背脊一路滑下,掌心贴着她腰侧的曲线,拇指在她肋间轻轻摩挲。
时葵被他摸得浑身发软,趴在他胸口微微喘息。
两个人贴得太近,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以及贴着自己小腹的那处明显的变化。
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却并没有躲开,反而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嘴唇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耳后。
秦寒星被她蹭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臂收紧,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时葵……你是不是故意的?”
时葵闷在他颈间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秦寒星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随即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近乎无奈的叹息。
时葵笑了,伸手往旁边一捞,摸到了叠放在床角的被子。她手腕一扬,将被子拽了过来,用力一抖——
宽大的羽绒被像一朵柔软的云,从天而降,轻轻落了下来,将两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被子盖下来的瞬间,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
外面的光线被隔绝在外,被窝里成了一个幽暗而私密的小小天地,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交织缠绕,带着滚烫的温度,一次又一次地碰撞在一起。
秦寒星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她的唇,再一次吻了上去。
被子下面,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阵,随即是一声被吞没的轻笑,和一句含糊不清的嘟囔——
“关灯了。”
“嗯……你关。”
“……够不到。”
“那就别关了。”
“……你这个小混蛋。”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被子中央那一小团温热而急促的呼吸,在黑暗中此起彼伏,久久没有平息。
第1162章 婚后生活2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像一条细细的金色丝带,不偏不倚地落在秦寒星的脸上。
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像是被光打扰了美梦的蝴蝶,轻轻扑扇着翅膀。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意识从沉眠中缓慢浮起,像是从温暖的水底一点一点上浮,触碰到了水面。
他醒了。
意识回笼的第一瞬,他感受到的是怀里的空缺——昨晚搂着时葵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落到了身侧。
他侧过头,视线落在了枕边人的身上。
时葵还沉沉地睡着,面朝着他的方向,半边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乌黑的长发散开在雪白的枕面上,像一匹铺陈开来的墨色绸缎。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鼻翼微微翕动,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正在做什么美梦。
被子被她裹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张素净的小脸,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象牙色光泽。
秦寒星就这样侧躺着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眉眼慢慢移到鼻尖,又落在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像是在细细描摹一幅怎么也看不够的画。
他的眼底盛着一种极温柔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像是晨光本身。
他缓缓撑起身体,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生怕动作太大惊醒了她。
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了她的眉心、鼻尖,最后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浅的吻。
时葵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含糊地“唔”了一声,
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像一只被阳光照到、往壳里躲的小蜗牛。
秦寒星无声地笑了笑,两颗虎牙在晨光里一闪而过。
他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一件易碎品,然后悄无声息地从床上滑了下来。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触感微凉,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时葵——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只露出一小截后颈和几缕散落的发丝。
他弯了弯嘴角,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的门被轻轻带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他走到马桶前解决了一夜积攒的水意,水流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完事后他按下了冲水钮,哗啦啦的水声在瓷砖墙面上碰撞出清脆的回响。
他索性又站到了花洒下面,拧开开关,温水从头顶淋下来,冲刷过他的肩膀、胸膛和脊背。
他闭着眼站了一会儿,任由水流带走身上残留的倦意和昨晚疯狂过后留下的一丝黏腻。
水汽在玻璃隔断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伸出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画了一道弧线,又觉得好笑似的摇摇头,将手指上的水珠甩掉。
关上水,他扯过一条浴巾随意地擦了几下,湿漉漉的头发被他胡乱揉了一把,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肩头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
他随手将浴巾搭在架子上,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卧室里,时葵依然睡得很沉。
秦寒星轻手轻脚地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排整整齐齐的衣服,他的目光从深色系的外套和衬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件奶白色的薄款毛衣上。
他伸手将它取了下来,面料柔软得像是捧了一团云,触感温润而服帖。
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条同色系的白色长裤,面料是略带厚度的棉质,垂坠感很好。
他背对着床,飞快地将衣服换上。
奶白色的毛衣恰到好处地贴合着他的身体线条,肩线流畅,领口微微露出一小截锁骨。
白色裤子衬得他整个人修长而干净,像是从晨光里走出来的一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换好衣服后,他走到梳妆台前。
台面上有一面圆镜,镜框是复古的黄铜色。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梳子——那是时葵的梳子,木质的,齿距很宽,上面还缠着几根她掉落的长发。
他看了一眼,没有把那些头发摘掉,而是直接拿起来梳了梳自己还半湿的头发。
梳齿穿过发丝的时候很顺,他的头发不算长,微微带着一点天生的弧度,
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他用手指随意地往后拨了拨,露出光洁的额头。
镜子里的人清清爽爽,奶白色的毛衣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调,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温柔,像是某个校园电影里走出来的少年。
他放下梳子,转身回到床边。
时葵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呼吸平稳而绵长。
被子有一角被她蹬开了一些,露出圆润的肩头和一截手臂。秦寒星俯下身,轻轻将被子往上拽了拽,仔仔细细地掖好她的肩角和身侧,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的指尖不经意地触到了她的脸颊,微凉的温度似乎让睡梦中的她有些不满,她皱了皱鼻子,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秦寒星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片刻,像是要把她此刻的睡颜印在脑海里。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朝卧室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生怕地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时葵裹在蓬松的被子里,像一只慵懒的、正在冬眠的小动物,安静而餍足。
他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又极轻极慢地将门合上。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细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门外停了一秒,确认里面没有动静,才放心地转过身。
他走出了卧室。
走廊里铺着深色的木地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简约的装饰画,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秦寒星踩着这些光影往前走,奶白色的毛衣在光线里几乎要融进去,整个人像是一道安静的、温柔的剪影。
他走到厨房,打开了冰箱,目光在里面的食材上扫了一圈,心里盘算着——等她醒了,该做点什么当早餐。
第1163章 婚后生活3
秦寒星正站在冰箱前盘算着早餐的食材,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带着笑意的嗓音——
“哎呦,五少爷,厨房哪是你待的地儿啊!”
他回过头,就见别墅里的老佣人王妈系着围裙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既惊讶又好笑的神情,
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他这一身奶白色的装扮,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女佣,手里拿着抹布和水盆,
显然是一大早起来打扫的,此刻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好奇地往厨房里张望。
王妈走到他跟前,伸手就要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嘴里念叨着:“您这是做什么呀,想吃什么跟我们说一声就是了,
哪能让您亲自动手。交给我们下人去做吧,您赶紧回屋歇着——”
秦寒星没松手,反而往旁边让了让,嘴角弯起来,露出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笑着说:“王妈,您忙您的去,我就做个粥。”
“做粥?”王妈瞪大了眼睛,一脸“你没开玩笑吧”的表情。
“嗯,”秦寒星点了点头,神情认真,眼睛笑的弯成了月牙,“我还会蒸包子。”
这话一出来,王妈身后那两个年轻女佣再也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其中一个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另一个胆子大些,直接笑弯了腰,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厨房里回荡着清脆的笑声。秦寒星也不恼,反而被她们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耳根微微泛红,但嘴上还是不饶人:“笑什么笑,等会儿做出来你们别抢着吃。”
“好好好,”王妈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挥了挥手,“那您做,您做,我们就在旁边看着,不捣乱。”
她嘴上说着不捣乱,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往厨房门口一站,双臂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两个年轻女佣也凑了过来,踮着脚尖往里面瞧。
秦寒星懒得理她们,转身重新拉开了冰箱门。
他的目光在冷藏层里扫了一圈,略过了那些精致的进口食材和包装精美的半成品,
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塑料袋上——里面装着几块红心地瓜,个头不大,表皮上还沾着些没洗干净的泥土。
他弯腰把地瓜取了出来,又顺手从柜子里翻出了红豆和大枣。
红豆是昨天晚上泡上的,王妈提前准备的,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将地瓜上的泥土冲洗干净。
水流冲刷过粗糙的棕红色表皮,泥水顺着指缝流进下水道。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地瓜,另一只手拿起削皮刀,刀锋贴着表皮利落地划过,
一条条薄薄的褐红色皮便连贯地垂落下来,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瓜肉。
他的动作极其熟练——削皮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削掉太多瓜肉,也不会留下斑驳的皮茬;
地瓜在他手里转得流畅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没有半分生涩。
削完一个,他随手将光溜溜的地瓜放进旁边的清水盆里,又拿起下一个,刀起皮落,一气呵成。
王妈原本还带着看好戏的神情,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眼睛慢慢瞪大了,
脸上的笑意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惊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个年轻女佣对视了一眼,眼底都写着“这真的是五少爷吗”的困惑。
秦寒星没有注意到她们的表情变化——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的手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似乎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那些削皮的姿势、握刀的力度、清洗的手法,都不是在哪个烹饪学校里学来的,而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他从小在乡下长大,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干活。喂鸡、劈柴、生火、做饭——一大家子人的饭菜,
从四岁起就是他在灶台前忙活。
那时候灶台比他还高,他得踩着小板凳才能够到大铁锅的边沿。
冬天的水刺骨地冷,他的手冻得通红,裂开了一道道口子,但还是得把米淘干净、把菜切好、把灶火烧旺。
后来回到了秦家,那些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身体从来不会忘记——手指碰到地瓜的时候,削皮刀握在手心的时候,
那些年复一年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就会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像是肌肉自己的记忆。
他把削好的地瓜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笃笃笃”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
地瓜被切成了大小相近的滚刀块,断面光滑,棱角圆润。
切好的地瓜块被他推进盆里,清水一冲,淀粉微微泛白。
接着他开始淘米。白瓷碗里盛了半碗大米,他端着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流细细地注入碗中。
他的手指插进米粒间轻轻搅动,水很快变成了乳白色。
他将浑水小心地倒掉,如此反复了两遍,直到淘米水渐渐清澈。
淘完米,他没有直接把水倒进下水道,而是端着那碗乳白色的淘米水,穿过厨房,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阳光正好,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将深色的木地板照得发亮。
窗边摆着一排绿植——龟背竹、琴叶榕、还有几盆开着小花的蝴蝶兰,都是时葵平日里精心照料的。
秦寒星走到最大的那盆龟背竹跟前,蹲下身,将碗里的淘米水沿着花盆的边缘缓缓浇了进去。
水流渗进黑色的营养土里,龟背竹肥厚的叶片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像是在道谢。
这是他在乡下养成的习惯——淘米水浇花,从来不浪费。
今天是他第一次亲自动手做饭,佣人们本来就新鲜得很,
这会儿看见他端着淘米水穿过大厅,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浇花,一个个都忍不住偷笑起来。
一个年轻女佣躲在走廊的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用手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另一个站在厨房门口,假装在擦柜台,余光却一直追着秦寒星的身影,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就连王妈都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感慨还是好笑。
秦寒星浇完花,端着空碗走回厨房,对身后那些窃窃私语和偷笑充耳不闻——或者说,
他早就习惯了。他把空碗放在一边,开始往锅里下料。
砂锅已经提前放在了灶台上,他先将淘好的大米倒进去,又加入了足量的清水,
然后依次放入切好的地瓜块、提前泡发的红豆、几颗去核的大红枣。
红枣是他特意挑的——个头饱满,颜色深红,捏起来软硬适中,
是时葵最喜欢的那种。他往锅里多放了几颗,想了想,又加了一颗。
盖上锅盖,他拧开了火。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砂锅开始慢慢升温。
他站在灶台前,没有离开,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不一会儿,锅里的水开始微微翻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熟练地将火调小了一些,让粥保持在微微沸腾的状态——大火烧开,小火慢炖,这个道理他从小就懂。
锅盖边缘开始冒出白色的蒸汽,一缕一缕地升腾起来,带着米粒和地瓜混合的清甜香气。
锅里的咕嘟声不急不缓,像是一首节奏舒缓的老歌,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
秦寒星微微侧过头,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蒸汽氤氲中,他奶白色的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灶台边缘。
晨光从厨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连发梢都染上了浅浅的金色。
秦寒星揭开锅盖,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锅底,防止粘锅。
勺子碰到砂锅内壁的声音清脆而温柔,像是某种古老的、只属于厨房的韵律。
第1164章 婚后生活4
锅里的粥在砂锅中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甜的气息渐渐弥漫了整个厨房。
秦寒星站在灶台前看了一会儿,确认火候稳定之后,转身走向了另一侧的料理台。
光是一锅粥还不够。
他想起那次跟三哥三嫂去的那家早茶店,店面低调奢华,却座无缺席。
三嫂是个地道的吃货,拉着他喋喋不休地推荐:“这家店的香菇包,你吃了就知道,外面的那些根本没法比!”
香菇包端上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的一笼,蒸汽氤氲中带着麦香和香菇特有的浓郁气息。
他咬了一口,面皮松软得像是咬在云朵上,里面的馅料鲜香多汁,
香菇的醇厚和肉末的油脂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奶香回味。
他当时就多吃了两个,三哥在一旁笑话他:“至于吗,一个包子而已。”
他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个。
他转身走到柜子前,踮脚从高处够下了一个白瓷盆,又弯腰从下面的柜子里翻出了一袋高筋面粉。
撕开袋口,雪白的面粉簌簌地落进盆里,在晨光中扬起一层细细的粉尘,像是下了一场微型的雪。
他伸手试了试水温,接了一碗温水,分次倒入面粉中。
另一只手伸进盆里,五指张开,开始在面粉和水之间搅动。
起初是黏糊糊的糊状物沾满了手指,但随着他不断地揉压、翻折,松散的面粉渐渐聚拢,开始形成一个粗糙的面团。
揉面是个力气活,也是个耐心活。
他的手掌按在面团上,向前推压,再将折叠回来的面团旋转九十度,继续推压。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感。
面团在他的掌下渐渐变得光滑,不再粘手,也不再粘盆壁,表面泛起一层细腻的光泽。
他那双又白又长的手此刻沾满了面粉,指节分明,骨肉匀称,像是一件艺术品被蒙上了一层白霜。
面团在他手中被反复折叠、摔打,发出“啪、啪”的闷响,每一声都扎实而有力。
这是他小时候练出来的本事。那时候乡下没有面包机,没有厨师机,所有面食全靠一双手。
他个子小,力气也不大,就站在凳子上,踮着脚,把面团举到齐胸高的位置,狠狠地摔在案板上。
一遍又一遍,直到面团变得光滑柔韧,直到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现在他的个子早就够了,力气也大了,揉起面来轻松了许多。
但他依然喜欢那种感觉——面团在掌心里慢慢变得温顺、变得柔软,像是某种默契的交流,不需要言语,只需要时间和耐心。
面团终于揉好了,圆滚滚的一团,表面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他在盆底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将面团放进去,用手指在顶部按了一个浅浅的坑,然后取来酵母粉,均匀地撒在面团的表面,又淋了少许温水。
他拿了一块湿纱布盖在盆口,将盆挪到了窗边有阳光的地方。
发酵需要温暖,这个道理他从小就懂——乡下没有恒温箱,冬天发面要靠灶台的余温,
夏天就放在太阳底下,盖上一层棉被,等上大半个上午。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走到水槽边洗手。
白色的粉末被水流冲走,露出下面白皙修长的手指。
他搓了搓指缝和掌心,确认没有残留之后,扯了一张厨房纸擦干,嘴角弯了弯,带着一点小小的满意。
接下来是馅料。
他重新拉开冰箱门,目光在冷藏层里扫了一圈——香菇是昨天买回来的,个头均匀,伞盖紧实,颜色是深褐色的,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森林气息。
他把香菇取出来放在案板上,又翻出了冰箱里的一块猪五花肉,肥瘦相间,纹理漂亮得像是大理石。
奶酪——他犹豫了一下,想起那天早茶店里的香菇包似乎没有放奶酪,但他后来在网上看过一个食谱,
说加一点奶酪会让馅料更香浓。他伸手拿了一块马苏里拉,又取了牛奶和鸡蛋。
所有食材在料理台上一字排开,他挽了挽袖口,开始动手。
香菇先用流水冲洗干净,去掉根蒂,然后放在案板上切成碎丁。
他刀工利落,刀锋起落之间,香菇被切成了均匀的小粒,每一粒都大小相仿。
切好的香菇丁被他推进碗里,烧了一壶开水浇上去,烫了一分钟左右,
再用漏勺捞出来,挤干水分——这一步很关键,香菇水分太多的话,馅料会泄,包子皮也会塌。
接着是猪肉。他把五花肉切成薄片,再切成细丝,最后切成肉丁。
他没有用绞肉机,因为手切的肉丁口感更好,咬下去能吃到一粒粒的肉,而不是一团模糊的肉泥。
刀锋在案板上发出细密的“笃笃”声,节奏稳定得像一首单调却让人安心的曲子。
肉丁切好之后,他把挤干水分的香菇丁倒进去,又加入了切碎的马苏里拉奶酪。
调料是他凭着记忆和直觉放的——少许盐、一勺生抽、半勺老抽上色、一点点白糖提鲜、
几滴香油增香,最后又磕了一个鸡蛋进去,倒入小半杯牛奶。
他伸出洗干净的手,直接伸进盆里,开始搅拌馅料。
五指张开,插进肉馅和香菇之间,用力抓匀,再顺时针方向不断搅打。
肉馅在他的掌下渐渐变得黏稠,所有的食材都融合在了一起,
颜色变成了均匀的酱褐色,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香菇、肉香和奶味的复杂香气。
他凑近闻了闻,皱了皱鼻子——好像还差一点什么。
想了想,他又从调料架上取了一小撮白胡椒粉,撒了进去,继续搅打了几圈。
再闻的时候,香气变得更加立体了,香菇的醇厚、猪肉的鲜美、奶酪的奶香,
还有白胡椒若有若无的辛辣,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香菇包的做法,是他偶然跟着三哥三嫂去早茶店吃到的。
那天三嫂非要点一笼香菇包,说这是店里的招牌,秦寒星当时还不以为然——香菇包能有多好吃?
结果咬下第一口就愣住了,面皮松软,馅料鲜香,汁水丰盈,一口气吃了三个。
回到家之后,那个味道一直萦绕在舌尖,他偷偷在网上搜了食谱,试着做了两次,居然还真让他琢磨出了七八分相似的味道。
成为秦家五少爷之后,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个在乡下天不亮就爬起来生火做饭的少年,突然间变成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子。
每天早晨有人把熨好的衣服送到床前,弯腰替他穿上袜子、系好鞋带;
一日三餐有人提前问他想吃什么,然后端到面前,连鱼刺都有人替他挑好。
他甚至一度觉得不习惯——第一次有人蹲下来给他穿鞋的时候,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把那个佣人也吓了一跳。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人这个东西,适应能力总是很强的。他开始习惯有人服侍,习惯不用自己动手,习惯厨房变成了一个他不需要踏足的地方。
那些年在灶台前练出来的手艺,像是被收进了某个落灰的角落,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成家了。
他和时葵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厨房,自己的小天地。
但那不一样。
保镖跟着是保镖跟着,那是秦家的事,是“五少爷”这个身份带来的枷锁。
可他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和肉馅,锅里炖着粥,
盆里发着面——这是他的事,是他的选择,是他作为一个普通人、作为一个丈夫,想要做的事情。
此刻,他站在自己的厨房里,看着料理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
闻着锅里粥的香甜和馅料的鲜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落了灰的角落被擦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奶白色的毛衣被映得几乎要发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面粉的手指,嘴角弯了弯,露出两颗小虎牙。
真好。
有自己的厨房真好。
能给她做饭真好。
第1165章 婚后生活5
秦寒星正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团胖乎乎的面团,伸手戳了戳——面团立刻弹了回来,表面光滑饱满,按下去的小坑很快回弹,像是婴儿的皮肤一样充满弹性。
他揭开湿纱布看了一眼底部,密密麻麻的蜂窝状气孔均匀地分布着,一股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
发得正好。
他把面团从盆里取出来,放在撒了干面粉的案板上,开始揉面排气。
手掌按压下去,面团里的气泡被挤破,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他揉了一会儿,面团重新变得紧实光滑,又被揉成了一条长圆柱形,用刀切成大小均匀的面剂子。
每一个面剂子他都在掌心团了团,压扁,然后用擀面杖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
他的动作很快,擀面杖在手中转得流畅自然,一张张圆皮像变魔术一样从案板上飞出来,叠成一摞。
接下来是包馅料。
他舀了一勺香菇肉馅放在面皮中央,左手托着面皮,右手捏着边缘,拇指和食指配合着,一褶一褶地收拢。
褶子细密均匀,每一折都大小相仿,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收口的时候,他留了一个小小的尖儿,没有完全封死——这样蒸出来更像真的香菇。
但光像还不够。
他看了看手里包好的包子,又看了看案板上剩下的面团,忽然灵机一动。
他揪了一小块面团,揉成细细的长条,切成一个个小丁,再搓成短短的小柄,沾了点水,粘在包子的顶部。
这样一来,每个包子都带着一个小小的“菇柄”,乍一看还真像是刚从土里冒出来的香菇。
他又用可可粉在包子表面薄薄地刷了一层,用指腹轻轻抹开,制造出深浅不一的斑驳效果。
做完这些,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嘴角弯了起来——以假乱真,连菌盖上的裂纹都做出来了。
十来个“香菇”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大小相近,形态各异,
有的伞盖微微张开,有的还紧闭着,像是刚从森林里采回来的一样。
他在蒸锅里铺上笼布,把香菇包一个个码进去,彼此之间留了足够的空隙——包子蒸的时候会膨胀,贴在一起就会破皮。
盖上锅盖,他拧开了火,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蒸锅开始慢慢升温。
不一会儿,蒸汽开始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一缕一缕的白雾升腾而起,带着面皮的麦香和香菇肉馅的浓郁气息,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那香气是有层次的——先是面皮发酵后的淡淡酒香,然后是香菇特有的森林气息,接着是猪肉的油脂香气,
最后是奶酪融化后的奶香,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秦寒星站在蒸锅前,微微侧着头,听着锅里水沸腾的声音。
包子在蒸笼里慢慢变化着,他能想象到面皮正在一点点膨胀,褶子被撑开又收紧,
馅料里的汁水被高温逼出来,浸润着面皮的内壁,香菇丁和肉粒在蒸汽中交换着彼此的滋味。
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一楼走廊尽头传来了一声门响。
秦寒星没有回头,但耳朵微微动了动。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节奏感——步伐稳健,落地有声,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同。
是阿威。
阿威是从保镖房出来的。秦家大宅的一楼专门给贴身保镖留了一间房,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阿威是秦寒星的贴身保镖队长,跟了他两年,名义上是保镖,
实际上更像是半个兄长——虽然这个兄长从来不干涉他的生活,只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厨房门口。
秦寒星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不可置信。
他假装没有察觉,继续盯着蒸锅看,手指在灶台边缘轻轻敲着节拍。
“……五少爷?”
阿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刚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沙哑,混合着极度的震惊。
他大概揉了揉眼睛,因为秦寒星听到了手掌摩擦脸皮的细微声响。
“五少爷,你——”阿威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干这个?”
秦寒星这才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双臂抱在胸前。
他穿着一身奶白色的毛衣和长裤,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上面还沾着几点面粉。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表情,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我成家了,”他说,语气理直气壮,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你管我?”
阿威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眼睛在秦寒星和灶台上的蒸锅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他是亲眼看着秦寒星从一个乡下回来的少年慢慢变成秦家五少爷的——现在居然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阿威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宽敞的厨房里回荡,震得蒸锅盖子都跟着微微颤动。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手拍着门框:“行行行,不管不管,成家了了不起——”
他吸了吸鼻子,笑声忽然顿住了。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香气钻进了他的鼻腔,他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
“哎?”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蒸锅,像只闻到肉味的狗一样探头探脑,“怪香的啊!五少爷你做的什么?”
秦寒星见他凑过来,立刻伸手挡住蒸锅,整个人挡在灶台前面,像护食的小动物一样张开双臂。
他微微撅起嘴,下巴抬得更高了,脸上的表情是三分得意、三分傲娇、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孩子气。
“没——好——呢!”他一字一顿地说,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我给我太太做的。”
他强调“我太太”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炫耀和满足,
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哼,”他偏过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来,“你别吃。”
阿威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前仰后合,笑声更大了。
他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秦寒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哎呦喂——哎呦喂我的五少爷啊——”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摇着头,
用一种看着自家孩子长大了的语气说道:“我们五少爷成家了,小滑头有人管了!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混蛋,现在也知道给人做饭了?”
第1166章 婚后生活6
秦寒星没说话,但耳根悄悄红了一圈。
阿威见状,笑得更大声了,往前迈了一步,伸出胳膊搭在秦寒星的肩膀上,
一副哥俩好的架势:“我说五少爷,我保护你这么辛苦,风里来雨里去的,二十四小时待命,——你就让我吃一个都不行?就一个!”
他说着,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夸张地挤眉弄眼。
秦寒星被他搭着肩膀,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
他的表情有些松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不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走廊里又传来了几道脚步声。
三个穿着黑色便装的彪形大汉从保镖房里鱼贯而出,一个个高大魁梧,肩宽背阔,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一个比一个壮实,四个人站在一起,厨房顿时显得逼仄了许多。
他们都是秦寒星的贴身保镖,轮班值守,这会儿大概是交班时间,被香气勾了出来。
那个年轻的保镖最先开口,声音欢快:“什么味儿这么香?”
他探头往厨房里一看,正好看见秦寒星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阿威搭着他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
他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我是不是还没睡醒”的茫然。
“五……五少爷?”他结结巴巴地说,眼睛瞪得铜铃大,“你……做饭?”
另外两位保镖挤在后面,踮着脚尖往里看,两张脸上写满了同样的不可置信。
一个揉了揉眼睛,一个掐了自己一把,两个人都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然后三个人几乎同时笑了出来。
一个的笑声低沉浑厚,像是远处的闷雷;另一个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撞到门框上;
阿威比较含蓄,但肩膀一直在抖,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四个彪形大汉挤在厨房门口,笑得震天响,整个一楼都被笑声填满了。
秦寒星被四个人围在中间,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脸颊。
他咬了咬下唇,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哼!”他把围裙解下来往料理台上一甩,动作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你们笑什么笑!我做饭怎么了?我给我太太做早餐,有什么好笑的!”
阿威笑得直不起腰,扶着另一个保镖的肩膀才能站稳:“没没没,不好笑不好笑,五少爷您继续,继续——”
他说着“不好笑”,但笑声一点都没停。
秦寒星的脸彻底红了。他抿着嘴唇,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
他伸手关掉了蒸锅的火——包子已经蒸好了,蒸汽慢慢散去,锅盖上的水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你们——”他看了看阿威,又看了看另外三个人,嘴唇动了动,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们是在盯着我!走哪跟哪!我做个饭都要被围观!”
“那是保护,五少爷,”一名保镖纠正他,语气一本正经,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这是秦家的规矩。”
“保护?”秦寒星挑了挑眉,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我看你们是来看我笑话的!”
四个保镖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笑了起来。
阿威笑得最夸张,直接蹲在了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秦寒星瞪了他们一眼,转身从蒸锅里小心翼翼地夹了两个香菇包出来,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生怕碰破了包子皮。
那两个包子蒸得刚刚好,面皮膨胀得白白胖胖,“香菇柄”立在上面,可可粉刷出的斑纹让它们看起来和真香菇几乎一模一样,连菌盖边缘自然的卷曲都惟妙惟肖。
他端着碟子放在餐桌上,他从四个彪形大汉中间挤了过去。
阿威伸手想拦他,被他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不许动我的包子!”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哼,你们想吃自己叫外卖!”
阿威在后面喊:“五少爷你这也太偏心了吧!我们保护你一晚上了!”
“活该!”秦寒星的声音已经远了,带着笑意从楼梯的方向飘过来,“谁让你们笑我!”
四个保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面面相觑了几秒,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阿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摇着头感叹:“这小滑头,以前跟个刺猬似的,谁都不让碰。现在成家了,会做饭了,还会护食了——”
“还会撒娇了。”其中一个保镖补充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
“还会哼人了。”一个保镖笑着接话。
“还会撅嘴了。”另一个保镖最后总结。
四个人对视一眼,又笑成了一团。
笑声从一楼传到楼梯上,秦寒星往上走,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想象着时葵醒来看到它们时的表情,心里忽然被一种柔软的、温热的东西填满了。
他加快了脚步。
二楼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他走到主卧门前,腾出一只手,轻轻地、轻轻地推开了门——像是怕惊动里面安睡的人。
卧室里,时葵还在睡。
被子被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发顶和半边埋在枕头里的脸颊。
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正在做什么好梦。
秦寒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阳光落在他奶白色的毛衣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弯着,露出一点点虎牙的尖儿。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他在床边蹲了下来,下巴搁在床沿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时葵的睡颜,等着她醒来。
第1167章 婚后生活7
秦寒星端着那碟香菇包在床边蹲了一会儿,见时葵还没有要醒的意思,便小心翼翼地将碟子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轻轻在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凹陷,他的身体随着那一点柔软的弧度向她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他侧过身,一只手撑在她枕边,俯下头去,嘴唇轻轻贴上了她的脸颊。
先是额头。他的唇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停留了两秒,感受到她皮肤下微暖的温度。
然后是眉心——那里在睡梦中微微蹙着,被他用嘴唇轻轻熨平。接着是鼻尖,他的唇尖碰了碰她小巧的鼻头,
像是一只好奇的小动物在试探什么。
时葵没有醒,只是呼吸微微乱了一拍。
秦寒星嘴角翘起来,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的唇微微张着,因为一整夜的睡眠而显得格外柔软,唇色是浅浅的粉,像春天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覆了上去——不是深吻,只是轻轻的、像羽毛拂过水面一样的触碰。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他轻轻含住了她的下唇,极轻地吮了一下。
时葵的睫毛终于动了。
那两排浓密的睫毛先是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蝴蝶破茧前翅膀的振颤,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向上抬起,露出一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
她的眼神有些迷蒙,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看他。
她眨了眨眼,目光慢慢清明了一些。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白皙的皮肤,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嘴角噙着的那一点笑意,还有若隐若现的虎牙尖——她的嘴角弯了起来,眼底漾开一层柔软的笑意。
“你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慵懒,像是被窝里的一团暖风,软绵绵地吹过来。
秦寒星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伸出手臂,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了怀里。
被子蓬松柔软,裹着她像裹着一团,他搂得很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鼻尖埋进她的发丝里,
深深吸了一口气——洗发水的味道和她身上淡淡的体香混在一起,是让他安心的气息。
他从她的发顶吻下来,吻过额头,吻过眉心,吻过鼻梁,最后又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个缠绵的吻。
这个吻比方才长了一些,带着清晨特有的温柔和缱绻,像是在用嘴唇说“早安”。
“睡得怎么样?”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胸腔的共鸣,像是在问一句很重要的话。
时葵被他搂在怀里,整个人陷在蓬松的被子和他的胸膛之间,像一只被包裹得很好的小猫。
她弯了弯嘴角,脸颊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不太明显,但刚刚好,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面团上轻轻点了两个小坑。
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眼尾微微上挑,里面盛着满满的笑意和餍足。
那两个酒窝在她脸颊上若隐若现,随着她嘴角的弧度时而加深、时而变浅,像是两朵小小的涟漪。
秦寒星看着她脸上的酒窝,心里某个角落被柔软地击中了。
他见过很多人笑,但只有时葵的笑能让他的心跳漏一拍——尤其是那两个酒窝出现的时候,他总觉得全世界的光都聚在了她脸上。
“起来吃饭。”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但眼神却是温柔的。
话音刚落,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猛地一用力,将她整个人从床上抱了起来。
时葵只觉得身体忽然腾空,眼前的世界翻转了一下,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他稳稳地横抱在怀里了。
他的一只手臂垫在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臂兜着她的腿弯,她的头枕在他的肩窝处,整个人像一只被捧起来的瓷娃娃。
然后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没有穿衣服。
昨晚发生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脑海——浴袍被扯开、被子盖下来、黑暗中纠缠的呼吸和体温……她浑身上下现在一丝不挂,只有一层薄薄的被子裹在外面,还是刚才被他抱起来时本能地拽住的。
此刻被子皱巴巴地裹在她身上,勉强遮住了关键的位置,但肩膀和大半截小腿都露在外面,晨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地拂过她的皮肤。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又蔓延到脖子。
她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双手紧紧地攥着被角,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蚕蛹。
“我、我自己穿!”她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又急又羞,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一样。
她推了推他的胸膛,想从他怀里挣脱下来,但他抱得很稳,她那点力气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秦寒星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睛睁得圆圆的,睫毛扑闪扑闪地眨着,整个人又羞又急的样子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兔子。
他故意没有松手,反而把她往怀里又颠了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着她。
他的嘴唇凑到她耳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和一丝促狭:“我们都是夫妻了,怕什么?”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湿润,让她的耳根更红了几分。
她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但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是撒娇。
秦寒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痒痒的,像是被小猫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他忽然腾出一只手——那只原本托着她腿弯的手——飞快地伸到她腰侧,指尖在她的肋骨下方轻轻挠了几下。
“啊——!”时葵猝不及防,整个人在他怀里猛地缩了一下,像一条被突然弹了一下的小鱼。
她本能地扭动着身体想要躲开,但被他牢牢地箍在怀里,无处可逃,只能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笑得浑身发抖,“别——别挠!秦寒星!住手!”
她的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风铃,在安静的卧室里叮叮当当地响着。
被子在她挣扎的过程中又滑下去了几分,露出圆润的肩头和一小截锁骨,上面还残留着昨晚的淡淡红痕。
她手忙脚乱地又拽了回来,脸更红了。
第1168章 婚后生活8
“我给你穿。”秦寒星停下手,一本正经地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他抱着她往衣帽间的方向走了两步,一副真的要亲自给她穿衣服的架势。
“不要!”时葵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双手死死地攥着被角,
同时用脚轻轻蹬了他一下——但她整个人都被他抱着,脚根本够不到他,
只是在空气中徒劳地踢了一下,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秦寒星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嘟着,整个人又羞又恼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让他觉得可爱得不得了。
他忍住了继续逗她的冲动,嘴角弯了弯,露出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好好好,”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让着你”的大度,“不穿就不穿。”
他抱着她转身走回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了床上。
她的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时,被子又被蹭开了一些,她手忙脚乱地重新裹好,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和一截白生生的脚踝。
秦寒星站在床边,双手插进裤兜里,微微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的姿态很随意——肩膀微微放松,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奶白色的毛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软,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又清爽。
但他的眼神不太“干净”,带着一种满足的、慵懒的、像是在回味什么的神情,嘴角的弧度怎么看怎么欠揍。
“你——你去客厅!”时葵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裹着被子往床的另一边缩了缩,
伸出一只手朝门口指了指,手指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秦寒星没有动,依然保持着那个双手插兜的姿势,歪着头看她。
他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幅画,又像是在逗一只炸毛的小猫,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嗯——”他拉长了尾音,故意做出思考的样子,“不去行不行?”
“不行!”时葵的声音又急又脆,像是折断了一根嫩树枝。她抓起身边的枕头朝他扔了过去。
枕头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肩膀上,软绵绵地弹了一下,然后掉在了地上。
秦寒星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枕头,又抬头看了看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哼——”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拖长了的不满,嘴唇微微撅了起来,像是一个没有要到糖吃的孩子。
他的眼睛眯了眯,嘴角虽然还带着笑意,但那笑意里分明写着“我委屈但我不说”。
他慢吞吞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故意放得很慢,
一步三回头的那种慢——走两步回头看她一眼,又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巴巴逐渐变成“你确定不让我留下吗”的期待,最后变成“好吧我走了”的认命。
时葵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他这副磨磨蹭蹭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咬住下唇,拼命忍笑,但眼底的笑意像是溢出来的泉水,怎么都藏不住。
秦寒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最后一次回过头来。
他的表情带着一点不甘心,一点撒娇,还有一点“我记住你了”的假凶狠。
“我真的走了啊。”他说,像是在给她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嗯,走吧走吧。”时葵挥了挥手,语气敷衍得像是在赶一只黏人的小狗。
秦寒星“哼”了一声,音量比刚才大了不少,带着明显的抗议和不满。
他拉开门,迈步出去,然后——
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了。
不是摔门的那种力度,而是带着一点小情绪的、故意让门发出“砰”的一声响的那种关法,像是在说“我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时葵听着那声“砰”,愣了一秒,然后——
“噗嗤。”
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一开始是压抑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用手捂着嘴,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但笑着笑着就忍不住了,整个人倒在床上,裹着被子滚了半圈,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秦寒星那个撅嘴的表情、那个拖长的“哼”、那个一步三回头的磨蹭劲儿、那个最后故意关门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让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放不下来。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
门外,秦寒星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兜里,偏着头听里面的动静。
听到那声压抑不住的“噗嗤”时,他的嘴角弯了起来,两颗小虎牙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无声地笑了。
那笑声从卧室里传出来,清脆的、愉悦的、带着抑制不住的甜蜜,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听着那笑声,心里某个角落被柔软地填满了,像是有人在里面种了一颗种子,此刻正悄悄地、悄悄地发了芽。
第1169章 婚后生活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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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0章 婚后生活10
厨房很大,料理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餐具和食物。王妈正在灶台前忙碌着,手里拿着一个长柄勺,在一锅冒着热气的汤里搅动。两个年轻女佣在旁边的餐桌上摆放碗筷,白色的瓷碗和碟子被整整齐齐地码好,筷子架在小巧的筷托上,每个人面前还有一杯温热的豆浆。
佣人们的早餐也做好了,香气在空气中交织,让整个一楼都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
但秦寒星的目光没有在那些东西上停留。他牵着时葵,径直走向了餐桌的正中央。
那里摆着一个白色的浅口大盘子,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他做的香菇包。
一个个饱满圆润的香菇包摆在餐桌正中间,像是一群白白胖胖的小蘑菇排着队晒太阳。它们的形状做得惟妙惟肖——圆鼓鼓的伞盖、短短的小柄、可可粉刷出的深浅不一的斑纹,甚至连伞盖边缘那一道道自然的裂纹都模仿得栩栩如生。有几个包子的顶部微微裂开了,露出里面酱褐色的馅料,香菇丁和肉粒隐约可见,带着油润的光泽。
蒸汽从包子的缝隙里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面香和馅料的鲜香,在清晨的空气里画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那香气是有层次的——先是面皮发酵后的淡淡甜香,然后是香菇特有的森林气息,接着是猪肉的鲜美油脂香,最后是马苏里拉奶酪融化后的奶香,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这是我做的。”秦寒星松开她的手,走到餐桌旁边,微微侧过身,指了指那盘香菇包,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淡定的骄傲。他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翘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时葵,等待着她的反应。
话音刚落——
“噗嗤。”
一声没憋住的笑从厨房门口传来。
阿威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从憋笑变成了忍俊不禁。他想起刚才在厨房里秦寒星围着围裙、脸上沾着面粉的样子,再看看现在这位五少爷穿着奶白色毛衣、一本正经地向太太展示成果的模样,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他用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秦寒星猛地转过头,一个眼刀飞了过去。
那个眼神——眉毛压下来,眼睛眯起来,嘴唇微微抿着,脸上写满了“你敢破坏我形象我就跟你没完”的威胁。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下巴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随时准备扑上去。
阿威被他这么一瞪,笑得更厉害了,但他识趣地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鞋带,肩膀的抖动却出卖了他。另外三个保镖也陆续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都默契地抿着嘴,谁也不敢笑出声来,但一个个眼神飘忽、嘴角抽搐,憋得满脸通红。
时葵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的目光落在餐桌中央那盘香菇包上,眼睛微微睁大了。她走近了几步,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些包子的形状,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这是……包子?”她抬起头看秦寒星,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怎么做得跟真的香菇一样?”
秦寒星顾不上阿威了,立刻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凶狠瞬间切换成了温柔和期待。他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你尝尝。”
时葵伸出手,拿起了一个香菇包。包子还是温热的,拿在手里软软的,像捧着一团蓬松的云。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那股浓郁的香菇香气让她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她张开嘴,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得像是咬在了上,牙齿陷进去的瞬间,里面的馅料便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香菇丁的醇厚、猪肉粒的鲜美、奶酪的奶香,还有白胡椒若有若无的辛辣,在舌尖上同时绽放,像是有人在她的味蕾上放了一场小小的烟花。面皮吸收了馅料里的汤汁,变得格外鲜美,每一口都是满满的幸福感。
她咀嚼着,眼睛弯了起来。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嘴里还含着包子,声音带着一种满足的嘟囔。
她又咬了一口,这次更大口一些,脸颊鼓鼓的像一只在吃东西的小仓鼠。她一边嚼一边点头,睫毛扑闪扑闪的,脸上的表情从满足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陶醉。
“香菇味好浓,”她咽下第一口,开始评价,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惊喜,“还有肉香——唔,这个肉丁是手切的吧?口感好好,一粒一粒的,不像绞肉机绞出来的那种泥。”
她又咬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仔细品味其中的层次:“还有奶香味!你放了奶酪?”
秦寒星站在旁边,双手不自觉地攥在了一起,指尖微微用力。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表情,像是在做一场至关重要的考试,考官正在打分。听到她说“好吃”的时候,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听到她准确地品出了香菇、肉丁和奶酪的味道,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比店里好吃多了。”时葵给出了最终评价,转过头看他,眼底盛满了真诚的赞赏。
这句话像是一颗糖果掉进了秦寒星的心里,甜得他整个人都快要融化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的弧度大得怎么都压不下去,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掩饰的喜悦和满足。
王妈端着一碗粥从厨房里走出来,白色的瓷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地瓜红枣红豆粥,粥体浓稠适中,地瓜块煮得软糯,红豆开了花,红枣在粥面上浮浮沉沉,像是一幅暖色调的静物画。她把碗轻轻放在时葵面前的桌面上,又摆了一把小瓷勺在旁边,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眯眯地看着时葵。
“少奶奶快尝尝,”王妈的声音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和促狭,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这可是五少爷大清早爬起来做的。天还没亮透呢,我进厨房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削地瓜了。那手法——哎呦,比我都利索。”
时葵拿起小勺,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软烂但不失形状,和浓稠的米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地瓜的甜香和红枣的醇厚在舌尖上化开,红豆绵软的口感像是细沙一样在口腔里铺陈开来,每一口都是温暖的、妥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地瓜香,红枣香,米香——三种味道层次分明地交织在一起,简单却动人,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她又舀了一勺,这次吃到了一颗完整的大红枣,咬开的时候,枣肉的甜香在嘴里爆开,让她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
秦寒星站在旁边,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到了身后。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时葵身上,看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她舀粥时专注的侧脸、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脸颊、尝到红枣时弯起的眼睛、咽下粥后满足的叹息……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收进眼底,珍藏在心里。
时葵放下勺子,抬起头看他。
秦寒星站在那里,奶白色的毛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软,他的头发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嘴角带着一点紧张的、期待的微笑。整个人像是一个等待老师公布考试成绩的学生,又像是一只叼回了骨头、乖乖坐好等待抚摸的小狗。
时葵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化成无数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他比她高了一个头,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又黑又大的黑宝石一样的大眼睛,此刻里面映着她的倒影,还有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她踮起脚尖,伸出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他的脸颊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皮肤光滑得像上好的瓷器,下颌的线条利落而分明。她能感受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肌肉,还有他加速的脉搏在皮肤下跳动。
她仰起头,嘴唇轻轻地、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不是蜻蜓点水般的轻吻,也不是缠绵悱恻的热吻——而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感谢和赞赏的吻。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停留了三秒,然后微微离开,但鼻尖还碰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
“老公,”她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眼睛弯成了月牙形,两个酒窝深深地陷在脸颊上,“你真棒。”
三个字。
秦寒星的耳朵“腾”地一下红了,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先是右边,然后是左边,最后两颗小虎牙完全暴露在了晨光中。那是一个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从心底深处绽放出来的笑容——不是秦家五少爷矜持的微笑,不是对佣人们礼貌的笑,而是一个被心爱的人夸奖之后、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傻乎乎的笑。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微微泛红,睫毛扑闪了几下,像是被夸奖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舍不得把这份喜悦藏起来。他的双手从背后抽出来,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插进了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阳光晒得舒展开来的花。
王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深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她转过身去,假装去收拾料理台上的东西,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放不下来。两个年轻女佣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好甜啊”三个字,然后默契地低下头继续摆碗筷,但耳朵都竖得高高的。
阿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门口消失了——准确地说是被一个保镖拽走了。那保镖用胳膊夹着阿威的脖子,把他拖回了保镖房,一边拖一边压低声音说:“人家小两口腻歪,你在这儿看什么看?有没有眼力见儿?”
阿威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小声嘀咕:“我就看看怎么了嘛……”
门被关上了,隔绝了保镖房里的笑声。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晨光、粥香,和两个人对视的目光。
秦寒星终于从那个“你真棒”的暴击中回过神来。他从兜里抽出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时葵还捧着他脸颊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握。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融在一起。
“你喜欢就好。”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和更多的满足,“以后天天给你做。”
时葵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拿起了一个香菇包,塞进了他的嘴里。
“你也吃。”她说。
秦寒星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看着她笑。他的嘴角沾了一点馅料的酱汁,自己浑然不觉,只是傻乎乎地笑着,露出两颗虎牙,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蜜糖里的星星。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里。餐桌上的香菇包还冒着热气,粥碗里的地瓜和红枣在浓稠的米汤中若隐若现,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的、甜蜜的东西。
那大概是幸福的味道。
第1171章 婚姻生活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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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2章 婚后生活12
秦寒星结婚以后,秦家兄弟那栋热闹的别墅,便渐渐少了他的身影。
倒不是跟兄长们生分了——只是成了家,便有了自己的窝。
那栋小别墅坐落在秦家兄弟别墅的后面,挨着大哥和三哥的别墅,不算大,前前后后三层,带一个小小的花园。
院子里种着一棵桃花树,是搬进来时秦寒星亲手挑的,说是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果香。
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椅,天气好的傍晚,两个人就坐在那里喝茶,看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蜜色。
别墅里配有专门的保镖、司机、佣人和管家,一应俱全。
但秦寒星向来不喜欢太多人在跟前晃悠,所以除了白天必要的打扫和准备饭菜,佣人们大多待在偏院,把主屋留给他们两个人。
每天傍晚,秦寒星从集团下班,车子驶进别墅的车库,熄了火,他推门进家。
玄关的灯总是亮着的。
时葵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有时候抱着本书看,有时候手机里刷着视频,但耳朵总是竖着的——车子的声音、门锁转动的声音,她一样都不会漏掉。
听到动静,她便从沙发上站起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玄关,在秦寒星换鞋的时候歪着头看他一眼。
“回来了?”
“嗯。”
就两个字,但每天的这两个字,秦寒星听着都觉得踏实。
有时候他回来得晚一些,时葵就会发消息问他大概几点到,然后掐着时间让厨房把饭菜热着。
等他进了门,洗了手坐到餐桌前,饭菜才一道一道端上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三菜一汤,不多,但都是时葵提前吩咐厨房做的他爱吃的菜。
秦寒星吃饭的时候话不多,时葵便絮絮叨叨地说些白天的事——花园里的桃花冒了新芽,猫翻墙进来在院子里晒了一下午的太阳,今天刷到一家店看着不错周末要不要去试试。
秦寒星一边吃一边听,偶尔应一两句,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
吃完饭,有时候两个人窝在客厅看会儿电视,时葵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看着就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秦寒星便关了电视,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说去床上睡。
时葵迷迷糊糊地应一声,赖在沙发上不动,最后往往是秦寒星把她打横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半梦半醒间嘟囔一句什么,脸埋在他肩窝里,彻底睡了过去。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平淡得像一杯温水,不烫嘴,却暖到了胃里。
最让时葵期待的是周末。
每到周六或周日,秦寒星会起得比平时早一些——他换上家居服,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厨房的冰箱里,时葵前一天就已经让佣人备好了各种食材,整整齐齐地码在冷藏层里,都是秦寒星做菜惯用的那些。
秦寒星做菜的时候很认真。
他洗菜、切菜、备料,动作利落干脆,砧板上刀起刀落的声音清脆有节奏。
锅烧热了,倒油,葱姜蒜下锅爆香,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炸开,从厨房的门缝里飘出去,飘到客厅,飘到楼上。
时葵闻到香味就会自动醒来。
她揉着眼睛从楼上下来,头发还乱蓬蓬的,穿着秦寒星那件宽大的旧t恤当睡衣,下摆垂到膝盖,晃晃悠悠地走进厨房。
她也不说话,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眯着眼看秦寒星站在灶台前颠勺的背影。
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的菜在火焰上翻飞,秦寒星的背影挺拔而专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时葵觉得这个画面比什么偶像剧都好看。
“醒了?”秦寒星头也没回,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嗯……做什么呢?”时葵凑过去,踮脚往锅里看。
“红烧排骨。你不是说想吃?”
时葵眼睛一亮,也不顾他正在忙活,伸手就从盘子里捏了一块已经出锅的排骨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地吸气,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好烫好烫但就是不肯吐出来。
秦寒星偏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小心烫着。”但手上却已经倒好了一杯凉水,顺手推到她面前。
时葵灌了一口水,嘿嘿一笑,油乎乎的爪子就要往秦寒星袖子上蹭。
秦寒星眼疾手快地躲开了,用锅铲轻轻挡了一下她的手背:“去洗手,拿碗筷。”
“哦。”时葵笑嘻嘻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趁秦寒星不注意,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然后一溜烟跑出了厨房。
秦寒星站在原地,锅铲还举在半空中,耳根悄悄红了一瞬。
他轻咳一声,垂下眼,继续翻动锅里的菜,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末的餐桌上总是格外丰盛。
秦寒星做的菜跟外面餐厅的不一样,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摆盘,但每一道都是时葵爱吃的。
红烧排骨酱色浓郁,炖得酥烂脱骨;清蒸鲈鱼肉质细嫩,淋上热油和蒸鱼豉油,鲜香扑鼻;
蒜蓉西兰花清脆爽口,颜色碧绿;再配上一碗番茄蛋花汤,酸甜开胃。
时葵每次都吃得心满意足,碗里的饭添了一回又一回,吃到最后一粒米都不剩,然后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叹气。
“秦寒星,你以后要不别去集团上班了,开个餐厅吧。”她每次都会这么说。
“然后你当老板娘?”秦寒星收着碗筷,淡淡地接了一句。
“我当试菜的!”时葵自告奋勇地举手,“保证每道菜都帮你把关!”
秦寒星瞥了她一眼,把一碟切好的水果推到她面前:“先把这盘水果把关了。”
时葵低头一看——是芒果,切成整齐的小方块,旁边还搭了几颗洗得发亮的蓝莓,摆得漂漂亮亮的。
她抬头看秦寒星,他已经端着碗筷转身进了厨房,背影还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但时葵知道,他切芒果的时候,一定又把她不爱吃的芒果核旁边那块硬的部分剔得干干净净。
她叉起一块芒果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水果碟上,照在她翘起的嘴角上。
小别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
时葵趴在桌上,看着厨房的方向,忽然觉得——
这样的日子,真好。
不用轰轰烈烈,不用惊天动地。
他下班,她等他。
他做饭,她吃饭。
他洗碗,她趴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今天的云像一只猫,说桃花好像又开了几朵,说隔壁邻居家的猫今天又翻墙过来了。
他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下,偶尔腾出手来弹一下她额头上沾的泡沫。
日子就像院子里那棵桃花树,茂盛地生长着,到了夏天就能看到满树的桃花了。
婚后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不紧不慢地过着。
平淡,却甜到了心里。
第1173章 婚后生活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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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4章 婚后生活14
而整个秦家,最高兴的人,莫过于秦世襄了。
这位年过古稀的秦家老太爷,在听到重孙子出生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练字。
毛笔悬在半空,愣了三秒钟,然后猛地搁下笔,摘下老花镜,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真的?”
“真的,老太爷,母子平安。”管家笑着重复了一遍。
秦世襄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走了两个来回,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他搓了搓手,嘴里念叨着:“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铺开一张洒金红笺,研墨,提笔。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他翻开了手边那本已经翻得有些泛黄的古籍——《说文解字》旁边压着一本《周易》,再旁边是一本《诗经》注疏。
秦世襄翻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翻遍了古籍,从《周易》的卦辞到《诗经》的雅颂,从《尚书》的典谟到《楚辞》的章句,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每一个寓意都细细推敲。
最后,他在那张洒金红笺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三个字——
秦书睿。
书,是诗书传家的书,是知书达礼的书,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书。
睿,是睿智明达的睿,是思虑深远的睿,是圣人为能自反、君于能自强的睿。
秦世襄放下笔,端详着纸上的三个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书睿。”他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庄重的温柔,“这孩子,将来必有大出息。”
满月那天,秦家老宅张灯结彩。
老宅是那种老式的院子,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种着几棵苍劲的古松,石板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透着岁月的厚重。
但今天,这份厚重被满院的红绸和喜字冲淡了,整个老宅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正厅里摆了好几桌,秦家的族老们、嫡系的亲属们,几乎都到了。
男人们穿着得体,女人们衣着光鲜,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和喧哗声混成一片。
秦世襄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精神矍铄,笑容满面。
他怀里抱着重孙子,小心翼翼地托着那颗小小的脑袋,苍老的手指轻轻地拍着襁褓,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跟重孙子说什么悄悄话。
秦书睿在太爷爷的怀里睡得很安稳,小小的脸蛋比出生时长开了不少,红润了许多,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盖在眼睑上,嘴巴微微嘟着,偶尔咂动两下,可爱得让旁边几个族中女眷忍不住连连赞叹。
满月酒的流程按老规矩来——祭祖、告祠、入谱,一套仪式庄重而肃穆。
秦世襄亲自抱着重孙子上香,在祖先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将秦书睿的名字郑重地载入了族谱。
新的一页,新的名字,新的血脉延续。
秦世襄看着族谱上那三个字,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又笑了起来,转身对众人说:“来,都来给书睿送送福。”
送礼的环节,是最热闹的。
族老们和嫡系亲属们纷纷上前,礼物堆满了整整一张长桌,金玉锦绣,琳琅满目,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每一件都饱含着对这个小生命的祝福。
秦蕊笑着走上前来。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旗袍,妆容精致,笑容温婉。
她手里托着一个红色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套金的平安锁和一串金猴吊坠。
“书睿啊,”秦蕊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的孩子,声音轻柔,“姑奶奶送你一套平安锁,保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这个金猴吊坠呢,是你的生肖,小猴子机灵聪明,跟你一样。”
她把锦盒递给秦冠屿,又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秦书睿的小脸蛋,眼底满是慈爱。
秦恺跟在后面,送的是一套名贵的金猴金币和纪念邮票。
金币是限量版的生肖纪念币,每一枚都做工精美,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金色光泽。
邮票则是珍藏版的一套猴年邮票,品相极好,保存完整,在收藏市场上价值不菲。
“这是三叔公给你的,”秦恺笑呵呵地说,“等你长大了,这可是宝贝。”
秦承璋走上前来,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打开来,里面是一套岁岁平安玉器——一对白玉如意,一柄翡翠平安扣,还有一只小巧玲珑的玉猴。
玉质温润细腻,白如凝脂,绿如春水,每一件都雕工精湛,线条流畅。
玉器的寓意也好——岁岁平安,如意吉祥。
“书睿,大伯送你一套玉器,”秦承璋的语气平淡,但眼底的温柔是真切的,“愿你这辈子,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秦弘渊送了一套笔墨纸砚。
那套文房四宝可不普通——毛笔是湖笔中的极品,笔杆用的是湘妃竹,笔毫是精选的山羊毛,柔韧而富有弹性。
墨是徽墨,色泽黑亮,馨香四溢,研磨时细腻如脂。纸是宣纸中的澄心堂纸,洁白如玉,光而不滑。
砚是端砚,石质温润,呵气成露,砚台上还雕刻着一幅精致的山水图。
整套文房四宝,价值几十万。
秦弘渊把礼物递过去的时候,笑着说:“书睿,二伯送你这套笔墨纸砚,将来好好读书,好好写字,做一个有学问的人。”
秦耀辰送了一对金手镯,款式简洁大方,镯面上刻着祥云纹样,寓意吉祥如意。
金灿灿的手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喜庆又富贵。
“书睿,四叔送你的,”秦耀辰笑得灿烂,“等你长大了,戴着好看。”
一个接一个,礼物像流水一样送到了秦冠屿面前。
每一份礼物都被小心翼翼地登记在册,然后妥善收好。
这些东西,将来都要留给秦书睿的,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收到的第一份善意与祝福。
最后,轮到秦寒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工缝制的布袋,米白色的粗布,袋口用一根麻绳系着,朴素得跟前面那些锦盒木匣格格不入。
然后,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锦盒。
众人好奇地看着他。
秦寒星打开布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套婴儿衣服——一件小小的连体衣,淡蓝色的棉布,柔软得像是云朵。
衣服的领口和袖口处,缝着细密的针脚,每一针都整整齐齐,虽然能看出来不是专业裁缝的手艺,但那份用心,明明白白地缝进了每一道线里。
“这是我……”秦寒星顿了一下,耳根有些红,“我自己做的。”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寒星,你还会做衣服?”秦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拍着大腿说,“了不得啊!”
“这是练了多久啊?”秦蕊也笑了,拿起那件小衣服翻来覆去地看,针脚虽然不如机缝的整齐,但每一针都结实牢靠,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秦耀辰凑过来看了一眼,夸张地“哇”了一声:“寒星,你这手艺可以啊,将来给我儿子也做一件。”
“你连女朋友都没有,”秦承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急什么。”
又是一阵笑声。
秦寒星被笑得耳根通红,站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强撑着把那件小衣服递给了秦冠屿。
然后他打开那个小锦盒——里面是一枚玉佩,白玉质地,雕着一只小小的如意,造型简洁,玉质温润,虽然不是什么稀世珍品,但也是他精心挑选的。
“衣服是我做的,玉佩是我挑的。”秦寒星的声音有些低,但很认真,“给书睿的。”
秦冠屿接过衣服和玉佩,低头看了看那件淡蓝色的小连体衣,又看了看那枚温润的玉佩,喉咙有些发紧。
他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秦寒星一眼。
“谢谢你,寒星。”秦冠屿的声音有些哑,但笑容是真心的,“这份礼物,我很喜欢,书睿以后也会喜欢的。”
秦寒星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来,眼底有光。
他退到一旁,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礼物,看着被秦世襄抱在怀里的小小的秦书睿,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有了一个侄子。
一个叫秦书睿的小小的、软软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好吧,现在不皱巴巴了,白白嫩嫩的——小侄子。
秦寒星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秦世襄把重孙子递给秦冠屿,看着秦冠屿笨拙地抱着儿子,
看着纪云舒在旁边笑着指导他调整姿势,
看着秦弘渊掏出手机拍照,看着秦承璋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看着秦耀辰在旁边起哄说“三哥你抱孩子的样子好丑”——
他忍不住笑了。
笑得很轻,很浅,但眼睛弯成了月牙,眼底有星星点点的光。
时葵站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轻声问:“开心吗?”
秦寒星点了点头。
“嗯,”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时葵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很开心。”
窗外,六月的阳光正好,照在老宅院子里的古松上,照在青石板上的青苔上,照在满院的红绸喜字上。
老宅里,笑声不断,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第1175章 婚后生活15
秦寒星大四那一年,正式走进了秦氏集团。
说是“走进”,其实多少有些被推着走的意味。秦承璋在他大三的时候就提过这件事。
秦寒星心里清楚,大哥这句话背后,是整个秦氏集团这艘巨轮的方向盘,正在一点一点地往自己手里递。
大四那年,他的身份很模糊——说是在集团实习,但秦承璋给他安排的工位就在董事长办公室隔壁;说他是个普通员工,但每次月度会议,秦承璋都会让他坐在角落里旁听。秦家还安排他的堂兄兼老师秦霁带着他。
那一年,秦寒星像是一颗被种进土壤里的种子,根系在黑暗中拼命地生长,地面上却几乎看不到任何动静。
与此同时,他考上了京都大学金融专业的研究生。
消息传到秦家的时候,秦世襄正在喝茶。老爷子放下茶杯,捋了捋胡子,说了句:“还行。”但当天晚上,他破例多喝了两杯酒,微醺之际跟管家念叨了一句:“这小滑头总算是考上名校,步入正轨了。”
秦弘渊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批文件,抬头看了秦寒星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京大金融,不错。”
秦冠屿直接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秦寒星录取通知书的照片——当然,关键信息都打了码。配文只有四个字:我家老五。
秦耀辰的反应最大,拍着他的肩膀说:“五弟!你太牛了!京大金融啊!那可是全国第一的金融专业!”
研究生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要忙,但比他想象的也要充实。
秦寒星的导师叫秦霁。
这位秦霁教授,也是他的堂兄,他的爷爷是自己爷爷的大哥。秦霁在京都大学金融系执教几年,是国内金融学界数得上号的人物,治学严谨,为人方正,对学生的要求极高,门下弟子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秦寒星能被秦霁收为学生,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面试的时候,秦霁翻着他的本科成绩单和论文初稿,仔细的评判他。
他告诉秦寒星,收他的原因是因为他的论文初稿——“逻辑清晰,论证扎实,有自己的思考,不像是一个本科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就这样,秦寒星成了秦霁的学生。
研究生期间,秦寒星的日子被切成了两块——白天在集团,晚上和周末看书做研究。他的时间表精确到了半个小时一格,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集团,跟着秦承璋开会、看项目、听汇报、审文件,下午五点半从集团出来,开车去京都大学,在食堂匆匆吃一口饭,然后钻进图书馆或者实验室,一直待到闭馆。
秦霁很快就发现,自己这个学生不太一样。
他不只是聪明——聪明的人秦霁见得多了——他是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力。一篇文献,别人看两遍就放下了,他能翻来覆去地看五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能追根究底地查下去。一组数据,别人跑一遍模型就交差了,他能跑十几遍,换不同的参数、不同的假设、不同的算法,直到每一个结果都经得起推敲。
而且,秦寒星有一种在象牙塔里很难得的东西——他对真实世界的商业运作有切身的理解。
白天在集团看到的那些案例、那些数据、那些决策背后的逻辑,到了晚上就变成了他论文里的论据和思考。他的研究从来不是空中楼阁,每一页纸的背后,都是秦氏集团真实的商业实践。
秦霁有一次在办公室里翻看秦寒星的论文草稿,翻着翻着,忽然停下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跟旁边的助教说了一句话:“这个学生,将来不得了。”
助教问为什么。
秦霁说:“大多数学生做研究,是在现有的理论框架里修修补补。秦寒星这个孩子,他在构建自己的框架。”
两年。
秦寒星只用了两年,就把研究生阶段的全部课程和论文都完成了。
这在京都大学金融系的历史上,不算绝无仅有,但也绝对是凤毛麟角。更何况,秦寒星这两年不是在校园里安心读书——他同时还在秦氏集团里摸爬滚打,从一个坐在角落里旁听的大四实习生,变成了能够独立负责项目的项目经理。
他的论文题目是《数学模型在金融风险中的应用》。
这篇论文,秦霁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结构,第二遍看论证,第三遍看细节。每一遍看完,他都要沉默很久。最后,他在论文的封面上用红笔写了一个字——
优。
不是普通的优,是那种带着感叹号的优。
后来,这篇论文被推荐到了国内的顶级金融期刊,经过几轮盲审,最终发表。发表之后,在学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论文里提出的“抗金融风险的动态平衡模型”被多个后续研究引用,成为了行业内的一篇范文。甚至有其他高校的教授专门写信来索要论文的原始数据和代码,想要复现和延伸这项研究。
秦霁在学界待了好几年,带过的硕士有十来个,但真正让他觉得“这个学生超越了我”的,秦寒星是第一个。
六月的京都,天气已经开始热了,但京都大学校园里的梧桐树正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一片碎金似的光斑。
研究生论文答辩在教学楼三楼的一间会议室里进行。
会议室不大,但布置得庄重而正式。长桌的一端坐着答辩委员会的五位教授,秦霁坐在正中间,旁边是两位校内专家和两位从外校请来的教授。长桌的另一端,秦寒星独自坐着,面前摊着他的论文和笔记本电脑。
他的答辩陈述做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秦寒星的声音始终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论点都清晰有力,每一个数据都信手拈来。他站在投影幕前,ppt翻过一页又一页,从研究背景到理论框架,从数据来源到实证结果,从稳健性检验到异质性分析,条理分明,逻辑严密,没有一句废话。
秦霁坐在对面,看着这个自己带了两年多的学生,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记得秦寒星第一次来找他讨论论文选题时的样子——那时候的秦寒星还带着几分学生气,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而现在,站在答辩席上的秦寒星,已经完全是一个成熟的研究者的模样了。他的眼神笃定,他的姿态从容,他的每一句话都经得起推敲和质问。
问答环节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教授们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从模型设定的合理性到工具变量的选择,从异质性的来源到机制检验的逻辑,几乎把论文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秦寒星一一作答,有时候被追问得紧了,他会停顿几秒钟,低头看一眼笔记本上的数据表格,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平静而笃定的语气给出回答。
有一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将近三分钟。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五位教授都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秦霁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不急,慢慢想。
秦寒星终于开口了。他的回答不长,但每一句话都踩在点子上,逻辑环环相扣,最后用一个简洁的比喻收尾,把那个复杂的问题解释得清清楚楚。
提问的那位外校教授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鼓了两下掌。
“很好的回答。”他说。
答辩委员会闭门讨论的时候,秦寒星被请到了走廊上等着。
第1176章 婚后生活16
他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心跳得比刚才答辩的时候还快。
他的手心里攥着一把汗,指尖微微发凉。
他忽然想起来,当初研究生放榜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盯着电脑屏幕,心跳得很快,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五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开了。
秦霁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到秦寒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他面前,站定。
秦寒星看着导师的眼睛,心跳声在耳朵里轰轰地响。
秦霁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欣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伸出手,在秦寒星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第一下,拍得秦寒星微微晃了一下。
第二下,拍得更重,掌心在肩膀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传递某种温度和力量。
“恭喜你,”秦霁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毕业了。”
秦寒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释然和欢喜的笑。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底有光在闪,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一点点虎牙,像个终于交完卷子的孩子。
“谢谢老师。”他说。
秦霁看着他这副模样,也笑了。他推了推眼镜,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行了,别傻笑了,进去吧,教授们还等着给你发证呢。”
秦寒星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五位教授都站了起来。
答辩委员会主席——那位外校的老教授——把一本红色封皮的研究生毕业证书递到他手里,然后跟他握了握手。
“秦寒星同学,”老教授的声音苍老而庄重,“经答辩委员会全体委员投票表决,一致通过你的硕士学位论文答辩,建议授予你硕士学位。”
秦寒星双手接过证书,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老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红色的证书,封面上的烫金字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翻开来,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秦寒星,三个字,端端正正。
他忽然觉得,这两年所有的辛苦——那些早出晚归的日子,那些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的夜晚,
那些被数据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凌晨,那些在集团和学校之间来回奔波的疲惫——所有的一切,都值了。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时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看到他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证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然后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嘴角却翘得高高的,笑得比秦寒星还开心。
“恭喜你!”她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
秦寒星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就稳住了,伸手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有梧桐树叶的味道,有时葵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还有——自由的味道。
毕业了。
他终于,毕业了。
这时候的秦寒星,快二十一岁了。
从大四进入集团,到研究生毕业,这三年多的时间里,他完成了从一个学生到一个职场人的转变,完成了从一个跟在兄长身后的少年到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项目经理的蜕变。
他的履历表上写着京都大学金融学硕士,他的论文成为了行业内的范文,他的导师以他为傲。
但在秦家,在秦氏集团,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都只是序章。
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九月五日,秦寒星二十一岁生日。
这一天的天气很好,京都的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在天上,像是被谁随手扯碎的。
秦氏集团总部大楼在阳光下泛着冷灰色的金属光泽,玻璃幕墙倒映着蓝天白云,整栋建筑像是嵌在天幕上的一枚棱角分明的印章。
秦寒星早上八点半到的公司。他穿着一身天蓝色的西装,是时葵帮他挑的,说今天这个日子重要,得穿得精神一点。
领带是秦承璋送他的生日礼物之一——一条暗红色的爱马仕领带,秦承璋让助理送过来的时候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戴上。
秦寒星戴了。
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表——领带结打得端正,衬衫领口雪白,袖扣是时葵送他的生日礼物,银色的底面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星”字。
他的面容还是显小,像个男大一样。
他走出电梯,走廊里的几个员工看到他,都微微侧身让路,有人轻声说“秦总早”,他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顿。
上午十点,秦氏集团总部,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集团所有的高管、各部门负责人、核心子公司的总经理、战略投资部的骨干成员,还有几位常驻集团的外部董事,全部到齐了。
长桌的两侧坐得满满当当,椅子不够坐,后排又加了两排临时座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大家都知道今天这个会议不一般,但具体要宣布什么,大多数人都不知情。
秦承璋坐在长桌的最顶端。
他穿着一身炭黑色的西装,姿态从容,面色平静,手指间夹着一支钢笔,偶尔转一下,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了坐在长桌中段的秦寒星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
秦寒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安静而端正。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手,会发现他在用力地握着自己的手。
会议的前半程波澜不惊。
秦承璋先听取了各部门的季度工作汇报,又讨论了两个新项目的投资方案,中间还处理了一个子公司的股权调整问题。
秦寒星在讨论中发了一次言,是关于一个项目的风险评估,他讲得很简短,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在座几位高管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这个年轻人,眼光确实毒辣。
会议进行到最后一个议程。
秦承璋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把钢笔搁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秦承璋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秦寒星身上。
“最后一个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关于集团管理层的人事调整。”
他停顿了一下。
“经董事会决议,即日起,秦寒星出任秦氏集团总经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第1177章 婚后生活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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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8章 婚后生活18
豪车缓缓驶入小别墅的私家车道,最终稳稳停在了门口。夜色中,那辆低调奢华的商务座驾如同一头优雅的黑色猎豹,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秦寒星推开车门,修长的身影在庭院灯下被拉得很长。他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望向别墅那扇亮着暖光的门。阿威迅速从副驾绕过来,一身黑色西装笔挺干练,接过秦寒星递来的公文包,安静地跟在他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又能随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门铃还没来得及按,佣人已经拉开了大门,显然里面的人早就等着了。
玄关处,一道红色的身影几乎是跳着迎出来的。
时葵穿着一条泡泡袖睡裙,正红色衬得她肤白如雪,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朵盛放的红玫瑰。她挽着松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落在耳边,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娇俏,像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公主。
“等你有一会儿了。”时葵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有藏不住的雀跃。
秦寒星嘴角微微上扬,原本在外面绷了一整天的那根弦,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松了下来。他伸手揽住她的肩,两人并肩往里走。阿威识趣地落后几步,将公文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朝佣人微微点头示意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客厅的灯没有全开,只亮着几盏氛围灯和满屋子的小彩灯。暖黄色的光点沿着电视墙绕了一圈,又垂落在绿植的枝叶间,和红色的彩带交织在一起,星星点点,像把整片星空搬进了屋里。茶几上摆着还冒着热气的菜,显然是掐着时间刚出锅的。
秦寒星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目光扫过那些用心布置的每一个细节,胸口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流。他转过头,看见时葵正仰着脸看他,眼底映着彩灯细碎的光。
他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
起初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时葵没有躲,反而微微踮起脚尖,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回应得温柔又认真。秦寒星的手掌贴住她的后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吻逐渐加深,带着一整天的疲惫和此刻终于到家的安心。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彩灯无声地闪烁着,像是在替他们数着这个吻持续了多久。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有些乱。
时葵脸颊绯红,也不知是睡裙映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抿着嘴笑了笑,伸手去解他的西装扣子。秦寒星配合地抬手,让她将那件天蓝色的商务西装脱下来。接着她又踮脚去摘他的领带,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指尖擦过他衬衫领口的时候,微微发烫。
“吃饭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坚定。
“嗯。”秦寒星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他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时葵面前。牛皮纸信封已经被拆开过,里面是一沓装订整齐的A4纸,页脚还带着打印机残留的余温。
时葵接过文件,顺手打开了客厅的大灯。一瞬间,暖白色的光洒满整个空间,那些彩灯的光变得若有若无。她低头翻开封页,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这是什么?”她随口问道,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
“股权转让书和总经理任命书。”秦寒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时葵的手指顿住了。她快速往下看,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最后定格在一个地方——百分之四十。
“这……这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好几度。
秦寒星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姿态松弛,有点小骄傲。他点点头,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
“嗯。我就是秦氏集团第二大决策人了。”
时葵愣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文件,一时间忘了该说什么。她重新低头看了一眼封页上的公章和签名,又抬头看向面前这个刚满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领带被摘掉之后,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解开了两颗,锁骨若隐若现。那张脸还带着少年感,下颌线却已经有了成年男人分明的棱角。他站在暖光下,表情淡淡的,仿佛“秦氏集团第二大决策人”这个头衔不过是他顺手摘来的一颗果实。
可时葵比谁都清楚,秦氏集团的水有多深,董事会那帮人有多难缠。他才二十一岁,比她还要小一岁,却已经在那个刀光剑影的商界里,杀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你……”时葵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你才二十一岁啊。”
秦寒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心疼和惊讶交织的复杂情绪,直起身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那份文件随手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所以呢?”他低头看她,眼底映着彩灯细碎的光,“年纪小就不能让你过好日子了?”
时葵被他这句话噎得眼眶一热,使劲眨了眨眼睛,偏过头去不让他看见。好半天,她才闷闷地说了句:“谁要你让我过好日子了……”
秦寒星低低地笑了一声,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时葵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像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笃定。
彩灯还在无声地闪烁,桌上饭菜的热气渐渐淡了,但谁也没有催着去吃饭。这个夜晚,好像值得多温存一会儿。
第1179章 婚后生活19
佣人将饭菜重新热过,一趟趟端上餐桌,原本只摆了几道凉菜的桌面很快被丰盛的菜肴铺满。
最中间的位置,赫然是一盘山楂红烧肉。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麻将块,红亮油润,肥瘦相间得恰到好处,几颗山楂点缀其间,被炖得软烂,酸甜的果香渗进肉里,把腻意化解得干干净净。旁边是一整只冰糖大肘子,酱色的外皮泛着琥珀般的光泽,轻轻一碰就微微颤动,一看就知道炖足了火候,筷子戳下去就能脱骨。
时葵爱吃的几道菜紧挨着摆在一起。红烧排骨堆成小山,酱汁浓稠,每一根肋骨上都裹满了晶亮的糖色;菠萝咕咾肉被盛在一只挖空的菠萝盅里,金黄酥脆的肉块与酸甜的菠萝块交错堆叠,番茄酱的色泽鲜亮诱人;清蒸黄花鱼卧在白瓷盘里,葱丝姜丝铺在鱼身上,热油浇过之后香气扑鼻,豉油的咸鲜和鱼肉的清甜融在一处。
餐桌一角,一只大菠萝格外惹眼。菠萝的顶部被切掉当盖子,果肉被挖空切成小丁,和虾仁、火腿、鸡蛋、青豆一起炒成金灿灿的炒饭,又重新填回菠萝壳里。菠萝的清香、虾仁的鲜甜、火腿的咸香、米饭的焦香,几种香气交织在一起,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银鱼汤盛在砂锅里,乳白色的汤底滚着细小的气泡,银鱼小小的、白白的,在汤里浮浮沉沉,撒了碧绿的葱花和嫩黄的蛋花。干炸丸子码在竹篮形状的小簸箕里,金黄油亮,咬一口外酥里嫩,肉汁能在嘴里迸开。油焖大虾的虾背都开了线,红亮的虾壳上挂着酱汁,虾肉紧实弹牙。炸蘑菇用的是平菇,裹了薄薄一层面糊炸到酥脆,撒上椒盐和辣椒面,比肉还香。
餐桌正中央,一个三层大蛋糕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被周围的菜肴众星捧月般围着。奶油裱花精致细腻,最顶层的蛋糕胚上,一只天蓝色的小汽车模型和一只粉色的小猪佩奇并肩而立,中间插着一根数字“21”的蜡烛,金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秦寒星的目光落在那个蛋糕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想起来,时葵前几天神神秘秘地出门,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他问她去干嘛了,她只说“不告诉你”,然后笑嘻嘻地钻进厨房偷吃了一块冰西瓜。原来,是去订蛋糕了。
甜品店里,营业员笑盈盈地迎上来,看见她手机里存好的蛋糕样式图,上面清清楚楚地标注着:三层,奶油裱花,顶部装饰蓝色小汽车和小猪佩奇。营业员低头看了一眼订单备注,礼貌地问:“请问是小朋友过生日吗?几岁呀?”
时葵当时大概正趴在柜台上,指尖戳着玻璃橱窗里那些精致的蛋糕模型,闻言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宠溺:“我家男孩,二十一岁了。”
营业员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大概是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想明白,一个二十一岁的成年男人的生日蛋糕上,为什么会出现小猪佩奇。
时葵大概也没解释,只是笑着付了款,留下一个“你不懂”的眼神,拎着蛋糕盒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秦寒星想到这里,鼻尖忽然有点酸。他赶紧把那点情绪压下去,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
时葵站在他旁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挥着佣人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颇有大将风范。她扫了一眼满桌子的菜,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秦寒星。
秦寒星正盯着那盘山楂红烧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时葵忍着笑,推了他一把:“别看了,先去洗手。”
秦寒星“哦”了一声,乖乖转身去了洗手间。等他回来的时候,时葵已经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盛好的米饭,连筷子都替他摆好了。
“先吃饭,”时葵把饭碗推到他面前,下巴朝蛋糕的方向抬了抬,“吃完再吹蜡烛许愿。”
秦寒星坐下来,拿起筷子,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蛋糕上飘。那辆蓝色小汽车和那只小猪佩奇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好笑。
时葵注意到他的眼神,从旁边的盒子里拿出那顶金色纸板做的生日帽,展开来,走到他身后。
“低头。”她说。
秦寒星配合地低下头,时葵踮起脚尖,把生日帽轻轻戴在他头上,又仔细地调整了一下松紧带,确保不会滑下来。金色的帽檐衬着他深棕色的头发,那顶在小孩头上常见的生日帽,此刻歪歪斜斜地扣在一个身穿白衬衫的男人头顶,莫名有一种奇异的反差感。
时葵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噗嗤笑出声来:“好看,特别帅。”
秦寒星抬手摸了摸帽檐,耳根微微泛红,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夹了第一口菜——毫无悬念,是那块他盯了半天的山楂红烧肉。
肉块送进嘴里,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五花肉炖得酥烂,几乎是入口即化,肥肉的油脂和瘦肉的肌理在齿间缠绵,山楂的酸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留下一口醇厚的肉香。他嚼了两下,又扒了一大口米饭送进嘴里,米饭的清香和肉汁的浓郁在口腔里碰撞,完美得让人想叹气。
“好吃吗?”时葵托着腮看他。
“嗯。”秦寒星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酱汁,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什么秦氏集团的第二大决策人,倒像个被投喂得心满意足的大男孩。
他又夹了一块肘子皮,那层琥珀色的外皮颤巍巍地挂在筷子尖,送进嘴里之后,黏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胶质丰富得几乎要把嘴唇粘住。他幸福地眯起眼睛,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浑身都散发着一种被美食抚慰得服服帖帖的松弛感。
时葵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又给他舀了一碗银鱼汤放在手边,防止他吃得太急噎着。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秦寒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扬了起来。他放下碗,忽然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时葵。
金色的生日帽歪在他头上,彩灯的光落在他眼底,那双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星河。
“时葵,”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谢谢你。”
时葵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假装专心致志地剥一只油焖大虾。她的耳尖红了,被灯光照得透亮。
“少来这套,”她嘴上凶巴巴的,“赶紧吃饭,吃完还要许愿呢。”
秦寒星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只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桌上的菜一样一样地少下去,砂锅里的汤见了底,菠萝炒饭被挖出了一个大坑,干炸丸子的竹篮里只剩最后两颗。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葵说公司里哪个同事闹了笑话,秦寒星就讲董事会里哪个老头今天脸色又不好看,时葵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你怎么能把人家气得胡子都歪了。
等秦寒星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时葵站起身,把餐桌中间的菜稍微挪开一些,腾出一片空地。她拿起那根数字“21”的蜡烛,用打火机点燃,小心翼翼地插在蛋糕最顶层。
金色的火焰跳了跳,稳定下来,映得两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时葵把大灯关掉,客厅里只剩下彩灯微弱的星光和蛋糕上那一簇跳动的烛火。她走回秦寒星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愿吧。”
秦寒星坐在那里,头顶金色生日帽,面前是插着蜡烛的三层大蛋糕,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色睡裙的女孩。彩灯的光星星点点地洒在四周,像有人把一整片夜空搬进了客厅。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时葵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特别特别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秦寒星睁开眼,微微俯身,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时葵欢呼了一声,伸手去开灯,嘴里嚷着“许了什么愿”。秦寒星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底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很深的、很温柔的什么东西。
“不能说,”他说,“说了就不灵了。”
时葵哼了一声,拿起切蛋糕的塑料刀递给他,嘴上不依不饶:“不说就不说,谁稀罕。”
可她转身的时候,嘴角翘得比蛋糕上的奶油花还高。
秦寒星接过刀,看了看蛋糕上那辆蓝色小汽车和那只小猪佩奇,犹豫了一下,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放在旁边的碟子里。
“这个留着。”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一份股权转让书。
时葵没忍住,笑得弯了腰。
秦寒星切下第一块蛋糕,没有给自己,而是递给了时葵。奶油洁白细腻,蛋糕胚松软绵密,中间夹着芒果和草莓的果粒。时葵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蹭在鼻尖上,白白的,像只小花猫。
秦寒星伸手,拇指轻轻擦掉她鼻尖上的奶油,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遍。
时葵愣了一下,然后抢过蛋糕刀,切了大大的一块塞进他手里:“吃你的吧!”
秦寒星低头咬了一口蛋糕,奶油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和刚才山楂红烧肉的酸甜、冰糖肘子的咸香、菠萝炒饭的清甜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幸福感。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时葵端着蛋糕碟子坐在对面,红色的睡裙在灯光下像一团温柔的火,脚上的兔子拖鞋一晃一晃的。
窗外的夜色很沉,别墅区安静得只能听见虫鸣。而屋子里,彩灯还在闪,蛋糕还剩一大半,数字“21”的蜡烛歪倒在桌面上,蜡油凝成了一小滩。
秦寒星想,二十一岁。
好像确实值得好好许个愿。
第1180章 婚后生活20
时葵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起眼睛,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没有追问。
秦寒星双手合十的姿势维持了几秒,烛光在他脸上安静地跳跃。他在心里默念:希望我和时葵,可以一直幸福下去。
不是什么宏大的商业版图,不是秦氏集团的权力更迭,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很小的愿望。小到说出来大概会被董事会那帮老头子笑话,小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可他还是认认真真地许了,比签任何一份合同都虔诚。
睁开眼的时候,他对面的时葵正托着腮看他,彩灯的光碎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秦寒星忽然就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刚才那个吹蜡烛时神情肃穆的人,倒像个刚偷到糖的小孩。
时葵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傻笑什么?”
秦寒星不说话,还是笑,小虎牙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时葵的目光落在他嘴角,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忍着笑说:“看你吃的,蛋糕蹭到脸上了都不知道。”
秦寒星伸手去擦,却擦错了边。时葵实在看不下去了,抽了张纸巾探过身去,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仔仔细细地把他嘴角的奶油擦掉。她一边擦一边念叨,语气里带着三分嗔怪七分宠溺:“你是秦家少爷,得优雅,知道不?”
秦寒星原本乖乖地仰着脸让她擦,听到这话,不干了。
他一把抓住时葵的手腕,把纸巾从她手里抽走,往桌上一扔,动作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倔强。他微微仰起下巴看着时葵,眼睛里有一种被压了一整天终于找到出口的委屈和理直气壮:“我在外面端着也就算了,在自己家还被端着,那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时葵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弯了腰,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两个梨涡深深的,像是盛了蜜。她笑得肩膀都在抖,半天才直起身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那头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揉得乱糟糟的。
“好好好,”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在家不端着,在家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用脸吃都行。”
秦寒星满意地哼了一声,低头又咬了一大口蛋糕,腮帮子鼓鼓的,故意嚼得很大声。时葵看他这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又想笑又想翻白眼,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蛋糕屑。
她朝旁边的佣人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恢复了女主人的从容:“把这些收了吧。”
佣人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开始收拾满桌的杯盘狼藉。时葵转过身,朝秦寒星伸出手。
秦寒星抬头看她,她的手掌摊开在他面前,指尖因为刚才捏过冰果汁杯而微微泛红,掌心却是温暖的。他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指尖相触的一瞬间,时葵用力一拉,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走吧,”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计划一场小小的冒险,“去洗澡,然后泡温泉。温泉那里还可以看动画片。”
秦寒星被她牵着往前走,闻言眼睛亮了一下:“什么动画片?”
“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时葵头也不回地说,“上次你说想看《海洋奇缘》的第二部,我让人提前下载好了。”
秦寒星愣了一下,脚步都慢了半拍。他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连自己都快忘了,她却记住了。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从后面揽住她的肩,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亲,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好。”
时葵的耳尖又红了,她偏了偏头,假装没注意到他那个吻,只是脚步轻快了许多,兔子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两人穿过走廊,往一楼的温泉区走去。
秦寒星的这栋小别墅,从外面看是简约利落的现代风格,奶白色的外墙配着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窗,低调得很。但走进去就知道,里面的每一寸空间都花过心思。
一楼除了那间可以容纳二十人同时用餐的大餐厅,还有一整片功能区。保镖房在靠近玄关的位置,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但隔音做得极好,完全不会打扰到主屋的安静。往里走,穿过一道木质推拉门,就是温泉区。
温泉池是建在室内的,却做成了半露天的效果。头顶是一整面可开合的天窗,白天能看见云,晚上能看见星星。池子本身不小,足够三四个人同时泡在里面伸展手脚,四周铺着防滑的灰色石板,边缘种了几丛耐阴的绿竹,水汽氤氲的时候,竹叶上凝着细细的水珠,颇有几分野趣。
温泉池隔壁是浴池和桑拿房,再过去是健身房和恒温游泳池。
二楼是主卧和书房,还有时葵的画室。画室朝南,一整面墙都是窗户,光线好得过分。时葵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但允许秦寒星坐在角落里看——他通常不会真的看,只是搬把椅子坐在那里处理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她专注的侧脸,然后继续低头签字。二楼一共有七八间房间,有些做了客房,有些做了衣帽间,还有一间空着,时葵说留着以后慢慢想用来做什么。
三楼全是客房,偶尔来了什么重要的客人,会安排住在这里。但大多数时候,三楼安静得只有阳光在走廊里慢慢移动的声音。
天台上有个小花园,时葵种了很多月季和多肉,还放了一把秋千椅。夏天的傍晚,两个人有时候会坐在上面吹风,看远处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慢慢被夜色吞没。
别墅后面还有一片果园和更大的花园,果园里种了枇杷、柿子和无花果,都是时葵挑的品种。花园里有时葵最喜欢的绣球花,夏天开成一片蓝紫色的花海。果园后面有一道后门,推开门走几步,就是秦承璋的小别墅。秦寒星偶尔会过去陪哥哥们吃顿饭,但更多的时候,是秦承璋派人送东西过来——一箱刚摘的蔬菜,几条钓回来的鱼,或者一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好酒。
此刻,两个人各自去洗漱。
秦寒星在更衣室里冲了个澡,换上一条黑色的泳裤。他站在镜子前擦头发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一岁,肩膀已经长开了。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赤脚走出更衣室,石板地面微凉,脚底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温泉池里已经氤氲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时葵正泡在池子里,靠在池壁边,水没到她锁骨的位置。她换了一件花纹泳衣,深蓝色的底子上是大朵大朵白色的玉兰,肩带细细的,衬得她锁骨精致得像一件瓷器。她的头发被高高盘起,几缕碎发被水汽打湿,贴在耳后和脖颈上,水珠顺着肌肤的弧度滑落,没入水面。
池边的石台上,摆着一个果盘,切好的芒果、草莓、猕猴桃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碟琥珀核桃仁和一碟话梅,还有一大壶鲜榨的果汁,橙黄的液体里能看到细碎的果肉,壶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冰过的。果汁壶旁边倒扣着两只玻璃杯,杯沿上各插着一片柠檬做装饰。
水面上飘着一个防水的小托盘,上面放着遥控器——是控制对面墙上那台嵌入式电视的。
时葵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她的脸颊被温泉的热气蒸得粉扑扑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雾,整个人看起来水润润的,像一颗刚洗干净的蜜桃。
“洗好了?”她问,声音被水汽浸润过,比平时更软了几分。
秦寒星没说话,沿着池边的台阶慢慢走进水里。温热的泉水没过脚踝、小腿、膝盖,一直漫到腰际,他舒服得叹了口气,在时葵身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
池底有石砌的坐台,高度刚好,坐上去水刚好漫到胸口。他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枕在池沿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天窗。夜空很干净,没有云,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
“舒服吗?”时葵歪着头看他。
“嗯。”秦寒星闭上眼睛,声音懒洋洋的。
时葵笑了笑,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秦寒星眼睛都没睁,张嘴就咬,草莓的汁水在齿间爆开,酸甜的味道让他的眉毛扬了扬。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时葵又拿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对面墙上的电视亮了,屏幕上是《海洋奇缘2》的待机画面,蓝色的海浪在屏幕上翻滚。
“开始了啊。”时葵说。
秦寒星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女孩和那片浩瀚的海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伸手从池边拿了一杯果汁,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地响,他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
时葵靠过来,肩膀抵着他的手臂,脑袋微微歪着,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一点点痒,秦寒星没有躲,反而微微侧了侧头,让她的脑袋靠得更舒服一些。
电视里,莫阿娜正在唱那首熟悉的歌,海风吹动她的长发,海浪在她身后翻涌。温泉池里水汽氤氲,果盘里的水果还带着水珠,果汁壶里的冰块慢慢融化,发出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嚓声。
秦寒星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时葵,她的睫毛垂下来,在水汽里微微颤动,呼吸均匀而绵长。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许的那个愿望,那么简单的几个字,却好像比任何一份商业合同都重要。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视,手指在水面下悄悄握住了时葵的手。时葵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反而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温泉的水面被微风吹起细小的波纹,头顶的星星安静地亮着,动画片里的歌声在水汽中变得有些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而这个世界里,只有温热的水,清甜的果汁,和两个人交握的手指。
很安静,也很好。
第1181章 婚后生活21
氤氲着淡淡雾气的温泉池里,秦寒星把整个身子都沉进了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靠在池边的石枕上。
温热的泉水包裹着每一寸肌肤,连日来的疲惫都仿佛被这暖意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他舒服得眯起眼睛,视线落在对面墙上嵌着的屏幕里正在播放的动画片上,嘴角不自觉地噙着一丝懒洋洋的笑。
时葵就坐在他身侧,手里捏着一颗圆润饱满的葡萄,细心地剥去外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
她侧过身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秦寒星条件反射般地张开嘴,那颗清甜的葡萄便落进了他口中。
牙齿咬破果皮的瞬间,甜润的汁水在舌尖绽开,他嚼了嚼,由衷地赞叹道:“好吃。”
时葵被他这副满足的模样逗笑了,眉眼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秦寒星不甘示弱地从果盘里拈起一块蜜瓜,金黄色的果肉已经被切成便于入口的小块。
他学着她的样子递到她唇边,时葵乖乖地咬住,清甜的汁液沾湿了唇角,她伸出舌尖轻轻一舔,那不经意的小动作让秦寒星心里像是被羽毛挠了一下。
池面水汽氤氲,两人的肩膀都露在水面之上,肌肤相贴的地方传来彼此的温度。
秦寒星忽然觉得这才是夫妻之间该有的模样——不是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而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你给我剥一颗葡萄,我给你喂一块蜜瓜,琐碎又甜蜜。
他忍不住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时葵顺势靠进他怀里,湿漉漉的长发贴在他胸口,像一匹温凉的水缎。
他低下头,在她还沾着蜜瓜甜香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很轻,却很笃定。
时葵的眼睫颤了颤,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小声地笑了。
两个人在温泉里泡了许久,直到指尖都起了细细的褶皱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他们各自拿过架子上干燥松软的浴巾,仔细地擦去身上的水珠,时葵的长发被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后颈上,秦寒星看见了,顺手帮她拨开。
主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柔的暖色。
被子是下午刚晒过的,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气息。
秦寒星先钻进被子里,把那一侧都捂热了,才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朝时葵张开手臂。
时葵关了大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夜灯,然后轻手轻脚地躺到他身边,被他一把捞进怀里。
两个人在被子里窝成一个舒服的姿势,时葵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
窗外有风声轻轻掠过,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鼻息。
这一夜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不过是两个相爱的人拥抱着入睡,可偏偏就是这样平淡的夜晚,让人觉得往后的日子都值得期待。
困意袭来的时候,秦寒星迷迷糊糊地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样好的日子,要一直过下去才好。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带。
秦寒星还维持着昨晚搂着她的姿势,手臂环在她腰间,脸颊埋在她散开的长发里,睡得正沉。
时葵先醒了过来,感觉到身后他均匀的呼吸,便没有动,只是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直到床头柜上的闹钟轻轻响了一声,秦寒星才迷迷糊糊地动了动。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我要去集团了。”
时葵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面对着他,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笑着催他:“那就快点起来,下楼吃饭。我今天给你选一套商务西装,精神一点。”
秦寒星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含糊地“嗯”了一声,显然还想赖一会儿。
时葵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耐心地等他磨蹭够了,两个人才终于从被子里爬起来,简单洗漱过后,手牵着手走下了楼梯。
楼下的餐厅里,佣人已经把早餐在桌上摆好了。
热腾腾的营养粥盛在白瓷碗里,旁边是一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篮刚烤好的三明治,面包的焦香混着芝士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秦寒星在餐桌前坐下,伸手就拿了一个三明治,大大地咬了一口。
烤得酥脆的面包片夹着咸香的火腿和融化的芝士,他嚼得很满足,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时葵没有急着吃,而是先端起那碗营养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吹了吹热气,递到他面前。
“先把粥喝了。”
秦寒星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粥里加了红枣、枸杞、山药,熬得浓稠绵软,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煮的。
可他就是不爱喝这种“养生”的东西,目光越过碗沿,看向桌角那盒还没开封的鲜牛奶,眼睛里写满了渴望:“我想喝牛奶。”
时葵没有把碗收回去,反而往前又递了递,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狡黠:“你大嫂说了,你胃不好,让我盯着你喝粥呢。她可是特意交代过的,我要是不照办,回头她要怪我的。”
秦寒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巴微微撅起来,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活像个被逼着吃青菜的小孩。
他试图讨价还价,小声嘟囔着:“你不告诉她不就完了嘛。她又不会知道。”
时葵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温柔却不留余地:“先喝了,喝一半也行。喝完再喝你的牛奶,好不好?”
秦寒星盯着那碗粥看了三秒钟,又看了看时葵笑眯眯却不容商量的表情,终于妥协了。
他接过碗,低头喝了几口,红枣的甜和山药的糯在舌尖化开,其实也不算难喝,但他还是喝到一半就放下了,眼巴巴地看向时葵。
时葵没有为难他,点了点头,把那盒牛奶递过去。
秦寒星接过来,插上吸管,一口气喝了好几口,奶白的痕迹沾在上唇,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时葵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眼里却盛满了笑意。
她拿起他剩下的半碗粥,自然地端到自己面前,几口喝完了,又拿了一个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吃着。
等两个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时葵放下手里的三明治,看了一眼时间,起身说:“快去楼上洗漱换衣服,西装我给你准备好了。”
秦寒星应了一声,却坐着没动,看着她把桌上的碗碟归拢好,才慢吞吞地站起来。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腰,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然后笑着松开了手,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上跑去。
时葵愣了一下,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地方,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她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才转身去吩咐佣人收拾餐桌,然后也跟着上了楼。
主卧室里,床铺已经被她整理好了。
衣帽间的门敞开着,一套天蓝色色的商务西装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配好了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蓝色领带,甚至连袖扣都细心地摆在了一旁的小托盘里。
秦寒星正在浴室里刷牙,时葵靠在门框上看着镜子里的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笑了。
这种平淡又默契的早晨,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安。
第1182章 婚后生活22
时葵从衣帽间的托盘里拿起那条深蓝色的领带,走到秦寒星面前。
她踮了踮脚尖,示意他微微低下头,然后熟练地将领带绕过他的后颈,左右两端一长一短地垂在胸前。
她低着头,专注地打着温莎结,纤细的手指在丝绸面料上灵巧地翻飞。
秦寒星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垂眼看着她的发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
她今天把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小巧的耳垂,上面戴着他送的那对珍珠耳钉,圆润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温温柔柔的。
“好了。”时葵将结推紧,又仔细地调整了一下领带末端的长度,确认刚好垂到腰带扣的位置,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从那套搭配好的西装里拿起那件天蓝色的商务外套,帮他伸袖穿上,然后绕到他面前,抚平肩线和前襟,微微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番。
“九月的天还热着呢。”时葵一边说,一边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提前准备好的白衬衫,展开来给他看,
“这件衬衫透气,料子轻薄,而且是短袖的,穿在里面舒服。你在办公室不开会的时候,就把西装外套脱了,别捂出一身汗。”
秦寒星低头看着她手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又看了看她认真叮嘱的神情,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从小到大,他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真正在意他穿得舒不舒服、吃得好不好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现在,这个正帮他操心着衬衫透气不透气的女人,是他的妻子。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轻轻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额头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自觉的依恋:“好,都听你的。”
时葵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环住了他的背,在他怀里安静地靠了几秒钟。
两个人在衣帽间的暖光灯下相拥,周围是挂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空气里弥漫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可偏偏让人觉得踏实。
“好了好了,再抱就迟到了。”时葵先松开了手,笑着推了推他的胸口,转身又去检查了一遍他的公文包——文件、笔记本、钢笔、名片夹,一样不少。
她做事向来细致,秦寒星就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嘴角弯着,舍不得移开视线。
两个人从楼上下来,玄关处,贴身保镖阿威已经站在那里等了。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手里稳稳地拿着秦寒星的公文包,见他们下来,微微颔首致意:“五少爷,夫人。”
时葵送秦寒星到了门口。门外的阳光已经明亮起来,九月的晨风带着一点干燥的热意,院子里花圃里的月季开得正好。
那辆黑色的豪车已经发动好了,静静地停在台阶下面,司机站在车门旁,随时准备开门。
秦寒星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晨光打在他身上,那套天蓝色的西装衬得他整个人清朗又精神,深蓝色的领带系得规规整整,是她亲手打的结。
时葵伸手帮他正了正领带夹的位置,又退后一步,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才笑着说:“去吧,早点回来。”
“嗯。”秦寒星应了一声,忽然又凑过来,飞快地在她唇角亲了一下。
时葵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转身下了台阶,步伐轻快。
阿威上前一步替他拉开后座的车门,他弯腰坐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她。
时葵冲他挥了挥手,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笑得眉眼弯弯。
秦寒星这才心满意足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热风。
车子缓缓驶出大门,沿着林荫道汇入车流。
秦寒星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透过深色的车窗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领带结——是她打的,不松不紧,恰到好处。
他又想起她叮嘱他热了就脱外套时的表情,认真里带着一点心疼,好像他还是个需要人时刻惦记着添衣减衣的孩子。
车窗外的行道树飞速地往后退去,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秦寒星弯了弯嘴角,心里那个被暖意填满的角落,安安稳稳地跳动着。
有人惦记,有人关心,有人会在出门前帮他系好领带、选好衬衫——这种感觉,大概就是幸福了吧。
车子驶过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条大道,远远地已经能看到秦氏集团那栋通体玻璃幕墙的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秦寒星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神色从出门时那点孩子气的依恋,慢慢变成了沉稳笃定的模样。
车窗映出他的侧脸,领带还是那条深蓝色的领带,西装还是那套天蓝色的西装,只是眉眼间的温度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集团掌舵人该有的从容与锐意。
车子缓缓驶入集团的地下停车场,阿威率先下车,替他拉开后车门。
秦寒星长腿一迈,踏上地面,接过阿威递来的公文包,整了整袖口,大步流星地走向贵宾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镜面里映出他的全身上下——从领带到西装,从衬衫到袖扣,每一处都妥帖得体。
他想起时葵站在衣帽间里打量他的模样,想起她说“热了就脱外套”时微微皱起的眉头,不由得在电梯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却很真。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地跳动,秦寒星看着那个不断攀升的数字,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换上了一个集团总裁该有的专注与凌厉。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顶层已经到了。
他迈出电梯,走廊尽头的秘书室已经有人迎了上来。秦寒星微微颔首,脚步沉稳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身后,阿威无声地跟在三步之外的距离,公文包被稳妥地放在总经理办公桌上。
秦寒星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天际线,晨光铺满了整间办公室。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是她打的那条深蓝色的——忽然觉得,今天的工作,应该会顺利吧。
第1183章 婚后生活23
秦寒星从专用电梯里走出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这一层比上面大哥的办公室低了两层,却是他第一次以总经理的身份正式踏入。
阿威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那个公文包,神色比往常多了几分郑重。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是深色胡桃木的,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秦寒星握住门把手,推开的那一瞬间,他自己也微微愣了一下——
大。
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整个空间开阔得像一个小型的 loft,目测下来少说也有一百五十平方,几乎跟他和时葵在主卧的那间套房一样大。
阳光从整面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远处还能看到一片蜿蜒的江景。
入门处是一个宽敞的会客厅,摆放着一组线条利落的深灰色皮质沙发,茶几是整块大理石打磨而成的,纹理低调而考究。
会客厅往里走,左手边是一个精巧的茶室,博古架上陈列着几把紫砂壶和精致的茶具,旁边还配了一个小型的恒温酒柜。
茶室的角落里摆着一盆造型优雅的罗汉松,绿意盎然,给这个充满商务气息的空间添了几分生气。
再往里走,才是真正的办公区。
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居中而置,桌面宽阔得足以同时摊开十几份文件。
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一台最新款的电脑,一部内线电话和一部外线加密电话,还有一个精致的铜质台灯,灯罩是墨绿色的,带着几分老派的矜贵。
办公桌后面的老板椅是顶级头层牛皮的,椅背高耸,光是看着就知道坐上去有多舒服。
最让秦寒星意外的,是办公区右侧还有一道门,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小巧但设施齐全的房间——有床,有独立的卫生间,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衣帽间。
那是保镖房,供贴身保镖随时待命休息的地方。
秦寒星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才迈步走了进去。
他绕过会客厅,穿过茶室,走到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光滑的木质纹理,指腹下是温润细腻的触感。
他转过身,目光从会客厅扫到茶室,再落到那间保镖房上,心里默默地想——大哥给他安排的这间办公室,比他预想的还要郑重。
阿威跟在他身后,目光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空间。
他的视线在那间保镖房上停了一瞬,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是秦家的重金培养的高手保镖。一直以来保护老宅里的老爷子,后来被选到秦寒星身边做贴身保镖,一开始有些不满,毕竟盯着一个刚成年的小屁孩,听说身手不凡,打败了四个高手。
谁能想到,如今,随着秦寒星被正式任命为秦氏集团的总经理、第二大决策人,他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年薪的事情,是上周财务部的人找他单独谈的。
从一百万直接翻到了五百万——整整翻了五倍。
阿威记得自己当时坐在财务总监对面,面上保持着镇定,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五百万的年薪,放在秦家那些高手保镖中间,也算得上是体面的数字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当年跟在秦妄身边的那位心腹保镖,阿荣。
那时候阿荣在秦家风光无限,走到哪里都有人陪着笑脸,逢年过节收到的礼品堆得仓库都放不下。
阿威那时候还年轻,远远地看着阿荣昂着头走过秦家老宅的回廊,心里有过那么一点羡慕和不解——不过是个保镖而已,至于吗?
现在他懂了。
彻彻底底地懂了。
这不仅仅是年薪五百万的事。秦寒星是秦氏集团的第二大决策人,手里握着的是几十亿、上百亿的项目审批权。
而他,阿威,是秦寒星的贴身保镖,同时也是他的助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任何想见秦寒星一面的人,首先得通过他这一关。
这几天,他的私人手机几乎没有停过。
那些他以前只在传闻里听说过的人——地产商、投资方、供应商、甚至是几个中型企业的老板——纷纷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他。
有的请他吃饭,有的直接给他寄礼品,有的拐弯抹角地托人递话,目的只有一个:希望能见五少爷一面,哪怕只是喝杯茶、说几句话。
礼品的种类五花八门。名酒、名表、高档茶叶、限量版的钢笔,甚至还有人直接寄来了一张高尔夫俱乐部的终身会员卡。
阿威一样都没有收,全部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客客气气地回复说“五少爷最近忙,等有机会再说”。
他很清楚,这些东西不是送给他的,是冲着他身后那个人来的。
他要是眼皮子浅,收了这些东西,那就是给自己埋雷,也是给秦寒星添麻烦。秦家的规矩,他从小就知道——不该拿的,拿了就是找死。
阿威收敛了心神,将目光从保镖房收了回来,重新落在秦寒星身上。
此时的秦寒星已经在老板椅上坐了下来,椅子微微转向落地窗的方向,他似乎在看着窗外的风景,又似乎在想着什么。
阿威走上前,将公文包放在办公桌的一角,从里面取出几份整理好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五少爷,这是秦氏刚接手的五星级酒店项目,用来招待明年体育盛会的外宾。文件今天早上刚从项目部送过来的,需要您过目。”
秦寒星接过文件,翻开了第一页,目光迅速扫过项目概要:“建到哪了?”
“地基建完了,施工队已经进场,准备开始盖主楼了。”
阿威回答得很流利,这些信息他在来之前已经跟项目部核实过,“计划是盖五十层,工期比较紧,但施工方承诺能在盛会开幕前交付使用。”
秦寒星点了点头,翻到后面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数据和表格。
他没有急着往下看,而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阿威:“开放商的资料呢?产品的质量表,还有所有建筑材料的来源,都附在后面了吗?”
“都附上了。”阿威伸手帮他翻到文件的中间部分,“开发商是三年前跟秦氏合作过华府项目的那个团队,资质和口碑都还不错。质量表在第12页到第18页,材料来源在第19页到第25页,所有供应商的资质文件也在里面。”
秦寒星“嗯”了一声,低下头,开始仔细地逐页翻阅。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秦寒星看文件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页都会停留足够长的时间,目光在数字和文字之间来回对照。
他不只是在看——他是在审。
每一个供应商的名字,每一批材料的价格,每一项工程的工期节点,他都在心里默默地过一遍。
秦氏集团的第二大决策人,这个头衔听起来风光无限,但秦寒星心里清楚,风光底下压着的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现在手里的每一支笔落下去,背后都是数以千万计的资金流动。
一个疏忽,可能就是几百万、上千万的损失。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信任的问题——大哥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他,他不能辜负。
窗外,阳光正盛,九月的天空蓝得澄澈透亮。秦寒星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神情专注而认真,修长的手指按在文件纸页上,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茶室里的罗汉松安静地立在那里,会客厅的沙发空无一人,整间办公室只有他和阿威两个人,安静得只听得见翻页的声音。
阿威默默地站在办公桌旁边,等待着秦寒星随时可能提出的问题。
他看了一眼秦寒星低垂的侧脸,又看了一眼窗外繁华的天际线,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这间一百五十平米的办公室,这把真皮老板椅,这个第二大决策人的头衔,还有他自己那翻了五倍的年薪——这一切的背后,都是秦寒星肩上越来越重的担子。
风光是真的风光,压力也是真的压力。
阿威收回思绪,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随时准备着为面前这个人效力。
第1184章 婚后生活24
秦寒星将那份厚厚的项目文件又翻了两页,目光在“开发商负责人”那一栏停住了——周正廷,周董,业内算是小有名气的地产商,跟秦氏合作过两个项目,口碑还算过得去。
但他还是想亲自见一见这个人。
毕竟这个五星级酒店项目不是普通的地产开发,明年全球体育盛会的外宾都要住进去,到时候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座城市,酒店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代表着秦氏的脸面。
秦家的声誉,不能在任何细节上出差池。
他合上文件,抬头看向阿威:“我想见见这个周董。”顿了顿,又问道,“秦琼堂姐在集团吗?”
秦琼是秦家嫡系里出了名的干练人物,在集团负责酒店这一块,手里握着大把的开发商资源和项目合作方的人脉。
她对各个合作方的底细比谁都清楚,这个周董到底是什么成色,问秦琼准没错。
阿威立刻答道:“在的,秦总监今天一早就来上班了,现在应该在十六楼的办公室。您可以打内线电话叫她过来。”
秦寒星听完,下意识地就要从老板椅上站起来——在他的习惯里,找堂姐说话,当然是亲自走过去比较礼貌。
在秦家老宅里,长辈们教导的就是“兄友弟恭、尊卑有序”,堂姐比他年长,他去找她是应该的。
他的手刚撑上桌面,肩膀上一股力道就轻轻压了下来。
阿威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是恭恭敬敬的,但说出来的话却让秦寒星愣了一下:“五少爷,您现在是总经理,是仅次于董事长的第二大决策人。秦总监她……是您的下属。”
秦寒星的动作顿在那里,保持着半个起身的姿势,抬头看着阿威,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意外:“啊?”
他好像还没完全消化这个事实。
阿威收回手,退后一步,给他留出思考的空间。一旁的另一个年轻保镖——阿威带的徒弟,叫小何的——没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声笑道:“五少爷还没适应身份呢。
您的老师兼堂兄秦霁秦总,现在都是您的下属。
您这间办公室,比秦总监的大了不止一倍。”
秦寒星坐回了椅子上,目光在阿威和小何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这张巨大的办公桌,又看了看桌面上那部内线电话,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塑料盒子变得有些陌生——这是他跟自己堂姐说话的工具,而不是他的两条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秦寒星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了内线电话的听筒,按照内部通讯录上的分机号,按了几个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边传来秦琼干练利落的声音:“喂?”
“堂姐,是我。”秦寒星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拘谨,“你有空吗?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好的,总经理。我马上过来。”
秦琼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总经理”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自然而顺畅,好像她一直都这么叫他似的。
秦寒星握着听筒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不用这么客气”,那边已经挂断了。
他把听筒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他管秦琼叫了两年的“堂姐”,逢年过节在老宅里碰面,她会笑着给他夹菜,问他功课怎么样,跟时葵相处得好不好。
而现在,在这栋大楼里,她叫他“总经理”。
阿威和其他三个保镖安静地退到了一边,一个站在办公桌侧后方,一个退到了会客厅的入口处,像两尊沉默的雕像,把整个空间留给了即将到来的会面。
不到三分钟,门口传来清脆而有节奏的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请进。”秦寒星说。
门被推开,秦琼迈步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女士西服套装,剪裁合体,线条利落。
西装外套的扣子规规矩矩地系着,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胸针——是秦家旁系女性成员常戴的那种,低调而精致。
她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精明能干的眼睛。
脚上是一双五厘米的黑色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职场女性特有的从容和自信。
她走到秦寒星的办公桌前站定,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职业化的微笑,语气恭敬而得体:“总经理,您找我。”
秦寒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堂姐进来了,他站起来迎接,这是他在秦家老宅里教的规矩。
他站起来的时候甚至微微倾身,下意识地想要绕过办公桌去给她拉一把椅子,嘴里已经脱口而出:“堂姐,你坐——”
秦琼没有坐。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职业微笑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无奈和纵容。
她看着秦寒星微微倾身的姿势,看着他下意识要去拉椅子的手,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总经理,您得适应身份了。
现在在集团,我就是您的下属。您坐着就好,我站着汇报,这是规矩。”
秦寒星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伸出去还是收回来。
他看着秦琼站在办公桌对面,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疏远,也没有生分,只是在温柔地提醒他:在这里,规则不一样了。
他慢慢地坐回了老板椅上。
椅子是真皮的,柔软而宽大,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可他却觉得这个椅子忽然变得有些硌人,像是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哪里都别扭。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我想见见那个周董,周正廷。
毕竟这个酒店项目关乎着秦家的声誉,这可是全球赛事,不能出任何差错。”
一说到工作,秦琼的表情立刻从温和切换成了专业。
她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微微侧头思索了一下,然后点头道:“周正廷,我知道。跟秦氏合作过两个项目,一个是华府住宅区,一个是城南的商业综合体。两个项目都按期交付了,质量也还过得去。但他这个人……”
她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比较圆滑,在商场上混了二十多年,是个老狐狸。您想见他,我安排。但见面的时候,您得端住。”
“端住?”秦寒星眨了眨眼。
“您是秦氏的总经理,第二大决策人。”秦琼一字一顿地说,“他求着跟您合作,不是您求他。您不用客气,更不用站起来迎接他。坐在这张椅子上,等他进来就行。”
秦寒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他只能点了点头:“好,那你安排吧。”
“好的,总经理。我约好时间之后,让阿威通知您。”秦琼说完,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笃笃笃,节奏分明,步伐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秦寒星一眼。
那一眼里,堂姐的身份短暂地冒了出来——眼神里带着一点点心疼,一点点鼓励,还有一点点“加油,你可以的”的意思。
但只是一瞬间,她就又恢复成了那个干练的秦总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地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寒星靠在老板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从椅背上慢慢滑下去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天蓝色的西装外套——剪裁考究,面料高级,穿在身上确实好看——然后伸手解开了扣子,把外套脱了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衬衫是时葵早上给他选的那件透气的白衬衫,短袖的,穿在身上确实凉快。
他扯了扯领带结——也是时葵早上打的——松了松领口,整个人终于觉得自在了那么一点点。
“这压力有点大啊。”他自言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阿威的耳朵里。
阿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把那件天蓝色的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用衣架挂好,
放进办公区旁边的衣柜里——那是他作为贴身助理的职责之一,确保五少爷在任何需要的时候都能以最得体的形象出现。
另一个保镖站在会客厅的入口处,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一下——五少爷刚才那句嘟囔,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认命的味道,跟刚才坐在老板椅上翻看文件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秦寒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反应。
他坐在那把宽大的老板椅上,整个人陷在真皮座椅里,目光越过办公桌,越过会客厅的沙发,越过那盆安静的罗汉松,落在那扇紧闭的深色胡桃木门上。
门外面,是十六楼的走廊。走廊尽头,是秦琼的办公室。再往上面两层,是大哥秦承璋的总裁办公室。
而他坐在中间这一层,夹在堂姐和大哥之间,穿着一件透气的白衬衫,打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领带结还是早上时葵帮他打的。
他想起时葵在衣帽间里帮他整理领口时的样子,想起她说“热了就脱外套”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想起她站在门口冲他挥手时被晨风吹起的碎发。
心里那点因为身份转变而产生的不适感,被这个画面冲淡了一些。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把那份关于五星级酒店的文件拉到自己面前,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认真,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一行一行地审阅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文字。
阿威从衣柜那边走回来,安静地站回办公桌侧后方的位置。
另一个保镖也收起了嘴角那一点笑意,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的专业姿态。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了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窗外,九月的阳光依然明亮,照在落地窗上,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远处的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鸣笛声隐约传来,被隔音玻璃过滤成一道模糊的低响。
秦寒星翻到文件的下一页,目光停在一组数据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旁边批注了几个字,笔迹端正而认真。
阿威默默地看了一眼秦寒星的侧脸——专注、沉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知道,五少爷正在一点一点地适应这把椅子,适应这间办公室,适应这个“第二大决策人”的身份。
需要时间,但总能适应的。
第1185章 婚后生活25
下午两点整,办公室的门被准时敲响。
秦琼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周正廷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料子看着不便宜,但剪裁偏保守,是那种老派商人的风格。他身材微微发福,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恭敬但不谄媚,热络但不越界,一看就是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
“总经理,周董到了。”秦琼侧身让出位置,简洁地通报了一声。
秦寒星已经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这次他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沙发区旁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会客厅的沙发:“周董,坐。”
会客厅里,那组深灰色的皮质沙发呈L形摆放,中间是那块大理石茶几。秦寒星在主位上坐下,背对着落地窗,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整个人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周正廷在他左手边的单人沙发上落座,秦琼则坐在了侧面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摆出了旁听的姿态。
阿威悄无声息地站到了秦寒星身后的位置,另一个保镖则守在门口附近。
“周董,说说你的计划。”秦寒星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周正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图纸和文件,摊开在茶几上。他的动作很熟练,一边展开图纸一边解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五少爷,这个项目我们团队已经做了详细规划。地基用的是特制的加粗钢筋,承重能力比普通建筑高出百分之三十。五十层的主楼,每一层的钢筋配比都是按照最高标准来的,绝对结实。”
他说到“绝对结实”四个字的时候,手掌还在图纸上拍了拍,像是在给这份保证书盖个章。
秦寒星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茶几上那份采购图拿了过来。他翻得很慢,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型号和价格。会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周正廷坐在对面,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目光一直在秦寒星脸上打转。他在商场混了二十多年,见过的年轻后辈数不胜数,大部分都是纸上谈兵的多、真刀真枪干的少。面前这位秦家五少爷,昨天刚过完二十一岁生日,穿着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衬衫,领带系得规规矩矩,看起来就是个还没完全脱掉学生气的年轻人。
周正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种年轻公子哥,好应付。
秦寒星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定在一行数字上,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向周正廷。那目光不重不轻,却让周正廷莫名地觉得不太舒服。
“我听说钢筋最近降价了。”秦寒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周正廷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个僵持极其短暂,只有零点几秒,短暂到一般人根本捕捉不到。但秦琼看到了,阿威也看到了。周正廷很快恢复了那副从容的表情,笑着说:“是吗?最近行情波动大,我这边采购买手还没反馈最新的——”
“你这份采购图上标的钢筋价格,”秦寒星低下头,手指点了点纸面上那一行数字,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正廷,“比市场价贵了一倍不止。周董不解释一下吗?”
会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了一层。
周正廷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没有说出话来。他看着对面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秦寒星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背光的角度让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亮得让周正廷心里发虚。
他怎么知道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周正廷的脑子里。钢筋降价的消息是上周才开始的,行业内部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个昨天刚满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他怎么会知道?
周正廷迅速调整了表情,堆起一个带着几分讨好的笑:“五少爷,这个……都是老的合作方了。众合公司,跟秦氏合作过好几个项目,质量一直都有保障。价格方面嘛,老合作方,贵一点也是因为品质——”
“众合公司?”秦寒星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很自然地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他侧过脸,看向身后的阿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楚:“阿威,你打个电话。”
“是,五少爷。”阿威应声,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退后两步,但并没有离开会客厅——他就在原地拨出了电话,声音沉稳而专业,“帮我查一下众合公司的法人信息,还有近半年的钢筋采购记录。对,现在就要。”
周正廷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像是想站起来,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身子往沙发里缩了缩。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沙发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秦琼坐在侧面,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小滑头。
她在心里默默地评价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赞赏。她本来以为秦寒星第一次见开发商,多少会有些紧张或者生涩,她甚至提前准备了几套话术,打算在场面尴尬的时候帮他接一接。现在看来,完全不需要。
电话很快就有了回音。阿威听完电话那头的话,走到秦寒星身边,俯下身低声说了几句。秦寒星听完,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周正廷脸上。
“众合公司的老板姓孙,”秦寒星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资料,“是你大学同学,学的土木工程。你们俩毕业之后一直有往来,秦氏前两个项目用的也是他的材料。”
周正廷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五少爷,这个……我……”
“我刚才让阿威打电话的时候,”秦寒星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那位孙老板好像吓了一跳。他说——”秦寒星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正廷脸上,“他马上退钱。”
五个字。
轻飘飘的五个字,从秦寒星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火气,甚至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温和。但就是这五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让周正廷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1186章 婚后生活26
周正廷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想去拿茶几上的水杯,手指却在杯壁上滑了一下,差点把水杯碰倒。他赶紧用另一只手稳住,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那副老成持重的商人模样,变成了一种混杂着尴尬和心虚的复杂神色。
秦琼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一点,但她很快就把那点笑意压了下去,重新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她的目光越过周正廷,落在秦寒星身上——那个穿着白衬衫、打着深蓝色领带的年轻人,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主位上,手里还翻着那份采购图,像是刚才那番交锋只是一个小小的热身。
秦寒星翻到了下一页,目光在另一组数据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周正廷。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温和而平淡的神情,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周正廷刚刚松了半口气的神经又绷了起来。
“还有这个材料。”秦寒星的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某一行,“周董应该有更好的吧?而且价格不会比这个贵。”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正廷愣了愣,下意识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秦寒星手指的位置。等他看清了是哪一项材料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那是一种被看穿了所有底牌之后的无奈和震惊。他抬起头,看着秦寒星,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是是是,五少爷说得对,这个材料确实有更好的替代方案,价格还能低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二十。”秦寒星纠正他,语气依然平淡。
周正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对上秦寒星那双平静得不像二十一岁年轻人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连连点头:“是是是,百分之二十,五少爷说的是。”
会客厅里的温度似乎比刚才高了不少。周正廷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被他无意识地解开了扣子,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浅蓝色衬衫。他不停地用手帕擦汗,手帕很快就湿透了。
秦寒星看了他一眼,微微侧头,对身后的阿威说了一句:“阿威,你把空调打开。”
阿威站在那里没动,表情有些微妙。他看了看秦寒星,又看了看满头大汗的周正廷,轻声说了一句:“五少爷,空调打着呢。”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秦寒星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清清爽爽,一点都不觉得热。他又看了看周正廷——对方正在用那条已经湿透了的手帕拼命擦汗,额头上还不断地冒出新的汗珠。
哦。秦寒星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不是空调的问题,是周董自己的问题。
周正廷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讪讪地把手帕收起来,干笑了两声,试图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他抬头看着秦寒星,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再是面对一个年轻公子哥的轻慢和敷衍,而是一种重新审视对手的认真。
“五少爷,”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好奇,“您真的……二十一岁?”
秦寒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跟他刚才谈判时的沉稳判若两人——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和明朗。他笑得毫不掩饰,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是啊,昨天刚过完的生日。”
周正廷看着这个笑容,心里却比刚才看到那些被戳穿的数据时更加震惊。
这个人——这个笑起来会露出虎牙、会摸后脑勺的年轻人——刚才用几句话就把他精心设计的利润空间拆得干干净净。钢筋的价格、材料的来源、供应商的关系网,每一项都被他精准地捏住了七寸。而他做这一切的时候,甚至没有提高过音量,没有拍过桌子,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翻着文件,问了几句“听说”“解释一下”“打个电话”。
然后就什么都知道了。
周正廷在商场混了二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谈判对手。有拍桌子瞪眼的,有笑里藏刀的,有拐弯抹角的,有咄咄逼人的。但像秦寒星这样的——不温不火,不急不躁,笑眯眯地就把人底裤都看穿了——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而这个人,才二十一岁。
周正廷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那些侥幸心理全部收了起来,认认真真地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诚恳:“五少爷,您说得对。材料的事情,是我这边考虑不周。我回去之后马上重新调整方案,按照您的要求来。”
秦寒星收起了笑容,重新恢复了那个总经理的沉稳模样。他点了点头,从茶几上拿起那份采购图,翻到刚才讨论的那几页,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这个材料,我要用这个。你重新给我一份计划书,所有材料的来源、价格、质检报告,一项一项列清楚,别再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盖五十层的详细设计图,每一层的结构图、施工图、管线图,全部重新整理一份,三天之内送到我办公桌上。”
“好好好!”周正廷连声答应,点头如捣蒜,动作之频繁让阿威都担心他会不会把脖子闪了。他手忙脚乱地把茶几上的图纸和文件收进公文包,动作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像是生怕多留一秒就会被秦寒星再揪出什么问题来。
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秦寒星鞠了一躬:“五少爷,那我先回去准备。三天之内,一定把新的计划书和设计图送过来。”
秦寒星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送他:“好,辛苦了。”
周正廷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腿脚都有点发软。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秦寒星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翻着茶几上剩下的几页文件,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小截锁骨。
怎么看都像个还在上大学的大男孩。
但周正廷再也不敢用看大男孩的眼光来看他了。
第1187章 婚后生活27
会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秦琼收起手里的笔记本,站起身来。她没有急着走,而是走到秦寒星面前,低头看着他。
秦寒星还坐在沙发上,抬头对上堂姐的目光,表情有些茫然——刚才那个把周正廷吓得腿软的总经理,此刻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在老宅里被堂姐夹菜的小弟弟。
秦琼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她没有说话,只是竖着那根大拇指,嘴角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赞赏,有欣慰,还有一点点“不愧是我们秦家的孩子”的骄傲。
秦寒星被这个大拇指搞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小声说了句:“堂姐……”
“别叫我堂姐,”秦琼收回手,恢复了秦总监的干练模样,但眼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在集团里叫秦总监。
不过——”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点私密的笑意,“你这个‘不过刚过完二十一岁生日’的小滑头,干得不错。”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节奏分明,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像是一个心情很好的人走路时不由自主带出来的节奏。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秦寒星一眼,这一次没有隐藏堂姐的身份——那一眼里满是温柔和鼓励,像是在说“慢慢来,你可以的”。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锁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寒星坐在沙发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待了几秒钟。
然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他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脑勺靠在沙发靠背上,四肢摊开,毫无形象地瘫在了沙发上。
会客厅的沙发很宽大,他一米九几的个子瘫在上面,长腿伸得老远,脚尖差点够到茶几的底座。
白衬衫因为刚才的动作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小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领带也歪了——是时葵早上打的那条深蓝色的,被他刚才翻文件的时候蹭松了一点,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
阿威从身后走过来,默默地看了一眼瘫在沙发上的五少爷,弯腰把茶几上散落的文件收拢起来,整理好,放回办公桌上。
小何站在门口,假装在看走廊里的风景,嘴角微微抽搐——他在忍笑。
秦寒星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一点。
刚才那一幕,他其实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从容。什么“听说钢筋降价了”,是昨天睡前翻了翻行业新闻看到的;
什么“应该有更好的材料”,是来之前让阿威查了一上午的资料;
什么“打个电话”,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不知道那个孙老板会不会真的被吓到退钱。
他只是……赌了一把。
然后赌赢了。
秦寒星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简约而精致的水晶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想起刚才周正廷问他的那句话——“五少爷,您真的二十一岁?”
他当时笑着回答了,露出虎牙,摸了摸后脑勺,像个刚过完生日的大男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笑容底下藏着多少紧张。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领带,指腹触到丝绸细腻的纹理。
早上时葵帮他打这个结的时候,他还在想今天会是什么样的一天。
现在他知道了——是跟一个老狐狸斗智斗勇、在谈判桌上稳住阵脚、把价格砍下来百分之二十的一天。
时葵要是知道了,大概会笑着说“我们寒星真厉害”吧。
想到时葵,秦寒星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抬起手,把歪掉的领带重新正了正——不是重新打,只是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然后他从沙发上坐起来,伸手把扯出来的衬衫下摆塞回裤腰里,又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五少爷,”阿威从办公桌那边走回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喝口水。”
秦寒星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
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点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干涩感冲走了。
他握着杯子,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忽然笑了一声。
“阿威,”他说,“我刚才是不是挺唬人的?”
阿威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是挺唬人的。周董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秦寒星又笑了,虎牙又露了出来。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重新靠回沙发里,这次没有瘫着,而是坐得端端正正。
他转头看向落地窗外的天空——九月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了,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温暖的金黄,铺在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上,把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了一片暖色。
他想起秦琼走的时候竖的那个大拇指,想起她说“小滑头,干得不错”时眼角的笑意。
他想起周正廷走的时候那副心服口服的样子,想起那个孙老板在电话那头说“我马上退钱”时的慌张。
他还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时葵站在门口冲他挥手,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笑得眉眼弯弯。
秦寒星深吸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重新坐进了那把宽大的老板椅里。
他把那份五星级酒店的文件拉到自己面前,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三天之后,新的计划书和设计图会送过来。到时候还有更多的东西要审,更多的细节要把关。这只是开始。
但他觉得,自己能行。
窗外,阳光正好。
秦寒星握着笔,在文件上认真地批注着文件,笔迹端正而沉稳。
白衬衫干干净净,深蓝色领带整整齐齐,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坐在一百五十平米的办公室里,一点一点地学着成为一个真正的决策者。
阿威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另一位保镖守在门口。
整间办公室里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钢笔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一切都刚刚好
第1188章 婚后生活28
三天后,周董亲自带着人来了。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秦氏集团门口,后车厢里塞满了图纸和材料清单的卷宗。
他让手下人搬东西的时候特意叮嘱了轻拿轻放,自己则夹着个旧皮包,在门口来回踱了两步,才抬脚往里面走。
他不是第一次来秦氏集团,但每次踏进来都被秦氏集团高耸的大楼震撼。
这里几乎是全京都人才的聚集地——装修豪华,摆设讲究,是有一种说很强烈的压迫感,像走进了一间不属于自己的地界。
周董在走廊里整了整衣领,推开办公室的门。
秦寒星已经坐在里面了。
周董的目光落过去的时候,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这孩子——不对,这位五少爷——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推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得过分的小臂。
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和,下颌骨的棱角都没完全长开,脸颊上甚至还有一点点婴儿肥的残余。
说是个男大学生,这话一点都不夸张。走在校园里,应该是校草,相貌漂亮的年轻学生罢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男大学生”,上次在谈判桌上把他这个老油条说得哑口无言,三言两语挑出了合同里五处含糊其辞的条款,连违约金的比例都当场重新算了一遍,小数点后两位一个不差。
周董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场面。他那干了十五年法务的老王,从会议室出来之后脸色发白,拽着他的袖子说:“周总,这孩子不对劲。”
不对劲。
周董现在看着秦寒星抬起头来,冲他淡淡地点了一下头,心里又冒出这三个字。
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太静了。
不是年轻人故作深沉的装模作样,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过事儿的沉。
像一潭水,面上不起波澜,底下的深浅你根本看不透。
明明面相还没长开,怎么老到这种程度?
老到跟那些在商场上摸爬了半辈子的中年男人一样,不,比他们还沉。
“周董,坐。”秦寒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不高不低。
周董回过神来,把手里的旧皮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秦五少爷,您要的东西都齐了。”他把一份装订好的材料单推过去,又把一卷卷起来的设计图展开,用桌上的镇纸压住边角,“材料单是照您上次的要求重新做的,比原来的预算压缩了百分之十二,所有供应商我都过了三遍,资质、产能、过往项目,全查过。设计图这边,总工带着两个高工熬了三个晚上,结构方案改了四版,这是最终定下来的一版。”
他说得详细,像是在做汇报。
秦寒星“嗯”了一声,没急着看设计图,先把材料单拿了起来。
他翻开的动作不紧不慢,拇指压住页面边缘,一页一页地过。目光在表格里游走,偶尔在某一行停下来,多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周董坐在对面,两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搓着。
他看着秦寒星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心里那股子发怵的感觉又泛上来了。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在建筑这行混了二十多年,从泥瓦匠干到包工头,从包工头干到现在手里有资质、有队伍、有关系的正经建筑公司老板,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
见过甲方拍桌子骂娘的,见过乙方耍赖不认账的,见过监理两头吃好处还摆出一副公正脸的,什么嘴脸他没对付过?
可偏偏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让他找不着北。
你说他年轻吧,他的做派比谁都老练。你说他好说话吧,他扣起条款来比审计还细。你说他不懂行吧——
周董看了一眼秦寒星正在翻的材料单,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要是真不懂行就好了。
材料单翻完,秦寒星把它放在左手边,伸手够到了桌上的鼠标。
电脑屏幕亮了,他点开浏览器,手指搭上键盘,开始搜索。
周董微微侧头,想看看他在查什么。
屏幕上打开的是几个建材价格查询平台,还有一些行业论坛的帖子。
秦寒星的动作很快,键盘敲得利落,从一个页面跳到另一个页面,对比、筛选、记录,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看就不是生手。
周董注意到他查的东西很具体——不是随便看看市场均价,而是逐项核对材料单上每一类建材的报价。
钢筋是哪家钢厂的,近期出厂价波动多少,运输成本怎么算,地区差价是多少,甚至连不同标号水泥的吨袋包装费用都查了。
查完线上,他又切到另一个页面,打开了一个结构计算软件。
周董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软件他知道,是业内做结构验算用的专业工具,他自己公司里只有两个高工能熟练操作,普通的技术员都玩不转。
可秦寒星的鼠标点得毫不犹豫,界面切换之间几乎没有犹豫的时间,像是早就知道要去哪里、要算什么。
然后秦寒星抽出了一张草稿纸。
周董看着他拿起铅笔,在纸面上写下了第一行数字。
笔迹很工整,数字写得清清楚楚,排列得整整齐齐。
秦寒星写东西的时候习惯微微偏头,铅笔在指间转了一下,找到最顺手的位置,然后开始演算。
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公式一行一行地往下排,数字一个接一个地填进去,偶尔停下来,把某个中间结果圈起来,在旁边打一个问号,然后重新翻回材料单确认。
周董的目光跟着他的笔尖走,看了几行之后,后背开始冒汗。
秦寒星在验算的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而是结构受力。
他在用材料单上的数据反推设计图的合理性——钢筋的配筋率是否达标,梁柱截面的尺寸与混凝土标号是否匹配,地基基础的承载力能不能满足上部结构的荷载要求。
这些东西,是一个甲方该算的东西吗?
第1189章 婚后生活29
周董做了二十多年工程,头一次见到一个甲方少爷自己趴在桌上算结构受力。这就像一个客户去4S店买车,不光看外观问价格,还把发动机拆开检查了一遍缸径和压缩比,最后掏出扳手自己调了一下气门间隙。
你说这不是离谱是什么?
可偏偏他就这么做了,而且还做得像模像样。
周董盯着秦寒星的笔尖,看着他在纸上列出一串串公式,心里的震撼一层一层地往上翻。他想起自己公司那个总工——五十多岁,头发秃了一半,戴着一副老花镜,在工地上晒得黑黢黢的,每次验算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就是这个状态。
专注,笃定,胸有成竹。
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秦寒星会用拇指的侧面蹭掉一小块铅迹,重新写上一个修正后的数字。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苦恼的那种皱法,而是一种沉浸式的专注——整个人都收进去了,外面的世界好像暂时不存在了。
阿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咖啡杯,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他走到秦寒星的桌边,把咖啡放在右手边顺手的位置,杯柄朝外,正好朝着秦寒星伸手的方向。
放好之后,阿威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秦寒星身侧站定,两手交叠在身前,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周董瞥了阿威一眼。
这个人他见过几次,每次都是这副模样——沉默、警觉、存在感极强。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派头,而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职业习惯。站在那里的时候,他的视线覆盖了整间办公室,既能看到秦寒星的桌面,又能看到门口的方向,甚至连窗户的方位都在他的余光范围内。
部队出来的,而且不是普通兵种。
周董在心里下了这个判断,然后迅速把它压了下去。有些事情,知道就行,没必要深究。
秦寒星没有注意到阿威的到来,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有分神。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草稿纸上,铅笔在最后一行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停顿了两秒,然后用力点了两下。
那是他验算结束的信号。
他放下铅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阿威一贯把握的分寸。
秦寒星没有抬头,目光还在草稿纸上最后那行数字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他把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了几个关键词——钢筋型号需要复核,混凝土配比建议微调,有一项材料的采购价偏高。
写完之后,他拿起材料单,在对应的条目旁边做了几个标记,圈出了需要调整的地方。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任何迟疑。
周董坐在对面,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碎了个干净。
他还指望着这位五少爷年轻好糊弄,有些地方可以稍微松泛一点。现在看来,这个念头简直是痴人说梦。
秦寒星把材料单放下,抬起头,目光落在周董脸上。
那个眼神让周董想起了自己念书时候的数学老师——一个退了休返聘回来的老教授,上课从来不用教材,所有的例题都在脑子里装着。每次他在黑板上写完一道题,转过身来看学生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你知道他什么都看透了,你知道他马上就要指出你的问题了,但你不知道他会从哪里开始。
“周董。”秦寒星开口了。
“哎,在。”周董条件反射般地应了一声。
“整体做得很细,大部分地方都没问题。”秦寒星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周董的心已经提起来了——他听出了那个“但是”藏在哪里的。
“但是有几处,我们再过一下。”
秦寒星把材料单转了个方向,推到周董面前,指尖点在一处打了标记的地方。
周董凑过去看,秦寒星的手指修长而白净,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怎么看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可就是这双手,刚才在草稿纸上写出了一整套结构验算的公式。
周董咽了一下口水,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落到材料单上被圈出来的地方。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秦寒星不紧不慢的声音,一项一项地指出需要调整的地方。周董听着听着,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服气。
每一个被他圈出来的地方,都是真的有问题。不是鸡蛋里挑骨头的那种找茬,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漏洞或者可以优化的空间。有些是供应商报价虚高了几个点,有些是材料的规格型号与实际需求有细微偏差,有些是配比方案可以更经济。
这些东西,连他自己手底下的技术员都不一定看得出来,可秦寒星全看出来了。
而且每一个问题,他都给出了明确的修改方向,甚至具体的调整数值。
周董听着听着,心里那点发怵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说不清楚是佩服还是敬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懂材料,懂结构,懂造价,懂施工,还能把这几样东西串在一起,形成一套完整的判断体系。
这不是靠天赋就能做到的事情。这是下了苦功夫的,是花了时间的,是真正在某个地方、用某种方式,把这些东西刻进了骨头里的。
周董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大学生”身上,一定有过一些他无法想象的故事。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因为秦寒星已经把第一处问题讲完了,抬起眼来看他,等着他的回应。
周董连忙点头:“秦少说得对,这个地方我回去就改。供应商那边我亲自去谈,按您说的这个价格底线来。”
秦寒星微微点了一下头,翻到下一页。
阿威依然安静地站在旁边,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沉默而稳固。咖啡的热气已经散尽了,但杯子还是满的——秦寒星只抿了一口,就再没动过。
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斑,正好落在秦寒星那沓草稿纸的边缘。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张精密的地图,指引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路。
周董的目光从草稿纸上移开,又落回到秦寒星的脸上。
那张脸还是那么年轻,眉眼还没完全长开,皮肤白净得像是没被太阳晒过。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心甘情愿地低了头。
他看着这个年轻的、面相还没长开的五少爷,心里再也没有了半点轻视。
老到的从来都不是长相,是骨子里的东西。
第1190章 婚后生活30
周董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他夹着那个旧皮包,在走廊里一边走一边摸了一把额角——汗已经干了,但那种被看透的感觉还黏在背上,像是衣服里贴了一层薄薄的膜,揭不掉。
“周总,谈得怎么样?”等在门口的下属凑上来,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
周董没答话,拉开车门坐进去,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什么高兴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认了命的服气。
“开车吧。”他摆了摆手,“回去把材料单再捋一遍,有几处得重谈。明天等信儿。”
下属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周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那是他思考时候的习惯动作。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周董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下属说:“那个五少爷,以后见着了,客气点。”
下属愣了一下:“咱们一向客气的……”
“不是那种面上的客气。”周董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是真的敬着点。这人,以后不会是池子里待着的东西。”
下属没听太懂,但从周董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罕见的郑重,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车子拐出巷口,汇入车流,慢慢消失在傍晚的天光里。
办公室里,秦寒星没有急着动。
他坐在椅子上,把桌上的材料单、设计图和那叠写满了公式的草稿纸按顺序理好,对齐边角,用文件夹夹住。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理完之后,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了一眼,搁回了托盘上。
“阿威。”
“在。”阿威从身后应了一声,声音低而稳。
“我去一趟大哥那边。”
阿威顿了一下,目光在秦寒星脸上停了一瞬,确认他没有别的意思,才点了点头。
秦寒星“嗯”了一声,拿起文件夹,起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声音很轻。秦寒星的步子不大,但节奏很稳,不急不缓,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情,但又不急着去处理。
他经过走廊尽头那扇大窗户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抹晚霞挂在天边,把远处的楼顶染成一层浅浅的金色。秦寒星没有停下来看,脚步甚至没有慢半分。
他脑子里还在过材料单上的那些数字。
那几处价格偏高的问题,他在心里已经盘算过好几遍了。供应商是周董推荐的,但秦寒星查过工商信息——法人的名字跟周董没什么直接关联,但再往上翻一层,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跟周董的大学同学对得上。
这种关系网,在工程行业里不稀奇。吃回扣的方式也有很多种,最隐蔽的就是这种——不经过自己手里,让老同学的公司过一道手,价格抬上去,差价走账,干干净净,查都查不到实锤。
秦寒星不打算追究周董的动机。
生意场上,水至清则无鱼。他要的不是把人逼到墙角,而是让对方知道——我看得见,但我给你留了余地。
那些被他圈出来的地方,价格压到了一个合理的区间。周董还有利润空间,只是没那么肥了。这样一来,周董既不会觉得被针对,又会记住这次被看穿的教训,下次再报价的时候,自然会收敛。
这是秦寒星做事的方式——不掀桌子,但要让坐在桌子对面的人知道,牌都在他手里。
总裁办公室在走廊的最里面,门是实木的,深褐色,厚重得有些气派。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电视机里新闻播报的声音。
秦寒星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低沉而浑厚的嗓音,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松弛,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呼人进门。
秦寒星推门进去。
秦承璋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大班椅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手里端着一杯茶。他面前办公桌上的电脑开着,但屏幕上是财经新闻的页面,旁边的壁挂电视也开着,调到了新闻频道,音量调得很低,只够听个大概。
他今年三十四岁,比秦寒星大了十几岁,五官轮廓比弟弟硬朗得多,下颌线锋利,眉骨高耸,是天生的掌权者的面相。但此刻他看着秦寒星进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立刻浮起了一层柔和的笑意,像是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棱角还在,但温度变了。
“五弟。”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亲昵的尾音,跟他平时在公司里开会时的威严判若两人。
“大哥。”秦寒星走进来,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周董刚走,东西都送过来了。我过了了一遍,有些地方需要你看一下。”
秦承璋放下茶杯,接过文件夹,没有急着打开,先看了秦寒星一眼。
这一眼看得不紧不慢,从秦寒星的脸看到他的肩膀,再看到他手里空空如也的咖啡杯残留的痕迹——袖口上沾了一点深色的水渍,大概是在办公室里伏案验算的时候蹭上去的。
秦承璋的目光在那点水渍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什么,低下头打开了文件夹。
最上面是材料单。
秦承璋翻开来,第一眼就看到了上面那些用铅笔做的标记——圈圈点点,旁边写着批注,字迹工整而紧凑。他的目光在批注上扫了一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继续往下翻。
然后是设计图。
设计图上被秦寒星用红笔标注了好几处,每一处旁边都附有简短的意见,有些是结构上的疑问,有些是施工可行性的提醒,还有一处直接用箭头拉出一条线,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节点详图,示意此处应该如何优化。
秦承璋的手指在那张节点详图上停了一下。
他不是学建筑出身,但在集团做了这么多年总裁,经手的地产项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看设计图的基本功是有的。秦寒星画的那个节点详图虽然简略,但思路清晰,受力路径明确,比他见过的一些专业图纸还要干净利落。
第1191章 婚后生活31
他没有评价,继续往下翻。
最底下是那叠草稿纸。
秦承璋把草稿纸拿起来的时候,感觉比想象中沉一些——不是分量上的沉,而是内容上的。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数字,从材料价格的对比验算到结构受力的推导,一行一行,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规整。
秦承璋没有试图去读懂那些公式——他知道自己不是干这个的料。
但他看得懂这些公式背后意味着什么:时间,耐心,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
他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草稿纸轻轻放回桌上,抬起眼来看着秦寒星。
秦寒星就站在桌边,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姿态算不上拘谨,但也说不上完全放松。
他的目光落在秦承璋脸上,带着一点等待回应的专注,但没有催促的意思。
“五弟。”秦承璋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赞许,“这些东西你都过了?”
“过了。”秦寒星点了点头,然后在秦承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开始一项一项地说明。
“材料单这边,整体问题不大,大部分报价都在合理区间。但有三处,我觉得不太对。”
他伸出手,把材料单翻到做了标记的那几页,指尖点在第一处。
“这个是钢筋,规格是三级钢,直径25。
报价比目前华东地区的市场均价高了百分之八。
我查了供应商的信息,是周董那边推荐的,法人的名字叫陈立华。
我顺带查了一下,陈立华跟周董是大学同学,两个人名下还有其他关联的公司。”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义愤填膺的成分,也没有要告状的意思。
秦承璋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他听着秦寒星的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欣赏,也是意外。
他没想到秦寒星会查到供应商法人这个层面。
“第二处是水泥。”秦寒星继续往下说,“p.o42.5的散装水泥,报价也比市场价高了大概百分之五。
这个幅度不算大,单独看的话在合理浮动范围内,但结合钢筋那处一起来看,就有问题了。”
他的手指点在材料单的另一个位置,抬头看了秦承璋一眼。
“我怀疑周董在这两处都有回扣。
不是他直接拿的,是让他那个老同学的公司过了手。
差价算在材料成本里,表面上看起来是供应商报价高,但实际上是中间有人吃了差价。”
秦承璋听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第三处是防水材料。”秦寒星翻到下一页,“这个倒是没买贵,价格合理,甚至比市场价还低了一点点。但我查了一下这个品牌的最近两年的抽检记录,有两个批次的防水卷材在别的项目上被检出过不合格——低温柔性不达标,低温下容易开裂。”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内容越来越密,越来越细。
“这个品牌的性价比确实高,但如果用了不合格的批次,后期的防水维修成本会远远超过节省下来的材料费。
所以我的建议是——要么换品牌,要么在合同里加一条,材料进场之后必须送检,检测合格才能用,费用从工程款里扣。”
他说完这三处,停了停,给秦承璋消化的时间,然后翻到设计图的部分。
“设计图这边,大的结构体系没问题,整体方案是合理的。但有几个细节,我觉得可以优化。”
他把设计图展开,指着几处红笔标注的位置,一项一项地解释。
“这里,梁的截面尺寸偏大了一点点,对应的配筋率也偏高。我验算了一下,在满足承载力和挠度的前提下,梁高可以优化掉五公分,这样整个楼层的净高可以增加一些,同时还能节省混凝土和钢筋的用量。我算了大概的账,光这一项,材料成本能省百分之三左右。”
秦承璋的目光落在那张设计图上,看着秦寒星用红笔标注的线条和数字,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说不太清楚——不是骄傲,虽然确实有骄傲的成分;不是欣慰,虽然也确实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种确认,一种验证。
他之前把秦寒星推到二把手的位置上,集团里不是没有人有意见。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刚研究生毕业,在集团实习了两三年——凭什么直接坐到那个位置上?
秦承璋顶着那些质疑,没有解释,也没有让步。
他不是因为秦寒星是自己弟弟才这么做的——当然,这也是一部分原因,但不是全部。他这么做,是因为他在这个弟弟身上看到了秦寒星的天赋。
现在,秦寒星坐在他对面,把材料单、设计图、供应商关系、成本控制、技术优化,一项一项地拆开揉碎了摆在他面前。
秦承璋心里那个模糊的“什么东西”,终于变得清晰了。
“防水材料那处,你查过具体的抽检报告吗?”秦承璋问了一句。
“查过。”秦寒星立刻从材料单里抽出一张纸——那是他在办公室打印出来的检测记录摘要,上面列出了不合格批次的编号、检测日期、不合格项目和具体的检测数值。
秦承璋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了。
他没有再看那些数字。他在看的,是秦寒星。
这个弟弟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但姿态并不僵硬。
他的脸上还带着那种没完全长开的少年气,皮肤白净,眉眼柔和,看起来确实像个男大学生——如果不去看他眼睛里的东西的话。
那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看着秦承璋,等待着回应。
没有邀功的意思,没有“你看我做得多好”的期待,只是单纯地在等一个结论,像是在完成一项被交代的任务,然后确认一下是否合格。
秦承璋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不是生意场上那种客套的笑,也不是对下属表示赞许的笑,而是一个哥哥看着自己弟弟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带着暖意的笑。
“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做得很好。”
第1192章 婚后生活32
秦寒星听到这两个字,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秦承璋注意到了。
秦承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以后这些小事,你自己处理就好。”
秦寒星愣了一下。
那个“愣”的幅度也很小——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眉毛抬了不到半厘米的高度,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又忍住了。
但秦承璋已经看到了。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秦寒星就是这样——遇到超出预期的事情时,不会大惊小怪,不会追问不休,但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会出卖他。微微睁大的眼睛,轻轻抬起的眉毛,还有那零点几秒的停顿,像是一个程序在后台多跑了一个循环。
“大哥……”秦寒星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迟疑,“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秦承璋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秦寒星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拍在肩膀上的力度不大不小——不是敷衍的轻拍,也不是刻意的用力,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介于兄长和上级之间的力度。
“你都是二把手了。”秦承璋说,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秦寒星,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骄傲,有信任,也有一点点的、藏得很深的心疼,“集团的总经理,这个位置不是摆着好看的。你自己能决定的事情,以后就不用再来问我了。”
秦寒星抬起头,看着秦承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之间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他确实是意外的。
他以为今天来送材料单和设计图,只是走一个正常的汇报流程——他负责初审,大哥负责终审,然后签字确认,进入下一个环节。他以为自己的角色是“帮大哥把关”,而不是“自己做主”。
但秦承璋的话告诉他,他的角色不止于此。
“可是……”秦寒星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些事不算小吧?材料采购、设计优化,都是直接关系到成本和质量的……”
“所以才交给你。”秦承璋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不重要的东西,我让你管干什么?”
他拍了拍秦寒星的肩膀,收回手,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在家里一样放松。
秦寒星看着大哥,沉默了几秒。
秦承璋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那种“我提拔了你你要感恩”的居高临下,也没有“我相信你你不要让我失望”的殷切期许。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在他看来已经确定了的事情。
这个态度,反而让秦寒星心里那点意外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踏实的东西。
不需要表态,不需要感激涕零,不需要拍着胸脯说“大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那些都是多余的。秦承璋不是在跟他商量,也不是在给他施恩,而是在告诉他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你是二把手了。你可以自己做决定。
就是这么简单。
“我知道了。”秦寒星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了下来,那点意外已经从眼睛里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信任之后的沉稳。
他没有说“谢谢大哥”,也没有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那些话说出来就生分了,就不像兄弟之间该有的样子了。
他只是把面前的材料单和设计图重新理了理,对齐边角,放回文件夹里,然后站起身来。
“那我回去把这几处处理一下。材料那边,我明天约周董再谈一次,把价格压到合理区间。防水材料的事情,我会让法务在合同里加条款。设计图上那几个优化点,我找集团的工程师复核一遍,确认没问题了再让周董那边改图。”
他一口气把这些事情说完,条理清楚,分工明确,像是在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接下来的每一步。
秦承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有散。
“行。”他说,“你去办。”
秦寒星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大哥。”
“嗯?”
秦寒星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的灯光,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他的身影在门框里显得有点单薄——白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细的手腕,怎么看都还是个大孩子的轮廓。
但他的眼神很稳。
“我会处理好的。”他说。
不是表忠心,不是立军令状,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但秦承璋听懂了那句话里面的分量。
“我知道。”他说。
秦寒星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秦承璋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喉,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他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还留着秦寒星刚才坐过的椅子,椅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秦寒星坐下时留下的。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秦寒星走的时候忘了拿。
秦承璋看着那件外套,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哥哥对弟弟的疼爱,有上级对下级的欣赏,也有一个掌权者在确认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之后的安心。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的新闻页面,但脑子里转的不是那些财经消息,而是秦寒星刚才说的那些话。
钢筋、水泥、防水材料,梁截面、配筋率、结构优化。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他的对面,把这些东西一项一项地拆开,分析,给出解决方案,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结论都有数据和计算支撑。
秦承璋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大学毕业在集团基层轮岗,跑工地,看图纸,跟着项目经理学怎么跟供应商谈判,二十一岁的时候刚刚做到管理层。那时候他也算得上是同龄人里出类拔萃的,但跟秦寒星比起来……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比下去。
不是比不过,是没有必要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走的是他的路,秦寒星走的是秦寒星的路。他只是在合适的时候,把弟弟推到了合适的位置上,然后看着他自己往前走。
至于能走多远——
秦承璋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微微翘起。
他很期待。
第1193章 婚后生活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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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4章 婚后生活34
沈佳丽今年四十七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她保养得好,皮肤紧致,五官明艳,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的长相。
时葵长得像她——尤其是眉眼的部分,形状和神韵都如出一辙。
但时葵的脸型更像父亲,下巴线条柔和一些,整体气质没有沈佳丽那么张扬,多了几分温婉。
“妈,咖啡。”时葵把美式放在沈佳丽面前,自己端着拿铁坐下来,然后把草莓蛋糕的碟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沈佳丽看了一眼那块蛋糕,皱了皱鼻子:“又吃甜的,小心长胖。”
“我才九十来斤。”时葵理直气壮地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奶油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沈佳丽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吃蛋糕的时候就眯眼睛。”
时葵没说话,又挖了一小块,慢慢地吃。
沈佳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她整个人都跟着松弛了一些。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对了,你之前说——秦寒星那边有消息了?”
时葵的叉子停在半空中,蛋糕上那颗草莓被戳了一个小洞,红色的汁水渗出来,浸进奶油里。
她放下叉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找到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沈佳丽。
“他昨天给我看的。”
沈佳丽接过手机,凑近了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面上,一份是任命书,抬头印着“秦氏集团”的红色字样,上面有秦承璋的签名和公司的公章。
另一份是股份转让书,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最后一页上也有秦承璋的签名,还有秦寒星的签名——字迹工整而清秀,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
沈佳丽的视线在“百分之四十”这几个字上停住了。
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不是百分之四,不是百分之十四,是百分之四十。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时葵,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咖啡杯端在手里都忘了放下。
“秦寒星真成总经理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叹,“秦氏集团的二把手?”
时葵被她那个表情逗笑了,点了点头:“对啊,他仅次于秦承璋这个总裁。任命书是上周正式下来的,股份转让也是同步完成的。”
沈佳丽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我的天哪。”她喃喃地说,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虽然已经看不清细节了,但她好像还在消化那个数字,“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秦氏集团的百分之四十……”
她重复了两遍,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时葵安静地看着妈妈,没有打断她。她知道这个消息对妈妈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简单的“男朋友升职了”那么简单,而是一个阶层的变化,一个身份的跃迁。
沈佳丽做了二十多年演员,在圈子里见过太多的人和事。她比谁都清楚,“钱”和“地位”是两回事。
有钱的人很多,但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靠的不是存款数字,而是资源和权力。
秦氏集团的二把手,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这意味着秦寒星不再只是秦家的“五少爷”,而是这个商业帝国真正的掌权者之一。
沈佳丽慢慢回过神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苦味都没能压住她嘴角翘起来的弧度。
“发达了。”她放下杯子,看着时葵,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一盏灯被点亮了,“我女儿真是好命。”
她是真的在为女儿高兴,带着一个母亲特有的骄傲和满足。
时葵笑了笑,拿起叉子又挖了一小块蛋糕,但没有急着吃,而是看着叉子上的奶油,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无论怎么样,爱我就好。”
声音里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沈佳丽看着她,愣了一下。
她看着女儿的脸——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时葵的侧脸线条柔和而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妈妈,目光落在蛋糕上,像是在对那块草莓蛋糕说话。
但沈佳丽听出了那句话里面的分量。
不是故作清高的“我不在乎钱”,也不是天真的“有情饮水饱”,而是一种笃定的、清醒的选择。
她知道秦寒星现在有钱有地位了,但这些在她眼里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爱她”。
沈佳丽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她笑女儿的天真无邪。
“傻闺女。”她伸手拍了拍时葵的手背,语气柔软了下来,但眼睛里那种兴奋的光并没有熄灭,只是被压下去了一层,换上了更复杂的情绪,“那可不一样。”
她说道“记住妈妈的话,男人的爱不重要,爱会消失,会变,但是金钱地位不是。
记住追求男人爱的女人都输的一塌糊涂。”
时葵抬起头,看着她。
沈佳丽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撑在桌面上,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你的地位就变了。”她的目光认真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秦氏集团的二把手夫人,这个身份摆在那里,走到哪里人家都要高看你一眼。咱们时家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她说“咱们时家”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骄傲。
时家在圈子里算一流豪门,但是和贵族圈比起来差远了——沈佳丽是演员,时葵的父亲是董事长,做着时家的餐饮生意,日子过得体面,富贵。
女儿跟秦家的五少爷在一起,而这个五少爷现在成了秦氏集团的二把手,手里握着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这意味着什么,沈佳丽太清楚了。
“你啊——”沈佳丽的目光在时葵脸上转了一圈,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带着一点过来人的精明和促狭,嘴角微微翘起来,“抓紧生个嫡系继承人来。”
时葵正在喝拿铁,听到这句话,差点呛住。
第1195章 婚后生活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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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6章 婚后生活36
秦寒星下了班,走出集团大楼的时候,天空已经渐渐黑了起来,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渐渐被深蓝吞没。他扯了扯领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今天又开了整整一下午的会,新项目的事总算敲定了七八分。
他刚踏出旋转门,一眼便看见了时葵。
她就站在台阶下面那棵老槐树旁,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拢在肩后,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纸袋。暮风拂过,几缕碎发在她脸侧轻轻飘动。她没有低头看手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往来的人流,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
秦寒星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嘴角已经先于意识扬了上去。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先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栀子花香。他整个人这才像真正下班了一样,肩背都松了下来。
“等多久了?”他微微松开她一些,手掌仍搭在她腰侧,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蜻蜓点水一般,却带着自然而然的亲昵。
时葵仰着脸笑,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伸手帮他把歪了的领带正了正,又拍了拍他胸口,“没等多长时间,刚到一会儿。”她把手里那个纸袋举到他面前晃了晃,“路上看见新开的面包店,买了两个可颂,怕你饿。”
秦寒星接过来,隔着纸袋捏了捏,心里一暖,又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这才牵起她的手,“走吧,别让爸妈等急了。”
俩人上了车。秦寒星发动引擎,时葵坐在副驾,顺手连上蓝牙放了一首舒缓的爵士乐。车子缓缓汇入车流,穿过霓虹初上的街道,一路驶向时家别墅。
车刚拐进那条熟悉的林荫道,别墅的雕花铁门已经遥遥在望了。
时葵还没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推开了。沈佳丽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家居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坠着一对翡翠小耳钉,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步子比往常都快了几分。
“哎哟,可算来了!”沈佳丽的声音又亮又脆,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一把拉过秦寒星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怎么看怎么满意,“好女婿!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凉了。”
秦寒星微微欠身,礼貌地喊了一声“妈”,被沈佳丽拉着胳膊往屋里带。
玄关处,时建中正从客厅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看见秦寒星便笑着点了点头,虽然没像沈佳丽那样热情外露,但眼角的笑意和微微上扬的嘴角是藏不住的。他跟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回来了。”
时宴原本瘫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动静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手机往旁边一扔,咧嘴笑着凑过来,撞了撞秦寒星的肩膀,笑呵呵地喊了句:“妹夫。”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洒在茶几上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果上。沈佳丽把秦寒星按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目光里满是丈母娘看女婿的欣赏。
说起来,秦寒星升到总经理的消息传开后,时家这边的动静确实不小。秦家五少爷的名头本来就够响亮了,如今在集团里又上了一层台阶,外头多少人排着队想搭上这条线。时建中最近接到的电话明显多了起来,老同学、旧同事、生意场上的朋友,七拐八绕地都想让他帮忙引荐引荐。连时宴在公司里都被人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好几回。时家跟着水涨船高这话,倒真不是虚的。
但沈佳丽高兴的从来不只是这些。
“饭一会儿就好,我让阿姨炖了你爱吃的山楂红烧肉,还有大肘子,再焖一会儿更入味。”沈佳丽笑着往秦寒星面前推了推果盘,目光温柔得像看自己儿子,“先吃点水果垫垫,上班累了吧?”
秦寒星被这热腾腾的关怀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笑得有点腼腆,“还好,妈。今天主要开了几个会,不算太累。”
“多好的孩子!”沈佳丽转头看向时建中,语气里满是赞许,“累也不说累,懂事。”她一边说,一边又往秦寒星手里塞了一颗葡萄,眼睛亮晶晶地开始介绍,“先吃水果,这时候的葡萄最好吃。你看这个,这是蓝莓葡萄,个小,但是甜得很,果肉紧实;这个长条的是玫瑰香,你尝尝,一股花香,跟咱们平常吃的不一样……”
沈佳丽如数家珍,手指在果盘上方点来点去,恨不得让秦寒星每样都尝一遍。时葵在旁边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拿起一颗玫瑰香剥了皮,悄无声息地塞进秦寒星嘴里。
秦寒星咬了一口,汁水在齿间迸开,清甜的味道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确实跟普通葡萄不一样。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含着那颗葡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真甜”,也不知道是说葡萄,还是说别的什么。
时葵就坐在他旁边,撑着下巴看他,嘴角的笑一直没落下去。
第1197章 婚后生活37
很快,饭菜便一道接一道地端了上来。
佣人阿姨托着热腾腾的盘子从厨房鱼贯而出,沈佳丽亲自站在餐桌旁指挥摆盘,哪道菜放谁跟前,心里门儿清。
第一盘山楂红烧肉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秦寒星面前,红亮亮的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块,肥瘦相间,裹着琥珀色的酱汁,几颗山楂干点缀其间,酸甜的气息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只硕大的白瓷盘端了上来——大肘子赫然在目,整只肘子炖得油光锃亮,皮色红褐,微微颤动着,
筷子还没落下,光是看着就知道已经软烂到了极点,用沈佳丽的话说,“像果冻一样,一抿就化”。
时葵刚把杨枝甘露倒进玻璃杯,橙黄的颜色看着就清爽,推到他手边,笑着说了句“喝一杯”。
秦寒星接过杯子,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低低应了声“好”,抿了一口,芒果的甜和柚子的微酸在舌尖化开,正好解了刚才那几颗葡萄的甜腻。
桌上越来越丰盛了。莲藕排骨汤被盛在一只大砂锅里端上来,盖子一掀,热气蒸腾而上,汤色奶白,莲藕切成了大块,排骨炖得骨肉将离,几粒枸杞浮在汤面上,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玉米猪肉蒸饺码得整整齐齐,皮薄得隐约能看见里面金黄的玉米粒。
苹果咕咾肉盛在青花大碗里,糖醋汁晶莹透亮,青红椒片和炸得酥脆的咕咾肉裹在一起,酸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红烧牛窝骨是时家的拿手菜,牛筋炖得通透,咬一口胶质黏唇。
茄子龙炸得金黄酥脆,外皮裹着薄薄一层面衣,里面的茄肉软嫩多汁。
还有一盘香酥鱼,整条小鱼炸得连骨头都酥了,撒上椒盐和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一样一样,摆满了整张圆桌。时宴坐在对面眼睛都直了,小声嘟囔了一句“妈,咱家过年都没这么丰盛”,被沈佳丽一个眼刀飞过去,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乖乖拿起筷子。
沈佳丽自己还没坐稳,就已经开始张罗了。她朝旁边的佣人阿姨使了个眼色,阿姨心领神会,拿起公筷走到秦寒星身边。
沈佳丽嘴里还不停地说着:“先吃块红烧肉,这个我专门让阿姨用山楂烧的,不腻。肘子也得尝尝,皮最好,女孩子吃了养颜——哦不对,你吃了也好,补胶原蛋白。”
她自己说着先笑了起来,时葵在旁边无奈地摇头,却也拦不住。
佣人阿姨手稳,一筷子红烧肉夹到秦寒星碗里,又舀了一大勺肘子肉,连皮带肉,颤颤巍巍地落进碗中,酱汁在白米饭上洇开一圈深色的油晕。
秦寒星还没来得及说谢谢,第二筷子又来了——香酥鱼一条,茄子龙两块,咕咾肉三四块,碗里很快就堆出了一座小山。
“够了够了,妈,我自己来。”秦寒星双手虚虚地护着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耳朵尖又红了。
沈佳丽这才满意地坐下,嘴上仍不饶人:“多吃点,你上班忙,我看你都瘦了。”
时葵在一旁小声拆台:“妈,他上周才称的体重,还重了两斤呢。”
“那叫结实,你懂什么。”沈佳丽理直气壮。
时建中端起茶杯清了清嗓子,适时把话题引开了。
他看向秦寒星,语气不急不缓,像拉家常一样问起了公司里的事。
新项目推进得怎么样,团队磨合得顺不顺利,年底的汇报节点能不能赶得上。
他年轻时也在企业待过,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不是那种客套的寒暄。秦寒星放下筷子认真作答,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清楚,时建中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眼神里是满意的。
时宴不甘寂寞地插进来,问的却是另一回事:“妹夫,你们集团那个新大楼是不是快启用了?我听同学说里面还有健身房和游泳池,真的假的?”他两眼放光,显然惦记的不是办公楼本身。
时葵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吃饭呢,别打听这些。”
时宴“嘶”了一声,缩了缩腿,委屈巴巴地夹了一块咕咾肉塞进嘴里。
秦寒星笑了笑,倒没回避,简单说了几句新大楼的事,时宴听得津津有味,被时葵又瞪了一眼才消停。
饭桌上的气氛热热闹闹的,碗筷碰撞的声音、沈佳丽招呼添汤的声音、时宴偶尔冒出来的插科打诨,混着饭菜的香气,把整个餐厅填得满满当当。
秦寒星碗里的那座小山好不容易消灭了一半,沈佳丽又让佣人添了碗排骨汤,他双手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汤浓味鲜,莲藕粉糯,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吃完饭,一家人转移到客厅。
电视开着,调到了一个综艺节目,声音不大,正好做背景音。
时宴瘫在沙发角落里消食,时不时被节目里的梗逗得笑出声。
时建中坐在单人沙发上,泡了一壶新茶,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秦寒星倒了一杯递过去。
沈佳丽挨着时葵坐,手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地递给秦寒星,秦寒星接了,也不着急吃,就放在手心里慢慢捏着。
时葵靠在他肩膀上,腿蜷在沙发上,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只慵懒的猫。
她拿着遥控器换了一圈台,最后停在一部老电影上,画面泛着温暖的色调。
窗外的夜彻底沉了下来,别墅区安静得很,只有客厅里电视的声响和偶尔几句闲聊。
秦寒星坐在沙发上,手边是时建中倒的茶,手心里是时葵的温度,耳朵里是沈佳丽和时宴有一搭没一搭的拌嘴。
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水果,厨房里阿姨在洗碗,水流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也没有什么人非要说什么场面话。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晚上,一大家子人吃完了饭,坐在一起消磨时光。
秦寒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剥开一瓣放进嘴里,甜的。
他侧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时葵,她正盯着电视出神,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客厅里的灯光暖黄,照着每个人的脸都柔和了几分。
窗外月色清浅,虫鸣细细,这个寻常的夜晚,安静而妥帖,像一块温热的毛巾敷在疲惫了一整天的神经上,说不出哪里好,却让人觉得哪儿都舒服。
第1198章 婚后生活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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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0章 婚后生活40
她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眼眶有点发酸。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安什么——是那个拍在他手臂上的手,还是他笑着侧头听别人说话时那种她不太熟悉的、属于“秦总”的表情。她只是觉得,他好像越来越远了,远到她开始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抓住他。
而最让她难过的是,他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
秦寒星不是不想问。他是真的不会。
他被堂哥秦霁教着怎么谈生意、怎么做决策、怎么在董事会里站稳脚跟,但没有一门课教过他,当你的妻子不开心的时候,你应该说什么。
他觉得时葵不高兴了,但他不确定是为什么——是因为他回来晚了?是因为他跟那个女人说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试探着问了一句“怎么了”,得到的回答是“没怎么”。他再问,她就不说话了。他不敢再问,怕她觉得他烦,怕她觉得他不懂她——虽然他确实不太懂。
他也不是没有试过。有一次他提前下班,买了时葵最爱吃的那家蛋糕店的草莓蛋糕,想给她一个惊喜。结果进门的时候,时葵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语气淡淡的,没有惊喜,也没有不欢迎,就是淡淡的。
秦寒星把蛋糕放在茶几上,说“给你买的”。时葵看了一眼,说了句“谢谢”,然后继续看电视。他就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里在放一部综艺,观众的笑声一浪一浪的,但他觉得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
他想伸手去拉她的手,但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应,也不知道如果她不回应,他该怎么办。
那段时间,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晚回家。不是不想回去,是回去之后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的尴尬感,让他觉得窒息。他在办公室里多待一个小时,处理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件,或者就是坐在椅子上发呆,都比回到那个沉默的卧室里轻松一些。
时葵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晚归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她等到十一点,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一句“快了”,然后拖到十二点才进门。她试着等他,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眼睛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后来她不等了,自己先睡,床头灯留一盏给他。
再后来,她发现有好几次,他回来之后直接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关着,灯亮到很晚。她半夜醒来,伸手摸到身边空荡荡的床单,凉得像一池死水。
她躺在那里,听着书房方向隐约传出来的键盘敲击声,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冬天的夜晚总是特别长。
这些事情,秦家的长辈们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十一月的家宴定在了中旬,天气已经冷得刺骨,老宅的客厅里烧着壁炉,木柴噼里啪啦地响着,倒是暖和。
秦世襄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还是清亮的。他今年八十有五,虽然已经把集团的大权交了出去,但在秦家,他的话依然是最有分量的。他手里转着两个山核桃,转得慢悠悠的,目光在饭桌上扫了一圈,落在秦寒星和时葵身上。
秦寒星正在给时葵夹菜,时葵低头吃着,两个人没有交谈,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秦世襄活了八十多年,什么看不出来——时葵的笑容比以前少了,秦寒星的眼神也比以前飘了,夹菜的时候手伸过去,眼睛却落在别处。
饭吃到一半,秦世襄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白毛巾擦了擦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个桌子都能听见:
“小葵啊,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时葵正在喝汤,闻言抬起头,对上秦世襄那双看似温和实则什么都逃不过的眼睛,心里微微紧了一下。她放下汤匙,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挺好的,爷爷,您呢?最近天冷了,您注意保暖。”
“我身体硬朗着呢。”秦世襄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你们年轻人倒是要当心,别仗着年纪轻就熬夜。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目光在时葵的肚子上极快地扫了一眼,“这都结婚半年多了吧?身体没什么问题的话,也该考虑考虑要孩子的事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秦家其他几个长辈的筷子都顿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个话题迟早要提的,只是看谁先开口。秦世襄开了这个头,其他人自然就跟着接了话。
秦诗韵——秦寒星的四姑奶奶,一个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的老年女人——放下筷子,看了时葵一眼,嘴角带着笑,但话里话外都是刀子:“可不是嘛,这都半年多了,还没动静?当初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就说趁年轻早点要,身体恢复得快,家里老人也能帮着带。你看你三嫂,结婚三个月就有了,现在孩子都好几个月了。”
时葵的脸微微泛红,手指在桌子下面绞在一起。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们……还在准备……”
“准备什么呀?”秦诗韵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准备着准备着,一年就过去了。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知道抓紧。寒星,你说是不是?”
秦寒星正在夹一块鱼肉,闻言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才放下来。他看了时葵一眼,见她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心疼、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知道四姑奶奶说话向来直接,但他不喜欢她这样当着全家人的面问时葵,像是审问一样。
“姑奶奶,”他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我们有自己的计划,不急。”
“你不急?你爷爷急不急?”秦诗韵不吃他这套,眉毛一挑,语速又快了几分,“寒星,我跟你说,男人事业再成功,家里没有孩子,那也叫不完整。”
秦寒星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反驳显得不尊重长辈,顺着说又觉得对不起时葵。他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余光偷偷看了时葵一眼。
时葵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但她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慢慢嚼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秦诗韵见她不出声,又追问了一句:“小葵,你最近有没有去医院检查检查?不是说你有什么问题啊,就是常规的体检,现在都讲究优生优育嘛。”
时葵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勉强挤出来的笑意:“还没有……最近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秦诗韵的语气微微上扬,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
时葵的眼眶倏地红了,她拼命忍住,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低下头去,假装在整理膝盖上的餐巾。秦寒星感觉到了她身体微微的僵硬,在桌子下面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抖。
秦寒星握紧了一点,想说点什么替她解围,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不能跟四姑奶奶吵架,那是长辈,家宴上闹起来不好看。可他也不能就这么沉默着——时葵的手在他掌心里,冰得像一块石头。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坐在对面的秦世襄又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行了,四妹,吃饭的时候少说两句。”
秦诗韵看了哥哥一眼,识趣地闭了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追问了。
饭桌上的气氛松了一松,其他人赶紧岔开话题,开始聊天气、聊最近的新闻、聊某个远房亲戚家孩子的婚事。
秦世襄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他心里是有数的。
他这个人,一辈子在商场上摸爬滚打,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棋布好。他面上不动声色,慢悠悠地吃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拿毛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把毛巾不紧不慢地搭在桌沿上。
他转头看向站在餐厅门口候着的管家,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像是随口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告诉阿威,五少爷吃饭的时候,安排一杯红酒。”
管家微微欠身,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第1201章 婚后生活41
秦家老宅的书房里,檀香袅袅。
秦世襄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那对随了他四十年的文玩核桃,目光却沉得像一口古井。他抬眼看着站在面前的秦承璋,语气不重,却字字落地有声。
“承璋,你回去跟寒星说,公司的事,少给他安排些。”
秦承璋微微一怔:“爷爷,寒星现在手头那几个项目——”
“项目什么时候都能做。”秦世襄打断他,核桃在掌心转了一圈,“寒星那孩子,看着精明,骨子里却是个闷葫芦。他忙起来能把天都忘了,何况是媳妇。”
秦承璋没接话,只是微微点头,等爷爷继续说。
秦世襄顿了顿,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精明的温和:“时葵那丫头,我看着是个好的。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可越是这样懂事的孩子,越不能让人家觉得受了冷落。你回去跟寒星讲清楚——工作放一放,抓紧和时葵要个孩子。等有了孩子,那个小滑头的心自然就定下来了。”
这话说得通透。
秦寒星虽然年纪不大,却已经是秦承璋最倚重的臂膀。可男人一旦扑在事业上,家里就容易顾不全。秦世襄是过来人,他太清楚一个道理——家宅安宁,比什么都重要。
而孩子,是最好的定心丸。
秦承璋颔首,语气沉稳:“爷爷放心吧,我会跟寒星说。”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言。秦家的男人做事,向来是点到即止,剩下的,靠的是默契和执行力。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秦世襄满意地点了点头,核桃重新转了起来。
秦寒星接到大哥电话的时候,正在审一份并购案的尽职调查报告。
电话那头,秦承璋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简洁:“手头的事,能分下去的尽量分下去。你爷爷的意思,家里的事也要上心。”
秦寒星沉默了两秒,修长的手指停在报告页上,指尖轻轻叩了叩纸面。
“知道了,大哥。”
他没有多问为什么,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挂了电话,秦寒星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办公室天花板上那盏极简风格的吊灯,目光有些放空。脑海里浮现出时葵的脸——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是盛了蜜一样。
他确实……很久没有好好陪她了。
上个月她生日,他在南城出差,只让助理订了一束花送过去。再上个月,她跟他说想去看一场话剧,他答应了,结果当天被一个临时会议拖到晚上九点,等他赶到剧院的时候,散场的人群已经涌了出来,她就站在台阶下面,裹着一件卡其色风衣,安安静静地等他。
她说:“没关系,下次再看就好。”
她总是说“没关系”。
可秦寒星知道,她说的每一次“没关系”,都是一次小心翼翼的退让。她不是不委屈,只是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心疼。
想到这里,秦寒星坐直了身体,拿起手机,翻出和时葵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她发了一张自己做的早餐照片,他只回了一个“嗯”。
他皱了皱眉,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老婆,今晚有空吗?我在云端之上定了位置。”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回复就来了。
“好呀。几点?”
秦寒星看着那个“好呀”后面跟着的可爱表情包,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好像从来不会拒绝他,永远都是这样,温温柔柔地接住他所有的邀约,哪怕他之前冷落了她那么久。
“七点。我来接你。”
“不用啦,我直接过去,离我公司近。你下班别太赶,路上注意安全。”
秦寒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放下手机,把桌面上的文件简单收拾了一下,拿起外套,准时下了班。
员工小张在门口愣了一下:“秦总,您这就走?”
“嗯,今天不加班。”
员工小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颇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要知道,这位秦总可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准点下班这种事,比流星还罕见。
云端之上餐厅,坐落在城市最繁华地段的六十八层。
整面落地窗将城市的轮廓尽收眼底,黄昏时分,天边的云霞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金色、橘色、玫瑰紫层层晕染开来,美得不太真实。
秦寒星走进餐厅的时候,侍应生恭恭敬敬地引他往里走。
他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商务西装,剪裁考究,线条利落,衬得他整个人俊逸挺拔,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人物。肩宽腿长,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走在柔和的灯光下,引来几桌客人的侧目。
他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时葵。
她正微微侧着头看窗外的晚霞,一只手托着下巴,姿态慵懒而优雅。她穿了一件雾蓝色的针织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脖颈的线条格外纤细柔美。
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时葵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淡淡地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泛起的第一圈涟漪。两个浅浅的梨涡在脸颊上若隐若现,眉眼弯弯的,温柔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小调。
秦寒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把藏在身后的那束玫瑰递到她面前。
花是他下午特意让助理阿威去订的——弗洛伊德,时葵最喜欢的品种,浓烈的玫粉色,热烈却不张扬,像她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温柔底下藏着坚韧。
“老婆,抱歉。”秦寒星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我最近工作太忙了,忽略了你。”
时葵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没关系哦。”她笑着说,语气轻快,像是真的毫不在意。
可秦寒星注意到了——她把花抱在怀里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那是她掩饰情绪的小动作,他见过很多次。
她不是不介意,只是选择了不计较。
时葵把花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在流动。
她是满足的。
今天下午,秦承璋亲自给她打了个电话,话不多,但意思很明确——寒星最近太忙了,委屈你了。你们年轻人多约约会,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虽然没有明说,但时葵听懂了弦外之音。
秦家的长辈,是在替她撑腰,也是在撮合他们。
甚至……那个更深的意图,她也听得明明白白。
——要个孩子。
时葵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餐巾,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孩子。
她的孩子,可是秦家的嫡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落进了肥沃的土壤里,怎么压都压不住。她怎么可能不想要?从嫁给秦寒星的那一天起,她就在想这件事。她想给他生一个孩子,想有一个小小的、眉眼像他或者像她的小人儿,软软糯糯地叫她“妈妈”,叫他“爸爸”。
可是……
他们已经一个月没有过性生活了。
第1202章 婚后生活42
时葵默默地数了数日子,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上一次,还是上个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他加班到深夜才回来,她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到她还没睡,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俯身吻了她。
那一次很匆忙,甚至有些潦草。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枕头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之后这一个月,他每天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她撑不住先睡了,等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是凉的——他要么还没回来,要么回来了又去了书房。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忙,他是真的忙。秦家那些项目压在他肩上,他又是那种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做到最好的人。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所以今天,当秦承璋的电话打来,当秦寒星的消息发来,当她坐在这云端之上、看着满城灯火等他来的时候——她的心里,其实是有些小小的雀跃的。
像是干涸了一个月的心田,终于等到了一场雨。
时葵定了定神,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重新换上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她拿起菜单,翻了几页,然后朝侍应生招了招手。
“我给你点了两道菜,”她看向秦寒星,笑意盈盈,“鲍鱼红烧肉和山楂鹌鹑蛋红烧肉,你都尝尝。”
秦寒星挑了挑眉:“两道红烧肉?”
“嗯,”时葵托着腮,眼睛亮亮的,“鲍鱼红烧肉是这家店的招牌,酱汁浓郁,鲍鱼鲜嫩,五花肉入口即化。山楂鹌鹑蛋红烧肉是我让厨房特别做的,山楂解腻,鹌鹑蛋吸饱了肉汁,一口一个,很过瘾的。你不是最喜欢吃红烧肉吗?我就想着……让你都尝尝。”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可秦寒星知道,她是用了心的。
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记得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他吃香菜会皱眉、吃辣会冒汗,记得他喝咖啡只喝美式、喝茶只喝龙井。
她把这些细枝末节都妥帖地收在心里,然后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像献宝一样轻轻柔柔地拿出来。
秦寒星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好。”他笑了笑,声音比刚才更柔了几分,“都尝尝。”
时葵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耳根那抹红又悄悄漫了上来。
窗外的晚霞渐渐暗了下去,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大地开出了一片璀璨的花。
餐厅里飘着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缠绵,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秦寒星伸出手,越过桌面,指尖轻轻碰了碰时葵的手背。
“时葵。”
“嗯?”
“以后不会了。”
他没说不会什么,但她听懂了。
时葵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到的东西。
是认真。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时葵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只是弯了弯嘴角,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好。”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轻轻地扣住了他的。
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上交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侍应生端着菜走过来,看到这一幕,识趣地放轻了脚步,把鲍鱼红烧肉和山楂鹌鹑蛋红烧肉轻轻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秦寒星松开手,拿起筷子,夹了一颗鹌鹑蛋放进嘴里。
鹌鹑蛋被红烧肉的酱汁浸透了,咸香浓郁,带着山楂微微的酸甜,确实很过瘾。
“好吃吗?”时葵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秦寒星点了点头,然后又夹了一颗,递到她嘴边,“你也吃。”
时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张嘴接过来,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到了食物的小仓鼠。
秦寒星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京都烤鸭被片得薄厚均匀,每一片都带着焦糖色的鸭皮和粉嫩的鸭肉,整齐地码在白玉瓷盘里,旁边配着荷叶饼、甜面酱、黄瓜丝和葱白丝,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京酱肉丝盛在小铁锅里,肉丝裹着浓郁的酱色,上面点缀着翠绿的香菜梗,酱香扑鼻。清蒸黄花鱼躺在长盘里,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和红椒丝,蒸鱼豉油浅浅地汪在盘底,鱼肉白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番茄牛腩是砂锅煲的,汤汁浓稠红亮,牛腩炖得酥烂,筷子轻轻一碰就散开,番茄已经化进了汤里,融成一片温柔的酸甜。京都烤肉滋滋地冒着油光,肥瘦相间,撒着孜然和芝麻,香气霸道得很。松鼠桂鱼做成了经典的造型,鱼身炸得金黄酥脆,浇上琥珀色的糖醋汁,端上桌时还在噼啪作响,像一只真正翘着尾巴的松鼠。干炸丸子堆成了小山,金灿灿的,外壳酥脆,内里绵软,撒着一层细细的花椒盐。
时葵看了一眼这满满当当的一桌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服务员说:“再给这位先生来一大碗米饭。”
服务员应声而去。
秦寒星看着面前这一桌菜,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喂猪呢?”
“你才知道啊。”时葵理直气壮地笑了笑,梨涡若隐若现,“就是要喂胖你,看你瘦的。”
秦寒星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确实瘦。从小流落在外吃苦,他营养不良,身材一直清瘦,后来到了秦家,不停的学规矩,心里压力大,山珍海味也吃不下,一直没养过来。
米饭端上来了,满满当当的一大碗,白生生、热腾腾的,米粒晶莹饱满,散发着新米特有的清香。
秦寒星端起碗,先舀了两勺红烧肉的肉汁浇在米饭上——酱红色的肉汁渗进雪白的米粒之间,油亮亮的,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他夹了一块鲍鱼红烧肉里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的肉块在筷子尖微微颤动,放进嘴里,瘦肉酥烂不柴,肥肉入口即化,鲍鱼的鲜和肉的香在舌尖上交缠,再配上一大口浸透了肉汁的米饭——
“嗯——”秦寒星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腮帮子鼓鼓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时葵撑着下巴看他,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太喜欢看他吃饭了。
第1203章 婚后生活43
平日里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秦寒星,那个西装革履、冷峻矜贵的秦家五少爷,此刻坐在她对面,腮帮子塞得满满的,筷子动得飞快,吃得像个孩子。
这种反差,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秦寒星大口大口地吃着,完全顾不上说话。红烧肉拌米饭简直是人间至味,他连吃了两大碗,速度才稍微慢下来。时葵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块黄花鱼肚子上最肥美的肉,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把鱼刺一根一根地剔出来。
她的动作很熟练,指尖稳稳地捏着筷子,把细小的鱼刺挑出来放在碟子边缘。剔干净之后,她把那块完整的鱼肉夹到秦寒星碗里。
“吃鱼。”
秦寒星看了一眼那块鱼肉——没有一根刺,干干净净的,完整得像是从鱼身上取下来的一件艺术品。他把鱼肉放进嘴里,肉质细嫩鲜甜,豉油的咸香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鱼本身的鲜美。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嘴里还含着饭。
时葵又给他夹了一块松鼠桂鱼,沾满了糖醋汁的那种。
秦寒星来者不拒,照单全收。松鼠桂鱼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适口,咬下去的时候能听到“咔嚓”一声,然后是里面雪白的鱼肉在舌尖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又扒了一大口饭。
第三碗米饭端上来的时候,时葵忍不住笑了:“你今天是饿了多少顿?”
“中午就没吃。”秦寒星理直气壮地说,“下午审了一整份报告,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时葵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眼底浮起一层心疼。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京都烤鸭卷好了,蘸上甜面酱,放在他碗边。
“慢点吃,别噎着。”
秦寒星点点头,但速度并没有放慢多少。烤鸭卷饼一口一个,京酱肉丝配着葱丝白米饭,番茄牛腩的汤汁浇在米饭上又是一番风味,京都烤肉直接上手抓着吃,孜然的香气在齿间炸开,干炸丸子他蘸着椒盐,咔嚓咔嚓地嚼着,一口一个,停不下来。
时葵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秦寒星在家里吃饭总是端着架子的。筷子拿得规规矩矩,咀嚼不出声,碗碟不碰响,吃相优雅得像一幅画。那时候她还偷偷跟闺蜜抱怨过,说老公吃饭太斯文了,搞得她都不好意思大快朵颐。
可现在——
秦寒星的嘴角沾着一粒米饭,手指上还蹭了一点糖醋汁,面前堆着一小堆骨头和鱼刺,吃得酣畅淋漓,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个清冷矜贵的模样。
时葵想,这才是真正的他吧。在她面前,不需要端着,不需要绷着,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里暖洋洋的,像是被冬日里的阳光照了一整个下午。
第四碗米饭端上来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下去了一大半。京都烤鸭只剩了几片,京酱肉丝的盘子见了底,番茄牛腩的砂锅里只剩下汤汁,松鼠桂鱼只剩了一个鱼头和几根骨头,干炸丸子一个不剩。
秦寒星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在盘子里蘸了蘸剩下的肉汁,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脸上露出一种餍足的、近乎幸福的表情。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吃饱了?”
“撑了。”秦寒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西装马甲确实比刚才紧了一些。
时葵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
“没什么,”时葵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就是觉得……你挺能吃的,完全看不出来。”
她伸手指了指他清瘦的身材——锁骨分明,手腕纤细,西装穿在身上虽然好看,但确实有些空荡荡的,像是衣架撑起来的,而不是血肉填满的。
“你这么能吃,居然还这么瘦,你吃的东西都去哪儿了?”
秦寒星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是……消耗大吧。”
“那更要多吃了。”时葵的语气认真起来,带着一点点嗔怪,“你看看你,瘦成这样,脸上都没什么肉了。以后不许再一天只吃一顿饭,听到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语气像是在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但眼底的心疼却浓得化不开。
秦寒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
“听到了。”他乖乖地点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时葵被他这副乖巧的样子逗笑了,梨涡又露了出来。
秦寒星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和手指,正准备说点什么——
一个身影出现在餐桌旁。
“五少爷。”
秦寒星抬头,看到了阿威。
阿威穿了一身黑色的制服,站得笔直,面无表情,手里端着一瓶红酒和一个高脚杯。他的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安静地站着,身形魁梧,像两尊门神。
秦寒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看了一眼那瓶红酒——拉菲,年份还不差。
阿威没有回答,只是把高脚杯放在桌上,动作利落地开了瓶,暗红色的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注入杯中,在灯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秦寒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下午,爷爷让大哥转达的那些话——工作放一放,抓紧和时葵要个孩子。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嘱咐,一句长辈对晚辈的殷切期望。
但现在看来——
这分明是一道已经安排妥当的命令。
阿威将倒好酒的高脚杯往秦寒星面前推了推:“五少爷,老爷子吩咐,以后您每顿饭吃完,喝一杯红酒。”
秦寒星盯着那杯红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阿威,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语气里甚至有了一点恳求的意味:“一定要这样吗?”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阿威面不改色:“五少爷,老爷子吩咐了,您必须喝。”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楼上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楼上的酒店已经开好了,房间已经安排妥当了,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只差您这杯酒了。
第1204章 婚后生活44
秦寒星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看了时葵一眼。
时葵正低着头,假装在研究桌上的菜单,但她的耳根已经红透了,红得像桌上那盘松鼠桂鱼的糖醋汁。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菜单的边角,卷起来又抚平,抚平了又卷起来。
她显然也听懂了阿威话里的意思。
秦寒星咬了咬牙,转过头来,试图做最后的抵抗:“阿威,我今天开车来的——”
“老爷子给您配了司机。”阿威不紧不慢地打断他。
“我明天早上有个早会——”
“老爷子说了,明天您休息,公司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我——”
“五少爷。”阿威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说出的话却让人没法忽视,“您别逼我用强。”
他微微侧了侧头,身后的两个保镖默契地往前迈了一步,肩膀宽阔得像两堵墙,表情肃穆,眼神坚定,一副随时准备执行命令的模样。
餐厅里其他几桌客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隐约传来。
秦寒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不是害羞,是气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两下,额头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再张嘴,还是没说出来,最后——
“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委屈和无奈。
他伸出手,一把抓过高脚杯,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泛白。
“好不容易有一点好气氛——”他气鼓鼓地说,声音里满是怨念,“全被你们破坏了!”
他看了时葵一眼——她还低着头,但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在憋笑还是在害羞。
他又看了阿威一眼——阿威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
秦寒星觉得自己简直是被全世界联手算计了。
他撅了撅嘴,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小孩子,不像一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秦家五少爷,倒像是一个被大人逼着喝药的小孩。
然后,他仰起头,把高脚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暗红色的酒液灌入喉咙,带着单宁的涩感和果香的余韵,酒精的灼热感从胃部升腾起来,一路烧到了耳根。
“砰”的一声,高脚杯被重重地放回桌上。
秦寒星抹了一把嘴角,瞪着阿威,眼神里写满了“你满意了吧”几个大字。
阿威微微躬身,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如果仔细看的话,那大概是一丝满意。
“五少爷慢用。”他直起身,朝两个保镖做了个手势,三个人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餐厅重新安静下来。
秦寒星坐在椅子上,脸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红酒上了头。他低头看着面前杯盘狼藉的桌面,又看了看对面还在低着头的时葵,忽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个……”他干巴巴地开口,“时葵,我……”
时葵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脸也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抿着,梨涡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像是一朵被春风拂过的桃花,羞答答地开着。
“你什么你。”她轻声说,声音软得像一团,带着一点点嗔,一点点笑,还有一点点——期待。
她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秦寒星身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微微有些烫。
“走吧。”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秦寒星抬头看她——她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脸颊上那两团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生气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温度交融。
“走。”他说。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六十八层的云端之上,夜色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阿威站在电梯口,看到两人手牵手走过来,默默地按下电梯按钮,微微侧身让出路来,目不斜视,表情庄重得像是在执行一项神圣的使命。
只是在两人走进电梯的瞬间,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五少爷乖乖喝了酒,怕是和时小姐有个难忘的夜晚。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满城灯火和一桌残羹隔绝在外。
数字一层一层地跳动,向着楼上那间已经备好的房间,缓缓攀升。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走廊里空调的嗡嗡声、电梯的提示音、远处若有若无的人声,全部被隔绝在了门外。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城市脉搏般微弱而持续的轰鸣。
秦寒星站在玄关处,觉得脚下的地毯软得有些不真实,像是踩在云朵上。他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但这个动作只让眩晕感更加剧烈——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在他眼前旋转起来,光晕一圈一圈地扩散,像是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他的脸红透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因为尴尬或者害羞而泛起的薄红,而是一种从脖子根一路烧上来的、浓烈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酡红。白炽灯柔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就像一颗熟透了的红苹果,连耳朵尖都是红彤彤的,透着一种平日里绝对见不到的、脆弱又可爱的狼狈。
一整杯红酒。
那瓶拉菲的度数不算低,他又是一口闷的,喝得太急太快,酒精像是洪水一样涌进了血液里。他一喝酒就上头,今天空腹了一整个白天,又吃了满满四大碗饭,血液本来就集中在了胃部帮助消化,酒精趁虚而入,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地就占领了他的大脑。
他站在玄关处,西装外套已经在餐厅的时候就脱了,此刻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马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努力地聚焦在房间中央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
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但上面撒满了玫瑰花瓣。
不是那种敷衍地随手一撒,而是精心布置过的——深红色的玫瑰花瓣沿着床铺的形状铺展开来,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床尾,在床中央聚成一圈心形,花瓣层层叠叠,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玫瑰的味道,而是床头柜上那盏香薰蜡烛散发出来的——像是檀香混合着依兰依兰,温暖、暧昧,带着一种让人放松下来的、昏昏欲睡的甜腻。
床头柜上还摆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一大束红玫瑰,花瓣上甚至还带着露珠,显然是刚刚准备好的。花瓶旁边放着两个高脚杯和一小瓶红酒,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系着酒红色的丝带。
整个房间都透着一种“精心准备”的气息。
第1205章 婚后生活45
秦寒星盯着那张铺满花瓣的大床,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要说点什么,想要维持住最后那一点体面和清醒,但舌头像是打了结,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软绵绵的哼声。
他又晃了晃头,动作幅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像是在试图把脑袋里的那团浆糊甩出去。但这个动作只让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他的脚下一个踉跄,肩膀撞上了玄关的墙壁,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壁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好热……”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醉酒后特有的沙哑和黏腻。
他的衬衫领口被他自己扯得更开了,露出一大片胸口白皙的皮肤,上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马甲的扣子也歪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看,像是被揉皱了的礼物包装纸——虽然乱了,但里面包着的礼物依然贵重得让人移不开眼。
时葵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拎着自己的小包,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这副模样。
她的脸红红的,心跳快得像是在胸腔里擂鼓。她知道他一点酒也沾不得,一杯红酒就能把他放倒成这样。
“寒星?”她轻声唤他,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担忧和紧张,“你还好吗?”
“嗯……”秦寒星含糊地应了一声,但那个“嗯”字的尾音拖得很长,拐了好几个弯,听起来不像是在回答,更像是一声无意识的呻吟。
时葵深吸了一口气,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走近他。她伸出手,轻轻地扶住他的手臂——隔着衬衫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温度,烫得像是发了烧一样。
“我先帮你把领带解开好不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勒着不舒服。”
秦寒星靠在墙上,微微侧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因为醉酒而变得水润润的,眼尾泛着红,睫毛上似乎都沾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平日里那双清冷锐利的眼睛,此刻变得柔软而迷蒙,像是一只被阳光晒懵了的猫。
他撅了撅嘴。
那个动作带着一股子孩子气的委屈,嘴唇微微嘟起来,下巴轻轻皱着,整张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被这么安排……”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醉意的舌头似乎捋不直,每个字都像是裹了一层棉花,“真是的……”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撒娇——那种只有在自己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毫无防备的撒娇。尾音软绵绵地往下坠,最后变成了一个含糊不清的气音,消失在空气里。
时葵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疼。她伸手去解他的领带——那条银灰色的领带系得规规矩矩,她纤细的手指捏住领带结,轻轻一拉,领带就松开了。她把领带从他脖子上抽出来,搭在旁边的衣架上,然后开始解他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她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他脖子侧面的皮肤,他的体温透过指尖传过来,烫得她心跳又漏了一拍。
“好了好了,”她轻声安慰他,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生气的小孩子,“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安排,但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秦寒星的身体突然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的晃动比刚才更剧烈,他的膝盖似乎软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直直地往一边栽倒下去。时葵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但她的小身板哪里拉得住一个一米九几的男人——他的重量带着她一起往下坠,两个人在玄关处纠缠在一起,跌跌撞撞地倒向了地毯。
“啊——”时葵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声音还没完全出口,就已经落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秦寒星的后背重重地摔在了地毯上,而时葵整个人扑倒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环上了她的腰,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本能地收紧,把她牢牢地箍在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锁骨上方的皮肤,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混着红酒的醇香和一种属于他本身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一样。
时葵的脸红得发烫,像红苹果。
她撑起手臂,试图从他身上爬起来,但他箍得太紧了,她的手臂力量根本不够。她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低头看着他的脸——
秦寒星躺在地毯上,头发散乱地搭在额前,脸红得像红苹果一样,眼睛半睁半闭,目光迷离地看着她。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急又浅,热气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鼻尖。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毫无防备的、醉醺醺的、傻乎乎的笑。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了两颗萌萌的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整个人看起来又傻又甜,像是被人灌醉了之后失去了所有伪装和防备,只剩下最本真的、最柔软的、最可爱的那一面。
时葵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稳住,“你摔疼了没有?”
秦寒星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大,脑袋在地毯上蹭来蹭去的,像一只在撒娇的大型犬。他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把她又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太含糊,时葵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她侧过头,耳朵凑近他的嘴唇。
“……热……”他这次说得清楚了一些,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种醉酒后特有的慵懒和黏腻,“好热……”
时葵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跪坐在他身边的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低头看着他——一米九几的秦家五少爷,此刻四仰八叉地躺在酒店房间的玄关地毯上,衬衫皱巴巴的,脸红得像苹果,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活像一只喝醉了的大型犬。
她忍不住笑了。
第1206章 婚后生活46
“你呀,”她轻声说,伸手把他额前的乱发拨开,指尖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蹭了蹭,语气里满是宠溺和无奈,“平时那么厉害一个人,一杯红酒就变成这样了。”
秦寒星似乎听到了她的话,嘴巴又撅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不是一杯……是……是一整杯……”
时葵被他这逻辑逗得笑出了声,梨涡深深地陷下去,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好好好,一整杯。”她站起来,弯腰抓住他的手臂,试图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来,你先起来,别睡在地上,会着凉的。”
秦寒星的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时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从地毯上拖起来。他整个人靠在她身上,脑袋耷拉在她的肩窝里,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她的脖子上,烫得她浑身发软。她踉踉跄跄地架着他往床边走,每一步都很艰难——他的体重几乎全部压在她身上,她的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脚印。
短短几步路,她走了将近一分钟。
终于到了床边。时葵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他往床上推——秦寒星的身体重重地倒在了那张铺满玫瑰花瓣的大床上,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弹簧嗡嗡地震动了几下。深红色的玫瑰花瓣被他压得四散飞起,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几片花瓣落在了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衬衫敞开的领口里。
秦寒星陷在柔软的大床里,脑袋歪在枕头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了一些。他整个人被玫瑰花瓣包围着,白衬衫映着深红色的花瓣,衬得他像是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圣洁与诱惑、纯真与欲望,矛盾又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时葵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拖他的体力消耗,还是因为眼前的这一幕太过震撼。
他的衬衫皱巴巴地敞开着,马甲歪到了一边,西裤的裤脚也卷起来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脚踝。他整个人狼狈极了,但又好看极了——醉酒让他的五官变得柔和了许多,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被酒精溶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脆弱的美感,像是一朵被雨打湿的花,花瓣垂着,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时葵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开始帮他脱衣服。
她的手指碰到他马甲扣子的时候,微微有些发抖。她不是没有帮他脱过衣服——他们是夫妻,这种事情做过无数次了。但今天的氛围太不一样了,房间里弥漫着香薰的甜腻气息,床上的玫瑰花瓣红得像火焰,窗外是万家灯火的璀璨夜景,而他在她面前毫无防备地躺着,像是一件被拆开包装的礼物,等着她来拆封。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第一颗扣子,解开。
第二颗扣子,解开。
马甲被她从身下抽出来的时候,秦寒星含糊地哼了一声,眉头微微皱了皱,像是在睡梦中被打扰了。但他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往她的方向蹭了蹭,像是循着温度在寻找她的存在。
时葵把马甲搭在床尾的椅子上,然后开始解他的衬衫扣子。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拆一件易碎品。从领口开始,一颗,两颗,三颗……衬衫的布料渐渐敞开,露出他白皙的胸膛和腹部。他的身材比穿着衣服的时候看起来要瘦一些,锁骨分明得像是两道浅浅的沟壑,肋骨隐约可见,腰身窄窄的,腹部平坦紧致,隐约能看到一点肌肉的轮廓——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夸张线条,而是天生的、修长的、属于清瘦少年的骨架和肌肉。
他真的瘦了。
时葵的指尖轻轻滑过他的锁骨,心里涌上一阵心疼。以前他虽然也瘦,但没有瘦成这样——锁骨不会这么突出,肋骨也不会这么明显。这一个月的高强度工作,他真的把自己熬干了。
她轻声叹了口气,把衬衫从他身下抽出来,扔在一边。秦寒星上身只剩下了一件贴身的白色背心,布料薄薄的,勾勒出肩背的线条。他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暖白色的光泽,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几片玫瑰花瓣粘在他的手臂上和脖子上,红白相间,好看得不像话。
接下来是裤子。
时葵的手指搭在他西裤的扣子上,犹豫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看他的脸——他的眼睛完全闭上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脸颊还是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委屈那杯被逼着喝下去的红酒。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和玫瑰花瓣之间,毫无防备,像一只把肚皮露出来的小动物,完全信任地把自己交给了她。
时葵咬了咬下唇,手指利落地解开了他的裤扣,把西裤褪了下来。她的动作尽量快,尽量不去多想,但耳根还是烧得厉害,烫得几乎能煎鸡蛋。
她把西裤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拉过被子,轻轻地盖在他身上。被角掖到他下巴下面的时候,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此刻握着她手的力度却很轻很柔,像是在握一件珍贵易碎的东西。他的拇指搭在她的手背上,指腹微微有些粗糙——那是常年签字、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蹭在她手背上,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触感。
时葵没有抽开手。
她就这样坐在床边,任由他握着,低头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香薰蜡烛的火苗轻轻摇曳着,檀香和依兰依兰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混着玫瑰花瓣淡淡的清香,整个房间都被笼罩在一种温暖而暧昧的氛围里。
时葵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弯了弯,梨涡若隐若现。
她弯下腰,凑近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秦寒星,你知道吗,你喝醉了酒的样子,比平时可爱一百倍。”
他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像是听到了,又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情愿的梦。
时葵轻轻地笑了,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第1207章 婚后生活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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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8章 婚后生活48
“准时下班,回家吃晚饭,饭后一杯红酒,”阿威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顿了顿,又补充道,“老爷子说,这是为了您的身体好。”
秦寒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他在会议室里坐了整整五分钟,手指捏着手机。几个高管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最后还是他大哥秦承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老爷子的电话接到了?”秦承璋靠在会议桌边,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失而复得的五弟,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哥,”秦寒星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秦承璋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带着笑意,“你太瘦了,身体太差,老爷子心疼你。每天准时下班,好好吃饭,喝点红酒养养身体,有什么问题?”
“我有在吃饭——”
“你那是吃饭吗?”秦承璋放下咖啡杯,终于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正色道,“阿威跟我说了,你忙起来的时候一天就吃一顿饭,有时候那一顿也就是随便对付两口。上次体检报告你自己看了吧?营养不良,轻度贫血,体重偏轻——你今年二十一了,身体是这么糟蹋的?”
秦寒星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理亏。上次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时葵看了足足哭了二十分钟,他哄了半天才哄好。从那以后时葵就变本加厉地给他做饭,阿威也盯得更紧了,可他一忙起来就真的顾不上吃饭,这是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再说了,”秦承璋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你和时葵结婚也快一年了,两个人住在一起,感情是不错,但有些方面……是不是该加把劲了?”
秦寒星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大哥!”
“我说什么了吗?”秦承璋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我就是说你们夫妻感情可以再好一点,你想哪去了?”
秦寒星深吸一口气,把面前的文件合上,起身就往外走。
“诶,别忘了,今天开始准时下班,”秦承璋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老爷子说了,他会让阿威查考勤的。”
秦寒星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阿威正靠着墙等他,看见他的脸色,默默地把“五少爷好”四个字咽了回去,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当天晚上,秦寒星破天荒地在六点半之前回到了小别墅。
佣人正在厨房里忙活,时葵听到门响探出头来,看见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
秦寒星把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扯了扯领带,语气闷闷的:“被逼的。”
“什么?”
“没什么。”他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时葵,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看着桌上的菜——鹌鹑蛋红烧肉,他最爱吃的一道。他的胃适时地叫了一声。
时葵笑了,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吹了吹,回手喂到他嘴边。
“尝尝。”
秦寒星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点点头:“好吃。”
“那当然,”时葵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专门让阿姨做的。”
晚饭果然很丰盛。时葵吩咐佣人做了好几道菜——鹌鹑蛋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鲜炒时蔬,油焖大虾,番茄蛋花汤,还有他爱吃的冰糖大肘子。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秦寒星看着满桌子的菜,哈喇子流了出来。
“以后每天都是这样?”他问。
“老爷子吩咐的,”时葵给他盛了一碗汤递过来,笑眯眯地说,“赵秘书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让佣人每天给你做丰盛晚饭,食材会有人专门送过来,什么贵买什么,不用省钱。”
秦寒星:“…………”
秦家的效率向来高得令人发指。
他默默地喝汤,默默地吃饭,时葵不停地给他夹菜,他的碗里永远堆着一座小山。他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碗汤,吃到胃里暖洋洋的、甚至有些撑了的时候,终于放下了筷子。
然后阿威出现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水晶醒酒器和一只高脚杯。醒酒器里盛着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醇厚的光泽。
“五少爷,”阿威把托盘放在他面前,语气公事公办,“这是您的酒。老爷子特意让人从法国酒庄寄来的,说是年份很好,适合您喝。”
秦寒星盯着那杯酒,沉默了很久。
“……我又不是不想要小孩,”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压着的烦躁和委屈,抬眼看向阿威,“能不能不强迫我?”
阿威的表情纹丝不动。
“五少爷,这是老爷子的意思,”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大爷也说了,您和时小姐亲近亲近,有助于夫妻感情。”
“我和时葵感情很好,不需要——”
“五少爷,”阿威打断了他,语气温和但坚定,“老爷子说了,让我看着您喝完。您要是不喝,他就亲自过来就按着你喝。”
秦寒星闭上了嘴。
他知道老爷子说到做到。秦家那位老爷子,年过八十,精神矍铄,年轻时是商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如今年纪大了,脾气倒是收敛了不少,但骨子里那股说一不二的劲儿一点没变。他要是真亲自来了,那场面就太难看了。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仰头喝了半杯。
红酒入口醇厚,带着橡木桶和黑醋栗的香气,但他此刻完全无心品味。他放下杯子,看向阿威。
阿威没动,依然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都喝了,五少爷。”
秦寒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重新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温热,他的脸上迅速浮起了一层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和脖颈。
他的酒量是真的差。半杯红酒就已经让他有些晕乎了,一整杯下去,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蒙,瞳孔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平日里那些清冷和疏离都被酒精泡软了,整个人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乖巧。
时葵一直坐在旁边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阿威完成任务,端起空酒杯和醒酒器,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秦寒星正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时葵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走吧,”时葵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上楼睡觉了。”
“我没醉,”秦寒星嘟囔了一句,但身体很诚实地往她身上靠了过去,“就是有点……晕。”
“嗯,你没醉,”时葵顺着他说,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他搭在她肩上的手,“走吧,我扶你。”
两个人歪歪斜斜地穿过客厅,上了楼梯。秦寒星的脚步有些踉跄,上到一半的时候差点踩空,时葵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他,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小心点,”时葵嗔怪地说,“摔了怎么办?”
“摔了你接着我。”
“我又不是大力士,你比我高那么多,我哪接得住你。”
“那我们一起摔,”秦寒星含含糊糊地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呼出的气息带着红酒的微醺,“反正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时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一步一步地把他扶上了楼,推进了主卧室。
秦寒星几乎是沾到床就闭上了眼睛。时葵帮他脱了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红扑扑的脸和微微蹙着的眉头,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
“难受吗?”她问。
“不难受,”他闭着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就是觉得……憋屈。”
时葵忍不住笑了。
“憋屈什么?”
“我又不是不想要小孩……”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不喜欢被人逼着做事情……”
时葵的笑容慢慢收了一些,眼神变得柔软起来。她知道他说的不只是喝酒这件事。他这辈子被逼着做了太多事情——被逼着在那些肮脏的地方活下去,被逼着变成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却又要被人逼着喝酒、逼着吃饭、逼着做那些“为了他好”的事情。
他不是不领情,他只是……不习惯。
“我知道,”时葵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我会跟大哥说的,让他们别逼你太紧。”
秦寒星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十指交缠,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时葵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刚被找回来,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秦家大宅的客厅里,面对一屋子陌生的“亲人”,眼神警惕得像一只被围困的野兽。所有人都在哭,只有他没有哭,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石缝里长出来的树。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很久,但没有让任何人听见。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确认他已经睡熟了,才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关掉了床头灯。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睡着了的秦寒星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时葵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晚安,”她说,“我的白雪王子。”
第1209章 婚后生活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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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0章 婚后生活50
时葵没有说话。她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侧脸的轮廓被烛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着他握着酒杯的手。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这辈子被剥夺了太多次选择的权利。吃什么、穿什么、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这些对普通人来说理所当然的事情,对他来说都曾经是奢望。如今终于有了一些自主权,却被“为了你好”这四个字重新绑住了手脚。他不是不领情,他只是……想要被尊重。
时葵忽然有些心疼。
她伸出手,覆在他握着酒杯的手上,轻轻握了握。
秦寒星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在涌动。那些东西像是冰面下的暗流,平时被厚厚的冰层封住了,看不真切,但偶尔会在某个瞬间露出一角,让人惊觉那下面藏着多么深的温度。
然后他放下了酒杯。
他伸手揽住了时葵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着的烛光。
“那倒没有,”他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觉得别扭……但是不讨厌。”
时葵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低下头来,嘴唇覆上了她的。
法餐厅里飘着轻柔的钢琴曲,窗外的城市夜景璀璨得像一幅画。蜡烛的火苗微微晃了晃,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这个吻不长,但很深,带着红酒的微醺气息,也带着某种被小心翼翼藏了很久、终于愿意拿出来见人的温柔。
时葵闭上眼睛,手指攥住了他的衣领。
周围有客人注意到了这一幕,有人微笑着移开了目光,有人举起手机想拍又放下了。阿威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背对着他们,面朝窗外,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一吻结束,秦寒星慢慢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你脸红了,”时葵轻声说,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烫的。
“你也是,”他说,声音糯糯的。
时葵笑了笑,伸手把桌上那杯红酒端起来,递到他嘴边。
“那,再喝一口?”
秦寒星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不一样。它是完整的、毫不掩饰的,像是冰面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亮了底下的整个春天。他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睫毛几乎要碰到下眼睑,眼角有一颗平时看不见的小痣,被笑容挤了出来,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小秘密终于被人发现了。
他张嘴,就着她的手,把那杯酒喝完了。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放在桌面上。
“好,”他说,“你喂的,我喝。”
时葵的心跳声大得她怀疑整间餐厅都能听见。
窗外的城市夜景依然璀璨,桌上的烛光依然温暖。阿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远了,给他们留出了足够的私人空间。秦寒星没有松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描摹什么重要的东西。
“下周末我们还出来,”他说,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被强迫的无奈,而是一种确定的、主动的期待,“不用老爷子安排,我们自己来。”
时葵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好,”她说,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我们自己来。”
秦寒星点了点头,把她的手举起来,在指尖上落下一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吻。
“小葵,”他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时葵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让他靠着,感受着他呼吸的频率,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感受着窗外万家灯火的暖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她想,也许老爷子是对的。
一杯红酒,一顿晚饭,一个不需要理由就可以靠在一起的夜晚——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许正是他们之间最需要的东西。
不是因为她需要被强迫,也不是因为他需要被安排。
而是因为,有些温柔,需要一个小小的借口才能被释放出来。
就像那杯红酒。
它不是目的,它只是一把钥匙——打开一扇门,让那些被藏得太深的、不敢轻易示人的柔软,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来,在月光下晒一晒。
而她的秦寒星,那个在石缝里长出来的、浑身是刺的秦寒星,终于在某个微醺的夜晚,愿意把刺收起来,靠在她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这就够了。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但在这个六十八层的角落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秦寒星靠着时葵的肩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时葵低头看着他,伸手轻轻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白雪王子,”她无声地弯了弯嘴角,“晚安。”
远处,阿威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给秦伯远发消息。
“大爷,任务完成。五少爷喝了酒,和时小姐在一起,心情不错。”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秦伯远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继续盯着。”
阿威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回头看了一眼餐厅角落里靠在一起的两个人,转身走进了电梯。
夜色温柔,城市未眠。
第1211章 秦书逸出生1
元旦的晨光刚刚穿透薄雾,秦家老宅便已沉浸在一片喜庆的红色海洋中。
朱红的大门两侧,崭新的红灯笼随着微风轻轻摇曳,门楣上悬挂的彩绸与LEd小灯串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网,在冬日的暖阳下闪烁着喜庆的光芒。
秦寒星穿着红色的大衣牵着时葵的手,刚踏上老宅的石阶,便听见庭院里传来孩童们的嬉闹声,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甜气息。
时葵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羊绒大衣里面穿着白色的冬季长款旗袍,衬得她原本白皙的脸颊愈发红润。
她微微仰头看着眼前这座充满历史感的宅院,青砖黛瓦间挂满的红灯笼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寒星,你看这些灯笼,”她指着廊檐下悬挂的宫灯,“每一盏上都绣着‘福’字,真精致。”
秦寒星的目光却有些恍惚。他记得三年前第一次踏入这座老宅时,也是这样一个冬日,他穿着笔挺的黑色家族制服,左胸上的金线修竹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那时的他,还是个刚从外面回来的“外人”,站在族人中间,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
如今,他牵着时葵的手,站在同样的位置,却已有了截然不同的身份与心境。
“你怎么了?”时葵察觉到他的沉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秦寒星回过神,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些灯真好看。”他的目光落在时葵脸上,声音低了几分,“就像你一样。”
时葵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低头轻啐道:“油嘴滑舌。”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走吧,爷爷还在等我们呢。”
两人穿过回廊,路过厨房时,一阵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秦家的厨娘正在准备年节家宴,蒸笼里冒着热气,红烧肉的酱香、清蒸鱼的鲜香、还有刚出锅的八宝饭的甜香交织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秦寒星停下脚步,侧头对时葵说:“一会儿多吃点,你最近胃口不太好。”
时葵闻言,耳尖微微泛红,轻轻“嗯”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大衣的衣角。她最近确实有些食欲不振,没想到秦寒星一直记在心上。
主堂内,秦家的长辈们已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茶点。秦世襄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见秦寒星和时葵进来,他微微点头:“来了?快坐。”
秦寒星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个礼:“爷爷,元旦快乐。”他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个绣着松鹤图案的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副深灰色的羊毛护膝,针脚细密,边缘还绣着秦家的族徽。“这是我亲手做的,您年纪大了,冬天膝盖容易疼,注意保暖。”
秦世襄的目光在护膝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伸手接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刺绣:“有心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护膝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动作轻柔。
时葵也跟着上前,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爷爷元旦快乐,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是一套用檀木雕刻的茶具,每一只茶杯上都刻着不同的节气图案。“这是我托朋友从苏州带回来的,您平时喜欢喝茶,希望合您心意。”
秦世襄笑着点头:“好孩子,谢谢。”他示意两人入座,“快坐下吧,都是自己人,不用拘束。”
秦寒星和时葵在嫡系的末端坐下,旁边正是秦耀辰。秦耀辰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中式冬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贵族公子特有的温和的笑意。他侧头看向时葵,挑眉道:“五弟妹,今天真漂亮。”
时葵微微一笑,回了个礼:“四哥过奖了。”
秦耀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五弟,看来你最近过得不错啊。”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并无恶意。
秦寒星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托四哥的福,一切都好。”他伸手握住时葵的手,轻轻捏了捏,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别紧张,有我在。
此时,庭院里传来一阵鞭炮声,孩童们的欢笑声此起彼伏。秦家的仆人开始端上年节家宴的第一道菜——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翠绿的葱丝和鲜红的辣椒丝,淋上滚烫的热油,发出“滋滋”的声响。秦世襄举起茶杯,朗声道:“新的一年,愿我们秦家平安顺遂,万事如意。”
众人纷纷举杯,茶香与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秦寒星侧头看向时葵,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中映着满堂的灯火,像一颗璀璨的星星。他忽然觉得,三年前的那个冬日,那个穿着制服、手足无措的自己,与此刻握着爱人的手、坐在家族宴席上的自己,仿佛隔着一条漫长的时光之河。而这条河的尽头,是此刻的温暖与安宁。
窗外,雪花悄然飘落,落在红灯笼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秦寒星和时葵交握的手上。新的一年,就这样在灯火与温情中,悄然开启。
第1212章 秦书逸出生2
主堂内的紫檀木圆桌上,菜肴已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色泽红亮,酱汁浓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白灼虾则盛在青瓷盘中,虾身通红,搭配着翠绿的香菜点缀,显得格外清爽。秦寒星夹起一块排骨,轻轻放在时葵的碗里,语气温柔:“尝尝这个,厨房特意用冰糖收汁,甜而不腻。”
时葵却微微蹙眉,用筷子拨了拨那块排骨,轻声道:“太腻了……你给我夹那个白灼虾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
秦寒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好,听你的。”他放下排骨,夹起一只白灼虾,指尖灵活地剥去虾壳,又细心地挑出虾线,才将晶莹的虾肉递到时葵嘴边。时葵微微张口,将虾肉含入口中,脸颊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像只偷吃的小松鼠,可爱得让人心软。
看着她满足的模样,秦寒星却有些疑惑:“你以前不是最爱吃红烧排骨吗?怎么突然换口味了?”他的目光落在时葵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三嫂纪云舒忽然轻笑出声。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旗袍,领口绣着精致的牡丹,衬得她气质温婉又不失明艳。她用团扇掩着嘴,眼含笑意地看向时葵:“五弟妹这是换口味了,莫不是……有了?”
“有了”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主堂内激起一圈圈涟漪。时葵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连耳尖都染上了绯红。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筷子,连虾肉都忘了继续吃。
秦寒星更是彻底懵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时葵,又转头看向纪云舒,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三嫂,你……你说什么?”
坐在纪云舒旁边的祁雪——秦家的孙长媳,也忍不住掩唇轻笑。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旗袍,气质娴静,此刻眼中却满是促狭:“五弟,你也别装傻了。这一个多月,你吃饭后可天天喝着那的红酒,我们都看在眼里呢,长辈们都盼着呢。”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现在五弟妹又突然口味变了……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
主位上的秦世襄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捋了捋银白的胡须,朗声道:“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有空就去仁爱医院查查,让医生好好看看,别马虎。”他的声音里满是喜悦,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起来,主堂内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秦世豪——秦世襄的三弟,笑着看向秦世襄:“二哥,您看,这酒可不白喝!寒星这孩子,平时看着滑头,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他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调侃,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此时,仆人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雪白的汤圆浮在甜汤里,上面点缀着几颗红色的枸杞,象征着团圆美满。秦寒星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在时葵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你……真的?”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时葵,仿佛要从她的表情里找到答案。
时葵抬起头,脸颊的红晕还未褪去,却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你陪我去医院,不就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甜蜜的糖,瞬间融化了秦寒星心中的疑惑。
坐在旁边的秦冠屿,笑着拍了拍秦寒星的肩膀:“五弟,别愣着了。三哥有经验,让三哥和三嫂陪你们去。”他转头看向纪云舒,眼中满是宠溺,“书睿还小,不过有纪家的长辈帮忙看着,我们晚上就回去,放心吧。”
纪云舒也笑着点头:“是啊,五弟妹,别紧张。怀孕初期是得好好检查,仁爱医院是秦家的医院,我提前帮你约好。”她的语气温柔,像一位贴心的大姐姐。
秦寒星看着时葵,又看了看满脸笑意的族人,心中的喜悦像潮水般涌来。他忽然觉得,此刻的主堂,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窗外的雪花还在飘落,但屋内的灯火却格外明亮,将每个人的笑脸都映照得格外清晰。
秦世襄举起茶杯,再次朗声道:“来,为了我们秦家即将添丁进口,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茶香与酒香在空气中交织,混合着汤圆的甜香,构成了一幅温馨的画面。秦寒星握着时葵的手,轻轻捏了捏,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时葵回握住他的手,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她知道,新的一年,注定会是一个充满希望与惊喜的一年。而此刻,她只想紧紧抓住这份温暖,让它永远停留在心间。
第1213章 秦书逸出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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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4章 秦书逸出生4
豪车缓缓停在仁爱医院附近的“御品轩”粤菜馆门口,这家以精致粤菜闻名的老字号,门楣上挂着大红灯笼,玻璃门上贴着“元旦特惠”的金色窗花,透着浓浓的年节气息。秦冠屿率先下车,绅士地扶住纪云舒,秦寒星则小心翼翼地护着时葵,四人穿过铺着红地毯的走廊,走进早已预订好的豪华包房。
包房内装修典雅,紫檀木圆桌中央摆着一盆盛开的蝴蝶兰,淡紫色的花瓣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娇艳。服务员早已将菜单递上,秦冠屿笑着将菜单递给秦寒星:“五弟,今天你来做主,想吃什么尽管点,三哥买单。”
秦寒星却转头看向时葵,语气温柔:“你看看想吃什么?医生说你现在需要补充营养,但也要注意清淡。”
时葵脸颊微红,轻声说:“我都可以,你看着点就好。”
秦冠屿闻言大笑:“五弟,你这护妻狂魔的样子,真是越来越像大哥了!”他招手叫来服务员,熟练地点了一桌经典粤菜:白切鸡皮黄肉嫩,烧鹅色泽红亮,烤乳猪皮脆肉香,清蒸蟹膏肥黄满,白灼虾鲜甜弹牙,还有虾饺、虎皮凤爪、叉烧包、肠粉等精致点心,最后还特意叮嘱:“再来一份双皮奶,要热的。”
“五弟妹,你看看这些汤,”纪云舒指着菜单上的汤品,语气温柔,“医生说怀孕初期要多喝汤补气血,我给你点了五指毛桃猪骨汤、党参黄芪炖鸡汤、淮山茯苓乳鸽汤、椰子鸡汤,还有这个阿胶红枣乌鸡汤,都是补气血的好东西。”
时葵连忙道谢:“谢谢三嫂,您太周到了。”
很快,菜肴一道道端上桌。纪云舒亲自盛了一碗阿胶红枣乌鸡汤,放在时葵面前:“五弟妹,尝尝这个,红枣和乌鸡都是补气血的,你怀着孕,要好好补补。”汤色金黄,飘着几颗饱满的红枣和枸杞,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时葵端起碗,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汤鲜味美,暖流瞬间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她忍不住赞叹:“真好喝,谢谢三嫂。”
秦寒星则忙着给时葵剥虾。他拿起一只白灼虾,指尖灵活地剥去虾壳,又细心地挑出虾线,将晶莹的虾肉放在时葵碗里。时葵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脸颊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像只满足的小松鼠。
秦冠屿看着两人的互动,忍不住笑道:“五弟妹,爱吃就再来一份!对了,你们有没有想过,是男孩还是女孩?”
秦寒星闻言,放下手中的虾,转头看向时葵,眼中满是温柔:“都好,只要健康就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纪云舒笑着打圆场:“急什么,五弟和五弟妹这么年轻,儿女双全早晚的事!”她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调侃,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秦冠屿端起茶杯,打趣道:“这回五弟可不用喝酒了。”
秦寒星闻言,脸颊瞬间染上红晕,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三哥,你就别取笑我了。”
纪云舒看着时葵,眼中满是慈爱:“吃完饭别急着回去,我们去逛逛附近的母婴店,看看婴儿用品。虽然才一周多,但时间过得可快了,提前准备着总没错。”
时葵有些惊讶:“三嫂,才这么早,会不会太急了?”
“不早不早,”纪云舒摆摆手,“我怀书睿的时候,三个月就开始准备了。你看,”她指着时葵的肚子,“这个小家伙,现在虽然还小,但很快就会长大的。”
说话间,纪云舒夹了一个虾饺放在时葵碗里:“尝尝这个虾饺,皮薄馅大,是御品轩的招牌。”虾饺的外皮晶莹剔透,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虾仁,时葵拿起筷子,轻轻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中爆开,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真好吃。”
秦寒星看着时葵满足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拿起纸巾,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汤汁,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包房内,菜肴的香气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温馨的画面。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时葵的脸上,她的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秦寒星的怀抱中,在他们的呵护下,慢慢长大。
这顿饭,不仅是对新生命的庆祝,更是对未来的美好期许。秦寒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迎来全新的挑战与责任,但他并不害怕,因为有纪云舒和秦冠屿的支持,有时葵的陪伴,更有秦家所有人的爱,他将和时葵一起,迎接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迎接属于他们的幸福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