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天香》 第1章 逢生 三春桃夭灼华之时,正是媒人踏破门槛提亲之期。 十五岁就有“艳冠天下”之称的大理寺少卿嫡长女颜清,由祖母颜老太太作主许了亲事,就在刚才定下婚书。嫡长女订亲本该喜气洋洋,颜府上下却透出一股诡异的安静。 清雪院内。 颜清刚醒,喉咙十分干涩,听到外面传来急促又慌张的脚步声,皱了皱眉,又出事儿了? 未几,一个着浅灰色半臂的粗壮丫头挑帘冲进来急道:“大姑娘,不好了……” “停。我好着呢。”颜清眸子含笑瞥向小草,原先的丫鬟因她落湖被继母杨氏尽数发卖出去,这个丑丫头昨日才从庄子调来侍候,是个有一说一的直肠子,那双单眼皮看着她时总是充满敬仰。 小草只好强忍着怒气,咬牙切齿道:“老太太刚才把您许配给一个老鳏夫!” 她说完才望向颜清,暴躁的心情在颜清恬静的神态影响下很快恢复平静,然后注满热诚和敬意。大姑娘人美心善,天仙似的,肯定能逢凶化吉。 “老鳏夫?”颜清眨巴着大眼睛,回想三日前发生的事。 那时她应御史大夫千金之邀,前往秋湖参加千诗荷花宴。 因为得知帝宠最盛的锦阳公主会赏脸到场,是以整个京城的贵子都来了。 她不擅诗文,听闻新科状元等文人雅士正在湖心的万鹤亭赏荷做诗,兴冲冲过去凑热闹,未想在桥上被暗器击中小腿,撕心裂肺的痛令她失去重心,摔入湖中。 挣扎许久,直至断气,还没获救。 直到死了一年的黎洛灵魂重生到这个身体,才重新活过来挣扎着浮上水面,依稀记得救她那人呵气有“金衣白玉”之香。 小草说坊间盛传她游湖时蓄意勾搭状元郎,被拒后羞愤投湖。传闻既然扯上状元郎,那肯定与心悦他的锦阳公主有关。 依她推断,假如是锦阳公主所为,最多想警示原主,而死亡的结局应该是两派或几派权力斗争下的结果。 黎洛现在要以颜清的身份活下去,为了她,也为了自己的血海深仇。 “你知道这门亲事是老太太的意思还是受人指使?”颜清立刻捉住了重点,若是老太太所为,真是荒唐至极,若是受人指使更加不能接受。 小草答道:“大姑娘,婢子不知,要不婢子去打听一下?” 颜清摇摇头,她已经有了主意,不便节外生枝,“别慌,先扶我更衣。” “大姑娘稍等。”小草充满斗志,把衣橱翻了一遍,抱了十几套襦裙铺满桌子:“花花绿绿跟妓子衣裳似的,谁塞给您的下流货色?要不婢子先去做一套素雅的来?” 颜清喝了一大盅凉水,对小草的直白不以为意,冷眼瞅着桌上款式不堪入目的劣质衣裙,在物质上亏待她并不算什么,可恶的是他们竟然想让她直接病死,幸好她命不该绝挺过来了! “无妨,先穿着吧。我们出府一趟。” 尽管内心十分愤怒,可她表现得云淡风轻,嘴角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意,使她看上去更加楚楚动人。 小草眼巴巴地望着她,心都要化了。 话音未落,外头又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并先声夺人: “阿姐,你怎么又要出去了?你都沦为笑柄了还不好生养着,又想折腾什么?” 小草一把挑起遮挡里间和明间视线的珠帘,张嘴就想骂人,颜清按住她,抬眸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粉地暗纹菱花锦衫,蓝色绣白梅百折裙的少女冲进明间,直刺刺地盯着她看,脸色不善。 这个是杨氏所生的双胞胎女儿颜玉姝,今年十三,长得尚算清丽,所穿衣裳料子和针工极好,腰带和胸襟处所绣的梅花甚至用上了金丝银线。 看来杨氏和颜父十分舍得花银子给小女儿置装。 “阿姝你小声点,怎么和阿姐说话的。”陪着颜玉姝的是三房嫡女颜玉明,个子不高,略为圆润,衣着没什么特点之处,就是头上那套飞鸾衔珠鎏金步摇十分引人注目。 在记忆中,这套步摇该是颜清亡母库中之物,未经颜清同意,居然擅自取用,有趣。 “我只是说事实,天天在外头媚上惑下就算了,你还敢勾搭上方看中的人?上方这回饶你不死已经是大恩大德了,还不夹着尾巴做人,想连累全家才肯罢休?” 颜玉姝恨不得找个地洞把颜清藏起来。 方才奶娘给她说了,若是长姐醒来还敢在外面招摇过市,再惹怒锦阳公主,她只需在圣上耳边稍稍吹风,父亲被贬谪事少,只怕颜家上下性命难保。 “哎呀,阿姝,那只是谣传。阿姐说自己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我们怎么能不相信她呢?”颜玉明勾唇瞥向颜清,明着劝,暗里煽风点火。 “她根本没有信用可言,信谁都不能信她!”颜玉姝怒瞪颜清,大声道:“总之不许你出去!” 颜清心里还没落下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听听她们说的是什么话?!一屋白眼狼! 她一刀一刀往心上扎,将这屈辱吞下,若无其事地说:“我确实是不小心落入湖里,若是真如传言那般,绝对没法子活着回来。若是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那位贵主的手段再来说话。” 锦阳公主,大齐最可怕的人之一,身边侍候的宫女公公稍有不顺非打即杀,极其残忍。 颜玉姝眼中闪过一丝惧色,但很快倔强地昂起头,传闻而已。 “背后嚼她舌根,可要小心舌头给勾掉。”颜清掩嘴轻笑,示意小草扶自己出去,她可没空陪她们在这绊嘴。 “少在这唬我,劝你老实一点,否则刚订下的好婆家反悔退亲,你可就要嫁挑大粪的!”颜玉姝嘴角浮起恶毒的笑意,等着看颜清嚎哭求助。 平时自恃貌美到处攀龙附凤?有何用,到头来还不是嫁个四十多岁的老鳏夫? 颜清走出里间,在明间随意坐下,撩起眼皮看着她们缓缓问道:“反悔退亲?姝妹还是明妹订亲了?放心吧,我名声不好是我的事,我一力承担,绝不影响你们嫁娶。” 颜玉姝和颜玉明对视一眼,怎么颜清好像和平常有点不一样,要是平时这样说,她准吓哭了,一个劲儿问她们怎么办呢? 可能是她躺了几天脑袋还没清醒,或者是耳朵不好使。 于是颜玉明提高音量大声道:“是祖母帮你订了一门亲事,那人在吏部任官,虽然是个鳏夫,好歹也是个官,听说人品相貌皆好……” 颜清惊讶地打断她:“那不就是才貌双绝嘛?太好了。” “那是,祖母给你相的人不会差。”颜玉明笑着说,真是好糊弄。 “那祖母该让你嫁才是,我可不敢跟妹妹抢。”颜清话锋一转,突然从小草腰带里抽出一条有霉味的棉帕塞向颜玉明嘴巴,她始料不及没有及时避开。 待反应过来时,颜玉明已经被难闻的味道呛得直呕,扔掉嘴里的手帕指着颜清骂道:“你居然敢……呕。” 小草连忙捡起来,“哎呀,四小姐对不住了,婢子昨日用它擦鼻涕忘了洗。” 说完直接抱起颜清往外跑。 身后传来颜玉明摔东西骂人的声音,最动听的是她不绝于耳的干呕声。 小草虽然长得丑,但身强体健,抱颜清如抱孩童,很快从后门越墙溜到外面。 “大姑娘,我们往哪去?先去找家馆子吃早饭吧?” “好。”颜清点点头,系上面纱。 吃了一大碗没搁油的精肉糜粥,颜清肠胃舒服了许多,“小草,有办法打听到老太太许的人家在何处吗?” 小草早打听好了,“城西那头,姓罗名主事,他还有个十岁的女儿,婢子识路,姑娘要作甚?” 颜清一听,心中有数:罗姓,任六品主事,好巧,状元郎也姓罗。 “退亲。”颜清笑了笑,上扬的眼角如同凤凰展翅掠过夜空一般明艳优美。 第2章 相看 “大姑娘您这决定果断英明。”然而小草担心颜清气虚体弱走不了远路,“可是城西离这有点远,要不雇顶轿子?” “不着急。”颜清抬眸四顾,发现斜对面书画铺子外有一匹汗血宝马,其主绝对是权贵但非皇族,正好借来一用,还能给“媚上”的履历再添浓重一笔。 “我骑马。” 小草顺着她目光看去,大吃一惊,那黑马一看便是认主的烈马,怎么肯让别人骑!“大姑娘小心,那是烈马,咱们还是雇轿子吧?” 颜清轻摇螓首,坐轿太慢了,恐怕不出两刻钟老太太的人就会来捉她回去,其它与她有嫌隙的贵女大概也会出来使绊子,而她现时势单力弱难以抗衡。 “剑走偏锋虽然有风险,但胜在奇招容易制胜。” 颜清用一句话抚平了小草的焦虑,走近黑马后轻问:“请问宝马主人可在?” 她仔细观察毛色油亮的汗血宝马,西域纯种,三岁左右,公,还没配过种。她又去看四蹄,想以此判断宝马的归属和用处,战马和日常用马不同…… 铺子内里的人本来各有专注之事,但听这有礼的温声软语,不约而同往门口望去,只见一名身若扶柳的少女站在外头,因低着头看不清面貌,只见她黑发如瀑,亮泽如绸,想必是个美人。 “我家爷在里头赏画,姑娘有何赐教?”宝马主人的护卫走了出来,长得高大英俊,脸容带笑。 颜清抬眸瞥见柜台上的日历,赫然显示她死而复生间隔了一年。 那护卫抱着一柄剑鞘嵌精纯血玉的宝剑,剑柄上方刻着一个篆体“夏”字,一等公标记。 京城夏姓权贵?镇国公府! “颜清借宝马一用,两刻后归还。”颜清收敛心神,凑到宝马耳朵嘀咕两句,宝马低嘶一声,似是在回应。 不待护卫同意,颜清已经让小草抱她上马。 “小心,黑风认主!”护卫大惊失色,怕会出人命连忙阻止,但被小草推开。 他没想小草一个稍为高壮点的女子力气有那么大,一个趄趔黑风已然跑远。 “它自己会回家,谢了。”颜清只是没力气上马,坐到马背稍为适应了一下,再轻轻一勒缰绳,那黑风宝驹通灵地跟在小草后面慢跑。 “你简直胆大包天,我们世子的马都敢偷!”护卫慌了,刚才是担心摔死姑娘,现在是担心自己屁股开花,急忙追赶:“来人呀,捉偷马贼。” 铺子内有双冷冽锐利的黑眸注视着这一切,目光闪过一丝玩味。 清早长街行人颇多。 大家看到一名穿着花枝招展衣裳的曼妙女子骑着千金难求的宝马小步跑着,皆投以好奇的目光,听到“捉偷马贼”的呼喊后,总有几个热心肠的出头。 “卿本佳人耐何作贼?”临窗二楼有人冲下面喊话,话里带着三分叹息还有丝丝好奇,不高不低恰好穿过嘈杂的人群,传到颜清耳里。 颜清抬眸望去,那少年白衣胜雪,眉目温和,修长的手摇着贵重的玉骨扇,正是原主以前“撩过”的三朝元老刘栋之孙刘子问。猜他认得自己才出此言,京城就她一个千金闺秀穿这种不伦不类的衣裳,其实很好认。 “公子言重,只是借来一用,我腿脚不便。”颜清弯唇。 她弯唇时眉眼跟着弯,眼神会变得特别柔媚,像洒了一层淡淡的橘黄月色一般,收回视线时,蒲扇般的黑睫垂下,而眼角上翘,好像流星划过夜空,却不知流火欲去往何处,让观看之人的视线不知不觉追随她而去。 楼上少年摇扇的手渐渐停下,心跳变得特别缓慢,很想走近寻个答案,那掠过夜空的流星到底会飞向何处? “爷,那是镇国公夏世子的座驾。”小厮认得后面追赶的人,那是他的发小夏松。 “夏萤?我料想也是他,否则京城的汗血宝马皆在宫里,这个时辰皇子、世子又在做学问,断不会到宫外玩耍。”刘子问澄亮的眸子兴味十足,夏萤那个冷面神的马又怎会落在颜清手上? 莫非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小厮很快认出颜清,惊奇地说:“爷,那个是颜家大小姐,她不是病危吗?听说颜家昨日都在准备白事了。” 颜清落水的内情,秘而不宣,只要耳朵没聋的都听说了,但实际上,事实远比表面复杂。 刘子问当日虽然在场,只是颜清的生死本与他无关,待他动了恻隐之心赶到时她已获救。命运弄人,她若是溺死尚且一了百了,这起死回生后,整个颜家怕是难以在皇储争夺战中置身事外。 不过瞧这从黄泉路返回的人,竟然有本事偷走认主的黑风还坐其背稳如泰山,也是教人刮目相看呢。 眼看镇公国的护卫快要追上颜清,刘子问叹息一声直接从二楼窗户跃下,打算给在深不见底的大江行舟的颜清推一把。 一声清凛的口哨突然划破长空,无端震慑人心,嘈杂的声响很快静下,但见一条黑影像幽灵般疾速去到颜清前面,将人马拦下。 黑风该是认得那人,低呜几声,似在回应。 大家定睛一看,来者正是夏世子萤!汗血宝马的主人。 他身姿挺拔如松,贵气天成。西北战场上的风沙血腥未曾在他脸颊留下痕迹,反而磨砺出他独一无二的气质,狭长的凤眸睥着颜清,威严又疏离。 夏萤认为只要黑风听到口哨,立刻会掉到奔向他,未曾想他人至跟前,黑风健壮有力的四肢还是不动如山。 看来此女,有几分本事。 “三刻钟后,我来取马。”多借她一刻钟吧。 黑风见主不前,反而稳稳当当驮着一个陌生的少女,实在教人震惊,是少女驯马有道,还是夏世子御马无术?这种神奇的事像风一样无孔不入,很快传开去了。 颜清深知眼前的夏世子看似不难相与,可实际上他周身散发出的煞气与威势,像无形的利刃一般压制着附近的人,仿佛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深渊。 她现在体虚气弱,难免生出惧意,见他如此慷慨,才松了口气。正想让小草扶她下马道谢,忽闻一声呵斥,很是熟悉,回头望去见一名衣着华贵的少女在婢仆的簇拥下加快脚步朝这边走来,眉眼分明带有对她的憎恶。 “有意思,夏世子是知道骑你宝驹的是何人,所以嫌弃之极宁愿弃马而去?”明艳的少女,张着涂得极好鲜艳的嘴唇,却说着恶毒的话。 第3章 小计 颜清在记忆中找她。 原来是工部尚书的千金董慧言,她心仪刘子问,去年托人想让刘家主动提亲,耐何刘子问一直推说未有功名,不敢提嫁娶之事。因她与刘子问有一面之缘,董慧言便把自己未得刘子问青睐的帐算在她头上。 董慧言不仅是二品朝臣之女,其母更是与今上关系极好的安康郡主,外祖父与先帝一母同胞,所以她才敢在京城横着走。 然而镇国公乃是开国元勋,一等公爵位世袭罔替,因子孙气短,才沉寂百年,直到夏萤横空出世。 夏萤是令西北戎夷闻风丧胆的杀神,是镇国公府的重振声威的支柱,是皇帝收复山河的倚仗!他一仗功成万骨枯,落在他手里的孤魂野鬼粗略估计已过十万,是董慧言这个于朝廷无任何贡献,靠着外祖父福荫才有今日地位的闺中女子能嘲弄的吗? 答案无疑是肯定的。 “这位姑娘,黑风四个蹄子碾碎过的敌首恐怕比你认识的人还多,如此神威我们世子又怎会弃它而去。”夏松毫不客气地反击,明明说了借给那姑娘三刻钟,大概是个耳聋的。 “大胆,你个小小侍卫见到我家小姐不行礼还敢口出狂言。”董慧言的贴身丫鬟云霞大声斥责,最讨厌那些武夫了,没点规矩。 夏松立刻嗤声:“行什么礼,要行礼也是你来啊。”她家小姐不跟爷行礼,难道要爷先给她行礼不成? 云霞毫不示弱:“你一个下人难道想我家小姐跟你行礼?你配吗?” 果然有刁奴就有恶主,夏松冷笑几声,刚想斥骂,却见马背上那姑娘由丑丫头扶着下了马,瞧她那一举一动,好似水做的一般,自己心里那火气立刻被浇灭了。 颜清右腿越来越疼,本想快些解决婚事再去找个大夫看诊,但董慧言送上门来,不好好回敬天诛地灭。 她下了马,翩然向夏萤见礼:“小女子是大理寺颜少卿的嫡长女,拜见夏世子。” 这出乎夏萤意料,他本以为她会趁机策马离去,毕竟时间宝贵。 颜清等了几息未见夏萤示下,猜他高傲兼且心里有气懒得理自己,便转身朝董慧言稍微福身:“见过董二小姐。” 董慧言颇有几分得意,丢给颜清一个“算你识趣”的眼神,却没寒喧之意。 “董二小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颜清搭着小草有力的手臂站得稳稳当当,裙摆下受伤的右腿踮着脚尖,不仅没影响她的仪态,更添了一分羸弱之美。 “伤风败俗的事你都敢做,还敢当街抢马,还有什么不敢说的?”董慧言哪里知道颜清在算计她,扫了扫自己早上精心涂抹的凤仙指甲,听说刘子问下午会去张学士府上做客,她方才已向张府递了拜贴。 颜清特意用一种带着善意的语气小声道:“方才你的婢子指责这位护卫未曾向你行礼,实属无礼之举,可据我所知夏世子堂堂一品公爵世子,又兼二品大将军,无论是爵位还是官职或是贡献皆在你家长辈之上,而且你又没位份……” “颜清,你给我闭嘴!”董慧言不客气地打断颜清的话,那画了妆的眼眸在喷火,竟然敢明着挖苦她地位没夏萤高? 云霞见颜清居然敢惹自己主子动怒,悄悄吩咐后面的婆子去办事。 颜清耳聪目明,注意到了这一幕,也提示小草仔细留意四周,随机应变。 “知道花瓶是什么意思吗?”董慧言往前一步,气势汹汹地盯着颜清。 “请二小姐赐教。”颜清抬头迎着她,不慌不忙,顾盼生姿的眸子含着笑。 “花瓶是摆设之物,越华贵的花瓶能上的台面越高雅。而你,连让男人摆设的价值也没有,哼。”董慧言昂起头,提高了音量,存心要羞耻颜清,“否则怎会差点病死也没个勾搭过的男人帮你出头呢。” 围观的老百姓你眼望我眼: “原来颜大小姐差点病死了。 颜家那么富有没给她请大夫吗? 就是啊,落水而已。 会不会是真的勾搭状元郎不成,所以…… 看颜大小姐这般美姿仪也不像那种人。 有人说是跟公主抢人,所以给……” “嘘,不要妄议公主!”夏松听得津津有味,但一旦牵扯公主,事情很容易变质,立刻制止。 大家噤若寒蝉,同情地看着颜清。 连夏萤像结冰似的目光都泛起了一丝波澜,她会如何回应? 颜清知道自己已然成了焦点,对于董慧言的恶言也感到愤怒,可是她眸子还是带着笑,玉指抬起,解左耳后的丝带。 众人随着她的动作,先是惊叹她手指如此修长美丽,像春笋尖一般,再惊叹她耳垂如此圆润,像块羊脂白玉似的,耳洞却无累饰。 他们心疼了,想把世上最美的耳珰送给她。 颜清玉指轻轻一勾,丝带松开,面纱垂向右边。 惊世美貌赫然而出,似画中走出,又似精灵临世,更似天上冰轮下凡,怎一个美字了得! “因为我从来没有。”颜清眼角余光瞥见直刺刺盯着自己瞧的刘子问,苍白的唇瓣漾开粼粼笑意,像星光点缀子夜,迷途有了方向。 “刘公子你说是不是?”她看着刘子问笑问。 董慧言莫名有些心慌,原来刘子问也在,肯定是因为他的缘故,她想寻着刘子问,又担心自己现在不够美,犹豫之间听到刘子问对颜清问话有力的回应:“没错,颜大小姐高风亮节。” “什么?”董慧言不敢置信,“她明明拿着艳词撩拨你!” 她声音太小了,像蚊子似的才响起已然湮灭在旁人向刘子问的见礼声中。 “董二小姐,夏世子地位比你高,你方才见了他不行礼已是有违礼法,还出言不逊,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而已。”颜清趁机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不必言谢,我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虽然颜清音量很低而且绵绵软软,旁人若是不注意听根本听不清楚,但围观的老百姓哪个不竖着耳朵全神贯注听她说话? 所以听得一清二楚,议论又纷纷: “世子爷保家卫国出生入死,瞧那个董二小姐打扮得花枝招展,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凭啥埋汰世子爷?” “说得没错,而且她家都没世子爷地位高,还不跟世子爷见礼,真没礼貌。” “人家颜大小姐好心提醒她,你们看她还不领情。” “还什么大家闺秀,我呸。” “小声点,你们看她那么凶……” 大家口径很快统一,一致认为董慧言极其无礼,还刚愎自用不听劝告,将来谁娶了她谁倒霉…… 颜清不过略施小计,董慧言名声就这样坏了,肯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会是谁?可能是她的死对头或是董尚书的政敌。董慧言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得防着点才是。 第4章 意料 董慧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未出阁的女子最重名声,她也难以理解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胡说八道!你们,刁民!给我住嘴!”她气急败坏地斥责。 有几个胆小怕事的民众吓得魂飞魄散,一边逃难一边嚷嚷:“大家快散了吧,小心捉咱们去蹲大狱。” “你们瞎说,你们居然敢往我身上泼脏水,颜清你快帮我解释。”董慧言又急又怒,想捉住颜清的手臂。 正在此时,一个鸡蛋从旁边的香烛铺子往外扔,小草眼明手快把颜清拉开,鸡蛋正中董慧言额头—— 臭的!臭鸡蛋! “谁——”董慧言一把抹掉,尖叫,云霞吓得魂不附体,怎么会砸主子身上? “呵,你个专门勾引人的狐媚子,一直在我铺子外面作甚?真是晦气,赶紧走开,我不用做生意吗?以为人人像你一样搔首弄姿就有银子?快走开。”一个穿戴得金光灿灿的大婶站在铺子门口叉腰指着董慧言骂。 “你说什么?”董慧言气得七窍生烟,这话该用来骂颜清才对! “我就是说你,说你,说你怎么着?不知廉耻,今日又看中了哪个公子哥儿啊?”大婶根本不怕她,嗓门尖得像鸡啼一样,整个永安大街都听见了。 颜清深知那个臭鸡蛋原是要砸在自己身上的,还好小草拉了她一把,但是大婶为何会掉转枪头对准董慧言,她也费解,悄悄由小草扶着上了马,离开是非之地,往城西去。 得赶在颜家来人前把事情解决掉,否则她会很被动。 夏萤转身,幽深的目光追逐骑骏马的少女而去,那大片大片的红花落叶仿佛是春天盛放的精灵,于黑夜潜行。 这就是那个名动天下却声名狼藉的少女。 传言颜氏女媚骨天生,艳绝天下,喜攀龙附凤,然朝秦暮楚。 他看上她了,不仅仅是因为她长得美,惊心动魄的美,更因可以利用她搅动大齐的腐朽。 “一个时辰内,我要知道她的一切。” “是,属下马上去办。” 长街上的小老百姓,不管是闲的还是忙的,谁还管那个臭鸡蛋的事,皆被满满好奇心驱使追着黑风跑。 董慧言愤恨地盯着颜清消失的方向,眸子升起浓浓恶意:“碧水,你去一趟泰华书院,这样……” 片刻后,黑风随小草停在城西雁回巷一户二进的人家前。 有穿棉质灰袍的中年男子正在垂首修葺大门。 颜清系好面纱,搭着小草的手下了马,拍拍黑风在它耳朵说了两句悄悄话,黑风竟蹭蹭颜清额角,低呜一声去找主人了。 少女乌黑的长发被马蹄风带起几缕,发梢滑过黑风浓黑的马尾,两双交错,日光下闪出奇妙的光彩。 众人还来不及惊叹,却见颜清走近门前那人问:“请问阁下是罗主事吗?” 料想他在小县城为官正派,两袖清风,修门也会亲自修。 她不会看错的。 无数脚步声朝这边来时,罗杉尚还无感;当马匹在跟前停下时,他还在丈量门板的尺寸,可听到少女软侬的嗓音自头顶响起,察觉到不对劲,才站起来望向来人。 少女如弱柳扶风,倚在一个牛高马大的丫鬟身上。她穿着配色特别纷繁杂乱的衣裳,明明十分烂俗,竟被她清贵绝尘的气质化腐朽为神奇。 罗杉飞快掠过少女的黑眸,断定她是与自己订亲的颜氏嫡长女,未曾想她竟会亲自寻来,一边感叹传言多为不实,一边明知故问:“在下正是罗杉,不知姑娘有何贵干?” 颜清规矩地向他福礼,“罗主事有礼,小女子颜清,大理寺少卿嫡长女,冒昧前来向罗主事退亲,还望成全。” 若无上方授意,罗杉怎敢去接颜家的婚书,可怜这小丫头得罪了贵主还不明就里,“此婚事由颜老太太定下,白纸黑字,岂容你说退便退。” 若嫁与他,即使不愿圆房,他也不会强求,尽力护着她过完下半辈子罢了。 “怎么不能退啊!”说话间,一个虎背雄腰的男子急冲冲奔来。 他衣着甚是普通,粗衣麻布,可那声音跟暮鼓晨钟似的洪亮。 京城藏龙卧虎,达官贵主多如牛毛,罗杉没钱没权无势可依,即使遭人唐突也不敢动怒,只是扭头望向来人。 待罗杉看清他腰间系的那柄大刀所刻标记时,不由得后退一步,拜道:“下官参见上将军。” 众人哔然。 大齐国的上将军只有一位——年仅十九岁的楚盛安,皇帝赐封侯爵时却推说自己尚还年轻,全靠军中老将浴血奋战才能平定为祸南方多年的叛乱,实在不敢居功,是以封了空缺二十年之久的二品上将军。 三个月前的事,有敬佩他为人的,也有妒忌准备给他穿小鞋的,更有谋算将其招为东床快婿的。王皇后亦是早有拉拢之心,打算把娘家侄女许配于他,结成姻亲好为大皇子成功立储助力。 然而皇帝为了掣肘外戚,平衡各方势力,也为了自己龙椅的安稳,暗中示下,于是楚盛安配合着推说自己订了亲。 “不必多礼,罗主事是吗?咱是楚盛安。”楚盛安笑咪咪的,长着一张俊朗的娃娃脸,弯眉大眼看上去很是平易近人,与他雄纠纠的钢铁之躯形成明显的反差。 “上将军有礼,下官正与颜大小姐谈话,不知上将军有何吩咐?”罗杉早知京城龙蛇混杂,上意调自己进京到底所为何事? 难道罗元桥入了锦阳公主的眼,所以圣上想借机布局埋线拉锦阳公主母妃一族下马?可是他半辈子隐忍,朝堂之争该与他无关才是。 罗元桥正是新科状元郎,罗杉亲侄。 “我说你这人怎么长个木鱼脑袋呢?人家如花似玉一个小姑娘,自幼丧母没人疼爱,又给个老妖婆擅作主张许配于你,可是你也敢娶?”楚盛安登时收起笑脸,一本正经地教训罗杉。 “还有,你买不起铜镜就撒泡尿嘛,再不行,我撒一泡给你照照也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楚盛安说完,不待罗杉应话,兀自转身瞅着颜清,只见那传说中的美人正眸含浅笑望着自己,立马换上一脸笑容:“颜大小姐有礼,我知道我说得非常有道理,可你也不必用崇拜的目光看我,我会害羞的。” 害羞? 颜清觉得他的脸皮比千年老树还要厚,而且行为乖张。 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原主记忆中查无此人,她本身是蜀地人氏,对京城这边不太了解,尽管楚盛安名声极盛,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而已。 “小女子拜见上将军,要听实话吗?” 颜清行礼,仰脖对上他炯亮的大眼晴,有一种错觉:他一点都不像个杀伐果断的将帅,反而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若不是足足比她高一个半头,还真生出姐姐看调皮弟弟的意思。 “自然要听实话。”楚盛安好像是怕她累,特意弯腰与她平视,“姑娘为何围着面纱,长得丑?我可不会嫌弃。” 第5章 自重(更正) 颜清眨了眨眼睛,光可鉴人的黑瞳映着楚盛安周正秀气的国字脸。常言商人无利不起早,这话放在达官贵人身上亦然。 楚盛安乃是与杀神夏萤合称南盛北曜的将帅之才,若无人指使,怎会为了声名狼藉的小女子趟这浑水?而且行伍之人最是不屑朋党之争、儿女情长。 谁能使得动堂堂二品上将军? 颜清一边推敲一边慢条斯理地说:“请恕我孤陋寡闻,现在才识得上将军。” 潜台词:何必多管闲事? 楚盛安一怔,明明说颜清最擅媚上,尤喜新贵,他非常符合她的要求不仅新而且贵,送上门还往外推? 难道是小女子惯会的手段——欲迎还拒? 有趣有趣。 “我认识你呀。”楚盛安拍拍胸口,露出一副非常消魂的神态:“我不管,我仰慕姑娘已久,打算这趟回京就去府上提亲,凭什么给个破落户……不对,他算不上。凭什么给个六品无赖抢我心头好?” 颜清听着听着竟然想笑,他不就是大齐最不要脸的无赖么,还好意思说别人呢? 楚盛安又转身瞅着罗杉,见他脸色微变,极尽挖苦之能事:“别以为你侄儿得圣上青眼就能一门鸡犬升天,一把年纪了,满足得了美人儿吗,想什么呢。” 他声如洪钟,围观的老百姓听得一清二楚,一时间议论纷纷,就“行与不行,能有多久”展开讨论。 已有小娘子羞得掩脸躲到角落,但她们又不舍得走,竖起耳朵听着。 “请上将军自重。”罗杉脸色黑如锅底。 大街之上敢不顾形象把上不了台面的话挂在嘴边,放眼整个京城,不过几位,楚盛安正是其中一位。 颜清已经能肯定楚盛安奉命而来,极其痛恨自己的前途被别人掌控和左右,若是那时没有摇摆不定最后选择相信那负心汉,也不至于全家惨死! 她越想越气,忍无可忍,扬唇讥诮:“说得上将军好像很持久一般。” 这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大街突然安静得针落可闻。 颜清可不管他们,若无其事又问罗杉,“我想退亲,望罗主事成全,交出婚书,日后嫁娶自便。” 罗杉已有决断,原就不想趟京城这污秽浊水,颜清明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甚至已经沦为笑柄的小姑娘,区区婚事竟然还把楚盛安牵扯进来,内情只怕比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宁愿挂冠归去种田,也不要过“今日不知明日”的日子。 早上去颜府签婚书时,他下了三十两银子的聘礼,因知他无钱,颜老太太暗中塞给他一百两银票算是支助。 罗杉取出婚书,并七十两银票双手奉还,“颜大小姐贤淑,是在下一时糊涂,现归还婚书和银子权当两清。” 颜清敬他是个君子,只接了婚书没拿银子,打开婚书细阅确定无误后,一边撕毁一边说:“银子留着给小妹妹添些物什吧。” 罗杉道:“这可是颜老太太给的。”若她若随意处置,回去又多加一条败家罪状。 颜清摇摇头,“全是我母亲所遗之产,罗主事不必担忧。” 颜氏一门所使之钱,除了颜氏三兄弟微薄的俸禄,皆是颜清母亲遗产,颜清可以名正言顺地支配。 处置了婚事后,她打算先去医馆请大夫开药方仔细调养,莫要落下病根才是。 然而再次有人拦住她的去路,顺着结实宽敞的胸膛往上看,只见楚盛安原是蜜色的脸颊涨成猪肝色,连耳朵也红得发紫。 “有劳上将军让让可好,我腿疼。”颜清有礼地说,她可以确定自己没中毒,所以怀疑小腿是不是骨裂。 “我,其实也不知自己可以多久,因为我,我我还是……咳,真的,童子啊,要不咱俩凑合试试?” 楚盛安无措得一直玩手指,即羞且恼,本来对姑娘家无感,但是现在突然好想尝尝姑娘的滋味,然而皇帝老儿不又许他成亲! 方才出宫时,李贤妃身边的姑姑提及颜清母族对贤妃曾有恩情,请他在颜清有需要时帮一把,而贤妃的祖父也曾有恩于他父亲,他才会拔刀相助。 早知颜清这双大眼睛随时能跳出一只万年狐狸精似的迷死人不偿命,他就不管多闲事了。 楚盛安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人声,蓦然转身,颜清竟已被个丫鬟抱着走出二丈远了! 楚盛安急忙喊道:“放下颜姑娘让我来,我家里有神医!” 咦,夏萤那厮怎么在这?他全听见了? 一世英明毁了! “夏萤你一直瞅着我是不是欢喜我啊,很抱歉我没有断袖癖!过主吧。”楚盛安挺直虎躯,与夏萤对峙。 两个旗鼓相当的少年看似剑拔孥张,一触即发,然而夏萤不过冷嗤一声,旋即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大伙儿不敢久留,各自归家,今个儿发生的事简直比神仙斗法还要精彩: 颜大姑娘真厉害,连汗血宝马也能驯服。 上将军居然是个雏鸟,还会脸红,嘿。 夏世子不知为何也插足其中,莫不是真的被颜大姑娘勾了魂儿? 呸,瞎说,颜大姑娘那么美,是那些狂蜂浪蝶自己缠上来的,与她何干! 没错,颜大姑娘慧质兰心。 口风定了,颜清完胜。 锦阳公主正在挑选新进贡的瓷器,听宫人禀报颜清居然顺利退了亲,气得摔了手里拿着的上等白瓷瓶,“一群废物!立刻派人去颜家传话,若他们不会办事,那本宫亲自来了?” 千诗荷花宴那会儿看着人已经沉入湖里,居然还能再次浮上来,这就罢了,不知何人指使个小捕头救了她去,着实可恶。 本来还想顺着那些人的心意,看看颜清死了谁会带头跳出来弹赅她,现在好了,甚是无趣。 宫人嗫嚅:“殿下息怒,可能是因为夏世子和上将军在场之故,那小娘皮狐假虎威才逼得罗主事把婚事退了。” “他们两个算什么东西?一个屠夫,另一个靠关系,不过是两条发情的公狗而已。还不快去?”锦阳公主根本没把夏、楚二人放在眼里。 宫人硬着头皮说:“殿下,听说刘太傅的孙子刘少爷也在。” 锦阳公主想了想,突然怒道:“董慧言就是个废物,还老想借着老郡主与本宫攀交情,下回她递牌子退回去!”废物就该消失。 宫人领命。 锦阳公主很快看中了一套白玉茶具,“状元郎还在宫里吗?” “殿下,听说罗公子在御书房陪圣上下棋。” “摆驾。”她倒要看看罗元桥到底想装到什么时候,明明心悦她,偏偏故作清高,无非是怕人说他攀高枝,可这有什么,他就是攀得。 将近午时,炊烟袅袅。 颜清站在一家医馆前,上头贴着告示“大夫回乡吃喜酒”,幸好掌柜的和药童在,她入内买了些药粉然后回府。 一条巷子拐角处,颜清被一把精美的扇子拦住去路。 第6章 莫测(更正) 颜清停下脚步。 扇子的主人翩然现身,含笑施礼:“颜大小姐。” 颜清因身体不适神情有些恹恹,被人拦着更是不悦,但见来人是刘子问,不似有恶意,才笑着回礼:“刘公子,不知有何事?” “我想讨教一个问题。”刘子问见她脚步虚浮,心生怜惜之意,索性长话短说。 颜清现下对京城盘根错节的势力完全没头绪,刘子问父辈虽然明面上已经退出朝堂,可作为三朝元老的刘栋实际心思如何,却是不知。 她本无意巴结拉拢谁,但要帮原主报仇,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况且刚才遭到董慧言留难时他也不吝帮她解围,便真挚地说:“若我知道答案,必定知无不言。” “你事先肯定不知道上将军会出面搅局,假设他没有出现,你将如何退亲?”刘子问笑意不减,看上去非常儒雅斯文,仿佛只是好奇。 颜清歪头靠在小草有力的手臂上,安静地注视刘子问,他为什么会这样问? 他们在今日之前确实只有一面之缘。 两个月前,原身得到一本“诗集”,开篇十分浅显易懂,但后面有几首读起来颇为生僻费解,偏生她表姐说姑娘家想得男子器重与宠爱一定要懂“琴棋诗书画”其中一样,做诗最简单。 那日游园表姐说刘子问学富五车,她天真地拿着诗集去请教,一问之下竟是艳词,结果可想而知。 清儿在秋湖出事时,刘子问应该在场,但记忆中他并无出手相助之意,现在又来关心是个什么意思?要如何回答才不会落人口实?颜清斟酌着。 被她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神凝视着,刘子问表面保持着惯有的风度和沉静,可内心再次泛起涟漪。 那双黑眸始时如小鹿般纯净剔透,须臾闯入云烟之中,迷迷蒙蒙看不真切;未几星火乍现,秋水入长天,竟有萧声响起,若她氤氲眸子般凄而不惨。 待云雾散去,春光大盛,暗香传来…… “我打算恐吓他,如果他不怕,就恐吓他女儿,也不惧?那就使些银子收买无赖地痞弄些鼠蛇,总有办法闹得鸡犬不宁。”颜清低眸,说着真诚的谎言。 她有很多手段,例如手指随意一捻,落下的毒药可毁人于无形,亦可杀人栽赃,只是不会救人的医理…… “刘公子?”不见刘子问应话,颜清抬眸看他。 “啊,嗯。”刘子问有些尴尬,眼前哪里有森林云烟,光天白日哪里有星火,脚踏实地哪里有秋水,夏天哪里有梅花? 不过是眼神交锋,他竟输了。 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一眼便能看透,识得的字大概也不多,否则也不会拿着艳词来讨教,但令她沦为笑柄的却是当时和他在一起的卫秋翎,直接将她问的诗句念了出来。她当时根本不懂应对,只落荒而逃。 关于她现在的转变,个中蹊跷不必深究。既是大难不死之人,且再帮她一下吧。 “我这有疗伤良药,请姑娘笑纳。”刘子问把折扇插进腰间,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瓷瓶子递过去。 他动作十分风雅,气质清贵,不似有假。 颜清心道:这才是真贵族。以前又怎会欢喜方青岷那伪君子? 她微微抿唇,苦涩从心底泛出…… 小草接着白瓷瓶,打开嗅了又嗅,还在手里铺了棉帕倒出来认真观察,最后惊喜地说:“大姑娘,是金风玉露丸,好东西!您快先吃一颗。” 颜清心里微烫,她也分辨出来了。 金风玉露丸是二十年前由名医南安子所抢,用四十九种珍贵草药制成,因配方独特,面世以来还没人能成功仿制,一颗价值百两,但有市无货。其有固本培元、清瘀去毒的奇效。 刘子问此举是何意?颜清很警惕,但暂时想不到自己有何可供他利用之处,要不试他一试。 “仔细收起来,还给刘公子。”她带着笑意,望向刘子问:“无功不受禄,刘公子的心意我领了。” “啊?”小草瞠大眼,大姑娘肯定是傻了,这药有银子也买不着呢!何况她们现在穷得半死。 小草哭丧着脸把药丸装好,依依不舍地还给刘子问,还不忘挤眉弄眼求他劝劝颜清。 “其实我近日手头紧,收姑娘十两银子一瓶可以吗?”刘子问语调不急不缓,很是温和。 颜清噗哧一笑,这人可真有意思。 话说到这份上,若再推辞倒是显得她矫情了,偏头问小草有没有十两,然而小草翻遍全身上下,只得三两又二十七文钱。 “公子,您是好人,婢子稍晚送到您府上行吗?”小草诚心问道,记下了这张极好看的脸。 刘子问点点头,笑着道告辞,才走出几步蓦然回首:“罗杉并非你所知道的庸碌小官那么简单,若你今后有所筹谋,千万别小看任何一个人。告辞。” 颜清有那么一刹那的错觉,刘子问说“告辞”二字时,竟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仿佛方才回首那刻流露真情实感的才是他,而之前的所有皆是刻意营造但已炉火纯青的表象。 三朝元老刘栋之孙,背负着祖父辈的期盼,背负着中兴大齐的使命,还会不会背负着其它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会不会很累? 颜清一直目送刘子问的身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心里五味杂陈。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无论如何她欠他一份人情。 小草没什么心眼,也不能察觉颜清埋藏在眼底的忧虑,只是立刻喂她吃药丸。 颜清没有拒绝,药丸入口即化,清香润喉。几息后,她只觉神清气爽,比先前舒服多了,“我们回去吧。” 主仆二人缓步往颜府走去。 约莫走两刻钟,颜清主仆从后门回府,刚刚走过檐廊准备回清雪院,却见颜老太太何氏的掌院阮嬷嬷亲自在院门口候着,身后站着六七个体壮的婆子。 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她们没派人出去逮她,虽是意料之外,但也算是聪明之举。 颜清在海棠树下站住,眨巴了一下大眼睛,面纱还系在脸上,安静地看着众人。 清风拂过枝头,粉红雨瓣飘落,妆她如云黑发,好似画中仙子般恬静柔美。 小草吸了口醉人的香薰,悄悄接了几片粉靥揣进口袋,但不敢作声,只站在颜清身侧,盯着对面以防不测。 颜老太太掌握着颜府的命脉,因阮嬷嬷是颜老太太心腹,无论是嫡出的公子小姐还是庶出的,都高看她一眼,还时不时赠些物什,以图她在老太太面前美言,谋个好前程。 可颜清一向不喜她。 以前阮嬷嬷还敬颜清是嫡长小姐,现在可不,斜着眼大声斥道:“大姑娘真是不知好赖,老太太一心一意为你着想,你竟擅自退亲,咱们颜家上下的脸皮都给你丢光了。” “就是,还有脸回来。” “换作是我,找个井投了。” “没错,落个干净,还不用连累父母受人唾弃。” 婆子们小声议论着。 颜清觉得差不多了,轻笑一声,问道:“打扰一下,你们是在说我吗?” 她似笑非笑的眸子直接越过阮嬷嬷望向后面的婆子,斑驳的树影揉荡婉媚的目光里,无端有几分莫测,令人看不透。 第7章 邪物 大小姐今日怎么跟寻常有些不一样? 那些婆子你眼望我眼,莫名感到心虚,有人猛唾几口痰以示不屑,却是无人回话。 小草连忙大声道:“大姑娘,她们就是在说你,太可恶了。” 颜清点点头,记得这个花园前面还没到垂花门左边的过道也有一口井,专供花匠取水。 她笑着问:“小草呀,卖身的下人辱主该当如何?”意味深长的目光一直看着那几个婆子,听上去平平淡淡的语气并未激起水花,下人不惧她。 小草搓搓手高声道:“按我朝法律该处于鞭刑二十,或杖刑二十。”庄子里头曾来过识字的秀才讲学,所以她懂得。 婆子们听到这里倒是听出那味儿了,你眼望我眼,挺直的腰杆直接蔫掉,听说这个丑奴力气非常大,该不会是想动私刑吧!可她们想起自己有老太太撑腰,又把腰板挺得笔直。 颜清摇摇头,温软的嗓音带着慈悲:“扔进井里洗洗她们的嘴算了吧,该是能洗干净的。” 她一边说一边往清雪院走去,等待会儿杨氏肯定过来,再随她去老太太院子吧。 小草兴奋地说:“大姑娘说得对。”接着捋袖子冲过去。 “停下,老太太着你马上去见她!”阮嬷嬷似乎还不明白将要发生何事,高声喝斥。 小草瞥了阮嬷嬷一眼,确定她现在无害,疾风般冲到刚才冒犯颜清的婆子跟前,一手拎两个,不由分说像下饺子一般扔进井里,每个都差不多断气才捞上来。 几个婆子哀号连天,连喊救命。 阮嬷嬷方才在小草冲过来拎小鸡时已经吓呆了,回过神来时发觉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 “来人,将这个刁奴拿下。”她颤着声大喊,后厨的婆子丫鬟听到后立刻赶来了,但各处守门的婆子就去了一个。 小草拍拍双手,唾了地上四个脸无人色的婆子一人一口,才神气地向颜清走去,边走边说:“你们听好了,这几个逆奴冒犯大姑娘,大姑娘心善略施小戒,否则今天得扒掉一层皮!如果你们也想犯上,小草可以先让你们到井里冷静冷静。” 下人都不惧颜清,但这个从庄子新来的丑丫头刚来不久已经打响名堂,号称一拳下去可以打裂案几,园子里尽是妇人,外男不得入内宅,谁敢去招惹她。 “反了反了!”阮嬷嬷不谙水性,又是个狐假虎威的人,根本不会跟小草硬碰硬,撂下几句狠话后马上回到清晖园,向颜老太太添油加醋说道一番。 颜老太太用过午膳后,和三个儿媳妇在清晖园的东次间世荣堂用茶,本来在商量如何才能妥善安置颜清,谁想下人来说颜清居然偷跑出去,还撕了婚书宣布退亲,气得她立刻派阮嬷嬷去逮人。 阮嬷嬷空手而回且罢了,谁能想到居然给平日里没头没脑的颜清欺负了! 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手里捧着的新青花瓷茶盅直接摔出去,没想往坐在她对面的杨氏额门去了,旁边机灵的丫鬟慌忙扑上去挡,痛得她立时蹲下了,但大气也不敢喘一声,自认倒霉先退下。 另有两个丫鬟连忙收拾碎瓷,其它人也屏神静气,只有阮嬷嬷抽出丝帕抹眼泪,“都怪老奴无用,请不动大小姐……” 老太太没有怪阮嬷嬷,但也没有宽慰她。把茶盅摔向杨氏虽然是无心之失,可她回过神来时是心疼新买的上好瓷器摔没了,至于杨氏心情如何,舍身救主的丫鬟伤势如何,懒得一顾。 杨氏则认为老太太是迁怒于她,拿她撒气,心里更恨颜清。 虽是如此,杨氏明白自己还是要出头的,恭顺地道:“母亲,都是儿媳的错,是儿媳没管教好清儿才让她日渐无赖,连累母亲受累。请容儿媳先去将她绑来。” 坐在老太太下首的二儿媳林氏最为圆滑,把事情看得透透的,笑着圆场子:“大嫂,母亲刚才是气过头了,随意摔的,并不是有意冲你去。何况清儿那丫头离经叛道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能怪你呢。” 三儿媳鲁氏却是看戏不嫌事大:“话虽如此,但大嫂身为母亲总归有责任,看姝儿、明儿、华儿,甚至庶出的丽儿和珠儿不都知书达礼。” 明着讽刺杨氏这个继母,只管自己亲生的,对继女放任不管,堂堂嫡长女出落得连个庶女亦不如。现在惹出祸事,也是她这继母的过错。 杨氏虽是长媳,还执掌中馈,但最得老太太欢心的是三儿媳鲁氏,不仅因为鲁氏是她表甥,更因为她最疼爱的是小儿子,所以鲁氏压根没把杨氏这位长嫂放在眼里。 若是平时杨氏还能反驳一二,可外面盛传颜清因媚惑状元郎得罪了锦阳公主,天家一怒可大可小,她作为母亲有推卸不掉的责任,只能盼颜清捡回一条小命别再生事端。 谁知这人才刚从鬼门关回来立刻又跑出去闯祸,真是气煞人,若是她亲生闺女,直接勒死得了。 杨氏突然想起一件事,望着何老太太急道:“母亲,说来奇怪,清儿惊水回来时人已昏厥,又有热症是怎么……” 当时因着颜老太太暗示让颜清自生自灭,她索性连大夫都没请,而且每日派人去查看二遍,每回都说怕是熬不了多久。 她已把清雪院所有下人发卖,以防走漏风声,但心里怕颜清孤魂野鬼上路终究不太好,才从庄子找个面相凶恶的丫头回来守着她。 那丫头手边也没草药……真是越想越怪。 杨氏不说还好,一说大家心里都觉得怪怪的。 忽然一阵穿堂风吹来,靠近门口那边的鲁氏只觉得阴凉得瘆人,起了一身鸡皮,左右环视喃喃道:“会不会真有什么脏东西?” 脏东西?杨氏眼里闪过一抹计较。 “若真是邪物倒好办。”老太太不信这个邪,但鲁氏此言提醒了她。本来让颜清自生自灭,完全是因为收到“上意”,一来可以借刀杀人,二来可以攀上锦阳公主,何乐而不为。 没成想颜清命这么硬,简直和她那死鬼娘亲沈芮一样! 一想起沈芮,老太太心里更是心烦气躁,摆摆手:“我确实是被那小煞星气的,先别扯其它,老大媳妇你去把她带来,尽量柔和些别吓着她,毕竟她才刚醒身子还虚。” 又道:“差管家明日去看看有没有新进的江南瓷器,有样式好的送几套来。” “三小姐,我这就去。”阮嬷嬷立刻下去办,她可不想面对颜清,不,是那个小草,简直跟母夜叉再世。 杨氏没有异议,也带着两个大丫鬟去了。 鲁氏听得出老太太方才对杨氏交待的话并不是体贴颜清,而是故意为难杨氏,因为阮嬷嬷带着好几个婆子去还吃了亏,自己能听出来,杨氏那人精自然能听出言外之意,偏偏她只带了两个丫鬟。 什么意思?证明她比别人能耐? 鲁氏可不会放过这个给她穿小鞋的机会,看着老太太意有所指地说:“母亲,刚才阮嬷嬷带那么多婆子去尚且铩羽而归,大嫂才带两个能行吗?” 第8章 七寸 老太太一听,脸色顿变,对啊,杨氏怎么才带两个丫鬟去,是暗指她面子不够请不动颜清,还是讽刺她手底下的人不行? “珍珠,你跟着去。”她倒要看看杨氏用什么手段能把颜清压来。 “是。”珍珠非常机灵,出门后悄悄在后头跟踪杨氏。 林氏待世荣堂恢复平静才施施然道:“母亲,那个小草好像是大嫂特意从庄子调来照顾清儿的?” 说白了教训阮嬷嬷,打老太太脸的是小草,颜清不过动动嘴皮子。 老太太脸色一沉,“什么意思,说明白点。” 林氏斟酌道:“是不是大哥马上要从金陵回来,大嫂怕担责任,所以……”提前找个有能力的丫鬟守着颜清,出事也能尽量摘清自己?想得真美。 林氏是个聪明人,说话喜欢点到即止。 老太太本就防着杨氏,立刻意会:“这杨氏狡猾得很,得寻个时机敲打一番,若不是我送三千两聘礼到杨家去,他们连给临盆的媳妇连请稳婆的钱都没有。哼,白眼狼。” 颜清解决掉麻烦回到清雪院,先净手更衣,衣橱内所有里衣都是艳俗的颜色,玖红草绿……她就不太适应,躺下也睡不着,索性思考下一步怎么走,如何经营才能让以后的路更稳当;顺便让小草清算一下清雪院值钱的物什。 估计阮嬷嬷回去后,不到两刻钟杨氏就会亲自过来押她去老太太那儿,她肯定得去会会颜家的人,自己走后杨氏应该会命人搜刮一番,所以得赶在这之前把有用的东西找出来。 小草把屋里能找到的铜板都算上了,全部搁在小几,仅有十三两又八十文私钱,首饰零星几件,还是次品,可以说十分寒酸。 “大姑娘,您知道太太有多少财富吗,京城北郊二十里外登仙山那一片庄子全是她的,还有很多很多产业!怎么您那么穷啊?”小草对大姑娘所承受的不对公待遇感到非常愤怒,太太可是个好人,怎么好人总是不长命,好人的孩子命也不好? 颜清感受到小草话里的难过,她也很难过,心疼着原主,好好的人没了母亲庇护,差点就红颜白骨了。 “因为以前我总觉得所有人都是好人没有坏心眼,主要原因还是我太弱了,弱肉强食啊。现在开始我要自立自强,不会再让人害我。” 小草激动地说:“大姑娘,小草会一直陪着您,如果再有人敢用暗器暗算您,婢子肯定挑了他的手根脚根!” 颜清略为诧异,小草对自己的腿脚功夫很自信,不过她没学武,也不懂小草的武艺到底有多厉害,打趣道:“你以为人人都是小鸡随你拎弄?” 小草可以轻松教训丫鬟婆子不等同能与外面的高手匹敌,各方势力肯定暗中养了不少死士暗卫,皇族更甚。 那些人武功有多高强,她是见识过的,否则师门也不会训练她们这类人去行暗杀之事。她还好,学会调配各类毒药,逮准时机杀人于无形,有部分天资稍为差些的师姐妹,只能先以色侍人,再行杀着,清白免不了被毁。 小草拍拍胸口,自信地说:“除非是像夏世子或者上将军那种强横高手,其它婢子都能对付。” 颜清支起右手撑着脑袋,袖子下滑,露出雪白雪白的小手臂。 尤记得昨夜她醒来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小草,她用一种非常热爱、尊敬还有惊喜的目光凝着她,仿佛早有渊缘今日终得一见般激动。 大概是曾受恩于颜清母亲或母族。 颜清坐起来看着小草认真地说:“你记住我的话,遇到危险时你一定要保全自己的性命,不用为我豁命。” 小草笑咪咪地说:“好好好,婢子遵命。” 心里却嘀咕:我练这一身本事不就为了终将有一日可以保护您吗?您就是我的命。 颜清点点头,“你把银子收好,晚些再送十两银子到刘公子府上。首饰放回妆台那边吧。” 那玩意就是一个得宠的婢子也不屑于用来妆发。 她想先在闹市开一间铺子,以经营自己熟悉的香料作掩护,一来方便她摸底苏母亲的产业,二来可以查探京城各方势力,为复仇铺路。 那些权门贵子的力量当然要借助,不过独媚一人,不如左右逢源的好,如当时师父教导,借力打力才是高明之举。 “婢子明白了。”小草把所有银子收进荷包,接着收拾好案几上的物什,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道:“大姑娘,回头那些人肯定要找您麻烦,您睡一会养养精神吧?” 颜清半阖着眼,也是很困了,不过还是起来把先前买的药粉调配并藏好,不经意间发现抽屉里有一支老鸡血藤发簪,簪身并无明显的刻记,但十分光滑,清儿显然时常置于掌中把玩。 她把它搁在妆台上,接着躺下想歇一会儿,未几听到外面有动静:“有脚步声。”一、二、三……四个。 小草比颜清发现得早,正打算出去让那些人闭嘴,这样大姑娘可以落个清静,可是大姑娘听力也忒好了吧。 “大姑娘,婢子先出去看看。”小草把里间的珠帘放下。 颜清点点头,不这里间的帘子落下后,立即起身穿衣。 她笃定外头来的是杨氏,而小草根本拦不住杨氏。先前不搭理阮嬷嬷目的就是为了驳老太太的面子,现在给杨氏面子则是为了让这对本就面和心不和的婆媳心里再添一根刺。 颜家几婆媳闹得越凶,对她而言越有利。 果然不出颜清所料,不过须臾小草即败下阵来,轻手轻脚挑帘进了里间请她,“大姑娘,是大太太来了,就在外头候着。要不您先去一趟,看看老太太有什么说的?” 因为夏天的衫裙样式比较简单,颜清已经在系襟前的带子了,勾勾手指让小草过来,然后附耳问:“是不是大太太说如果你不听话配合,她也保不住你,老太太必定会赶你回庄子?” 小草吃惊地反问:“大姑娘英明,可您是怎么知道的,偷听吗?” 小草比了个手势。 如此小事何须偷听,颜清早已了然于胸,“知道蛇吗?” 小草好奇地问:“蛇怎么了?” 颜清轻抚小草左颊丑陋的胎记,轻说:“七寸。” 捉蛇捉七寸,挟人以软肋,最为精准。 小草现在的软胁正是她,杨氏吃得很透,不笨。 颜清拿起鸡血藤簪子插进单螺髻右边,扬了扬裙摆,留下心思尚还单纯的小草咂摸意思,自己挑帘出去。 第9章 设防 杨氏站在明间右边的窗棂旁,正抬头看悬挂在上面兰草图,两个看面相就很机灵的丫鬟在分站在门口,一见颜清露面立刻躬身行礼,但没出声,生怕扰了杨氏。 “母亲。”颜清一边福礼一边打量那副兰草图,画得非常清雅幽然,形意兼有,右下方还提了首小诗,字迹娟秀婉约,落款居然是苏芮——颜清的亲生母亲。 早上行色匆匆没注意到这副画,如此看来,苏母亲还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可惜天妨红颜。 “清儿起来了?” 杨氏不知道看过那副兰草图多少回了,故意等到颜清主动从里间出来并向她行礼后,才缓缓转身,用十分关爱的眼神上下打量颜清,心道:眼神鲜活,嘴角会动,不像是脏东西。 她又走近亲昵地搀着颜清双臂:听说鬼缠身全身都冰凉冰凉的,这手臂很软而且有温度,应该不是鬼。 杨氏悬着的心总算安定了些,露出慈母般的笑意,叹了口气然后用怜惜的语气对颜清道:“清儿,你看你又清减许多,用过午膳了吗?” 若是不知内情,真以为杨氏是个好继母,很关心这个“不长进”的继女。 颜清抬眸稍稍打量杨氏,偏圆的脸看着还算舒服,气质温淡,眉毛修得像新月一般精致,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和颜玉姝有七分相似,一丝不苟的抛家髻妆点着一套水头极好的翡翠套饰,着素锦对襟衫裙,看上去挺正派的,也仅限看上去而已。 她卧病在床时没大夫来看诊,也没人送膳食来,直到小草来到服侍她后也讨不到食物,虽然杨氏只是听命于老太太,可她助纣为虐,也是想趁机除掉颜清好瓜分财产,反正出事了上头有老太太担着! 现在她没死,杨氏应该是担心她以后会跟父亲告状才这般惺惺作态,或者是有什么阴谋所以先取得她的好感,方便下手? 颜清还没想好,从里间出来的小草已经大声嚷嚷: “大太太,哪里有吃的,天天都没人送吃的来,婢子昨日去后厨就讨得一个馒头,硬得跟石头一样。而且都没大夫来给大姑娘看诊。” 杨氏笑容僵住,似是早已演练过一般流露出震惊又自责的神色,“这帮下人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阴奉阴违!我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才疏忽了。清儿别急,我先着人送膳食来。” 杨氏果然吩咐丫鬟去传膳,还仔细交待要清淡易消化的,还要人参鸡汤,再做一份红豆糕。 颜清思付,杨氏的止损能力不错,但想简简单单两句话就将自己摘清,简直痴心妄想。嫡女惊水那么大的事,身边连个照顾的下人都没有,一句疏忽就能搪塞过去?而且颜氏一门上上下下吃的穿的用的全是苏母的嫁妆! 杨氏把人当白痴呢! 她很气。 “谢母亲关爱,快请坐。”颜清将心火压下,目前处境不好,一穷二白,首要任务是先在京城立足,还不宜直接与颜氏一门撕破脸皮,笑着将场面对付过去了。 在杨氏吩咐后厨张罗的膳食时,珍珠回了一趟清晖园,恰好宫里来了人,老太太又神气起来,对杨氏的小手段不以为然。 颜清请杨氏落座,自己趴在案几上养神,杨氏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没再说什么。 待膳食来了,颜清会辩毒,确定粥和汤都没问题后,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但红豆糕没有一起送过来,难道是…… 颜清和原主的吃相有明显区别,前者因精心培养,抬手皆是风情;后者虽不至粗鲁,但欠缺大家风范,简单来说就是像个孩子心性,不讲究。 杨氏那么老练的人自然瞧出来了。 她的内心有了危机,思绪忽然回到当初刚嫁入颜府的光景,那时老太太才把养在庄子快一年的嫡长女颜清接回来,是个人见人爱、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才三岁,十分有礼貌,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一看便知得苏太太悉心教导。 可是后来不知不觉间,颜清就变成了现在这个“行为举止常令家门蒙羞”的样子,然而她现在又像变了个人,到底是染了脏东西还是真的痛下决心改过,或者只是得了高人指点,一时伪装而成? 杨氏不知道答案,但能确定的是颜清能这般横行霸道,是小草给了她底气,“小草,你去后厨看看红豆糕怎么还没好?” 小草脸上笑意盈盈,觉得大太太对大姑娘还是不错的,心不设防,连招呼也没给颜清,应声就往外走。 杨氏的大丫鬟也跟着去了。 颜清看着小草那傻傻的样子还挺可爱,噗哧一笑,原来杨氏先前的铺垫是为了让小草放心去后厨。她估计小草一去不返,然后她连粥都别想吃了,杨氏会催促她去清晖园。 半刻钟后,杨氏的大丫鬟回来了。 没有红豆糕也没有小草。 杨氏站起来看外头的天色,严肃的神情慢慢变得轻松,扬起的嘴角泄露算计成功的愉悦,头也不回地缓缓道:“清儿呀,时候不早了,你祖母让我来带你去清晖园。因为你尚未用膳耽搁了些时辰,快吃完随我走一趟吧,莫要再惹你祖母生气。” 言外之意:你祖母本来已经很生气了,还不赶快动身,去晚了恐怕会大发雷霆,少不了家法伺候。 “去做什么?”颜清揣着明白装糊涂,鸡汤还没喝呢。 杨氏不再猜测颜清的心思,因为她忌惮的是小草,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弃子,根本不需要多费唇舌,但她还是习惯地维持体面以备不测:“你别担心,退亲的事好生与你祖母说道便成,本来我也不同意许配那鳏夫,可你祖母盛怒之下,你父亲又不在,我作为儿媳有心无力。” 颜清点点头,一切坏事皆与你杨氏无关,都是老太太的主张,有好处照拿,背锅免谈,真是个自以为是的小人。 “走吧。”杨氏朝丫鬟使了个眼色。 颜清见状连忙捧起人参鸡汤咕噜咕噜喝下,整个人都暖了,为了这盅鸡汤,就让杨氏先口头上摘清自己吧。 “我知道母亲为难,我也没怨母亲,但我若嫁了那人,恐怕不仅兄弟姐妹以后的亲事难办,就连父亲仕途也会受到影响,才一意孤行去退亲。我的名声是毁了,以后怕是嫁不到好人家,可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反正已经不能再坏了,能为家里出一分力也算不枉父亲和母亲的教诲。” 颜清把退亲说得大公无私,一心一意为了颜氏满门前途着想,态度非常诚恳。 杨氏闻言,蓦地转身看向颜清,因颜清低着头,所以只能看到她头顶。她的头发非常浓密而且黑亮,天生的美人,据说和苏氏有八分像。 第10章 情面 颜玉明对自己的安排感到十分满意,得意地说:“看到没有,我说不要告诉祖母她偷跑出去的事,没错吧。她准闯祸。” 当时若拦下颜清,她还能有个避风巷,毕竟再小也是个六品呢,现在看来只能嫁给贩夫走卒。 “还是明姐姐聪慧。”看到颜清倒霉,颜玉姝可解气了,“看之前装腔作势把她能的,我母亲略施小计就让她打回原形。” 原来颜老太太他们先前不知道颜清偷跑出府,所以没有派人去捉她回府,才让她顺利退了亲。 待她撕毁婚书时,颜玉明得到消息立刻才告知母亲鲁氏。鲁氏也有些心机,特意安排下人等老太太用完膳才去禀报。 对于颜玉明来说,她的算计无疑是成功的,达到了她想要的目的。 颜玉明没忘记臭手帕塞嘴之恨,咬牙道:“我还以为她有多厉害,现在还不是跟条丧家犬一样伏地等诛。” 颜玉姝掩嘴轻笑,“明姐有所不知,全靠我母亲把那个恶奴弄走了,才那么顺利。” 在大人有意的渲染下,颜府上下都认为颜清能成为“跳梁小丑”全靠恶奴小草托着。 颜玉姝眼珠子骨碌一转,“明姐,你说若我们把小草招来,以后那些和我们身份差不多的公子小姐就不敢再欺负我们了吧?” 颜玉明笑容滞住,有些不高兴,但小草先前教训婆子时展示出的武力又着实吸引人,她也是心动,沉吟道:“未尝不可,咱们别招惹什么公主郡主应该问题不大。” 颜玉姝兴奋地说:“那我去跟母亲要来。” “别急。”颜玉明想了想,“小草似乎对颜清很忠心,我们得想个法子收服她……这样,你让人天天给她吃馊食,十天半个月之后,咱们再亲自去给她送好吃的,管她对咱们感恩戴德。” 颜玉明觉得这个方法非常好,拍拍手掌,用崇拜的目光瞅着颜玉明道:“明姐你太聪明了。” 两姐妹悄悄退下,去花厅吃果子糕点。 颜清耳聪目明,早就听到她们窃窃私语,回头望向她们姐妹消失的方向,笑得意味深长。 是吗,所有人都认为调走小草就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太天真了。 午后的日头比较毒辣,颜清整个人暴露在日头下,不一会儿有些头晕目眩。 她拿大袖子遮挡脸部以免晒伤,隐约听到里头老太太说话的声音非常恭谨,可能来了大人物,心里计较着起身入内的时机。 少顷,内里走出一个身穿天蓝色宫装的年轻女子,梳着高椎髻,左右各簪一支鎏金紫玛瑙步摇,瘦削的脸透出威严。 颜清不晓得宫装的制度,只能推测她大概是个在内廷有点地位的女官。颜家与天家本无联系,若然有亦是锦阳公主之故,那么此人定是为了她的事而来。 “柳姑姑慢走。”老太太的话飘到了她耳边,语调非常愉悦,看来双方之间谈话甚欢。 “颜老太太请留步。”柳姑姑已经下了台阶,看到坐在地上的颜清时明显一愕,尔后笑吟吟道:“我早知颜大小姐在外头,未想竟如此狼狈,担着倾国倾城的美貌却活得这般潦倒,也就你了。” 话里隐约有几分可惜,大概在柳姑姑心里,凭着颜清的相貌京城该有她一席之地才是。 颜老太太不知柳姑姑到底何意,是暗讽她刻薄孙女还是怎样?也不是她要把颜清扔在外头,是杨氏的主意,她倒是认为杨氏做得非常好,因为柳姑姑是锦阳公主的人,磋磨颜清不正合她意? 杨氏等人在颜老太太身后低眉顺眼站着,闻柳姑姑言,因心里没底,皆不敢吱声。 颜清本是故意为之,任别人如何说道,她只不慌不忙地套好袜袋子,再缓缓站起来稍为整理仪表,才向柳姑姑见礼。然而柳姑姑稍稍避开,并向她行礼。 “让姑姑看笑话实在过意不去。”颜清迎着柳姑姑打量的目光笑着说,没有为自己的“狼狈”作解。 柳姑姑不仅是锦阳公主的外事姑姑那么简单,她还是德妃特意指给锦阳公主的心腹,自幼经德妃悉心调教,一直觉得锦阳公主行为过于嚣张霸道会埋下隐患,特别是在颜清出事后,她敏锐地嗅到了危险。 从宫门坐马车到颜府这段距离,她听说了早上颜清“借马退亲正誉”一事,算是精彩纷呈,不免有些期待,见着本尊却觉得言过其实,皮笑肉不笑道:“确实有些污眼,殿下若知你如此不堪,想来也不屑一顾呢。” 言外之意:颜清根本不配做锦阳公主的对手,那些牛鬼蛇神却唯恐天下不乱,非要撺掇殿下整治她,简直脏了手。 颜清听到如此不留情面的挖苦,难免感到愤怒,垂眸敛去情绪,再抬头时已经想好法子出口恶气,流转的目光带着温良的笑意落在柳姑姑脸上,“殿下天骄之子,而我只是区区小官之女,本不入殿下法眼。” 柳姑姑顿觉无趣,无趣之余又好像把味到些弦外之音,还来不及细想,又听得颜清道:“不过我在外头玩耍时听耄耋老人说过物极必反,还请姑姑劝公主一句,小心周围谄媚献计的小人。” 皇帝宠爱自己的公主是天地经义之事,但像当今这般纵容锦阳公主自然是有原因的,那些人因皇帝捧她而将她捧得更高,诚然捧得越高摔得越狠。当着世人的面令暗卫致命官嫡女落水,就是锦阳公主即将从云端跌落深渊的先兆。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后受牵连的肯定是张氏家族。 颜清突然想起皇帝还没立储,按目前的表象来说,她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目前属意的太子不会是张德妃所出的皇子……细思极恐,若然清儿当时死了,她的灵魂没住进这个身体,那皇储之争的帷幕大概会提早拉开。幸好锦阳公主并非蓄意谋杀,颜家和她暂时还是安全的。 她又想到楚盛安,若有机会得搞清楚是谁让他插手她的事。 天下这盘棋,皇帝执掌,其它几个大家族也在布局,她若想实现自己的目标,绝对不能只是一枚随时被扼杀的棋子。 柳姑姑听了颜清的话后脸色微变,细长的眸子闪过一抹杀机,但很快恢复如常,抢在颜老太太教训颜清前开口:“颜大小姐泥菩萨过江先管好自己吧,也送你一句,小心祸从口出。” 她是什么人,颜清话里物极必反暗喻“捧杀”二字,岂有不明之理。德妃近日也在忧虑此事,命心腹想办法化解。若颜清能说出个子丑寅卯,她倒不介意在锦阳公主动杀机时留其一命。 柳姑姑正视颜清,冷肃的目光暗带期许。 第11章 藏针 颜清把以前师父教导的“察言观色”本领重新捡了起来,仔细留意柳姑姑的表情及肢体细微的变化,企图窥一斑之豹,在读懂柳姑姑眼神所含深意时,春水般的笑意在她唇畔漾开,装作十分受教地说道:“谢姑姑提点。” 她怎么可能会支招锦阳公主化解“捧杀”大祸,除非张德妃一门可助她平反黎氏冤案,但她现在并没资格和资本去讨价还价,所以置身事外最为稳当。 柳姑姑眼中透出丝丝失望,虽颜清没有醒言慧语,但不可否认她一举一动透着无懈可击的美态,气恼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说完匆匆走了,杨氏极有眼力见,连忙跟上去赔不是…… 待杨氏回来说柳姑姑已经乘马车回宫时,世荣堂外一个个鹌鹑似的人立刻生龙活虎起来。 老太太率先向颜清发难:“颜清你这大逆不道的逆子!立刻给我跪下,好好反省。” 她一边说一边扫了杨氏一眼,暗讽杨氏没尽教导之责,颜清闯下祸事,她最脱不了干系。 杨氏从来不愿意当这种冤大头,当初刚嫁进颜家时也想对颜清上心,可是有那空吗?一大家子里里外外的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公中的帐乱七八糟,庶务全是烂帐,老太太还三头五日敲打她肚皮没动静!她那儿子不入洞房何来动静? 杨氏心里有气,可隐忍没有作声,鬼使神差下望向颜清:这都是你自己的命,谁让你亲生母亲命薄如纸,怪不了我。 颜清自然不会听话下跪,抬手指着外头:“我的发簪落在外面,有劳祖母先派人去帮我拾回来,好让我整理仪容,万一还有什么大人物来了看到我这副模样,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子。” 老太太一心想着折磨她给锦阳公主解气,好行巴结之事,但也需要提醒一下老太太她刚才在柳姑姑跟前失仪了,恐怕随着柳姑姑的离开已经传遍整个京城。 她根本不在乎,但颜氏三兄弟在朝为官,能不要面子? 老太太现在只想颜清对自己唯命是从,对她的不驯感到愤怒:“我的话你听不懂吗?那破木藤拾来又如何?立刻给我跪下好生反省,别扯那些没用的!” 颜清心里奇怪,老太太又怎知她戴的是什么,难道是母亲留给清儿之物?她一边想一边摇摇头,“祖母的话显浅易懂,孙女当然能听明白。可我现在仪容不整身体虚弱,祖母并不怜惜,一心只想罚我又是何故?” 她悄然挖坑引老太太往里面跳,为了更吸引,还用带着悲愤埋怨的目光引诱老太太。 鲁氏刚才看到颜清这副凄凉模样时,心里说不出的畅快,不过杨氏明显做得太过了,已是想好要借此收拾杨氏,现下瞄准时机,靠近老太太附耳道:“母亲,她这意思是说您为老不尊苛待小辈,还在柳姑姑面前闹笑话了呢。” “荒谬!”老太太回身斥道:“是我指使人把她扔这吗?”话说出口后,她突然意识到三个儿子在朝为官,若这事传出去那不是给人笑话吗!会不会影响仕途?应该不能吧,柳姑姑在公主跟前服侍,肯定不是那种不入流的长舌妇。 她又狠狠盯了杨氏一眼,“这点事都办不好,还老想帮衬你娘家几个不中用的窝囊废?” 杨氏眉头皱了皱,忍气吞声没辩解。 林氏忽然察觉到老太太走偏了,对鲁氏见缝插针的手段甚是不屑,踢颜清出局才是重中之重,符合大家的利益,想要获得更多的利益必须打击杨氏,甚至赶走她,这是后话。 “母亲您消消气,到里面坐着说话吧,外头暑气太重了些。”林氏笑着圆场,不过她没越过杨氏让下人侍候颜清,只是递给杨氏一个安慰的眼神。 到了内堂,门窗一掩,拿捏颜清还需要顾忌? 必须将她赶到尼姑庵里去! 颜老太太重重哼了一声,丢给杨氏一个你看着办的眼神,然后在鲁氏和林氏等人簇拥下进了世荣堂。 杨氏已经命人送来热水,又拾来鸡血藤簪子,亲自给颜清整理发髻,插上簪子,并接过热毛巾给她拭脸和净手。 “恨我吗?”杨氏面目尚算平和,看着颜清水灵灵的双眼问道。 这美貌虽然早就见怪不怪,但时常又觉奇怪。 颜清心里十分平静,不着急答话,想听听她还要说甚。 “恨就恨吧。”杨氏绷着脸,把毛巾放进木盆里,示意颜清入内。 “谢母亲。”颜清弯了弯唇,忽然感受到杨氏身上透出一种非常浓烈的苦涩,可她在颜府受的累吃的苦与清儿何干?说到底她是叨了母亲的光才能让娘家起死回生,不带半点感激之情就罢了,还助纣为虐。 现在这点憋屈算什么?往后还有更苦的呢。 她莲步轻移,顺从地进了世荣堂,妸娜的身子往堂中一站,毫不怯场。 老太太见颜清如此这般姿态,美则美矣,但和往常确实有很大的出入,唯一相似的就是那股子犟劲儿,事出反常必有妖,一时之间心里竟有些忐忑,肯定是有脏物附身,得尽早解决掉这个大麻烦,否则全家都会被她害死! “孽畜,还不给我跪下!”老太太大声喝斥,充满气势。 “祖母请听我一言。”她越凶恶,颜清越柔和。 老太太一愣,脱口而出:“说吧。”话音未落,重重哼了一声。 “我惊水昨晚才醒,身子尚未恢复,方才被毒辣的日头晒着有些头晕,祖母不是应该马上为我延请大夫诊治,着下人仔细侍候一日三餐,让我落坐软榻吗?为何作为长辈该做的事一件也没为我做,反而口口声声要我下跪?”颜清神态依然柔弱,眸含秋水三分委屈,说的话却棉里藏针。 管她们用什么手段,反正她不可能下跪,除非腿断人亡。 老太太对颜清惊水被救回府后所遭遇的一切皆了然于胸,因为正是她示意杨氏办的,现在经由颜清的嘴说出一连串质问,反而有些无措。她心里根本没想过颜清会指责她,这丫头向来是闷葫芦。 她心中暗付:死丫头分明是在指桑骂槐指责我对她不闻不问,以前何曾如此?必定是附身的脏物指使。而且明明是她引祸水进颜家在先,退亲忤逆在后,还敢装无辜扮可怜怨恨别人!好不要脸。 “老大媳妇。”老太太严声说道,决定把烫手山芋扔给杨氏,但看也没看杨氏一眼。 第12章 苦心 杨氏之前已经想好周全的方法配合婆母的意思处置颜清,可现在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出头。 老太太等了一会,没见杨氏吱声,才看向她,“老大媳妇,你来看看清儿如何了?”语调还是很轻松的,但眼神明显带着胁逼之意。 颜清心道:何氏还真是老狐狸,发觉不对劲横竖要杨氏出头,好处都她占着,出事也不怕,反正有出头鸟杨氏担着。难怪杨氏这回迟迟不应声。估计杨氏也坚持不了多久,因为杨氏娘家指着何氏吃饭。 何氏拿着母亲的遗产呼风唤雨,却对清儿苛刻虐待,真真不是人。 她受伤的腿又痛起来,金风玉露丸在小草那儿,还是早早脱身为妙,调养身子骨要紧。她们几人中肯定有沉不住气的,再等等看。 鲁氏瞅了杨氏一眼,看不惯她惺惺作态,冷笑道:“有些人,侍奉上人不到位,教育晚辈亦然,平日搁那儿像尊菩萨似的,以为多周道心善,一旦有事?泥捏的毫无用处还脏了地。” 颜清最喜欢鲁氏这种人,以前执行任务时常见到,佯装惊讶道:“三婶你说谁呢?我母亲可不是泥捏的,整个颜府全靠她打点。母亲对吗?”她一边说一边看向杨氏,目光带着敬意。 “呵。”杨氏给颜清整笑了,也不过是笑了笑而已,直到老太太发怒,搬出娘家压她,才敛了笑意严肃地盯着颜清道:“你祖母让你跪,你便跪着,哪来那么多话?” 杨氏知她不会跪,说话时已经示意初晴、初月上前用强。 颜清的骨头一点也不硬,架不住两个有力的丫鬟用强,娇弱的身子骨轻易任人拿捏,可是她到底没跪下去,只是顺势摔落在地,趴在地上而已,这一趴便不起来了。任初月初晴硬拉也拉扯不起,反而扯烂了她右手袖子。 林氏皱了皱眉头,眼神流露不屑:没用的东西。 “这成何体统呢。”她嗔道。 初晴、初月对视一眼,下了狠心。初晴再次去拉颜清,手里暗暗捏着绣花针,准备扎向颜清臀部时,眼睛突然很难受,像沾了辣椒汁般刺痛,不过须臾,竟再张不开眼。 “大太太,奴婢眼睛不好了。”初晴紧闭双目,求助杨氏。 “先下去用清水洗洗吧。”杨氏见初晴双眼果然肿了起来,令她退下,不过看来初月一个人搞不定,便走到门口示意两个利落的婆子进来帮忙。 初月让她二人帮忙压颜清跪下。 颜清已经趁这空隙缓过劲儿站了起来,“我希望你们搞清楚,我姓颜名清,是颜少卿与爱妻苏氏所生的嫡长女。” 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平日软甜的嗓音掷地有声。 “若我有罪要施家法我认了,但请在座长辈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先给晚辈我说道说道,我有何罪过?假如一味动粗,你们日后在我父亲跟前又如何自圆其说?” 话说到这份上,鲁氏再也沉不住气,眼含利色翻动嘴皮子:“明着勾搭状元郎是为失德,与贵人抢夫婿是为惹祸,还连累整个颜家,就这一条已经足够发配你去庄子,永远不许回来了!” 竟然拿大伯爷压她们?哼,想得美,大伯爷从来不管内宅之事,谁怕谁呀。 老太太向鲁氏投去赞许的目光,又非常嫌弃地瞥了杨氏一眼,似乎在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鲁氏得到老太太的认同,不由得更加张狂,站起来走到颜清面前,指着她鼻子说:“你祖母为了替你收拾烂摊子,跟来使好话说尽才能为你开脱,好不容易求得一门清白亲事,你居然擅作主张退掉!你倒是说说,凭你大逆不道、伤风败俗、祸连满门还不够让你跪下领罚吗?” 颜清脸不改色地听鲁氏教训自己,突然没忍住,在鲁氏衣裳前摆上使了小手段,虽然因生疏差点碰到鲁氏衣裳,但总算成功。她又很快按捺住脾气,面容越发柔媚。以前道自己脾气好、爱笑、大方是本性,今日方知全是师父同门眷顾,又因每次执行任务尚算顺利之故。 她觉得自己现在笑起来比“以黎洛身份”活着时更好看了,待鲁氏说完,抬起头用含笑而意味深长的目光盯着鲁氏,红得几欲滴血的唇瓣微微上扬。 鲁氏不知为何,对上颜清一双媚得发邪的黑眸只觉很惊悚邪乎,好似不是活人的眼睛一般,阴森可怖,吓得一连打了几个冷颤,又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颜清跟着向前一步。 “三婶怎么了?”颜清故意抬手想触碰鲁氏,以示“关心”。 鲁氏忽然在那双美得瘆人的眼眸里看到苏氏的影子在晃动,惊骇得慌忙躲开,扑到老太太身前急道:“母亲,她阴冷冷的,她身上有东西,她眼神好可怕。” 老太太也觉得可怕,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颜清,也没见过人遭受这种大事时还能笑得像个没事人一样,要换作以前,稍微吓她一吓就垂首不语了。肯定是沾了她身的脏物使然,那脏物好不恶毒竟然想害人。 老太太扶起鲁氏,让她坐到自己身旁,忽地灵光一闪,决定依计行事,立刻扭头对杨氏道:“老大媳妇,清儿以前从不会这般无状,我看她这回落水肯定是染了阴邪,你看如何才能把邪物驱除拯救清儿?” 杨氏嘴角动了动,终于还是要这样做了么?冷冷地道:“母亲莫慌,你一心为了清儿着想,依儿媳看来,清儿虽然有罪过,可她年纪还小,严加教导应该还能挽回。如今之计还是先送到庵堂里去,跟着师父念经诵佛驱除落水沾惹的邪物为妙。若她心诚终究还是能改邪归正的,到时也不枉母亲一番苦心。” 老太太对杨氏气归气,但很欣赏她说话的方式,听着就舒畅。 林氏此时站了起来走向颜清,众人目光移到她身上。 只见她在颜清三尺外站定,没有靠得太近,用带着悲悯的语调道:“清儿啊,你母亲这样做是为你好,你一定要好好改过自身。刚才祖母罚你跪下是为了让你自省。你不承认自己有错所以不愿意下跪,可你母亲知道你犯了错,一心一意为了帮你才会使下人动粗。你得体谅她一片苦心,明白了吗?” 第13章 量力 林氏顿了顿接着道:“哎,你也别怨恨谁。放心吧,大错虽已经铸成,可你到底是我们的至亲,我们又怎么会弃你于不顾,快跪下跟你祖母磕头认个错,然后和你母亲到庵堂去住些日子,不仅能避避风头还能怡养心性。” 颜清觉得林的话有点绕,仔细想想也不是太难理解,就是那意思又当又立。她心里明白了,表面又露出些许疑惑,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林氏,祈盼她能给自己解惑。 须臾,林氏移开了目光投向别处。林氏脸上还维持着善意的微笑,然而脸部线条显得有些僵硬。 老太太原意是送颜清一人去庵堂,有去无回,好独吞苏氏遗产,却没要杨氏同去的意思。林氏所说一时让她摸不透,暗暗出言试探:“老二媳妇,你大嫂还要打点一大家子,我看找些得力的下人送清儿去就可以了。此去是修行,也不宜铺张。” 林氏微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缓的语调来说出心中的无奈:“我也知道府内外都要大嫂打点,可是大哥虽然自苏大嫂子过世之后对清儿不冷不热,可清儿终究是他的嫡长女,清儿这番闯祸,母亲尽心尽力挽回也算是对大哥有个交待,不过清儿还小,我觉得由大嫂陪着一道才说得过去。” “大嫂你看呢?”她偏头望向站在靠近门口的杨氏,眼中净是关怀。 杨氏眯了眯眼,林氏说话滴水不漏,给她出了一道十分棘手的难题。 颜清也听得出林氏语带双关。 因老太太由始至终都想用怀柔的手段除掉她好名正言顺继承财产,而林氏还想捎上杨氏,借“杨氏陪伴长女清修”来堵颜知礼的嘴之余,不仅可以让杨氏为她将来的死亡背锅,还能趁早为执掌中馈铺路。另外林氏强调她是颜知礼的嫡长女,弦外之意大抵是颜知礼没有彻底放弃她,只是因为她占着嫡长的名份,其实在颜知礼心中没什么份量,别老想拿他出来当护身符。 林氏言语之间还不忘让她磕头以成全老太太最初的意愿,理由充分,照顾周到,算得上高明。 颜清由是知道林氏心计也不差,只是她过于阴柔和精明,恐怕不是刚柔并重的杨氏对手,欺负鲁氏那人倒是绰绰有余。 若老太太答应下来,好戏还在后头。 老太太心火再盛,仔细砸摸林氏话中之意,也能明辩。林氏是个十分孝顺又圆滑的人,想打发杨氏一起去庵堂种菜挑水,无非是想讨好自己而已,但比起惩罚杨氏,她更需要杨氏在长子归来时做挡箭牌。 “你大嫂若是去了,振业和姝儿怎么办?”老太太舒了口气,路是人走出来的,话也是由人的嘴巴说的,怎么说都可以,捉住重点就成。 “事情还是让母亲为难了。”林氏没打算继续添柴火,叹息一声,自顾自眼观鼻鼻观心。 杨氏睃了林氏一眼。 气氛变得很僵。 颜清在门口那边找了张绣墩坐下,几个主儿心怀鬼胎,下人也没为难她。回想自己黎洛那世认祖归宗前,在飞燕门训练虽然十分艰辛,但总有师父庇护;认祖归宗后,在黎家享受到了血浓于水的亲情,再和清儿的身世一对比……这世荣堂里所谓的亲人,一个个道貌岸然说着大义凛然的话,实际行着杀人诛心的事。 颜清心里隐隐作痛,垂眸看到自己暴露在外头的手臂居然布满红印子,眸底闪过一抹危险的杀机。她抿了抿唇,沉住气倒了杯水喝,温热的喝下去令身体舒畅不少,安静地做个等候安排的旁听者。 一会儿后,杨氏抬头望向老太太说道:“母亲,二弟妹说得其实也有道理,若我不在中馈可以让二弟妹掌管,只怕振业和姝儿顽劣惹母亲生气。”她先是拖林氏下水,再顺着老太太的台阶下。 鲁氏撩了撩眼皮,林氏那好吃懒做的人也配执掌中馈?她暗中扯了扯老太太衣袖,但老太太没理她,不由得恨起杨氏,故意体贴地扬声道:“大嫂不必担心,姝儿和明儿素来玩得好,我会帮忙照看好孩子们。” 老太太这才瞪她一眼,示意她别多嘴,鲁氏委屈得撇开头。 “这样吧,你陪清儿在庵堂住个三两天,等清儿适应了再回来。”老太太觉得自己这个办法两全其美,满意地露出笑意。 杨氏觉得也挺好,立刻应承,至于她不在的时候林氏还是鲁氏来管中馈,则与她无关。无非是回来时多花些时间收拾她们的烂摊子而已,不中用的东西老老实实贪点银子中饱私囊不就得了,还老想掌权贪大头,不自量力总是要出事的。 “清儿,还不过来谢谢你祖母和二位婶娘?”杨氏侧头看向颜清,神情严肃,并没其它暗示。 颜清得防着身后的两个嬷嬷使坏,起身后没往前走,站在原地一一向老太太、林氏、鲁氏福身致谢,“那我先回去收拾衣物了?” 鲁氏见她像个局外人似的,也不翻点风浪,有本事像刚才吓她那样吓吓林氏啊,气道:“这是送你去尼姑阉呢,你以为去游山玩水不成?” 颜清孤身一人即使想法子化解“神鬼之说”留在颜府也难有所作为,方才她向鲁氏下药时因生疏而露出了点儿破绽,一屋女流之辈不察而已,若是换其它有眼力的人,已经穿帮了。清儿这身体太弱,倒不如去尼姑庵趁机煅炼一下,以后在那些厉害角色跟前摆弄独门绝技不至于露馅才有底气。 至于开薰香铺子的事,待颜知礼回来后借他的手弄点本钱不成问题。 “我也觉得落水后浑身不自在,好像给不干净的东西缠住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坏东西缠着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仿佛自出生以来便有,去吃斋念经驱除邪物正合我意。愿托祖母的福,早日镇住那些牛鬼蛇神。”颜清边说边转圈,舞出记忆中蜀地巫师作法时的舞蹈,每一个动作都有明显的指向。 老太太、杨氏、鲁氏、林氏一个都没落下,被她以古怪又严肃且透着神化的手势意有所指地指了一下。 第14章 如瓶 她们心里再次泛起诡异可怖之感,好像有什么力量想剖开她们的心……穿堂风一刮一吹,连头皮都发麻了。 颜清突然定住,很满意老太太脸上露出的惧意,证明她心里有鬼,转身朝着东方虔诚地拜道:“娘亲,这是安魂舞,你在天之灵要保佑我,保佑父亲在金陵办案顺利,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说完,顺着风像蝴蝶一样轻快地飘了出去,完全不担心挑衅老太太会引来报复,因为。 老太太情绪变得非常激动,微吊的眼睛盯着门口,脸色变幻浑身发颤,突然把双手能摸到的物什悉数砸烂,不一会儿,一地凌乱。 你很快就会回来?你回不来,你和你死鬼娘亲苏芮一样永远都回不来了!所有财产都是我的,我的!我的儿子饱读诗书,前程似锦,苏家算个什么东西?! 贱蹄子生的女儿就该和贱蹄子一个下场,不得好死! 老太太在心里呐喊,额角青筋毕现,脸容扭曲,看上去狞狰极了。 鲁氏噤若寒蝉,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之心,有个秘密她略知一二,一定要守口如瓶…… 林氏连忙哄老太太,又给她抚背顺气又唤丫鬟去煮安神茶来。 老太太微微喘着气,良久情绪才平复:“清儿原来不是这样的,那邪物害她甚深,以致行为无状,你们也不必过于忧怕。老大媳妇,你立刻收拾行装送清儿去连溪寺吧,慧仪师太佛法高深定能导清儿向善,也别太怜惜她,该如何修行便如何修行才能得正果。” “母亲放心,儿媳会办妥当。”杨氏神色也不好,点头应下。 老太太摆手让她退下。 杨氏去到院门口时,丫鬟正端安神茶入内,她瞥了一眼,“老太太喜欢喝温的,你得仔细些。” 丫鬟连忙道谢,到亭子再把热烫的安神茶扇凉一些。 颜清其实没什么物什可以收拾,庵堂清修要穿和普通尼姑的衣服,十几两银子家当都在小草那儿,金风玉露丸亦然,这回要失信于刘子问了。现在主要的问题是她很饿,却没下人可以帮忙张罗吃食,只能自己去后厨想法子了。 困意突然袭来,她换了身干净里衣,索性睡一觉再说。 约莫两刻钟后,杨氏来到清雪院,唤醒了颜清。 “你们俩侍候大小姐起身吧。”杨氏在里间妆台旁坐下,离卧榻约七尺远,令月琼、月桂两个丫鬟上前。 颜清还闭着双眼,很想再睡一会儿,“是要出发了吗?” “对。”杨氏惜字如金。 “我想再睡一会。”颜清脑袋像压了块石头一样沉沉的,右小腿疼得厉害,手臂上的皮肤也有灼感。 “我们坐马车去,二乘的马车,你可以在路上睡。”杨氏声音很沉,透着不悦与压抑。 颜清爬起来,无力地倚着床柱,“听上去好像很稳健,那母亲先出去吧,我穿衣裳。” “高的是月琼,矮的是月桂,以后她们服侍你左右,是我手边调来的丫头,你可以放心。”杨氏觉得自己后面的话有些多余,今时今日颜清能信她? 她自嘲地笑了笑。 “谢谢母亲。”颜清时刻有留心每一个视线内的人的表情,可她自己现在整个人都很迷糊,略略发白的小嘴巴抿着娇憨的弧度,“麻烦你们先出去。” 杨氏本来想在她换衣裳时观察一下身体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最后还是让步依言出去了。 月桂也识趣地把杨氏准备的素服搁在小几上,拉着月琼退出里间。 颜清忍着不适,凑近衣裳闻了闻,只有淡淡的皂角味,甩甩脑袋使自己清醒些,再把藏起来的药粉取出置在诃子内,才麻利换上杨氏给的衣物。绣荷叶纹滚边的的鹅黄素色罗裙穿在身上,非常合身,淡蓝色的丝带还绣有新燕逐柳花纹,想来杨氏如此用心应该是想让她体面地去寺庙,至于去了后在寺庙里面发生的事好与坏,与她这继母何干? 她捉起妆台上的鸡血藤簪子,打算挑帘出去,却听到丫鬟窃窃私语: “听说刚才老太太把胆汁都呕出来了。” “后厨这回可是要遭殃,还好我阿娘告假回了乡下,不然连我也得牵连在内。” “嘘,大太太回来了。” 先前颜清才走到清晖园前庭已经听到世荣堂里面传出摔东西的密集声响,很快看到丫鬟行色匆匆经过,见着她没行礼,估计是急着去上安神茶。颜清佯装气虚乏力,走得很慢,待那丫鬟端着茶盅回来时,她们在离清晖园一丈远的小道碰上,她使计悄然往里面掺了调配过的巴豆粉,但量不算多,想不到老太太底子那么燥热,寒热碰在一起看来吐完还得泻。 上吐下泻,病死你个老妖婆。 颜清悄然回到床畔,再稍为用力走路,接着看到帘子底下出现了两双深蓝色的绣花鞋。 “大小姐好了吗?”月桂隔着帘子问,月琼忍不住用手碰了碰五颜六色的翠珠子,发出的声音好听极了。 颜清不以为忤,轻声道:“好了。” 帘子立刻被轻轻挑起挂在钩子上,月琼和月桂一前一后迎进去,月琼问道:“大小姐,太太给您准备了行装,您这儿的物什不用收拾了吧?” 颜清突然闻到肉香味,肚子咕噜噜叫得很欢,她忍着饥饿道:“对,没什么需要收拾的。” 说话间,杨氏已经进了大门,后面一个婆子提拎食盒跟着入内。 杨氏上下打量颜清,很满意她乖乖换上新衣裳,虽然素淡,可对于她的丽色来说,竟有增无减,犹显弱质纤纤。 “挺合身的,坐下吃点东西再上路吧。”杨氏突然皱了皱眉头,好似责怪自己用错了字眼一般,缓了口气,又道:“不要贪吃,出了京城后路面比较颠簸。” 人若是吃多了经不住颠簸,很容易呕吐,若然误事又不知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这是杨氏比较担心的事,最好不给颜清进食,可有气无力到庄子去终究落人口实,于她不利。 食物当前,颜清只是笑着应下,坐到桌前等吃。 婆子先向颜清行礼,动作缓慢地把一大碗鸡丝粥、蒸水蛋、碗勺布桌,然后拿下层的两味小菜上来,“请大小姐慢用。” 颜清看到婆子身体绷得很直,似乎有些紧张,又似乎在防备着什么一样。 第15章 锦园 颜清在食盒打开时已经察觉到不对劲,有不好的东西掺杂在食物里面,待全部布桌她准确分辨出腌萝卜和酸豆角吃不得,全都浸过辣得可怕的罗山椒子。那罗山椒子是北方一带味道最劲辣的会上头的山椒,类云豆大小,偏偏气味温和,磨成碎末后颜色还淡,一般人单靠闻或看,很难分辨。 她这身体本来就弱,若食极度辛辣之物保准躺床上没十天八天下不来。 清儿本身并不喜食腌制的小菜,不知是谁的杰作,不仅恶毒还傻气。 月桂已经打了满满一小碗鸡丝粥搁在颜清面前,再递上勺子。 颜清接过来只埋首吃粥,杨氏没劝进。她吃完一碗后抬头问杨氏:“母亲,你要不要吃一点?” 杨氏给折腾得一点胃口也没有,“我不饿。” “哦。”颜清扯了扯嘴角,让月桂再盛一碗粥来,月琼问她要不要吃小菜,她摇头。 杨氏垂眸看着铺了波斯毛毯的地板,片刻后随意问道:“早上姝姐儿到你这来了?” 聊家常的语气。 气氛显得很和谐。 可能颜清心里不再纯粹,愣是听出弦外之音,杨氏怎么可能不知道颜玉姝来过,这样问大概是知道了小菜有问题,给她机会挑明,然后帮女儿化解? 噢,原来是颜玉姝干的。 颜清没想挑事,也没想和解,随意答道:“来了,和明姐儿一起来的。” 杨氏等了一会儿,没听到颜清顺着话头提起有关姝姐儿和明姐儿的事,抬头一看,但她只顾吃粥,没有丝毫想告状的迹象……她眼神有些复杂,轻轻点头,没再问什么。 颜清吃完第二碗粥,舔了舔舌头,闪动的目光看着玉白的萝卜片,月琼又问她是不是想吃萝卜,就差没拿筷子夹了。 杨氏瞥月琼一眼,略显严肃的眼神带着责备:“大小姐说了不吃,时候差不多了,起程罢。” 颜清依依不舍地放下碗筷,站起来笑着问去哪个寺庙。 月桂一直表现得很恭谨,细心地斟水给颜清漱口,另一只手捏着丝帕一角准备给她漱完后擦拭嘴巴,“大小姐,是远近有名的连溪寺,在京城东面,很近。” “嗯。”颜清应了一声,跟在杨氏身后往外走。 月桂发现颜清漱口后小嘴一点水也没沾,仪态也太好了吧,自己这丝帕白拿了呢,“大小姐,婢子拿包袱就来。” 杨氏、颜清、月桂步出清雪院的院门时,里面突然传出一声惨叫。 杨氏呼出一口长气,脸色有些难看,见颜清想往回走不动声色阻止,“月琼那丫头整日毛毛躁躁的,不必管她。走吧,别耽误时辰。” 颜清没有异议,只是想月琼大概不是她原来想象的样子,应该是月琼本身嗜吃酸萝卜,才两回问她吃不吃。她们出发时她故意走在后头,应该是想吃块酸萝卜再走,结果给辣得惨叫。 颜玉姝和颜玉明早就藏在后花园旁的思远阁三楼了望台上,监视着清雪院那边的一举一动,看到颜清从清雪院走出来,步履正常,根本没有给辣到的样子,又气又恼。 颜玉明恼道:“祖母这回怎么搞的,居然没罚她?” 颜玉姝冷哼:“按理应该抽她鞭子才是,前两年不是也抽过一回吗。” 颜玉明道:“不慌,去了姑子庵有她受的,天天挑水种菜,再好姿容也能给磋磨成黝黑的村妇一般,哼。” 颜玉姝急问:“真的吗?”若是颜清变成丑八怪,便不能再艳压群芳令百花失色,那些翩翩公子肯定能发现她的美了! 颜玉明十分得意:“当然了,放心吧,我娘说已经安排妥当了呢。” 颜玉姝拍拍手掌:“那是,我母亲亲自送这小贱人过去,肯定稳妥。” 颜玉明现在比较惦记小草,“那我们现在去看看小草?” “好。”颜玉姝带着颜玉明去了暗室,然而小草已经不知所踪。颜玉姝急忙查问,才知杨氏已经命人扭送小草回庄子。 申时末,颜清、杨氏带着月桂、陶嬷嬷,由车马式何厚福驾车,一行人从东城门离了京城。 马车行致日落西山,在一座一望无尽的庄园前停下,不一会儿,陈庄头带着人来迎接。 杨氏先下了马车,再亲自扶颜清下地,带着几分自得地向颜清介绍:“清儿,这座庄子叫锦里,专种麦子,是你亲生母亲取的名字,收成时金黄金黄一片,百里锦绣。” 在杨氏提起母亲时,颜清明显感觉到灵魂深处有剧烈的情绪波动,虽然只是一刹那,但她就是能分辨,急忙默念:清儿,你是不是还在这具身体里面?如果你没走,我可以离开。 遗憾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颜清取下鸡血藤发簪,凝视着它,眸中柔情万千:“有人跟我说,这是母亲留给我的。” 杨氏嘴角泛出诡异的冷笑,“你母亲留给你的何止这支平平无奇的簪子!” 颜清又岂会听不出杨氏言外之意,却没表露出来,甚至有些漠然,只把鸡血藤簪子插回发髻。 出来迎接的下人向杨氏行礼,然后好奇地看着颜清,几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婆子交头接耳,陈庄头轻咳几声,示意他们安静。 “大太太,里面请。”陈庄头恭敬地说。 杨氏没向众人介绍颜清,吩咐陈庄头准备晚膳,再唤颜清上马车,颜清柔顺地配合她。 马车进了锦里庄园后,没有巡视庄子,直接往锦园驶去。 锦里庄子占地非常广,这十年间苏氏遗产风雨飘摇,唯独这座庄子坚挺不倒,麦子年年增产。每年间中或有商人想出高价收购庄子,都被杨氏挡了回去,但是上个月有人搭通了老太太娘家何家的路子,直接找到老太太跟前。 奸商想用五万两银子把价值最少十万两的庄子盘下来,可惜颜知礼那关老太太就过不去,说什么也不肯卖掉锦里,因此没闹到颜清那儿,因为要出售或转让苏氏遗产最终要颜清到官府签字盖指摸才成事。 庄子里面专门建有一座载满海棠树的宅子,名作锦园。 第16章 关联 颜知礼每年会来锦园住上一回,每次大约逗留六日。因此下人每隔五日会打扫一次,杨氏告诉颜清今晚在锦园留宿,明日一早赶路正好。 “清儿,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到了连溪寺,规规矩矩跟着师太修行,是福是祸端看你造化。”杨氏用完膳后,给颜清撂下这么一句话,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住在正房的西厢房,可从来没踏进苏氏生前住的正房一步。这点规矩她还是有的,所以颜知礼一直和她相敬如宾。 颜清懒得去想在连溪寺的事,杨氏的话留有余地,可老太太肯吗? 什么造化不造化的,生死有时候不是看命,而是看个人选择和面对劫难时的态度,还有手腕。 脑海里属于清儿的记忆越来越薄弱,颜清心里有些忐忑,在宅子里漫无目的地散步消食。有些期盼庄子里头的老人认出她,暗中主动给她一些关于母亲苏氏突然仙逝的线索,可惜直到月桂来唤她去沐浴也不见有人寻来。 或许是现在人多口杂,夜里才方便? 月桂搀着颜清去了流芳苑,笑咪咪地说:“大小姐,太太让婢子拿了草药包给您泡澡。” 她的声音非常清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一点也不像在颜府里的谨小慎微。 颜清不太理解她的欢快由何而来,若是她被留在连溪寺照顾自己,无论如何下场都会很悲惨,难道她一点觉悟也没有? 流芳苑的布置清新典雅,色调明暖,日常用品一应俱全,质量上乘,看得出来是专门给少女所用的居室。 颜清猜想应该是母亲生前为清儿安排的,由此知道锦里庄定然是母亲最看重的产业,在颜知礼的干预下,逃过了老太太的魔爪,得以完整流传。 在残存的记忆里面,母亲先是失踪,后来找到了尸体,安葬在颜氏祖坟,那么母亲是在何处失踪,尸体在哪里发现,与失踪地之间可有关联? 按既得利益者推断嫌凶,老太太一系列行动无疑是最大嫌疑人,若是她做的,十数年过去,知道当年的事的老人,大概所剩无几。 陈庄头可能知情,但他一直稳稳当当地管理锦里庄,恐怕不只是颜知礼的意思,内里和老太太亦有勾结…… 查探当年内情的时机还没到,颜清微吸一口气,控制住的冲动。 盥洗室在西次间,里面燃了以老香樟为主的驱虫香薰,配料剂量掌握得不够好,有些呛鼻。 颜清让月桂把香薰炉拿到明间靠近窗棂那处。 月桂照做,回来再试了试水温,“大小姐,水温适宜,让婢子侍候您洗浴?” 颜清摇摇头,温和地说:“你在外面候着吧,我唤你时再进来。” “大小姐稍等,婢子把干净的衣裳拿进来。”月桂匆忙出去,回来时抱着洁净的白色里衣和贴身衣物,一起搁在小几上,再把小几搬到浴桶旁,接着把擦水用的大棉巾放到衣物右边,福身退下,把门合上。 颜清在浴桶前蹲下,仔细分辨草药的味道,三七占的份量最重,其它几味草药相得益彰,主要功效为活血散瘀,杨氏也算有心了。 颜清褪衣裳时很小心,面向着门,因为里面藏着几味药粉,是她仅能依靠的护身之物,小心折好叠放在小几左上角,才踏进浴桶。 水还很烫,泡着非常舒服。 她仔细打量四周,右边隔板上有一个置物架,空无一物。 浴桶里的热气薰着她,身心放松下来,不一会儿,打起了盹,还是月桂见她那么久没动静出声唤她,才没睡着。 “没事,我差点睡着而已。”颜清将脸浸在水里,霎时清醒许多,很快将身子仔细擦拭干净。 清儿的皮肤非常嫩滑,比她黎洛那个身体的皮肤还要透白些,因泡了药澡,全身白里透红,非常迷人。 颜清穿好干净衣裳,小心藏起药粉,开门出去。 月桂看到颜清时惊呼出声:“大小姐您好美啊。” 颜清笑道:“不和平日一样吗,你也去洗漱歇息吧。” 月桂不好意思地笑道:“婢子只见过大小姐三回呢,远远的,白日里您脸色不太好,现在热水薰过红红的太好看了。” “呃,婢子先帮您把湿发擦干,然后用您的洗澡水擦擦身子可以吗?我绝对不会泡进去的。”她急切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唯恐颜清误会。 颜清走路很慢,进了里间坐下才慢条斯理地说:“没关系的,现在就去泡着洗吧,记得泡完用清水冲洗干净,再来给我擦发。” 她在飞燕门时,经常和师姐一起泡热泉,丝毫没忌讳,现在小心谨慎不过是怕有人谋害她和发现她的秘密而已,若是小草在,她才不会那么累。 得尽快把小草找回来……在她身边其实很危险,若是她安然回了庄子就罢了。 月桂欢欢喜喜地下了帘子去净身。 颜清站起来,解下上衣仔细检查身体,突然看到背部左肩胛竟然有一道十分明显的伤痕,竟有两寸长,以她的经验看,应该是鞭伤没处理好留下的疤痕! 怎么回事,谁下的毒手? 颜清把衣裳理好,强忍下去问杨氏的冲动,又无处宣泄愤怒,索性到书房去磨了墨拿笔乱涂以发泄怒火。 夜深人静时去母亲住的正房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可她现在腿伤未愈,行动迟缓,很容易给发现。 片刻后,月桂净了身,让婆子进来收拾物什,端来热茶给颜清,里间没见着人才去书房寻。 “大小姐,婢子来了。” 颜清点点头,没说什么,搁下笔回了里间。 月桂见她神色不太好,也不敢问,小心翼翼地给她擦拭长发,须臾又忍不住赞叹,“大小姐的发真的太好了,又黑又细又亮。” 颜清撩起眼皮望向铜镜映着的人脸,艳若桃李,皎若明月,媚若春水,黑发如云,自然是极好的。 “多吃黑芝麻,对护发有帮助。”她见月桂的发量也不错,只是略嫌黄气。 月桂咬咬唇,壮着胆子问:“如果大小姐吃黑芝麻糖黑芝麻糕时吃不完,能不能别扔赏给婢子?” 颜清回到黎家后,吃不完用不完的东西都是学着亲人赏给院里侍候的下人,月桂这样说反而让她感到意外,看来杨氏对她们过于苛刻。 “自然是赏给你们的。对了,”她把话题引到月琼身上,想试探一下月桂,“我们出来时听到我院里传出的惨叫是月琼吗?” 第17章 应对(晚上九点前还有一更) 月桂叹了口气,“她贪吃腌萝卜,那玩意太辣了,寻常人吃不得。” “一般萝卜都是酸甜微辣的,你怎知吃不得?”颜清没想她竟敢说出来,是以为离了颜家海阔天空,杨氏管不着她? 月桂小脸变得忧愁,“婢子阿娘自小在后厨打杂,后来学会烧几道菜,得了老太太赏,一直在后厨掌勺。婢子小时也在后厨帮忙,识得些烧菜腌菜的门道,可以凭菜肴散发出的味道判断大概用了什么佐料,三年前才到太大大院里当差。当时看您没想吃萝卜,婢子心里轻松。不过就算您想吃,婢子也不敢吱声……还好您没吃。” 话到这里,不是点到即止,而是她也不懂还要说什么。 颜清从铜镜里看着月桂,脸小小的,类似爪子脸但又嫌短了些,细眉长眼,一直努力做出严谨的样子,偏又处处流露着纯真,还是挺实诚的一个人。 晓得凭气味分辨菜肴佐料,若能收服,对她行事多有裨益。 “多大了?”她有点好奇。 月桂答道:“婢子今年十八。” 颜清笑道:“看着跟十三、四岁似的。”一般下人到了双十年华即可以说亲嫁娶。 月桂惊讶得走到前面凑近颜清睁大眼晴问:“大小姐您是说真的吗?我看上去有那么小吗?” 颜清给予肯定的回复,月桂乐呵呵地给她按摩头部,慢慢瞌睡虫又来了。 后来是月桂抱颜清到床榻上的,给她脱了绣鞋,盖了薄薄的蚕丝被,吹熄了里间的灯,自己到耳房睡下。 夜半三更,颜清脸上落下了什么东西,有些刺刺的,她从梦中惊醒一摸,发现是个有着泥味儿小纸团,才松了口气。 借着明间透进来的微光,她打开纸团细看: 大小姐,主子死得很惨,若您有能力,盼能为主子申冤。若没有,好好过日子,不要相信老太太,她会害死您。 字写得非常小而且工整,但边角稍为不稳,执笔之人显然是顶着巨大压力写出来的。他尊称的“主子”,必定是苏氏。 颜清将字迹记下,接着蹑手蹑脚走到明间,就着烛台把纸条烧了,本来想把灰弄匀和,再到外面看看有没有鞋印,谁知耳房有声音传来,连忙把灯罩盖严实。 “大小姐您没事吧,我闻到什么味道?”月桂睡眼惺松,一边揉眼睛一边用鼻子左嗅嗅右嗅嗅,“您是不是口渴?” 颜清看着她憨憨的模样想笑,又笑不出来,“没,醒了睡不着来回走走。” “啊,您快睡吧,明日早上就能到寺里了,又不知要如何折腾呢,要不要婢子陪您睡?其实莫得鬼神,要真有,打仗死掉的千千万鬼魂不掀翻……”月桂带着一股迷糊劲儿,胆子大得很,直接拉着颜清的手往里间走。 颜清以为她要到床上陪自己睡,谁知道躺好后,她一屁股坐地上,双手趴在床沿,喃喃道:“大小姐不用怕,那些脏物不敢过来,我阳时出生火命,很厉害的,鬼魅怕我……睡……” “好,睡吧。”颜清合上双眼。 水鬼怕火,杨氏行事真是细致入微。 不一会儿,颜清起身把软榻上面的垫子扒拉下来放在月桂身旁,然后拉扯她躺到上头,再拿了张薄毯给她盖上,自己才睡下。 颜清做了个梦,梦里清儿来道别,说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还说她心里其实有恨,不过恨的是父亲没能保护好母亲。 清儿! 她惊醒,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清儿像她一样别有奇遇?她能在清儿身体重生,清儿应该也能的。 天色已然泛白。 颜清微喘着气,看到月桂流了一脸口水,噗哧一笑。 月桂蓦地坐起来,抬手抹抹嘴巴,然后看到颜清在那儿笑看着自己,搔搔头,好几息才回过神来,连忙爬起来赔罪:“大小姐,请恕婢子无礼,婢子下次不敢了。” 颜清不知道她指的是哪样不敢了,笑着说:“起来吧。母亲应该醒了,别让母亲久等,赶快收拾一下。” 打发了月桂,她开始调配药粉,小部分藏于指甲缝内,另一部分藏在腰带内作防身之用,余下的还存放于诃子侧边。 外出穿对襟襦裙,倒是给她行了方便。 月桂连忙先去把自己收拾好,再打来热水仔细为颜清梳洗,她除了会烧菜,还晓得梳髻,给颜清梳了一个新潮的流仙髻,再别了一支白玉簪子,将她本就媚而不妖的气质衬托得更为仙气。 “哪里找来的玉簪子?”颜清素喜玉饰,只觉这根雕了牡丹花纹的白玉簪十分讨喜,简洁又不失典雅。 月桂忙道:“是刚才从盥室架子上发现的,婢子就拿来了。” 颜清望着铜镜中的白玉簪,昨晚洗浴时她记得盥室内里的置物架、小几均无累饰,那么这支白玉簪是给她字条的自己人搁那儿的?白玉簪可能暗藏苏氏死亡的秘密。 杨氏那么精明的人,对锦园内的物件必定了如指掌,还是先藏起来为妙。 颜清不动声色取下白玉簪搁在妆台上,“挺好看的,不过去清修素淡些较好。” 月桂点点头,还把鸡血藤簪子斜插在发簪的左边,然后从屋里收拾了些日常用品另外添了一套笔墨砚,打包成一个小包裹拎手里,“大小姐,您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颜清真不敢相信她是杨氏派来监视自己,将来甚至是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竟然那么细心看到她昨夜瞎涂画就给她带上笔墨砚。 杨氏和月桂内里难道是商定想先攻陷她的防线,才好不知不觉要她的命? 颜清思虑的比以前更深,有时又觉多余,“没有了,这玉簪放我香包里吧。” 她根本没香包,不知月桂会如何应对? 月桂笑着应下,蓦然想起大小姐的包袱里面头没香包,流芳苑也没有……没关系,她有!月桂把自己的香包从衣襟内取出来打开,刚好可以装进白玉簪,拿手帕擦拭一遍后给颜清系上。 “大小姐,婢子忘了给您带香包,先用婢子的行吗,绣的不好您别嫌弃。” 颜清手边正缺会解决问题又说话的人,侧身望去,美眸辉映着珠翠和月桂的脸蛋,微微一笑:“没关系,等我们手里有了银子可以请好的绣娘做香包。” 话里有话,希望月桂能听懂。 第18章 往事 月桂心头陡然一跳,我们?大小姐是想拉拢她?昨天天未亮时,兄长悄悄捎口信给她,大太太给家里送去一百两银票,那意思好像就是提早给的抚恤金。 还有生路? 月桂也想活下去,“谢大小姐。” 杨氏果然早起,颜清来到膳堂时已经看到她在用早膳,只有一人的份量,陶嬷嬷从旁侍候着,带笑的脸容透着慈祥。 “母亲早。”颜清先向杨氏问安。 才刚辰时一刻,颜清向来起得晚,今日那么早,杨氏显得惊讶,搁下双筷,“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又吩咐下人送膳食过来,“坐下说话吧。” “谢母亲。”颜清脸上带着惬意的笑容,翩然落坐,“昨晚睡得早,醒了就起来了。” 杨氏点点头,看了月桂一眼,还是那副努力装作严谨但又掩饰不住傻气的样子,“清儿,修行很苦,不过聪明人总有法子让自己活得自在些,你说呢?” 颜清不置可否,谁知道着名的连溪寺会不会从佛门清静地钻进钱眼里,变成魔窟?眼角余光瞥见陶嬷嬷暗暗打量自己。她以前经常在外执行任务抛头露面,早已习惯别人各式各样的目光,然而在世家大族内下人如此打量主子实属没有规矩,也不知想窥探什么。 她唯一与平日不同的便是衣着,陶嬷嬷是杨氏的掌院,那应该知道杨氏为她准备衣物的详情才是,难道她是老太太安插在杨氏身边的人?如果这样,倒也不奇怪,回去总得拿有用的情报向老太太交差。 片刻后,下人为颜清送来早膳,一碟红豆糕,一碟黑芝麻糕,大碗小米粥,清香软甜的味道慢慢在膳膛弥散。 颜清吃了一块红豆糕,半碗小米粥,没发觉有特别之处,才接着杨氏刚才的话题道:“母亲的意思是让我使些银钱收买那儿的尼姑给自己行方便吗?” 杨氏本以为她不会理会自己,现在来个露骨的反问,倒是沉默了,吃完一个煎包才道:“出家人视钱财如粪土,你万莫用阿堵物侮辱佛门。” 更何况颜清手里根本无钱,这话是想向她讨银子支使?小草身上搜出的荷包共有十三两余钱,杨氏估计应该是颜清所有的私房钱。 这时,杨氏的脚尖被人碰了碰。她垂下眸子,掩饰涌出的厌恶。 颜清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学旁门左道耍些小心计,可惜身无长物,母亲记得添足香油钱,否则我怕连斋饭也吃不上。” 门口立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丫头,手里提着一个大青花茶壶,穿得朴素整洁,白白净净不似是下人。 颜清说完后,她往主人家那儿看了一眼,目光闪过复杂的情绪,其中有明显的忿怒。杨氏和陶嬷嬷、月桂都垂首不语,只有颜清留意到她的小动作。 杨氏没接颜清的话茬子,涂了深红色口脂的薄唇微微往右扯,透着几分嘲讽。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一会儿后,杨氏淡淡道:“老太太已经着我打点寺里一切用度。你吃快些,我到正堂等你。” “是。”颜清应了声,一边慢咽细嚼一边想,杨氏现在事事不遗余力拖老太太下水,看来近日老太太逼她甚紧,这就是老太太不对了。 如果她能去金陵助颜知礼破案就好了,可惜现在走不开。 陶嬷嬷跟着杨氏去了正堂,有庄里的下人在打扫卫生,见了杨氏纷纷行礼,然后接着干自己的活。 等到四下无人时,陶嬷嬷小声问杨氏:“婢子觉得大太太今日话多了些。” 杨氏盯着她冷冷地说:“大家都是混口饭吃,你别为难我,我也不会为难你,听明白了吗?” 陶嬷嬷对杨氏话里自贬身份感到惊讶,要说家世,杨家比颜家、何家都要好,可惜杨家没落得非常彻底,全靠杨氏一人支撑。 杨氏与颜知礼这场婚姻,府里老一辈活得明白的下人都知道是场交易。 老太太看中杨氏的才能和担当,通过可观的聘礼和一直接济杨家来控制杨氏为她打理苏大太太留下来的庞大遗产,因为老太太实在不善经营,她娘家兄弟也不中用,导致连年亏损。杨氏为了杨家二十几口人的生计,把自己卖给老太太。要说老太太这一生做过最好的买卖,便是以杨氏为长子继弦,即堵了悠悠众口,又得一执掌中馈的好手。 这十数年,杨氏不说把苏氏的资产做大,倒也不会亏本,满足了老太太及其娘家可持续的奢华生活,然而在老太太及家人心中,杨氏不过是她养的一条能干的狗,好在杨氏十分精明和强势,傲骨不折,颜家上下都敬她三分。 “大太太言重了,婢子确实得老太太赏才有口饱饭,大太太您慧质兰心,这样说真是折煞婢子。”陶嬷嬷作为下人,说是老太太派到杨氏身边的,可哪里敢开罪她。 杨氏嗤笑一声:“给你再说明白点吧,若是大老爷回来发现了纰漏,我首当其冲。两年前的事忘了?” 她若出了事,老太太指望谁忠心耿耿为颜家操持庶务? 不过话说回来,别说陶嬷嬷,怕是老太太本人绝不会在颜清的事上思虑太多,现在一心想趁颜知礼远在金陵和上意“逼迫”之下送颜清上路。 如果不是两年前那场激烈的争执,她何至于如此谨小慎微。 两年前立春,颜知礼外出办差,前后去了五日。老太太趁其不在,以颜清冲撞其大嫂何老太太是为不孝之罪名,罚颜清到上安堂下跪反省。颜清不认为自己有错拒绝下跪,以致被老太太命婆子抽了背部数鞭,其中有一鞭下手特别狠,疼得她当场晕了过去。 没有老太太的命令,根本没人去管颜清的死活,她在摆放颜家历代祖先灵牌的上安堂冰冷的地板躺了一晚。 第二日天未亮,老太太得知颜知礼提早归来,才急急着杨氏去请大夫给颜清看诊,当时杨氏对颜清一如既往的冷漠,老太太吩咐什么她照做,没吩咐的,懒得一顾。 她认为颜清那么傻气不长进,活该吃亏。 颜知礼从来不去清雪院,回来那日却去了,一看颜清趴在床榻上,背部覆着的棉纱渗出血迹,当场变脸,怒不可遏。 他没把清晖园掀了,却吓得老太太半个月不敢迈出清晖院,还破天荒进了杨氏和一双儿女住的小院,赏了她一耳光,告诉她,颜氏满门包括杨氏一门,吃的用的都是他亡妻的骨血。 杨氏没有辩解,默默照顾颜清到康复。颜知礼打那次后,对颜清还是老样子,平日里不闻不问,以致让所有人觉得,颜清没有任何依靠,可随意揉蹉。 一旦出事却是她来背锅? 杨氏嘴角泛起诡异的笑容。 第19章 迷烟(九点左右还有一更) 陶嬷嬷自然不会忘记两年前的事,暗道大老爷那性子真是阴晴莫测,平日看着文质彬彬,发起怒来像只野兽吓人得紧。那回老太太可是躲着他,半个月不敢出院门,还好有何老太太做证,确实是颜清不懂事冲撞了她,否则不知如何收场。 “婢子知道大太太思虑周全,可那月桂有点多余吧?”陶嬷嬷不问点什么,回去怎么跟老太太交待? 杨氏显得不耐烦,蹙起纤眉说了两个字“体面”,不欲再言。 陶嬷嬷咂摸片刻,隐约明白了,“大太太办事周到,婢子晓得了。” 反正回去时老太太问起来,她答得上便是,内里那些弯弯道道,她做下人的不必细究。 颜清在杨氏和陶嬷嬷走后,意识到她们之间可能会有一场交谈,谈话内容或许会有价值,她往后头招了招手,月桂立刻俯身贴耳。 她希望月桂能帮上忙,先是拿了一块黑芝麻糕给她,“吃吧,我有不同寻常的话想对你说,乐意听吗?” 月桂咬了两口,咂尝味道,甜而不腻好吃极了,闻言没有停下,“大小姐请说,婢子,哇,太好吃了,谢大小姐……” 颜清朝门口使了个眼色,“隔墙有耳。” 月桂笑容一顿,然后立刻把余下的黑芝麻糕塞嘴里,点点头,接着快步朝门口走去,出去左转走一丈路便是正堂的侧门。与平日不同的是,她脚步变得很轻,像猫一般。 约莫两刻钟后月桂才回来,但她是从后头的隔扇过来的。 颜清知她回来了,不动声色小口吃着红豆糕。 月桂像个没事人般弯身凑近颜清道:“婢子觉得大太太今日……”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全,只能把听到的所有一字不漏禀给颜清。 “做得非常好。”颜清侧身看着月桂承诺:“即使将来我回不了阳关道,也不会拽你下鬼门关,放心吧。” 月桂笑得腼腆,透出了自己的底子:“若真是那样,婢子去鬼门关也没关系,阿娘一直说先大太太人好,婢子得了信要侍候您时有告知阿娘,她让婢子得舍身护着您。如果不会牵连阿娘他们,婢子肯定不会贪生怕死。” 说不感动是骗人的,颜清的感动又没表露出来,轻点螓首表示知道了而已。 月桂也对颜清的话盘根问低,对颜清的冷淡更没放在心上,谨记自己的身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人。 颜清再吃了一碗小米粥,然后让月桂把糕点打包带着路上吃。 来到门口时,一直杵着不动的少女向颜清屈膝行礼,并把青花水壶递给月桂:“奴家是阿珠,这是大麦茶,阿爷让我煮了给大太太路上喝,可消暑去腻,小姐不妨也喝点。” 颜清示意月桂收下,“谢了,你阿爷是谁?” 阿珠道:“我阿爷是专门管麦田种子的老李,阿爷可有本事了,整个庄子的麦种都归他。” 她脸上洋溢着自豪,还有对阿爷的敬爱和得意,好像向小伙伴炫耀一般。 颜清约莫听到些不同寻常的意思,老李负责管麦种,麦田能不能丰收,首先看种子好不好。换言之,管着麦种的老李或许不是锦里庄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但不可或缺,应该多少知道当年和母亲有关的隐秘。 阿珠眨巴着乌黑的眼晴,隐有期待。 颜清现在该做的最正常的事情是忽略她,向正堂走去。 她对锦里庄内的一切毫不知情,若贸然去找老李说话,只怕会引起老太太的注意,若她狗急跳墙,怕是会对老李一家不利。 “你阿爷肯定是心灵手巧,我替母亲谢他。”颜清带笑的脸容没有丝毫变化,回头示意月桂离开。 阿珠注视着颜清的背影,清亮的目光透着丝丝失望,未几,蹦蹦跳跳走了。 陈庄头送杨氏、颜清的马车直到离庄子一里地才掉头回去。 颜清挑起帘子往外看,刚好看到他转身时极其失望和充满苦楚的神情…… 大概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往事,有刻骨的人,有未了的事,有难遂的愿,即使他卑微如草芥。 陈庄头是对她感到失望吗?其实她现在和蝼蚁亦无区别,但并不代表未来。 杨氏看到颜清眼眸水气氤氲,勾了勾唇,半带嘲讽半带疑惑地说:“清儿怎么了?” 颜清带着淡淡的忧伤道:“我不记得母亲的怀抱是怎么样的了。” 记不起生母秦氏的怀抱,因为自小被拐,后来团聚不过半年她就死,记不起母亲苏氏的怀抱,因为她在这身体两岁那年遇险也死了。 他们全都死了。 余她孤身一人。 马车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从宽阔平坦的路渐渐跑进一条峡谷,这是京城去连溪寺的必经之路,每隔一个时辰会有白虎营骑兵巡视,现时道上沓无人踪,除却他们。 颜清红着眼,再次挑帘望向窗外,峡谷中飘起了白色的烟雾,她敏锐地察觉到前方不对劲,那丝丝缕缕烟雾正顺着风向朝马车飘来,根据她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断定不是普普通通的雾,而是迷烟! 她太熟悉这些和“毒药”有关的旁门左道,相信可以自保,可对方目的未明,同处一车的其它人会拖累她,一不小心还会暴露她的秘密。 现在让何叔掉头肯定来不及了,对方既然敢以迷烟困住他们,肯定有备而来,目的不是她便是杨氏,针对她的概率大点。 若现在她下马车,先让杨氏离开,也会暴露,还是等贼人出现,摸清目的再说吧。 非万不得已,她不想手染人命。 “我吃太多了,有点想吐。”颜清心跳微微加速,一边说一边抽出丝帕捂住口鼻,又道:“好臭,母亲放屁了吗?” 月桂还真以为有臭屁,连忙说是自己放的,还装模作样取丝帕递给杨氏。 杨氏除了闻到衣裳上传来的皂香味外,什么味道都闻不到,撇开眼懒得理她们。 月桂无趣地收回丝帕,但见大小姐捂口鼻的样子美态可掬,便学着她。 陶嬷嬷见状立刻小声训斥:“月桂,不可无状。” 月桂扁了扁嘴坐好。 迷烟越来越浓郁,顺着风飘过来,很快把马车包围。 杨氏看到渗入车厢中的薄薄烟雾,皱起眉头,疑惑地说:“这个时辰怎么会起雾?” 第20章 致命 须臾,杨氏只觉昏昏欲睡,放眼四顾,发现颜清三人竟然已经昏睡过去,心中警钟大响,“清儿……”她意识到了什么,完了……“夫君……” 马车渐渐停下,两匹高头大马发出不安的低呜。 少顷,有极轻的脚步声在接近,其中有一处脚步更早停顿。 聚精会神分析周围动静的颜清蓦然睁开双眼,重生后第一次直面真正的危险,她非常紧张,飞快给杨氏、月桂、陶嬷嬷加重迷晕药剂量,接着扒在月桂身旁装晕。 在她合上眼那刻,车帘子骤然被人掀开。 属于男人的浓烈气息涌进车厢内。 颜清闻到很多杂乱的味道,女儿红,艾草香,竹子香,松香膻,兔子腥,还有人血腥味! 来者绝非善类。 其中一人率先低语:“大哥,就捉那个漂亮妞儿,其它杀掉?” “不,只捉她。”大哥说完,探身进车厢内,一眼锁定头发乌亮的颜清。 他不想节外生枝,若添人命恐会触怒京兆尹大肆搜查。 “把那个丫鬟也带上给兄弟们解解馋吧,首领又不会把美人分我们。” “大哥,二弟的话有道理,你道如何?” “行吧。”大哥点点头,先把月桂往外拉,接着把魔掌伸向颜清。 一共有三个人,不远处应该还有一人在把风。 颜清迅速朝车厢门口撒出一把无色无味的药粉,那人下意识抬起手臂想挡,然而药粉已经吸入肺府,当下腹痛难耐,怒斥:“你!” 嘶,痛!绞痛。 没想到他行走江湖多年,竟然栽在区区内宅妇人手上。 “大哥,怎么了?” 颜清趁机把帘子放下,有帘子作排斥,只要外面的人一探身进来,她立刻再撒药粉比较容易克敌,只怕下回进来的是剑刃。 她快速挪到后面,警惕地盯着车帘。 未几,锵的一声,一把染血的长刀在挑帘的瞬间劈进来,皮肉裂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峡谷尤其可怕。 那柄刀劈中了陶嬷嬷的大腿,因颜清加重了剂量,即使皮开肉绽,她只是皱起眉头没有因伤苏醒。 “谁在使诈,不想死马上出来!” “劝你别乱来,否则我们立刻杀了这个丫鬟。” 致命的威胁像蛇信一样伸到颜清跟前,外面的男人藉着日光,头回近距离看清了那个引首领垂涎的美人的脸。 暴怒的脾气如遇冰雪立刻降温,凶狠的目光皆怔忡地望着美人,如遇仙子,很快感到自愧形秽低下头去。 为首的最先回神,眼前美人就是首领想要之人,他忍着腹痛放轻了声音对颜清说道:“美人儿,兄弟们只是奉命行事,不想伤了你,乖乖下来跟我们走一趟,保证不伤你分毫。” 颜清脸容平静带笑,凭着能美貌逢凶化吉?恐怕不能。 躲过眼前的苟且,最后一步不过是褪裳以侍毒狼,比死还要屈辱。 “放了小丫鬟,我跟你们走可行?”她想讨价还价,一来不会泄露自己的秘密,二来少个要兼顾的人更有胜算。 为首的思索一会,“姑娘会使毒招,先把解药给我,再把毒药交出来,我马上放人。别再跟我讨价还价,兄弟们耐性有限。” 颜清点点头,把腰带里面左右分藏的两个药粉包取出,交给他,“没有解药,只是些令腹痛的药,一会儿散了。” 为首的腹痛渐退,心道刚才自己及时挡住脸部,毒药量不大,可这药也太狠了,接过药包递给手足,“收起来,到时让大夫查验。” 若是他们的人能调出来,办事时来他一剂岂不美哉? 他心里忽然察觉哪里不对头,一时之间又不知具体为何,但亡命天涯的日子令他十分谨慎,一边让开一边暗暗打量这美人儿,直到她下了马车站在平地上,花容月貌笑意不减才猛然醒悟,“你怎地不畏惧我们?” 是不是还留有后手? 莫说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就算是帮家里跑商的遇到劫匪也吓得花容失色才是。 颜清本来也想装出害怕的样子,可那并不体面,扬唇笑道:“你们又不敢伤我,说不定往后还要尊称我一声嫂子,我何惧之有?” 她还叫黎洛时,三岁被掳,五岁启蒙识字,六岁学毒经,十岁那年同另外八名姐妹进入绝境,最后只有她和师姐活着出来。十二岁开始执行任务,从未失手,本来就是个业内有名的女杀手。 真正要劫色之人并不在此处,事情尚有转机,怕什么,怕自己手抖毒药放反? 为首的上下打量颜清,对她十分欣赏和佩服:这个姑娘真是好胆量,识时务,没有辜负这般天仙美貌! “很好,待首领与姑娘拜天地,兄弟们肯定不醉无归!”他指着南面的山坡,“我们的马在上面,姑娘请。” 上了山坡,即使白虎卫赶到,他们早已骑马离开,奈他们何? 颜清看到另外两人把月桂抬到车把式旁边放下,但没要先走的意思,若是她前脚走了,他们再把月桂掳走可要怎么办? 恶贼的狡猾程度不逊于狐狸。 “让他们先走,我跟大爷你后走可行?”她看着为首的眼睛,毫不胆怯。 为首的哈哈大笑,“好精的姑娘,你是怕我带你先走,兄弟在后头劫走丫鬟?” 颜清不承认也不否认,让他自己猜去吧。 为首的权当她默认,权衡后道:“兄弟们,走吧,今晚带你们到村子爽。” 首领指定的美人才独一无二,其它都可以替代。 其它三人不甘地看了眼月桂,掉头离开。 颜清见他们走出一丈远,才跟着为首的走,没几步突然一个趄趔,“哎呀。” 为首的满脑子都是她艳丽的容貌,勾魂的微笑,还有将来打算和他们共同进退的抬举,听到她发出的声响时,明知可能会有诡计,还是转身查看,但他的右手习惯性按住刀柄。 颜清十指交缠暗戳戳调配好一味软骨散,在为首的转身时广袖一扬,才顺势摔倒在地。 为首的转身时看到的不过是美人被绊倒后衣袂飘飘的正常景象,然而在他蹲下时,他知道自己中招了,因为全身发软…… “你一个官家姑娘,好狠呐,到底师承何处?” 先行的三兄弟发现苗头不对回身查看,恰好看到颜清抽出沉重的刀架在他们大哥颈项上,不由得脸色大变。 “别过来,否则我先杀了他。” “嘿嘿……”为首的发出令人发毛的笑声,听上去比哭还要瘆人,“奉劝姑娘赶紧杀了我。” 杀了他?颜清先是不解,但看到另外三个人身影变幻急速接近,杀气迸发,她明白了。 所谓的首领要的是结果,这个结果即是掳她回去,为此损失一两个手下无关紧要,而被她用刀架住的贼子,已经做好了死的打算,可能会自裁。 贼人凶神恶煞,盯着颜清的目光仿佛盯着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放了我大哥免受皮肉之苦,你根本跑不掉。” 左颊有刀疤的男人,已经悄然往颜清身后移动。 他们打算前后夹击,一个弱质女流,懂些雕虫小技,不足为惧。 刀疤男人摸出一柄柳叶刀,瞄准颜清大腿,伤了其它地方怕首领不悦,就大腿了,肉多厚实,不会落下病根。 他算好力度,柳叶刀如离弦之箭朝颜清射去,可暗中有一物比柳叶刀更快,裂空而来,迅速没入他的咽喉,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丝声响,轰然倒地。 第21章 少年 “谁?有种出来!” 另外两人被同伴悄无声息的死亡吓得心惊肉跳,警惕地盯着四周,一边寻找凶手藏身之处一边接近颜清。 对方擅长暗器,他们的处境非常危险,或许捉住颜清才有活命的机会。 颜清遍体生寒,不知是两窝匪徒内斗,还是官府来人,或是有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她飞快扭头审视侧躺在地上的尸体,人体能一击毙命的地方有三个,心脏、咽喉、脑袋。 这人上衣、脑袋和颈部没有明显的异像,只能说明暗处出手的人实力非凡,武艺可能比她师父还要高强。 那人现在的目标应该不是她,即使是她也不是死掉的她,所以他对于她来说暂时还没有威胁。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扔掉重得离谱的刀,放开为首的贼人快步往后退。 因为另外两个歹人已经过来了。 他们红眼着一身杀气追至颜清跟前,隐藏在暗处的人选择了袖手旁观。 生死关头,颜清顾不得暴露自身秘密,藏在大袖里双手飞快调配毒药,量一定要足,一定要在敌人挥手取命时起效。 她呼吸略显急促,调好药粉后,双掌合在一起用掌心猛搓,热气能让毒药扩散得更快——眼前寒光闪现,刀锋扑面而来。 贼人好像说了什么,可她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在锋芒逼近的刹那,颜清闭气扬粉的同时往下一坐,飞快下腰堪堪躲过剑光,还未跃起,又有剑锋朝她双腿削来。她连忙用尽力气往后一蹬,感觉到有什么裂开了,但无痛感传来。 又给她躲过一劫。 若再有剑刺来,恐怕小命不保,可能是太久没配药出了差错,留住青山再说,“我……”投降二字还没说出口,眼前两条大汉双眼暴凸扑通倒下,扬起一阵灰尘。 是毒药凑效了! 颜清出了一身冷汗,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至于太过狼狈。 死人扬起的灰尘还没落下,后头即有掌声传来,在旷野不仅显得清脆,而且冷漠。 说冷漠也不对,那人与她非亲非故,已经帮过她一回,又岂能要求别人再次挺身而出。 颜清勉力站起来,发现自己左边的绣鞋鞋底在前足位置断开,若歹人再使一分力,恐怕脚掌要被削断,好险。 她微吸一口气,忍着小腿传来的刺痛缓缓转身望去,只见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正朝她走来。 他穿着青灰色劲装,腰佩官差常用的单刀,身量极长,俊美的脸容带着些孩子气,看似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然黑眸深处仿佛蕴藏着一片深不可测的天地。 “姑娘好手段,请问中了你的毒可有解药?”少年声音若深谷小溪潺潺流水,清朗中透着悠远之感,只是脸色略显凝重。 他问得煞有介事,显然知道倒在地上的两个人离奇推动行动力是中毒了。 颜清眸光流转,看上去尚算平静,可心里到底不舒服,暗处帮她的人是他,袖手旁观的人也是他,还想问她要解药吗? 她笑容忽地难以维持,语气偏冷地说:“这位捕头有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年点点头,认真地说:“姑娘知道我是个捕头,却不知自己做过什么,这种离奇的病症我亦有所闻,愿姑娘福寿安康。” 颜清明明不悦,听得此话,不由得笑了,“谢了,不劳你费心。” 离奇的病症是指游魂症么?确实适合解释她惊水前后转变,可她不打算为自己烙上“病号”的印记。 另外他的意思很明显,愿意帮她掩饰,不过日后会不会以此要挟难说,总归化解了眼前的危机。 少年心情好像也不错,只是没再理会颜清。他的目标是地上三个活人,然他看活人的目光如视死物。 在与颜清擦肩而过时,他顿住脚步,偏头带着笑意说:“姑娘,这四名恶徒企图杀害你,我恰好赶到救了你,但出手过猛致他们四人死亡,若衙门问起,你会为我做证对吗?” 这意味深长的话,瞬间在颜清心里千回百转,他是想私自处置罪犯?可是活着的贼人暂时丧失了反抗能力,他身为捕头不能滥用私刑,或是想套她话? 指出事实比琢磨他的心思容易。 颜清往右移开几步,望着地上俯躺的两人道:“在“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情况下,他们两无了,另外一个中了软骨散,药效大约还有三刻钟。他们说是自己是受首领指使前来捉我,目的应该是劫色。那首领目前还藏在暗处,或许因为你的到来已经追踪至此,若你想问话可以趁早。” 少年轻笑出声,笑声透着一些无奈。她简简单单一句话指出了幕后指使贪图美色才会派李传舟四人前来掳人,又说明了她用毒杀死二人是逼不得已,而且交待了软骨散的药力,甚至推断“首领”大概埋伏在四周,真是个懂得配合、条理分明的城府人。 她透露了很多,却又什么都没说,因为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按理说用毒之人味觉非常灵敏,而且通晓分辨各种味道,那她怎会认不出自己? 果然大难不死之人都比较耐人寻味。 “问非所答。” 颜清听出他话里的不满,望向他的目光暗带打量:他丰润的唇微抿,嘴角上翘,看上去更显孩子气,可神采奕奕的目光透着不容忽视的锐意,还有一种难以察觉的……贵气? 一个和她一样身无长物,只佩一把单刀的少年,她从他的姿态中看出了贵气? 能者自强,清者自贵? 颜清心神有些乱,为了掩饰只好继续朝马车走去,“我中了迷香,晕倒在马车上,不知公子说的是什么。” 师父说,陷入危难中制胜的键是心里的博弈,只要不被对方一眼看透,就存在有其它可能。 “哦。”少年意会,意思要他帮她打掩护嘛,自己只是开了个头,她却像条毒蛇一样缠住他,还得寸进尺。 也未尝不可。 “李传舟,你现在和谁沆瀣一气?老实交待,少受皮肉之苦。”少年来到中了软骨散的男子身旁蹲下。 此人正是李传舟,他们一伙属于流寇,上次在宿州境内流窜作恶,背负数宗命案,如今竟敢躲到日夜有白虎营卫巡查的天子脚下,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应了那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若非盯上这个看上去弱质纤纤的姑娘,恐怕还要花费些时日才能揪出来。 “你是谁,怎识得我?”李传舟暗自懊悔,竟然马失前蹄一而再地中了少女的毒计,被她伪装的无辜欺骗! 又不是杀过蛇蝎美人,可谁知官家小姐比江湖儿女还要虚伪毒辣! 少年凑近他,脸上的笑容如正香的阳光一样,灿烂又刺眼,“我何止识得你,不过放心,我会押你回官府受审。” 他说此话时,四周的密林出现了异动。 李传舟本以为他要替那女子杀人灭口,毕竟一个官家小姐会使这些手段说出来肯定会毁誉,幸好对方是个奉公守法的人。对方能在远处用暗器杀人一击毙命,他现在反抗也是徒劳,倒不如先假装顺从。 只要活下来,首领肯定会来救他。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惜全身还是软绵无力,这药有点霸道:“你先让她给我解药,我兄弟仨可以跟你回去。” 颜清离马车仅有七尺,听着不对劲,侧身回望,这捕头想耍什么把戏? 她不可能让李传舟活着见到下一个活人! 第22章 再会 少年摇摇头,瘦削的脸颊透着可惜。 “我原是追踪一个非常狡猾的大盗至此。我制住他时,他为了活命供出他们头领就在此山,还没说到重点突然断气了。不是我杀的,应该是给灭口了。我希望你可以和官府合作,争取不被灭口,所以请先告诉我你的同党在哪,我才会在那位千金杀你之前带你离开。” 少年眼角余光瞥了瞥颜清所在的方向。 李传舟怒道,“你!”都已经有叛徒给灭口,还让他在这里告密? 他气得不行,想反抗偏全身无力,连扭头都成问题,思及自己和兄弟们打家劫舍辗转多地,一直小心翼翼从不贪多,才能苟活,没想栽在一个看上去风一吹就倒的小姑娘身上! “她是官家小姐,有你在场,又怎敢杀我!”小捕头想套话是不可能的。 李传舟用尽全力才歪着头看到颜清,瞧瞧这女娃娃,脸色跟纸一样白,连刀都拿不稳,杀人?怕是杀鸡都不行,不过是乘他们不察使诈而已。若是重来一遍,他轻轻一使劲就能捏碎她的手腕! 颜清捋了捋垂到胸前的一络秀发,苍白的小脸在日光的直射下,如沉在水里的白玉,透着柔弱的同时自有一股非同寻常的坚韧,平静的剪水双瞳如藏在漆黑夜空的星,闪着神秘莫测的光芒。 李传舟突然打了个寒颤,感觉被什么盯上了。 “说得对,我断不敢杀人。”颜清一边说一边转身站定,正对着李传舟,指甲藏的毙命毒药已经告罄,若有意外只能取诃子里面的用了。 李传舟大笑,“小捕头听到没,若想立功,劝你爽快点先带我们回衙门,若想动用私刑,只怕你断了线索。” 少年无奈地说,“好吧,衙门大狱管吃管住还管命,在判刑之前你们的小命都很安全。” 此时密林中有寒光闪烁,他站起来,却没拉李传舟的意思。 李传舟觉得周围的压迫感并没有因为少年退开而消减,反而有加深的迹象,江湖经验告诉他,在不知名的地方有人盯上他了,连忙要少年拉他起身,但见少年朝马车走去,急忙道:“小捕头……” 咻!咻!咻!密林深处三支箭矢齐发,李传舟大惊,连忙翻滚到两个兄弟后面,并以他们之身为己挡箭,躲过一波攻击,殊料背后又有异动,“救我,我说,是……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胸口中了数支利箭,当场毙命。 小捕头见状,露出惊恐的表情,“姑娘等等我。” 密林中再也没有其余夺命利箭射来。 鲜血染红了李传舟等人躺着的地面。 原想拼了全力冲向马车躲藏的颜清听到小捕头的话后,果然停下来转身等着他。 她心里有点慌,担心如果不照做,暗处的人没要她的小命,小捕头先出手了结她。 镇定下来后,她想到方才密林中持弓箭的团伙若想取她性命,恐怕她已经是个死人了,无论是因何留她一命,梁子已经结下,日后必定会再找她麻烦,她得赶快熟练各种施毒技巧,并买入毒性更烈的药料以求自保。 至于这个眼前这个看上去吓得脸青唇白的少年,她觉得对方在伪装,能够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用暗器将同样会武艺的江湖贼子一举击杀,岂是寻常人。 颜清看着他由远而近,及到她身前停下,足足高她一个头。 她需要把头抬起来,才能看到对方眼睛。 这双眼十分狡猾,笑咪咪的流露出人畜无害的假象。 “姑娘放心,持弓的贼子走了。” “在下赵禾,供职京兆尹李大人手下,敢问姑娘贵姓?”赵禾一边说一边亮出自己的腰牌,黑底红字的腰牌透着威严,用隶体雕刻着“京兆府”三个遒劲大字,下有一行楷:捕头赵禾,最底下有一行正楷小字:外出办公,谨请配合。 颜清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走了就好,白虎卫该要来这边巡逻了,自己应该安全了。 原来他是京兆府的,以后可能经常会碰上。 颜清朝他福礼:“我是大理寺颜少卿的嫡长女,赵捕头有礼。感谢你救我一命,可惜现在身无长命,若能从连溪寺平安归家,必定酬谢。” 并非托词,她一穷二白,总不能以身相许吧。 在赵禾听来,很寻常的一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十分大。 赵禾微微歪头打量她,以前在大街上见过数面,不过还是头回被这张脸吸引。 她长得极好,是他走南闯北见过最美的人,仅限外表。 “听说颜大小姐日前才死里逃生,如今说些种话,很是不吉利。”赵禾离她很近,一点老毒物的味道都闻不到,相反有丝丝缕缕从未闻过的馨香透出。 那日救她,躯体紧贴怎地闻不到这种诱人想入菲菲的香味? 颜清垂下眸子望向地面,听不到自己想要的话时,她不会再往下说。 赵禾往后退开两步,仔细审视四周后,清亮朝气的目光再次落在颜清身上,准确来说,他在欣赏她的眼睫毛,长,黑,直,亮。 “歹徒应该亡于逃命,颜大小姐短期内不会有危险,我身为捕头,缉拿恶贼是份内事,大小姐又何必言谢。” 颜清点点头:“再会。” 赵禾脑中冒出问号,这就再会了?他说的只是客气话,她的秘密曝光了,不得给他堵嘴费吗? “姑娘再会。”山水有相逢,下回定要她加倍。 “且慢,”颜清想起一事,“想请赵捕头帮个忙。” 赵禾唇畔笑意加深,“颜大小姐,我很忙的,还要赶到金陵办案。” 颜清听明白了,想请他帮忙,得给出让他心动的条件,她也没天真到想让人白白跑腿,可她现在确实没有银钱,不若把白玉簪先给他押着,还可免去丢失的风险。 “赵捕头,我这有一根白玉簪可抵五百两银子,待你从金陵归来,只需拿它来换,你看行吗?”颜清一边说一边从香包里取出白玉簪,单手递给赵禾。 “这怎使得。”赵禾嘴上说着推拒的话,可右手很诚实地接下,他留意到颜清系的香包很劣质,不似是官家小姐所用,颜氏家大业大,她这大小姐实在寒酸。 第23章 抵押 “颜大小姐想吩咐在下办何事?” 赵禾取出白玉簪仔细审视,若真要计较,这簪子最少价值千两,又瞥见有道横纹底下刻着几个极小的字,要有金匠的工具才能看清,她那么清贫,唯有簪子值钱,托于他处可能别有深意。 不仅能用它抵押人情,还可让他代为保管不至于丢失,一举两得,真是个狡猾的小人精,光凭外表可看不出来。 颜清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小腿疼得厉害,只能咬牙忍着。这个捕头看着很有礼,可言行之间对她没丝毫敬畏,她好歹也是个官家小姐,再落魄也比他强好吧。 “嗯……刘公子你知道吗?” “京城有很多公子都姓刘。”赵禾笑容真挚,看上去确实不知她指的是哪位刘公子:“请姑娘说明白些。” 颜清抬眸看他,不必她使力,那股子楚楚可怜从骨子里溢出来:“京城最矜贵那位刘姓公子,他祖父是太傅。” “噢,我晓得了。”赵禾恍然大悟,明亮的目光透出一丝玩味,随着对视的时间变久,他的眸光慢慢变深,恐怕连他自己亦未曾察觉。 颜清感到他有礼的眼神渐变热烈,还带着探究,不由得错开目光,“我欠他十两银子,本来说好昨日归还,可是我的私房钱在侍候的丫鬟身上,而她又被送走了,所以还待我……” “从连溪寺平安归来,再还他银子对吗?”赵禾接过她的话茬往下说。 颜清瞪他一眼,有些窘迫! 赵禾不由得哈哈直笑,“请恕在下直言,颜大小姐是我见过最拮据的富家小姐,这支玉簪还你吧,我相信你的人品。” 用五百两银子请陌生人去解释为何失信于他人,真有趣。 颜清反而有些不知所措,白玉簪很可能藏有母亲失踪的秘密,若她在寺里不小心遗失,线索很可能断掉。 她抿着苍白的唇瓣,伸去去接,刚触碰到玉簪时,玉簪却往后退,重新被赵禾收入囊中。 “还是算了,我收着吧,五百两银子呢,够我在城南买间体面的屋子请两个丫鬟侍候了。”赵禾笑意吟吟的样子十分欠。 颜清头一回有了想打人的感受,很想伸手掐他,已经有了实际行动的右手抬起,微微发抖。 赵禾见状笑得更加狂放,不知为何,很想逗她发火,她这张脸能有“笑”以外的表情吗? 怎么越看越娇媚,越看越委屈,越看越想让人疼惜? 他撞邪了吧。 果然大难不死的人都很邪门。 这事搁以前,颜清肯定把簪子给抢回来,再赏他大泻三天,然而她现在得忍辱负众,“你放心,我一定言而有信。再会。” 她转过身,一滴泪猝然落下,滑落在地。 赵禾看到了,心里陡然一震,被人挟持,生死关头不惊不慌,却教他弄哭了? 他没哄她,也没解释什么,道一声“再会”,转身去处理尸首。 颜清回到马车里,约莫一刻钟后,白虎卫巡视到此,和赵禾汇在一处,合力把李传舟等四人的尸首运回衙门处置。 她的药无色无味,在人的体内消散得很快,估计不需仵作验尸,即使验尸,一般的仵作也没那本事查到她身上。 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否则不会以黎洛的身份得到一个“黑水仙”的称号。 杨氏等人快要醒了,颜清合上眼,装作昏迷。 车把式何厚福最先醒来,看到月桂倒在旁边吓得打了几个寒颤,回想起刚才之事,后怕不已,连忙隔着帘子唤杨氏和颜清,又见不远处有个神清气爽的少年牵着一匹骏马走来,连忙下了马车迎上前。 “公子,小的是颜府的下人,我们大太太和大小姐在马车里,刚才我们突然晕倒了,小的现在不知如何是好。” 少年正是去而复返的赵禾。 “大叔别慌,在下是捕头,方才和巡逻至此的白虎卫一起捉了几个贼子,在他们身上找到装有迷香的竹筒子。”赵禾指了指远处尚有血清的地方,又问:“驾座上头那个是婢女吗?” 他的目光落在月桂身上。 迷晕香在野外的作用不会太长,应该是颜清怕家人知道她通晓用毒的秘密,让他们多睡了一会儿。 何叔吓得汗毛倒竖,原来刚才遇见贼人了,幸好这位官差和白虎卫救了他们,连忙道:“谢官爷救我们,敢问官爷贵姓,在何处供职?呃,那个是服侍大小姐的月桂。” 赵禾未有邀功,“为民除害是我等份内之事。你且用清水拍醒月桂,再着月桂照着这个方法唤醒太太和小姐即可。” 何叔一边道谢一边往回跑:“谢谢官爷指点。” 赵禾行了个拱手礼,骑马飘然离去。 颜清不过装晕,自然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赵禾回头难道是帮她掩饰? 确实,他这一帮忙把刚才发生的事情都捋顺当了,否则杨氏等人醒来,外头的血迹会吓退她们,那这连溪寺是去还是不去?若然回颜府,她不会有好日子过,处处被掣肘,很难找到翻身点。 又欠人情了。 醒来的杨氏十分后怕,可她没有退缩要回颜府的意思,而是催促何叔赶路,在路上才细问。 “那捕头在这附近出现,应该是京兆尹手下当差的,待我们回去时你再到府衙跑一趟,把人认出来,我好酬谢他。”杨氏强装淡定的声音还是难掩惧意。 她不敢打道回府的原因很简单,担心老太太责难为何不趁乱解决颜清。她怎敢那样解决颜清,即使她敢,也没那本事,因为她也昏迷了。 与其马上回到令人窒息的府里,不如到寺里清闲两日。 何叔连连称是,赞那捕头少年英勇,英姿不凡。 颜清有气无力地靠在软垫上,脸色十分苍白,她的手被月桂冰凉透心的手紧紧握住,粗糙的触感并不讨厌,她没有挣脱,由月桂握着。 杨氏看向颜清,见她如此骇然不由得安慰道:“清儿别怕,只是不凑巧遇到劫匪,事情过去了。” 任谁短时间内接二连三遇险,心里也非常难受,她再倔强只是个孩子。 颜清舒了口大气,略嫌苍白小脸的透着劫后余生的惊悸,良久才吐出一个字:“对。” 然而这件事还没告一段落,除非她可以把刚才被贼人劈开的鞋底处理掉,否则被人发现如何自圆其说?不慌,进了寺里有供她换的统一的素履,再把换下来的绣鞋像平日那样放在角落,没人会起疑。 安安静静走了两里路,路过驿站时,杨氏让何叔停下歇息。 第24章 抵达 马车停靠在驿站旁,颜清一行人下了马车。 偶有路人经过。 驿丞出来招呼,杨氏自报家门,对方很是客气,奉了茶点。 陶嬷嬷趁机去解手,正好给了杨氏机会,她再支开何叔和月桂,低声对颜清道:“劫匪并非你祖母所派。” 颜知礼的身影一直在杨氏脑海里转悠,她大难临头想起的不是父母,也不是儿女,而是那个成亲十数载,只碰过她一次的男人。 颜清听后,不过笑了笑,肯定不是老太太所为,她有那胆量也没那手段,勾结匪徒绑架命官之女,可不是简单的事。她相信绑匪的话,因为就目前来说,没有人会大费周章对付她。 “我知道了。” 虚情假义的话懒得说,杨氏的心思她也懒得猜。 杨氏神色微微变幻,忽然抬头深深要审视颜清,她有意示好,可颜清并不领情,是自信地认为自己可以化解一切劫难还是无知无畏? 再看看吧,若颜清殒在连溪寺,也是废物一个罢了,不配自己相助。 她神情很快恢复平日的淡漠冷然,“何叔你们来用些茶点,歇息一会继续赶路。” 颜清经历了之前的生死相博,其实很饿,忍着馋虫没吃糕点,而是想喝杯大麦茶。月桂吃食后去了净房,杨氏看上去心事重重,陶嬷嬷还没回来,何叔一边抹额头上不存在的汗,一边吃着葱油饼,她顺理成章自己拿了只茶到马车斟茶。 茶壶放在车厢靠左边底下的隔层,颜清取出来先倒了半杯。麦茶还是温热的,她吸了一下麦茶香味,辨别后没有添加其它东西,再把茶盅放下,拿起茶壶端详。茶壶外表是正常的青花纹饰,没有其它特别的符号。 茶汤和茶壶表面没任何问题,颜清接着把盖子打开检查内里,盖子洁白如玉……不远处有重重的脚步声传来,好像是陶嬷嬷的,她之前走路脚步声不会那么重,应该是受了惊吓之故。 陶嬷嬷已经过来,说明杨氏随后就到,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颜清急忙查看茶壶内里,竟然让她在壶口下一寸不易察觉的边缘发现了一副浅浅的刻画,底下是几条波浪形纹,立有四柱,上有拱桥中间残破,边上站着一个小人——过河拆桥? 不一会儿,外头响起陶嬷嬷的声音,颜清连忙把茶壶放好,捧着茶盅小口小口喝起麦茶。 “大小姐您在里头吗?” “在。”颜清应了一声。 陶嬷嬷先是挑起帘子,看到杨氏从驿站出来,便在原地等着,寻思套颜清话:“大小姐,方才托您的福大家才有惊无险。” 颜清睨她一眼,“不,我估计他们是见色心起想掳我走,才会下迷药把我们全迷晕,幸好遇上李大人的手下和白虎卫,咱们才能全身而退。” 换言之,她是祸水,何言托她的福? 陶嬷嬷尴尬地笑了笑,“那可不是。” “可不是什么?”颜清反问,话都不会说还敢来搭讪? 陶嬷嬷没想颜清根本不给自己面子,讪讪道:“婢子的意思是,大小姐说得对。” “你们在聊什么?”杨氏踩马凳上了马车,看到颜清捧着大麦茶喝,一边坐下一边道:“清儿你少喝点,身子还虚,吃些党参枸杞为宜。” 颜清笑道:“我就倒了半杯,解解馋,闻着挺香的。” 杨氏不喜麦茶的味道,很少喝,点点头,示意何叔启程。 陶嬷嬷松了口气,若大太太不来,她还不知道怎么下台,进了厢内,还是靠近门口坐着,却是不敢再惹颜清。 约莫一个时辰后,颜清一行人终于抵达连溪寺。 白马山水秀山清,主峰飞马峰高耸入云,其顶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似马飞跃之态,故而命名。飞马峰顶部建有天下闻名的白云寺,是高僧修行之处,寻常人家不到那处烧香拜佛,一般是到山脚下的兰若寺。 邻近几座卫峰环绕。 连溪寺正是坐落其中一个卫峰逸云峰的半山腰,距离主峰最远。到连溪寺修行的多半是犯了业障的世家小姐,有一些是富家女子,也常有信众前来吃斋念经解惑。现下正逢住持慧仪师太外出云游,又是炎热的夏季,因而比较清幽,只有三三两两的香客进出。 杨氏在山脚下了马车,本来想坐马车从官道上去,可陶嬷嬷最终还是提醒了她,应该走路上去才够诚心。实际上大家心知肚名,不过是想磋磨颜清。 “清儿,心诚则灵,我们走吧。”杨氏招呼颜清,却见她没走的意思。 颜清还真没法靠双腿走上去,不说她一只绣鞋鞋底给削开,单说她现时的体力,恐怕走不到三十个台阶就会力竭,到时怎么办,坐那儿歇到恢复力气再上?上几步又歇? “母亲,我估计自己上不了多少级台阶,陶嬷嬷和月桂不一定能背得动我,难道要母亲背么?总不能走几级台阶歇一会吧。”颜清抬头看看那冗长的台阶,真想不懂杨氏怎么会给陶嬷嬷说动。 “为了显示你的诚意,尽早把那邪物驱除,即使走到太阳下山也得走上去。”杨氏硬了心肠,除非颜清能想出一个堵住老太太嘴巴的理由,她才会改变主意,至于要陶嬷嬷和月桂背么?那也是陶嬷嬷自找的,颜清不怕摔尽管让她们背。 “我会陪着你的。”杨氏又道。 颜清侧头望向杨氏,眼角余光还瞥见有两辆马车往这边跑,这不有现成的不能走路的理由了:“母亲,我明白你是为了我好,也能谅解陶嬷嬷护主心切才有此建议,可这来来往往的许多人能理解吗?谣言传到最后总会变质,下人到底是下人,哪能想到变质的谣言可能累及父亲和两位叔叔的名声,可母亲乃是书香世家出身,其中利害……” 她没说下去,给杨氏留点余地。 杨氏立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扭头冲陶嬷嬷斥道:“你这恶奴,我心神恍惚差点给你误了!”她吩咐何叔从驾车从官道上去,但罚陶嬷嬷一人走路。 陶嬷嬷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先前差点吓尿,平日也不用干力气活,这台阶走起来还真累,可她不敢争辩,等马车驶离视线,赶忙爬楼梯,怕是太晚到寺里连斋饭也莫得吃。 两刻钟后,颜清四人正式到了连溪寺山门前。 连溪寺的建制和其它专供比丘尼的寺庙大体相同,山门两旁分栽有两棵笔直的柏树,中间一块朱红牌匾用楷书雕刻着“连溪寺”三个古朴苍劲大字,右下角有署名,竟是刘子问祖父刘栋所书。 颜清暗自琢磨,可能是刘太夫人生前经常到此之故,否则刘太傅又怎会赠墨宝。 两个守门的沙弥尼见着颜清,竟惊讶得忘了施礼。 杨氏递拜贴过去,“两位小师傅,我们是京城颜家的人,今日特地来拜访慧仪师太。” “施主有礼,贫尼静树,她是我师妹静谷,住持现今正在外云游。”静树回过神来,笑着施礼,顺便用手肘碰了碰静谷,才打开拜贴览阅。 静谷连忙垂首施礼,但还是忍不住悄悄打量颜清。 杨氏估计老太太不可能收买佛法高深的慧仪师太,那将会收买谁?“没关系,慧觉师太在吧?” 静树看了拜贴后,露出一丝惊喜之色,像怕被人察觉般连忙弯腰请她们入内以避他人视线:“师叔正在大明堂讲经学,杨太太、颜大小姐这边请。” 杨氏很尊重出家人,一直没拿正眼打量,所以没发现静树的小动作,只是静谷的态度让她有些意外,至于看着颜清发呆吗? “有劳小师傅引路。”杨氏招呼颜清入内。 第25章 不安 连溪寺共有四进,划分了四个部分,正门进去绕过影壁是两则栽满松柏的宽敞前庭,前庭连接大雄宝殿,左边较高的建筑是佛学堂,最左则建有高高的讲坛;右边是前面是客舍,分普通客舍和官舍,后面则是沙弥尼和普通比丘尼的寮房,地位高的比丘尼和住持住在正殿的第四进的寮房。后厨和杂物房、净室则建在南边的角落,和主建筑群区分开来。 静树领着杨氏、颜清等四人先去了官舍,安顿在名为清舍的小院落。 “杨太太,清舍是一个小院子,有两间客房,每间客房又有一个梢间和独立的净室,你们先稍作休息,待师叔下课,贫尼再通知两位。” 因慧觉是得道比丘尼,所以不会因为杨氏是少卿妻子而主动来拜会。 杨氏来过连溪寺两回,知道规矩,她暗中留意静树可有与颜清眉来眼去,但她脸容娴静,再无非礼之处,“有劳小师傅。” “应该的,贫尼先告退。”静树往后退了三步才转身离开。 杨氏转身瞥向颜清,她眼观鼻鼻观心,神情淡漠中带几分庄严,好像真的进了寺里立刻受到了佛光的洗礼,那种教人惊叹却邪气的笑意消失不见。 “清儿你住右边这间吧。”杨氏打算在寺里住两晚即返家打点一些事情,何叔下山去驿站借住,后天来接她。 颜清温顺地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右边那间客房,月桂先一步把门打开,自己进去检查过没问题,才回头迎颜清入内。 “大小姐您很累了吧,先坐下,婢子去打热水给您泡脚。”月桂心疼是搀着颜清坐到圈椅。 还真别说,颜清差不多到极限了,幸好月桂贴心,她才没失仪。 “不妨事,先把行李放好吧,看看有没有木屐拿来我换上。”颜清靠在椅背上,平静地说。 “是。”月桂三两下把两个包袱解开,将里头的东西摆放整齐,再从门口左边的柜子底下取出一双蓝色扭丝带子无齿木屐搁在颜清脚边,打算帮帮她换上。 “我自己来,你去打水吧。”颜清信任月桂,可脚上绣鞋关乎着她的命运,不敢大意。 月桂不疑有它,应声去了。 颜清微口气,弯身把桐木底的木屐换上,再把沾了泥沙的绣鞋放进衣橱底下专供放鞋子的木格里。 不一会儿,月桂端着热气腾腾的木盆进来,“大小姐,来泡脚吧。” 颜清走过去坐下,双足试试水温,很烫,泡脚正好。双脚慢慢伸进热水里,非常舒适。 月桂搬来小杌子坐下为她按脚,先前学的按脚手法正好派上用场。 颜清舒适极了。 月桂抬头想说什么,忽然发现颜清的香包不见了,小声问:“大小姐,您的香包呢?” 颜清露出惊讶的神情,双手摸向腰间,接着透出一种“香包不见了”的愕然,“可能在哪里弄丢了?” 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均是一气呵成。 月桂连忙开动脑筋,试探地问:“不会在马车上,可能是去驿站时丢的?要不要婢子去找找?” 多好的白玉簪子,弄丢了很可惜。 颜清面露难色,叹了口气道:“我老是感觉最近事事不顺,走路一来一回需时挺久的,随缘吧。你留在我身边,我还安心些,以后有了银子再置办些体面的首饰吧。” 月桂听着心里烫贴,她也怕路上会出什么事,自己一个人应付不来,幸好大小姐不是那种计较的人。“谢大小姐,将来会越来越好的。” 颜清笑开了,“希望吧。”月桂按脚的手法虽然生疏,但已经令她双足舒缓多了,“行了,你也泡一下吧。” 她想换身衣裳,后片肯定会有她坐在地上染了沙尘的痕迹,因是素色的,根本拍不干净,若是平时杨氏也发现了,幸好她心神不灵。 月桂笑咪咪地给颜清抹干双足的水,然后自己泡脚,水还是热的,大小姐真是体贴。 颜清换完衣裳后,困过头躺下昏昏欲睡,月桂进来收拾衣物时说要先去涤衣,打算连绣鞋也刷干净,她一个激灵醒了,缓缓道:“绣鞋别洗了,留着做个纪念吧。” 月桂笑着答应了,“大小姐您歇着吧。”又喃喃道:我也是头回出远门,要不要也留着这双绣鞋纪念一下遇到劫匪逢凶化吉? 她觉得可行,把自己脚上的粗布绣鞋脱下,放在颜清那双旁边。 颜清睡着了。 直到午时才有小师傅来请杨氏她们去用膳。 月桂唤醒了颜清,她稍作洗漱,整理仪容后随杨氏一同前去膳堂。 寺里所有人都在左边的上善斋里一同用膳,慧觉特意在云霞堂设宴款待杨氏,虽然没去客舍亲迎,但听到他们的动静时还是起身到门口相迎。 慧觉看到杨氏等人时,先宣佛号:“南无阿弥陀佛,贫尼恭迎杨施主。” 她与杨氏见过几面,每次杨氏都是侍奉颜老太太上山礼佛诵经,捐香油特别大方,不想这回居然带着小辈来,这位小辈虽着素白衣裳,别无累饰,却是顾盼生辉,艳光四射,仪态端庄且谨慎,竟似曾相识…… 杨氏立刻回礼:“师太有礼,我等叨扰了。” 慧觉不动声色笑道:“得杨施主光临,连溪寺蓬荜生辉,有请。” 二人寒喧几句,入内分主宾落座。 杨氏向慧觉介绍颜清:“师太,这是不肖女颜清。清儿,还不向师父问好?” 颜清不慌不忙站起来,低眉顺眼向慧觉福礼:“颜清拜见师太,愿师太福寿安康。” 慧觉师太看着颜清的目光非常温和,却暗带审视,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是她的孩子! “颜小友有礼,承你吉言,快请坐。” 不一会儿,斋菜上桌,四菜一汤一主食,有红烧豆腐,清炒苋菜,蒸圆子,上汤杂菇,笋汤,什锦菜汤面。 虽然一点油腥都没有,不过清香扑鼻。 颜清迫不及待想动筷,希望杨氏和慧觉师太别长篇大论。 “静楠,你带两位施主去膳堂用膳吧。”慧觉让静楠带陶嬷嬷和月桂先去用膳,若是晚了可没斋菜。 陶嬷嬷请示杨氏方和月桂一起下去了。 慧觉师太笑道:“杨施主、颜小友请起筷。” 杨氏客气地请慧觉先动筷,二人推来推去,颜清夹在中间一动不动。 “杨施主,你是客人,别客气了,快起筷吧。”慧觉最喜欢像杨氏这种知进退的官家太太,不若其它地位同等或高些的太太、夫人,盛气凌人惹人生厌,偏还要敬着她们。 谁让连溪寺近年成为官家女眷必来的礼佛之地呢,自己这些比丘尼虽是每日诵经礼佛,习得精妙佛法,可到底身份没官家高,碰到不懂尊敬佛门的人,只能忍着。 杨氏回了个请的手势,不再推拒,夹了一个圆子搁在慧觉碗里头,慧觉十分受用,夹着吃起来。 杨氏又给颜清夹了一个圆子,“清儿别怕生,吃吧。” 颜清总算觉得杨氏这种圆滑的性子有好处了,看,自己终于能吃上热菜了,“谢母亲。” 往后慧觉和杨氏相谈甚欢,颜清用完后知趣地给他们腾出二人空间,到外头转悠。 她前脚离开,陶嬷嬷就进了云霞堂。 杨氏亲眼看着陶嬷嬷从衣襟内取出一封蜡封的书信交给慧觉师太,心里不由得冷笑,原来老太太挑了慧觉师太来帮她办事,还要陶嬷嬷必须当着我的面给,非得拖我下水,这凉薄狠毒的老狐狸! 慧觉知是老太太手书,当下拆开信览阅,云淡风轻的神态在看完信后变得慎重,凝眉思索。 堂内气氛因此变得有几分紧张。 陶嬷嬷心里也没底,担心老太太判断有误,这慧觉师太宝相庄严,不似是能被收买的功利之徒。 只有杨氏面不改色,淡然地面对意料之内的事。 片刻后,慧觉师太一言不发地当着杨氏和陶嬷嬷的面把信烧成灰烬。 慧觉拿湿毛巾净手后缓缓道:“杨施主,陶施主,贫尼看了颜老太太的信,深感不安。原来颜家近来发生了此等大事,虽说有些棘手,不过贫尼会尽力而为,请将贫尼原话回禀颜老太太。” 第26章 隔绝 杨氏听完后,脸上露出几分思考之色,没有马上接话。 陶嬷嬷心急想立功,可慧觉师太的话又模棱两可,只能求助地看向杨氏。 慧觉师太作为修行之人,耐性那是极好的,自认为说话滴水不漏,杨氏不言她不动,况且是颜老太太求她办事。 大家都沉默着。 直到外面传来月桂唤颜清的声音,陶嬷嬷立刻走到门旁警惕地听外面的动静,而杨氏重重叹了口气:“师太,清儿虽然顽劣可本性善良,到底是惊水时沾染的邪物误了她,希望在寺里清修能去她邪性护她灵台,功德早日圆满。还望师太多多费心渡她向善才是。” 所谓圆满别有深意,一指修行之德一指尘缘已尽,还指升天。 慧觉师太深知颜老太太不喜这个长媳,但她的办事能力无可厚非,说出来的话听着更是令人舒适。相信她们婆媳之间对于颜清“修行之事”肯定知根知底,却又相互防着对方,那饱读圣贤书的朝廷命官大宅之内,终也是藏污纳垢之地而已。 慧觉师太眉目间透着惯有的慈光与洞悉世事的豁然:“我佛慈悲,只要颜小友愿意留在寺里修行,假以时日必定脱胎换骨,杨施主且放心。” 陶嬷嬷听着觉得不对劲,主子明明是那个意思,信里应该说得一清二楚,怎么听着师太和大太太之间的对话好像不是那回事?她想问,又不敢,心想自己最重要的送信任务已经完成了,其它事与她干系不大,还是守口如瓶吧。 杨氏听后露出满意的笑容,“有师太这话我就放心了,我会陪清儿在寺里小住几日,待她适应了才会下山,叨扰师太了。” 慧觉师太知颜清非杨氏亲生,配合着露出赞赏之情:“杨施主对小辈真是照顾周到,怪不得颜老太太在信中夸你贤惠。颜小友有你做母亲真是好福气。” 还是忍不住嘲讽了一下,她估计杨氏能听懂。 杨氏懂是懂了,可这对她来说有何干系? 她脸不改色收下慧觉师太的赞美,笑道:“师太谬赞了,作为儿媳妇侍奉婆母是应该的,作为母亲,照顾孩子也是份内事,托师太的福,希望一切顺遂。” 慧觉师太当然会让老太太的计划顺顺利利,因为老太太给出的条件太好,好到她无法拒绝,功成后她可扩建连溪寺,可到京城开坛讲法,可导世人向善实乃功德无量,而牺牲的不过是个留在世上只会污了眼的废物而已。 “南无阿弥陀佛。” 慧觉师太宣佛号后眼观鼻鼻观心,杨氏估计她是送客之意,识趣地告退。 至于慧觉师太要怎样实行计划,那与杨氏无关。 回到清舍,陶嬷嬷见颜清和月桂不在,连忙小声问杨氏:“大太太,师太那是应答了吗?” 杨氏睨向她,严肃地说:“想活命吗?” 陶嬷嬷惊讶地反问:“大太太,你说这话婢子就听不懂了,婢子只是在个传话的。”动不动拿生啊死的吓人,心真黑。 杨氏道:“知道自己只是个传话的便好,问那么多作甚?把你听到了话原原本本转告老太太,然后管好自己的嘴,才能万事无忧。” 陶嬷嬷还没反应过来杨氏在教她保命之法,因为颜清若按老太太的计划此趟定然有去无回,东窗事发后所有与这趟行程有关的人,总要清算的。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对于杨氏来说,陶嬷嬷若然能听得明白她的话侥幸活下来,也是件好事,起码能有把柄在手牵制老太太。 杨氏同情地看了陶嬷嬷一眼。 陶嬷嬷给她那眼神整得起了一身鸡皮,思前想后许久,终于砸摸出那味儿了,一直以为自己是老太太心腹才会后知后觉。 “婢子明白,谢大太太提点。”她深深一拜,告退去办事。 杨氏在小亭子坐下,望向门外。 外面栽有百年树龄的海棠树,听说苏氏最爱海棠,苏氏在老太太的推荐下也来过几回连溪寺。 死去的人会保佑活着的人? 她从来不信。 颜清用完膳离开云霞堂,在走廊慢步打量四周的佛门雕饰,很是精妙,四年前她执行任务时借住过庵堂,虽说现已变成瓮中之鳖,可内心还是十分坦然。走了不到一丈路,月桂兴冲冲来了,说着她去膳堂时的见闻。 月桂是头回来寺庙。 “大小姐,婢子偷偷看了一眼,大雄宝殿里的佛像镀了金身呢,哇,看上去就非常庄严贵气,婢子过会可不可以去上香祈愿?” 颜清笑问:“你想许什么愿?” 月桂忙道:“希望爹娘身体安康,风调雨顺,这样田里丰收,兄弟能攒到银子娶媳妇。” 她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仿佛所求已成真。 颜清打趣道:“我以为求佛赐你一个如意郎君,谁想是这些。” 月桂脸上一红,“大小姐您欺负人。” “走吧,我带你去。”颜清带着月桂从另一头到了前庭,面前有台阶九九八十一级,地雕祥龙,台阶往上即是供奉佛祖的大雄宝殿,其上飞檐翠瓦,左右四根大石柱浮雕宝莲瑞兽,给予人庄严崇高之感,令人望之油然生敬。 有香客结伴进了大雄宝殿,还有身着靛蓝色大袍的束发女子捧着佛经走了进去。 正当颜清想上台阶之际,有两个沙弥尼捧着和她们着装同色的青灰色大袍走来。 “颜施主请留步,贫尼玄音。”玄音步子不快不慢,见颜清想进宝殿,先出声叫住她。 颜清停下来望向他们,怎的连进都不让进吗? “玄音师父有礼。”她只是点点头。 玄音在距离颜清四尺之地站住,“颜施主,师父有令,命贫尼先让施主歇息一会,未时三刻换上修行装束,申时一刻到敬明堂做功课。” 颜清感到意外,那么快要她去学习佛法?慧觉师太葫芦里卖什么药? “我记住了。”颜清脸上笑意不减,偏头示意月桂上前接应。 玄音却道:“且慢,颜施主情况特殊,理应六根清净,一切由自己亲力亲为,万不可像在家那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月桂不解地看着颜清:“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颜清心下了然,伸手接过置放衣物的托盘,至于因由?很简单,孤立她。 “亲力亲为的意思就是不要下人侍候。”她说完抬头望向大雄宝殿,现在离未时还早,打算先完成月桂所想,“我先带你去佛祖跟前许愿。” 颜清自幼在飞燕门接受严格且残酷的训练,师门为了让她们这些苗子成为顶级杀手,花费巨大人力物力的同时,舍弃了那些天资根基不够好的苗子,她目睹过无数同门的死亡,在杀死别人才能让自己活下来的晋级任务当中,神、道、佛根本不可依靠,唯有自己手中的“刀”可依。 她自是陪月桂去,自己不会拜佛。 然而玄音将手一伸,拦住了颜清的去路,并对同门道:“玄宁,你陪月桂施主去礼佛,我带颜施主去简心寮。” 颜清算是明白了,慧觉师太现在所使的手段是要将她与家人隔绝开来。 第27章 破旧 倒是让人有些猝不及防呢。 慧觉师太真是个行动派,说做就做不留余地。 往往这种人,都不会是最后的赢家。 “且慢。”颜清也是伸出了手,轻轻把玄音抬起的手臂按下去,起初遭受到了阻力,估计是玄音想反抗,但她应该是想到了什么,又顺着颜清轻微的劲儿将手放下。 “我向来是个好说话的人,可我不喜欢别人阻止我去做一些并不违反规矩的事。”颜清笑着,清浅的笑容像晨间悄悄从枝头生出的花芽,清新却也带一丝神秘。 正是这丝神秘之感,令娇媚柔弱的她看上去增加了一种不确定性。 玄音的大眼睛透着惊疑和明显的恼怒,仿佛以前从来没有信众如此拒绝过她,沉住气,她想知道颜清接下来会如何。 颜清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玄宁一眼,很惊讶吗?该惊讶的人是她才对。 “我现在要和月桂到大雄宝殿里头礼佛,你们可以跟着我进去,也可以在外面等我。”颜清慢条斯理说完,才对月桂说:“走吧。” 玄音却是没阻止,玄宁小声问:“师姐,就让她们进去了?” 玄音望着颜清妸娜的背影,淡然的眼神似有领悟:“无妨。” 玄宁不明所以,“可是……” “闭嘴。”玄音不欲多说。若“口舌之能”有用,她们用得着小小年纪出家? 颜清迈着莲步,处处显示出一个官家小姐该有的姿仪,月桂亦步亦趋,迈进大雄宝殿高高的门坎时鬼时神差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玄音那双眼睛透着凶光,打了个寒颤,连忙跟紧颜清。 “大小姐,婢子以为自己是陪着您一起修行的,怎么会是你独自一人?”她很担心。 颜清停下,偏头过去就是月桂头顶,“在清舍等着我便是,毋需庸人自扰。” 余下的药料尚能在关键时刻保住自己的性命,可她的秘密还不敢让月桂知晓,只要她还健在,月桂小命可保,若是她再次死掉…… “是。”后退两步,月桂凝着颜清玉白的脸,心里忽然有了别的计较。 颜清注意到她的神情,但拿捏不准她的心思,没有点破,自顾自往前走去。 大殿正中央供奉着镀金身的大佛,其座妙宝莲花由紫檀木雕成,雕工浑成天成,一看便知出自大家之手。左右雕有十八罗汉,亦是个个镀了金身,陈列佛宝用的柜子、摆放供奉的高几等皆用上等老香樟木制成。 佛祖宝相庄严、目有慈悲,而大殿所用之物更是贵气不凡。 有其七、八位女客在诚心礼佛,两位着灰大袍的比丘尼一个念诵经文,一个敲木鱼。 颜清闻着紫檀香、乌樟香、燃烧的香透出的榆木香,还有淡淡的荷香等揉杂在一起,她首先体会到的是连溪寺真的气派。 月桂取来两个蒲团。 颜清让她自己去礼佛。月桂不明所以,但是没问,听话地自己去了,想捐香油钱取香去烧,但负责看管香烛的沙弥尼没让月桂捐香油。 “小施主,杨施主已经捐了。” 月桂笑道:“师父,我想给爹娘祈愿。”阿娘的卖身契是在颜家不错,可父亲是长工,所以应该用私房钱捐香油才算心诚。 沙弥尼意会,取了三根香给她,“有请。” 月桂看了看颜清,见她在一旁微微笑着,乌黑的眸子盛着金光,心中一凛,她还希望佛祖可以保佑大小姐。月桂接过香,捐了二两银锞子香油,在红烛前点燃了香,然后在蒲团跪下虔诚祈求,接着磕了三个响头,把香插进宽大的雕花银炉里面。 颜清心无杂念,在月桂向佛祖磕头时,出于礼貌向佛祖深深一鞠,心里想苏母亲不知道有没有来过这里,大抵是来过的,因为老太太和慧觉师太的关系好到可以用利益直白相交。 不知慧仪师父是怎样的人,配得上佛法高深的赞誉吗? “大小姐,我好了。”月桂一边搓手一边走向颜清。 “那我们走吧。”颜清下了台阶站住,抬手把鸡血藤簪子取下交给月桂,“你把簪子收起来。” 她怕若要劳作,不小心遗失那就罪过了。 月桂不敢多问,接过簪子收好。 颜清转身走向尚在原地等待的玄音玄宁二人,“有劳两位久等,我现在随小师傅去吧。” 玄音板着脸点点头,比了个请的手势。 简心寮有别于前山的寮房,独立建于后山。 玄音解释后山有五座寮,每座寮有三间厢房,专门给女客清修所用,另外后山开垦了菜圃,女客每日清早做完功课后一起用早膳,之后要轮流打理菜圃,或是打扫外庭或是打扫寮房、净室等。 “总而言之,从起居到饮食和劳作,都需要亲力亲为,以此磨练你们的心性,导你们向善。” 玄音边说边留意颜清的神情,以前也有官家小姐来过,一日就推说身体抱恙灰溜溜下山,听说回去后再也不敢作妖。那位小姐长得珠圆玉润尚且受不了劳作的苦,这位颜大小姐弱如柳枝,那双手嫩得只怕握不住锄头,别人能装病下山,可她不能,看她到时还能保持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吗? 怕是哭天抢地吧。 哭也没用,大家都是这样修行的。 午后的日光很猛烈,迎面刺得颜清眼睛有些不适,玄音似乎在说一件十分可怕的事。让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干农活,确实挺吓人的。 颜清眨巴着眼睛问道:“是不是寺庙里每位师太和小师傅都经历过这种清修的日子?” 似乎寺庙里面的等级制度和民间相差不大,很讲究地位和辈分。 玄音不知她为何会问这种傻气的问题,略为提高音量:“那是自然的,每个刚出家的弟子都需要受戒,还要苦行,像女客这种清修是最低级别的修行了,只要心诚,很快能驱除业障,还灵台清净。” 颜清了然,继续引导玄音说出自己想要听到的话:“你的意思是整个连溪寺的出家人都一心向佛,谨守灵台,无欲无求对吗?” 玄音嘴角翘起,自豪地说:“我等佛门中人,自是超然物外。” 且不说玄音心里作何想,但颜清知道她嘴上说的都是真言,果然向来都是“逞口舌之能易,行大道真言难”。 不一会儿,玄音带着颜清来到后山左边角落一间寮房前。 寮房正门上头有松木牌匾雕着“简心”二字,看上去很破旧,大概连遮风挡雨都是难事。 她抬眼往右边其它几间寮房看去,很是新净,唯有这间独破,“我住这间?” 玄音比了个请的手势,严肃的神态却是透着一股子颜清理所当然住这里的意思:“颜小友,这间就是简心寮,是专门给身染邪气或业障深重的女客修行起居所用。” 说完,玄音嘴角往上翘。 颜清脸不改色地接过玄音手上搁着大袍的托盘,边往里面走边说:“若是佛门中人超然物外,自然明白修行在心,而非在外。艰苦的环境当然能煅炼一个人的心性,可充满不确定性,譬如这人为了能早日离开牢笼,假意向善,实际暗藏祸心,想着以后报复呢。” 玄音沉下脸,这颜大小姐是想威胁她们吗?果然不是善类,难怪要被送来这里吃苦! 颜清回眸望向玄音,见她脸色阴沉,这就破了嗔戒?故意问道:“咦,你脸色怎么不太好看,是不舒服吗?” 第28章 条件 玄音哪里知道自己脸色不好看,她修行多年,早已不骄不燥又岂会因施主一句挑衅的话而变了脸色?她觉得颜清在说谎,故意想激怒她。 “贫尼很好,谢施主关心。”玄音下巴微抬,不自觉露出几分傲气。 颜清瞧见玄音这副模样,脸上有多娴静心里就有多愉悦。慧觉师太能把监督自己修行那么重要的事交给玄音,证明玄音是她得意弟子,从众生中脱颖而出,现在还被委以重任,怎能不骄傲。 佛法高深跳出五行的人不是玄音,她的表现不过是人之常情,剃了度的俗人一个而已,还是比较容易反制的。 颜清往屋里看去,摆设非常简陋,一张小床,被铺整齐地叠放在床尾,床畔有一张小椅子,上头放着一个旧蚊帐,此外床底有一个木盆,隐约可见里面有一条发黄的面巾。另外有一张小桌子放在右边,上头空无一物,除了灰尘。 颜清把托盘搁到进门左边的高几上,那高几发出嗒嗒的响起,她探身一看,发现高几其中一条腿好像给老鼠咬烂了。 真不错,夜半还得防着老鼠咬她。 颜清甚至闻到床铺透出来的霉味,挺好的,她曾经提取过霉团做成药,给贼人掺进饭里头,听说腹泻了一日而已,以直报怨是最好的方法。 “我以后住这里,屋子要我自己收拾?” 她这话颇有点明知故问的意味。 玄音平静的眼神透出几分愉悦之色,“颜施主说得对。”她优雅地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站正道:“菜圃那头有个水井,要用水可以去井里打。” 颜清点点头,望着玄音离开,直到她轻快的背影消失远处。 玄宁一直在隔开前后山的围墙那边等着玄音,见她来了,眉眼带笑,知道事情妥了。 “师姐真高明,竟然能让那样刁蛮任性的官家小姐妥妥贴贴。” 玄音嘴角微翘说:“哪里话,全是颜施主敬畏我佛之故。” 玄宁挤挤眼睛,跟着玄音后头回去复命。 简心寮虽然破旧,收拾一下总归可以住人。可是她这双手是用来做粗活的吗? 爹娘生她,师父养育她,到如今清儿身上,这双手从来都是不沾阳春水的,没理由因她现在弱势这破了例。 颜清走到外面,望向对面那几家新建的寮房,首先看到静心斋三个大字。 从菜园到静心斋的小道上,能看出人来来往往走路的痕迹,证明静心斋那边现在有人住。 或许可以给酬劳请她们帮忙。 颜清想到这里,马上行动,缓步走到静心斋前,轻声问道:“请问有人在吗?”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声。 这边周围种着桂树,即使没有凉风吹送,亦能闻到清幽的桂花香味。 她跨进院子,看到左边厢房门口摆放着一张小几,上头搁着一个扁木盆,里面放着一条折成长方形的白色面巾。 厢房门敞开,看不见人影。 周围显得十分安静,连鸟兽虫鸣的声音也止息了,透出几分诡异。 倦意忽然来袭,颜清强作精神,即使想歇息也没干净的地方,只能想办法。她朝敞开门的厢房走了过去,还站在门口问:“有人在吗?” 厢房内摆设也是很简单,左边的高几上点着一盏油灯,把没有开窗的屋子照得清楚。 过往的经历告诉颜清屋里有人,然而人在何处?环顾屋里,能藏人的只有床底了。 “我是新来修行的,姓颜名清,可以和你做伴吗?”她主动示好。 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片刻后,颜清看到床底钻出来一团东西,准确来说是一个伏地爬行的人在自己身上盖了张薄被子。 她一直爬到颜清后面才停下,悄悄地把覆盖自己的被子掀开,然后走到颜清背后,突然“哇”的一声尖叫,接着咯咯直笑。 “我吓死人了,我吓死人了!”她非常兴奋。 颜清笃定在连溪寺内,目前来说不会有人敢直接要她的命,所以无论出现何人,她都不会陷入危险。对方又叫又笑还蹦蹦跳,只是站在她背后,没有要到前面来看她是否被吓死的意思。 颜清只好“哎呀”一声,假装受到惊吓往地上摔去。 那人却是连忙伸手拉住手臂颜清:“呜呜呜,你不要死不要死,我只是吓吓你,不会真要你死。” 颜清手臂上传来非常冰凉的触感,借力站定后转身望去,只见一个脸色惨白脏污,嘴唇微乌,头发蓬乱的少女正在流泪。 “我只是想吓吓你的。”她咬着唇,无辜的样子不似说谎,眼神甚至有些迷乱。 这人可能不太正常。 “嗯。”颜清微喘了几口气,“我可以看看你的手腕吗?” 少女立刻把左手腕伸出去。 她穿的也是大袍,但袖子被撕得参差不齐,露出半截小手臂,惨白的皮肤下面清晰可见青色的血管。 颜清没有研习医术,不过通过号脉的方式探知对方身体的基本情况还是可以的,“我摸摸你的手腕好吗?” “好。”少女咧着笑,露出一口贝齿,与她乌黑的眼珠形成鲜明对比。 颜清摸摸她的头,接着手指按到她的脉博上。心脉有乱像,寒邪侵体已久……是慢性中毒的迹象,还有失心疯的症状。 颜清收回手,走到桌子那边坐下,后山大概只得自己和她二人,她还是个精神不太正常的病号,那要怎么办? “嘻嘻,你做什么?你是不是也想吓我?”少女瞠大眼睛朝颜清扮鬼脸。 “我可以陪你玩捉迷藏,但有个条件,你答应吗?”颜清尝试和她交流。 “哼,捉迷藏你肯定会给我吓死的!你不怕吗?”少女鼓起腮帮做鬼脸。 颜清有些头晕,眼睛发酸,体力快要到极限了,只好将右手撑在桌上,支着下巴勉强维持形象,继续拉对方入局:“怕,可是我觉得我能吓死你,你不敢吗?”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应该能有其它发现。 少女惊得往跳开两步,盯着颜清目露凶光:“你居然想吓死我,你是不是老秃驴派来的人!” “没有头发的老秃驴?”颜清反问。 少女呆了,“我哪里知道她有没有头发,她戴着个帽子。” 颜清知道了,她说的老秃驴其实是尼姑,“那你敢不敢跟我耍游戏?” 少女冲到桌子前用力一拍,桌子发出吱嘎的声音:“怎么不敢,你说!” 颜清示意她跟自己出来,指着简心寮道:“你看到那屋子没?” 少女说:“看到。” 颜清倚在门旁,“那屋子太脏了,周围都是灰尘,如果我们在里面玩的话,很容易给发现,你想个办法?” 少女听后左顾右盼,忽然盯着自己门口的木盆,然后拍拍胸口道:“你给我等着,我先把灰尘清除,然后我们玩捉迷藏,但是你不敢骗我,如果骗我,我把你给扔到井里去喂水鬼!” 水鬼?颜清心里充满疑惑。 第29章 疯子 天气很热,风好像被隔绝了一般。 后山很快被奔跑声,提水声,抹布擦拭东西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好,都听你的。”颜清若无其事地去厢房里面搬椅子。少女听到颜清的话感到非常开心,连忙捉起木盆往水井那头跑去。 颜清在门口坐下,看着少女来来去去的挑水,健步如飞,多少有些吃惊,本来利用对方帮她打扫还感到有些不安,看来情况没那么差。让她多活动可以排汗,让一部分毒素跟着汗水一起排出来。 她尽力让自己顺着少女的思维方式思考,回想先前少女所说的“水鬼”,很多时候大人吓唬顽劣的小孩都会用“鬼”,实际上鬼并不存在,若是小孩真的看到了鬼,真相只能是她看到了人——一个被抛尸弃井的死人。 “你把水鬼吓死没有?”颜清用力眨了眨眼睛,酸涩有所缓解,故意提高音量问刚拎着水桶走到简心寮门口的少女。 如果附近有尼姑窃听,那过会来人催她去做功课时,应该会主动提及寺中隐秘。 少女明显听见了,得意地蹦跳着来到颜清面前,炫耀似地说道:“我不仅吓死她了,还把她捞了上来。” 颜清当下明了,少女这种精神状态下基本排除了杀人的可能,要么是杀人毁尸,要么是投井自尽,死者和凶手不明,到时看看能不能顺便解决此事吧。 “你要不要休息一会?” 少女闪烁的目光暗沉下来,“不行,还有灰尘。你不许跑,我要捉迷藏。” 说完不等颜清答话,一溜烟跑回简心寮,接下来一盘盘脏水往外端。 颜清听到水洒在地上的声音,觉得自己袖手旁观不好,吃力地把椅子搬过去放在门口,“你坐下歇一会吧,不然还没玩捉迷藏你先累瘫了。” 少女探出头来,鼓着双眼道:“胡说,我才不会累瘫,我得先把你吓死!你是不是怕了想骗我?” 颜清莞尔,“傻傻的,我为什么要骗你?” 少女露出惊吓的神情,好像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指着颜清道:“你你你!你才是傻的,我不是!看我会清理灰尘你不会!” 她叉腰指着里面,让颜清进去看。 颜清走近她,“遵命。”接着伸出双手捧着她的脸,轻轻拍了拍,然后朝屋里走去。 少女打了个激灵,愣愣地捧着自己的脸颊,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颜清的温度,好暖,好软,好香……她呆呆地跟在颜清后面,瞪直了双眼看着这个人,双目渐渐流露出眷恋。 颜清一踏进屋里,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从上到下,无一处不温濡,顶上的横梁甚至还在滴水,蚊帐被铺全湿了,被揉成乱七八糟的一团,桌椅也是湿的,不过看得出洗得很干净,没有灰尘了。 现在天气热,搬出去晒到晚上会干,直接睡床板上,不盖被子也行,入夜后可以悄悄出去弄点艾草回来捶烂放在床边驱蚊。 挺好的。 “谢谢,我们现在玩捉迷藏吧。”和她玩完再搬木板出去晒。 颜清做好了打算,转身时却望进一双痴痴迷迷透着怯意的眸子里,心里微讶,她是想起什么了吗?现在最好的方法是保持沉默,让她自己从痴迷的情绪走出来。 须臾,少女哑声道:“娘?你是娘亲吗?你是娘亲。” 少女的语气从惊疑到惊喜再到肯定不过几息之间,耷拉的脑袋也随着肯定句的结束而挺直,呆滞的目光放出异彩,紧接着用力地抱住颜清的腰。 “啊,娘亲好瘦,娘亲没有乖乖吃饭饭吗?”她抬起头来看着颜清,难过得哭了,“呜,娘亲要吃饭饭,诗儿会乖会做饭好不好?” 颜清对眼下的情况不明所以,一心一意想“吓死她”的诗儿,怎么突然把她当娘亲? 诗儿是个谜。 唯一能肯定的是她是个可怜人。 颜清心里有所动摇,没什么表情,轻轻地应了声“好”,然后想拿手绢给她。然而诗儿马上放开颜清,往外面跑了。 颜清担心她情绪不稳定会出事,连忙跟出去,只是因为腿疼和困倦走得很慢。 举目一看四下无人,是回静心斋了吗? 她就着桶里干净的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些,再到静心斋那头找着诗儿时,见她正在“炒菜”。 一个大水瓢子放在倒置的杌子上,水瓢里面放了沙子和青草,诗儿手执树枝在拔弄。 颜清不声不响靠在门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泛酸。 遗憾的是诗儿的菜还没上锅,玄音玄宁就来了,二人站在简心寮前看不到颜清,张眼一看发现颜清竟然去了静心斋那头。 玄音端肃的表情瞬间变得阴冷,可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颜清。 玄宁也是瞅着颜清那头,目光充满埋怨:“我就说这人不会安生,屋子那么脏还不好好打扫,居然跑去那头惹事,师姐,我们别管她了,等那疯婆子发现她在那里,准要她好看。” 玄宁是怕疯婆子欺负颜清,然后颜清去告状,给她俩找麻烦,可令玄音色变的是简心寮居然里里外外洗过了,而颜清居然还能好端端的站在静心斋门口往里面看。 师父明明说了颜清刚刚惊水而醒,还来不及调养即被送到寺里来,而且路上还遇上劫匪,闻过迷魂香,按理说身体根本支撑不住,只能说明是疯婆子帮她打扫的! 她怎么能说得动疯婆子帮她打扫屋子?! 那可是个一看到活人就要扮鬼脸吓人,若别人不露出惊吓的表情,就要打人的疯子啊!关键这疯子还是个可怕的练家子! 为了让她消停,慧英师叔趁慧仪师伯外出云游,暗地里给她饭食下药,这个秘密是她自己发现的,但她想师父应该也发现了,因为师父上个月来看过疯婆子。可是师父和慧英师叔之间未见嫌隙,应该是默认了。 “师姐,要不要去禀告师父给颜施主换一个地方修行?”玄宁又道。她心里想的是颜清是官家小姐,若是出事恐怕会牵连自己。 玄音知道玄宁说话向来不动脑子,这有好有坏,譬如现在就很不好,因为师父明知道后山住着个疯婆子。 “师妹,我以为我们要为师父分忧才是,你说呢?” 玄宁连忙点头:“那是当然的。” 玄音接着说:“说到底,颜施主和沈施主皆是在我寺清修之人,虽然在世俗里她们二人地位悬殊,一个是官家千金一个只是武夫女儿,可是她们在佛祖眼里是平等的。” 玄宁有些懵,不能理解玄音话里的意思,忧愁地问:“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玄音严肃地说:“有劳师妹你去帮颜施主一把,这样以后她就会静下心来不再乱走了。” 可是要怎么帮颜施主才能让她静下心,以后不会乱走? 玄宁遇到了难题。 第30章 敲打 忽然一阵热风吹来,颜清昏昏欲睡。 可周遭似乎又有些不寻常的样子,好像有什么在接近,令她不能安心。 不经意扭头一望,颜清看到玄宁朝这边走来,神情有些古怪,看得出步履故意放缓放轻,双手还藏在背后,鬼鬼祟祟的可能不怀好意。 颜清站正身子准备向玄宁施礼,看看能不能打听到诗儿的身世,但对面的玄宁立刻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着快步接近颜清,把刚才从“墓地”挖出来的木制墓碑,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紧接着冲里面喊道:“傻子,你捣鼓什么东西,根本吓不死人,没人会怕你的。” 她说完后飞快躲到围墙旁,颜清的右后方。 玄宁怪异的行为让气氛变得诡异,仿佛有风暴在酝酿。 “呖呖呖”的握拳声立刻响起,随后是木头掷地的声音,下一瞬,诗儿咆哮着冲出来,“你才是傻子!我吓死你,我怕你!” 诗儿呼啸而来,及至门口看清颜清手上捧着的东西时,勃然大怒,呼哧呼哧喘着气。 颜清夹在诗儿和玄宁中间,身后传来玄宁压抑的呼吸声,而跟前的诗儿双眼通红,迸出兽类的异光。 “谁让你动小宝的牌位,我要打死你!”诗儿咬牙切齿,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没有焦距,但一转身往里面冲去时,精准地捡起地上的树枝然后回头奔向门口。 玄宁吓得直哆嗦,不会真的打死颜施主吧?要是打死了她会不会给官府捉去坐牢?她不想坐牢……师姐呢?玄宁抬头寻玄音,可玄音不在此间,她猜想应该是去找帮手了吧。 颜清心跳放得很缓,右边眼皮微微跳得厉害,她已经知道玄宁的用意,这是一种极其恶劣和毒辣的手段,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在别人伤口上洒盐。而诗儿患了失心病无法正常思考,她只能认定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无法去思考看到的是否真相,更遑论听别人解释,因此颜清现在的处境很不妙,若诗儿要伤她,除非暴露自己的秘密,否则难逃此劫。 可颜清过往作为一个顶尖的杀手,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在诗儿疾奔而来举棍准备打人那刹那,她侧身用巧劲将始作俑者玄宁推了出去。 玄宁吓得下意识伸手拉扯颜清来做挡箭牌。 诗儿看到玄宁竟然敢用一双脏脏的手拉扯自己阿娘,怒喝:“傻子!吓死鬼!你放开我娘!” 她拿着树枝当武器,一棍子敲在玄宁腿上,玄宁痛呼,“不要打我,是是是她,是她挖了小宝的墓碑,还说不怕你,说你吓不死人……” 玄宁一边解释一边往颜清身后躲。 诗儿怒斥:“胡说,阿娘刚才都说给我吓死了,阿娘还要吃饭饭,她要吃饭饭怎么会自己去挖小小宝,她要是想挖也会叫我去挖!阿娘很胆小的,她很爱干净的,她……你骗我,你骗我,我要打死你!” 诗儿越说眼神越癫狂,歪着的头乱颤,双手也跟着颤抖不停。 颜清很担心她的状态,怕她弄伤自己,解铃还须系铃人,所以她对玄宁道:“玄宁师傅你赶快走吧,晚些我会换大袍到前头去找你们。” 玄宁吓得直哆嗦,连忙点头道:“那施主你帮贫尼拖住疯姑,贫尼去找师叔来。” 颜清答道:“好。” 玄宁也不蠢,等颜清伸手拉住诗儿才开溜,然而她还没跑出三尺,后背已被乱棍猛敲,痛得她抱头窜鼠。 “颜施主,快帮我,你快说你吓死了。”玄宁哭喊着。 颜清忙移步走向她们,温言相劝:“诗儿,我吓死了,不要打了好不好?” 诗儿果然停止了敲打,可没一会儿她喉咙咕噜滚动几声,然后一口痰吐在玄宁头上,“你是坏人,我明明没要吓死阿娘,你是坏人!” 更猛烈的敲打如雨点般落在玄宁身上,须臾,她痛得晕死过去。 颜清由始至终保持着一脸惊慌的样子,突然间,诗儿的棍子竟往玄宁头上敲去,颜清眼明手快扑上前抱住诗儿。 “我饿,很饿,想吃饭饭,诗儿的饭饭做好了吗?” “啊?”诗儿喉咙又发出咕噜咕噜的滚动声,“饭?什么饭?” 颜清伸手贴向她的腹部,感受着她强烈的起伏和因怒火而上升的体温,“这里,咕咕叫的时候代表饿,我感觉我们都饿了。” “咕咕叫,饿?”诗儿蹲下,将脸贴上颜清肚子,声音慢慢放轻:“我听听阿娘是不是饿了。” 颜清肯定饿了,中午吃的斋菜,没有肉食,对于急需补充营养的她来说,无疑很难受。不过她没马上答话,想让诗儿自己慢慢安静下来。她相信,对于情绪变得暴躁的人来说,给他们充足的时间比任何安慰都来得管用。 “啊,阿娘肚子真的咕咕叫呢。”诗儿说完扔下颜清跑了。 颜清估计她会继续料理沙子抄青草,她现在得去换大袍做功课,凡事按她们的规矩来,起码不会落下口实任人拿捏。 “诗儿,我先去做功课,你饿了自己先吃,我那份搁在桌上,回来再用。”颜清果然看到诗儿另外拿了根小树叉在捣鼓菜,听见她的话时只是点点头。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 颜清走回简心寮的过程,有种被窥视的感觉。玄音和玄宁一起来的,后来玄音不见了,难道是怕殃及池鱼,所以躲起来偷看玄宁“借刀杀人”?若是事成,玄音作为师姐肯定有功劳,若是事败,吃亏的是玄宁,与玄音一点干系也没有。 说起来,玄宁方才的表现,可不是能想出这种毒计之人,可能是玄音之计,令玄宁来办。玄音表面强调自己是个有德行的出家人,暗里却如此恶毒,绝对不能姑息。 颜清停下脚步往月洞门那头望去,恰好看到一片衣角消失在墙后。 反应可真迟钝。 大袍的穿着很简单,右衽,腰间有系带。 颜清进了简心寮,把吱嘎响的木门掩上,将“小宝的墓碑”放在小几上,再检查三面墙没有洞可供别人偷窥,才放心地解下对襟襦裙,换上大袍,系好后再把自己的襦裙叠好,搁在托盘里头,最后把灰面白底的的素鞋穿上,木屐置于几底。 因为屋里没有妆台,颜清没换发式,整理好仪表后打算去前山找玄音,谁知才走了六、七尺远,她看到玄音和一位年岁稍长的师太朝这边走来,在她们身后还有四位年长的师太,有人拿绳子,有人拿戒尺,有人拿棉帛,还有一个提着一个箱子。 第31章 稍懂 玄音远远望见玄宁竟然还躺在地上,颜清居然没扶她起来,真是坏透了!怪不得说她沾了邪物性情大变。 “师叔,我先扶玄宁回去歇息吧?”玄音语气透着焦急。 慧英师太专门负责寺里戒律,她只是瞥了眼玄音所指的方向,见玄宁像枯叶似的侧躺在地,眼中的嫌弃一闪而过,淡淡道:“去吧。” 玄音连忙大步走向玄宁,唤她不应,摇她不醒,心道打狠了,何不趁机来剂猛药除了这祸患,还能治治这颜大小姐?若办成了,师父定然对她青眼有加。 想到这里,她愈加担忧地唤玄宁,看玄宁还没反应,立刻向慧英师太求助:“师叔,不好了,玄宁一动不动,会不会伤着哪里了?” 慧英示意身后一个师侄去帮玄音,“你力气较大,背玄宁回去歇着吧。” 玄音见状马上意有所指地说:“师叔,玄宁可能伤得很重。”沈静诗恃傻行凶,只要慧英师叔过来验伤,不就有由头彻底收拾她了吗,为何慧英师叔不把握这个机会呢? 玄音心里充满疑问,但不敢置喙,帮忙把玄宁扶到体壮的师姐身上,然后跟着慧英师太走向简心寮。 颜清娇容恬静,红唇带笑,安静地看着一行人来到自己面前。 他们有主客之别,颜清还是主动向挂着一串紫檀凤眼菩提佛珠较年长的比丘尼施礼:“师太有礼,小女子颜清。” 慧英师太一宣佛号,平淡庄重的神态露出几分和蔼,回礼道:“颜施主有礼,贫尼法号慧英。” 颜清明知道对方有备而来,显然不是为了带自己去念经那么简单,不动声色笑道:“我刚换好大袍打算到前头去做功课,有劳师太亲自过来接我。” 慧英师太心里其实很震撼,因为颜清长得太像已故之人,仿若那天仙般的女子音容笑貌犹在一般,触动很深,只是面上不显。初次见面,玄音状告她的事先揭过去,下回师姐示下再说吧。慧英师太则身让开,让颜清看到在身后的玄音,“玄音负责引导颜施主修行,你且随她去吧。” 玄音眼中闪过一抹不甘,上前两步道:“请颜施主随贫尼来。” 颜清温顺地顺玄音去了,但走到半路又折回,“玄音师傅等我一会儿。” 这时慧英师太已经领人走到静心斋。 玄音狐疑地瞅着颜清,这人侥幸逃过一劫还不赶紧走,回头做什么?但她没出言提醒,垂手立在一旁看着。 颜清进了寮房,把放在小几上的“小宝墓碑”拿起来,快步走向静心斋,“慧英师太,这我有东西要给你。” 玄音看到后露出轻蔑的神情,捧着鬼划符似的玩意能有什么用? 慧英师太听到颜清的叫唤后转身,见她双手捉着一块木板过来,疑惑地问:“颜施主有何事?” 因这块“墓碑”是三个月前所立,慧英师太近半年没到后山来,是为不知。 颜清笑脸迎人,娇颜天真和善:“师太,先前玄宁挖了这块木板塞到我手里,接着……”她把玄宁所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慧英师太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变得冷冽的目光扫了玄音一眼,充满责备之意。玄音眉头一跳,垂首不语。 在颜清的话里,玄宁主动挑事刺激沈静诗,沈静诗原就是个患了失心疯的病号,在这种强烈的刺激下,岂有不发狂之理?玄宁因此遭受报复是自作作受,而沈静诗才是受害者。难得的是颜清没有掺杂个人感情,也没说孰是孰非,只是陈述事实而已,再加上她语气温和、举止端庄,给人的观感自是极好,给人一种公正的观感,自然而然会相信她所言非虚。 慧英师太能被慧仪师太委以专管寺里戒律的重任,本身识得不少字,为人尚算公正,是非对错听得明白,然而接下来的事就不好办了。她以前犯过戒,慧仪师太没处罚她,只是令她负责疏导沈静诗,可她当时心里有恨也有气,才和沈静诗结下梁子,一直给她下吃了身体变虚的慢性毒药,但最近已经停了。 虽然收到来自慧觉师姐的暗示,可慧英师太面向内心,发现那根秤还是倾向于住持慧仪师姐,既是如此,何必当慧觉师姐的刀。 “原是如此。”慧英点点头,“玄宁已经得到教训,相信以后不敢再挑事。沈施主的病越来越重,有严重的臆想和暴力倾向,贫尼这回得仔细给她号个脉,好对症下药,工具也已经带来了。颜施主放心去吧。这里有贫尼主持。” 她先是说明玄宁因果已报,暗示颜清莫要追究,然后解释了自己带着这些人拿着绳子、棉布过来都是事出有因,给自己找了个好的台阶下。 显浅易懂的道理,颜清现在全身而退,想来自己也在后山住,慧英师太等人断然不敢加害虐待诗儿,她也就顺势而下,福身去了。 连溪寺那么大,有尼姑研习医术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她感兴趣的是自己能号出来诗儿慢性中毒,以慧英师太自信的态度肯定也能,若是能,那她和慧觉师太会如何处置?若是不能,个中隐情耐人寻味。 走一步看一步吧。 现下申时过半。 脸色沉沉的玄音领着颜清迈过月洞门回到前山,再到敬明堂。堂内一共有四个隔间,中间过道燃着提新醒脑的香。每个隔间内放有小几,经书、木鱼、蒲团。 玄音在雕着“兰心”的间隔停下,推开门请颜清入内,再把几上两个蒲团对着放下,然后蹲坐在小几前看摆在上面整整齐齐的经书。思付一会,她拿了一本佛说弥勒大成佛经梵文版的,咽了一口吐沫,转身轻道:“颜施主请学贫尼这般打坐。” 她先扬袍坐下给颜清示范,举止具有出尘之态。 颜清跟着学,脱素履,盘腿坐下,干净利落之余体现出了身为官家千金的美好仪态。这种坐姿对她很轻松,问题是打坐多久而已,感觉会很久。 “有劳玄音师傅。” 玄音绷着脸,丝毫不敢马虎,“修行先明理,贫尼手中这本是佛说弥勒大成佛经,请颜施主认真听讲,悟道随缘。” 颜清对“道和理”兴趣浓厚,笑道:“有劳玄音师傅,我定会认真学习。” 玄音吸了口气,念起大成佛经梵文版。 颜清道她确实念得好,可是为什么要念梵文?瞥了眼小几上的经书,赫然有华夏文字译版,这小心思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待玄音念完,轻轻呼了口气,语气轻松问道:“颜施主可曾认真听了?” 颜清神态温婉,低眉顺眼:“听了。” “懂了吗?” “稍懂一些。” 玄音审视颜清,锋芒尽藏,温顺得像只猫一样,该是根本听不懂装懂才对。而且官家小姐除非专门学佛经,否则哪里有能听懂梵文的? 她合上大成佛经置于一旁,严谨的神态浮现出绝对的把握:“那有请颜施主说说第一段是什么,如有说错,便是你没认真听课,罚抄五十遍经文。” 第32章 医术 颜清故意露出惊讶之色,还一时说不出话来。原来玄音耍的就是这种小技俩。 没错,就是这种小技俩。 玄音看到颜清变了脸色,知道自己赢了,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脸绷得紧紧的,才没露馅。 “五十遍并不多,贫尼一共抄过三百遍,才倒背如流。” “哦,”颜清拖长了尾间,现出一种原来如此的领悟,“玄音师傅的意思是熟能生巧,我受教了。” “与施主共勉。”玄音又变得像以前那样自信,下巴微微抬着,严谨的神态带着丝丝笑意。 “抄三百遍真的能倒背如流?”颜清看着玄音的目光充满了兴趣,看上去好像一位虚心请教的用功学子。 “当然。”玄音笃定地点头,这世间很公道,努力付出就会有回报,又用为人师表的口吻道:“颜施主先跟贫尼再读一遍,余下的时间先抄个十遍吧,学习虽要用功,但不可操之过急。” 颜清心道:玄音非常自负,这种自负并非盲目,而是对于自己的“天赋”和所掌握的知识熟悉的程度决定的,再加上慧觉师太派她来指导自己,可以证明她比其它同辈要优秀一些。 若想令恃才傲物的人甘拜下风,唯有以更高超的技艺或更渊博的学问碾压方可。 颜清既然敢开这个头,便有圆场的本事,玄音说什么她不在乎,她要的是玄音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笑道:“抄抄写写,念念背背的事先放一放。我想请玄音师傅倒着背一遍给我听,让我增添自信可好?不然那三百遍可真抄不下来。” 她的笑容像个孩子般天真无邪,她那双美得令人惊叹的眼眸敛藏春水柔和而清澈,她的坐姿也一丝不苟,俨然一个端庄好学的大家闺秀。 玄音盯着颜清审视了片刻,没能察觉颜清有愚弄人的坏心眼,那种属于贵族才有的高贵气质越看越好看,天香国色的容颜所透露出的信息——完全就是纯粹地好奇她对课业精不精而已。 玄音确实业精于勤,但没有“倒背如流”的能耐,时间流走,她下意识藏在大袖中的双手微微发颤,绞尽脑法终于灵光一闪:“倒背如流是,是形容对文章的熟识,并不是真的能从文章最后一个字,倒着背到文章第一个字。” 好不容易给“倒背如流”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注解,玄音暗松了口气,僵硬清秀的脸颊浮现一丝笑容:“颜施主,莫要……莫要让那些人误导了。” 世上又怎会有人能倒背如流,又不是短小精悍的诗词,都是托大唬人的。 玄音自信地笑了。 颜清对玄音这个解释尚算满意,可是玄音分明是以为自己抄三百遍就能游刃有余是很厉害的事,若别人能像她一般,已经是非常有悟性,又以为倒背如流并不存在,这不是坐井观天的蛙么? 既然在寺庙里住着,那她就佛一下吧。 颜清伸手把玄音旁边的大成佛经拿在手里,播到最后一页递给玄音,接着朱唇轻启,用梵语从最后一个字开始,倒着背到第一个字,最后自言自语道:“是挺难的,背完脑子有点疼。” 她还是黎洛时,在庵堂借宿时看过大成佛经一遍,加上刚才听玄音诵读的一遍,倒背虽有难度,却非不能。 玄音不可思议地瞅着颜清,脸上表情变幻,仿佛在做千秋大梦。她听错了吧……不可能!师父都没说颜施主学过佛经,不可能听一遍就能倒着背!假的,魔怔了,对,着魔了,颜施主惊水后被邪物染体,肯定是那邪物作祟。 盯着颜清,玄音想要寻出那邪物,甚至拿木鱼敲起来,闭上双眼口里念念有词大慈大悲咒,一刻钟过去,玄音慢慢睁开双眼,然而眼前的颜清和先前一模一样,神色平静,目光清湛,哪里有半点邪肆之气?玄音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是那样的拙劣,“你,你,你……” 她嘴里“你”了半天没能说出第二个字,挺直的背也如被强风吹折般弯了下去。 颜清气定神闲地看着玄音,对于像落入井中的玄音,她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也没有抛下绳索的打算。她怀揣着目的而来,希望借玄音达成,换一个愣头青来会很难办,像玄音这种自负甚高、脑子灵活的更好相与。 引导玄音说出能让她达到目的的话,才是好的结果。 “我其它方面十分愚钝,可在短时间内过耳不忘的本领很强,希望在寺里清修能取长补短,还劳玄音师傅多费心。” 颜清这番话先贬低自己,接着强调某方面特别强,再虚心请教。听在玄音耳里,无疑天籁,一切邪乎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因为每个人都有属于她的长处,即使是颜清也不例外。 玄音惊呆的目光慢慢活跃起来,扯动着僵硬的嘴巴,谨慎地说:“颜施主哪里话,凡是贫尼所长,若颜施主想学,贫尼决不私藏。” 她说完后还回想了一遍这句话,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纰漏。 时机到了。 颜清朝玄音轻轻一鞠,以示谢意。 玄音十分受用,偻着的背又挺了起来。 颜清想了想,美眸有着向往,“我听说连溪寺的藏经阁有非常多藏书,做完功课后不知可否到里面借阅经典?” 玄音微微呼了口气,自豪地说:“我们寺里的藏经阁确实有许多藏书,有些是历代住持游历时带回来的,大部分是施主所赠,我们有专门负责照看藏经阁的同门,只要颜施主爱惜经书古藉,进去借阅不成问题。” “不知颜施主平时喜欢阅读哪类经典?”她又问道。 颜清认真思考,一会儿后,她充满决心地说:“我父亲除了书房外也有一个专门的屋子用来存放各类经典,但肯定没有贵寺藏书多。我其实识字不多,以前也做下很多错事,希望此行能静下心来,除了学习佛法外还学些有用的。” 她的态度在玄音看来,真真切切是一个踩在悬崖边但想回头的“信众”,玄音已经忘记自己师父慧觉师太的嘱咐和暗示,只有眼前人造成的震撼和触动才是真情实感,掳获了她现时的心。 “颜施主贵为千金之躯,还那么好学真是难能可贵,试问谁年少时不犯浑。贫尼有师姐精通女红,有师姐擅长乐器,慧英师叔通晓医术,颜施主可看看自己对什么感兴趣,再挑一门学精。”玄音最讨厌好吃懒做之人,对于勤奋好学的人,乐意给出自己的意见。 颜清在江湖上走动,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抛开玄音先前想利用诗儿“借刀杀人”的毒计来说,她现在表现出了孺子可教的潜质,对自己有利的人,颜清不会睚眦必报。 “我觉得我要先去看看,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颜清站起来,双腿麻木险些摔倒,还是玄音将她扶住。 “颜施主身子骨不太好呢。”玄音终于找回点自信了,“可得注意些。”因为刚打坐双腿麻痹是正常的事,但不至于会摔倒,至多不适而已,像颜施主这样就是身子虚导致的。 颜清确实身子虚,不仅虚,还饿,于是状作不经意并理由充足地说:“先前大病一场,应该慢慢会好起来的,我觉得我研习医术较好,玄音师傅你说呢?” 玄音也觉得研习医术比较适合颜清,“咱们寺里有许多关于岐黄方面的书藉。” 她一边说一边带颜清往藏经阁那边去。 慧觉师太得知玄宁被打的来龙去脉,和玄音此时带着颜清去藏经阁的事后,感到不妙。 这个颜清似乎没表面那么简单。 第33章 如故 对于外表柔弱,心思缜密的人,最好是以静制动,在她以为安逸,放松警惕时给予致使的一击。如温水煮蛙一般,不知不觉中完美老太太交待的事。 慧觉仔细盘算一翻,给自己的任务做了一个完美的计划,如何才能让人放松警惕?应该是让她最大程度上予取予求吧。 颜清想进藏经阁学习更多的知识,弥补自身的浅薄,还想保护沈静诗么?本来她就不会伤沈静诗分毫,因为师父离世前曾嘱咐过慧仪和她,要好生对待,养她终老。一个疯子而已,只有慧英那不长进的木头脑袋才会跟疯子计较,有机会得敲打一番才是,免得慧仪回来时拿此事压制她。 书案前铺着一张平整、洁白的宣纸,慧觉拿笔在上面写了两个清秀的大字,再用右手卷起来,脸上的笑容越加温和,眨眼之间她手中的宣纸却被揉成一团,最后被扔进纸篓里面。 把没用的纸张揉成团扔进纸篓是再普通不过的事,然而在旁边侍候研墨的静楠分明看到宣纸在写着“玄、宁”两个字,听说玄宁在后山受了重伤,可还能救治,师父却这样做,真是太可怕了。 静楠研墨的动作放缓了一些。 慧觉突然瞥向静楠一眼,见她由始至终低眉顺眼地专注磨墨,觉得也是个好苗子,应该好好培养才是。自己将来总要有继任人的,玄音虽然勤奋,可资质不好,静楠不同,乖巧、聪明。 “静楠,刚才为师写了什么字?”她试探地问。 静楠表面若无若事,可内心惴惴不安,听见师父问话,想也不想便答道:“无字、无我,无由,静楠以为师父佛法比以前更高深了。”说完,抬头望向慧觉,平日里的敬仰又加深了几分。 慧觉笑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藏经阁在正殿第三进右边,连着四间。 玄音一路保持着沉默,不是她悟性高,而是在心情轻松过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思索半天,她觉得是因为与颜清说话的缘故,明明自己开头思路是对的,言辞也没差错,偏偏最后出了她无法兜住的错。沉默是金,古人诚不欺我,因此她咬紧银牙不再言语。 她来到藏经阁前面,下意识回头看向颜清,不过只是看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 在玄音眼里,颜施主一直脸带笑意,看上去十分无害的样子,却没由来让她感到害怕。 颜清也在思量与自己未来息息相关的事情,在确定去藏经阁的路上玄音不会对她造成威胁时,她没太留意玄音,仔细地计算自己在连溪寺中学到的学问和本领,下山后能在世人面前展示多少成,才算稳妥。 京城不比其它地方,卧虎藏龙,自己的存活归根究底是个异数,或许以前曾经有过,或许以后还将继续,她可能不是唯一,但她不敢大意,因为不能抱着没了这条命还有一下条的侥幸。 这好运气极可能是整个黎家枉死的魂和祖上积德为她换来的,黎家人在郊外被秘密处决时,鲜血染红了那条原本清澈见底洞云溪。 一定要借在藏经阁清修的机会,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变得合情合理。 玄音看过来时,颜清给了她一个非常温良的笑容,幸亏是她,否则别的人还不好拿捏。因为别人会把她倒背如流的事情说出来,而“抄了三百遍”才能背熟的玄音肯定不会。 “到了。”颜清眼中有着明显的期待。 玄音礼貌地请颜清入内,说话的声音比以前要平直:“藏经阁开放的时间是早上辰到到晚上戌时,所有人都可以入内,但若要借经书回去看的话,要登记在案。” 颜清只是点点头,因为听得玄音现在有些压抑,还有些紧张,她需要玄音的帮助,所以能不说话则闭嘴不言,以免造成不好的影响。 她发现藏经阁根本没有沙弥尼或比丘尼看管,一眼望去,所有书架均是一丝不苟,而且注有分类。进门后左边有一个书案,上面摆着文房四宝和一本册子,上面有借书记录还书记录,虽然有部分字迹生硬得像刚学会拿门的幼童一般,但所有条目都工工整整,侧面反映了连溪寺的良好风气。大概玄宁和玄音的邪心是从她们师父慧觉师太那儿承袭的,而慧仪师太——连溪寺的住持,可以看出她素养非常高,而且治下有方,没有理由为了钱财勾结老太太作孽。 只要能确定不是住持要她的命,生还的希望大增,因为慧觉师太能利用的人,只能是与她荣辱息息相关的几个心腹。 颜清心里的把握又多了几分,笑道:“贵寺真是人杰地灵,藏书如山似海。” 她在一尘不染的藏经阁内走了一圈,最后站在标有“岐黄之术”长方形坚牌的书架前停下。 《岐黄要术》、《素手问心》、《本草经》、《金针脉经》等等以前见过的瑰宝这里应有尽有,而且每本旁边还有一本注解。 老太太,你这不是送我去断头台,而是送我进黄金屋,回头我还得谢谢你。 颜清心道。 学医现时对她来说很重要,但找到调香方面的书更重要,因为她一身学问尽是调配各类毒药和香料。香简单来说分草木香和花香,调配方向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简单的薰香净味香人,复杂的薰香则能治病,还能杀人。 她精通的是以薰香香人和杀人,身份不同了,以前是个杀手,现在是个闺秀,若能研制出可治病的薰香,应该能大大提高自己在京城的名声和地位,仅仅依靠区区颜少卿嫡女的身份实是微不足道。 她深刻明白以父亲黎英绍堪为一方屏障的身份也能轻易被诬陷,并在路上被处决,背后牵连必定极为复杂,所以她打算以“香”渗透京城。 每个重要人物府里家里都有自己的香存在,等同于他们与谁有交集,她能从他们身上所携带的香味分辨出来。 正在颜清思索时,站在她旁边的玄音忽然蹲下,取出一本陈旧的书惊喜地说道:“这本百闻香如故竟然在书架最底下的左边,怪不得一直找不到。” 颜清眼前一亮,《百闻香如故》是她师父的师父的师父所着,飞燕门藏书阁因三十前年一次失火,原着被毁只余下一半,若玄音所持是真作,那她真是不枉此行! 第34章 对立 “能给我看看吗?”颜清看了玄音一眼,再看向她手里的残本,表现出了兴趣。 玄音一直对薰香很有兴趣,出家前家里是在镇子开香烛铺子的,若是之前她肯定是自己先看完、并琢磨透,或者抄下来,才会借给颜清,但现在下意识地递出去,“好吧,颜施主先阅。” 颜清伸手去接,并不着急翻阅,“看书名应该是关于制作薰香一类的知识,玄音师傅也有兴趣吗?” 玄音本来想答“对”,然后说一些充满道理的漂亮话,那些话依照惯性已经到了嘴边,然而立刻被“倒背如流”四个字钉死,僵硬地改了口:“贫尼女红太差,字也练不好,闲来无事时想学点简单的……不是,就是没那么复杂的事,怡养性情。” 她偷瞄颜清,发现她视线落在书上头,好像没怎么留意自己,心里才没那么紧张。 颜清真的很想现在翻开书看里面的内容,确定是不是自己师门真传,可是虽然玄音现在被自己展示的实力影响了,但既然她能被自己影响,过会儿到了慧觉师太跟前也能被影响,定会向慧觉师太说出自己的作为,如果表现过急,给慧觉师太瞧出端倪可不是好事。 该防的人还是得防着。 所以颜清毫不犹豫地把书还给玄音:“我先看医书,这本书师傅拿着吧,我以后看一样的。” 她往上头望去,发现一本《伤寒论》,拿下来刚想打开看,外面却是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她和玄音一致望向门口。 颜清是警惕,玄音是生气,虽然这种情绪二人都没表露出来。 很快,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沙弥尼进来了,东张西望,然后发现了颜清和玄音,咧嘴一笑。 玄音板着脸问道:“静空你怎么来了?” 静空吐了吐舌头,学着她板起脸道:“玄音师姐,玄宁师姐已经醒了,现在是饭点,你去用膳的时候带点吃的给玄宁师姐吧。” 玄音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静空嘻嘻笑了笑,接着望向颜清道:“颜施主对吧,贫尼是静空,慧英师父说觉施主晚上要喝药,但我们喂不了,想劳烦你帮忙喂她喝。”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听上去也很寻常,面对这种合情合理的请求,一般人不会拒绝。 可听在颜清耳里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分明是想套她的话。颜清哪会中计,略有为难地说:“我只能试试,但不保证成功。”若直接应下,岂不是昭示自己和诗儿相处得很好?别人来了都得挨打,而她相处得那么融洽,任谁听了心里都不舒服。 这种出头鸟的行为,她从来没做过。 静空失望地“啊”了一声,“我听说你捧着小宝的牌位,沈施主没打你,我一点都不想去给她喂药……” “注意你的自称!”玄音严肃地打断了静空。 “谢师姐提醒。”静空捂紧了自己嘴巴,惊慌地说:“颜施主你千万莫要说出去。”出家两年了,还老是用错“自称”,若是被其它人发现,那慧觉师伯得罚她禁闭。 “好。”颜清对待年纪小的人比较和善,直接答应了,但她明白既然慧英能派静空来,那么她的悟性肯定要比其它小尼姑要高,否则前面的话怎会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说没慧英的授意,她不信。 静空明显松了口大气,不似有假,接下来走到颜清跟前约莫六尺前站好,侃侃而谈:“上次沈施主生病,贫尼煎好药端过去,无论如何哄不到她喝药,还给敲了一棍子。可是贫尼明明已经学玄宁师姐说的那样面对她时装出很害怕的样子了,实在弄不明白她要如何,所以才想请颜施主帮忙。还有,颜施主别看她病恹恹就以为她没啥威胁,其实打人很疼的,经常见谁打谁,你在后山也要小心才是。” 玄音皱了皱眉,这话怎么听得那么别扭呢,好像在含沙射影,说慧觉师父故意安排颜施主在后山就是为了送上门给沈施主打的一般,着实可恶。这小东西果然只是表面看着老实,实际上一肚子坏水!哼! “那慧英师叔又怎知颜施主能喂得进去?”玄音警觉地盯着静空,突然明白来者不善,看来慧英师叔和师父二人之间还没达成一致。住持云游四海,代住持可是自己师父,慧英师叔想借颜施主这个契机跟师父斗,根本是不自量力,光是给沈施主下毒一条,已经能逐其出师门了;若是报官,可是得吃牢饭的。还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吗?她能发现,师父肯定也能。 估计师父也是想借下药一事威胁慧英师叔……那!玄音突然眸子一缩,她们不会是药杀颜施主吧? 玄音感到毛骨悚然,她跟在慧英师父身边十数年,很容易摸到师父的意图,她认为师父的安排肯定是得了那位颜老太太授意,听说了颜施主在京城的所作所为后,她觉得这种人就是天生的坏,哪里是什么邪物影响,欠收拾罢了,也乐意帮师父收拾她以提升自己的地位。 然而一码归一码,用慢性毒药令人“病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而且她觉得颜施主有“立地成佛”的智慧,那在京城那边是怎么回事……似乎是思索到什么不得了的事,玄音脸色越来越难看,目光惊疑不定,双手慢慢握紧。 一向伶牙利齿的静空也被玄音的问题难倒了,一时间答不上来,双手绞着。 明明是出家人,但心里却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和恶,导致气氛有种莫名的混浊。 “玄音师傅?”颜清发现玄音有点不对劲,像陷入了某种魔障之中,“我学东西比较慢,今日导我修行很累吧,要不你先去歇息?” 两个目前势力目前出现不和谐,对颜清来说是件好事,起码能拖延“自己的死亡时间”。在这两股势力当中,若要挑队友,她选择了玄音。即使慧英师太疑似抛出了橄榄枝,但她作为给诗儿下毒的嫌疑人,应当防范。 玄音脸色很是阴沉,闻言后不假思索地说:“也好,今日确实有些疲乏,颜施主你也早些歇息吧。” 她说完把手里的书随意放到面前的空隙处,揖礼后匆匆走了。 静空对着玄音的背影扮了个鬼脸,双眼恢复了先前的机灵,扭头对颜清道:“颜施主,你要去用膳吗,要不要贫尼带路?” 颜清手里拿着《伤寒论》,不打算放回去,“不用了,我能行。” 路过书案时,她把自己借的书登记在册,换到这个身体后第二次执笔,头回写字,极力回忆清儿的笔迹,艰难地写了出来。 颜清出了门,右转。 静空站了一会儿,甚至走到门口左右张望,确定没人后,一蹦一跳来到书案前,拿出薄薄的白纸将颜清的笔迹拓下来折好放进衣襟内,又到方才她们驻足书架前认真检查,最终锁定《百闻香如故》,飞快取下藏进襟内,再若无其事地离开。 第35章 药汤 傍晚,山峰沐浴在晚霞里,白云娇腮尽染,万物凉风摇曳。 静空揣着书和拓纸,若无其事地去膳堂用膳,期间还和玄音打了个照面,之后才去慧英师太所住的“掬心”寮。 掬心寮内烛火已明,偶有轻烟飘出,是极好闻的薰香。 “师父,徒儿来了。”静空站在门外,笑咪咪地说。 慧英师太从来都不会担心静空的办事能力,年纪小小,心窍玲珑,可惜尘缘已尽,否则到权门贵户中当差,前途不可限量。如今青灯古佛,亦未尝不好。听到她清脆的声音后,慧英师太令她入内。 “师父,事情办妥了。”静空把《百闻香如故》和颜清笔迹拓纸一并搁在长几中央,给慧英师太过目。 慧英师太只是瞥了书一眼,视线落在拓纸上,静空立刻把拓纸打开,“这是颜施主的笔迹。” 颜清的字很生硬,偏圆,一看就知道是疏于练字之故,顶多幼童刚练字一年的水平。 慧英眉头不知不觉蹙起,记忆中那女子写得一手好字,画技也十分精湛,谁想她的女儿竟如此拙劣,光是看外表倒看不出来,果然人不可貌相。 “把你进藏经阁以后的见闻一一说给为师知晓。”慧英对那女子耿耿于怀,若是当初没她干涉,可能师父圆寂后会传位于她,而非慧仪师姐。自颜施主来后,慧觉师姐邀她私下会面,简单三句话,暗示着两个看上去非常简单的目的,一是颜施主命薄,二是慧仪师姐归来无期。 命薄一词,对于只是出家而未跳出红尘的人来说很好理解,无非是老太太出了一个慧觉师姐满意的条件。慧仪师姐归来无期一说无非是她这次游历的本身,面向地北天南,上个月来往,人在南普陀,打算往岭南去,去了岭南还欲往大理,是为无期。所以慧觉师姐这代住持很有话语权,她能张罗名目把慧仪师姐两个爱徒调去守山门,也能把自己的徒弟调走,或者是借沈施主的事将自己一军。 如想安乐,必须唯她马首是瞻。 不能渡己,何以渡人?若是别人,又何须理会,尽随慧觉师姐去,然而颜施主是那人的血脉,偏是顽劣到被逐出家门之人,她要如何施以援手才能有用? 在慧觉师太思考时,静空已经把自己所见所闻说了出来,当然忽略了她错误的“自称”,“师父,徒儿说完了。” 慧觉伸手摸了摸静空的头,“现在把百闻香如故放回去,然后去洗漱歇息吧。” 静空睁大眼:“师父没其它吩咐吗?您发现了什么可以告诉徒儿吗?” 她对那位总是面带微笑的颜施主充满兴趣,因为颜施主居然能与沈施主和睦相处。 慧觉师太对静空总是很慈祥:“为师发现了,若是你现在不用功,将来写的字或许还比不上颜施主。” 静空惊吓地说:“师父,不可能,徒儿很乖的,现在字就写得十分端方了。”她连忙想拿笔表现一下,生怕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师父会嫌弃自己,那她是不是会变回孤苦伶仃的孤儿? 慧觉师太摇了摇头,“你切勿瞧不上那位颜施主,她双眼清明不似染了邪物,以目前的迹象看来大有发奋图强之势,你天资聪慧,为师也想你在研习佛法之余学习医术,待住持归来,为师带你悬壶济世,你看可好?” 若静空不想入世,她也不会为难。 静空马上躬身答道:“徒儿愿意。” 慧觉师太满意地点了点头:“伤寒论在后山,明日开始你早课结束后,也跟着学吧。” 静空蓦地抬头看着慧觉师太,师父看着她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的充满慈爱,可刚才那话怎么很难参透的样子? 她搔搔光头,拜别师父。 天幕低垂,晚上的后山很凉快,竹影婆娑,月色清朗。 颜清用过晚膳,刚刚回来。 静心斋那头没有光亮。 四周静悄悄,寻常姑娘独自在这里,大概已经吓哭了。 颜清想到这里,认为自己也应该表现出恐惧的情绪才合常理。没有闻到药汤的味道,估计送药的尼姑还没过来,那她坐在门口等着好了。 晚上只吃了一个白馒头,喝了一碗菜汤,好像根本没吃一般,肚子一直擂鼓,夜深人静时得想办法溜到外面捉山鸡或野兔吃才行。 颜清抬头望着远空的月亮,思考着要不要静下心来学医,医术比摆开药材花草炼制毒药难多了,除了要与草药打交道外,还得和人打交道,思前想后还是放弃了,装装样子差不多。还是要专精自己所掌握的学识才能走得更长远。 薰香、毒药,前者营生兼铺路报仇,后者保命兼反击,够了。 可是不研习医术怎么帮诗儿?不说她现在境况可怜,而且二人同在后山,若她能长长久久在,总是有帮助的。 想到这里,颜清才认命地拿起了她原先厌恶的与医术相关的书。 刚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那行“悬壶济世,上善若水,吾辈自勉,后生共勉”序言,年幼的记忆突然汹涌翻腾。 【放下那些没有用的书,在飞燕门中,若你不学会杀人的绝技,要被扔去喂狗! 学医术能有什么用?能救你吗?只有毒药才能在关键时候克敌制胜。 你是个杀手,若有命令,连自己同门都要杀的杀手,你明白了吗? 只要你调出来的毒药世人无解,而你可解,你即是神圣。】 “我不知道我调出来的毒药怎么解。” 说这话时她九岁,然后被关了一个月禁闭,因为她新调的毒药给师伯解了,还连累了师父。没过多久,她调了一种名为“国色”的毒药,师叔毫不在乎地吞了,吞下去一点反应也没有,然而自吞下“国色”的第七日,她永远被埋藏在泥土里。 那年师叔二十六岁,未婚。 接下来师父有任务要出远门,本来想带上她,可是师伯要把她留下,师祖同意了。师伯要她交出国色的方子,她交了,交出去后师伯马上翻脸,拿她试药……师父回来时,当着她的面杀了师伯,当着师祖的面烧了飞燕门所有医书。 那段记忆现在回看其实很寻常,因为飞燕门是个杀手组织,可是她心里从此对医术有了阴影,后来师父特意请了个名师回来教她,可她一直不愿意触碰。 国色的药方随着师伯的死已经毁了,她也不愿记起,世上应该不会再出现这么可怕的毒药了吧。 一阵刺鼻的药汤味飘来,拉回了颜清的心思。 颜清望去,端着托盘来的是个陌生面孔,左脸靠近下巴的地方有条约莫一寸长的疤。 第36章 吟唱 这个尼姑约莫十八九岁,长得很秀丽,绷紧了脸,眼神有着明显的恼意和不忿。 可能是不想接近诗儿的缘故吧。 颜清没理由自动请缨接过喂药的工作,只能等到对方求助再去帮忙,才显得合情合理。 玄真看到颜清坐在简心寮门前,屋内连油灯都没点,显得有点怪异,走近后先宣佛号,“颜施主,贫尼是玄真。” “玄真师傅有礼。”颜清站起来回礼,清浅的目光看过去,托盘上摆了两个碗,一碗浓得发黑的药汤,散发出刺鼻的味道,闻上去没什么古怪的,就是解表驱邪的药,另有温水一碗。 她发现玄真脸上的疤刚结痂,按伤口的情况推断应该是用木质的尖锐物扎进去后往下拉划出来的,这对于寻常人来说,可是非常的疼,而且在脸上,可能寺里没什么好的去疤膏,如此下去算是毁容了。 若是现在有药材,她也能调配出去疤膏,起码能让伤口恢复得平整,印子浅些。 玄真没有因为自己容貌被毁而自卑,姿态很端正,只奇怪地问:“颜施主怎么没点灯?”该不会是玄音那人连蜡烛油灯也没安排吧? 还真给她猜对了,简心寮里根本没照明之物。 “我刚回来,坐这欣赏夜色,有灯无灯并不重要。”颜清不欲让旁人知晓,省得惹事生非,随意应付过去。 玄真微愕,尔后笑道:“颜施主说得有理。贫尼去送药了。” “玄真师傅慢走。”颜清对玄真印象还不错,猜她是慧英师太的徒弟或是专司后厨之事,静空先前既然开口请她帮忙,自然有和玄真合计,可玄真根本没有让她一起去静心斋的意思。 可见玄真虽然不乐意接近诗儿,但尽责,希望喂药的事能顺利吧。 颜清复又坐下,靠在门柱上,思考着最简单的去疤膏配方,用防风、三七、珍珠等等药材调制,成本很低,除去珍珠此山间该有,明日下课到藏经阁找来千金医方,再捣鼓一番,若玄真敢用,便送她。 她盼着后山快点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榻熟睡,方便她偷溜出去。殊不如前头好几拔人在偷窥她的一举一动。 偷窥的人认为颜清不进屋,是因为害怕,一时冥思苦想,一时笑逐颜开是在寻思偷跑下山回颜府,或幻想奇迹出现杨大太太会带她走,哪里能猜到颜清是在想方子呢。她们很快散了,只有月桂一步三回顾,最终还是消失在重门之后。 半月钻进层云里面,后山明显暗下来,迷迷朦朦。 约莫一刻钟后,静心斋那边传来碗落瓷碎的声音,还夹杂着咒骂声,是诗儿的。 颜清露出几分忧愁,果然在既定事实面前,没有希望可言,诗儿不仅抵触吃药,还抵触其它人接近。 她刚走没几步,只见静心斋奔出一条黑影,同时在她后面很快窜出另一条黑影追赶,一前一后杂乱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后山显得尤其可怕。 颜清眯着眼,发现被玄真追赶的人竟然是诗儿,怎么会这样?原以为是诗儿追着玄真打呢。 “你快回来,把碗打翻就不用吃药吗?”玄真语气焦急。 诗儿咬着牙,似是不会说话,喉间像野兽一样发出瘆人的声响。 颜清走过前去想着诗儿,却被玄真阻止,“别,颜施主不要过来,她现在彻底疯了,逮谁咬谁。” 须臾之间,沈静诗已经跑过颜清身边,一直往菜圃那边去。 颜清分明看到她脸上布满青瘀,前襟被清水打湿了一片。颜清不认同玄真的说法,可强出头会开罪人,还是等等再看。 玄真应该是听说了颜清在沈静诗面前平安无事离开的事,像是怕她不信,又怕她自以为是闯祸一般,路过她身边时停下来,挽起自己右边大袖露出洁白的手臂,上面有一个几乎咬出事的牙齿印子。 “颜施主回屋里呆着吧,可能下午师父给沈施主施针治疗时吓着了她,你千万别靠近。”玄真说完,急忙提气追赶。 一个人是好是不歹,其实不难分清,像玄真这样的人,说话时表情不带一丝幸灾乐祸,面对未知的危险也没把别人拖下水,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好人。 颜清还是跟了过去,只是走得很慢。 沈静诗已经到了井边,还把井盖打开,“天灵灵地灵灵,水鬼快现形,咬死坏蛋,咬死坏蛋……”她对着井大呼,十分邪乎。 “你再大喊大叫,那水鬼把你拖进去。”玄真气得发颤,喝碗药都能生事,就不知道慧仪师父为什么不找静树或者静谷来……原先好像是静谷负责的,可是她给慧觉师伯调去守山门了。 那么高的人,要是掉井里去不得直接淹死? “颜施主,情况不太妙,要不麻烦你走一趟,唤静谷师妹过来搭把手?”玄真见颜清往这边走,急得请她帮忙。 颜清担心沈静诗离井太近容易出意外,加快了脚步,用商量的语气说道:“要不让我试试吧,若是不行再去唤静谷师傅帮忙?” 她边说边走过去,已经离水井很近了,可玄真上前几步将她拦下,“危险,颜……你这个……放开!” 沈静诗已经半个身探进了井里,忽然听到有把嗓音好像阿娘那么温婉可心,连忙抬起头来寻去,只见坏蛋竟然想要吃阿娘,连忙冲过去将坏蛋擒住往水井里拖,“水鬼咬死你,阿弥阿弥。” 颜清头疼极了,看得出沈静诗虽然受了伤又中了慢性毒,较女子而言还是力大无穷,轻易将玄真拖走。沈静诗神情癫狂,双眼白多黑少,一个箭步已经把玄真按进井里。 忽地一阵清风吹来,树叶沙沙,又有流水潺潺,颜清灵光一闪,檀口轻启,吟唱乐韵。 “啊,啊啊,啊啊啊……”娇媚柔软的声音像从树林深处飘来,婉转低回,拂过柳枝,钻进耳内,虽然短小却荡气回肠。 沈静诗听到吟唱后整个人静止了,一动不动。 玄真尚悬于井口,情况十分危急,可她屏神静气,选择等待。 第37章 落井 颜清想起下午学的大成佛经,自己身在寺庙,恰好可以活学活用,接下来吟颂梵文。 未几,沈静诗终于有了动静,僵硬地转身瞅着颜清,扯动嘴角:“阿娘,娘……” “来,过来,我们去吃好吃的。”颜清把沈静诗当成孩子哄,估计她年幼时受到不可磨灭的创伤才会患失心疯,希望凑效。 “好哇好哇。”沈静诗双手拍掌,然而扑通的大响和掌声同时响起,玄真竟是掉到井里去了。 颜清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下意识跑过去,“玄真师傅!”她飞快来到井边,左手撑在井外围,右手探进井内:“快,捉住我的手。” “颜施主……”玄真不会泅水,加上大袍湿水后很沉,拍打几下力气去了大半,只能努力浮在水面,“你去叫人吧,贫尼怕不小心把你拽下来。” “没事的,你快捉住我的手。” 颜清哪里敢走开,后山荒凉,无人守夜,除了她便是诗儿,只能拼尽力气救人。 玄真看不清颜清面貌,可她的纤细的手近在眼前,自己也不想死在井里,连忙伸出左手握紧她的右手,接着右手攀在井壁上,希望可以借点力。 “撑住!”颜清咬紧牙根,一再用力往上拉,眼看要成功了,手一滑玄真又掉回井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颜清的脸。 “把衣裳脱了吧。”颜清思付,大袍太重了,“这儿没男子,你不用担心。” “好。”玄真声音发颤,可是她的腿还不能有序划水,双手刚去解系带,立刻沉下去。 颜清看着这一幕,心口发凉,怎能再让人因她而死?师兄师妹为帮她劫狱被乱刀砍死,连一方小庙无辜的人也要为她送命吗? 她此刻心里只想着救人,连忙把自己的大袍褪下,只余诃子和里裤,紧接着爬入井里,愣是把一而再再而三沉入水里的玄真给扯了上来。 玄真呼着大气,整个人颤抖得厉害,看到颜清竟为救她下井,脸上分不出是水是泪,“施主,你……” “上去,快!”颜清会泅水,只是这个身体太弱,不能支撑太久,但把玄真托出去不成问题,想来诗儿不至于又把人往井里塞才是。 “好。贫尼上去了拉你,贫,尼力气大。”玄真不敢有误,连忙配合着。 颜清潜进水里,抱着玄真大腿用力往上一送,恰够玄真抱住井沿,使出吃奶的力爬了上去,紧接着回头拉颜清。 一直没动静的沈静诗却发了疯的寻“阿娘”,她完全不知道“阿娘”在井底。 玄真不禁胆战心惊,若是沈施主以为她把“阿娘”弄没了如何是好? “快,颜施主。” 颜清喘着气,她太累了,好饿,头晕,“等一下。”她扶着井壁,想缓一缓。 “阿娘!”沈静诗疯狂地在静心庙搜寻,又去了简心斋,还是不见“阿娘”,闪着诡异光芒的眼睛突然盯住趴在井边的人影,“水鬼?是不是你吃了我阿娘?还我阿娘命来!” 她像支箭那样冲去水井。 玄真吓得三魂不见七魄。 颜清也服了,失心疯果然可怕,自己还没摸清诗儿的脾性,事情一件接一件,真让人头疼,可是她不会折在井里。 打井都有门道的,留了生门给不慎落井的人爬上去,只要落井不慌,腿脚没抽筋,逃生问题不大。 颜清冷静地说:“玄真师傅,你跑吧,往简心斋跑,我自己能出去。” 玄真焦急万分,一边看着沈静诗一边道:“可是,快吧,她要过来了,手给我,来得及。” “相信我,按我说的做。”颜清坚定不移,因为来不及的,听沈静诗的脚步声,移速太快了,绝对是练武料子,不逊于小草。 玄真只好照做,故意朝沈静诗跑去,在马上迎面碰上时,她把心一狠,想撞倒沈静诗给颜清争取时间,可是沈静诗竟然轻松避开了她,继续风风火火奔向水井。 玄真惊讶万分,回头望去,只见颜清已经半个身子爬了出来,快点快点,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颜清快力竭了,感觉到沈静诗还是朝自己冲来,抬头看去,只唤了一声“诗儿”。 “阿娘!”沈静诗伸出双手准备推“水鬼”,未想竟然听到阿娘的声音,大出所望,“你是阿娘吗?” “你把眼睛上的布拿开,就能看清楚我的样子了。”颜清试着蒙一蒙沈静诗的状态,明明张着一双眼睛,却看不清眼前人是谁,大概就是在她的心里有东西蒙蔽了双眼。 沈静诗果然照做,用力揉搓双眼还不够,就着水桶里的水洗了几下脸,然后高兴地说:“看清楚了!我来看看是不是阿娘。” 她站在颜清面前时,颜清自己已经爬了出来,因力尽而瘫坐在地上。 “阿娘,你怎么了?”沈静诗看到“阿娘”脸无血气,吓得眼眶一下子通红,地上有衣裳,连忙捡起来给阿娘披上,接着抱起来往静心斋大步走去。 那里有暖暖的被子,给阿娘盖。 颜清总算松了口气,路过简心斋时,她看到玄真悄悄探身,无声地对玄真说:“我没事,你现在去捞衣服,烘干再回去。” 寺里的人都知道诗儿是个十分难缠的失心疯,玄真在后山呆久一点应该不会引人怀疑。 玄真不敢作声,只是点点头。 后面的事很顺利,玄真估计沈静诗发完疯了,拿了木柴到静心斋庭中搭起架子烤衣裳。 沈静诗直接把颜清抱进了她的厢房里,还拿了全新的衣裳给她换,“阿娘,是仪仪给我的,好软好香,给阿娘穿。” 相信她嘴里所说的仪仪便是慧仪师太了。 颜清只取了干爽的里衣,到小屏风后头换掉,还穿上先前脱下的大袍,弄湿一点点没关系,玄真师傅在那儿烘衣服,她也可以去烤火。只是可惜了自己唯一可以傍身的毒药,打湿成了团,幸好包裹的纸没烂,不至于污染井水。 她把湿了的药包还藏于胸前。 “来,诗儿跟我来。”颜清刚才进来时看到药汤还摆在桌上,唤沈静诗跟自己过去。 沈静诗没有拒绝,乖巧地跟着。 颜清试了试药,很确定药是没有问题的,她自幼研究毒物毒药,即使是所谓“无色无味”的毒药,在她的品尝下也会无所遁形。 “诗儿,我很生气,你知道为什么吗?”颜清严肃地看着沈静诗,目光带着明显的怒意。 第38章 味道 一向温柔可爱的阿娘居然发火了,沈静诗吓得立刻抱住双臂,畏惧地说:“阿娘我不敢了。” “把药喝掉我才会原谅你。”颜清顺着自己所愿往下说。 沈静诗连忙点头,“阿娘不要生气,诗儿马上喝,再难喝诗儿也不会吐。”她果然把碗捧起来,一口喝尽,还把碗倒过来给颜清看,讨赏似的说:“阿娘看看,真的喝完了。” 颜清明白小孩子心事,可是手边也没东西可以送她的,只好把碗接过来搁在桌上,然后抱抱她,“诗儿好乖。” 沈静诗突然低吼,声音满是悲伤,伸出双臂箍紧颜清:“阿娘,诗儿乖,不要扔下诗儿一个人。” 颜清微微叹息一声,“不会的。”诗儿的父母肯定是遇难了,搞不好就是当着诗儿的面给人杀害,诗儿受不住刺激疯掉,至于诗儿父母是普通人是善是恶,现在不得而知,容后再说。 沈静诗松手,高兴地拍掌,然后拉着颜清往外走,“外面有火火,可以烤。” 颜清这才笑着和她出去,坐在玄真对面。玄真紧绷着脸,认真烤火,看也不敢看沈静诗一眼,连同颜清也没主动搭话。 玄真的做法无疑是明智的。 虽然是炎炎夏日,可夜里的山风很凉,再加上刚才落水,颜清感觉有点冷,靠近火堆坐着整个人很快暖洋洋,非常舒适,只是肚子饿极了,脑袋还有些晕眩之感,感觉很糟。 玄真烘干里衣后穿上,再把内里的脱出来烘干,然后壮着胆子对颜清说:“颜施主,贫尼先回去禀告师父和慧觉师伯,看她们如何处置吧?” 颜清不同意。先不说落井一事有没有惊动前山,料想是惊动了的,因为还没到三更。但按结果来说,前山的师太即使知道了这件事,现在断然不敢声张,她还是个活人,杨氏身为她的继母还在寺里,见死不救这事若然捅出去,连溪寺可以查封了。那玄真和她何必把此事宣扬出去,也跟着前山的人一样当作没发生过,蒙混过去对大家都有好处。 她把道理和玄真说了说,觉得玄真应该能理解。 玄真听后,脸色有些凝重,好一会儿才豁然开朗,“颜施主,贫尼悄悄去给您弄点吃的。” 一听到有吃的,颜清神气多了,“有劳玄真师傅。” 只是玄真去了足足半个时辰还没回来。 颜清本来想哄沈静诗睡觉,然后去寻玄真,可是她不愿意,颜清只好带上她。 谁才迈出门坎,颜清闻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血腥味,连忙警惕地盯着前方,仔细辩认后确定不是人血的味道,心才安定下来。 “是谁?”外头没有灯火,月色黯淡,颜清只看到一团黑影在离水井约莫七八尺的地方。 那团黑影没答话,须臾,朝颜清这边走来。 沈静诗已经双手握拳,看来是做好了打坏人的准备,颜清怕她生事,将她拉至身后。 待那团黑影走近,赫然是玄真,她手里居然拎着一只野鸡! 颜清看清后,心里五味杂陈,竟教出家人为她杀生,真的不应该。她连忙上前把野鸡接过来,“对不起,下回不要了,我自己来。” 玄真笑了笑,“没关系,贫尼知道颜施主饿惨了。” 若是有罪,那是她的罪,又与颜施主何故? 颜清擒着已经杀了的野鸡,急忙往静心斋里走去,这里离后山其实很远,即使是大风也不能将烤鸡味送到前山去,若是在简心斋则不同,很容易给前山发现。 三人急急忙忙回到前庭,把门关好。 颜清对于烤野味非常熟练,可是她没有动手,而是求助沈静诗,“诗儿会吗?” 沈静诗二话不说,把山鸡串好,放在玄真搭好的架子上烤,自信满满地说:“阿娘看我的!” “颜施主,贫尼去躲躲。”玄真躲进一间厢房,防止自己身上沾染俗物。 “辛苦玄真师傅了。”颜清认真地看着沈静诗有模有样地烤鸡,给人的感觉是在学习。 一刻钟后,烤鸡的香味引得颜清口舌生津,几乎按捺不住想拿手去撕,若不是诗儿站起来举得高高的,她已经动手了。 沈静诗皱着鼻子使劲嗅,“好香好香,好烫好烫,吹吹阿娘吃。”接着她使劲朝烧鸡吹气。 颜清始终保持着大家闺秀该有的风姿,光是看表面,可看不出来她对那只烧鸡恨不得整只吞下的念头。“辛苦诗儿了。” 她双手托着下巴,安静等待。 躲在屋里的玄真,一直暗中观察颜清,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她弄不明白为什么慧英师伯要把她安排在后山,为什么玄音和玄宁要害她,为什么颜家要舍她在寺里。 若是她有这么妹妹,必定如珠如宝。 沈静诗好不容易把烧鸡呵凉了,一手扯下鸡腿递给颜清,“阿娘,腿!吃。” 颜清让她先吃,应该很多年没吃肉了吧,“诗儿先尝尝味道可好?” 沈静诗非常听话,凑过去把鸡屁股咬下来,一边嚼一边说:“有点点不好,不过很滑很肥,有汁,嗯。” 颜清没想到她竟然咬鸡屁股,无奈地说:“让你吃腿,不是那边。” 沈静诗这回没听话,颜清只好把鸡腿接过来塞她嘴里,“张嘴,啊,咬,吃!”接着自己把竹子拿过来,拧下另外一只鸡腿进食。 虽然因为饿极吃得有些急,可仪态极好,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来,本来大声咂嘴的沈静诗见状一怔,尔后学着她的样子慢咽细嚼。 这是颜清近几年吃过最好吃的鸡,原汁原味,弹性十肉而且嫩滑。 沈静诗吃了一只鸡腿就没吃了,痴痴地看着颜清进食。颜清花了两刻钟把鸡啃得只余下骨头,立刻清理现场,若是给发现蛛丝马迹,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不得不谨慎对待。 收尾的很顺利。 玄真收了碗拿着托盘回了前山,除去当值的同门外,其它人睡下了。她以为可以安然度过,可刚睡下时,屋里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和她同一屋的玄字辈师妹去了当值,来人定是冲她来的。 她起身开门,只见慧英师太站在外头,心里陡然一跳,忙行礼道:“师父来了,请进。” 第39章 乌发 七月十二日清早,天色阴沉,乌云压顶。 颜清来到连溪寺已经好几日了,杨氏带着陶嬷嬷早已回了京城。留下来的月桂在后厨帮忙烧斋菜,每日用午膳,颜清总能看到她,但没有刻意去交流。 她一直以为老是偷看自己的静树和静谷可能会找机会对自己说些什么,会对她找到苏母亲的死亡真相有帮助,然而所有人都恪守本份,再也没有如“玄宁激怒沈静诗”那样的事情发生。“落井”一事没有任何人追究,算是揭过去。原以为慧觉师太会在杨氏离开后,以清修为名磋磨她,但目前来说还未见端倪,只是自己需要涤衣裳、打水沐浴和给菜圃浇水而已。 也不知道是玄音给的信息影响了慧觉师太的决定,还是玄宁出事之故。自那日起,她没再见过玄宁,可能是在养伤,然玄音只字不提。 在夜间,颜清悄悄从后山出去采摘草药和布置两个小型陷阱打猎,成功捕获一只山鸡与沈静诗分食,补充营养。 去疤膏研制的过程很顺利,玄真涂抹后有明显的好转,因此送药给沈静诗的日子,对颜清夜里的所为只眼开只眼闭,玄音虽来过两次后山,但药材在静心斋那头晾晒,沈静诗每次喝剩的药掩盖了部分气味浓郁的草药味,倒也相安无事。 今日天时不好,颜清用了早膳后很快把伤寒论归还,再借了一本《千金医方》,回到后山。沈静诗还在睡觉,颜清浇了菜圃后,回到简心斋认真研读千金医方。 约莫是辰末,来了一个永字辈的长老永渺,是慧仪住持的师伯,约莫五十左右,气色极好,眉目庄严且持重。 颜清听见动静后起身迎接,见是永渺长老捧着一套新的蓝灰色大袍来了,也没多想,施礼道:“长老有礼。” 永渺长老宣佛号回礼。 颜清请她进门说话,昨日添置了两张四肢健全的椅子,刚好待客,“长老请坐,怎敢劳你亲自来给我送大袍,你吩咐小师傅带句话,我过去取就好。” 永渺长老把宝相花纹托盘搁在桌子上,笑道:“贫尼今日不仅给颜施主送两套新制的大袍,而且还要为你持戒。” 颜清不太理解,每日做功课,还需要长老特地过来为她持戒?不会是有猫腻吧? “我学问浅薄不知何意,还请长老为我解惑。” 永渺长老淡淡瞥了搁右颜清右边手的莲花纹茶壶一眼,道:“戒为无上菩提本,颜施主颇有慧根,为了让你此番清修更有感悟,故而为你持戒,望早日超脱邪恶,见本心,见本真,见如来。” 颜清有留意到永渺长老的小动作,或者是口渴想喝水?茶壶里装的开水是早上从后厨打回来的,现在还湿热。她斟了两杯水,每杯各半,一杯双手奉给永渺长老,一杯给自己,“长老请用茶。” 关于永渺说的真言,颜清听了进去,无非是五戒,戒杀盗淫妄酒,仪式应该也不会复杂,猜想是换上新袍,披散长发,由永渺长老颂专门的持戒经文,可以接受。 “感谢长老和慧觉师太抬举我,是在这里受戒还是需要到大殿去?”颜清明知慧觉师太知情,但永渺长老没挑明,所以她挑明,即使出意外也能找慧觉师太负责。 永渺长老微微噙了口茶,“善哉善哉,心若诚恳,处处见如来。请颜施主就在此处换上新的大袍吧。” 说完,她把余下的温水喝完,轻轻放在桌上。 “好的,有劳长老稍候。”颜清欣然答应,只是她没当着别人换衣裳的习惯,即使只需换大袍,拿起上面那件大袍扬了扬,检查过没问题后,她到静心斋那头换去了。 步出简心斋后,颜清敏锐地听到有拿水壶倒杯的声音,长老那么口渴吗?她有点怀疑。因为所有人的早膳都配了青菜汤,只有一点点咸味,断不会因早膳吃得咸的缘故口渴。或是长老来之前和人舌战所置?也可能是她自己太多心。 无论如何,颜清留了个心眼。 颜清走路极轻,免得吵醒沈静诗,进了静心斋右边的厢房换好后,回到简心斋。永渺长老还是庄重中带着和善的笑意,屋里除了水壶外,其它东西没移动过的痕迹,或许只是她疑心太重了。 永渺长老看到换新衣的颜清后,不住点头赞赏,“颜施主果然国色天香,若能一心向善,世人之福也。” 颜清习惯毁谤,也习惯赞美,丝毫不谦虚,甚至还语带反驳:“谢长老,我自是长得不错,也不知道是谁造谣说我心不善,其实我一片赤诚之心。” 但与世人何干,她又没打算入宫媚惑皇帝或嫁入帝皇家。 为清儿雪耻和为黎家报仇的事,她不会祸害其它人,起码的原则还是有的。 永渺长老并不介怀,起身宣佛号,“颜施主先进点水吧,一来清俗气,二来仪式虽然简单但很严格,时间可能有点长。” 颜清目光微闪,喝水?自己刚才离开了简心斋,这水能喝么? 以前执行任务时,趁目标离开,在水里下药的事屡试不爽,现在怎么有点轮到别人暗算她的意味?本来可以说不渴推拒的,偏偏永渺长老有话在先,喝水还能清俗气,那只能照办了。 颜清点点头,再拿起自己那杯水一喝而尽。 永渺长老目光微动,请颜清就地打坐,而她盘腿坐在后面,捻珠颂经。 屋外突然一声惊雷炸裂,天色更暗沉了,云山浓得像能滴下墨,大风呼啸而来,树木屋宇咚咚作响,然而颜清没有受到一丝影响。 约莫一刻钟后,颜清身体忽然晃了晃,接着像拜佛那般往前晃动着。 永渺长老见状唤她:“颜施主,你怎么了?” 颜清没有回应,须臾,她侧身倒下,趴在地上,气息均匀像是睡着了。 永渺长老摇了摇颜清,一点反应也没有,不由得露出得逞的笑容。 她在前襟先取出剪刀,再取剃刀,然后取出一个麻布袋,一一搁在桌子,接下来扶正颜清使其靠在床柱,因为颜清不重,轻易办到。 乌黑亮泽如瀑的秀发,披散在永渺长老眼前,她是多么的喜欢这头秀发,捉起一络反复摩挲,小时候,她的头发也这么美丽,可惜了…… 从回忆中回神,永渺长老脸色一沉,举起剪刀朝颜清那络乌发剪去。 第40章 困惑 咔嚓一声脆响。 一络乌丝如残叶般轻轻坠落灰白色的石地板,猛然一阵风刮进来,不知所踪。 永渺长老笑容扩大,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因狞邪的笑容而变得像沟壑一样深。她的表情充满愉悦之情,左手再次捉住颜清一把长发,右手打开剪子,眼看就要剪下去时,发生了她意料不及的事情。 颜清竟然伸手把长发从永渺长老手中扯走,然而除此之外再无动静,又像沉沉睡去一般。 永渺长老感到不可思议,眯起眼盯着颜清后背,确实是一动不动,背部因匀称的呼吸有律地起复着,可能是睡着后的习惯动作吧? 她吸了口气,再次捉起颜清背后的长发,这次一捉一大撮,捉好在手后,立刻张开剪子剪过去,突然一道闪电掠过半空,紧接着几声惊雷,仿佛在就耳边劈下。 永渺长老右手一顿,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怎么着有点邪乎?到底有些忐忑,她连忙放下剪子走到门口远眺,只见远方已经黑沉沉一片,无数电龙在空中张牙舞爪,倾贫暴雨正朝这边袭来。 不过是夏季正常的大雨而已。 她回头走到颜清背后坐下,打算继续自己的事,然而剪子不见了! 上哪了? 刚才明明就搁在这里,她坐的位置右边一尺开外! 永渺长老没了剪子,一下子急了,连忙寻找,可是整个简心斋翻过来了都没找到,突然,她死死地盯住颜清,唯一没搜索的地方就是颜清! 装睡?还是醒了?统统不可能! 是不是疯丫头趁她不注意进来偷走了剪刀?也不可能,简心斋只有一扇门。 想到这里,永渺长老不由得全身哆嗦,佛门重地,怎么会有鬼呢?若是无有,那她的剪子上哪里了? 不能拖,再拖下去疯丫头睡醒过来找颜施主,岂不是功亏一篑。 永渺长老眼中闪过一抹可怕的厉色,接着冲到颜清背后,双手攥起她一头乌发,然后用力拉扯——沈静诗十分不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你偷阿娘头发?”沈静诗很快明白了,怒吼一声:“恶贼,拿命来!” 这时,月桂匆匆赶到,也看到永渺长老拉扯大小姐头发的景象,吓得魂不附体,“你这个尼姑在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快快松开我家大小姐!” 月桂先沈静诗一步冲进去,永渺长老惊讶莫名,明明那么简单的事,怎么会闹得人尽皆知还没办妥?她怔忡地看着某一处,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是何原因。 睡着的颜清偏偏此时伸了个懒腰,顺势站了起来,在她站起来时,月桂强势地掰开了永渺师太双手,但揪住了她的衣领将人拉起来。 “大小姐你醒了,好险,老秃驴你别想跑,竟敢加害我家大小姐,你好大的胆子。”月桂气得脸红耳赤。 “啊!”永渺长老忽然惨叫一声,原来是沈静诗在门口左边找到了一把扫帚,拿在手里趄永渺长老大腿就是一棍,痛得她呲牙咧嘴。 颜清冷眼看着这一切,红唇笑意不减,悠然地坐在桌子前,看了一眼那杯还余两分的水,已经凉透了。 “你你你……你……”永渺长老看着颜清,口舌打结,满脸不敢置信。 颜清示意月桂去关门,平静的脸色看不出喜怒。 门是破了点,不能指望它隔音,挡挡视线还是可以的。颜清要等的是诗儿,既然月桂及时赶到,定是有人通风报信,不会是巧合。关起门不仅方便自己问题话,还能试试外头偷窥的人,在永渺长老事情败露后的态度。 月桂怕放开永渺长老后,人会跑掉,便一手去关门,一手拖着永渺长老。 颜清很满意月桂的做法,黑眸的眸子看向永渺长老问道:“请问你以前经常做这种下药害人的事吗?” “什么?”永渺长老脸色灰败,眼神变得呆滞,她一头雾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简简单单的事情竟然会搞砸。 颜清重复了一遍,永渺长老算是听懂了,连忙辩解,“没有,没有这回事。” “能成为长老第一个要加害的人,虽是不堪,却也荣幸。”颜清笑着说,不急不缓,仿佛刚才的凶险不过是儿戏。 永渺长老先是摇了摇头,顿了顿后一直摇头,有些散乱的目光透着浓浓的困惑,“贫尼想不明白?” 她根本不惧颜清,只是琢磨不透明明天衣无缝的计划为何会失败。 颜清一边说一边把剪子从大袖里取出来,搁在桌上,“问我呀,只要是我知道的事情,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永渺长老看到那把剪子后,霍地站起来,本来月桂要按住她,但收到了颜清的眼色,便让她成功站了起来。 永渺长老指着颜清急道:“怎会如此,你明明喝了水!” 那杯水是有问题的,颜清舌头碰到水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可是那又如何? “嗯,”颜清把水杯口向着永渺长老,“没错,确实喝了水,不过留下了一点,我见长老如此紧张,可能这水有什么神奇之处?慧英师太应该能辨别。” 颜清敢这样说,首先笃定慧英师太没有参与其中,药肯定是收买永渺长老的人给的。每个到连溪寺上香的人都要签册子,但不排除那人造假。正主儿当然不会亲自出马,小小的下人身份造假也没人能够分辨出来。还有另一咱可能,是她去接水时,后厨的人趁她不备下药,但这种可能性极低。 永渺长老一听变了脸色,连忙扑过去把抢水杯,印证了颜清的推测。月桂立刻伸出腿将永渺长老绊倒,她的额头撞在桌上,登时肿起一个大包。 颜清已经把杯子稳稳拿在手里,转身放到床尾的一个小几子上,并对沈静诗道:“诗儿,杯子里有很重要的东西,帮我看着别给坏人抢走好不好?” 沈静诗忙不迭点头,站到小几前,如临大敌。 永渺长老知道沈静诗的厉害,红着眼脱口而出:“明明下了药,你明明昏过去了!我明明看着你喝下去!” “谁给你的药?慧英师太吗?”颜清可不会别人问什么即答什么,她要别人顺着她的意思说并答,说出她想要的真相,答出她想要的结果。 永渺长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说错话了,连忙别过脸:“贫尼不知道颜施主在说什么!”既然颜清根本没被迷晕,那杯子里的水根本没问题,慧英如何辨识?只要她不认就没事。 她打定了主意,慢慢又神气起来。 第41章 哀号 屋外风雨飘摇,屋顶吱嘎作响。 颜清将发盘好,慢条斯理地说:“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害一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如果她这样做,只有一个可能性,收受好处替人办事。长老一把年纪,自然不会信别人许下的空口无凭的诺言,定然是收到了足够令你破戒的好处,才会冒险剪我的发害我。” 头发对于女子来说太重要了,颜清在知道永渺长老的意图时,气得几乎把持不住,幸好她自幼磨练出坚忍的性格。 永渺长老目光闪缩,昂起的头慢慢垂下。 “长老明知我为颜少卿嫡长女,却仍然敢害我,证明对方来头比我颜家大。”颜清推测着永渺长老背后那只手,根据近期发生过的事,不难推测出嫌疑人——董慧言或锦阳公主。她倾向董慧言,因锦阳公主的母亲张德妃稳居四妃之位,儿女双全,并不是靠美貌和家族支撑就能办到的,更是德妃本身聪慧有心计。 她能察觉的“捧杀之兆”,德妃当然能瞧出端倪,经柳姑姑回去一说,应该会想办法挽救将危之局,那么锦阳公主暂时不会把手伸到远离京城的连溪寺。董慧言和锦阳公主可不一样,她的母亲是郡主,她的外公是王爷,吃了亏岂有不寻机报复之理。 董慧言挺好面子一个人,自视甚高,该是悄悄地安排下人来办这事,不会惊动安康郡主。因为董慧言做事流于表面,根本不成气候,颜清自信可以轻松解决眼下的事。 永渺长老闻言,惊愕地抬头看向颜清,竟望进一双光可鉴人的眸子里,在这双眸子前,她的一切仿佛无所遁形,一颗心不可抑制地下沉、全身发寒。 这小姑娘太可怕了,永渺长老不由自主向后退,才几步撞上了什么东西,猛然震了震回头一看,竟是月桂挡住了她,怒目圆睁想吃人似的。 颜清递给月桂一个安慰的眼神,又道:“可是长老你一定要明白一件事,现在你露馅了,收买你的人可不会给你善后,更不会为你撑腰。若你敢透露出去,恐怕佛祖也拯救不了你的肉身。” 永渺长老思付,颜清所言非虚,可是说她后面那些话干什么?提醒她别出卖雇主?真是黄口小儿自以为是,“贫尼不知道颜施主在说什么。” 只要她抵死不认,慧英知道应该怎么做的。 想到这晨,永渺长老又焕发生机。 外头的风雨更大了,猛烈地拍打着本就老旧的屋子,屋子四面木墙摇晃着,好像随时会散架一样。 颜清抬头环伺屋宇一周,觉得应该还能支撑一会儿,不过说话得大声些,否则别人听不见,“长老一定要明白一件事,无论成或败,你必死无疑,因为死人才会保守秘密。但我肯定那人只会对付你一个,却不会牵连连溪寺,而我,不仅可以让你蹲大狱并且悄无声息地死去,还能借你一己之错拔掉整个连溪寺。我说你是罪人,害人害己,知道了吗?” 永渺长老已经不惧颜清了,对她的说法更是嗤之以鼻,有那么厉害还给赶到寺里来修行? “恕贫尼不懂,还望颜施主说明白一些。” 颜清却是站了起来,无奈了叹了口气:“我给了你几次机会,孰料你竟不珍惜,我言尽于此,你将成为连溪寺的罪人!” “哈哈哈,不要笑死人了,你以为你是谁?只手遮天吗?”永渺长老认为颜清只会拿话唬她,态度又张狂起来。 颜清脸不改色地说:“我以真理为臂,以真相为手,确实可以只手遮天。连溪寺永渺长老收受董尚书之女董慧言的好处,企图毒害颜家嫡长女,事情败露畏罪自杀。月桂,动手。” 永渺长老像听到好笑的笑语般笑了出来,“你说什么?” 月桂眼中掠过犹豫,可支持颜清的态度坚定不移,这畜牲不如的老尼姑竟敢害大小姐,杀就杀了,虽然跟杀鸡鸭有分别,但这种恶人死不足惜!“是。” 月桂解下腰带,利落地勒住永渺长老颈项,收紧。 永渺长老这才意识到颜清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想杀自己,连忙双手捉住勒着脖子的布带反抗,“你杀人,你竟敢杀我,你不会得逞的,救命啊,来人啊!” 狂风暴雨,即使有人在那儿窥视又如何,谁听得见,谁现在敢冒头? 废物死就死了吧。 虽然证据很可能会被人搜刮走,但颜清不想多一个威胁自己安全的人活在世上,颜氏一门有着血缘干系才需要谨慎对待,这种贪婪虚伪的“出家人”,没任何姑息的必要。 月桂没敢一下子勒死永渺长老,她整张脸已经由通红转青,已经透不过气了,“咯……救命,饶命,啊,饶,”她突然拼尽力气尖叫:“是董小姐,是她——” “……咳咳咳……”颜清抬起右手挥了挥,示意月桂松手,月桂连忙放开永渺长老,淡定地把腰带系回去,永渺长老一得到自由,立刻瘫在地上猛咳。 颜清也不理她,让月桂过来坐,“害怕吗?”她轻声问。 月桂没敢坐,拍拍心口,老实地说:“大小姐,婢子是有点怕,可是有大小姐镇场子,婢子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怕的。” 颜清看着她,笑靥如花,目光充满暖意和赏识:“我果然没看错人。”其它不必多说。 听到夸赞,月桂怪不好意思的,害怕地低下头,突然又扭头盯着地上还在按着自己脖子喘气的永渺长老,低喝道:“劝你识相点,速速交待来龙去脉,除了我家大小姐,谁也救不了你。” 永渺长老好不容易喘顺了气,站起来当即大骂,一边骂一边想往外跑,只要跑回前山,她肯定让慧觉师侄弄死这个恶毒的小泼皮,先下手为强,到时颜家来人又如何? 月桂连忙阻拦,二人立刻纠缠在一起。 颜清冷笑一声,偏头道:“诗儿,敲断坏人的腿,莫让她跑了。” 沈静诗立刻把自己守护的杯子拿给颜清,然后抄起扫帚对准永渺长老膝盖猛然敲下去,“啊”,一声惨叫差点把耳朵震聋。 幸好颜清早已捂住耳朵。 沈静诗走回颜清身边,把水杯拿过来放回小几上。 月桂松开永渺长老,她立刻摔倒在地,抱着大腿哀号。 颜清走近永渺长老,月桂连忙站到颜清身边护卫,预防万一。 “安静。”颜清凝着永渺长老,语调虽还若平时温软,但不知怎地竟透出一种镇慑人心的力量,令人不得不安静下来。 脸色苍白的永渺长老缓缓抬头看向颜清,鼻翼翕动,目光中充满恐惧。 颜清也看着她,淡然的目光中透着胸有成竹:“我只给你一次活下去并不会连累师门的机会,这回听懂了吗?” 第42章 危险 屋外,雨势渐弱。 永渺师太的呼吸声甚至比风声雨声更响。 她惊恐地望着颜清,活了一把年纪终究活明白了,“听懂了。” “什么?”永渺长老的声音足够大,但颜清听了后不满意。 永渺长老实在痛得难受,想尽早结束这场自己亲生策划的错误的闹剧,急道:“贫尼知道错了,颜施主想要如何处置,请直说吧。” 颜清扬唇道:“最多三日,便会有人再来打探,长老只需说妥了,其余自有我来照应。不过我能救你这回,并不代表下回,既然长老选择了出家,还望从一而终。” 道理是人都会说,经文是人都会念,可能坚守本心的有几何? 永渺长老闻言,彻底怔住,过往种种如白驹过隙,一下子老了几岁,但在一双温暖柔软的手搀起她的那瞬间,仿佛又年轻了十年。 “月桂,永渺长老不小心摔了,你且背她到前头医治吧。”颜清亲自扶起永渺长老,脸不改色地说出自己的安排。 永渺长老哪里敢说个不字。 这是月桂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经事儿,扑通乱跳的心虽然还没完全平复,但听到命令后立刻应声去办,背起永渺长老不是难事,难的却是不知何时才到再到后山。 “大小姐,您要照顾好自己,婢子还在清舍住着。”月桂说完,弓着背请永渺长老上来,永渺长老疼得厉害,颜清自知力气不及,哄着沈静诗帮忙将她扶到月桂背上。 雨已经停了,唯有余珠落在地上的清脆嘀嗒声。 临出门口时,永渺长老突然回头问:“若然他们发现贫尼说谎,又派其它人来害颜施主,该如何是好?” 颜清望着雨后初晴的蓝天,天空无边无际,人那么渺小。 “不瞒长老,很多人想害我,我最是怕那些暗箭,至于明枪,多多益善。”她其实没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以目前的处境来说,以静制动最佳。 永渺长老真的懂了,没再多言。 约莫两刻钟后,月桂再次来到简心斋,把永渺长老悄悄交给她的东西呈给颜清。 一张千两银票,一只玲珑剔透的翡翠手镯。 颜清收下,转身把它们放进沈静诗腰襟内,“诗儿,这两样东西很重要,帮我藏起来可好?” 沈静诗连忙点头,“捉迷藏,我很厉害。” 颜清轻轻拍拍她脑袋,再问月桂,“是谁通知你来后山的?” 月桂看颜清的目光充满敬佩之情,调皮地皱皱鼻子:“大小姐猜一猜可好?” 这可就难倒颜清了,人心最难揣度,但又不想月桂失望,思索一下下,答道:“要么是静树,要么是玄音。” 月桂惊叹的神态带着好奇,“大小姐神了,确是静树小师傅。” 颜清笑着为她解惑:“静树认识我母亲,她和静谷给我的感觉是与我母亲颇有渊缘,迟迟未曾私下与我会面,我猜想应该是时机未到或者是抽不开身。她现在负责守山门,谁进进出出一目了然,发现来往之人危害到我的安全,肯定会想办法告知你前来助我解困。” 月桂恍然大悟,静树小师傅让她赶快去后山时,她还一脸懵懂呢,幸好她没有迟疑。 “大小姐,婢子在前头会对各方面多加留意,不会向先前那么笨了,婢子先回去。”月桂平时觉得自己挺聪明,现今只道愚钝不堪。 颜清摆摆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墙后。 今日永渺长老伺机下药削发一事算是告一段落,但董慧言的小手段怕是刚刚才开始,夜里出去采的草药不少,但难以调配出迅速起效的毒药,若是今晚月色澄明,得去远一点的山头采药。 一直到三更天,前山也没人来问颜清关于永渺长老受伤一事,慧觉师太没有借机发难,城府可谓不浅,对于颜清来说是件好事。 夜里月明星稀,颜清趁沈静诗睡着,换上玄真给她捎来的夜行衣,背着小背篓悄悄潜出去。 她一直往从前没有去过的地方探索,不知不觉离开连溪寺已有六里路,途中找到了三味剧毒的草药,各采了五株,另外再找一味和它们配在一起,足够她防身。 因为营养不良,她有些累了,在比较宽敞的地方找了块大石坐下。 一条毒蛇,盘在离她约莫八尺远的大树上,幽暗的眼睛盯着她所在的方向。 颜清才坐下几息,嗅到夹杂着无数气味的空气中有不同寻常的气息,危险似乎正在逼近。 “请好汉出来一见。”颜清找了快一刻钟,终于锁定她右边过去约莫一丈远的方位,那儿藏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小姑娘三更半夜独自在外,察觉我在此间,还敢邀我出来相见?”那人失笑,但没现身。 “你身上有血腥味,是受伤了吗?我可以帮你包扎上药。”颜清能不怕?她怕极了,没预料到在逸云峰这边夜里会碰到活人出没,但越是害怕越要镇定,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小命。 那人马上答道:“小伤而已,过来的时候碰到一伙贼子,京城近来不太平。” 颜清联想到自己在锦里庄外差点被掳的事,大概是个恶贼祸乱的苗头吧。 “是吗。”颜清没有打听,随意应了一声。 “小姑娘还不逃吗?”那人语气还是很淡,甚至没有恶意,可说出来的话有明显的警示和陷阱。 颜清却是从容不迫,站起来望着那人所在的位置,“我为什么要逃?” 根本逃不掉,若是她听了他的话立刻离开,明显心里有鬼,他会马上出手捉住她审问。按这个思路,此人应该是个官差。 有些官差办事不计小节,面对恶贼时手段可以用凶狠来形容,可她只是出来采个药,应该没什么危险。 “哈哈哈,问得好。”那人现出身来,穿一身夜行衣,虎背雄腰,双目如电。“在下本是要去夜访连溪寺,不知小姑娘识得一位姓颜的姑娘吗?” 颜清震惊得往后退了一步,除了惦记自己皮相的贼子外,还有谁会夜半三更访她? 没有任何可以自保的东西,如何是好? “不识得。”颜清一边想一边答。 “既然如此,那我还是得过去一趟,任务在身,失陪了。”那人行拱手礼,转身没入林中。 第43章 利诱 颜清却是进退两难。那人说他遇到贼子,受了轻伤,所以她推测他是官差之类的,但官差没理由半夜寻她,仅有一面之缘的赵禾不至于托人找她。 颜清一时之间想不透这事,索性不想,举目张望打算找个山洞躲一躲,找了约莫一刻钟,还真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她借月光审视山洞口,没有凶兽留下的痕迹,也没人踩踏的印子,内里应该安全,她决定躲进去,接着把洞口遮好。 过了一会儿,颜清听到外面有极轻的脚步声路过,来回三次,然后停在不远处。 “奇怪,人呢?”男子叹了口气,语调带着沮丧:“刚才那个小姑娘绝对就是颜大小姐,想不到她竟有此胆量夜里在山间出没。若找不着她,回头如何向世子交差?” 夜里很安静,他说的话颜清听得清楚,甚至觉得对方判定她在附近,故意说给她听的。他话里的重点是“世子”,京城什么不多,就是大官多,能被尊称为世子的人不少,但近期和她有瓜葛的世子只有镇国公府的夏世子,莫非是他差人来找自己? 然而堂堂镇国公世子,手底下肯定有能办事的姑娘家,何必派个男子夜里寻访,白日派个姑娘来不是更方便吗? 颜清想到这里,没有回应。 “颜姑娘?”那人似乎无计可施,突然开门见山唤颜清,“在下有要事,断不会伤害你,知你就在此间,还请相见。” 颜清不为所动,谁知是真话假话,她可不敢拿小命去堵。 片刻后,那人又道:“夏世子有书信一封请姑娘亲启,因寅末需急行军,所以派在下前来送信。” 对方说得有板有眼,颜清这回信了,拨开洞口的藤草,走了出去,“公子有礼,我确是颜清。有劳你站在原地,先给我看看信封。” 颜清一经出现,男子立刻举步朝她走去,但听到她的要求后,男子马上停下脚步,把蜡封的信有字的一面呈给她看,“世子爷说你认得他的笔迹。” 封皮上有“颜姑娘亲启”五个行草大字,构字大气,笔走龙蛇,亦正亦邪。 颜清立刻想起那日借汗血宝马“黑风”时,看到那柄嵌玉宝剑上雕刻的和封皮的字极其契合,但不能保证来人是夏世子信使。 一直气定神闲的男子在颜清长久的观望中,慢慢有些焦急,索性把信拆了,将信纸打开给她看。 月色虽然清朗,但普通人根本难以看清,所以他小心地往走挪了三步。 颜清其实看得清,不过没有点破,在男子往前三步后,自己也上前三步,二人相隔的距离约莫九尺。在一个合理的视线范围内,颜清迅速览阅信中内容。 夏萤行文简单易懂,一说京城近日出现了非同一般的凶杀案,二说天骄想折金枝,三说很欣赏她,有一良计可助她脱困,如有兴趣,可向信使说明。 颜清现在怀疑夏萤是不是想利诱她,再以她为饵套恶狼。另外两件事再简单不过了,天骄代表权贵之女,像她现在的身份勉强称得上是千金小姐,金枝一说是他抬举自己,暗喻以锦阳公主为代表的天之骄女要对付她。至于凶杀案有衙门负责,他向她提及此事,恐怕不是闲话那么简单。 她仔细思索着,突然意识到一点——夏萤有可能一直监视她! 能令堂堂西北战神夏萤惦记,绝不可能因为她比别的女子美上那么一丁点,而是他把自己当成猎物,一只可以充当诱饵的“猎物”。如果推测全部成立,那么制造“非同一般的凶案”的嫌犯,极有可能是先前想掳走她的那伙人。看来想太太平平度过在连溪寺的日子是不可能了,希望他们别太快来寻仇。 否则腹背受敌,她独木难撑……所以才会有夏世子这番“拉拢”的举动! 颜清想通了,夏萤一定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大概连溪寺内也有他的人。 男子没有催促,还体贴地说:“世子爷的字比较难懂,若颜姑娘一时理解不了,在下可以效劳。” 他此话还真解了颜清眼下的难题,“有劳公子。” 男子稍微点头,黑色的面罩下,笑得愉悦。他把信笺所书一字不差念给颜清听,接着问道:“在下还有要事,还请颜姑娘收下信,并尽快给在下一个回复。” 颜清走近男子,伸出双手接信,却见黑影一闪,他竟解了自己的面罩! “阁下一堵我的真容以确定真伪,说一声便是,何故非礼?”颜清语带寒霜,可媚态万千的黑眸在澄明的月色映照下,掬着明艳的春光。 光看这双眼眸,会给人一种她永远不会生气的错觉。 男子拱手赔笑道:“世上有一种改头换面的易容术,在下以为这样比较保险,请姑娘恕在下无礼。” 他含笑的眸子注视着她,好一会儿才别开眼。 颜清被他盯着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某个时刻,也被他这样无礼地盯视过,应该来自清儿残存的记忆。 她根本不需要思考如何给夏萤回复,因为她肯定不会为了求存求胜而寻求夏萤庇护,虽然他有实力可以帮黎氏满门申冤,但他这人高深莫测,若牵连太广太深,极有可能为了稳定朝局而牺牲她的诉求。 那有何意义? “请公子帮我转告世子爷,颜清谢世子爷善意提醒,世子爷气贯长虹,定能旗开得胜。” 男子目光闪过一抹惊讶,旋即将信捏在手里,当着颜清的面将其碾成尘末,洒落在地,再拍拍手掌,笑问:“需要在下护送姑娘回去吗?” 在他把信捏在手里时,颜清已经扭头看向来时路,一望无际,竟不见连溪寺的踪迹,看来自己走出很远了。回头时有留意到信不见了,而一些碎末自他手中落下,她因此洞察对方武艺高强,能让他受伤,那贼子的武艺是有多高? 她暗暗心惊,今晚的目标是采摘草药,依仗别人不如依靠自己,再厉害的高手也敌不过她的毒药。 “不敢耽误公子办事,我能回去。”颜清一边说一边福身,等他离开再走。 男子不再多言,拱手致意,离去。 颜清一直等到四周没了血腥味才敢行动,一番找寻下,竟然让她意外找到了蛇舌草,这种草药在这片山头并不常用,是蛇毒的克星,用它制成蛇毒解药,万一不小心被咬也能保命。 她欢喜地继续寻找,也不忘留意四周气味的变化,终于在破晓前找到了生草乌,并顺利回到了连溪寺! 只是她并没发现一直在黑暗中窥视她的那双眼睛,因其无色无味。 第44章 来了 天,泛白。 风,微烫。 颜清回到连溪寺后山,匆匆脱掉夜行衣藏起,穿回大袍,再急忙去到静心斋中整理草药。 这是刻不容缓的事,事关生死。 颜清回程采到了许多药材,而且还寻到了几株制作上等薰香的药草,像茱萸子、砂仁、侧柏叶都是草木香类的必不可少的配料,路过溪边时,她还采了几片菖蒲备用。这些药草先晒干去掉水份,再经过独门手艺制作,可搭配主料沉香、檀香制成薰香或香丸、线香。 她现在采这些只是附带的,只要是制作毒药的草药,齐了。 沈静诗今日醒得早,睁开眼便是寻颜清,看到她在玩草叶子,也想玩,但颜清不允,她只能扁嘴托腮坐在一旁。 颜清把毒草入药的部分留下,有风干和晒干两种方法,沈静诗屋里的次间有个窗户,每日阳光直射的时间比较久,正适合她处理。 “诗儿,不许动这些叶子,我要用它们对付坏人,明白了吗?”颜清拣好后,将药草带进沈静诗的次间,并嘱咐她别打自己药草的主意,要炒菜菜到外面摘新鲜菜叶子。 沈静诗近日在颜清的教导下,该守的规矩都会守,听了后立刻拍胸膛保证不会乱动。 完事后,颜清把余下无用的部分埋进土里,再去取了早膳回来给沈静诗食用,自己吃了一个馒头,然后回去简心寮歇息。 两个时辰后,两日未露面的玄音来到了后山。 刚好颜清做梦惊醒,听见敲门声便起床开了门,看到是玄音时,露出几分惊讶:“玄音师傅,请进。” 屋里还一如既往的简陋。 玄音施礼后,进屋坐下,从大袖里取出一本用粗布包裹了的书搁在桌上,再仔细打开。 颜清一看,赫然是那本《百闻香如故》。 第一次进藏经阁时,她就想将它借走,因为玄音也想看,加上突然杀出一个静空,只能作罢。后面归还伤寒论,再借千金医方时,她都没有看到这本书,如今玄音送上门来,心里有几分欢喜。 “颜施主,贫尼近日研读此残本,总是似懂非懂,请教了慧英师叔后进步也甚策,照着书中方子研制出来的香薰强差人意,还不如旧方子,所以想……请教你。” 玄音语调低沉且有几分拘谨,顿了顿又道:“还请颜施主不吝赐教。” 颜清权当玄音此举是单纯对制作香薰感兴趣,整天疑神疑鬼自己也累,虽然制香涉及很多独门技巧不足为外人道,然而指点玄音一二未尝不可。 毕竟薰香不仅仅是薰人衣裳或香人体味那么简单,用好了还可预防或治疗一些疾病,免去吃药之苦。 “玄音师傅言重了,赐教不敢当,若我看懂了,能与你一起研习交流是我荣幸。”颜清自问没导人向善的本领,但对喜欢学习各种新事物的人带有一定的敬意。 玄音刻板的表情透出惊喜,连忙翻开《百闻香如故》其中一页,把正面转向颜清,再指着上面的内容道:“颜施主你看这里,这个叫清气香,有调理气短的作用,贫尼想先把这个琢磨出来。” 至于试调了十遍还没成功一事,只字不提。 颜清垂眸看去,一看到上面的字竟是手抄而非版印,不禁喜出望外,只要有了它的存在,她一身本领自是有了出处,不必担心权贵以“妖”论她。 仔细辩认字迹后,颜清还发现与师父的字竟然有几分相似之处,区别在于书上这种是刚掌握了书法的要领,而她认得师父后所写的字,已经可以媲美版印之精细。 她要得到这本书! 她要把师父曾活在这世上仅留的证明保存在自己手里。 她伸出又尖又长的青葱玉指,指着那行烹制方法道:“看上去挺简单的,不过这里描述的步骤其实有一定的陷阱。按我拜读伤寒论中一些心得,医方煎药放药有分前后和火候,但这里是制香,若你按照这个上面的步骤没成功,应该尝试变通。” 清气香的制作很简单没错,但是烹制药材先后顺序书上写反了三样,而且份量也故意写错了,也没附带处理附子入香的方法。 “附子这里作为薰香治病和入药方煎汤有很大的区别,而且附子有毒,你得慎重对待。”颜清说到这里,不由得抬头仔细观察玄音的脸色。 玄音连忙摆手,暂时不想成为颜清学医的实践对象,“没有,贫尼没事,附子只弄到一丁点,贫尼捶烂了往里面加了一丁点。” 这个常识她还是有的。 颜清根据玄音的气色,能辨别她没有中毒,只是睡眠不足所以脸色略微发青,“我以前在书里看到一个处理附子做香料的方法。” 她把方法告诉玄音,却见玄音又从大袖掏出了纸、笔、墨、砚,不觉莞尔:“玄音师傅可真用心。” 玄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颜清所说记录下来。 颜清笑容清线,安静地看着她写字,字写得不怎么好,但能看出她很努力,若有人指点一下,肯定要好很多。 玄音写完后又问:“你说贫尼可以尝试把原有的放药顺序打乱是吗?那剂量呢?” 颜清认真想了想,没说直接把顺序告知她,只是给了一点提示:“我感觉姜的比重太过了,这样制出来会过于辛辣,闻着不舒服,而且姜可以放在首位。” 玄音恍然大悟,就说呢,那么呛鼻子,原来放的太多,“贫尼明白了,贫尼再回去试试,待午后贫尼将书归还,颜施主即可借阅。” 颜清等这句等太久了,内心充满喜悦而脸上不露痕迹:“玄音师傅慢走。” 往后几日天晴无雨,颜清的药材也能制作成药,趁夜里无人时,悄悄加工,再请沈静诗帮忙研磨成粉,调配好后用纸分装三包藏于诃子内备用,其余置于沈静诗床头内侧木板下面。 白日睡醒时,沈静诗抱着颜清手臂念叨昨夜捣鼓的药粉,“是用来对付坏人的,我不能偷,阿娘对不对?” 她对颜清所做的一切充满好奇,但又能控制住想要拿来玩耍的念头。 “对呢。”颜清刮刮她秀巧的鼻头,牵着她的手教她读千金医方,至于那本《百闻香如故》留在夜里对烛夜读,给人以一种她对学医较有兴趣的假象。 午后,静空匆匆赶到后山,告知颜清京城有几位千金贵女到连溪寺来礼佛,已用过午膳,正准备参观寺庙。 颜清心道:虽然比她预料中来得晚了些,但总算来了。 第45章 带路 云鬟压花,素锦如画用来形容以董慧言为首的千金贵女一点也不为过。 董慧言对佛门之地多少有几分敬畏,即使上山是为了羞辱颜清,然而诚心礼佛、捐赠香油、吃斋食素、聆听梵音,一下没落下。 慧觉师太对她赞誉有加,虽然她只捐了五十两银子,但最重要是心诚。 听完佛经后,董慧言和礼部待郎的嫡次女苗掬月、太医院掌院的嫡长女年香凝、朱雀卫将军幼女左玲琳共丫鬟十人,在丹霞园里的八角亭休憩。 静楠随侍在慧觉师太左右,为大家沏茶。 慧觉师太明知贵女吃惯珍馐百味、尝遍琼浆玉露,因此特地着静楠应烹煮荷叶茶给众贵女消暑。 董慧言喝着感觉味道有点怪,不太喜欢,只是噙了两口便没碰过,打趣几句后她直奔正题,“慧觉师太,我听说颜少卿的千金也在此处清修,趁天色大好,凉风轻快,何不邀请出来一聚?” 那日永渺长老在后山摔断了腿,实情如何慧觉长老不得而知,负责看诊的慧英说除了摔腿断以外,没其它大问题,养上两三个月便能痊愈;从月桂那处旁敲侧击大概也是这般,派去搜永渺长老屋子的弟子一无所获,一切从表面上看合情合理,加上永渺长老本身专门负责裁剪衣袍,亲自给颜清送大袍并无不妥之处。 慧觉师太近日没有针对颜清,任她自由自在,即使出来与众贵女相见亦无伤大雅,颜老太太嘱托之事不急。 “颜施主确实在敝寺修行,她住在后山,容贫尼着弟子去请。”慧觉师太侧身望去,恰好看到玄音朝这边来,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愉悦之情,心里突生厌恶,竟是越来越不喜她。 玄宁虽愚钝,胜在听话,玄音不蠢,可总不如她的意,何不借机敲打一番? 慧觉师太想到这里,便唤玄音过来,“玄音,去请颜施主到前头来叙话吧。” 玄音先向慧觉师太下拜,再跟董慧言等千金见礼,接着面露难色地说:“师父,这个时候颜施主往往是和沈施主在一起午休,若是弟子前去叨扰,恐怕……要不稍晚一些?” 慧觉师太自问对颜清的作息和习惯了如指掌,才会令玄音现在过去,谁知她现在胆子越来越大,竟敢当着众贵女的面违抗她的意思,可她根本不会因此生气,转手将烫手山芋扔给董慧言,“董施主,你先和几位施主游玩赏景,等颜施主醒来后,贫尼再请她吧。” 董慧言冷哼,自是不好,她现在就要见颜清,怎么可能等呢?这尼姑那么愚钝竟然还能代慧仪师太主持偌大的连溪寺,真是扫兴。有她在这镇场子,直接去把颜清叫醒,让她出来不就得了,蠢。 玄音接过话茬笑道:“午后时光正好,寺里荷塘殊色正盛,请几位施主稳步赏花。” 她的话听在外人耳里是在帮慧觉师太,但慧觉师太听来却是有明显维持颜清的意思,莫非玄音给颜清收买了?不可能,玄音自幼拜在她门下,最多是办事不力而已,那个颜清并不是一般人。 慧觉师太突然觉得自己把玄宁赶到离此三里远的小庵堂,是个错误的行为,明日召回来,师徒齐心协力方能其利断金。 董慧言出门前,安康郡主一再叮嘱连溪寺颇得后宫青睐,尤其是太后与慧仪师太有几分交情,到了寺里行事需谨慎些,莫要过于张扬。因此她接纳了玄音的提议,示意苗掬月等人一同前往莲塘。 其它三位贵女唯董慧言马首是瞻,纷纷起来,和她一起跟在玄音后来去了。 连溪寺的布局非常讲究,从园子往南边去二丈,穿过一扇嵌宝的月洞门,即来到了远近闻言的澄心塘。正值荷花盛放之期,各式名贵的品种争相竟放,脱泥而出,娉婷独立,姹紫嫣红。 尤是有一个占地极广的人工湖的董慧言,看到眼前的澄心塘都很吃惊,因为有两个品种她府里没有!大概是太后所赐的种子吧,回头得让母亲去宫里要点种子回来,凭什么能赐给尼姑庵,却不给她们种上几株? “果然是人杰地灵,连荷花都比京城的要出尘玲珑。”董慧言随口赞了句。 慧觉师太非常欢喜,忙说不敢当,“前面还有几棵玉兰树,现在正是花季,若几位施主喜欢玉兰花香,不妨稳步细赏。” 董慧言只想尽快见到颜清,她带着又肥又矮的年香凝一起来,无非是因为看中年香凝擅长画画,能画出锦阳公主想看的颜清光头模样而已。可苗掬月这人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逛了那么久还不晓得帮忙把话题引导到颜清身上,难道逛到天黑吗? 近来可不太平,得在日落西山前回京。 感受到董慧言的眼色,苗掬月硬着头皮道:“贵寺前山如此多骄,想来后山更有轶丽风光,不如我们去看看吧。” 她们知道颜清住在后山一间有着好听的名字,却破旧的小屋子里头。 一直沉默寡言的左玲琳终于忍不住附和:“对,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还不如邀颜清一起来听佛经。” 名义上她是和董慧言一道来礼佛,实际上是安康郡主亲自到她家里请她父亲一定要保护好董慧言的人身安全,所以她英明神武的父亲派她随行。这些高门贵户的千金,要多矫情有多矫情,直说不好么? 慧觉师太将这些贵女前前后后说的话,咂摸着其中意思,很快发现端倪,敢情她们礼佛是假,专程来看颜清笑话是真?她们之间以前可能还有过节。慧觉师太乐见其成,且看鹿死谁手了。 玄音却语带紧张地说:“后山除了颜施主外还有一位沈施主,她这里不太好。”玄音指了指太阳穴。 董慧言意会,假装善心地问:“贵寺好心收留了一个傻子是吧?有没有请大夫诊治呢?” 玄音没有答话,而是看向了师父。 慧觉师太重新成为了大家视线的焦点,这让她感到快乐,“本寺的慧英精通医术,也曾请名医来诊,但成效不大,还需慢慢调养。” 董慧言点点头,随口赞了慧觉师太一句,接着让玄音带路。 玄音立刻说道:“董施主,虽然贫尼也想马上带你们到后山去游玩,可是你们要小心,别触怒沈施主。” 董慧言带着能画画的年凝香,又有一身好武艺的左玲琳护卫,龙潭虎穴不敢说,区区寺庙后山有何不敢去的? “谢小师傅提醒,且带路吧。” 第46章 僧帽 往来连溪寺的信众都知道除了清丽脱俗、品种矜贵的荷塘令人惊叹外,寺里还有一处夹道景致极为美妙。 从花园直接到后山去,会经过这条夹道。 慧觉师太为了展示向首次来寺里的贵女展示实力,特意令玄音引她们走夹道,自己则先回去。 本来董慧言想先回原路,因为间隔花园和正殿的月亮门旁有一片紫竹林长得好生清俊,她想再仔细观察一遍好回去作画送给太后娘娘,如此一来,父亲便不会一直念叨她玩物丧志,然而玄音说夹道景致别有一番风情,她抱着看看的心态应允。 绘有四君子月亮门后,是一地浅红粉白,像秀丽的蝴蝶卧在鹅卵石上,旁观者期待它继续静止,又期待它飞舞。 董慧言不由自主抬头望向高处,竟见一粉一红的西府海棠在夹道旁交映生辉,顶部一侧树干分枝似挚友一般,伸出手臂紧紧握牢,形成了一条遮天蔽日的绿幕,更有星罗棋布的美妍娇娃于枝叶间嬉戏,煞是美不胜收。 听说慧仪住持当年收到神秘人的慷慨捐赠,才能有银子造就连溪寺今时今日不同凡响的美妙景色。慧仪师太对神秘人的身份守口如瓶,太后娘娘本家平承伯夫人以前问过,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慧仪师太精得跟泥鳅似的,在她看来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偏生得太后推崇。 “还算不错。” 董慧言灵光一闪,画海棠不比画竹子好?她迈过门坎,认真观察夹道两旁的景致,和西府海棠的特点。 原本半刻钟的路,教她走了几乎两刻钟,因为她地位高,也没人敢催她。 一扇对开的雕花红木门,将后山和前山隔开。 “几位施主,这扇门出去便是后山。”玄音一边说一边把门栓拉开,再把门打开。 外头直直过去是水井的方位,两名穿着大袍、戴着僧帽的女子蹲在菜田旁劳作。 董慧言眼前一亮,立刻把构思画作的事儿抛诸脑后,急步上前,不到四尺又缓下脚步慢慢地走向菜田。 左玲琳发现女子僧帽下的颈脖很光滑,不见一丝杂毛,莫非颜清的头发真的给剃干净了?已经这么可怜了,还要人不得翻身?她古怪地瞟了董慧言一眼,这些贵族千金真是害人不浅,以后得避着点。 “凝姐儿,你快来。”董慧言最不擅长作人物肖像,而年香凝是年轻一辈中公认画肖像画得最好的人。 来之前董慧言已经交待过她,一定要把颜清丑陋的面目画得惟妙惟肖才行,锦阳那人向来吹毛求疵,若不合她意准又大发雷霆。 年香凝甚是紧张,忙提着裙摆小跑跟上去。 菜田那边两名女子听到人声并没抬头张望,一个负责拔杂草,一个负责用竹篓装拔下来的杂草。 董慧言来到菜田前,看着对面的人,轻轻咳了一声,进入连溪寺里特意摆出的平和、娴淑仪态霎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傲慢,高高在上的傲慢。 玄音回头看了一眼,静楠没跟来,她眉目一整,语气立冷硬地冲蹲在那儿拔草的人喊道:“沈施主,请你先回静心斋炒菜菜。颜施主,有故交来探望你。” 沈静诗已经拔了六十九根草了,阿娘说拔到七十根就能回去抹香香,可是现在居然有人不让她拔草草,还要她去炒菜菜,昨晚阿娘说了,她炒的菜菜不好吃! 太坏了,真是个坏人! 沈静诗抬头望去,见到密密麻麻站了一堆面目狰狞的人,立时吓得魂不附体,霍然跳起来急道:“跑啊,快跑,我的儿,快,快跑……” 她跑了,像根离弦之箭般。 在颜清起身望去时,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静心斋里,还能看到那扇门微微晃动着。直到门静止,颜清才瞥向来人,足有十二位,为首的少女云鬓轻挽淡妆香腮,身材高挑云衣蝉袍,若非杏眼带煞,额高于顶,倒是一位佳人。 颜清只打量了她一眼,继续蹲下拔草,今日要把这边田的杂草拔干净,明日要拔水井右边那些,后天要施肥。把活干完,下午去做功课,完事后是私人时间。 她的动作那么自然飘逸,脸颊纤尘不染,目光静若止水,仿佛世外之人,干着些再寻常不过的农家事。 左玲琳去年从祈山大营回京时曾在见过颜清一次,那时颜清比现在青涩,但已透露出独领天下风骚的美态,那一双含情目微微一扫刚到与她对视,若换成男子是个何感觉她不晓得,只知道自己当时心跳停顿了,差点以为死掉,幸好只是虚心一场。 当时谁能想到如此美人竟沦落至此,任人欺凌,若是早知,想必颜少卿也不希望女儿相貌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遭人嫉妒而无自保之力,注定是个悲剧。 让带着任务来的年香凝震惊的同是颜清的美貌,明明穿着粗糙的袍子,还戴着僧帽,竟无损她的美艳,反倒添了几分出尘仙气,这可要怎么画?怎么画才不会挨批,不会连累父亲…… 年香凝心乱如麻无法定夺,想让董慧言拿个主意,只见董慧言一直盯着颜清看,那眼神充满嫉妒和鄙夷,便壮着胆子小声问道:“言姐儿,要不要把僧帽拿掉?还是直接把她画成一个光头?” 董慧言闻言回神,重重哼了一声,这颜清惯会装模作样,见着她不行礼就算了,还把她当透明?简直不知好歹。 她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云霞立刻意会,大步走到颜清身边,伸手就要揭她帽子,被玄音阻止。 “你住手!”玄音急道:“这里是佛门,施主不得无状。” 董慧言以为这个尼姑和颜清相熟,特意维护她不让她光头的事实公诸于众,不悦地斥道:“玄音师傅你们可以先回去了,我和颜清叙旧,你们在这也无所事事,请吧。”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身后的丫鬟赶人。 这里的尼姑知道她的身份,谅她们不敢造次。 静楠非常识相,立刻宣佛号离开,还不忘唤玄音一道。 在玄宁上次吃了颜清的大亏后,玄音深知颜清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这帮京城贵女大抵与她有宿怨,此番必是有备而来,可是那又如何,颜清那么聪明的人能吃亏?吃亏的肯定是这帮贵女。若是出了事,不仅她要被罚,还会让连溪寺陷入危险的境地。 老前辈说那些贵人没一个善茬,遭了罪到时算在寺里,回头寻个罪名封了寺庙,她可就成了罪人,因此才要阻止丫鬟招惹颜清。 “静楠你别走!”玄音尽量保持镇定,免得教颜清瞧不起,“董施主,颜施主现在寺里清修,还望你们莫要打扰,如要叙旧不如等颜施主回京再叙。” 董慧言认定的事,怎么可能更改,“你的建议不错,可我已经见着颜清了,又怎能按捺得住思念之情,等那遥遥无期的归期?” 她说话间,已经另有两个丫鬟悄然将玄音拦住,再也没人能阻止云霞,她飞快伸出手揭颜清的僧帽。 第47章 暴怒 千均一发之际,玄音竟一跃而起扑过去抱住云霞,双双倒在地上连打几个滚才停下。二人灰头土脸。 云霞左手背擦破了,血肉粘满泥沙,爬起来的第一时间不是查看自己的伤,而是去探主子董慧言的眼色,只见董慧言将眼一翻,右手打了个单刀的手势,立刻意会,指着刚站起来的玄音斥道:“你个小尼姑想作甚?没规没矩,你们连溪寺的人那么没教养吗?你马上退下,让慧觉师太去找个像话的过来。” 玄音只觉头皮发麻,但令她感到惧意的并非气势汹汹的云霞,也不是安康郡主的掌上明珠,当是始终若无其事的颜清!她的态度让玄音无所适从,到底是要反击,还是逆来顺受再秋后算帐? “颜施主?”玄音明知颜清平日里根本不戴僧帽,今日戴上定然事出有因,那董小姐的丫鬟上来便想摘她的僧帽——她突然明白了! 她很想凭一己之力处理好这件事,无奈力不从心,希望颜清能帮她,看着颜清的目光十分诚挚。 颜清不过瞥了玄音一眼,波澜不兴的神态终是泛起一丝涟漪,抬眸望向像一株芍药花般娇妍的静楠,目光同时扫过董慧言一行人,其中一个身穿劲装,系着朱雀卫腰牌的健美女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大齐没有专门的女子军或女子护卫队,但有过几位比较英勇出众的女将……莫非是朱玲琳! 联想到黑衣人所说,恐怕朱玲琳不是专程来礼佛,而是护送董慧言,确保她的安全。 挺周到的,可那又如何? 颜清朱唇微启:“静楠,你玄音师姐受伤了,先扶她回去吧。我且与董小姐聚一聚。” 静楠只是陪衬的,自是应了。可玄音不敢,盯着静楠示意她别过来,“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 颜清轻轻指了指静心斋那头,“诗儿吓坏了。” 玄音担心什么,颜清一清二楚,后山只有诗儿能对其它人的安全造成三威胁,除非生死关头否则她不会动用毒药自卫,董慧言一行人很安全。她刚才一直没什么表示,一来是想看看董慧言有什么手段,二是思考刚才诗儿看到那么多人出现在她眼前时所说的话,隐约是种场景再现。 那么诗儿很可能是因家中出现惨烈的变故才导致失心疯,诗儿三番四次护她脱困,她应该找出真相,若诗儿一家是恶人恶报,便顾诗儿善终;若诗儿一家是无辜枉死,那得报仇雪恨。 被颜清识穿,玄音脸刷地红透,抿了抿唇谨慎地说:“贫尼去看看?” 这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红彤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颜清却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心,决定给她一个机会,马上接过话茬:“谢玄音师傅,诗儿应该躲在床底,有劳你去一趟。” 慧觉师太实在枉为人师,明知董慧言来后山是要挑衅滋事的,自己作为代主持却不陪同,反而派玄音和静楠来。估计如果出事,玄音会被牺牲。 或者对于她们来说,董慧言绝对不会出任何意外,因为她们人多势众,而她手无寸铁。 沈静诗受惊,处于非常惊慌的状态,靠近她可能会非常危险。颜清不知道玄音敢不敢去,如果玄音敢,这人她保了。 “哦,好。”玄音迟缓地转身,有些呆滞地迈开步子,朝静心斋走去。 静楠见此也没离开,垂下眸子,一言不发。 气氛因玄音的转变而变得有点古怪,仿佛刚才落慌而逃的不是人,而是一只兽,猛兽。 一串清脆的掌声响起,又将众人的思绪拉回。 董慧言拍了足有八下才停下,“颜大小姐果然是心地善良呀。” 颜清没理她,捡起摔落在地的小竹篓,把散落的杂草捡起搁在里面,接着继续拔草。 董慧言却是怒了,“我跟你说话哟,装聋作哑算什么事?知道怕了?堂堂千金小姐沦落到在尼姑庵种菜,跟个农妇似的,也是够让人心塞。知道怕就好,好好跟我认个错,若我心情好指不定帮你美言几句,颜老太太就放你还家呢。” 颜清还是我行我素,当她耳边风,左边进右边出。 董慧言哪里能忍,即使苗掬月已经轻轻地捉住她的手臂,还是没法阻止她直接踩在菜苗上冲向颜清,“你知道吗,今日的苦果,完全是你咎由自取,给脸不要脸!” 颜清看着被她踩蔫的菜苗,目光微微闪烁,红唇轻扬,反问:“我学了一支祭祀的舞在老太太跟前展示了一下,她老人家以为我中邪立刻着我母亲送我到连溪寺清修。连溪寺远近驰名,寺里师太佛法高深,我在此间悠然自得,南门咫尺,何来苦果之说?” 董慧言微微一愣,怎么文绉绉的,什么南山咫尺,她哪里学的,山上的尼姑不若和尚,没几个识字的,谁在短短几天之内教会她咬文嚼字?不过生硬得很,哼。 “若种田还不苦,何来十年寒窗只盼一朝高中的说法?”若是比学问,董慧言自问高颜清一座万丈大山。 颜清觉得有点意思了,口舌之能若可解决问题,那她何须夜里辛苦寻药?她站起来,看着董慧言笑道:“若说苦,万般皆苦。难道董姑娘站在这和我说话不苦吗?” “我何苦之有,你除了瞎说还会什么?”董慧言以前没觉得颜清很讨厌,只是嫉妒她过份美丽,然而现在看到颜清她都觉得晦气、恶心,若说苦便是如此。 连溪寺风光还挺雅致美妙,耐何有此人败坏雅兴! 一想到颜清现在已经是个光头,董慧言又开心得笑了出来,试问没了头发的女人和出家有何区别?有个地方收留她已经很好了,更遑论回到京城。 颜清看董慧言喜不自胜的样子,立刻猜到她心中所想,“真的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呢。” 董慧言摆摆手,怡然地踱步,“我们虽然谈不上多好的交情,可认识你甚久,知你胸无点墨,谈不上失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只要人活着就是好事。你且好好在此修行,我也不会因为上次的事找你麻烦。” 等回去了和锦阳公主说一声,赶她出连溪寺,届时无处落脚,只能当乞丐了呀。 “哈哈哈。”董慧言忍唆不禁,心情非常愉快。 颜清被董慧言当众羞辱,根本没有生气,怜悯的目光扫过她不可一世的脸颊,微微欠身,“那我们各行其事吧,失陪。” 当颜清再次蹲下拔草时,董慧言朝一旁的云霞使了个眼色,云霞毫不犹豫地上前摘颜清的僧帽,成功了—— 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如瀑布落尘般倾泻下来,散发着比黑绸还要光滑的亮泽。 董慧言不禁傻了眼,怎么可能?“你!” 左玲琳第一个站出来说:“咦,颜姑娘,言姐儿明明说你已经落发了呢。” 苗掬月和年香凝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董慧言来时曾明着说颜清罪孽深重给强制落了发,是个光头姑子!可她们两个没左玲琳那么傻当着董慧言和颜清二人的面挑明白了说。 董慧言已经恼羞成怒,双眼喷火:“你竟敢!她竟敢……你们竟敢愚弄我?”不等任何人应话,她朝云霞怒喝:“云霞,去!” 第48章 死物 午后的阳光比秋收的麦穗还要金黄。 那个披头散发的少女蓦然转身,整个人隐在金黄色的光芒中,像一不小心落在人间迷途难返的凤凰,立在泥土地上,略带茫然的目光望着朝自己冲来的人,冷然的姿态难掩神秘,偏在对方扬起手掌时,黑白分明的眸子腾地升起一层朦朦胧胧的雾,看上去柔弱无助,只能逆来顺受。 云霞在听到主子董慧言的命令后,是马上冲向颜清的,可与颜清面对面时,她没了招呼其它小官女儿、丫鬟婆子的底气,高涨灼热的情绪像被更炽烈的东西一下子压制住,狠毒的目光竟没有着力点,那个人似乎不存在,不,那个不是她能碰的人…… 可是有主宰她的人在后面注视着这一切,她只好急急举起手臂,不顾一切想朝目标扇去,但是颜大小姐的目光慢慢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好像哭了,为什么要哭? 云霞突然停下,像石化了一般。此时她留着尖尖指甲的的右手掌离颜清的脸只有一寸之距。 阳光下巴掌大的白玉温润剔透,与略显粗糙暗黄的手掌形成鲜明对比。 “快点教训她,看她以后还敢愚弄我?”董慧言以为云霞有所顾忌不敢动手,咬牙切齿地催促。 云霞艰难地扭头看向董慧言,苍白的脸色让董慧言一惊,立刻想到了关于颜清的染了邪物,会使人魔怔的流言,听说颜老太太都受了影响,闹了好几天腹泻不止,还有那个鲁太太,平日里好好的,那日欺负颜清后,长了一身的红诊,现在还没好呢。 “没用的东西,退下。”董慧言偏不信这个邪,大步走近颜清,“到了寺里修行还不老老实实,尽耍些唬人的手段,你唬得了谁呀?” 她说动,左手挽住右边广袖,再抬起右手朝颜清招呼,眼看就要打到颜清一雪前耻,然而一声怒吼竟震得她隔膜生疼。 颜清一听便知是沈静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傻丫头怎么跑出来了?要是给刺激到病得更严重如何是好?她的医术只能治治小病。 她抬头看去,但见寒光闪烁,暗吃一惊,诗儿竟然提刀而来! “走,你们快走。”颜清伸手将盛怒的董慧言拖到身后,却被粗鲁的拍开。 “走什么?怕了吗?心虚了吧!赶快向我认错,否则我撕烂你的脸!”董慧言又走到颜清跟前,叉腰看着她,“跪下磕下响头,我就大人有大……” 左玲琳自那声狮子吼出现时已经盯着那头了,发现刚才神经兮兮跑掉的沈姑娘再次冲出来,还提着一柄刀时,如鹰盯视着她。不过左玲琳瞧对方脚步毫无章法,只有一股蛮力,也没太过上心。 当判断出她的目标是董慧言时,左玲琳立刻道:“言姐儿,小心!”同时抽出腰间宝剑迎向暴冲的沈静诗。 一直采取怀柔手段的颜清,最不愿看到的便是这一幕,诗儿给刺激到了心里最深处的恐惧和悲痛,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她谨慎地再次把董慧言拉向身后,“云霞,把你家主子看好,要是出了差错,只怕你小命不保。” 云霞哪里敢说话,点点头连忙过去拉住董慧言,“小姐,我们先避一避吧。” 董慧言啐了一口:“琳姐儿可是带兵剿过匪的好手,武艺得左将军亲传。那个疯姑子充其量仗着自己有几分力气罢了,谁和她比力气呀,哼。” 又倔强地站到颜清面对面道:“少在我跟前假惺惺的装,想我领你的情?凭什么,凭你会装可……” 董慧言突然感到脖子一阵寒气,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横在那儿似的。 她撩起眼皮看向云霞,只见云霞捂着嘴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好像见到催命牛马一般。 “发生什么事了?”董慧言想扭头看看,可是她不敢,仿佛这脑袋只要敢动,就会掉到地上。 “颜姑娘,小小口角不至于伤人性命吧?伤了言姐儿,你也难逃干系。”左玲琳脸色阴沉,完全没想到沈静诗居然不到十招放倒了自己。 “琳姐儿,怎么回事?”董慧言努力克制着,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终究是发现了寒光闪闪的刀尖。 左玲琳坦言:“我给沈姑娘封了穴道,动弹不得。沈姑娘看似毫无章法,实际上武艺高强,我不是敌手。” 沈姑娘的武艺简单直白甚至很莽,看上去似只攻不守,左玲琳无法从招式判断出处,但已记在心里打算回头问父亲。 董慧言早知后山有一个晓武功的疯婆子,所以才会哄母亲安康请左玲琳一道礼佛,因此多了一个依仗,然而这个依仗好像是眨眼间便让人制住了,她有种无所适从的无力感。 “是不是你……别!我母亲是郡主,我外公是王爷,我父亲……” 横在董慧言右颈项的刀落在了她肩上,她慌了。 “嘘。请你先闭嘴。”颜清没回答左玲琳的疑问,因为她觉得左玲琳不配;对董慧言没有任何期望,在危急关头拿权贵压一个患了失心疯的人,有何用?还不如请对方吃冰糖葫芦。 董慧言微喘着气,豆大的汗珠沿着脸颊往下滑,她想骂颜清,全是颜清的错,肯定是颜清故意唆使那个疯姑子恫吓她的! 在颜清看来,董慧言凶狠怨毒的眼神无疑是纸上老虎,死物而已,能配合闭上嘴,代表还有救。 颜清脸不改色地朝那柄阴森嗜血的刀尖伸出右手,所有人见此都倒抽一口凉气,可她们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有想说话的人,被静楠及时静止了。 此刻需要只需要保持安静。 颜清的动作很快,捉住的刀柄后立刻往外挪,因与沈静诗感情深厚,所以非常成功,“诗儿,把刀给我。” “阿娘,刀,刀是要打坏人啊。阿娘不要使刀,你不会。”沈静诗没有对抗颜清的力度,但在颜清彻底把刀移到一个安全范围后,她没松手,白多黑小的眼睛往上翻,眼皮一直眨巴,诡异又可怖。 “我会查到坏人在哪里,到时让你亲手打好不好?”颜清用最软的语调哄着她,并不是哄骗,而是宠溺,更是承诺。 “她,这个啊,就是。”沈静诗歪着头,手指指着董慧言,“她要吃阿娘的肉,她是坏人。” 董慧言解除了威胁后,已经脚底抹滑躲到云霞身后,听到沈静诗说自己是坏人,还要吃颜清的肉时,忍不住反驳:“你胡说什么,我堂堂大家闺秀怎么可能会啖人肉,而且颜清才是坏人,我是好人。” 第49章 赐教 沈静诗听后瞠大了眼睛,突然使劲摇晃颜清,但只是摇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颜清,仿佛她会消失一般:“阿娘,听到没有,就是这样,就是,让我打死她,她肯定是跟坏人一伙的,她会拿东西戳阿娘脚脚,会扯烂阿娘的衣裳,还会咬阿娘的肉肉,啊!她是恶魔,我要打死她!” 一声咆哮,沈静诗放开颜清再次冲去董慧言,只是这回刀留在地上,发出一阵清脆的锵声。 颜清脸上恒惯的淡淡笑意慢慢凝住,从诗儿断断续续甚至变了调子的话里,她终于了解到令诗儿癫狂的主要原因,心爱的娘亲在自己眼前被欺凌虐待,小小年纪如何承受得住?但董慧言不能当这只替罪羊。 颜清快步追上去。云霞挡着董慧言步步后退,直到被水井挡住退路才停下,主仆惊恐地看着来人,像索命无常般可怖,连呼救声都梗在喉咙里发不出去。 “回来。”颜清追不上,只好提高声音是喝止,“再不回来又要把我弄到水井里做水鬼是不是?” 对于上次玄真落井,颜清下井去救的事,沈静诗记忆非常深而且没有错乱,她能记住的事情不多,这算其一。 沈静诗闻言乖乖退回颜清身边,目光凶戾不减,可态度乖巧:“可是阿娘,说好不骂我的。” 她很委屈。 颜清摸摸她的头,她们身无长物,只能一步一步来,先度过目前的困境,“你去把刀捡起来,看到那个姐姐吗?”她指了指左玲琳。 沈静诗点头:“看到,她要打我,阿娘怎么办,她好像很凶。啊?她怎么好像石头一动不动?” 颜清凑到她耳边,详细地描述了左玲琳身体被制住的三个大穴及解开的方法,“她变成石头,你拍我说的三个地方,她就会重新活过来,很好玩的。” 沈静诗两眼放光,听话地迈开步子走向左玲琳:“是好玩的样子。” 她按颜清所说的三个位置用力拍了拍,果然左玲琳的桎梏马上解开。左玲琳惭愧不已,苦练十数年,竟然打不过一个痴儿,深深施礼道:“沈姑娘,得罪了。” 又对颜清道:“颜大小姐,叨扰你清修,实在抱歉。言姐儿,天色不早,我们回去吧。” 平淡的语气难掩不满,还缺诚恳。 董慧言先是应好,才说出来苍白的脸马上涨红,连忙改口:“颜清,你马上把这个,沈姑娘先送回去,然后马上出来见我,否则我与你没完!”她谨慎地措词,唯恐触怒疯姑子。 左玲琳之所以马上道歉并叫董慧言离开,是想彻底平息这场“随时会出人命”的风波,可这董慧言是真的蠢,她凭什么命令颜清?凭她母亲是郡主?颜清的依仗是个疯子,郡主亲临都不好使!她严肃的目光盯着颜清,希望颜清可以冷静处理。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随着左玲琳的目光一同落在颜清精致无双的脸上。 只见颜清神态依旧平和,甚至可以说是如春日和煦,通过她双眼除了发现世上有比宝石更美丽的眼瞳外,想瞧出点别的什么无疑是件困难的事。 沈静诗听不懂董慧言在说什么,但她能分辨恶,握拳冲董慧言摇了摇,充满威胁的意味。董慧言拿她没办法,气得发颤,走近左玲琳低声问:“琳姐儿,你拿这人没辙?” 左玲琳摇摇头:“她高我不止一筹。可惜是个病号,否则招入军中……” 董慧言睃了沈静诗一眼,确定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若不是个傻的,拿银子就打发了,可恶!“得了。我们走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回头敲打一下颜老太太,甭让颜清回京不就得了,像她那种性子,呆久了也会变成个“病号”,多的是手段,哼。 横竖还是她赢。 年香凝慌忙把纸笔藏起来,朝颜清微微点头致意,跟着董慧言后头离开。一直没开口的苗掬月为了挽回点面子,趁着董慧言走过身边时朗声对颜清道:“颜清,外面传得你多神,也不外如是。今日若非沈姑娘相助,你定然没好果子吃。” 她冷哼一声,像只高傲的斗鸡腰枝一拧,和年香凝并排走。 “这位姑娘你说什么?大声点可好?”颜清留意到年香凝好像是要画什么东西,而她忍董慧言是有原因的,因为左玲琳懂武艺并为保护董慧言而来,小草不在,她除非用药,否则毫无胜算。可这个苗掬月是谁?自己毫无依仗也敢欺压他人?董慧言差点出事没让她学精? 还是她应该让董慧言直接死在这里,才会让这些无休止挑衅她的小把戏停止? 颜清黑眸闪过一抹凶光,鸦羽很好的遮掩了她瞬间的失态。 年香凝微愕,没想到颜清竟敢挑衅她们,回头不客气地说:“颜姑娘,莫要逞口舌之能了,你自己有多少能耐心里没数吗?哄着一个傻姑子当枪使,还上头了?” 静心斋那头的玄音躲在门后,看到事态已经得到控制,三方均无损失是最好的结果,就在她一只脚伸出门口时突然听到那个年施主大放厥词,连忙缩回去继续装晕。 沈静诗躲在颜清身后,好奇地打量着那些面目狞狰的人,天真无邪的眼睛带着惊恐,紧紧握住颜清手臂。 颜清不怒反笑,尖尖的下巴微抬,“我向来有自知之明,只怕阁下没有。” 苗掬月知年香凝是帮自己说话,才会惹颜清嘲弄,也没有退缩,傲然道:“颜清你想说什么,直说好了。在场诸位除了你虚有其表外,谁不有精通最少一门学问?凝姐儿更是出了名的才女。” “譬如你精通哪门?还请赐教。”颜清反问,丝毫不惧她们。 董慧言眼看机会来了,立刻说:“你先把沈姑娘锁屋里,咱们再来比,随你想比什么,赌注也随你定。”草包一个还敢装模作样,不自量力。她凑近左玲琳,看到她一脸不赞同,笑着宽慰:“琳姐儿你且放心吧,颜清有几斤几两,大家心照不宣。” 左玲琳翻了个大白眼,为了让父亲在军中不给穿小鞋,她才受这种罪,练武多好,陪她们搁这闹,“行吧。” 颜清失笑,可真是既嚣张又怕死,底气不足学什么不好,学别人逞凶斗狠? “既然你们怕一个患了失心疯的病号,还请快些下山吧,回去后嘴巴捂严点别落人笑柄。”她怎么可能会把诗儿锁起来? 年香凝面对颜清的挑衅不屑地道:“呵,我就说嘛,你除了使嘴皮子还会干什么?” 第50章 不难 苗掬月想了想,笑道:“凝姐儿,你此言差矣,颜大小姐还会撩拔男子。” 董慧言暗沉的脸色霎时像拔云见月般好看极了,“月姐儿,你甚是无状,颜大小姐只是喜欢撩拔男子,确没领略真髓,否则怎会沦落到此担水挑粪呢。” 她们一唱一和咯咯直笑。 左玲琳瞥向颜清,却锁定她后面的沈静诗,若这个疯姑子敢妄动,她要用暗器了,虽然不光彩,但护卫要紧。 颜清一脸包容地等她们笑完才慢条斯理地看着年香凝道:“方才我看到你手中握有纸笔,索性我们就比画画或写字吧,赌注是输了的人剪掉一搾头发。” 年香凝微怔,明知道她作画厉害,字写得自然不差,虽然不能和才子大家媲美,可在京城闺秀当中算是佼佼者了,颜清怎么可能赢? 唾手可得的胜利没有让年香凝感到快活,反而有被羞辱之感,“一搾怎可,至少两搾,作画、写字随颜大小姐挑,敢应战且让静楠小师傅备文房四宝吧。” “依你的气概,我的两搾头发根本不配为注,谁输了剃光头吧。”颜清挽袖将手一抬,动作行云流水:“静楠,有劳着人送文房四宝来。” 十四岁的年香凝彻底给激怒了,“在场所有人做证,若颜清输了敢赖帐,我定然告到皇后娘娘宝座前!” 没人劝她别赌那么大,因为大家认定年香凝必胜,只有张开一眼眼偷看的玄音听到后再次倒下。 颜清气定神闲,仿佛天塌下来当被盖。 静楠来回在千金贵女和颜清脸上看了一遍,确定没有异议后,吩咐守在月洞门那处的师姐送来文房四宝。 约莫一刻钟后,纸笔墨砚镇纸备齐,全是上好的料,特别是那台砚,是上等绿玉所雕,砚身有小溪流水、沮竹香兰,墨是着名的燕山香墨,看得出慧觉师太即使没亲自出现,但还是下了重本。 “绮雪,研墨。”年香凝看了自己的丫鬟一眼。绮雪领命,仔细研磨墨块,这个过程由为重要,若墨不均不细腻,画出来的画会大受影响。 颜清自幼习字作画深谙个中门道,估计过会儿轮到自己时,她们准会把墨倒掉,不给自己用现成的,希望是她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年香凝很信任绮雪,嗅到墨香如兰,墨色如漆时,自信笑道:“画何物,由颜大姑娘定吧。” 颜清随手一指,落在水井上,“井,可行?” 年香凝注视着颜清,平淡的眉眼因自信而散发出寻常不曾有的光彩:“自是可以。两刻钟为限,你看如何?” 左玲琳不敢苟同,要比就得公平些,颜清技艺不行,两刻钟如何画得出来?正当她想开口时,颜清已经同意了。 “你以为你是蒋大姑娘吗,跟年香凝比画,还两刻钟。”没脑子。 她一句话,引大家哄堂而笑。 蒋大姑娘何许人? 颜清略有耳闻,在她还是黎洛时已听过蒋馨月鼎鼎大名,有大齐第一才女之称,更有白牡丹之姿。父亲更是文渊阁大学士蒋晏,深得当今器重。现时的颜清,确实没有与其相提并论的资格,一个声名狼藉、空有美貌,一个美名远扬、才貌双绝。颜清若要杀她,指甲里渗下一点粉末的事,但若想在“才艺或名声”方面赢她,还须要下苦功。 只是想赢眼前有谄媚之相的年香凝,不难。 颜清流光溢彩的黑眸盛着几分寒光,扫向左玲琳,“这个水井我画了多次,若你是担心她不行,可以换一个物件。” 左玲琳拉下脸,“是是是,颜大姑娘你稳操胜券。” “这种人哪里知好歹,琳姐儿省省心吧。”董慧言笑容满面,下人已经搬来了桌椅,茶点布桌,她坐下品茶,只待结果。 确切来说,年香凝为了炫技,用了非常简练的水墨画法,围绕着主角“井”展开刻画和衬托,区区一刻钟,一副“天高井近,夏日无风,草木微蔫”,充满意境的连溪寺后山水井图已经跃然纸上。 苗掬月和董慧言皆自小作画,论功力董慧言又在苗掬月之上,但董慧言与年香凝中间又隔着一条顺风扬帆都跨不过的大江。 待年香凝满意地搁下笔时,她俩牵着左玲琳好一番说道,指出此作的优胜处,特别是静树草尖微弯的细节非常细腻地体现出了正当夏季,仿佛还能闻到夏日特有的气息一般。 “此画莫说在此,即是拿到泰华学院去,也是体面之作。”董慧言春风满面,胸臆中的恶气尽扫。年香凝果然给她长脸,母亲让她将人带上,真是独具慧眼。 苗掬月露出艳羡的目光,扭头对颜清道:“颜姑娘,别说我们不给你机会,若你现在愿意认错,向我们赔罪,倒是可以饶过你这回。” 左玲琳闻言挑了挑眉,她才不信苗掬月说的话,若那个颜清信了,真是蠢到家。 众人的焦点从年香凝的画作,迅速转移到颜清身上,侍奉贵主左右的丫鬟甚至迫不及待想看颜清光头的样子了。 此时一直在颜清身后摆弄的沈静诗高声宣布自己大功告成,“阿娘,我给你绑了花花。” 颜清不用看,也不用摸都知道沈静诗所说的绑花花是拿她长发编了一根不伦不类的麻花辫了,但她丝毫不介意,心里还感到欢喜:“谢谢诗儿。” 她转身,拉着沈静诗的手,指着简心寮说道:“我口渴了,你去倒两杯水来可好?” 沈静诗开心地说:“那阿娘喝一杯够不够?如果够了另外一杯是不是可以给我喝?” 颜清认真地想了想,“一杯够了,另一杯给你。” 沈静诗拍拍手掌,欢快地跑去倒水。 静楠不由得垂下眸子,想到颜清那么热的天时,宽袍大袖在后山劳作已久,虽然大树成荫,可终究是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却被其它贵女联合欺凌,连口茶也没喝上……她对尘世间的一点盼望,慢慢熄灭了。 颜清把大袖挽起,露出雪白的柔荑。 若说肤白体香,京中但凡是条件好些的贵女哪个不白,哪个不香?可这白和香又有层次之分。 董慧言看到颜清露在外头白如凝脂微透粉的小手臂,眼中的笑意立时凝滞成浓浓的嫉妒。 年香凝瞟了她一眼,示意绮雪撤下墨砚,朗声道:“颜大姑娘请。” 颜清嘴角微扬,果然就这点小心眼,如何成大器? “静楠,可有备用的砚台?”她觉得静楠应该会多备一个,因为换了玄音也能用做。 静楠点点头,让师姐再取一只墨砚来,待普通的白瓷碟子搁到桌上,自己则去取了年香凝用过的砚台中的墨条置于墨砚之上。 她打算给颜清研墨,然而苗掬月阻止了。 “小师傅是佛门中人,我们之间的较量是凡俗之事,又怎敢因此令小师傅染上俗气呢。”苗掬月说得在理,静楠宣了一声佛号退到一旁。 研墨可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静楠对颜清的担心流露于表。众人见状,便以为颜清不懂研墨,又是一阵讪笑。 第51章 输赢 午后,丑时中,清风渐起,白云见浓,聚于老井后。 颜清在飞燕门时并无侍女贴身侍候,除了后厨和洗涤方面的事不必她亲力亲为外,其余一切需要自食其力,莫说研墨,给她足够的材料,自己就能制出与众不同的香墨。 作画需要各种尺寸和材料不同的毛笔,慧觉师太送来这根是大白云,纯作水墨也算适合,而年香凝所作的画尚可,算是入门之作吧。 在这个世上,女子在作画方面能与男子相提并论的屈指可数,她只听说过画竹和画梅能胜过男子,其余题材难与之匹敌。 颜清画成后能否让董、苗、左三人抛开成见,对她心悦诚服,还得看她表现。 “我自己来。”颜清明知苗掬月有意为难,要那又如何?她左右环伺,锁定一根新折的小竹枝和半个巴掌大的枯叶,捡起来一并搁在书案旁备用。 对于不懂行的人来说,研墨确实难,水要添多少?下几分力?研快还是慢?都需要火候,不过于颜清来说如日常用膳般简单。 董慧言、苗掬月眼高于顶没去看颜清研墨,左玲琳对笔上功夫不感兴趣更不会去留意,而有切身干系的年香凝和静楠,或明或暗观察着。 年香凝看到颜清手起手落,左右调拔几下,好像没用什么力度,但墨的稠浓度又不错,心里忽地有些七上八下。对于静楠来说,每日研墨、习字等同修行,是深入骨髓的一部分,看到颜清白瓷碟里面的墨后,她微微一笑,迎向握着两个水杯向这边走来的沈静诗。 “沈施主,我来帮你把茶给颜施主吧。” 董慧言见状立刻心中一动,来连溪寺跑腿的下人是她外院的心腹,一家人都在府里当差,绝不敢骗她,给永渺长老的药货真价实,颜清喝下去后怎能躲过劫难? 这是她最迷惑的一点。 本来想找永渺长老问个清楚明白,若敢空手套白狼,她可不会客气,但打听之下说永渺长老摔断腿到别寺休养去了。是不是颜清运气好,根本没喝那杯加料的茶,而永渺太过糊涂自己喝下,被颜清发现了剪子,计划才会失败呢? “云霞。”董慧言侧头附耳着云霞去办事。 云霞腰间藏了两包药粉,一包是迷晕散,一包是泻药,但她搞混了,听到主子的命令后,表面上一副“使命必达”的自信,可心里惶恐得很,不止因为搞混了药,更因为…… 她抬头飞快瞥了颜清一眼,那么温软的人有什么可怕的?对了,她是怕那个疯姑子。 “静楠小师傅,让我来侍候茶水吧。”云霞不得不加快脚步抢在静楠前面,微颤的双手伸出去。 沈静诗一边喝水一边瞄颜清,见她点了点头,放心地把水杯交给云霞,“还暖暖的,你拿好了。”给出水杯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跟蚂蚁玩。 “沈姑娘放心。”云霞声音微哑,双手捧着茶杯转身朝颜清走去,下药的事,她也不是没做过,以前董慧言经常捉弄姨娘和庶子、女时,往他们饭菜里加料,不放心别人去办,皆是经她手。 云霞左手略高于右手,广袖遮住了一部分视线,然后飞快探去腰间取出其中一包药,单手打开往水杯弹进一些,又迅速塞回腰带里。 左玲琳眼角余光瞟见了什么,凑近董慧言:“言姐儿,不至于此,倒了吧。” 大可不必如此。 若是左玲琳自作主张把云霞手中的水倒掉,董慧言不会说什么,但心里一定怨她多事,可她把自己所见说出来,董慧言倒是心无介蒂,呶呶嘴让云霞给颜清斟杯荷叶茶而已。 颜清的目光落在书案的玉板宣上,眼角余光观四路,云霞那点生涩的手段怎能瞒得过她,最后回头是岸其实算是救了她们自己。 “颜大小姐请用茶。”云霞按着董慧言的意思,把手中的水杯放下,另外斟了一杯,低眉顺眼走过去双手奉茶,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坏事的是她还是拿了那杯加药的水给颜清而不自知,其它人也没留意。 颜清闻到很不好的味道在接近,不由得抬眸对云霞微微一笑,算是警告,希望她能迷途知返。 云霞只觉那温温淡淡的笑意里似乎藏着一块神秘而明镜的镜子,自己内心的想法明明白白反照在上头,怎么会?她心里一颤,失手打翻了水杯,洁白的碎瓷碎落在地,嗞嗞嗞的声音在人心里搅动。 董慧言脸色大变,下意识望向左玲琳,见对方一脸不赞同,没有解释,转而盯着颜清。 “我开始了,有劳你们算时间。”颜清若无其事地用笔醮墨,仿佛没有发现茶水落在地上发出的可怖的声响。 地面,遭了药的几棵小草立马蔫了。 云霞猛地伸脚在那儿踩了又踩,眼神透着恐慌,“有,有蟑螂,对不起,婢子今日手脚有些……不灵光。”她胡乱解释着,回到董慧言身边,没有挨训,战战兢兢站好。 左玲琳并没追究,杯子都一样的,拿错也正常。 年香凝先画老井,再画周边,老井着墨较深、烘托的物事淡些。而颜清的作画的手法,是从看向水井的视线铺开,先有小道,再有菜圃,按现实比重和人活动过的痕迹,缩小了再现纸上,接下来才是水井。她放下大白云,改拿小竹枝醮墨,线条不仅极硬还粗犷。树叶的作用竟是画出井口被绳索磨蚀的痕迹…… 密云如海,积压穹顶,呈塌落之势。下有山水,竹清树茂,有屋舍二一。弯延小道从中开,菜色清新杂草稀。一口老井兼桶半,庄稼足迹何处觅? 颜清搁下笔,向沈静诗招手,“你要过来看看。”平日嚷着要学画画,今日刚好有机会,画画应该煅炼人的头脑。 沈静诗摇摇头,指着地上正在搬运食物的蚂蚁嘻嘻笑道:“我要陪蚂蚁玩儿。” 颜清点点头,转身望向年香凝,“画好了,劳你们点评。” 年香凝死死盯着颜清的画,再看看自己刚才作的,根本就是云泥之别,也没见她怎么用功,好像就是随意涂涂画画那样……一颗心拔凉拔凉的,剃光头吗?回去娘亲不得打死她? “言姐儿。”她低低唤了一声,眸色黯淡。 董慧言耐不住性子在和苗掬月小声讨论皮肤保养之道,宫里可有新兴的香膏,闻言不耐烦地扭头道:“还点评什么,你字都不识得几个,死皮赖脸有何用?好好跟凝姐儿认个错,叫声师父,剪掉两搾得了。” 第52章 凶案 董慧言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担心颜清看到打翻的水连地上的杂草也能马上毒蔫掉,只是形势较弱才没有作声,倘若趁她不备告到京兆尹衙门,肯定是她理亏。与其到时还要想法子开脱,不如先退一步。 年香凝咬唇道:“不是的,我,是我输了。”她大可联合董慧言四人欺压颜清,指鹿为马,但她做不到,确实技不如人又怎能自欺欺人。照颜清画此画作的手笔来看,怕是能与袁昭颖匹敌,离蒋馨月也不会太远。 董慧言没好气地说:“你在胡说什么?!” 年香凝羞愧得抬不起头:“言姐儿你自己来鉴赏吧。” 董慧言只好起身走近书案,一瞧,惊得眼珠子差点掉落,抬头扫一圈眼前的景致,目光又飞快回到画作上头,竟,竟然别无二致,寥寥几笔传神地把连井口长期因绳索拉扯磨蚀的印子刻画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 “你到底何方神圣?一直帮颜清装神弄鬼有意思吗?”董慧言才不信是颜清自己画的,颜清有多少斤两她知根知底,连字也写不利索的人,看个五言古诗都看不懂的人,画技忽然之间如此高明,谁信? 颜清早料到她会无理取闹,冷静地对静楠道:“若这世上有鬼邪,那么大慈大悲咒定能起效,静楠你且去将玄音寻来,让她告诉董姑娘我在贵寺学没学会大慈大悲咒。” 静楠不了解玄音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大概是给沈施主打晕了,依她那争强好胜的性子,应该不会躲起来避祸才是。听到颜清所言,宣佛号道:“请颜施主稍等。” 玄音又起身在角落偷看,看到静楠走来,老实装死。静楠拍拍摇摇好几下后,她才悠悠转醒,露出痛苦之色捂着后脑勺,“静楠,师妹,嘶。”痛! 静楠没有怀疑,担忧地说:“是的,师姐,颜施主有请。你能行吗?” 玄音勉力站起来,忍下一阵晕眩,吸了口气,板起脸道:“行。” 当然行,因为是装的。 接下来,玄音来到众女跟前义正严辞声明连溪寺有佛祖金身,十八罗汉金刚怒目,邪魔绝不可能在寺中苟活。 她还留意到书案上的画作,简直惊为天人,早知颜清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作画自然不在话下。 玄音神情非常严肃,“几位施主那么好的雅兴作画,又怎会扯到邪魔上头?我们连溪寺虽然算不上大庙,可也是远近闻名的,就连当今太后娘娘也常请住持到宫里宣讲佛法,颜施主虽然比较莽撞,不擅应酬,但不能因此诬陷她。” 董慧言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这个玄音不简单,竟然懂得抬太后出来压人,她自是没有怀疑连溪寺的佛祖佛经,然而颜清的表现也太过邪乎了,根本不合情理。 “可是她原来不学无术,怎么可能短短几日学业精进,你们寺里有隐世画师教她?请出来一见吧。” 玄音坦言:“没有。”至于如何圆场子,颜清定能办妥,她一点也不慌。 “那你们给我解释一下!怎么回事!”董慧言气得拍案,“云霞,给我把这副画带回京城。”京中多得是画画的大家,她要弄个清楚明白。 玄音眼观鼻鼻观心,宣一声佛号,再无表示。 “嗷,嗷!呜!”沈静诗突然弹跳起来,又是虎嗥又是狼嚎,左玲琳忌惮地盯着她,袖中暗器已落在掌中。 董慧言非常忌惮沈静诗,瞥见刚才架自己脖子的刀还在地上躺着,立刻退到最后面,“颜清你给我等着,我立刻修书一封送回京城请大内高手过来。” 在众目睽睽下,颜清轻轻眨了眨眼,扬唇笑道:“两搾就两搾吧,何必动用宫里的关系,我的手指比较长,你们且寻一个手指较短的来丈量,此事就了了。” “不行,我今天必须让你现形!”董慧言怒不可遏,试问一个除了容貌一无是处的女人,当她连容貌也不能依仗时,她已经形同废人,不可能威胁到自己,然而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这个世人眼中的废物,竟然无师自通,画技不错? 她学了十年啊!不用夫子做评,她自愧拂如!可是颜清平日里根本没学,几日不见下笔如有神,这怎么可能?这口邪气恶气怎么能忍? 颜清噗哧一笑,平静的眸底微微闪着碎光,可能某一天她或许真的会现形,然并不是现在。、 “来连溪寺后,我依旧不懂佛是什么,但佛经所说的道理我能理解几分。亲生母亲英年早逝让我有父如无父,有母如无母,若不藏拙,如何存活?即使我藏拙了,依旧祸不单行。需要我披露一些细节么?只怕你们听了要洗耳,否则夜不能寐。” 轻、软的嗓音似雨后初晴,从枝叶一颗一颗滑落在清泉的珍珠,圆润、安宁,隐约蕴含着抚平一切暴躁的力量。 这世上何人需藏拙?读书之人考科举锋芒毕露,出征武将沙场上气吞山河,辅弼之臣治国倾囊相授,藏拙往往是弱者,但又并非弱者,只要给他们一个适合的时机,即一飞冲天。 颜清以此词言己,极其精妙。 董慧言一行人沉默了。 她们身为嫡女有亲生母亲庇护,未能切身体会颜清所说的“有如无”,可未曾亲身经历不代表那些腌臢龌龊不存在。其中左玲琳感触最深,因为左将军府内宅并不和睦,父亲有三个妾,每个都有来头,每个都敢爬到她母亲的头上作威作福。她兄长曾说,若他一朝战死,她必须退下来找个好婆家才能让母亲有所依仗,否则余生怎得安生? 左玲琳之所以答应亲自明着礼佛、实为护送董慧言,亦有和安康郡主交好之意,若母亲得安康郡主帮扶,几个姨娘怎敢猖狂,可惜她竟然连寺里一个疯姑子都打不过。 “此事到此为止吧。颜大小姐,且剪二寸,你可有异议?”左玲琳是所有贵女当中最年长也最有见识的一个,大家愿意给她几分薄面。年香凝头发长及臀部,剪掉二寸影响不大。 颜清有自己的考量,各退一步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料想左玲琳不会在抠字眼,点头应允。 “哼。”董慧言觉得丢脸,拂袖离开。 须臾,一个小沙弥尼取来剪子交给左玲琳,在颜清的注视下,左玲琳动手剪了年香凝整两寸发尾,此事正式告一段落。之后静楠引她们离开。 脸色发青的年香凝驻足未前,反复斟酌后着下人取来荷包,从中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亲手递给颜清:“我到山上来没带其它物什,这算是谢礼,请你收下。” 颜清只是瞥了她一眼,对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的窘迫神情,令人莞尔,“谢谢。” 她将银票收下,转身给了玄音,“有劳小师傅添作香油。” 年香凝吸了吸鼻子,眼神一时变得复杂,眼圈越发通红,大概是超出她预料的事情太多了,“我,我姓年,年香凝,小名槿儿,木槿的槿,谢谢你。” 她说得结结巴巴,说完抬头飞快看了颜清一眼,眼中带着些许期盼,更有着对强者的认同。 “赌局而已,已经两清了,不必放在心里。”颜清脸颊还是带着温淡的笑意,婉拒年香凝此话暗带的结识之意。 苗掬月回眸唤年香凝:“凝姐儿,快来,时候不早要启程回去了。” “来了。”年香凝微喘着气,闪烁的目光有着深深的思虑,几息后急道:“京城附近不太平,你小心点,今日大清早我一不小心听到我爹说恶贼杀人的手段非常凶残,三日前还掳走了镇上一个长得颇为清秀的姑娘。其实那姑娘昨天夜里找到了,死得很惨,已非完壁,她……背部给刀子,给,剜了一个颜字……我不知道是否与你有关。这是机密,不要声张。” 第53章 盘算 年香凝匆匆说完,提起裙子追苗掬月等人。 玄音惊讶不已,眼中已现惧意,待董慧言等人消失在围墙后,立刻问颜清:“颜施主,她的意思是凶案与你有关?” 昨晚白虎卫已经有巡防的士兵来过寺里告知师父近日发生了几桩严重的凶案,让寺里多加防范,勿要落单,但仅此而已,案子内容只字未提。 年香凝短短一席话,令颜清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或许已经威胁到京城附近城镇每一个姑娘的安危。在天子脚下发生手段恶劣的命案,京兆尹肯定十分重视,应该已经派出专门针对此案的捕头去查实。安康郡主既然敢让董慧言离京,代表受害者暂时与权贵无关。 如果那个以血肉为载体所剜的“颜”字若是影射她,那么凶手很可能与那日想掳走她的团伙有关,对方必定知道她身在连溪寺,假如逮着时机杀上山来,她一人遭罪事少,连累整个寺庙的事大。 无论如何,连溪寺不便久留。 想不到才短短几日,她连一个暂时的安身之处都没了。 离开连溪寺对她来说轻而易举,难的是沈静诗该如何处置。 她先带月桂下山,条件好了再来接诗儿也行得通,可诗儿脑子不正常,她独自一人会幻想自己再度被遗弃,或是有坏人再次杀了她“阿娘”,对她的病情来说无疑雪上加霜。若是带着诗儿一起……无论如何都是举步维艰,或许她可以先去锦里庄找送她青花水壶的阿珠俩爷孙打探一下情况。 “玄音,我明日一早得离开连溪寺。”权衡后,颜清下了决心,“我要带上诗儿。” 玄音惊愕得瞅住她,嘴唇像给粘住般无法言说,眼神有着浓浓的担忧。 “你方才听到的,左耳进右耳出吧。”颜清也看向玄音,想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照顾一二,虽然她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会牺牲同伴的人,但她有灵性识时务,算是个可造之才。 最主要是发生会影响个人前程的大事时,玄音尚能坚定地站在她身边,诗儿方才能及时援助她,玄音功不可没。 玄音猛地摇头:“你留在连溪寺等慧仪师伯回来就有活路,现在下山你要如何自处?你明知道的!” 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担心颜清,其实这个人上山后给自己制造了很多麻烦,师父因此还冷落她了,可是一想到凶案与她有关,心里只慌乱不已。 “孰可为孰不可为,或许以前难以把握,那么在认识我之后,你应该将“谨言慎行”四字刻在心里。”颜清伸手为玄音整理仪表,“回去交差吧。” 颜清看了北边一眼,如山如海的白云逐渐黑透,四周静树风止,大地的暴风雨要来了。 恶贼用残暴狠毒酿造的暴风雨也要席卷这个看上去太平康乐的大齐京都,她怎能坐以待毙?或许这是个契机,让她扬名立万掌握话语权的好机会。 至于杀人之事,亦是她擅长之事,在对方杀她前,先将对方解决掉,大可安寝无忧。 颜清在心里迅速盘算对策,用香,只要有人的地方,香便能传播。 “那你要如何?诗儿虽然武艺高强,可是她终究是个傻子!你那个叫月桂的婢子不笨但她帮不了你,留在这吧,或许剜个颜字只是……恶贼抽风,与你无关呢?” 玄音见颜清去意已决,急得揪住了颜清的袖摆,用一切她能想到的理由挽留。 颜清轻轻呼了口气,目光落在趴在地上看爬虫的沈静诗身上,心思澄明,没有被玄音影响。 “玄音,如果当初来此,我不是我,你那计划是不是就得逞了,我会像个奴婢一样日夜操劳,被你们欺压?” “啊?”玄音不知所措,没想到颜清会秋后算帐,以为揭过去了。“贫尼,对不起,你……” “回答我的问题。”颜清望向西方,只看到一片被密云笼罩的山头,家在何处,极目无法寻觅。 “是。”玄音没辩解。因为确实是这样的,她才不会因为颜施主长得好看就会心慈手软,如果她没能力给师父办事,下场会如玄宁一般,伤重未癒给打发到仅能维持两餐的小庵去。 “实际上事与愿违是吗?”颜清没想伤害这些人,但她们非要作死送上门。 “是。”玄音垂头答道。 颜清回眸看玄音,见她脸色苍白,还是笑着说:“玄宁罪不至死。我也不会让你失望,感谢你今天为我做的事。” 玄音蓦然抬头,向来坚定倔强的人此刻泫然欲泣:“你,你能理解贫尼是故意把沈施主放出来的?”当时她能帮颜清的只有这了。 颜清笑着点点头。 她的态度非常诚恳,就连目光也清透如溪,偏偏玄音瞅着她,无论如何猜测不到她此刻所想。唯一能肯定的是,自己被接纳了。 已经足够。 “那你明日一定要离开吗?” 颜清下意识呶了呶嘴唇,再扬唇微笑。她何尝不想拖延,可拖延的结果不会更好,只会更坏。 “对。” 玄音慌忙掏出那张足有五十两面额的票子想塞给颜清,“你拿着吧,下山也有个银钱支使。” 颜清把银票接在手里,叠好,再放回玄音手里,“我说过的话都算数。” “你回去吧,不用再管我的事,先自己安身立命,我们会再见的。” 诗儿从水井捞出来的水鬼、静谷、静树所藏的谜团或许与苏母相关,将来还得回来解决,若是慧仪师太遥无归期,只能仰仗玄音帮忙。 玄音握紧双拳,所有纠结与不舍很快埋藏进乌黑的眼眸深处,宣佛号掉头离开。 翌日清晨。 颜清换回自己的常服,领着沈静诗用过早膳,去拜见慧觉师太,对方似有所察,更早的时候已经去了议事堂,比较正式地接见颜清。 月桂闻讯赶来帮忙照看沈静诗,而颜清单独与慧觉师太会晤,二人谈了足有半个时辰,颜清才推门出来。她把门推开的位置仅够一个身位出入,出来后马上把门掩上,轻盈的动作没有一丝间隙,没人留意到坐在正位上的慧觉师太,脸色阴沉如滴墨。 颜清神色尚算平和,但眉眼显然比平常多三分锐意,莫名给人一股淡淡的压迫感。 守在外头的玄音和静楠见此,对视一眼,心知肚明颜清摆平了她们师父,可以下山了。 第54章 什长 就目前的形势来说或许对于连溪寺来说是件好事,但对于颜清本人,又是前程难卜。 玄音和静楠面有慽慽。 颜清没和她二人搭话,径直走向坐在走廊另一端的沈静诗和月桂。 之后,慧觉师太唤玄音入内,命玄音送颜清到山脚,“必须等白虎卫巡防到山脚下,你再回来明白吗?” “徒儿明白。”玄音领命。 人交到巡防的白虎卫手上,无论生死与连溪寺无攸。 颜清三人没什么行装,董慧言的千两银票和镯子装在一个荷包里,系在沈静诗腰带,月桂挽了两个小包袱,里面除了来时的物什还有颜清收集的草药。颜清没有忘记那只被削断的绣花鞋,悄然问了月桂,说是带上了才放心。 “诗儿,”颜清挽着诗儿的手,“我再问你一遍,确实要跟我离开你生活多年的老屋子,去别的地方吗?” “要,要阿娘,要的。”沈静诗很高兴,四处张望,不一会儿把月桂梳的侧髻弄散了。 月桂连忙想帮她整理,“诗儿,我们要下山呢,过会有其它人,头发要整齐才有礼。” 沈静诗听话地站直身子让月桂整理。 她似乎能分辨和颜清一起的人,对月桂非常友善。 约莫一刻钟后,玄音神色平静地从正殿出来了,“颜施主,贫尼送你们下山。” 歹徒不会光天化日行动,即使玄音过会一人上山也不会有危险。 颜清没说什么,跟在她后头缓步朝高耸宏大的山门走去。 静谷和静树清早依旧在山门当值,神情清淡端庄,但与往日不同的是山门紧闭着,她们在寺内。 “两位师妹有礼,有劳开门,我送颜施主下山。”玄音以前趾高气扬,现在收敛不少。 静谷、静树回礼后,合力拉开六寸宽、两寸厚的大门栓,打开厚重沉实的大门,静谷正向颜清宣佛号:“颜施主慢行。” 声音悠扬、清越。 颜清走近她时,才回了一个福礼,“谢小师傅。” 颜清步出山门,站在高处遥望,长长的台阶显得古朴幽深。 静树走近颜清,笑道:“颜施主慢点走,辰时会有一队白虎卫路经此地,距离现在约莫还有半个时辰,来得及。” 颜清回眸看她,清亮的黑眸暗带期待,静树故意走近,会不会有其它暗示?“那我就放心了。” 宽袍大袖随着静树双掌合什,一封信悄然冒头,“上天有好生之德,南无阿弥陀佛。” 颜清瞄见白色的一角,上面有四个小字:颜施主启。 她双手轻轻一抬,虚扶静树,双手收回来时,信已稳稳落入她袖里。 静空和玄真在不远处看着她们互道离别,竟不能察。 “请回吧。” 玄音已经步下两级台阶,颜清示意月桂跟上,自己则牵着沈静诗。 约莫两刻钟,一行人到了山脚下的八角亭里候着。 昨晚那场暴风雨没落在连溪寺,而是被疾风带向另一头了,今日天时还是阴阴沉沉。 颜清逼不及待想打开信一探究竟,可理智始终占据上风,愣是没碰那封在左袖中的信一下。 “玄音,井里捞出人的事你知道吗?”颜清望着寂寥的官道,轻声问。 玄音皱起眉头,下意识想反问颜清如何得知此事,但嘴巴却老实答道:“知道。六年前的事了。” 颜清反而很意外,居然那么久远,“你都知道什么,能否告知我?” “当然可以。”玄音一边仔细回忆一边说:“当时住持已经将沈施主安排在后山住,另外还住着两个年纪较大的来清修的施主。那时沈施主还不会打人,看到谁就冲人傻笑。后来有一天,她在水井里捞出一个尸体,之后性情大变。住持说尸体是沈施主的长嫂,住持后来送尸体还家,还到官府报了案,官府定为失足落井死亡,连溪寺不需要担责。应该不会有其它隐秘的事。” 表面听上去确实很简单,上山看望诗儿,打水时不慎落井淹死。 颜清看不到尸体,光从简单几句话无法还原事件的真相,“诗儿家里的状况你知道吗?” 玄音神情变得有些严肃:“住持不兴我们议论沈施主的事,有个不懂事的师姐嚼舌根,给罚去小庵堂,现在还没放回来。贫尼那时才十岁,刚到寺里半年,也不清楚。……听说当时送她上山的是她兄长,贫尼唯一能确定的是沈施主家里仅余她一人。” 颜清从这点可以得出沈静诗是个非常重要的人,至少对慧仪师太来说是这样,“我本来想慧仪师太回来时问她,现在她归期难定,你看能不能回忆一下诗儿家住何处?” 玄音合上眼睛苦思冥想,好一会儿后才道:“琉泉镇木甲乡。你打算去沈施主家里暂住吗?”哪里能住得惯,再说这么美的大美人到乡里去,若是遇到恶霸还不知要如何……不对,是恶霸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 颜清记下了,“我回京。有机会再去木甲乡看看。” 玄音对于她的决定很不赞同,同时有很多疑惑,但“倒背如流”的阴影笼罩着她,不敢发问。 到了辰时,果然能望见一队威风凛凛、身穿白虎标志软甲的骑兵朝这边来。 颜清让玄音回去,“再见。” 玄音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慌忙回头,取出一个用白色棉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包裹交给颜清,“这是贫尼手抄的百闻香如故,你带上吧。” 她说完,瞥开眼没看颜清,仿佛在害怕什么,神情非常不自然。 颜清眼眶一热,自从在这个身体醒来后,好像玄音是第一个陌生人主动为她尽一份心意的人。 “谢谢。”她把书递给月桂,想起了小草,希望她平安,“我们走了。” 玄音松了口气,不敢拖拉,宣一声佛号,转身离开。 颜清一直催玄音回去是有原因的,英姿矫健的白虎卫骑兵越来越近,她做了最坏的打算——对方有可能给董家收买为难她。 她们三个“弱女子”独自回京未尝不可,但有白虎卫一起回去更好。 待与白虎卫骑兵约莫还有一丈远时,颜清牵着沈静诗的手,带上月桂走向他们。 为首的小队长右手举起,示意身后白虎卫停下,自己策马奔向颜清,距离还有五尺时,他翻身下马,姿势轻盈灵活,充满男子的阳刚气息。 “在下白虎卫二营五队什长张鹏,三位姑娘缘何在此?”张鹏显得非常有礼,目光扫过三人后,落在正中长得令人移不开眼的少女身上。 第55章 献计 颜清没有马上答话,沈静诗盯着棕马瞅,月桂机灵地上前一步道:“回张什长,我们是颜少卿府上的女眷,日前到连溪寺礼佛,小住了几日,今日想回京。听说白虎卫每日会到此巡防,所以我们想随你们一道回京,您看可以吗?” 张鹏目光移开,睃巡四周一圈笑道:“原来是颜少卿的家眷。我们这也没马车,兄弟们骑战马巡守,”他指了指在后面等候的骑兵队伍,“步行回去也太远了,怕颜小姐遭不住。要不这样吧,颜小姐先回寺里等候,在下差人回京通知府上派人来接。” 听上去是个非常合理的安排。 可是颜清没点头,“什长你们巡守到此要掉头一路回京吗?我现在想跟着你们一起回去,可能我们脚程慢些会耽误你们一点时间,如若因此造成误会,我会亲自去白虎卫将军衙门解释。” 五城卫每个将军都有属于自己的衙门,分别位于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白虎卫负责这一带巡防,原来只有一个伍即是五人一小队,可能京兆尹和几位将军通气了,不想事态恶化,因此增防,一次一什,即十人一队巡防。 张鹏叹了口气,忧心地说:“在下也想按颜小姐说的办,可是近日两个县发生了严重的凶案,我们必须严加防范,带你们步行回去要是遇上歹徒只怕照顾不周。还是通知贵府的人来接比较稳妥,您看呢?” 颜清怎么看?她觉得只要自己点头,那她绝对回不去,因为老太太不可能派车来接她。单单三个少女上路太过显眼,即使她有把握能平安回京,抵达京城后也会引起诸多猜忌,于她前程不利,这下策非必要不用……也可以兵行险着,以她为饵,引恶贼出洞。 若是那个首领还惦记着自己,有监视连溪寺的动向,那么这招行得通。想到这里她笑了笑,觉得自己想太多了,对方是个有大图谋的恶贼,又怎会被色相蒙蔽做出于他们不利之事。除非他们想利用命官引起更大的哄动,那么她才是一个不错的目标。 此时,沈静诗突然从背后抽出那把大砍刀,“我,我们自己走,去家,家!” 月桂惊得马上把颜清拉离她,温言劝道:“沈姑娘您小心点,小心碰到大小姐。” “我厉害。”沈静诗那日打翻了衣柜,看到柜子背后竟然挂着个闪闪发亮的大家伙,当即解下拿给颜清看,颜清头回看到时也是忧心忡忡,谁知大砍刀在沈静诗手上如有神助,舞了三套刀法气都不带喘一下。颜清赞她厉害,她便一直认为自己“厉害”。 张鹏哈哈一笑,目光掠过那柄刀,很普通的刀而已。瞧这小姑娘身材挺高挑,可脸色不太好,稍嫌单薄,好心地给出自己的忠告:“小姑娘可得小心些,刀枪无眼可不能乱耍,要是有兴趣习武,也得找好的师父教导才妥当。” 沈静诗听不懂她说什么,望着前路执着地说:“回家。” 张鹏这才察觉她可能有点不太正常,“姑娘莫急。”又对颜清道:“颜小姐,在下这就掉头回京,一到京城亲自通知贵府派人来接您,相信这是最好的安排。” 他对颜清说话时,非常有礼,微垂着头,但他没有因为颜清执着于马上要回京而给出另外可行的办法。 颜清不想求人,微微福身道:“不用劳烦什长了,我们自己走回去。”说罢,让沈静诗把刀回鞘,往回京的路走去。 张鹏眼神闪过一抹冷意,没有阻拦她们,只是跟在旁边劝说:“颜小姐,这儿离京城远着呢,你们三个姑娘上路太危险了,还请按在下的办法吧,也不急这一时半会。” 颜清没有停步,只回眸道:“张什长,你身负巡防重任,且忙去吧。我自有分寸,谢了。” 那眼神淡然,那声音轻软,好像就是一副千古传颂的画中走出的仙子一般,对人根本没有任何威胁,还让人时刻担心她会不会融化了,然而就是被这么一个弱女子轻轻一瞥,张鹏莫名感受到了压力。他最后解释为沈静诗又弄刀的原因,唯恐那刀不小心会脱手甩向自己。 “这怎使得?”张鹏显然不想她们就此上路,“在下没听说颜府有意外发生,颜小姐何必急着赶路?”他加快脚步拦住颜清。 月桂斥他无礼。 张鹏只道不敢。 双方僵持不下时,另一骑兵下马,走到他们旁边拱手道:“张指,要不小人护送颜小姐回京?” 张鹏目光闪过一抹不悦,“上头估计他们最近的目标是貌美女子,若是路上出事你和我都担待不起,这可是颜少卿的千金!” 那人面露惊愕之色,为难地退开两步。 颜清觉得可以利用一下,“什长,我有计策,若成了你可立功,不知可有兴趣一听?” “若不成呢?”张鹏可不想冒险,他从普通士兵升到伍长再到什长,花了两年。 颜清望向他,清浅的目光揉进笑意,“你们现在有十个人,按巡防的规矩,五里外还有十人。你们大可假意对我们不闻不问,再派一个在山上潜行跟随。对方如果有眼线埋伏在附近,看我们三个落单起意前来掳人,你们大可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若能生擒一二,还愁问不出他们的老巢?” 立功是将士晋升最快的途径。 张鹏听后,对颜清有所改观,这步棋算不上危险,因为他们早已将方圆百里搜查了一遍,没发现可疑的歹徒,相信对方化整为零,零零散散地分布于村落集市当中才难以发现。 若能引蛇出洞,又能把对方生擒活捉,打开一个突破口,对于他来说确实是件大功。 既然身为千金小姐的颜氏女愿意做诱饵,那他何不借此东风拼一拼?! 张鹏刚想说话,又听颜清道:“若不成,你们没损失,而我们也能安然回京。” 何必挡她的路。 张鹏听懂了,接受了她的建议立刻作出安排:“他是郑倚昆,身手不错,擅用剑,由他在山上潜行秘密护送颜小姐回京,你看如何?” 颜清推测那个首领不会冒这险,除非他狂妄自大到了自毁的地步,又或许是他们的做法刺激了他的猎杀欲。他是非常自信且自负的,否则不会玩到京城来。 “你们有十匹马,若郑公子潜行,那马该如何处置?”对于一般人来说,这是个难题,看张鹏怎么处理。 “这……”张鹏被问住了。 大家沉默一小会,郑倚昆向张鹏建言:“张指,近日凶案的凶手非常阴险毒辣,而且目中无人,或许空余一马无人骑,对方会猜测到这是个陷阱,反而更有往陷阱里面闯的兴趣呢?” 张鹏点点头:“说的没错,那些丧心病狂的歹徒确实喜欢做有挑战性的事,以证明自己能与朝廷对抗。” “那我们先走一步。”颜清一直留意周围气味的变化,没有任何特别的气味出现,还是尽早上路的好,如果回京顺利安顿,且去京兆府衙门看看受害者,若能发现蛛丝马迹最好。 第56章 利箭 一望无尽的山头连绵不绝。 郁郁葱葱的草丛,枝繁叶茂的大树,皆是极好的藏身之地。 一个穿土灰色短打的少年,背着竹篓,右手拿着一把小铲子,在连溪寺山脚对面的山头转悠。竹篓里面装有一些带根的杂草,小铲子沾着些许还没干透的泥巴,看上去好像是个采药人。 他一路来到山边,抹了一把汗,直起身子瞥了对面一眼,平淡得有些呆的眼睛在看清对面的人时,瞬间被冷锐取代。他盯着其中着白色对襟衣裳,走路轻飘飘像练过一样的少女,很快露出来一种“终于等到了”的快意和释然。 白虎卫那边有十匹马,九个人。 他咧嘴笑了,还有一个是去了林子里拉屎吗? 白虎卫没要保护她回京的迹象,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远,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捉住了竹篓的肩带飞快没入林中。 颜清突然回头深深地看了对面山林一眼,滑过与自己背道而驰的白虎卫,握紧了沈静诗的手,继续向前走。 月桂怕热,才走一段路满额是汗,“大小姐,您口渴吗?”她带了一个水壶,应该够三个人喝了。 颜清摇摇头,心里正刮起狂风,狂风掀起大浪,一下又一下重重击在她心上。 刚才她回头看的位置曾经有人在盯着她,那种猎人守候自己相中的猎物,终于等到猎物时触动的情绪,散发的气味,隐隐约约随着微风,渗进了她的味蕾。 她曾经也是个猎人,一些细微的变化逃不过她的耳目。 少女背上刀扎的“颜”字,守在连溪寺山脚对面的人,一切遇她猜测的相去不远。 遇上真正的疯子了。 沈静诗看到月桂用一只小茶杯倒水喝,也嚷着说要喝水。 颜清松开手,让她去。 她们两个闹了一会儿,欢声笑语。 颜清待她们安静下来,问道:“你们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她不太理解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的容貌,竟可以身犯险,这在她的认知里是不可能存在的事。 月桂:“好看。” “有多好看?” 沈静诗:“就是很好看,像……”寻了一阵子,发现路边有朵花特别鲜艳,指着花说:“像花。” 颜清笑了笑,带着一丝不屑,花,是最经不起时间的,花期短暂,花枝易折,花朵易残。 她双手拢在袖中,描了浅红的十个指甲里面全是毒草研磨而成的药粉。大袖中做了夹层,各藏着两包只要吸入口鼻即可立毙人命的毒药。 剂量虽然不多,但可以对付二十个成年男子,假如对方内功深厚,药效会大打折扣,不过足够危险关头保命。 那个人是回去报信了吗? 过会儿,她要面对多少个人?能不能保住沈静诗和月桂? 在颜清思索短短的时间里,沈静诗已经把路边看到的那株花连根挖起,揣在襟内,“我把花带回家里种。” 她咯咯直笑,天真灿烂。 走了约莫三里路,沿途平安无事,白虎卫落在后面两里路。 可颜清双脚起泡了,摩擦得有点疼。 那日从驿站乘马车到连溪寺约莫一个时辰,马车的速度非常慢,按她们脚程来算,大约一个半时辰能到,驿站那儿有马车供租用,忍一忍,到了驿站可以租马车回去。 颜清停下喝了一杯水,脱下绣鞋让月桂帮忙多缠一圈棉布。 月桂应声,蹲下从包袱里取出两条软绸给颜清裹脚,看到她大脚趾左边长了一个大水泡时心疼不已,小脚趾那边也长了一个…… “要不大小姐在这坐着等,婢子去驿站那儿想想办法?”月桂想起大小姐会骑马,驿站有马车和马备用,假如没马车,那牵一匹马来也中。 颜清没把“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这话说出来,淡淡地说:“走慢点便是,不需要来来回回那么麻烦。” “要不婢子背您吧。”月桂小心翼翼缠好软绸,再把鞋袋给套上,帮颜清穿好绣鞋。 颜清微吸了口气,双脚踩在地上就疼……她开始没考虑这一点,又不敢继续在连溪寺逗留。 “不用。走吧。”颜清理理裙摆,接着上路,但听不到沈静诗和月桂的脚步声,她二人站那儿窃窃私语不知道作甚。 颜清回头望去,只见沈静诗突然眼前一亮,从怀里掏出一株红色的花,揣到月桂怀里,又把刀解下挂在月桂背后,然后转身兴奋地盯着她,冲到她跟前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我力气大,我背姐姐。”沈静诗不由分说把颜清扛了起来,右边一旋将她置于背部,“走喽。” 她跑起来,不一会儿把月桂抛在后头。 颜清感觉很奇妙,没想诗儿跑步那么稳,在她背上和坐马车没太大区别,而且还听不到她的喘息声。幼时被送到连溪寺,还能有如此功力,真的太罕见了。 小草若是见到诗儿,肯定甘拜下风。 “诗儿,停下等等月桂吧。”颜清怕月桂落在后头会有危险,诗儿的刀很重,月桂背着刀走路肯定快不了。 沈静诗马上一个急刹停下,稳稳地把颜清放到地上,再兴冲冲回头,把一丈开外的月桂轻松扛到肩上,“姐我们来了。” 正在此时,一支穿云箭划破平静,裂风而来射向颜清。 沈静诗发现了这根箭,眦目欲裂,太远了,她无法在一瞬间过去给阿娘挡下,“箭!小心——”她低吼着飞奔。 颜清发现暗箭不比沈静诗晚,根本不怕,她太清楚死亡真正降临时身体的感观了。一般人无法在那支箭靠近前发现它,因为沈静诗吼了出来,颜清不得不给出反应以自圆其说。听到沈静诗吼出“箭”字那刻,她立刻抱头蹲下,眸子微微透出惊惧。 劲箭狠狠地钉在颜清右边的大树上,箭羽摇晃了几下停下。 四周立刻安静得连微风拂过叶子的细微声响都能清楚听见。 颜清仅离那棵大树水平五寸的距离。 须臾,沈静诗拔下那支箭,啪的一声拗成两断扔到地上,“坏人,出来!”她非常生气,双冒喷火,可下一瞬,她悄无声息倒在地上。 月桂吓得扔下所有行装,冲到颜清身边,警觉地盯着四周。 颜清面露忧色,微颤着手给沈静诗把脉,好一会儿才从她的后脖在摸到一根银针,看痕迹是从侧面穿入,有毒,毒性很刚烈,不致命,属于致晕的。 想把银针吸出来,还得回京找磁吸盘。 放任这根针不管怕是会有危险。 “有针线吗?”颜清抬头问月桂,忽然闻到空气中有一股很复杂的味道,酒气,五加皮;劣质的胭脂味,麝香……酢浆草、龙葵,男人。 一个中等个儿的少年,从树林中闪身而出,身穿灰色短打,背一个竹篓,右肩挂着一支短弓,连檐帽都没戴莫说遮脸的布巾。他一步一步走向颜清,平凡的眼睛跳动着嗜血的幽光。 第57章 自毙 颜清放下沈静诗,让月桂守着她,自己则垂着眼眸向少年走去。那少年距离她约莫一丈时停下脚步,向左斜勾的唇,微眯的眼,透着邪气和明显的恶意。 浓烈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颜清看到他的弓,没有箭矢了,可他身上藏了多少暗器,难以目视。 “为了请你到我们那儿作客,折了四位兄弟,姑娘不简单呀。”少年盯着颜清笑着说,目光放肆地上下打量,滑过她胸膛时犹为不屑。 颜清带着淡淡的笑意,嘴角微微一动,虚望着他脚下,没应声。 少年嘿嘿笑了笑,“美是挺美的,不过吹了灯,还不如一两银子的妓,你说是也不是?” 好像是料到颜清不会回应似的,他摸出了一柄极薄的柳叶刀,晃了晃。 冷幽的暗光从柳叶刀面反射出来,昭示其淬毒。 威胁的话不需说出口,瞥了眼颜清身后的月桂,他认为她一定能懂。 颜清没有害怕,只是觉得少年的目光非常毒辣,不是直接威胁她,而是威胁她潜意识挡在身后的人。 “每个人对美和对女子的看法都不一样。我不如一两银子的妓,是你这类人将女子作为胯下玩物比较出的结果。换了他人,可能会觉得我倾城难得。”她声音还是非常轻,轻到在旷野郊外仅足以传进少年耳中,透露了自己对他的不屑。 少年面目浮现狞狰之色,纵天狂笑几声,“那也得有人以城换你才算得,然而事实是,你根本是个没人要的下贱女人而已。” 奉首领之命,监视她很久了。 “是吗?”颜清终于抬头,一双平静的黑眸淡淡扫过去,与他目光相接时,长天秋水自远方越过燥热的夏季倾泻下来。 一轮明月从海面冉冉升起,渐圆又缺,皎华澄澄透心,皎华隐隐离去……夜尽昼来,明月无踪,唯天边明星初启。 少年追逐着明星而去,脚步轻而缓,眼神充满向往之情,仿佛遇见桃源。 “停下,你想杀我?” 二人距离还有三尺时,颜清出声叫住他,明知道他现在没杀气,但问出了他心底所想,正是她所顾忌。 “我?”少年蓦然醒来,何有星月美境,竟是她双瞳如画。 “对,你。”这具皮囊极美,颜清稍为利用一下,刀口舔血无甚底蕴的少年怎能抵挡。暂时来说,还是有回旋的余地。 少年出了一手心的汗,目光闪烁不定,“我收回刚才的话。首领派我盯梢,想要请你回去,大概是压寨夫人。可我现在认为当压寨夫人是亵渎了你。” 想保住世间的美好最好的办法是:在她尚未残败之时,埋葬她。 少年露出诡异的笑容,复又盯着颜清,杀意迸出。 杀气。 颜清感到到了真真切切的杀气,“所以你想杀了我。” 对方杀她只需要举手掐住颈项轻轻一扭,她就死了。 “你好聪明。”少年两眼放光,“如果我当时没杀我爹,是不是不用亡命天涯,是不是就能拥有你?” “为什么杀你爹?”颜清想拖延时间,蒋倚昆应该已经锁定歹徒,如果他能先发制人,那么她就不必动用毒药自卫了。 少年乖张的脸倏地变得痛苦,扭曲的痛苦,但极快恢复正常,“他……你知道吗,十岁的小姑娘?” 他伸出手,在她右肩比了比,“应该是这么高。” 颜清认真地答:“我知道,我十岁那年要矮些,没那么高。” 少年瞪大眼,仿佛眼睛看到的是令他痛苦的回忆,而不是颜清的素白的大袖,“娘亲生病了,躺床上许久不曾起来,他,唔,哈哈哈,他把我妹妹,我妹妹因为这事吓得跑掉了。阿奶把她绑回来,阿奶和我阿娘劝我妹妹从了我父亲,让他解馋。我归家时,妹妹告诉我的,然后她投井了。” “嗯,我后来,杀了他们三个,捞出我妹妹安葬,然后把他们三个扔进去。” “给发现了,我开始逃亡,没饭吃,抢,没衣裳穿,抢,想女人了,给银子买。” 少年忽然瞪了眼前密林一眼,接着朝颜清摊开刚才一开一合的手掌。 颜清看到上面有一根透骨钉,能想到的是蒋倚昆打出的暗器被他轻松接下。此人武艺高强,心术不正,她更谨慎了。 “原来不是去拉屎,你们做局想捉我?”少年猛地凑近颜清又触电似的弹开,喃喃道:“你那么香,不要去我们首领那儿,我送你走。” 少年一边说一边反手将手里的透骨钉掷出,疾射如电。 颜清听到后面传来一声闷哼,透骨钉显然不偏不倚击中了埋伏的蒋倚昆。 “她们两个呢?”颜清侧身,双手拢在袖中,神色有些凄清。 少年神态有些痛苦,“你别怕,我杀人不会疼。她们两个我得捉回去交差,好歹是个女人,下火。” “我不答应。”颜清歪头看他,粉红的唇微微微上抿着。 少年由是一怔,突然抱腹大笑,笑得眼泪水都出来了。 “白虎卫离这里还有一里半的路。”他蹲下,耳朵贴着地面听了一会儿,“你居然相信这群自大的废物能保你性命?傻丫头。” “你多大了?” 颜清答道:“快十六了。” 少年抬头望头,哦了一声,接着垂眸瞅着颜清,眼神平静得出奇,连杀气亦消失无踪,嗓音近似温柔:“我送你走,洁洁白白的来,干干净净的去。” 他朝颜清的脖子伸出右手,这只右手十指曲张,沾了泥沫,手心还有一点暗红色的胭脂末。 “我说了我不答应,不许你碰我。”颜清伸出双手推他。 少年根本不闪不避,就那么让她双手贴上自己胸膛,使劲往外推,可她哪里能推得动他?这天下,若要论武功,恐怕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就差一寸,他就能掐断这个让他看到明月的姑娘的脖子,她会完美地离开这个丑恶的人世,可是他突然感到不适,这种不适来得猝不及防,他连运功抵挡的余地也没有。 他倒在地上,右手还保持着曲张的姿势。 “原来多行不义必自毙是真有其事。”颜清退开两步,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发出小小声的惊叹,转身去看月桂。她整个人瑟瑟发抖,双手紧紧地握着沈静诗的小手臂,看到凶徒倒地,颜清转身时连忙说道:“大小姐,我们,我们没事了吗?婢子,婢子做得对吗?一句话也没插嘴……” 颜清温声道:“你做得非常好。在这里等我,我到山上看看蒋护卫如何。” 第58章 无辜 月桂不住地点头,忽然瞅见在自己跟前不过三尺的倒下的少年,脸色透出死人的僵白,刚放松的身体再次紧绷,死死的攥紧沈静诗的手,仿佛那样才能维持身体不至于软倒在地。 颜清扶着斜坡上的树,循着血腥味来到离地面约二丈高的山腰,在一片矮灌木丛后面发现了蒋倚昆,看样子还是活的。 颜清走近他,蹲下寻找打在他身上的透骨钉,然而一道剑光自后向前转了个弯,只差分毫即吻上她咽喉。 来人很干净,周身只有青草绿树的气息,她甚至不能靠气息分辨对方是男是女。 颜清选择沉默,目视前方一动不动,继续用眼角余光审视地上的蒋倚昆,他身下没有血污,身上也没血迹,脸色虽然青白但还没死气透出来,性命暂时无虞。 须臾,那人主动开口:“少有人耐性如你这般好。” 声音带着一股愉悦感。 颜清觉得他的声音在哪里听过,一边回想一边谦虚地说:“还行,不假时日应该可以登峰造极。” “我准备去一趟连溪寺,不想你已在回京的路上。”那人收回寒光闪闪的剑。 颜清听到入鞘的声音才转身看向他,一身黑色劲装,这身段和目光,在哪里见过,不仅仅是哪个夜晚! “不知阁下找我何事?”她轻声问,夏萤才出征,还要算计她这个“无甚用处”的人吗? 那人瞥了一眼地上的蒋倚昆,语调带笑地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地上这废物,清儿打算救他?” 颜清嗤笑一声,对他故作亲密的称呼置之不理,“他是白虎护卫,不小心中了歹徒的暗器。”至于救不救他,能不能救他是她的事,不需要向别人交待。 关于“歹徒暴毙”一事,这人看到了多少,她懒得问,即使泄露了自己的秘密也没多大干系,费些唇舌解释而已,她总有办法自圆其说的。 “白虎卫的人一茬不如一茬,连个江湖莽汉都对付不了,连累清儿受惊,实是该死。我送他一程吧。”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一只蚂蚁,走向蒋倚昆,再次抽出了手中的剑。 这次,颜清听不到任何声响,仿佛他抽的不是剑,而是一条上等的绸带一般。 直到剑尖刺破蒋倚昆的皮,渗出鲜红的血,他还没听到颜清为其求情,偏头问道:“不替他求情?” “他若死了,是你杀的,与我何干?”颜清转身扶着树干小心下山。夏萤的人会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杀人狂吗?她笃定不是。 黑色面罩下的唇扬起,没错,是他杀的。他弄醒了蒋倚昆,让他死个明白。 “你太蠢了,若不掷透骨钉,颜清必死无疑,可现在死的人却是你,和他。” “你是郡主的人?”蒋倚昆以为对方是友军,但为什么说他要死?凶徒只是把钉打进他后腰,力度太猛震得他一时痛晕过去,把钉取出来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不是。” “那……” “我是你的人。” “什么?” “送你上黄泉的人。”…… 往地面走的颜清一直非常留心身后的动静,在听到很细微的“咔”一声后,好像有什么消失了。 有人是无辜的吗? 在这里,可能没有。 夏萤的人,没有过问地面的死尸。 白虎卫的张鹏远远望见,策马赶来。 张鹏狐疑地盯着地上纹风不动的男子,左右没瞧见蒋倚昆,急忙翻身下马问颜清:“颜小姐,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听到一点打斗的动静,蒋倚昆怎么就把人……杀了?伸手一探,果然没鼻息。 颜清听到马蹄疾驰时,不过望了一眼,看见是张鹏后继续给沈静诗把脉,因为医术刚刚入门怕自己诊断出错误了沈静诗,所以非常谨慎。她颈内银针的位置没什么变化。 “这人神出鬼没的,一出手就伤了沈姑娘,蒋护卫与他相斗不知去处,后来这个从山坡下来打算杀我们,突然就昏倒了。”她一脸忧愁地述说当时的情况。 张鹏确定歹徒已经死亡,看沈静诗好像只是晕过去了,决定先去找蒋倚昆,“颜小姐稍等,在下先到上面看看。” 颜清道:“什长小心点。” 张鹏拱手回礼,健步朝山上走去。 颜清很仔细地辨别脉像,能确定没有中毒即可,至于失心疯这病,她现在无能为力。 月桂紧张地问:“大,大小姐,诗儿姑娘还好吗?” 颜清略微舒了一口气:“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她望见张鹏的身影消失在树后,不一会儿,传来他又急又怒的惊呼声。 “蒋倚昆!你醒醒!” “死了?” 当张鹏扛着蒋倚昆的尸体下来时,另外的八位白虎卫骑兵也到了。 张鹏把蒋倚昆尸体轻轻放在地上,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属办事:“你二人马上前去驿站弄两辆马车来,速度要快。你三人一队,立刻搜刮这一片山头,绝对不能错过任何蛛丝马迹!其余人继续巡行,我在此等候。” 白虎卫立刻领命,分头行事。张鹏站得离颜清很远,保持的距离。 颜清看着蒋倚昆,早知杀神手下无慈兵,只是没想到他死得那么突然,背后会有什么牵扯,值得夏萤的亲信亲自动手杀他灭口? 回头得查一查蒋倚昆,应该能有眉目。 “什长,谢谢你给颜府面子。”颜清显得有些虚弱。 张鹏爽朗地说:“在下应该的。” 颜清报以一笑。 双方再无话。 张鹏那点笑容很快消散,盯着蒋倚昆的尸体显得非常苦恼,想不明白为何蒋倚昆就这么死了,歹徒又怎会暴毙,身上也不见有伤。 约莫两刻钟后,前去取马车的白虎卫骑兵回来了。 张鹏指挥他们把歹徒和蒋倚昆的尸体抬到其中一乘马车上,接着掉头回京。 “颜小姐,你们乘这辆马车回京吧。”他指着另辆二乘马车。 车把式早已把马凳摆好。 颜清想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租驿站的马车要给双倍的银钱,也现在身无分文……先回京再说吧。 “有劳什长,再会。” “在下护送颜小姐回京。”张鹏哪里敢让颜清独自回去,若再有闪失他得革职查办。 “辛苦了。”颜清没说那些没用的客套话,带着包袱和刀上了车,再把帘子挑起方便月桂抱沈静诗上画,月桂显得很吃力,她想帮忙,但被月桂拒绝了,“大小姐,婢子可以的,就是吓得腿发软才比较吃力。” 折腾一番后,她们三人终于安安稳稳坐在车厢里。 颜清突然想起静树给她的信,喝了杯茶后立刻取出拆开来看,这一看,神色微变。 第59章 取用 一张三千两面额的兴泰柜坊银票,另有一封书信。 兴泰柜坊的总店在徽州府,分号遍布整个大齐;书信言明取银子的凭证,以及银子出处,竟是慧仪住持出游前托付给静谷之物,令其转交有缘人。 这个有缘人便是颜清。 三千两银足够她创办一家商号作为安身立命的根本,真是解了她燃眉之急。 颜清把信收好,殊美的脸终于露出些欢欣之色,在平稳的轱辘声中,把出售薰香的想法做了一个全面的计量。银子、技艺有了,回到京城安置好沈静诗后,第一件事是去找合适的铺子租赁下来。 “月桂。”颜清轻声唤一直扶着沈静诗的月桂, “啊?”月桂一惊,连忙扭头望向颜清,“大,大小姐。” 她脸青唇白,显然还没从蒋倚昆和歹徒死亡的事中回神。 颜清调整了一下情绪,让自己的语调更加温和,却要让月桂直面内心:“你在怕什么?” 月桂皱在一起的五官慢慢张扬,“怕,婢子不懂怎么说。” 颜清拍拍她微颤的肩膀:“没关系,想到什么说什么。” 遇到危险时,月桂没有丢下她和沈静诗逃跑,已经很好,再加上月桂在她和歹徒周旋时没有慌乱失措打乱她的思路和刺激歹徒,作为一个随侍的丫头,尤为可贵。 月桂垂下头,片刻再抬起时已是眼泪汪汪,“幸好那个人暴毙了,若不然,婢子也保护不了大小姐……危难关头您还想着要保护婢子,对不起,以前婢子也有为难过您。” “我以为是什么事儿,以前的事莫要再提。”颜清顺了顺抖落额前的一络发丝,凑近月桂道:“他不是暴毙的,是给另外一个埋伏的人杀了。” 月桂瞳孔骤然一缩,脑子再次一片空白。有些事情,短时间内她根本无法理解。 颜清靠在马车上,再一次给月桂选择的机会:“跟着我可能还会遭遇很多危险,若是你害怕,待会儿到了京城,可自行回颜府,透露些无伤大雅的消息给大太太即可蒙混过关,安心在颜府当差。” 月桂脱口而出:“婢子要跟着大小姐!” 颜清轻轻点了点头,闭目养神。 须臾后,月桂道:“大小姐,婢子先给您按摩一下双脚解乏。” 颜清道:“看好诗儿,我这两只脚,回京再说。”怕是水泡都磨破皮了吧,京城有的是疗伤的药材,不打紧。 月桂本来已经扶沈静诗躺在自己大腿上,闻言没有反驳,“婢子知道了。” 山头陆续有三伙人前来查看情况,其中有一伙特别的风尘仆仆,找了个有利的位置想下官道劫车,但被另一伙人拦下,互相缠斗一番,双方仅仅是点到即止,仿佛是试探一样,后来各自离开。 颜清极其困倦,没有留意到远处偶尔传来的兵器相抗声。 约莫一个时辰,马车驶进到了东城门外,城门设有城防关卡,所有来往人员都要下马验过后才能进城。 月桂重拾了信心,率先下马到关卡处向官兵说明情况。 为首的将领亲自到马车查看。 月桂禀了颜清后,挑起帘子。 “颜大小姐有礼,在下九龙城卫马成峰,请进城吧。”马成峰站在离马车三尺远的位置打量了车厢一周,除了那名戴着面纱的闻名遐尔的颜家姑娘外,还有一个靠在右边角落坐着的姑娘,马车底下也没藏人,马上放行。 “谢马校尉。”颜清看他穿着,应该是校尉的官职。 马成峰微微躬身退开,月桂上马放下帘上,车把式继续驱车入内。 “大叔,送我们去蓬莱客栈。”颜清记得蓬莱客栈价钱适宜,在城南。 车把式应了一声,将马车驱到城南蓬莱客栈角门停下,摆好马凳请颜清下车。 “大叔,我这没零钱,你稍等一下我去换来。”颜清想先找掌柜的支用。 车把式连忙摆手,“大小姐快别忙活,有人付过了。” 颜清微愕,想打听又怕问了反而会害人,只好承下人情:“有劳了。我先去订客房,你们在这等我。” 蓬莱客栈门口两边各摆了两棵别致的松树盆景,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一共四间三进三层高,一进大堂是食肆,楼上雅座。 颜清从角门进了客栈,小二哥带着她去了柜台,“掌柜的,我想要两间相邻的客房,最好在一楼的,我妹妹生病了。” 掌柜非常热情地说:“姑娘好,有的。”他介绍了客房的位置和价钱,看到颜清点头后,让小二领她去。 颜清想到月桂一路劳累,怕她一个人抱不动沈静诗,问道:“掌柜的,店里可有力气大的婆子帮忙搭把手?” “姑娘稍等。”掌柜让小二喊李婆子去帮忙,接着招呼其它进客栈的客人。 颜清顺利地把沈静诗送到第二进左边的夏字桃二号房,房间空间不算小,床铺、桌椅、梳妆台、案几等一应俱全,还有一扇竹制屏风把床和桌椅间隔开来,让女客更加安心。 月桂再吩咐小二送午膳和热水进来,“两位,待我稍后去柜坊换了银钱再给你们赏钱,有劳了。” “不打紧,小的这就去。”小二和李婆子很和气,没有因为拿不到赏钱而摆脸色。 颜清再探沈静诗脖子的位置,万幸暗器没移位,舒了口气自己倒了杯温水喝,“月桂,你留在这照顾诗儿,给她换一衣干净衣裳,仔细别碰到她脖子,我去换银钱请大夫来。” “大小姐放心,婢子会注意的。”月桂经历了生死,从惊恐中回神后,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颜清喜欢活泼的她,希望时间能帮她走出阴影,“饭菜到了自己先吃,不必等我。” 颜清合上门,忍着双脚的不适,跟掌柜打听了柜坊所在,独自前去。好不容易来到东升柜坊,上次受伤的小腿突然又痛起来,她攀着门垂眸强忍下不适,再抬头时已是波澜不兴。 堂倌待颜清进了门,热情地迎上前,声音低柔地说:“姑娘好,是来存银子还是兑银子?” 颜清打量了四周一眼,有四、五个衣着普通的男客在大柜台前,其中一个左脚鞋子后跟有个破洞,好像是给东西勾烂的;另有独立的柜台有两个衣着颇为得体的中年男客在办事,应该是有权势的人家的管事。 空气中夹杂各种各样的气味,没什么特别之处。 “我想把大额的银票换成小额的,再换点银锞子和铜钱。”颜清一边说一边往大柜台走去,但堂倌引她到单独的柜台。 “姑娘来这吧,那边人比较多。”堂倌说这话时,看了颜清的腿一眼,素白的裙摆将绣鞋严严盖住,但足以表达他的意思。 他知道颜清腿部不适,再加上临近午时客人不多,特意宽待。 “谢谢。”颜清走过去坐下,取出信件,把面额三千两的银票递给堂倌,“我想支取二百两,一百两银票,七十两元宝,另二十两换成碎银,十两换成铜钱。” 这样平时就有零钱支使,不至于那么难看。 堂倌验过银票后,脸色微微一变,笑道:“姑娘会写字吗?” “会。”颜清答道,便见堂倌递上纸笔,请她写下取银子的记号。颜清把静树所说一一写在纸上。 堂倌马上拿去验,片刻后出来已经把颜清所需全部准备妥当,搁在柜面上给她验收。 “姑娘,您这张银票是旧票,所以要对记号,现在为了方便流通和支取,普通银票已经不作记号,但直接存在柜坊里的银子还是要凭记号支取,小的给姑娘重新登记吧?” 颜清没想那么顺利,心情大好,笑道:“好。” 堂倌马上给颜清做好登记,留了记号,再把二千八百两的票据双手呈给她,“姑娘请收好。” 颜清接过来放好,望着柜面上的碎银有些尴尬,她忘了带荷包出来装现银,出去买也不方便,只好撩起一片裙摆打算撕下来。堂倌见状忙道:“别介,姑娘,我们这有钱袋子,稍等,小的去取一个来。” 少顷,堂倌拿着一个绣了喜鹊和一个绣了兰花的棉麻钱袋出来给颜清挑。颜清要了喜鹊那个,“多少钱?” “掌柜的说送姑娘。”堂倌又将钱袋接过来,帮颜清把银子、铜板装好,拉紧系绳双手呈给她。 颜清又把袋口打开,取出一个银锞子给堂倌,“有劳了,收下吧。” 堂倌没收,“小的送姑娘出去。” 颜清感觉他可能觉得自己太寒酸,不好意思收那么多,于是解了一百文钱,“一点心意收下吧。” 堂倌还是不收,“谢姑娘,小的心领了,姑娘慢走。” 颜清报以感激的眼神,离了东升柜坊,回客栈的路上有医馆,特地跟坐堂的大夫说明了沈静诗的情况,请他现在随自己出诊,可大夫说要晚些才能过去。颜清还是担心久了生变,打听了别的医馆位置,找到大夫先付了出诊费,请他尽快到蓬莱客栈去。 回到蓬莱客栈客房时,她推开门看到一桌还冒着热气的菜,有荤有素还有人参鸡汤,三双干净的碗筷根本没动。月桂趴在床畔睡着了,沈静诗脸色还算正常。 颜清有一点点生气,拍醒月桂,严肃地说:“让你自己先用膳,怎的不听?” 月桂连忙起来,双眼还是红红的,“大小姐回来了,婢子刚才不饿,来,大小姐坐。” 她有些手忙脚乱,显然心神不宁。 颜清没责备她,坐下待她给自己盛汤,喝了一碗汤后,月桂才打了一碗饭送到她面前。 “行了,坐下一起吃吧。”颜清饥肠漉漉,闻着肉香已经涎液生津,一边小口吃着一边道:“我已经请大夫了,应该很快就到。” 月桂不敢推拒,坐到颜清左边吃起来,“您出去的时候,诗儿姑娘也没动静,她应该能好起来吧?” 颜清宽慰道:“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在后山研读了两本医书,简单的诊断不会出错。” 然而让人头疼的是,两刻钟过去,大夫还没来! 第60章 出诊 午时三刻,客栈走廊时有人语。 颜清用完膳,歇了一会儿后泡脚。 她的两只脚板一共长了七个水泡,泡完脚后,月桂给她用针挑破,但是没有药膏可抹。 月桂说道:“大小姐,要不要婢子去催一催郎中,顺便买点药给您涂上?” 颜清原来白白嫩嫩的双脚现在红红肿肿,月桂担心会留疤。 “你赏点钱让小二哥跑一趟益元堂,”颜清指了指案几上的钱袋,“里面的银子你看着支用,自己也打盆热水洗漱一下吧。” 她其实想直接泡个热水澡,但大夫还没来,不敢回自己的客房。 月桂很想问银子是怎么来的,几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那婢子去了。” 颜清点点头,看着自己双脚有些发怵。她以前经常跑任务,双脚走路多了自然会变得粗糙,需要花人力物力去保养。清儿也不是二门不迈,不成想走一段路竟磨成这般,热水泡脚后舒服很多,可是火辣辣的疼。 她记得一味药膏是用紫草、当归、防风等熬制,有活血生肌的作用,晚些调一些来用好了。 月桂出去片刻后回来了,告诉颜清已经让店小二去催郎中尽快过来。 颜清昏昏欲睡,用脚后根慢慢走到桌子那边坐下,趴在桌面,“郎中来了唤醒我。” 再过了半晌,店小二已经回来,轻轻敲门。 月桂刚把脚抹干,闻声连忙过去将门打开一条缝,站在颜清所在的那个方向,把外头的视线封死。她没看到大夫在左右,疑惑地问:“小二哥,大夫呢?” 店小二小声道:“姑娘,益元堂的郎中有急诊要去城北,给小姐退了订。要不要另外帮您请一个?”他把退回来的二十文订金交给月桂。 “怎么会这样?益元堂白日明明有两个大夫坐诊的!”月桂很是恼怒,“我自己去一趟。” 店小二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劝姑娘别去益元堂,换一家吧。” 月桂没有追问原因,也不想打扰颜清歇息,点点头小声道:“我明白了。” 接下来,月桂跑遍了整个京城的医馆,所有大夫不是在忙就是出诊。 月桂双腿发软,站在街头茫然四顾,手足无措。她回到蓬莱客栈角门时,眼泪忍不住掉下来,蹲在门旁抱膝无声痛哭。 颜清看着这一幕,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没有惊动月桂,悄然转身找人打听因由。 “掌柜的,我想问一下,先前我的侍女让哪位小二哥去请大夫?” 大堂客人非常多,很热闹,她需要提高音量说话。 掌柜正在打算盘,闻言抬头,看到是蒙着整张脸那位姑娘连忙笑道:“回姑娘话,是肖满。刚才好像看到他去了后厨,小的帮你叫他出来。” 不等颜清说话,他侧头冲后厨那边朗声喊道:“肖满!”中气十足,一点不似对颜清说话时那么恭谨有礼。 “来了,掌柜。”肖满刚去后厨给住店的客人下单,本来想偷一会懒,听见掌柜喊他赶忙出来,见颜清也在那头,感觉事情不妙,硬着头皮迎上前。“大小姐好。” 掌柜板着脸道:“肖满,姑娘有话问你。” 肖满躬身道:“不知道姑娘想问什么,小的定然知无不言。” 颜清开门见山,“益元堂那边是怎么一回事?大夫没见影,我的侍女出去很久了还没回来,估计是没请到大夫才一直在外头转悠。” 肖满叹了口气,声音还是低低柔柔的:“大小姐,小的去那儿时还有大夫在,但他说要出急诊,您付的订金退了。可是小的离开后躲在角落看了一阵子,那大夫根本没出去。” 他把自己遇见的情况告知了颜清,没有掺杂自己的猜测。 颜清明白了,“原来如此,小哥忙去吧。” 事情很简单,大夫不愿出诊找借口搪塞而已,单论这事儿还算正常,那么令月桂崩溃的原因不作它想,定是她能找到的医馆的大夫皆不出诊,事出反常必有妖。 想不到刚踏进京城,又给人盯上了。 是谁暂且不管,先救沈静诗要紧,否则针进入血管会很麻烦。 肖满欲言又止,瞄了掌柜一眼,刚好掌柜也瞥向他,那眼神暗带刀光,打了个寒颤连忙退下。 颜清刚想跟掌柜打听可有没坐堂的大夫,孰料掌柜已经主动告诉她在客栈后门过去两条巷子有个脾气古怪的老郎中。 “康大夫没有开馆坐堂,可能他不缺钱,不过偶尔有人会慕名而去。姑娘若实在没办法,可以去试试看。” 颜清最喜欢脾气古怪的人,谢过掌柜后直接向后门走去。 掌柜好像不知道自己此举得罪人,低头若无其事继续拔算盘。 姓康的大夫,住在七步巷一间三进的房子,门面不算气派却很新净,红木大门敞开着,颜清远远便能闻到药材的香味。 因为腿疼,她走路很慢,离大门约莫还有八尺时,有人捷足先登,入内后立刻把大门掩上。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中年男子,穿着普蓝色长袍,身上没有饰物,看不出来路,唯一能确定的是此人身上有劣质的胭脂味。 颜清来到门前,按规矩连续敲了五下门。 在大齐,敲门连敲五下代表有急事。 屋内第二进是天井,一位鹤发童颜的男子在整理地上横七竖八铺开的草药。他听到敲门声,须臾后有不速之客进来,扔给他一锭十两的纹银。 “康大夫是吗?我家有人病了,跟我走一趟吧。”那人说话时眼睛斜望着别处,举止很轻浮,一副别人见了银子肯定跟他走的自信高傲。 “在下确实姓康,可不叫大夫。”康宁捡起地上的银锭丢给他,“请回吧,这银子太重老夫受不起。” 那人伸手接过银子揣回兜里,盯着康宁严声道:“别敬酒不喝喝罚酒!” 康宁将一把长长的草药捆好轻轻放到一旁,饶有兴趣地问:“敬酒如何,罚酒如何,且说来听听。” 那人亮出砂锅大的拳头,“敬酒老实跟我走一趟,罚酒?哼,那得问问我的拳头了。” 康宁恍然大悟,大步走向他,瞅着他的拳头认真地说:“贤士你这拳头不太好,要不要老夫给你号个脉?” 那人冷笑:“少在这胡说八道,赶快出诊!” 康宁执着地说:“你的拳头有病需要先治,让老夫帮帮你。”说罢,他缓缓把那人的拳头捏住,轻松分开他用力抵抗的五指,然后自他手掌到指尖轻轻一顺,“好了。” 颜清没什么耐性,打算一刻钟还没开门就要闯进去,忽然听得内里传出一声惨叫,顺势推门入内,只见那个穿普蓝色长袍的男子扼着自己的左腕嚎叫。 “姑娘有何贵干?”康宁见又有人不请自来,不悦地质问。 那人还在嚎,颜清只好提高音量说道:“康大夫,小女子颜清,妹妹得了急病不方便过来,想请你出诊,不知可否?” 第61章 尖锐 这位姑娘非常有礼貌。 康宁火气消了一点点,瞥了颜清一眼,无视那个一直嚎叫的人,一屁股坐到地上继续捆草药。 在颜清搬了张小杌子坐到他斜对面时,他才没好气地搭了句话:“只给你妹妹看病吗?” 颜清答道:“对。”一个字不多说。 康宁哈哈一笑,“什么病?” 颜清明白只要康大夫愿意接话就代表自己有机会,地上那个男人估计请他出诊,但他没答应,所以想用强,结果反而自己吃了大亏,看样子那手掌骨大概已经碎了。 “我猜她颈部中了暗器。” 康宁又问:“多久了?” 颜清一问一答,绝不言其它:“约莫两个半时辰前。” 康宁把手中的草根捆好往旁边一放,进屋取了一个小箱子,“走。” 颜清欢喜地说:“我们住在蓬莱客栈,康大夫请。” 康宁颔首,目光闪过一抹了然。 地上的男人不嚎了,喘着气,豆大的汗一直往下掉,看到康宁走过,哀求道:“大夫,救小人,小人错了,错了……” 康宁却是扭头问颜清,“你说要不要救?” 颜清忽然有种康宁和那个蒙面人是同伙的感觉,明明是他们的事,偏要问她要不要求情,要不要救人,难道她看上去像个喜欢替别人求情的滥好人吗…… 她淡然地说:“这人在康大夫家里,救不救都是你的事,我不置喙。” 康宁旋即大笑,继续往前走去,任凭那人一直求饶,看也没看一眼。 他长得不高,但步子很大,颜清需要小跑才能跟上他,脚部火辣辣的疼但没表露出一丝不适。 康宁从后门进的蓬莱客栈,到了去客宿的走廊停下等颜清,精深的目光扫过她双腿,停在她脸上。因有纱巾阻隔,只能将人的脸部轮廓看了个大概,骨格非常好,但不知美丑,只道目光有着不一般的穿透力,透过纱巾传到外头,无端令人心有所动。 颜清进了客栈后有点掩饰不住自己的虚弱,脚步慢了许多,脸色也有些发青,纱巾遮住没外显,“康大夫,很抱歉,还要让你等我。” 康宁绷着脸,淡淡地看着颜清,下颔越收越紧。 对于他不避目光看自己,颜清没放在心上,因他是个医术非同寻常的大夫,光靠“望”即可洞察她身体上的毛病。可她现在不敢说请他一并帮自己号脉,省得节外生枝,救诗儿要紧。 颜清路过康宁身边往前走,要给他带路时,听到他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说:“姑娘,你这身子要好好调养啊,你懂吗?” “会的,现在手头紧,稍晚有银子马上调。”颜清何尝不知道自己身子太虚了,大病癒又去了连溪寺折腾,若不是偷偷猎了几只野味补充一点营养,恐怕现在已经撑不住倒床上起不来。 康宁跟在颜清后面笑着说:“老夫这些年搜集了不少固本培元的好药。” 颜清回头看他,问了个刁钻又合他脾胃的问题:“是准备收藏着玩儿,还是给人治病?” 康宁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道:“老夫医术不好,常常寻思多给人治病好提高医术,就是没几个人来看诊,可惜老夫珍藏的许多好药。” 他话中有话,颜清却不愿意揣度他的心思。 说话间,颜清已经到了沈静诗住的客房,“在这。” 她敲了敲门,门很快打开一条缝隙,月桂探出头来,见是颜清连忙开门,“大小姐回来了。” 月桂声音嘶哑,颜清听在耳里极不舒服,温声道:“我请了康大夫过来。”又对康宁道:“康大夫请进,你平时爱喝什么茶?” 颜清朝康宁比了个请的手势,因为都是女眷,她先进去,康宁才跟在后头入内。 房门敞开以避嫌。 康宁摆摆手,“老夫才喝过水,姑娘不必忙活。” 客人来了自然要奉茶的,即使客人说不喝,还是得奉茶,但月桂看出颜清对这个康大夫和对其它人不一样,不敢妄动,望向颜清等她示下。颜清点点头,她连忙走到康大夫身旁,看要不要帮忙搭把手。 绕过屏风,往里走八尺便是床铺,沈静诗衣衫整齐,躺着一动不动。 康宁仔细审视沈静诗的样子,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坐到床塌旁边的圆墩放下药箱,抬手挽袖准备号脉。 月桂已经把沈静诗右边袖子捋起至手腕二寸,再铺了一块极薄的白绸在腕上,“康大夫请。” 康宁点点头,搭指诊脉,片刻后对颜清道:“中了两种毒,其中一种致体虚气弱的毒沉淀在体内最少两年之久,另外一种是迷药,暂时没生命危险,银针应该卡在右边颈椎骨缝里。另外患了不轻的臆症,心脉受损严重,俗称失心疯。” 一般人听到这个诊断已经急着请大夫一定要尽力治好病人,但颜清没说话,因为她预感康宁还有话要说,后面的话才是重点。 果然,康宁扭头问颜清:“姑娘你想给你妹妹治哪种病?” 传说中的怪人所擅长的事果然皆已达炉火纯清的地步,短短时间号一脉已能诊断出病号所罹患的全部疾病。 颜清谨记掌柜的提示,毫不犹豫地说:“取出银针,驱除迷药带来的伤害。” 康宁有些可惜地说:“姑娘应该说两种一起治嘛,你都不照顾老夫生意,老夫很难做啊,快没钱买米了。” 不等颜清答话,他打开药箱,取出一块制作精良的磁吸铁故意递给颜清,“来,老夫教你用。” 颜清退开一步,“康大夫,你直接取针吧,我手有点抖绝对做不好。” 康宁哈哈笑了几声,看上去好像很满意,“那老夫直接取了。” 只见他左手探过去托起沈静诗脖子,右手把磁吸铁对着她的右脖,内力一推,碰吸铁轻松将异物吸引出来。 颜清明白看上去很简单的事,若让别人来做,恐怕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和时间。 康宁把异物置于掌中给颜清看。 磨得发亮的黑色长针两头尖,中间粗,没有任何倒刺。 “这种钢针若是其中一端打造成倒勾状的话,即使把针取出也会对病人造成一定程度的损伤,特别是在颈椎的位置,若非那人留了力,你妹妹已经没了。” 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暗器,打击的力度和速度不比暴雨梨花针弱,若是纯手掷出没用器具的话,放暗器的人武艺可以说是十分高强,放眼当今江湖,估计能位居前十。 如此身手竟然欺负弱质女流,真是世风日下。 康宁略带愤懑地把钢针放进药箱中的一个空盒子里,突然脸色一变:“那个人死了?” 颜清坦白道:“死了。” 想隐瞒也隐瞒不了,白虎卫早已将尸体送到衙门,恐怕仵作已经在验尸。 康宁怪异地瞥了颜清一眼,“老夫还想去收了他,是谁抢老夫饭碗?啧啧啧。” 颜清不由笑道:“康大夫还揭榜捉拿恶贼呢?” 康宁否认:“老夫才没那闲功夫。”只是对自恃武艺高强又欺负弱质女流的男人深恶痛绝而已。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蓝色冰裂纹葫芦小瓶,倒出三颗药用药包住递给月桂,“令妹最迟申末会醒,醒来后把这药给她吃,一次一颗,三个时辰吃一次,可解迷晕药留下的病症。” 颜清躬身道谢,“谢谢康大夫,我们到外面坐。” 康宁把药箱收好,跟着颜清出了屏风来到桌子面对面坐下。 颜清倒了一本水,双手端给康宁,他站起来接到手上,接着坐下喝了一口,“有劳姑娘。” 他带着笑意。 颜清想尽快结束这件事好去歇息,她支撑不了多久,拖下去会出糗,“康大夫,诊金多少?” 康宁竖起一只手指。 “一千两?”颜清觉得说十两是侮辱他,一百两好像也不够。 康宁看颜清的眼神又变得怪异,“姑娘能坦白告诉老夫,你手头现在有多少银子?” 颜清亦不隐瞒,因为本来就没法隐瞒,一查便知的事,“二千九百九十八两左右。” 康宁狐疑地瞅着颜清:“她与你并无血缘关系,而且老夫估计你们相熟不久,你竟然肯用如此大价钱给她治病?” 颜清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康宁眼神变得尖锐:“是不是你拿她挡暗器,所以才不辞劳苦花大价钱赎罪?” 第62章 称奇 颜清没想过会有人这样质问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但面对质疑没有恼羞成怒或马上辩解。 客房内光线有点暗。 她亲自把油灯点亮,置于桌子边角。 康宁的面貌变得特别的清晰,棱角分明,严肃的神态颇有疾恶如仇的凛然。 颜清十指交叠在一起。表面朝气阳光、平易近人的她骨子里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曾经虽然是被拐的孤儿却是飞燕门中的佼佼者,后来的蜀地武将世家黎大将军的嫡女,无论是个人能力或是家世,都令她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一切质疑、变故,和悍卫自己的尊严。 康宁没有进一步逼问颜清。 少顷,颜清从令人窒息的记忆中回神,缓缓道:“她因我而受伤,但并非我有意借她的身体挡暗器。” 康宁冷笑一声,“希望如此吧。” 颜清头略歪,盯着他:“康大夫,我不知你过去遭遇了何事以致轻易怀疑别人的品格,我只想告诉你,别人如何与我无关。我不喜欢别人当着我的面无端猜忌我,如果你有证据,可以报官。” 康宁大笑,捋了捋雪白的长胡子,“整个京城,除老夫以外,无人能根治姑娘你的体弱之症,姑娘言辞如此犀利不留情面,你觉得适合吗?” 颜清瞥眼望着自己泛白无血色的十指,“京城没有而已,外面天大地大说不准。”隐世高人那么多,她总不会再做个短命鬼。 “没有。”康宁敛去狂蔑之色,认真且严肃地说:“除却老夫以外,老夫说没有就是没有。”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抢生意,好说,先送他上路。 颜清抬眸看着他,一字一句针锋相对:“有,我颜清说的,有。” 康宁以为是谁,原来是那个空长了一张好看的脸的小丫头,嗤了一声:“颜清,颜少卿嫡长女,幼时丧母,虚有其表,连在京城找个看诊的大夫的本事都没有,还敢在老夫面前口出狂言?” 颜清有些怒了,有了怒意后反而心如明镜,语调又像春雨一样绵绵柔柔:“那是我少不更事。阁下别忘了自己就是大夫,明明已经看过诊了呢。” 康宁有些尴尬,对,他来了,那是因为太久没人找他看诊的缘故,讪讪道:“行,诊金十两。” 颜清过去取了银子,看到屏风后的月桂脸色极差,红着眼好像一只兔子。颜清拍拍她手臂,取了十两银子搁在桌上,对康宁道:“康大夫,请收下。” 康宁把银子装到荷包里,颜清便站起来要送客了,他连忙道:“姑娘,老夫观你气色不佳,病宜浅中医,号个脉?” “不号。”颜清还是没压住自己一点小性子。 这人方才还一副要拿她送官法办的样子,现在又涎着脸要她看诊,偏不看。 那像娇嗔一般的置气,令康宁心头陡然一跳,多年前也有那么一个姑娘……“老夫只有后面一个住处,若是姑娘哪日想起……” “老怪物看你哪里逃!” 一声怒气冲冲喝斥,硬生生把康宁推销自己的话打断,他扭头冷冷地看着门口,只见三个大汉两个婆子站那儿,均凶神恶煞。 “就是这个妖里妖气的白发老鬼伤了二哥。” “姑娘,改天再会,老夫去处理点私事。”康宁目光如刀,站起来往外走。 颜清感觉周围气温聚然下降,有些冷意。这几个人估计是先前给康大夫捏碎手骨的男人的家属过来寻仇,虽然对方人多势众,但她没畏缩,“需要我帮忙吗?” 康宁不以为然地说:“姑娘拿什么帮老夫,你的美貌吗?要是你的美貌有用,你还至于现在这么凄凉?” 这话说得特别难听。 颜清给他气得噎住,可下手却如疾风一般来去无影。 门外五个人突然倒下了。 康宁转身想拿药箱,里面有一柄十分锋利的小刀可以用来吓唬下三槛,却蓦然听见扑哒几声,回过头来时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个人,煞是莫名其妙,然而更多的是兴奋,连忙蹲下给其中一个微胖的男人号脉。 不一会儿他啧啧称奇,“厉害厉害,何方神圣可否出来一见?” 颜清对自己的手法和调配的药非常有信心,佯装好奇地问:“康大夫,他们怎么了?” 康宁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走廊两端慢慢来了看客,他回头压低声音道:“刚才有高人出手,毒药没有一丝气味,老夫只能诊出他们是中了毒,但具体是何种毒药一时三刻无法辩证。这药恰如其分没有要他们的命,只是让他们倒下。大概两个时辰后能醒来,不过还是要对症下药解除体内的毒素方为稳妥。” “原来如此,可能是仰慕我的人暗中伸出援手吧。”颜清开了个玩笑。 康宁微愕,“姑娘你觉得京城会有人敢仰慕你?” 颜清不明所以,难道过去发生了连清儿也不自知的影响她前程的大事?恰恰康大夫听说了这事,不妨打听打听:“康大夫,我这会有点头晕,劳你给我开剂药调解一下可好?” 康宁摇摇头,“有些病无方可写,你自己慢慢摸索吧。不过那个只能当个小掌柜的废物能给你指我的路,绝对不会仅仅因为你有礼貌。” 小二哥已经来帮忙处置地上的人了,不一会儿,有官差过来问话,康宁把颜清客户的门掩上,做了口供。 完事后,康宁轻轻拍门跟颜清告辞,背着药箱自言自语:“一年前国舅想荐她进宫的事她居然不知道?” 颜清觉得他是故意透露消息给自己知道的,竟然有人想荐清儿进宫,后来为何作罢?还好作罢,否则清儿早就折在宫里了。只是有一就有二,不难想象在自己才华慢慢显露后,那些心怀叵测的人会再次打她的主意。 若有人旧事重提,破解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在后宫落实前找个人做对假夫妻即可。 联想到康大夫刚才提起掌柜,可以听出他看不上掌柜,但他们是认识的,而掌柜是个不会多管闲事的实在人,能给她指路请康大夫来看诊,可能是受东家所托。 蓬莱客栈的东家?她有记忆,住在城南的富户,大家从来没有过交集。她也想不出来在京城与谁有交情,谁会出手暗里照顾她? 颜清不过是在脑子里把事情过一遍,没有费神去寻找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真相”,交待月桂留意沈静诗的情况后,自己到旁边的客房去歇息。 直接傍晚,颜清才醒来,先跟小二哥打听哪里有铺子可以租凭,恰好城北有间位置不算太偏铺子要出租,价钱还算合理,稍为整理仪容后独自前往。 第63章 人参 颜清回京的消息很快在京城传开了,自然传进了颜府中的老太太耳里。 杨氏首当其冲成了老太太责难的对象,又令她想办法解决颜清的事,绝不愿让她就此回到颜府,最好将她赶出京城安排到庄子上。杨氏心思灵巧,推测颜清入住客栈可能是她自己根本没回府的打算,便这样回复老太太,劝她静观其变。老太太下痢方好,不敢过份动气于是答应了,但要求杨氏严密监视颜清的动向。 杨氏打开自己压箱底的一个盒子,里面一共有五根上好的人参,取了两根严密包裹藏好,亲自去了蓬莱客栈一趟,那时颜清已经去了城北,她找到了月桂问起自她离开连溪寺后发生的种种。 月桂照实回答,连请不到大夫的事也说了,只是没提及颜清带了很多草药和那只鞋底断成两截的绣花鞋的事。 “大小姐担心留在连溪寺会成为凶徒侮辱的对象,所以坚决回来了,这个沈姑娘是大小姐住在后山时认识的,沈姑娘患有失心疯,很依赖大小姐。” 短短一席话令杨氏感慨万千,她算是明白了,若颜清折了,自己的孩子将来想谈一门好的亲事是不可能的,包括老二和老三家的孩子,谁不得掂量掂量颜清作为颜家嫡女,其母苏氏更有恩于颜家,偏生颜清落得凄凉的下场,亲情凉薄到如此境地,自己家姑娘嫁过来或娶颜氏女为妇岂不是有害无利? 偏老太太糊涂,两个弟妹唯利是图,杨氏不寄望她们了。 “大小姐不打算回府吗?”杨氏想知道颜清接下来的计划。 月桂答道:“大小姐想租间铺子营生,没听说要回府。” 杨氏又惊又疑,然而很快释怀,苏氏是经商奇才,颜清得她遗传想经商也是情理之中。颜清没问老太太要铺子也很好理解,因为老太太肯定百般推托,绝不可能把铺子交回她手里,银子更别说了,一切需要她自己筹措。 “好好侍候大小姐,若老太太来人想收买你,必不可上当,有困难可以找我或者直接禀报大小姐。”杨氏手里没银子,帮不了颜清,只能到时看她做哪行,再行个方便。 “婢子明白,太太放心。”月桂一直垂着头,没看杨氏一眼。 直到闻到人参的味道,她才蓦然抬头看去,见杨氏取出两根上好的人参搁在桌上,一时竟忍不住笑意,连声道谢。 杨氏先前不敢说,但现在可以肯定月桂的心已经向着颜清了,并没想揭穿,“这两根是高丽参,仔细炖给大小姐吃吧。” “婢子遵命。”月桂也没装模作样,赶紧把人参藏起来生怕客栈人杂给偷去。 颜清独自在城北走动,花了一刻钟终于找到了那家贴着“出售”字样的店铺。 原是裁缝店,店主年岁渐大,家里年轻一代没人学裁缝接他的活计,打算把店盘掉回乡下养老。 颜清进去时,恰好店主在。 店铺采光不错,有大堂和内堂,上面还有一个小阁楼。 颜清与他寒暄两句直奔正题,“东家,我诚心想把店买下来,可我做其它营生,能不能只买店不接手你的货物?” 她手里的银子应该够买铺子,可店里各式布料不少,没办法一并买下货物。 店主贴出告示到现在三日有余,一共有六个人来问过,皆说只要店铺,那他还得先把布料处理掉,非常麻烦。他先前收到口信,说是长媳已经诞下麟儿,母子平安,长子希望他尽快回乡,刚好颜清来了,加上态度非常好,不禁有些动摇。 “行吧,三千两银子你看如何?”店主琢磨了一会,原来定价是三千二百两把整个店铺包括货物一并出售,对方不肯接手的话,他自己辛苦点处理掉也没关系。 这个价钱很合理,若是城南城东那头的地段,最少五千起步。 颜清手头的银子虽然不够,但一口应下,“价钱挺合适的。我想先把铺子买下来,然后帮你把布匹卖掉。这样我们两家都方便,你看行吗?” 店主有些犹豫:“要不等老朽把货物卖完再和姑娘去府衙签契吧?也不知道得多久才能卖掉。” 他担心一旦收了银子办完转让手续,对方翻脸不认人要他立刻把货物搬走如何是好? 颜清没办法要求店主相信一个陌生人能谨守信义,想了想道:“那我先付一百两订,东家你立个字据为凭,我明白早上来帮你一起卖布,你看好吗?” 店主听后心里舒服极了,笑着说:“姑娘能理解老朽的难处就好,来,我给你立字据。” 颜清把一百两银票摊开放在桌上,店主读过几年书,会写简单的字据,“如若违约赔付姑娘三倍的订金。” 店主写好给颜清过目,“姑娘识字吗?” 颜清接过来仔细看了,“识的,字据没问题,你把银票收好,我明白辰时过来吧。” 店家欢喜地送颜清出门,然而颜清刚离开,他想把告示撕下时,被别人抢先一步撕了去。 颜清没回客栈,而是找到一家书斋买了一副拜贴,请书斋里的先生写好内容,再雇了一顶软轿到刘相国府去了。 呈上拜贴后,颜清安静地站在雄壮的石麒麟旁等候。 约莫过了两刻钟,斜阳西沉之时,刘子问骑马匆匆归来。 颜清望去,他整个人沐浴在暗色的残阳里,清俊的脸神色匆忙,应该是有急事赶回府,她本来是想归还十两银子,再与他商量借一百两银子应急好凑齐三千两,看来她来得不凑巧。 刘子问轻盈下马,抽出腰间玉骨扇,拱手向颜清施礼:“颜大小姐,让你久等了,实在过意不去,里面请。” 颜清很意外,问了句有些傻气的话:“你怎认得是我?”她还戴着面纱,将整张脸覆盖住。 刘子问刷的一声打开玉骨扇轻摇,薄唇笑意逸出,略显清冷的气质因着这笑意温润不少,风流出尘的神态更显平易近人。 “我刚才在西郊品茗,府里下人收到你的拜贴前来告知,我立即赶回来。走,府里坐下说话。”刘子问边说边比了个请的手势,风流秀逸,感染力极强。 颜清惊讶莫名的心情马上给抚平,“好。” 刘子问直接将颜清请进后花园的水榭,没去正堂。 相国府外部气势庄严,内里古色古香,后花园雅致秀丽。 颜清踩在精心铺设的青、白玉石小道上,小心翼翼地走路,本就磨损的双脚有着说不出的酸痛,她忍住没发出一点的声响,跟着刘子问去到荷花湖中央的水榭落座。 凉风扑鼻而来,荷花清香阵阵,颜清心情舒畅不少。 在他们落座时,茶点已经布桌。 一个青玉精雕的宝相花纹茶壶,两只青玉宽口茶杯,两只白玉似的瓷碟,一只摆着红豆糕,一只摆着黑芝麻糕。 因为要避嫌,刘子问留了一个侍女一个小厮随侍,他们站得很远。 刘子问亲自给颜清斟茶,“颜大小姐请用茶。” 是千年人参的气味。 他如此豪爽,颜清心里没底,解下纱巾看着他笑道:“刘公子如此破费,我受之有愧。” 第64章 尽兴 颜清心里想,若说刘子问得知她递拜贴赶回府是出于礼貌,内里也有可能借此敲打董慧言莫要再纠缠于他,大家多少存在互利的关系,然而现在他出手那么宽绰请她喝贵重的千年人参,恰巧她现在非常需要人参补充元气,如此大手笔已非你来我往的客套了。 这让她心里没底,再次警惕起来。 出于礼貌颜清还是解下了纱巾,敛去思绪看着他道:“刘公子如此破费,我受之有愧。” 没有掩饰她能分辨茶汤品类的能力。 刘子问与她视线相接,很快错开。这一眼匆匆,似乎看到心里挥之不去的一些东西,又似乎什么也没看透。他望向湖里娇妍的粉荷,感情真挚地道:“你是客人,请客人喝杯茶而已,算什么破费。” 双方都没有点明这壶茶是什么来头。刘子问不说,是提醒她慎言;颜清不说,是为自己留余地。 颜清虚弱的身体对这种特别有益处的参茶有着本能的渴求,端起来小喝两口,立刻感到凉凉的四肢微微发烫,胸臆舒畅不少。 她无法判定接近刘子问于自己而言有害还是有利,过往的经历告诉她,通常表面越美好的物事内里越危险。或许不必计较太多,凭着现在面对面的感觉闲谈更好。 他真诚,她也不虚伪。 “上回欠你十两银子,特地来归还。”颜清从荷包取出十两搁在桌上,“不知那位赵捕头可有与帮我与你传话?” 刘子问闻言,明朗的目光微微一变,透出一丝苦恼和无奈,收回视线望向颜清,渗了热风的眼神压抑着某种情绪,“有,他来了一趟。” 她脸容苍白疲倦,丝毫不损她的美丽,反而添了几分楚楚可怜,令人不由自由想要给她依靠…… 刘子问垂眸看着青玉杯中清澈的千年人参汤,他自己的私库里有还有四根完整的。 “区区十两银子而已,再说你离京前往连溪寺的事早在你出城时已经传遍全城,大可不必费心请人来告知我。” 那日除了他派人沿路护送外,另外还有两个高手在山头一路跟随,可惜无一生还。 她不托赵禾通知他,还能暗中照顾她一二,偏托人来说,相国府外围及内部眼线甚多,他反而束手束脚,累她受苦实不是他所愿。奇诡残忍的凶案发生后,他派人去连溪寺周围踩点想暗中保护她,孰料被卫秋翎发现,全给打发回来。卫秋翎还劝他不要多管闲事,哪怕他对颜清有一丁点想法,相国夫人很可能直接教颜清消失。 因为某些原因,刘子问没有和卫秋翎争辩。他无法派人从旁保护她,只好让心腹在四个城门盯着,一旦发现她的行踪立刻暗中照料,结果安康郡主不依不饶非要为难她,有点棘手。 “难得你愿意帮我,本来已经失信,若不向你解释清楚我寝食难安。”颜清看刘子问若有所思的模样,没猜测他想法,而是想到白玉钗还在赵禾身上,又欠他五百两银子,目前看来不太容易解决。 刘子问知道小草的去向,还知道他卖给颜清的药和她仅有的十数两私房钱悉数在小草身上,非常理解她的处境,又怎会怪她,但这些不能让她知道。 他把红豆糕推到她面前,红润的唇带着和善的笑意:“尝一下,我家中什么都算不上好,只有后厨为人称道。” 颜清晚饭吃了不少,可总感觉饿,夹了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小口,红豆糕十分爽口,甜而不腻而且不粘牙,馋虫一下子给勾了起来,吃完一整块才道:“确实好吃。谢谢你款待,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她把杯里还有一半的参茶一口喝尽,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要走了?刘子问很意外,认为她不该只是来归还十两银子那么简单。她目前的境况可以说是举步维艰,在京城还能找谁帮忙度过难关?只有他愿意并有这个实力伸出援手,至于夏萤手段太过狠毒飘忽而且功利心太强。以她现时的聪慧,应知若与他为伍,得不尝失。 “是这茶不好喝还是这糕点不好吃,颜大小姐才会急着走?” 颜清莞尔一笑,“尽兴而归。” 筹措银子的事另外想办法吧,在相府逗留太久不合适。 刘子问想留她,自有留她的办法,再给她倒了一杯九分满的参茶,她嗅觉那么灵敏,不可能抵抗有银子也难求的千年人参的诱惑。 “我回来时听说你没回颜府?” 他非常高明,用闲话家常的证据只点出她没回颜府,至于没回颜府是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事,一概不提,却把话题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没回。”颜清确实抵挡不了参茶的香味,心中的欢喜微微渗出,凝在上扬的嘴角,好像漫天舞飞的冬雪遇见了冰清玉洁的弦月。 她的唇线非常优美,有棱有角,下唇心特别饱满,显得得非常魅惑,定力不够的少年若多望两眼,恐怕会想入菲菲。 刘子问平缓的心跳,慢慢加速,很快到达一个危险的境地,硬生生压住不至于泄露心事。 “我带着在连溪寺认的妹妹和丫鬟,在蓬莱客栈住下了。”颜清的嗓音泛起愉悦之感,有点向故人倾诉的意味:“短期内不会回颜府,免得终日鸡飞狗跳。” 那些家丑早已远扬,这样说问题不大。 刘子问在得知她想买铺子时大致猜到她的想法,但猜是一回事,她愿意对他坦承是另一回事。 不知是不是被她影响,他原就不错的心情变得更好了,站起来凭栏远眺。 华灯初上,影影绰绰。 在他身后,绿伞下是红衣佳人,远去岸上有挺拔的柏树,而他着一身不染纤法的白衣好比玉树衬芝兰,清贵不凡。 颜清看着他的侧脸,不由感叹果然是天下闻名的贵公子。 “你打算如何安身立命?”刘子问稍作思量,偏头问她,随和而亲切的语气像问关系非常好的友人。 颜清说了自己开薰香铺子的计划,绝不提银子的事。 刘子问非常意外,董慧言一行人自连溪寺回京并没带回来颜清学会调香薰的消息,只提及她突然学会了作画。 那副“老井”他也看过,意在形先,是最上乘的画法。董慧言没有明言是谁人所画,其它三女绝口不提,但在好事者的好奇心驱使下,还是透了风。安康郡主因此盯上她。 “调香并非易事,京城早有翘楚,若只是简单的香,很难让你自给自足。” 颜清搁下青玉杯,自信地笑道:“放心吧,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有她这话刘子问放心了,但用不以为然的口气说道:“你且说你闯祸之前哪件事不是很有把握的,结果最后还是闯了祸。” 本该天真烂漫在父母宠爱呵护下长大的娇女,本该无忧无虑在夫婿羽翼下自在生活的绝色,现今要亲力亲为养活自己,保护自己,挽救自己……他…… 颜清修长的眉宇微微动了动,刘子问是不会说废话的,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含义或言外之音,而这句听上去轻松寻常的话,却令她产生了防备之心。 第65章 赌注 水榭下水流潺潺,天幕隐去最后一丝光线,如丝如绒的夜色在湖面流敞,涟漪熠熠荡到颜清眼前,是久违的宁静。 尘嚣在远离。 颜清享受了片刻的舒适,厚着脸皮再喝了一杯参杯才道:“万事开头难,我也没想过要一帆风顺。” 刘子问隐有思虑的目光落在湖面,似乎在权衡某种与颜清息息相关的利弊,迟迟没有下文,是清醒的理智和天生的情感在较量。 夜色如此迷人,晚风那么凉爽。 颜清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想起自己的兄长,已经死去一年,尸骨恐怕难以寻觅。 “刘公子,谢谢款待,我先回去了。” 此刻的安逸不过是假象,一种藉由刘子问制造的假象,她必须清醒。 刘子问回眸,眼神温淡亲和,语气略显讶异:“我以为你亲自上门是想利用我去办成点什么事,这就走了?” “你想太多了。”颜清被他点破心事有些意外,饶是她善于伪装也在他清透的目光注视下露出了一点蛛丝马迹。她感到不快,因为他的字眼相当刺耳。 刘子问轻笑:“可能吧。” 若到此点到即止,颜清对他还是心存感激,但他接下来的话,令她非常不悦。 “别的不说,单论外貌与气质,颜姑娘可是独步天下,寻一高枝栖身即可,何必自讨苦吃?” 颜清变得十分警觉,她需要确定刘子问在试探她,还是嘲讽她,或是在给她指一条“一劳永逸”的路子。 很难。 他看似亲和的目光其实像一团白云一般,谁也无法预料白云的背后是明媚的蓝天,还是正在酝酿风暴的黑暗。 她有些生气,故意走近刘子问,带着挑衅意味的大眼睛迸发惊心动魄的美丽:“你所说的高枝,是帝皇家吗?是当今还是皇储?还请公子不吝赐教。” 刘子问脸色微微一变,皇储? 他忽然笑了,“夏世子不是比他们更合适吗?” 颜清弯唇轻笑,竖起右手食指往刘子问的唇心点去,温润微烫的触感很好,“我以为在芸芸众生当中,唯我自己可靠。还望以后刘公子莫要说这种轻贱人的话,相信我们还有坐下了闲谈的机会。” 她收回手指,福身,离开。 刘子问全身僵直,直到月亮门后的黑暗吞噬了她的倩影,还没回神。 “少爷,夫人有请。”下人来报,将他唤醒。 刘子问没问因由,随后去了母亲李夫人的园子。 “母亲,不知唤儿来所为何事?” “莫要再教我看到你与颜清勾搭在一起。” “请母亲慎言。” “我只说一遍。” “是。儿告退。”刘子问回到水榭坐下,凝着眼前只余一滴茶汤的青玉杯,温雅的目光慢慢变凉。他出生那刻已经注定,必须为了家、国,放弃自己所好? 颜清缺银子。 总有解决的办法。 她戴好面纱,回去的时候一直留意大街上的人和事,希望能找到突破口。 路过一家医馆,先买了二十味草药,其中香料有十二味,主要还是以医治自己脚上损伤为主。 坐堂大夫看出她气色不佳,又闻她吐息有上等人参的气味,不由得请她号个脉。颜清婉拒,没忘记无人愿意出诊的羞辱,不过没生事,拿了药包继续在大街上漫步。 雁心桥下的小河蜿蜒流过内城。在神赋大街这边的桥下筑有三座八角亭供行人避雨,很多人荼余饭后会到八角亭这边闲聚,渐渐的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夜市,或下棋,或听书,或看戏等等。 颜清白天路过这里时没觉得有什么可作为的事,但晚上再走一遍突然发现或许能生财。 靠近河边的春雪亭内有一老者共一中年男子在下围棋,围观者挤满亭子内外。颜清走近,时不时听到有人低声议论一二,指点棋局,恨不得自己上阵杀对方片甲不留。 看来围棋在京城非常受捧。 颜清灵机一触,去买了一副还算不错的棋子,问掌柜的借了桌椅到春雪亭外约六尺之地支棱起来,又立了招牌:“下棋,十两银子一局,童叟无欺。” 当下吸引了很多视线,有人跃跃欲试,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奔走相告。 不一会儿,来了一个着赭红色锦袍,约莫二十岁上下的男子落座,取出十两银子搁在桌角,“姑娘请。” 颜清把取出十两银子放在自己右下桌角,“公子请。” 二人平和起手,落子就像过家家那样随意,甚至无趣。 “姑娘呀,就这棋艺,您是让在下陪您赏月吗?”男子抬头扫了一眼明月,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 看客原有将近十人,现在只余三人。 一个孩童,一个婆子,一个老汉。 “公子赏月了吗?是圆是缺?”颜清在高挂落下一黑子,使了一手回龙征,对方棋势立败。 男子尚未察觉,神态有几分暧昧,“姑娘说话时,它是圆的,姑娘一旦缄默,它便缺了。” 调笑的话颜清以前听过不少,淡定地说:“到你了。” 男子噙着笑意,垂眸拈一子打算随意放到低挂处,可他突然发现棋盘上的局怎么突然就有点古怪? 他盯着棋局审视片刻——无解! 无解? 怎么会这样?他捏着白子,突然冒冷汗。 “认输吗?”颜清挺急的,希望快点攒够一百两银子好回去歇息。 男子懊悔地说:“大意了,我认输。”但他拿起了桌解的银子,揣进荷包。 颜清立刻问道:“公子愿堵不服输?” 男子嘿嘿笑了几笑,“姑娘又没说输的人要付十两银子,也许你是出来散财,赢的人付银子呢?不过我大人有大量,也不要你的银子了。” 颜清指甲藏了毒药,只要她愿意,杀死一个人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她有足够的能耐面对无赖而不退缩,“大齐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在赌局上向来都是胜者获得赌,希望你别耍赖。” 男子站起来拍拍下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姑娘说什么?我没听懂。” 围观的人又多了几个,已经有人想仗义相助,但被旁的人拦住。 颜清朝男子伸出右手,这只手掌在橘色的月光薰染下,像凝结的羊指抹了一层蜜。 “愿堵服输,请把我的银子给我。” “不给又怎样?你耐我何?”男子扫了扫颈后的长发,大摇大摆地走。 第66章 要胁 颜清还真耐何不了他。 追,追不上。 打,打不过。 在大街上碰到这种情况,其实很正常。 再来。 颜清把棋盘收拾好,等待下一位挑战者。 “姐姐,我有糖葫芦,请你吃一个,不要难过。”旁边的一直围观的男童把自己还有四颗的冰糖葫芦递给颜清,“姐姐自己拿一个。” 颜清扭头看向他,“谢谢你,我现在不想吃甜食,你自己吃好吗?” “那……”男童抿了抿红润的小嘴巴,纠结了须臾,甜着笑说:“那我下次再请你吃好了。” 他的笑容给颜清布满阴霾的心注入了一缕春风,爽快答应。现在不宜公开自己的身份,晚些可以互相认识一下。 “要拉勾勾吗?” “要。”男童对颜清非常有好感,即使看不见她脸容。 笋尖似的小拇指与骨瘦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定下了一个属于彼此的小小承诺。 一盏茶时间过去,还没有人和颜清下棋。 不远处却传来的骚乱。 颜清原是看着棋盘在脑海中将各种复杂难解的棋局再过了一遍,有两年没下棋,本就拮据,她也怕自己会失误导致输掉银子。 随着骚乱越来越接近,男童轻轻的拍了拍桌子,惊醒正在和自己对弈的颜清。 “姐姐,那个输钱耍赖的坏蛋在那边。” 颜清扬袖盖住棋盘,瞥眼看了一眼,那人竟鼻青脸肿,双手被缚于身手,头上插了一块牌子写着“人渣”两字,一路跪行过来。 是谁在背后抱打不平?还是想借此接近她? 前有康宁道出她曾被举荐进宫但被否决的陈年旧事,后有刘子问说她该凭美貌俘获权贵从而一劳永逸,这让她自然而然的往坏的方面猜测——别人为她所做的事,很可能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颜清将手一拨,把棋局打乱,再将棋子归位,没管那人。 未几,那人却跪到她面前求她原谅,愿双倍奉还赌资,态度十分恳切。 四周十分喧哗,颜清头有点疼,她想尽快平息事件,过去亲自给那人松绑,“十两银子,麻烦你搁在桌上。” 那人连忙掏出十两银子置于桌面。 此事便告一段落,然而在他回身的霎那,却抽出一把小刀指着颜清面门。 颜清本来可以躲的,她练过轻功,虽然身法生疏,但应付这种小人绰绰有余,只是担心人多眼杂被人瞧了去。 飞燕门是很隐秘没错,但也有同门曾经失手,门派中的一些秘法也为通辩各种武术的大师知晓,非万不得已她不会用飞燕门的身法自救。 “出来啊,继续出来伸张正义,否则我划花这小娘皮的脸!”那人愤恨地低吼,然而伸张正义的人此时在何处,无人知晓。 “啪啪啪……” 一连串掌声响起。 “精彩,想不到晚饭后出来逛逛夜市,竟有这般好戏。”一道充满揶揄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紧接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在随从开路下,走到距颜清七尺之地停下。 “咦,一局十两银子?看来有开设棋局的人有几分本事。还挺有趣。来人,给上茶点,我要挑战摊主。” 他肆无忌惮地从颜清背后走过,坐到颜清先前所坐的位置上头,捻了一颗黑子,“这棋子材料也太劣质了。来人,回府取我的棋盘过来。” “少爷稍候,小人现在马上回去。”家丁得令,立刻往回赶。 现场没有因为少年的出现变得沸腾,反而死一般寂静。 “少在这装大爷,没看到老子在办事吗?” 威胁颜清的男子被忽视得很彻底,不由得恼羞成怒,京城的贵公子他见多了,大多是花架子才会在大街上招摇过市,有真材实料的根本不会出来显摆,更别人玩这种拉低身份的对赌玩意了。 一汪倒映桃花的眼眸掠过,似乎下达命令一般,左右立刻有两个彪形大汉出手,还没等男子反应过来,已经被撂倒并夺去凶器。 “大爷是肯定要装的,因为我还小。”少年嘲弄地说,轻敲对面桌面两下,“摊主,请。” 颜清还没动。 下人问道:“少爷,是送官还是?” 少年摆摆手,“小事而已,送什么官,我是这种恶人吗?让他赔苦主银子了结吧。” 那人闻言连忙求饶,把整个钱袋解下来双手高举。 颜清看也没看他一眼,走到少年对面坐下,指着桌子那十两道:“他给过了,我没想追究,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少年一脸不认同:“一码归一码,这是他输给你的银子。挟持你的事,另算。” 颜清拿起一颗白字,淡然地说:“我不懂怎么算。” 少年无奈地说:“那我做好人做到底吧。”他把钱袋接过来,掂了掂,里面还有十六两左右,便取出十两搁在桌上问那人:“赔十两银子你可服气?” “服,小的服,爷饶命。”那人点头如捣蒜。 少年将钱袋抛还他,“走吧。” 他要是就这样认怂走了便好,颜清也不会与宵小计较,可惜他竟趁两条大汉退开之际回头将棋桌一掀,黑白子如殒落的星屑,撒了一地。 少年不解地望向身后,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问随从:“是我卫秋翎的名号还不够响,还是我长得不够出众,所以京城的老百姓不识得我?还是这人识得我故意捣乱下我面子?真是令人头疼。” 颜清抬头看着他,一双艳质风流的眸子像有千年桃树扎根于其中,绽放着百年不腐的灼灼桃灵,斜着眼睛看人时,妖魅逸出,即危险又迷人。 他就是卫秋翎,大长公主的遗腹子,与刘子问齐名,二人交情匪浅。 曾与清儿有一面之缘,故意将清儿所问艳诗朗读出来,使她蒙羞。 他是故意的。 颜清对他没有好感。 “卫……卫少爷……饶命啊,小的错的……”那人闻言,吓得脸青唇白,双膝跪地磕头求饶。 这回他是来真的,须臾,有鲜血染红他磕过的地面。 颜清起身去收拾桌子,伸手刚碰到桌边就被人抢先一步捡了起来。 她身边萦绕着一股非常香醇的香薰,以龙涎香为主,添了一丁点薄荷,非常贵重怡人。 “姑娘的手是用来下棋的,善后有下人。”卫秋翎很少正眼看人,看颜清时也是用眼角余光,微吊的眼角有几分不羁。 跪着的人还在磕头求饶,却没人敢求情。 一双小手捧着三十两银子递给颜清。 第67章 棋局 喧闹声很快消失,周围安静得连一些连因晚风刮过的声音亦清晰可闻。 颜清快步走到男童跟前,弯身接过三十两银子,其中几两碎银染了些许血迹,有擦拭的痕迹,她往男童身上一扫,发现他左边泥黄色的袖子染了暗红的血迹,还有三颗糖葫芦串别在小小的腰间。 她把银子装到钱袋里,由于担心接下来还会发生意外,希望男孩能先回家,“时辰不早了,弟弟先回家,明日早上去蓬莱客栈找姐姐好吗?教你下棋。” 男童眼前一亮,“好嘞,姐姐明天见。” 他立刻撒腿往城西跑去,很懂事。 颜清莞尔一笑,自己猜中了呢,小家伙想学棋艺,看他衣着打扮很普通,连长命锁也没戴,恐怕是想学也拿不出束修。她倒可传授一二。 她回身时,地上已经收拾干净,还支起了一张黑檀木雕宝相花矮几,两张铺了软垫的矮墩。一块黄梨木四周镂空云纹的棋盘,两个翠绿的翡翠棋笥分别置于棋盘两端,各盛有一黑一白的棋子,白如羊脂精纯,黑若深渊凝聚。 四尺之外另有一张沉香木雕仙鹤矮几,上有香茗、果盘、糕点。果盘和糕点皆有白绢做成的篮子罩着,防尘和蚊虫。 卫秋翎作为在太后跟前比皇子公主还要得脸的皇亲国戚,一切用度尽显奢华。 “请。”卫秋翎说完,撩袍落座,缓慢优雅的动作带着几分慵懒之感。 白玉是玉中极品,温润柔美,非常昂贵。 颜清原有白玉,回到黎家母亲也赠了上等白玉,可那体量不过一斤,而将白玉打磨成一颗一颗棋子,可想而知耗费巨大,民间大概只有像卫秋翎母亲身为大长公主,父亲有功于当今皇上的天潢贵胄才能拥有,像太后娘家平承伯府和其它王府,恐怕只敢想想。 黑子的材料无非是黑玛瑙、黑曜石和黑玉,其在亮橘色的灯光下聚光不强,越看越觉得浓得化不开,色泽也偏温软,应该是黑玉。 豪! 颜清脑海只想到了这个字来形容。 他的棋艺大抵是京城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卫公子请。” 颜清坐下,遇敌越强,她越冷静。 “姑娘不以真面目示人么?”卫秋翎懒懒一笑,身子往后靠去,瞥了眼后头,像是不满意为什么不是有靠背的椅子而是圆墩,皱了皱斜飞入鬃的一字长眉。 颜清不照铜镜也能料到自己的黑眼圈非常重,还是遮着吧,“相貌丑陋,请见谅。” “行吧,你先。”卫秋翎没在意,礼让她先手。 “好的。”颜清玩起守角稳打稳扎。 卫秋翎自顾自在天元游玩。 他们下了十步棋,结果是引得围观的老者嘲笑,言其不知所谓,特别针对卫秋翎道:“卫公子腰缠金山也不必如此败家吧。” 卫秋翎听后,震了震,有些惺忪的双眸划过那老者,和善地说:“我稳赢啊,老丈。要不等会儿这姑娘输了后我们来一盘?” 那一脸不屑的老者立刻笑逐颜开,“好说好说。”接着一言不发观棋。 气氛由此变得轻松了些。 卫秋翎的棋路很简单,是入门最基础的走法。颜清猜想他没把自己放在眼内,在下第十七步棋时开始改守为攻,其势之猛,卫秋翎兵败如山倒。 正打着盹儿的卫秋翎,忽然发现自己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时,打了个激灵,醒了。 “果然是敢摆摊的老手。”卫秋翎认输,让侍从付钱,又问颜清:“这局是我大意了,不知可否继续?” 颜清正愁没银子,诚谓多多益善,这局可能是卫秋翎摸她棋路和底子,接下来可能会赢得很艰难,或者输。 “可以。”她收回黑子。 卫秋翎示意下人奉茶,随意道:“这局二十两,姑娘敢吗?” 颜清接过精致的青花瓷茶盅,盅盖未揭已闻到安神补脑的药汤味,而且不与人参相冲,心里有点莫名,贵公子近来都在养生吗? “行。”她觉得对方想把她赢的一次吐出去,怕就不会支摊儿了。 “姑娘请。”卫秋翎还是让颜清先行。 颜清在天元起手。 卫秋翎半阖着眼,亦步亦趋,只是走着走着,突然进了死胡同,回首一看,四处碰壁,无计可施。 “行,我认输,再来,三十两,姑娘敢吗?”卫秋翎显得懊恼,也只是恼自己大意,而非恼颜清竟敢赢他。 刚才那老者道:“公子您太大意了,这姑娘手法看似寻常,可寻常中处处有真章,您得用心点。” “对,我有些困顿,得打起精彩才行。”说着,卫秋翎打了个哈欠,有种说不出的闲散和贵气。 这时有人议论: “卫公子棋艺不说独步天下,可也非同寻常,怎么会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女子呢?” “说得对,据说四月专门举办的棋艺大赛清平宴上,卫公子也赢了刘公子两局,双方是三比二,刘公子险胜。” “那是怎么回事?卫公子故意让输银子给那姑娘?” “这姑娘什么来头,有人懂不?” “她方才跟小鬼头说自己住在蓬莱客栈。” “嘿嘿,我去打听一下。” 说去打听那人,走出不过一丈,突然被黑暗中伸出的一双手捉住随意扔进一家民宅的柴房并堵住了嘴巴。现下大家都在看戏,他发出的呜呜声完全被忽略。 卫秋翎敲了敲桌面,显得有些委屈,“来,谁认为自己棋艺高超,请出来先与我下一局。” 那个老者被众人推举出来。 颜清让出了位置,但是卫秋翎的丫鬟把她坐过的圆墩挪到一旁,再把一个竹编的小杌子放下请老者上座。 老者的棋艺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好,然而在卫秋翎的看似漫不经心的进攻下,很快败北。 可是悠悠众口没有因此堵上,争议反而越来越激烈。 有人请来在半仙亭中下棋的张姓中年男子,要求颜清与他对奕,若赢了他,大家才服,否则就是卫公子当街让棋,有损人品。 哪里都不缺好事者。 大齐民风开放,昌明。 颜清也没往坏处想,问卫秋翎:“小女子借用公子物什与这位长辈下一局可行?” 卫秋翎点点头,起身坐到旁边,支着额头淡淡地瞥向他们。 “请。” 颜清与张先生下棋,对方先行,无论是起手还是挂棋都谨慎且精妙。 双方第一轮精神的对决在左下角展开。 颜清一招老鼠偷油占了上风,而后三步陷入劣势,若再不寻找出口扭转颓势,很可能一命呜呼。 “这姑娘要输了。”有人说。 “怎的?” “奔走无门。” 一副马上睡着的样子的卫秋翎此时睁大眼睛看了一眼棋局,无奈地摇摇头合上眼睛闭目养神。 片刻后,张先生反复摩挲手中的白玉棋子,疑惑地瞅着棋局,明明再差一步他就能赢,为什么突然间他手中这只起决胜作用的棋子竟无从下手? 哪里出错了? 他迷惑地回想刚才走过的路,是什么时候把自己绕进死局当中的? 想不起来了。 思索了足足一刻钟,毫无破解之法,他只能认输。 “姑娘,听说你十两银子一局是吧?” “是。”颜清答道,声音柔和,平静。 “我晚上出来下棋向来不带银子也没带随从,现在回去取来给姑娘可行?”张先生与颜清商量,双眼还是盯着棋盘。 颜清没想要他给钱,“先生是由大家推举来下棋以服众的,并非赌局。” “姑娘高风亮节,张某人佩服,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张先生赞赏地拱手问道。 卫秋翎瞟向颜清,昏沉的目光桃花婉约,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他还看到密集的人群中,有锦阳公主的人在。 第68章 箫声 颜清在想该隐瞒身份好度过这几日艰难的日子,还是乘机摘下面纱一举成名。 然而她的身份岂是一块面纱即能隐瞒的?或许进入京城那一刻起便落入某些人的眼线当中了。 她还是很清醒,揭下面纱不骄不躁回礼:“小女子颜少卿长女。” 摇曳不定的暖橘色灯火下,一张略显苍白的小脸霎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黑玉般的瞳孔嵌在白玉似的眼里,平静清透如深山古林中的泉,在那一望到底的泉面仿佛有花瓣飘落,一片两片无数片,浅红浅黄万千色,与凉水相嬉,灵逸如精灵遗落尘世。 “颜大小姐有礼。”张先生愣看颜清几息,顿觉失礼,连忙起身垂首再拜。 颜清微笑致意,睃巡四周一圈,笑问:“还有哪位想讨教?” 她的声音十分低柔,若非鸦雀无声,恐怕在大街上传不出半丈远。 无人吱声。 在安静的氛围下,疑惑越来越浓厚。 片刻后,有轻盈飘渺的箫声打破了有些压抑的沉默。 人群中立刻有男子说道:“颜大小姐,从未曾听闻您会下棋呢。” 他的问题非常尖锐。 附和声骤起,都在质疑向来无所事事,伤风败俗的颜清为何突然在棋艺的造诣上竟可胜过卫公子,直逼刘公子,甚至有人说要请刘公子大驾。 颜清原先并不知道卫秋翎的棋艺竟能与刘子问相提并论,就算知道又如何,自己临街设档还能拒绝与他对弈吗? 现下如何收拾这个局面才行? 低沉的箫声如大地晨昏,诉说着亘古的故事,越过距离渗进人的心里。 颜清被箫声吸引,这箫应该是玉箫,有股抚平烦躁的神奇力量。 她微微笑着,一点也不着急回答众人的质疑。 卫秋翎垂着眼眸,无人能看清他思绪,只见他抽出一柄乌木扇,一折一折打开,一副名家所画的雪山松韵图徐徐展现。 “好久没听过如此动人心弦的玉箫声了。”他赞叹道。 大家又纷纷附和这箫声意境高远,引人入胜。 卫秋翎扬唇一笑,“颜大姑娘口才实在不好,路人随便几句你竟无言以对。还是下棋吧。” 他坐到颜清对面,瞥她一眼,毫不掩饰嘲讽之意。 随从已将棋子归位。 “这次我先落子吧。”卫秋翎还是将白子放在天元位。 颜清看他离手才道:“卫公子言重了,我并不认为自己必须对所有人有问必答。” 从未有过的高傲的姿态从骨子透出来。 “哦。”卫秋翎将尾音拖得十分绵长,几乎与箫声的羽音融为一体,却分明有几分轻挑。 染着金光的白云在蓝天里时而像灵蛇,时而像游龙,时而像老虎,时而像雄鹰,飘忽不定,难以捉摸。夜幕却渐渐吞噬光芒,将白云扯入密不透风的牢笼。 卫秋翎慵懒欲的神态终于有了实质的变态,闲散的目光聚拢盯着棋盘,正襟危坐。 他握紧了手里的扇子,若再使一成力,恐怕乌骨会断。 “有几分能耐,不枉我当初戳穿你表姐的阴谋。”卫秋翎似笑非笑,瞥了颜清一眼,没作任何停留,立刻回到棋局上。 颜清马上意会他所言,正是清儿拿着诗词请教刘子问,却被卫秋翎戳破是艳词一事。她觉得清儿知道实情,但是忍无可忍想借其它人之嘴戳破,或是其它想法不得而知。 “谢卫公子关照。”她不咸不淡回了句。 嘈杂的人声渐渐平息,箫声越发深沉,如疾风想突破大山的屏障,却又一再被拦下。 很多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神情紧张,甚至带着一丝敬畏,因紧盯棋局而不自知。 “老丈,您说卫、刘两位公子的棋艺能与京中几位大儒比吗?” “恐怕两位公子还不够火候,但在年轻一辈中,绝对是拔尖的。” “那这颜大小姐?” 败在卫秋翎手下的老丈没接话,却是令有人沉声道:“颜大姑娘的棋艺如大海一般,深不可测。” 众人连忙寻找声音的主人,觉得他捧颜清太过了,若是翰林院的大儒来,恐怕十步之内就能收了颜大小姐。 然而说话的人是谁,人群里每个人都好像有几分见地,很难分辨。 颜清的心情有时会随着箫声微微起伏,突然抬头问卫秋翎:“平局怎么算?” 颜清突然想到一件可大可小的事,希望他能给她一个台阶下。 没错,是他给她台阶,否则明日太后震怒,若有其它势力夹击,恐怕不好脱身。 短短的时间内,卫秋翎想到了至少十种破解自己困局的办法,然而接下来怎么将主动权控制在自己手里,他没想好,所以迟迟没下子。 闻言,他扬了扬眉宇:“大家不必付对方银子。” 因为他接了话,颜清便以为这局可以用平手落幕,然而,卫秋翎突然兵行险着去攻她的中腹,反而将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 颜清恬淡的神情终于起了一丝变化,“公子总是把稳赢的棋局亲手断送,看来不仅无聊,而且无聊得十分有风度,一再礼让我。” 她一边说一边下子,串连九星连珠。 九星连珠是天下闻名却难得一见的上等棋术,围观中懂棋的人看清棋局后无一不发出惊叹。 “卫公子,承让了。”颜清笑着说,三十两银子即将到手,令她手心微烫,不经意攥紧。 卫秋翎确实输了,但他脸色如常,褐色的瞳仁盯着棋盘不发一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箫声终歇,方才似乎有些迷幻的人事,再度真切。 少倾,卫秋翎招了招手,随从立刻将三十两银子呈给颜清。 “不错,师承何人?”他俊美的脸依然带着疑惑不解的情绪,无关喜怒。 颜清明白必须到此为止,收好银子站起来福礼道:“书中自有我师,九星连珠偶然而得,谢卫公子成全。” 卫秋翎笑了笑,一口整齐的牙像珍珠一样白,“这架势是想走了?” 他支着下巴,瞅着颜清,目光明显不赞同。 若是普通人,旁的人肯定要劝一劝,可这卫公子认真的时候还真没人敢触他霉头。 此时另有琴声从河对面飘来,似为和应方才的箫声而来,收放自如的韵律一下子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颜清亦有几分沉醉,可卫秋翎是何意,她还猜不透。 她没答话,双方僵持着。 “怎的不能走?你卫秋翎输不起啊?” 一声洪钟似的声音,瞬间盖过了高越的琴声,震得人隔膜生疼。 第69章 三步 以卫秋翎今时今日的地位,不仅有太后宠爱,更有皇帝庇佑,比王府世子还要高一筹,若宫中皇子不出城,要数他地位最为尊贵。 放眼整个京城,敢这样跟卫秋翎说话的恐怕只有一位—— 楚盛安! 风尘仆仆的楚盛安骑棕马疾驰进城,路过此地时见有百姓聚集看戏,策马走近一探竟是卫秋翎跟个小姑娘在下棋,输了棋还不让人家离开,岂不是霸王行为?圣上英明神武,绝不允许皇亲国戚欺压百姓的事发生。 浑身上下尽是刚烈之气的他跳下马后,百姓立刻主动让出一条道来。 “姑娘别怕,只要你没使诈,尽管回家。这有我善后。” 楚盛安身材魁梧,像太岳一般立在人群之内,引人恻目。他站在颜清背后,没看她的相貌,只道是个穿着普通的娇小女娃娃。 卫秋翎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已经眉宇轻蹙。 京中贵公子都不太喜欢像楚盛安这种粗犷随性的性子,总会不合时宜地打扰别人的雅兴,还以为自己多正义。卫秋翎对楚盛安无感,但不至于讨厌,可此时此刻很想宫里马上来个太监宣他进宫,最好随侍皇帝,别到外头来煞风景。 卫秋翎将折扇收起,没在意楚盛安的无礼之举,带着三分笑意道:“下棋须尽兴,先前玉箫旷古,现有琴音绕梁,我只是想请姑娘欣赏琴箫合奏罢了。” 楚盛安欣赏不来琴啊箫的,“这都不带劲,来个唢呐才够劲儿。”他朝牵着马的副将招招手,“去请个乐师来助兴。” 副将欲言又止,在楚盛安的威光逼近下,终是把“皇上等着将军复命”的话咽回肚子,去了请乐师。 “你堂堂一个饱读诗书的翩翩少年,搁这跟个闺阁女子下棋,传出去不怕死对头损你?”楚盛安自来熟,捧了一碟凤梨酥,拎了一张杌子在卫秋翎身旁坐下。 灰尘味、雨水味、汗臭味,血腥味夹杂在楚盛安身上,一下子窜进卫秋翎鼻腔,令他不自主地揉了揉鼻子。 下人看着十分紧张,想请楚盛安坐远点,可看了眼楚盛安那张仿佛纯真无邪的娃娃脸又不敢吱声。 卫秋翎没有挪动身体,只是嫌弃地瞪了楚盛安一眼,“附近有澡堂。” “喛,去完澡堂回来你们不得走了,进宫看圣上下棋很没意思,那些个文绉绉总是偷偷摸摸的让棋。”楚盛安不以为然,“来,姑娘再下一盘给我解解乏……姑娘有点面善啊,我们哪里见过?” 他这才看到与卫秋翎面对面而坐的小姑娘容貌,一股子熟悉感扑面而来。 “……上回见你脸色惨白,这回见你还是老样子,不对,好像更瘦了些,你家是连饭也不管饱吗?”楚盛安想起来了,一边说一边递给她一块凤梨酥。 宽厚的手掌,修长有力的手指染着脏污的泥尘。 颜清还闻到汗泥味,他这手指肯定往身上搓过泥,而且没洗。 “谢谢。”颜清伸手接过来,用手绢包住,放在桌角。 楚盛安看来应该很饿,吃完一盘凤梨酥又去拿黄金糕,“卫公子,明日我请你吃酒。你家厨子手艺真不错。” 他有点口渴,舔了舔舌头,案几上头只有两只茶盅一个茶壶,寻思几息,他端起摆在颜清那边的茶盅,揭开盖子一喝而尽。 舒服。 平缓的琴声忽转幽深激越。 卫秋翎脸色不太好。 因为那盅茶,颜清已经喝过。 若按规矩办,楚盛安必须娶颜清为妻,然而皇帝怎么可能允许颜清嫁给楚盛安。 他目光扫了人群一圈,以眼色令随从将几个嘴巴不严实打算指指点点的家伙拿下了。 其余人即使察觉了这一细节,也是噤若寒蝉。 “楚兄不必客气,喜欢我府里厨子的手艺,在京时大可过来用膳。”卫秋翎说完,望向颜清,笑问:“颜姑娘,五十两银子一局,来吗?” 颜清有些犹豫,流露在外。 楚盛安以为她拿不出银子,马上将身上一叠像是落在泥水里的脏银票掏出来搁在棋盘上头,“清儿别担心,银子我这有。” 卫秋翎的随从看不过眼,捡起票子用力放在一旁,“楚大将军,咱公子这棋盘价值不菲,麻烦你仔细些别弄脏可好?” “我这银票,”楚盛安将一嘴黄金糕囫囵吞下,“大有来头,回京的路上救了一队车队,他们说要请我吃酒,我哪里有空,于是他们一人给一张银票酬谢我,想想我囊中羞涩,他们热情难却只好收下了。” 颜清没嗅到新鲜的血腥味,由此推断楚盛安没受伤,十分惊险之事被他轻描淡写带过,她心里莫名有一丝心疼,看他一眼,长得像个孩子,一双有神的大眼睛也像个孩子,感觉造物主很神奇。只是感叹而已,她没任何理由可以为他做事,哪怕让他吃慢点小心噎着,也说不得。 卫秋翎指了指茶壶,时刻关注他一举一动的下人立刻用温着的清茶把茶盅洗了洗,再倒了九分满的热茶端给楚盛安。 “爷,请用茶。” 楚盛安接过来一喝而尽,“好茶,颜姑娘也来一盅,喝了暖暖的。你们这些人当差都不用心,你们家公子知交遍天下,怎么也得多带几只碗出来请客人喝茶啊。” “爷教训的是,小的下次一定注意。”随从根本不用看自家主子眼色,直接赔不是。 颜清搓搓小手,“卫公主,有请。” 卫秋翎点点头,散慢的态度在捻起一颗白子时,有了质的变化,他眼中那棵桃树盛开的花朵仿佛合上了。 “琴箫合奏来一个助兴,别吝啬。”楚盛安大吼一声,再次把那回肠荡气的琴声掩盖住。 琴音自河对岸而来,从九宵云外归来急转直下,而仿佛来自天涯海角的箫声无缝切入,追随琴音若流星赶月,洒落人间。 月华流淌,内河似乎有小舟划过,絮絮语语。 宁静。 轻轻的落子声从棋盘落在了人心。 若说之前卫秋翎心不在焉或故意礼让颜清,那么他现时确实认真在下棋。 他的棋路和先前完全不一样,披着吊儿郎当的皮行雷霆万钧之子。 一刻钟过后,颜清处于下风。 卫秋翎秋缓了脚步。 两刻钟后,颜清扭转局势占据上风。 半个时辰后,卫秋翎再次颜清逼到墙角,看似无路可行。 楚盛安咂了咂嘴,他不懂围棋,可他懂棋局上的势,如同自己领兵打仗一般。 双方现在就是绞着,卫秋翎的兵万夫莫敌,颜清的卒百折不挠。 大家看得非常入神,琴、箫渐有肃杀之感。 卫秋翎抬头迎着月光,笑容带着几分惬意,“颜姑娘,三步,你说呢?” 第70章 行凶 卫秋翎低头看向颜清,她没戴面纱,垂眸看着棋盘,虽然浓密直长的黑睫遮挡了她的眸光,但依然看出非常专注,优美的唇角微微抿着。毫无疑问,这是个绝色美人。即使认认真真在下棋,浑然天成的媚意依然透过眼角眉梢丝丝渗出,难怪一直被很多人惦记。 可都是些无用之人,藏拙的本事不错,但她确实眼光不好。 颜清轻轻摩挲手中的黑子,三步? “卫公子棋艺不错,可现在这个局面三步想拿下棋局,未免……”她顿了顿,斟酌字眼:“过于自负。”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箫声突然冲天而起,直逼云宵,琴音潺潺,婉转。 “真是出神入化。”颜清由衷赞叹,这箫琴配合简直绝了。可惜她不会乐器。 被区区小女子嘲讽,卫秋翎不怒反笑:“是吗,试试?” 这三步,卫秋翎却走了半个时辰,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收紧,薄唇轻松的线条微微绷着。 卫秋翎下完这三步棋时,宫里来人了,请楚盛安进宫。 皇帝迫切想知道三百里外是否真的有人私建兵器库,虽然他知道楚盛安不慌不忙的态度已经间接说明一切安然无恙,可他得亲自确实才能放心,只能打扰楚盛安观棋的雅兴了。 楚盛安没有显出一点不耐烦,反而非常雀跃,“请凌公公先回去禀报圣上,一切尽在圣上掌握之中,微臣在这稍作歇息,怡养性情。明日清早上朝再向圣上细禀。” 凌公公脸有难色,楚将军丝毫不像看到美色就双腿不听使唤的好色之徒,大概真的累了吧,又或者是想缓和与卫公子的关系,毕竟上次因调侃夏世子在先,后抨击京中各个贵公子在后,双方之间闹得很僵。 “那小的先回去禀报圣上吧。” 楚盛安已经坐下了,炯亮的眼睛瞅着棋盘一眨不眨,凌公公可不敢在他面前摆谱,识相地告退。 观棋不语真君子,可是棋局到此,懂棋的围观者不由得议论纷纷。 那老丈拉着张先生道:“张老爷,老朽实在看不懂这局棋,您看如何?” 张先生一直在琢磨,表面看去颜清和卫秋翎所用的先手或后着都是寻常手法,可他们往往能化腐朽为神奇,将寻常的方法变成了自己才能掌握的妙法。单论现在棋局的走势,卫公子这步棋真是举步维艰。 “天元僵持不下,左下与右下两个星位强强相对,三个角位斗得难分难解,我也不好说。” “老朽觉得颜大小姐将卫公子限制住了,三步之前她还处于下风,现在是势均力敌。” “所以现在这步棋是关键。” 颜清非常认真并努力地想将这局棋下成平局,为了这个平局,她从右下角位第十只棋子才开始串连前面棋子的布局。 这对于久未下棋的她来说属实困难,难到连笑容都消失了,神情显得有些凝重。 “公子还有两次机会可以赢我。”颜清给出了极限。 卫秋翎以扇挡脸打了个长而无声的哈欠,“你直说我错过了几次机会不好吗?” 颜清看着他认真地说:“从未错过,如今的两次机会是你刚才三步棋中的第二步棋带来的。” 卫秋翎拖了一声长长的“哦”音,颜清围棋的造诣出乎意料之外,本来打算将她口袋里的银子全赢过来,看她还要怎么招摇过市夜不归家,现在好了,内里竟然是个高手。 “实话实话,我看到有三个死穴,但我又不太确定,因为你太狡猾了。” 琴声余音已尽,箫声方才落幕。 颜清很想知道是谁在奏乐,特别是箫的吹奏已经炉火纯真,“卫公子,知道刚才是谁在凑乐吗?” 卫秋翎懒懒地说:“箫是血玉箫,京城只有刘致君有,是一位高僧所赠。琴声么,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觉得刚才的合奏琴优于箫还是?” 致君是刘子问的小名,取自“致君尧舜上”。 颜清稍作回味,那余音绕梁的韵律在她脑海挥之不去,想不到箫声竟是刘子问手笔。 “他们所合凑的曲子是着名的“问广寒”,弹琴的是一定是位年轻女子,琴音从河对岸飘过来与箫相和实属不易,依我看还有进步空间。” 她措辞略为婉转,因为琴音是跟着箫声走,颇有师父带徒弟之意。 卫秋翎轻轻拍掌道:“问广寒一曲难度极高,弹琴的姑娘不错,有几个转承确实没处理好。”他对美丽的花瓶一点兴趣都没,颜清棋下得不错,而且还懂听曲,倒是有点内外兼美的意思了。 他并不能确定弹琴的姑娘是谁,但应该与董慧言相识,否则不会来和刘致君。 “颜姑娘可懂乐器?”卫秋翎接着问。 “一窍不通。”颜清照实说。 卫秋翎觉得甚是无趣,还以为她六艺全能,“好吧。今日先到此为止,明日我派人请姑娘到醉仙楼继续这棋局,你看如何?” 他昏昏欲睡,哈欠连天。 楚盛安仔仔细细将棋盘默下,对颜清道:“清儿,你看这人都睁不开眼了,你且让他一让,答应了吧。” 颜清没有理由不答应,因为她也很累,“好。卫公子明日见。”她把案几上属于自己的东西收好,还把楚盛安给她的凤梨酥揣进衣襟,“楚将军,我先告辞了。” 楚盛安拍拍大腿,捉起那叠银票追上去,“清儿,我送你回去。” 颜清婉拒,赔偿了店家的损失,独自朝蓬莱客栈走去。 围观的人也不敢置喙,颜清走后,作鸟兽散。 颜清重新围好面纱,步伐缓慢,即使脚疼难耐,依然不失优雅,最后经蓬莱客栈的角门回到客房。 她先去看夏字桃二号看沈静诗。月桂拿了被褥在屏风右边的空位打地铺,应该是太累的缘故,打起了小呼噜。 沈静诗脉像平稳,没什么大问题,她回到桃三号客房中歇息,刚想把衣裳换掉时,有人在外头轻问话。 原是康大夫半个时辰前已经在大堂候着颜清,听说棋局已散,还没看到她人回来,猜想她是从角门进的客栈,请后厨的婆子去打探。 “颜大小姐,您回来了吗?”婆子站在门外轻声问。 颜清听见了,放下手中的衣裳走过去开了一条门缝,“大婶有何事?” 婆子恭敬地道:“康大夫差小人来看看大小姐回来没有。” 颜清不知康宁找她何事,可能有急事,否则应该明日再来,“康大夫现在何处?” 婆子道:“就在大堂,不知道大小姐可要过去一趟?” 如果可以,颜清想请康宁过来,可是男女有别,只能她过去,“我这就去,有劳婶子了。” 荷包还系在腰间,她取了五个铜板给婆子。 “谢谢大小姐,这边请。”婆子平日很少收到打赏,满心欢喜给颜清引路。 走廊灯光明亮。 不一会儿到子正堂。 康宁正在与掌柜掷骰喝酒,“掌柜的,你喝的是水吧,再来一杯。” 掌柜脸上堆着笑:“康大夫,小的酒量不好,可别为难小的了……颜大小姐,您可来了,快请坐。” 他看到颜清,立刻站起来,请颜清落座。 康宁瞟了颜清一眼,轻易发现她走路有异象,哼哧一声,“算你运气好,不然还得再罚你三杯。” 掌柜赔着笑:“是是是,小的先去入帐。来人,给大小姐看茶。” 颜清坐下后,摘了面纱揣进另一个小荷包里。 康宁仰头饮了一杯酒,看着颜清兴奋地说:“真你有的,会下棋也不告诉老夫,最近老夫闲得慌。来,一局治一个毛病可好?” 他带了棋盘,麻利地将骰子盅拿到一旁,棋盘置于中央。 “明日早上我有事,午膳过后行吗?”颜清的医术真不行,还得仰仗他给沈静诗治病,肯定得给他面子,然而现在太累了。 康宁苦兮兮地说:“别这样,哪里能等到明日午后,老夫一刻钟也等不了,可谓如饥如渴,来快,先下一局再说。” 他拿了黑子,先在右下角位低挂一只,兴冲冲地说:“请。” 颜清双脚一阵一阵刺痛,轻轻吐纳后,捻起白子对阵黑子。 二十步,康宁就输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输的,拧着浓黑的刀眉道:“这……啧,好吧,治一个毛病,你说。” 颜清环顾正堂一周,现时已经没有堂客,小二哥把门板放下去了内堂,掌柜埋首柜台噼啪敲着算盘。她把绣鞋取下,脱掉袜袋和缠脚的绸带,给康宁看。 触目惊心的红肿和水泡遍布其上。 康宁眉头拧得更紧,“颜大小姐别那么抠嘛,早就该找老夫拿药了,啧,要是拖到明日,铁定留疤。” 如果她未来夫婿是个小心眼的,搞不好会迁怒他。 康宁立刻从药箱取出一个女子掌心大小的瓷罐放到颜清面前:“这是黑玉断续膏,轻轻一抹,别碰水,鞋袜一定要透气,三天管好。材料需要一百两银子,售价三百两银子,给姑娘打个折,诚惠一百二十两。” 颜清很心动,可不满,“你说的治一个毛病,还要我掏钱。” 康宁哈哈笑道:“治毛病是给方子,药钱另算嘛,不收你诊金还打折这天大的好事哪里找?来继续。” 颜清没与他争辩,“若是可以赊帐,我就买一瓶,若是不行,请康大夫收回去。”刚好够银子买铺子,可不能乱用。留疤倒是不会,她已经买了药,只是没他的药膏好而已。 康宁一脸不认同,“颜大小姐你可真是抠,明明有银子却要赊帐,还好老夫收了你一笔诊金,不然今晚是得吃霸王餐给掌柜的扔到衙门去。” 颜清给他逗笑了,无奈地说:“我另有用处,一个月内结帐可好?” 康宁抚着下巴想了想,“这样,再来一局,你必须三十步棋后才能赢我,怎么样?” 颜清答应了,这是教他玩儿呢,又菜又爱玩,穿好鞋袜后,打起精神笑道:“康大夫请。” 康宁属实不懂下棋,只觉得很好玩想学,但一直没找到人对弈。 颜清一边落子一边告诉他自己这步棋有什么用,针对他哪里,最后下了三十五步棋才结束棋局。 康宁何等聪明,五局下来已略懂皮毛,“明日老夫到半仙亭那儿找人练手。” 颜清赞同地说:“多看多练进步才快。我们到此为止吧,确实困了。” 她一脸倦容遮掩不住,顾盼生辉的眸子半阖着。 康宁又从药箱取出三个白、青、紫色的瓷瓶子放到颜清跟前,“白紫早晚各一颗,空腹吃。青色午膳后一颗,直到吃空药瓶为止,可调好你的身体。” 颜清看着几个瓶子,冰凉的手心突然发烫,没想到最棘手的事情,遇见这个脾气古怪的大夫可一次解决。她不好意思再提赊帐,打开钱袋取出五十两银子推给康宁面前,“康大夫,我先付五十两吧,算算还差多少,我会尽快结帐的。” 康宁摇摇头,把银子推回去,“全部一共三百四十两,姑娘还赊着吧,近日也没人找老夫看诊,暂时不需要买药材。” 颜清脸色比先前还要苍白,看着四个瓶子发愁,她还有一个极重要的问题,即是被暗器击中的小腿,她摸过骨,没有骨裂,可为什么那么久不见好?要不趁康大夫心情好,让他帮忙看看吧? “康大夫,我右边小腿一直有痛感,能不能劳烦你帮我诊断一下?” 康宁“嗯哼”应下,早看出她腿有毛病了,还以为颜清得忍到她身怀巨资才会请大夫看呢,还不算太蠢。 大齐世俗对待女子尚算宽容,在病患与医者之间没有太大的避讳,只要不是独处一室都是礼教所允许的。 “大嫂子,有劳你在这给做个证。”康宁唤来刚才给颜清引路的婆子,又道:“颜姑娘,你把右腿放到凳子上吧,再用这块白绢包好。” 他拿给颜清一块质地细腻而不滑的大块方绢,四角均有系带,绑上后避免直接接触到女子的皮肤。 颜清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腿放到凳子上,再捋起裤管,露出一截雪白雪白的小腿,再用把方绢绑在上面。 “康大夫,好了。” 康宁侧身避嫌,闻言才走到颜清右腿旁蹲下,用独特的手法摸骨断症,几息后,脸色微变。 “颜大小姐还是有福气的,再拖下去,这条腿得废。” 颜清暗暗吃惊,差点被自己的诊断手法误了吗?忙问:“是怎么一回事?” 康宁指着足三里和下面下巨虚的位置道:“你的小腿在十五日之内必定接连给三种暗器打中过,令你感到疼痛的是下巨虚这个穴位,大概是宽不过四分的实心钢珠所为。因为是钝器未有造成骨裂,可因为足三里穴位受制影响了它,所以才一直无法自癒。足三里这个位置应该是被绿豆大小有棱角的暗器连续伤了两回,穴道被一种非常诡异的手法封住,再加上你气虚体弱,若加害你的人暗中下一味重药,这条腿肯定得废掉。” 京城能看出门道的大夫不多,除非颜清请得起太医。 颜清惊骇不已,“竟有此事……”清儿那日是必死的局,到底是谁要用她的死来害锦阳公主?“康大夫可能治好我这条腿?” 关于那日的事,或许可以向刘子问打听一下。 康宁没问颜清为何会给人暗算或是为何不自知,只是自信满满地说:“只要姑娘舍得花银子,没有老夫治不好的病。” 颜清捏紧了钱袋,一方面是治病,一方面是开铺子。先治病,开铺子的事可以延后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但她觉得冥冥之中错过这家铺子,就很难再找到适合的,她手里的银子有限,而且买下铺子后还要银子买材料制香……但是只要这铺子开起来,她有信心一定可以挣钱。 “过段时间再说吧。”颜清很快下了决心,先有安身立命之所,再好好调养身体,若一直住在客栈,人言可畏,怕是过不了几日颜家就会来人逼她回去。 “哎呀你这种人!”康宁非常不满,瞅着颜清那钱袋子,嫌弃地说:“也没多少银子在里头,捏得那么紧,老夫又不会抢你的!颜家富得漏油,怎的你那么抠呢!” 颜清心里也很不痛快,没搭话。 康宁气呼呼地说:“先疏通足三里,算你便宜点,三十两银子吧。”他见颜清张嘴欲言,以为她想讨价还价,连忙道:“一口价,不许砍!” “明日我要买一间铺子,东家要价三千一百两银,可是我手里的银子不够,所以才在外头摆摊子赌棋。待我买下来铺子做营生赚了银子再找康大夫诊治吧。”颜清不得不向他解释。 康宁惊愕得很,“颜氏之钱皆是你母亲产业所得,直接取不就得了吗,非要舍近求远还做劳什子营生!” 好蠢的小姑娘,希望经他点醒后可以觉悟。 颜清指了指脑门,不客气地说:“康大夫果然只是个大夫嘛,不诊症时这里一点也不好使。” 康宁给她一提,才醒起高门大户内里那些勾心斗角的事,不好意思地咳了咳:“谁说的,太好使了,只是太久没跟活人打交道,忘了种种。哈哈哈。” 颜清以为他话里有话,好奇地问:“康大夫平日里还替死者执言?”像当仵作的人,很多退休后也给人看诊。 康宁摆摆手,“瞎说什么呢,老夫和官府没来往。” 颜清明白了,“那我先回去了,谢谢康大夫。”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解白绢,康宁连忙阻止。 “这样,老夫收点利钱吧,一个月内归还十两利钱,两个月内归还三十两利钱,三个月内归还一五十两利钱。往后翻倍。”康宁非常满意自己的点子,一举两得。病号看了病,他赚了银子。 颜清考虑到颜知礼不可能在江南呆太久,三个月内肯定有消息,届时他回来自己何愁没银子清帐,便答应下来。 康宁立刻去柜台取纸笔墨,立字据让颜清签字。 他的字非常娟秀,有股子春水的柔软。 颜清接过笔,一边琢磨清儿的字迹,一边在右下角写下“颜清”两个字,“要按指模吗?” “不用,如果颜姑娘敢食言,老夫自有办法让你痛不欲生。”康宁非常自信。 颜清笑了笑,一点都不会怀疑他的话,食言是不可能食言的,笑是因为觉得他很有趣。 接下来,康宁取出一盒银子,把颜清整条右腿和脚板底扎得密密麻麻。 “痛也要忍住。”康宁神态变得十分严肃。 泪珠在颜清眼珠儿打转,小嘴倔强的抿着。 这时掌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见颜清疼痛难当的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过后,康宁收针。 颜清发现从脚底取出的银针尖微微发黑,世上竟有人研制出连她也不能察觉的毒药? “我这是中毒了?”她差点掩饰不住内心的惊讶,幸好神情疲惫,情绪不易显。 康宁答道:“不,这是邪气入体,经由银针引出所以略微有一丁点黑。你右腿安然了,那三瓶药按老夫所说服用,身体基本能调养好,禁忌你自己应该晓得。” 颜清在大街上与人下棋的事起初关注的人寥寥无几,但在卫公子加入后,非常轰动。掌柜派去看热闹的小二哥回来时说颜清手边有一个大药包,他又让小二哥跑了一趟去打听她买的什么,发现那些繁杂的药材除了可以调出抹平伤疤的药膏,还是一些调香必须的材料。再想到颜清去了一趟连溪寺,大概是在寺里修行时学了一些医方和香方,那食用药物的禁忌她必是懂得。 颜清欢喜地说:“谢谢康大夫,除了欠你银子,我还欠你一个大人情,往后必定奉还。”一天天的什么没长进,反倒欠下越来越多的债……她有点羞愧。 康宁哈哈大笑,略显市侩地说:“什么人情不人情的,老夫眼里只有银子,颜大小姐可别以为攀交情老夫就免你诊金。” “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他把字据收好,起身告辞。 颜清很想反驳他,谁要跟他攀交情,可她突然口拙,麻利把双脚收拾好,趿上绣花鞋准备送他出去,“康大夫我送你。” 康宁好像才想起颜清是命官之女一般,躬身朝颜清施礼道:“哎,不用送,老夫不是那么世俗的人,再说了,颜大小姐身份地位比较高,使不得。” 颜清无话可说,捧起大大小小的瓶子转身欲走,却见一个衣着非常讲究的青年男子快步走出来,跟在康大夫后面从正门出了客栈。那人有明显的黑眼圈,双眼遍布血丝,好像几宿没睡一般,身上还混杂了很多草药味。 客栈迎四方来客,什么人都有,她也没多想。 掌柜的这时朝婆子使了个眼色,她连忙上前帮颜清拿药瓶子,“大小姐来,奴家帮您拿回房间。” 颜清不作它想,分给她三个瓶子,“有劳大婶。” 回去后,婆子还热情地帮颜清双脚涂抹膏药,那膏药抹上去后立刻生效,火辣辣的刺痛感减轻不少,再服下两颗药丸,睡下了。 一觉到天明。 颜清伸了个懒腰,好像听到沈静诗扯着嗓子说话的声音,应该是醒了,连忙下地穿好衣裳去看她,谁知才打开门,竟有捕快气势汹汹来到她跟前。 其中一名捕快严肃地问:“请问姑娘是不是颜大小姐?” 颜清料想昨晚应该有人出了事,那人和她有所牵扯,所以捕快找上门问话,不会是康大夫吧?他武艺应该不弱,也没听到打斗声,可能是她睡得太沉没听见? “对,我是颜清,不知发生了何事?”希望不是康大夫出事。 捕快严声道:“林生福昨夜遇害,死状可怖,因他之前与你下棋发生了纠纷,现在怀疑你怀恨在心买凶杀人,请立刻随我们到府衙接受审查。” 第71章 砒霜(7K) 林生福是昨晚和颜清下棋输了赖帐的男人,卫秋翎没为难他,放他离开,今早邻居发现惨死在家中。他近来与其它人没有嫌隙,唯有昨晚与颜清有钱财纠纷,官差来拿她归案合情合理。 捧着一盘米糕来找颜清的男孩恰好来到,听到捕快的话后怵在那儿,颤声道:“不可能,姐姐,姐姐是好人!” 好人? 颜清明白自己和好人不沾边,只能说是非分明而已。 可是迎上男孩充满信任而笃定的炯亮目光时,她愿意成为一个好人。 “你说得对,我没有买凶杀人。”颜清走出去,拍拍他的肩膀,拿了一块米糕笑道:“是请我吃的吗?我不客气了。” 男孩的心怦怦直跳,刚才问路时听说姐姐是官家小姐,想不到姐姐竟然主动要尝他的糕点,“是我自己做的米糕,姐姐尝尝可好吃?” 颜清咬了一小口,微甜不粘牙,味道不错,“很好吃,你去给掌柜说一下你家的地址,待我从衙门回来再去你家作客可好?” 男孩瞅了一眼两个门神似的捕快,扮了个鬼脸,然后笑着对颜清道:“好嘞,姐姐快点回来,不过我家里没围棋,姐姐能不能带一副过去?等我挣了钱再买一副。” 颜清应下了,男孩把整盘米糕塞进她手里,“姐姐,家里还有,这盘给你。” 捕快非常克制,直到男孩离开后才催促颜清,“颜大小姐请快些吧,别让小的为难。” 颜清想用过药再去,而且现在披头散发,不宜抛头露面,“有劳两位通融片刻。” 其中一个高壮点的捕快不耐烦地说:“府衙每日公事繁忙,个个嫌犯都让我们等,我们能等,京兆尹老爷能等吗?马上跟我们走!否则我们不客气了!” 颜清现在没资本跟他们硬抗,对方有足够的理由拘捕她归案,只好解释道:“我只是入内吃颗药,而且这长发未梳恐不适合外出,稍等一会就好。” 高壮捕快道:“谁知道你是不是要使诡计逃跑?别以为你父亲在大理寺任职就可以为非作歹!” 他若不说此话,颜清觉得一切合情合理,可他这样咄咄逼人反倒令她起疑,“我身在未开后门的客房之内,只是入内整理仪容而已,你就急眼了?” 另一个捕快适时插话:“颜大小姐可别这么说,这件案子可大可小,上头非常关注,劝你还是麻利跟小的回去交差吧。” 颜清一边关门一边应道:“行。” 她先吃药,再勺药膏涂抹在双脚上,这都很快,就是用布帛裹脚稍为费时,刚拿起梳子门已经给拍得哇嘎大响。 掌柜的在外头打圆场,一再保证自己客栈没地道,嫌犯跑不了,又暗地孝敬些银钱,两捕快才消停。 颜清往头顶简单挽了个圆髻,一时找不到鸡血腾簪子,随手拿了根竹篾把发髻固定,再把后脑勺垂发拢好,起身开门出去。 两捕快都是垂着头,只瞅着地面,仿佛故意避开颜清的脸。 “可总算出来了,您现在是嫌犯呢,一定要好好配合大老爷查案,否则没你颜家好果子吃。” 颜清点点头,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客房悄悄打开了一条门缝,是月桂是窥探,她立刻打眼色让月桂合上门。 如果月桂现在出来,怕且会被捕快一并压到府衙,那么沈静诗醒来后一个熟人也没看见,必定要发疯。与其让月桂陪自己去受罪,不如留下照顾沈静诗。 月桂铭记颜清以前交待过的话,做下人一定要看主子眼色行事,她做到了,没给捕快发现。 颜清问走在后头的掌柜能不能帮她雇顶桥子,掌柜的告知她客栈内里备有软桥供客人租用。然而高壮的捕快一口回绝,不允许嫌犯乘坐轿子,必须走路去府衙。 “你别跟我在这耍横,在没有收监前,我只是有嫌疑而已,同样有嫌疑的还有第一时间发现林生福死亡的邻居,还有卫公子,还有他以前得罪过的人。”他太过份,颜清也不客气了,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凌厉。 “你可知道卫公子是什么人?是你能信口雌黄拖下水的吗?”高壮捕快听后非常生气,显然将卫秋翎拖下水这个后果是他不能承受的。 颜清停下脚步,扭头扫向这捕快,含笑的眸子带着麦芒一样的嘲讽,话却是对掌柜说的:“掌柜的让人把轿子抬到大门口吧,我从正门走。” 掌柜瞅瞅两捕快,又看看颜清,支支唔唔好一会儿才应下,“来人,去给颜大小姐备轿。” 高壮捕头伸手拦住应声去的跑堂,刚张嘴想说话,却听颜清道:“卫公子就是卫公子啊,大长公主的老来子,当今太后最宠爱的晚辈,而且甚得皇上青眼。其人看上去病弱随和,实际上对惹了他的人可狠了,昨晚是他把林生福绑到我面前,任凭林生福如何求饶都不肯饶恕呢。若非我愿意见好就收,恐怕林生福会当场因磕烂头颅而去世。” 颜清话里说明一个非常重要的点:卫秋翎昨晚为她出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若说这事只是他随手而为,那么与她下棋一再输棋而没发怒,则是对她棋艺的一种认同。 那些文雅之士,对棋逢敌手的人看得非常重。 另外昨晚还出现了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人物——楚盛安。看上去楚盛安和颜清关系不差。 高壮捕头在这行爬摸打滚十数年,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懂的,僵硬地撤手,让跑堂去备轿。 颜清如愿坐上软轿前往京兆府。 她坐的轿子才走出数丈,康宁从角门进了客栈找掌柜的唠嗑,“大兄弟,整几斤银丝炭送到老夫家里。” “康大夫,明日早上可?现在所余不多,后厨还要烧菜。”掌柜的神色略有忧愁。 康宁也不急着用,“得嘞。给老夫整一桌早膳,顺便请颜大小姐出来一道吧,你要告诉她老夫请客。” 掌柜疑惑地瞅着他,一向抠门的康老怪那么大方?踮脚一看,果然看到他提着的竹篮子里放着棋盘和棋笥,摇摇头可惜地说:“康大夫恐怕要另找棋友了。” 康宁不解反问:“为何?小妮子嫌弃老夫身份卑微棋艺又烂,不愿与老夫对弈?” 掌柜指了指外头,“颜大小姐吃官司了,恐怕这回很难脱身。” 康宁冷笑道:“净是些肮脏手段,你东家不出面?” 掌柜连忙垂首打算盘,“小的不知道康大夫说什么。” 这时客人陆续进店,康宁压低了声音对掌柜道:“若非你东家授意,你敢给抠门小妮子指我的路?” 掌柜摇摇头,一装到底:“哎,这帐不好算啊,太难了。东家有月余没来了,客官请自便。” 康宁其实不知道蓬莱客栈的东家是谁,套话没套到,也不与掌柜为难,兀自吃酒。 半晌,一个身材健美、披头散发的姑娘提着一柄大砍刀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满脸恐慌的丫头。 康宁瞥了一眼,好像有点眼熟……“不好!”是那个患了失心疯的沈姑娘!应该是醒来找不着颜姑娘,听说她给逮到府衙,提刀去拼命了。 他连忙捉起一笼肉包子追出去。 颜清想也没想过自己竟然直接给收进监牢里面。 进入府衙后,两捕快领着她往偏厅走,说让她在偏厅稍候。结果她小心谨慎地走了三进,在回廊中被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抵住右腰,胁迫进了大狱。 那把匕首伸过来前,旁边有非常响亮的撞击声干扰了她的听觉,否则还能制敌。一旦被控制,她无法转身用毒药脱身,只能就范。 是谁给他们的权力这样对待她? 大齐的法律,在未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疑犯是凶手之前,并不能拘监,果然背后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是个小囚室,一共有四个单独的隔间,应该是囚禁地位稍高的犯人或女犯所用。 囚室只在靠近屋顶处开了一个小天窗,光线非常弱,四处昏昏沉沉。 牢房门关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道外头有没有狱卒把守。 颜清梳理了整件事,非常简单的栽脏嫁祸。 幕后指使杀害了因赌棋而与她生嫌隙的林生福,再嫁祸给她,收买官差直接将她收监。 对方接下来应该有后着,否则就凭此事,很难将她定罪。 果不其然,两个时辰后,一个穿着通判官府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捕快进了囚室。 通判对颜清非常不客气,直呼其为犯妇颜氏女,“五日前信安县被残害的死者丢失了一块祖传的玉佩,方才在你入住的客房中寻获,劝你速速交待同党行踪,免受皮肉之苦!” 颜清听完后,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气愤,反而想笑。 她站起来看着通判,似笑非笑地说:“我知道在你们背后有位高权重的人想要置我于死地,可他也太猴急了。” “哼,每一个罪犯都想狡辩,可事实胜于雄辩,无论你如何狡猾终究会露出狐狸尾巴。” “请问阁下如何称呼?”颜清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对手的姓名。 “小人姓韩名力,任职通判。”韩力口称小人却直刺刺地俯视颜清,没有丝毫敬意。 “韩通判,这是京城京兆府的大狱你知道吗?”颜清有必要提醒他在做什么,人生在途利欲薰心常有,悬崖鞍马亦有。 光天化日之下,在京畿重地企图对命官之女屈打成招? 韩力板着脸,看颜清的目光就像看一个罪大恶极的人,仿佛她就是一个罪无可恕的毒妇一般,用深恶痛绝的语气质问:“信安县的死者才十岁!他才十岁啊,竟被你们肢解,你是怎么下得了手的?” 颜清懂了,他只顾说完自己要说的一切,就像完成一个任务,然后将她仓促定罪。此举至少可以证明一点,李京兆不在京城。 “我根本就没下手。”颜清露出笑容,朝韩力招招手。若他敢过来,定要他好看。 韩力反而向后退了一大步,“人证物证俱在,劝你立刻招供,免皮肉之苦!” 他明显不敢离颜清太近。 颜清侧身探向后面两个狱卒,只见其中一个竟然拿着一张写满黑字的白纸,是供词无疑了,别一个拿着一支醮了浓重墨汁的笔,估计还藏着红泥。 “先趁李京兆外出办公,杀了林生福嫁祸于我,再速战速决拿下我严刑逼供画押,最后来一个畏罪自尽对吧?” 昏暗中,韩力脸色顿变,颜清竟把上头的计划看破!怪不得上头要他一定要谨慎行事!他眼神闪过惊讶、怀疑、犹豫,贪婪最后席卷所有情绪,蛇信吐出狠辣。 “像你这种口舌如簧的罪犯下官见多了,秋后的蚂蚱而已,来人,嫌犯拒不认命,上刑具!”他退到两个狱卒后头。 这两个狱卒大有来头,什么美人什么官家小姐在他们眼里不存在的,所有经他们手的犯人没有一个熬得过一个时辰,即使是黄金也能烧融,最后全都乖乖认罪还要感谢他们手下留情。 颜清感到不可思议,虽然她势弱,可他父亲还没折在江南,怎么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官家小姐,用这种横蛮狠毒的雷霆手段将她虐杀,幕后指使就那么笃定这个计谋能瞒天过海,不引人怀疑? 韩力明显做足准备才来办这事,对方给他的诱惑巨大到他不惜铤而走险,除了权力压制外,报酬最少一万两银子起步。 俩狱卒已经在开锁。 他们的公服非常干净整洁,却掩盖不了长久因进行酷刑事逼供而积累下来的血煞之气。 颜清一路以来遇见过各种各样的危险和磨难,这不会是最后一个。 “相信我今天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了,能让我死个明白?”她试图分散对方注意力,双手拢在袖中调配毒药。 调配的剂量和所需药粉她已经炉火纯青,只需看准时机出敀即可。 韩力从来没冤枉过一个好人,也没错杀过一个坏人,让人死得明白是他的职责,可他不敢接近颜清,铁青色的脸在牢门打开时,变得十分阴沉。 “颜姑娘,小的求你马上认罪吧。” “反正到了最后还是要招供画押的。” “何必吃那皮开肉绽之苦?” “这苦不是你该吃的。” 左狱卒将供词摊开,倒过来给颜清看,右狱卒双手呈上笔,仿佛这是他们最后的人性。 颜清二话不说伸手接笔,准备签字,只是她的动作变得十分缓慢。 韩力一颗心差点跳出嗓子眼,可以看出他非常错愕,像是没想到颜清那么容易屈服。 “两位,把你们的本事使在真正的嫌犯上不好吗?非要助纣为虐?”颜清想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好寻找下手的机会。 因为她手法不够熟练,对方目光皆瞅着自己的笔尖,从他们的站姿可以看出他们其实非常谨慎,好似对她有戒心一样,是以不敢轻举妄动。 “姑娘有所不知,上面说你有罪,你即有罪。我二人只是专门负责对付拒不认罪的犯人的。”脸略圆那个狱卒抬头看着颜清回了句充满内涵的话。 颜清略带可惜地说:“我其实是颜家的弃子,名声早已败坏,死了事小,只怕我死后两位及家眷会随我而去。” “呵呵,姑娘恐吓谁呢?” “就凭卫公子跟你下过棋吗?” “整个京城和卫公子下过棋的闺阁千金不知凡几!”韩力突然插话,嫌弃狱卒磨蹭,斥道:“麻利点,再美也不是你们能碰的人。” 他认为是颜清的美色影响了两个鬼见愁。 “小的绝对没有非份之想,求姑娘马上画押,小的真不想将铁钩穿过你的锁骨。” “小的也不想用醮了盐水有倒刺的靴子抽在姑娘身上。” 他们突然显得十分忧愁,不似是用假话讹颜清。 办室内没有任何开具,但中间过道的位置非常宽,足够摆放各种各样的刑具,不需要转移即可行刑。 光线更昏沉了,像黑夜笼罩大地。 颜清抬头望向小小的天窗,灰灰暗暗似乎是黄泉在渗透人间。 这个局急进而冒险,可是不得不说对方非常果断,换了寻常人,确实是个难解的死局。若非她有防人之心,恐怕今日就得栽在这里。 “其实我家只有我一个人。”脸圆那个狱卒抬头看着颜清说道。 “我好点,还有个老母亲。”另一个道。 他们像是在自言自语。 颜清听出了弦外的凄凉,可这又如何? 这时有搬动物品的声音响起,非常轻盈但静诡的环境中足够引人注目。 颜清看向门口,眉头一跳,只见韩力在搬血迹斑斑的十字刑架,甫拉进来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京兆府近两年都没发生过冤案,间接说明这些是罪有应得的犯人留下的肮脏的血。 想通后,颜清心里这才舒服了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好不容易再次活过来,不可能让人把自己绑在这上头。 生死关头,谁在乎事后有人质疑死人是怎么死的? 她只要把人杀了,保全自己就行。 狱卒看到上级搬来刑具时,平板的神情起了明显的变化,面容甚至有些扭曲,不约而同望向颜清,看到她终于肯画押后松了口气。 脸圆那个狱卒接过供词确定签的是颜清两个字,示意同伴让她按字模。 颜清一直偷看韩力那边的情况,很快露出“心如死灰”的悲怆,一一照做。 大功告成,皆大欢喜! 脸圆的露出笑容,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瓶子递给颜清,突然之间他感觉喉咙好像被什么烫伤了一般,又痛又痒,手往喉咙抓去,还没碰到咽喉随即倒地。 接连两声倒地声令在外拿盐水桶的韩力立刻跑进来,发现狱卒居然倒地不起,连忙上前查看。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快醒醒。”韩力蹲下查看二人的情况。 颜清悄无声息地站到他身后。 韩力发现颜清已经画押盖字模,大喜过望,连忙把供词折好一边藏进袖中一边往外走。 颜清忙道:“韩通判,你快叫大夫来呀,他们突然倒下了。” 韩力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才出牢门突然头晕目眩,他想扶墙以支撑身体,但不可抗拒的晕眩感一茬比一茬厉害。未几,他一头栽倒在地。 颜清松了口气,成功了。可她不敢放松,连忙查看那个黑色的小瓶子装的是什么物体,打开一闻,脸色微冷:果然没错杀你们二人! 原来小黑瓶里装的竟是砒霜。 颜清没有马上离开监狱,因为一走了之更加水洗不清,只能等其它人发现这里情况有异,她才能轻松洗脱嫌疑。 站得太久,她的腿还会疼,脚板也有火辣辣之感,想坐下等。囚室的角落铺了染着暗红的禾草,她索性席地而坐。 韩力晕过去不到一刻钟,已经有几个人发现,但他们视而不见,避开了这个专门囚禁有身份地位的女囚的小囚室。 颜清渐渐饿得头晕眼花,很想另辟溪径去处置这件事,但凡是“局”必定有破绽,只是担心自己离开后,这里的尸体和活着的人会给人动手脚。届时数罪并立,加上信安县男童的案件影响非常恶劣,若京兆尹承受不住压力顺水推舟屈她顶罪,既暂时解了自身的困境,也做了人情,岂不是两全其美? 聪明的势利之人都会这样做。 为了防止意外发生,颜清强忍着饥饿等待转机。 辰时,卫秋翎进了皇城一趟,巳时出宫,去醉仙楼赴约,却被告知雅座已满,打听之下说是锦阳公主包了场。 锦阳公主把他昨晚定下的雅座也抢走,这令他十分不满,想找人理论又得再进宫里,太后娘娘的唠叨一天听一回足矣。 他换了一个地方——兰庭酒家。 此处最着名的是兰花,很多顾客慕名而来只为赏花,当然,这里的酒、菜、饭皆是一绝。 卫秋翎移驾兰庭酒家,要了一个最宽敞贵气的临窗包厢,派下人去请颜清。 一个时辰内,他派出去三个人,全石沉大海。 待他耗尽耐性亲自去请时,半路被人拦下,此人不是旁的人,竟是锦阳公主尊驾。 董慧言及几个宫人随侍在旁。 “听说你棋艺倒退不少,本宫不信,所以想亲自与你下棋验证流言真假,顺便给你引荐一个棋艺精堪的学士,移步醉仙楼吧。”锦阳公主作男儿打扮,蓝衣玉带,看着非常清俊。 卫秋翎以扇遮面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不需看他的脸,光看他两条细长乌黑的眉毛朝天撇去,就知道他有多不耐烦。 锦阳公主早看他不顺眼,想找个机会教训教训他,认为当下便是一个绝佳的时机。 知他想去寻颜清,她偏不让。 到时他找到的只是颜清的尸体了,看他还敢在她跟前张狂? “锦阳,实在对不住,我有点犯困,只想顺顺当当吃个早点好回去补眠。下回吧。”卫秋翎将扇面一收,掉头就走。 未有五步即被作寻常百姓打扮的暗卫拦住去路。 卫秋翎平时出入一般只带三四个随从,三个去了请颜清未归,一个留守兰庭酒家,他现时是孤身一人。 “狗东西,有本事绑我走,不过你们要想好如何跟太后交待。”卫秋翎丝毫不虚,狭长的眉眼一压带着怒意绕过他们往前走。 不出几步又被拦下。 锦阳公主不过是想拖延时间,别让这个自命不凡的蠢材搅局而已。 先前有人密信知会她,颜清人面兽心,早与恶贼串通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而且这女人有点邪门,为免被她使诡计脱罪,信中说明已有雷霆之计令她认罪伏诛,但需要她也只有她能帮忙拖住卫秋翎。因为他二人有约于今日早上继续昨晚未完的对局,而且颜清那人太过狐媚,若卫秋翎定力不足被她勾引,极可能功亏一篑。 锦阳公主近日百无聊赖,看完信后立刻出宫叫上董慧言作陪,才有了现在的安排。 “卫公子真是不得了啊,锦阳亲自来请竟然请不动。”哼,不将她放在眼里?迟早要你跪着求饶。 附近未有百姓敢驻足观看,就连一些店铺的门都悄悄关上。 卫秋翎回眸冷笑:“我没空跟你在这闹着玩儿,喜欢下棋去找罗元桥学就好,我的棋艺好坏何须你来验证。” 一提起罗元桥,锦阳公主脸色立变:“你还敢给我提这个不识抬举的寒酸书生,他居然向父皇请示调去偏远的县城任官,真是气煞本宫!” 脑子给驴踢了!还好父皇英明,让他去翰林院供职。 卫秋翎叹了口气,“锦阳,其实你长得不比颜清丑,可是颜清能招蜂引蝶,然而你呢?男人看到你都掉头跑,好好回宫反省一下吧。在这招摇过市成何体统,经书没抄够?” 上回锦阳公主在千诗宴中害颜清落水一事,太后和张德妃都罚她抄经书面壁思过,但这件事只有寥寥几人知道。 锦阳公主猜测可能是太后亲自告诉卫秋翎的,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没用的病痨,废物!处处跟本宫作对。 她朝暗卫使了眼色,暗卫一直拦住卫秋翎,他向前一步,暗卫退一步。 最后卫秋翎举步为艰。 久等未有契机的颜清,想到了一个引人注意而无法旁观的好办法。 狱卒肯定带着火石。 颜清从脸圆狱卒的荷包里找到了火石,抱了一把禾草放在外面过道旁边一个空房间的窗户下面,然后点燃禾草。 第72章 交易 禾草被点燃后,火苗首先把上面比较易燃的窗户纸烧着,紧接着火舌迅速上下串连渐渐烧成一线,往两边漫延。 京兆府有两位通判,除韩力外,还有一位姓蒋名栩。他清早到信安县希望可以再搜集一些恶贼活动的蛛丝马迹,刚回到衙门立刻有下属来报,说韩力把颜少卿的嫡长女颜大姑娘关押在小囚室那头。 “头,我刚才到里头看了一眼,发现韩通判在往面搬刑具。”一个身材中等偏瘦的小捕快压低声音向蒋栩汇报。 蒋羽神色凝重,一直思考着分尸刻纹案,正准备着手整理卷宗,闻言两耳立刻嗡嗡叫,头疼极了。现在风头火势韩力不专心侦查重案,去掺和妇人之事?一点都不靠谱,裙带关系上来的就是能力差拎不清。 “石大勇啊,你可知她所犯何事?”他随口问了句。 石大勇立刻把林生福一案以及颜清被捉的前因后果简洁地禀报蒋栩,因为早上接到报案时,蒋栩已经去了信安县,是以不知情。 竟有此事! 蒋栩气得拍案而起,“简直胡闹,颜姑娘势弱如蚁,岂有能力与人合谋杀人!这个韩力给权贵当枪使还不自知,颜大小姐若栽在这里,李京兆回来一查,咱们也逃脱不了干系。走,马上去大狱。” 小捕快惶恐地垂首跟在后头,眼中却闪过一抹截然不同的精光。 蒋栩才迈出公署,立刻嗅到不同寻常的烟味从大狱里头飘来,警惕地加大步伐,高呼问道:“是哪里着火了吗?” “走水啦,小囚室那头走水啊喂!” “快,来人,走水了。” 颜清已经回到囚室里面把火石刚点过的痕迹去掉,隔着裙摆捉住放回狱卒身上,再理顺他的衣裳。 很快,颜清听到了外面的人在喊“走水”,她必须在其它人进来一探究竟时伪装出弱质女流恐慌不已的神态,但不能太过,因为她近来遇事一直处变不惊。 京兆府一共有四口大井,大狱前庭就有两口,仓库有应急用的大水桶,是为了防止贼人放火劫狱而准备的。 蒋羽甫到现场,立刻把倒在地上的韩力抬到一边,指挥灭火,同时让石大勇去请大夫。 十数个衙差放下手头的工作,一人提着一桶水迅速将火扑灭。 与此同时,石大勇也领着大夫回来了。 他好奇的瞅了门口一眼,昏暗的木门后头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窥探,那双眼睛好像是夜里的寒星在闪烁。 “蒋通判,颜大小姐关在里面。”石大勇跟在蒋羽身边有三、四年,深知蒋羽一点也不想掺和内宅妇人争斗之事,可颜大小姐实属无辜。 蒋栩瞪石大勇一眼,难道他不知道? “余大夫,劳你给韩通判号脉。”蒋栩亲自打开牢门,石大勇立刻点亮门口左边的火把。 暗沉的内室立刻给照亮。 一个暴雪梅枝般的少女整个后背抵在墙角,略带惊恐的大眼警惕地瞅着他们。 蒋栩心头一颤,立刻拱手施礼道:“小的蒋栩,负责协助李京兆处理大小案件,颜大小姐受惊了,请到外面说话。” 他靠边站着,非常有礼地请颜清离开囚室。 颜清心里感到欣喜,计划成功了,这人应该是个明白事理,懂得利害之人。 她露出一丝笑意,马上又紧张地说:“方才有人……”她颤着手指了一圈血迹斑斑的刑具,“威胁我不在供词上画押认罪,就大刑伺候……我势单力弱非常害怕,想到他们动刑的之后我没有反抗之力,还是会被捉着手画押的,我就假意配合他们,希望能拖延时间。” 说到这里,颜清神色奇怪又惊恐地瞟向右边的隔间,两个狱卒一左一右躺倒在里面,脸朝下。 蒋栩和石大勇的目光随着她移动,落在狱卒身上,“死了?”石大勇惊问,被蒋栩狠狠瞪了一眼。 颜清摇摇头,“我不知道,是他们俩一人拿供词,一人拿笔和红泥进来让我照他们说的做,我照办后,他们突然倒下了。” 蒋栩经验老道,韩力和这两个专门逼供的狱卒会说怎样的话来吓唬颜清,他不用问都猜到了,不可能真的动刑的,但小姑娘哪里懂得。他咬牙问道:“韩力当时在哪?” 颜清指了一个方位,“就在这。”离隔间约莫四尺的位置。 蒋栩脸色一变,立刻吩咐石大勇把韩力关起来,并搜身。 石大勇是蒋栩的头马,办事能力非常强,出去立刻严辞赶走韩力的心腹,和自己的同门将韩力关到小囚室旁边的独立囚室里面,并当着跟过来的韩力心腹的面,在他身上搜出一张画了押的供词,还有一个只有幼童小拇指大小的竹筒,另外还有一个小纸包,里面包着一颗解药。 “头,有发现。”石大勇立刻把证物包好呈给蒋栩。 “真是棘手啊。”蒋栩眉头拧得死紧,把证物和颜大小姐的证词串连在一起,明眼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幕后指使栽脏嫁祸,借刀杀人,韩力拿到伪造的供词后欲杀人灭口,连两个帮助韩力办事的狱卒也要一并杀掉,那么事成后,韩力也活不长久,可惜他不自知。 只是为什么两个狱卒死了,而颜大小姐还活着? “去,请李仵作过来。”蒋栩头痛不已。 石大勇立刻去跑腿,有同门揶揄他这马屁一拍两响。 余大夫给韩力号了脉,给蒋栩的结论是因“兴奋过度”猝然昏厥。蒋栩一并让他查看两个狱卒的情况。 “小人遵命。” 进监狱是一件非常晦气的事,特别还遇到了凶杀案。 余大夫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礼貌地朝颜清一拜,接着检查狱卒的尸体,片刻后他对蒋栩道:“蒋通判,小人以为是中毒身亡,死去不过两刻。” 蒋栩又问道:“是不是那种先喂他们吃药,再用引子诱发毒性?” 余大夫谨慎地道:“有这种可能,但得验一验刚才石捕头从韩通判身上找到的竹筒是否和死者所中的毒有所关联。” 蒋栩颔首,“有劳余大夫,你去帐房领诊金。” 余大夫谢过他,快步离开。 蒋栩脸色十分凝重,目光从地上的死尸移向花容失色的颜清,本来先前已经想请她先离开囚室,可他突然想到一个细思极恐的细节——他的顶头上司李京兆为何今日上午外出? 昨夜李京兆明明说早上请了精通各种符文和古文字的何老先生过来研究案情!何老先生是个脾气十分古怪不讨喜的小老头,所幸他是刘公子的授业恩师,通过刘公子才请得他出山。 李京兆表面平易近人,实际是个笑面虎,而且深得圣上器重,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爽约? 这里面的水太深了吧。 若是顶头上司掺和此事,他还真不好自作主张放颜清出来,且当嫌犯先关押,他也非贪生怕死之徒,看情况再作定夺。 想到这里,蒋栩立刻命人将死尸抬走,打开了旁边的牢门,请颜清入内等京兆尹回府。 颜清歪头瞅着他,目光充满委屈,故作懵懂地问:“方才蒋通判明明让我离开这里,为何出尔反尔?” 蒋栩倒抽一口凉气,这大齐第一美人绝非浪得虚名,光是这一眼就教他无地自容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你会明白的。” 他现在放了她也没用…… 颜清右颊滑下一滴泪,转身走进蒋栩打开的牢门时,那滴泪恰好落在灰尘仆仆的地面,溅开一点痕迹。 这一幕刚好落入悄然赶来的卫秋翎眼内。 他没有进去,退到一旁,看着蒋栩灭了火把,将门关严。 蒋栩叹了口气,突然发现卫秋翎竟来了,连忙行礼。 卫秋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请他到一旁说话。 蒋栩将他知道的一切如实告知卫秋翎,而自己的猜测则婉转暗示。 卫秋翎一脸无趣,好像没意会,轻哼一句:“最毒妇人心。” 蒋栩没接话。 卫秋翎瞟了囚室那头一眼,只有一个狱卒守卫,“我只是想找颜清下棋。你说韩力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灭口的人?” 幕后指使不会短期内不会动韩力,答案是肯定的。 这样对蒋栩说,不过是提醒他,想把颜清置之死地的人有可能暗杀颜清而已。 杀一个身体有恙的弱女子是一件多么轻松的事。 蒋栩仔细玩味卫秋翎“我只是想找颜清下棋”这句话,后面那句关系不大,因为所有可能发生的事他都过了一遍,最终还是得看京兆尹的意思,韩力已经给他关起来,幕后指使轻易不敢再收买人在府衙乱来。 “卫公子真是明白事理。”他发觉自己很难揣度这位尊贵的卫公子的心思,只好赞了一句。谁知道闲得发慌的皇亲国戚,会不会为了棋友而趟到这场阴谋中来? 卫秋翎笑了笑,显得很受用,“蒋通判你也不差。” 二人互相吹捧几句,蒋栩送卫秋翎出去,然后回到自己的公署办公。一个时辰后,仵作验过尸体所中的毒,反复和从韩力身上搜出的竹筒内的药对比,得出药引和毒相通,从而确定狱卒为韩力所杀。 颜清自卫的痕迹,悄无声息被掩盖在真相后面。 阴暗窄小的囚笼刚才死了两个人,颜清杀的,她太累了无法一直站立,咬撕了一片下摆铺在地上,靠墙而坐。 她现在不想推测是谁想要她的小命,只要她活着总会真相大白,而饥饿像千万只蚁啃咬一样使她十分难奈。 没有人会过问。 颜清抱膝,想起死去的同门、亲人,那些笑中有泪的时光,仿佛就不会饿了。 午后,终于又来了人。 那是一个衣着十分普通,长相和善敦厚的中年男子,一眼看上去就会让人产生好感。 颜清听到开门声,缓缓张开眼眸,看到有人点亮火把照明,飘忽不定的橘黄色火光将男子的脸逐渐放大,有三分狡猾藏在那五分正气里。他亲自取过狱卒手里的钥匙,把锁打开。 “颜大姑娘?”他带着歉意笑问。 颜清不过轻轻一点头。 他接着道:“我是李磊,任京兆府尹,天未亮出城办公去了。刚回来听到颜大姑娘竟被韩通判不分青红皂白关押起来,没管教好下面的人实在是我的失职,请大姑娘原谅。” 颜清怎能不往心里去,这人说话面面俱到是个难缠的角色,一句话交待他不在府衙,她蹲大狱是韩力滥职之故,同时说韩力如此胆大妄为是他失职的缘故。她听完后还能责怪他?不仅不能责怪他,反而还要掉过头来为他美言。 她扶着木柱站起来,看着李京兆道:“府尹老爷言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韩通判大概只是立功心切,而非一心加害我。” 李京兆和气地说:“颜姑娘理解就好,可千万别在令尊面前告我的状。”末了还开玩笑,气氛一下子轻松不少。 颜清只想知道自己何时能离开这里,稍为提高问题是问道:“不知府尹老爷要关我到何时?” 李京兆略为小声地说:“颜姑娘不觉得现在你住监狱里头,比住在客栈安全?” 颜清蓦然抬头,因疲倦和饥饿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好似萤火逐渐在漆黑的夜跳动。 李京兆此话明显在暗示幕后指使不会再派人或收买人在府衙中取她性命,他显然知情,知道幕后指使是谁,可惜他绝对不可能告诉她。 这不仅是官官相护,而是权力地位的角逐。 李京兆明显没幕后指使有权势,所以……在对方要求他配合时,他给对方的回复时安排自己外出“办公”,好让对方收买的韩力依计行事。若韩力事成,他们皆大欢喜,事后颜少卿归来兴师问罪又如何?证据确凿翻不起风浪。若韩力事败,李京兆也没亏,但他不会允许对方再次把手伸进他的地盘,所以他才说监狱比外面安全。 估计之前蒋通判反口覆舌也是因为考虑到了这一点。 颜清已经想通,是时候反击了。 “一劳永逸的办法必定是找到幕后黑手,将他绳之于法。不过恐怕目前来说,府尹老爷无瑕为我分身。” 李京兆对颜清有此见地感到惊讶,而且话也说得漂亮,让人听着舒服,不过感觉最后那句是在挖苦他,果然是敢当街赌棋的高手。 他扬起眉头稍为认真地打量眼前的小姑娘,没有接茬,把主导权让出。 “敢问分尸刻纹有线索了吗?”颜清肯定不负他所望。 李京兆哭笑不得,这丫头不想办法说服他承担风险放她出囚室,还想打听案情? “暂时没有,对方太狡猾。”他不能泄露所查到的情况,自是否认。 颜清走出小小的囚室,站在李京兆对面,比他矮了半个头。可李京兆有种错觉,这小姑娘非常高挑。 “相信这种惨绝人寰的特大案子,圣上都会给出期限,令府尹老爷在限期内破案。” “没错。”李京兆不否认,十五日破不了案撤职查办。 他已经积极研究对策了,甚至还约了那个老顽固来帮忙解读凶徒留下的刻纹是何意,可是被人搅黄了!可恶之极。若是赵禾那小子在就好了,他点子可多。 颜清认为自己脱身的时机已到,毋须再等,笑道:“我可以斟破此案,如果皇上给您的期限还有十四日,那么我只需要十日,您和我交易,绝对不会吃亏。” “交易?”李京兆没因颜清夸夸奇谈而耻笑她,反而因她说要与自己交易而产生了不少的兴趣。 第73章 案情 短短时间内,颜清反复琢磨了“敌人栽脏嫁祸以除掉自己”这件事,听上去好像很简单,把林生福杀了,收买韩力恫吓威胁以令她认罪画押,并在得到供词后制造“畏罪自尽”的假象。现在因李京兆午后归来,变得稍为复杂。 首先可以推断他与想一计除掉自己的人关系不算好,因需要专心破目前这件震惊朝野的重案迫于无奈让了一步,而韩力的失败浪费了幕后黑手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这一步”,幕后黑手必将实施下一个计划,但不可能在府衙里面。因为颇得圣宠的李京兆不会允许,这是他作为堂堂京兆尹的尊严,必须坚守。 李京兆的意思是她先待在牢里面,起码能暂避目前的危险,但没人保证能保下她的小命,饮鸩止渴罢了,想彻底解决这个“死劫”,必须让幕后黑手知难而退。 她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承受了一劫,现在才是真正一鸣惊人的重要时刻。 杀手出身的她,虽然用的是隐蔽的手段去完成任务,但通晓各种方式,而且她被飞燕门作为“支柱”培养,懂得各式隐晦的符文、暗号。 “没错,我帮阁下破案,你告诉我,是谁指使韩力杀我。”颜清微身笑着,自信的眼神闪耀着智慧之光。 李京兆觉得非常有意思,自他接到消息说金河县文乡镇发生了离奇且残忍的凶杀案,到现在已经过了四日,期间又发生了三宗骇人听闻的命案,均与文乡的有关联。他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立刻联合白虎卫、玄武卫排查京城方圆百里的范围,有人没人一律追查到底。 只找了两个线索,但都在昨日断了,因为有嫌疑的人死于自尽,在尸体上找不出任何有用的情报,可见对方警觉极高而且办事小心谨慎,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团伙作案。 他与大理寺卿探讨过案情,都认为破案的关键首先是破解刻在分成数段的尸身上的符文记号,才会低声下气去请何老先生。 她颜清区区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敢跟他说十日破案? “请到本府的公署里说话。”李京兆不管她能不能破案,就这份胆识已经让他佩服。 颜清福礼致谢,跟着他离开了这个昏沉发闷的囚室。 府衙第一进是森严沉肃的公堂,作审问犯人之用,李京兆的公署在第二进,三面墙设有大书架,全是各式卷宗、全国地图和疑难杂案典故,另有一张方桌和四张简易的靠背椅。中央四张书案并在一起,上面铺满了图纸,均为此次“分尸刻文”案的资料和绘图。 颜清刚按李京兆所示先在靠背椅与他面对面落座,紧接着她闻到香气四溢的茶点。 一阵阵咕噜声响起。 李京兆瞥了颜清一眼,见她低眉顺眼没有丝毫尴尬,他自己也没感到惭愧,仿佛弱者承受劫难和折磨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下人将茶点布桌,大红袖一盅,槐花蜂蜜茶一杯,韭菜盒子两个,精肉蒸饺五只,一双筷子,一块热棉巾。 “请慢用。”下人告退,但门敞着没关上。 李京兆对颜清道:“颜姑娘,请用,别客气。” 颜清心里欢喜,眉开眼笑:“谢京兆老爷。”她立刻拿起棉巾轻轻捂脸,再擦拭双手,接着捧起槐花蜂蜜茶喝了掉大半,再吃掉整碟蒸饺,但没动韭菜盒子,最后轻轻搁下双筷。 她的动作非常快,吃得也快,显然饿极的,但没必出一丝不雅的声响。 李京兆比较喜欢淑雅的人,对颜清的礼仪还是挺满意的,向来传言不尽真实。 一个贵妇人在隔扇看了一会,见颜清放下双筷才缓步入内。 李京兆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向贵妇人点了点头,眼中透着柔情,来人正是他的结发妻子陈氏。 她到了后,守在大门的侍卫立刻把门合上。 颜清在陈氏走出隔扇时已经起身,李京兆的用意很好理解——避嫌。 因为他们要谈论非常隐秘的事情,门必定要关上,以防有人偷听。 京兆尹在大齐是从二品大员,正室是诰命夫人。 “李夫人有礼,小女子颜清。”颜清向陈氏施礼,因不知她姓氏,以夫姓称呼亦无不妥。 陈氏微微弯身回礼,她气质温婉,看颜清的目光却透着一丝鄙夷,礼貌地说:“颜姑娘快请坐。” 颜清待陈氏坐下,自己才坐好。 李京兆作为长辈,自己夫人到场后,也没为难颜清,直接开门见山:“颜姑娘,你说要与本府交易,并且扬言十日内可破奇案,也得拿出一点本事,让本府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对吧?” 待他说完,过了几息,陈氏夫人缓缓道:“颜姑娘年岁甚小不懂世事险恶,父亲出外办公,遇事无人庇护,顺口开河以求脱身我们也能谅解。” 说到这里点到即止,非常高明。 她的言外之意是颜清现在老实认个错,他们也不会计较。 颜清听懂了,为了让自己的言行正为合理,她过了约莫片刻,才谨慎地开口: “我刚才交易的条件是请京兆老爷说出幕后凶手,那当然是我破案后您才告知我,不过我现在可以肯定的告诉您和夫人,想除掉我的人是安康郡主。锦阳公主必定出宫助纣为虐,因为我没见到卫秋翎,应该是被她截住了。但我推测锦阳公主目前不清楚是安康郡主设的局,董慧言应该也蒙在鼓里,因为作为一个母亲,不会在牵扯甚大的计划尚未定局时让并不太聪明的女儿知晓,而且她可能会坏事。” 她顿了顿,等待李京兆给反应。 李京兆直接变了脸色,从一脸长者宽待晚辈的和气到现在遇见“厉害人物”的欣赏与慎重。 陈氏显得惊讶。 显然颜清猜中了。 “继续说。”李京兆感觉喉咙有点干,噙了口茶。 颜清清丽柔和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我父亲虽然人微言轻,可到底是个正四品,我作为他的嫡女,也不是别人想杀就能随便杀的。幕后黑手需要有一个正当的理由,以堵天下悠悠众口。因此她瞅准了时机,派人将林生福杀害,我嫌疑最大,但未有证据证明是我亲手或买凶杀人之前,绝对不能拘禁我,因为她又用手段弄来了信安县死者的玉佩放在我客栈的包袱之内,以此来完成构陷。” “在她实施此计时,首先要收买的是韩力,收买他不难,先给一笔银子,再承诺事后提携他升官发财即可。但是韩力自此时起计算,绝对活不过三个月,甚至一个月,因为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而他没有抗拒自身非死亡的能力。看幕后黑手心情罢了。” 颜清捧起茶杯,将余下的槐花蜜茶一喝而尽,舒服多了。 李京兆赞同地点点头,“不错,还有吗?” 陈氏看着丈夫嗔怪道:“怎的只奉了一杯茶,这些下人给我惯的,越来越无礼。”她起身开门,吩咐下人奉茶。 颜清在她站起来时,跟着起身,在她转身往回走时,再次施礼:“谢夫人关照,我现在是嫌犯,京兆老爷用茶点在公署招待我,实在已是我的荣幸。” 陈氏这才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你这丫头挺会说话,坐吧。” 她在说“挺会”一词时加重了语气。 颜清何等聪明,本就一直在避免将李京兆卷入安康郡主谋害自己的案子里,陈氏这样说更证明了这一点的重要性,她接下来会更加谨慎措词。 “谢夫人夸奖。”颜清听话坐下,随着她深入分析自身的案件,脸上的死气和苍白逐渐退却,自信而睿智令她比平日更加美丽出众,像漆黑夜空中的一轮冰月。 “京兆老爷,夫人,十日破案绝非信口开河,我懂制香,还能分辨各人身上的气味,他用过什么香,去过哪里,只要身上残留哪怕一丝气息,我都能辨别,除此之外还懂各种奇奇怪怪的古文、符号等。” 自三岁起,沉浸到死亡前,一共十三年有余,加上过目不忘的本领,足够应对各种疑难杂症。 李京兆脸色变幻不断,听上去好像非常厉害,通常说得越动听的人实际上办事能力越差,如纸上谈兵。不过颜清让他想起了赵禾,希望她和赵禾一样,说到做到。 他当机立断,请颜清到书案,一问便知。 “颜姑娘,死者死状可怖,你做好准备。” 宽敞的书案上铺着画师绘下所能找到的死者的残骸,十分血腥残忍。 颜清以前遇见死人,无论他以何种方式死去,都会做恶梦,后来她感觉自己比所做的恶梦还要可怕之后,只做好梦。 “好。”她装模作样一会儿,才走到李京兆旁边,陈氏自是不会过去的,她看也不敢看,光听说了案件一些情形已经几宿睡不好吃不香。 李京兆指着那副绘着背部刻有颜字的画,此画是按人体十比一的比例画的,将能寻到的残骸拼接在一起,残缺的部分留白,左边是正面,右边是背面,因仵作验过下方隐私没有刻痕,所以画了亵裤,而胸膛坦埕。 “你先给本府分析这个死者,为何是她,符文何意,空缺的身体何意,颜字何意?” 颜清先自上而下把整幅画刻进脑海,惨无人道的暴行一点一滴重现,悲伤、愤怒在心中滋生。她钜细无遗地查验死尸,自顾自地把抬眼第一眼能看到的毛笔取来,再捉起一张白纸,记下思索出的信息。 “颜字代表的是我无疑。”她一边说一边用左手指向女死者的左肩,胸膛正中位置,右脚板正面,分别刻了大篆体的青头,竖形水纹,反过来的下弦月。 “水纹作清部首,这是大篆青头加上下弦月,正是清字。这三个符号当下,下弦月除了说明他一定会将我拿下的意思外,另外应该是暗示我的身份地位没有他高。他应该是官家弟子出身,或者说他本人曾是个官,能铤而走险并降服一众亡命之徒为他办事的,本身肯定懂武艺。应该比我父亲官位高,所以我在下。” 一番言之凿凿的分析。 李京兆可以说是震憾,也茅塞顿开,沉吟道:“赵禾在你落水那日救了你,本府担心他会遭到打击报复,立刻派他前去金陵协助你父亲查案。你前去连溪寺遇伏那日,是他一路追寻半路上发现的另一帮恶徒,才会顺手救下你。他告知本府,说是恶徒的首领想俘虏你。” “这么说来,那个首领和这件大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没错,所以颜清才有这样的把握,案子牵涉的范围太深太广,应该是化整为零,看上去如大海劳针,但对于她来说反而不太难,因为对方太过炫技了,越是复杂留下的破绽越多,只要找到那根串连的线即可,而且对方留下各式各样的记号,已经证明他在挑衅官府。 一般江湖人氏极少主动招惹官府,甚至避之而无不及,江湖人氏之间的恩怨斗争官府也不会去过问,除非滥杀无辜。 因此颜清才会说对方有官府的背景。 李京兆提到了赵禾,那日对她的遭遇先是冷眼旁观再现身收尾的捕头,居然是她的救命恩人?不对……即使他不跳入河中,她也能自救,只是他的大胆的善举更能让她明正言顺地活下去。 还是于她有恩。 欠的人情有点多…… 她很快拉回思绪,扭头看向李京兆,“您觉得我有资格和您做交易了吗?” 李京兆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来,坐。” 二人走到桌子还是面对面坐着。 这时香茶已煮好,下人轻轻敲门,陈氏亲自去接,给颜清满上一杯。 “颜姑娘先喝口茶再谈。”陈氏语气温和,眉目透着对颜清的欣赏和佩服。 颜清听话地喝了半杯。 李京兆一扫心中阴霾,对限期内破案充满信心,“颜姑娘,你绝对有这个资格。你先前的猜测八九不离十,对血案的分析也是头头是道,说说你需要本府为你做什么吧。” 因为先前的交易已经无效,幕后黑手确实是安康郡主。 她也非常聪明,没有点出自己牵扯在期间。 是个可造之才。 颜清目前最需要的是什么?找人借银子! “我希望您可以借我三千两银子,不收利钱,半年内归还,可以吗?” 买铺子的银子、修葺铺子的开支,购置制香的原材料,还有资金周转,再有三千两应该够了。 李京兆和陈氏对望一眼,又是惊讶又是好笑。若把京城最富有的人家排个名,颜家必定上榜。可他们立刻想到颜清的遭遇,也是个可怜见的孩子。 陈氏拍板道:“颜姑娘,不必言借,三千两银子就当是你伯父赠你添置笔墨之用。”想到她现时住在蓬莱客栈,暂时应该不会归家,眼下手头拮据,陈氏当即入内取了一千两放到颜清手里。 “你先收下这笔银子,余二千两,捉拿元凶归案之日马上给你,不必等到结案。” 能犯下如此重案的贼子必定老奸巨滑,想要他认罪还需多费时日。 颜清连忙站起来向李京兆和陈氏拜道:“我现下确实非常缺银钱,感谢两位慷慨信任。” 陈氏马上站起来扶颜清,“贤侄不必多礼,坐下说话,来。”陈氏换了对颜清的称呼,证明她接纳了颜清,还有将她当成自己人的意思。 李京兆对自己的夫人从来没有失望过,她做得非常周到。 “你父亲与我也是老相识了。” 颜清笑得温顺。 李京兆又道:“需要本府给予什么帮助?” 第74章 遗体 在这个世间。 只有拳头够硬,才能获得讲道理的机会,为自己争取一个比较体面的活法。 颜清深谙此道。 像刘子问先前所说的一劳永逸的方法只是镜花水月,因为权贵只要不倒台,他将一直吸引并追逐更年轻貌美的女子,除非她能生养出一个青出于蓝的儿子,再依靠儿子去巩固地位。 然而世间有几许极尽人意之事? 若她命中注定不需奔波劳碌,还会在幼时被拐,少时死全家? 希望只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关于破案一事,她确实需要帮助,但并不是查案上的帮助,而是保密。 “希望两位能就今日相谈之事保密。”颜清一边思考一边说,娇美的脸蛋透出标志性的柔媚笑意,远观如诗如画,近看若春花秋月。 李京兆不太理解颜清的意思,他肯定会保密,夫人也不可能外扬,以自己的地位颜清不大不必说这句话,可是她说了,那她的意思难道是……不需要他派人协助? 自信是好事,但对于这件重案来说未免有点儿戏。 “贤侄,歹徒的凶狠狡诈你非常清楚,你手边只有一个小丫鬟,一个患了失心疯的拖油瓶,说来寸步难行,如何有把握破案?” 颜清抬头望向书案,“离开府衙前,京兆老爷只需安排我仔细查验所有受害者的遗体和遗物,还有嫌犯即可,从此各查各的,我自有办法,一旦有重大发现或需要您帮助,我再知会您。” 李京兆的人马当然要继续查下去,这丫头没狂妄到让自己在府衙喝茶等好消息,并且要求检验遗体,还算稳妥。 “如此甚好。”他皱起的眉头终于舒展,朝陈氏微微使了个眼色。 陈氏将自己手腕上带的雕莲纹白玉镯脱下来,不容分说套在颜清纤细的左腕,大了点,勉强能套住。这小手还真是长得好,骨肉均称,掌心足够厚,指若葱白。 “看你这丫头,太瘦了。回头我让人送些补品到客栈给你。” 李京兆有意结交颜清,因她是女子,由夫人出面最好。 即使已经收了银子,但这只白玉手镯,颜清一样必须收下,因为前面是交易,而现在是建立交情。 随着时间的失衡,凭借自己的实力,颜清知道必然会扭转别人的偏见,但李京兆夫妻对她如此认可,还是有些意料之外。她站起来再拜,由衷感谢:“谢夫人抬爱。” 陈氏自是欢喜与聪明有礼知分寸的后生结交,而且颜清还能助自己夫婿破案,一切水到渠成。 在京兆府北边过去一里地,建了专门的停尸房,占地很广,做足防护措施,以免尸臭扰民。 京兆府一共有三位仵作,今日是一位陆姓的仵作当差,唤作陆青抚,幼时不小心弄瞎了一只眼,作其它行当不太方便,父母送到府衙学这行,一干便是二十年。 他验两名被毒杀的狱卒时,充满了疑惑,用了很多方式验证,查不出令他纠结的根源。他总是感觉两名狱卒的死有其它影响,因为药引子的量太微了。最后在府衙那边的催促下,只能定性为死于“韩力身藏的竹筒内的药引子催化体内药物而毒发身亡”。 午时末,李京兆乘马车到了停尸房,身边带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身材特别瘦弱,蜜色的右脸颊有一块红色的大胎记,特别难看,跟陈夫人手边那个管事长得有几分像,都有个红色胎记。 监视李京兆的探子只瞅了一眼,又藏身于暗处。 陆青抚闻京兆老爷来了,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工作出迎。 李京兆示意他不必多礼,入内说话,“抚苗啊,今天有没有什么进展?” 陆青抚惭愧地答道:“大老爷,实在惭愧,还没什么头绪,请给小人宽限点时间。” 李京兆一直以来很欣赏陆青抚,今日颜清来了,有意思让他跟在身边,屏除其它人后,只留了他和颜清进入地下的停尸库,护卫严密把守,以防窃听。 这里面专门停放特大重案、疑案的死者遗体,遗体经过特殊处理,短期内可不腐不化。 尽管陆青抚对李京兆带着一个小伙子进入如此残酷无情的地方感到疑惑,但他没问出口,因为京兆老爷办事一定有他的理由。 “小兄弟,要是怕你可以背过去站门口这边,我再与老爷商讨一下案情。”陆青抚友善地提醒小伙子。 李京兆哈哈大笑,“抚苗啊,这是行家,你别担心她。好好跟在左右学点门道吧。” 陆青抚有点反应不过来,心里感到不服气,可大老爷说得那么轻松自信,不似说笑也没责怪他的意思,大概这个小伙子……真的有几分本事吧。 “是,大老爷。”他平日非常自信的,可自分尸刻纹案以来,气闷得很,太复杂隐晦了。 李京兆眼前六尺即是五具经过特殊处理的遗体,因为实在惨无人道,慎重起见他还是回头问那个身板骨单薄到好像一阵风能吹跑的后生:“确定能行?” 小伙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惊世罕见的美眸,分明是个美娇娥,“大老爷放心。” 这正是颜清。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声音,陆青抚是个行家,她并不懂易容术,瞒不了他。 陆青抚震惊地看看李京兆,又看看这个有着一双翦着双瞳的……小姑娘,惊讶得合不拢嘴。 颜清自顾自走了过去。 陆青抚双手不由自主颤抖起来,跟上颜清的步伐,把殓布揭开。 颜清从标记的第一个死者开始查看,到最后一个,均是不超过十二岁的男童,平铺的卷宗钜细无遗记载着他们的身世,最后再去看那个作为泄y工具的而被杀害的少女。 所有遗体均支离破碎,由捕快拾回来来,经仵作拼凑而成。 李京兆密切关注颜清的情况,一旦她出现不适,马上带她离开,查案的方法有很多种,不一定要亲密接触死者。 颜清看了一圈后,表面尚算平静,然而内心波涛汹涌,极其愤怒。 她也曾仗义杀过穷凶极恶之徒,那也是放点毒药令其毙命不再为祸他人而已,像这些孩童何其无辜,无端被杀害,死后还受辱。 她极力压抑情绪,希望自己以最平静的心态来验尸,为自己争取机会的同时,早日找到凶手为他们报仇。 “请帮我准备验尸的工具和取来死者的遗物。” 遗体死去太久,即使本身的气味尚未消散,但经过防腐处理后从他们身上能查到的线索又会受到影响,而且初步估计他们身上的记号,其实只是故意一通乱划乱刺以混淆视听。 她需要工具仔细观察对比来确定这一点,还需请陆青抚帮她把遗体翻转,这个他比较在行,不会对遗体造成更大的损害。 陆青抚满腹疑窦,然而他发现大老爷踌躇满志,而自己尚无进展哪敢置喙,立刻配合着颜清验尸,先把整理好的衣物一人一份搬出来。 颜清做好防护措施,把五人的衣物归到他们的遗体旁,从一号开始,用工具夹起遗物,逐一对比排查。 她的鼻子闻到很多种不同地方混杂在一起的气味,这些还未散去的气味带给她很多遗体无法传达的信息。 可以开始了。 “有劳陆公子作记录。” 陆青抚将信将疑,可双手没停下,连忙拿起纸笔:“不敢当,我这就记,您请说。” 颜清谨慎地分析:“一号死者林锐培,死于午后,路过的地方有密集的车前草,野黄菊、白附子,全蝎等。他是死后被分尸的,而非活分。迷昏他的迷烟中含有一种特殊的成分,本身并不具有迷晕的作用,应该是制作者个人喜好或是买家的喜好而渗入,是芙蓉花干粉末。” “他身上的繁杂的记号我可以肯定毫无意义,只为加深恐怖情绪而刻意为之。缺失的部分是可能恶贼胡乱扔在某处,查案的捕快难以找齐全,与其它四具尸体缺失的部分并未形成特别的意义。” 陆青抚震惊不已,他的授业恩师从前说过,有一种人,光是靠死者的衣裳就能分辨出非常多有用的线索,他那时还嗤之以鼻,哪成想自己无法办到的事不代表别人不行。 李京兆赞赏地点头,“非常好,要不要先休息片刻?” 并非他瞧不起女子,而是这种活计本来就十分伤神。 颜清表情难得严肃:“大老爷,我没问题。” 她来到二号遗体,这个更小,卷宗记载只有八岁,但这个非常特别,名字中有个竔字。 所有人取名字都避皇帝名讳,但同声字不在此范畴。 “大老爷,您有注意到这个男童的名字吧?” “夏日竔。”李京兆自是记得,“有何怪异之处吗?”不会真的查出与皇帝有牵扯的蛛丝马迹吧? 皇帝姓秦名升,字天长。 他感到脖子有几分凉意。 “查找线索一定要慎重。”他不得不提醒颜清。 颜清看了李京兆一眼,淡淡的目光中带着审视,轻易读懂他的意思,而且也理解他何故这么谨慎,因为一旦牵扯到皇帝,一切都会变味,所有牵涉在内的人都得夹着尾巴做人,一不小心即会触犯龙颜或被人构陷、利用。 皇权向来高尚大道,却也残忍无情。 颜清走向大门旁的宽大书案,李京兆二人跟着走过去。 颜清把二号死者正面和背面的刻纹逐一写在空白的大块宣纸上。 “一共有十八个刻纹,作二九数,阳。” 因为有些很晦涩并扭曲,以免出错,所以她写得很慢,足足用了一刻钟。 李京兆和陆青抚的目光跟着颜清的走,完完全全被她捉住眼球,二人脸上都透出了一种极度的震撼,因为她所书与遗体上的别无二致。 这些记号早已刻在他们脑海,是不可能看错的。 “厉害!”李京兆打心底里佩服,看来她早上逃过一劫并非侥幸,全凭实力。 “不知小人可有荣幸知道姑娘贵姓?”陆青抚惊吧道。 “呆会儿她从这个门口出处,你且把与她有关的事统统咽到肚子里。”李京兆白他一眼,若是能透露身份,还要女扮男装? 陆青抚忙道:“小人领命。” 颜清又将它们分类,同类归到单独一张纸上,“两位请看,按我推断,这些是有明显的目的和隐晦的意思,但不难解读。” 若这十八个符号在遗体身上,东一个西一个,他还真难以辨别,现在颜清将其归类,之前更提示了共十八个,作二九阳数,加上死者名夏日竔,相当于给了他一把通向天窗的梯子。 “我已经解出来了,大老爷敢听吗?”颜清神色有些晦暗,明眸怒意若隐若现。 李京兆有何不敢的,陆青抚作为他从小看到大的愣头青,也不可能背叛他,“请说。” 颜清舒了口气稍缓心情,一边指着纸上所画的记号一边道:“秦亡于升,气运不过八。这些符号是一种已经失传的古文字,应该可以上溯到奴隶王朝的下群雄时代。” 李京兆脸色骤变,他最不愿意听到的结论竟然给挑了出来。京城所辖的县镇突然发生如此灭绝人性的血案,他接到下面通知,先是查阅了递上来的卷宗,再到亲处前去事发地查核,已经想过很多种可能性,最不愿意发生的居然真的可能在发生。 “青抚啊,你什么都没听到,明白吗?”他不担心颜清会泄露秘密,因为她身在局中,命犯死劫尚未解除,但陆青抚不一样,素质再高还只是个每日守着停尸房的仵作而已。幸好今日是他当值,否则也很难让颜清进来发挥本领查明真相。 陆青抚全身心沉浸在颜清挑出来的线索当中,只听到大老爷唤自己,其它说了什么一概不知,愣愣地点了点头,当是答应了。 颜清没有记录这个推断,只是口头说出而已,因为还要仔细检查其它两具遗体。 “大老爷,第一具遗体和第二具遗体之间有明显的不同,原先恶贼的首领可能只是想疯狂的杀人造成恐慌获得愉悦,可自第二具开始起了实质的变化——有特定的明确的指向。” 简单来说,凶手原来可能只是简单的想杀人制造恐慌,满足自己疯狂变态的私欲,可杀第二个死者开始有了明确的牵扯皇权的目的,这不得不令人联想到凶手应该与某权贵达成了合作关系,剑指皇权。 颜清无法直接点明,可她明白李京兆一定能懂个中利害。 李京兆太阳穴隐隐作痛,天下所有有识之士都知道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皇储不立,国祚不稳。随着皇帝年长,迟迟不立皇储成了一块隐患。 若颜清分析得当,恐怕这件事远非表面那么简单,还牵扯了丧心病狂的权门贵胄。 “再仔细检查一下另外两个遗体再议。” 颜清领命,但她得先检查二号死者的遗物,再去验明另外两位死者。 最后得出结论:“大老爷,只有第二位死者有这种隐晦的暗示,另外三位都没有。一号遇害的地方在山上,二号在水边,三号在山洞里,四号是在猪圈旁给勒死再转移的。”、 她把从死者衣物身上残留的气味推断出的线索,一五一十告知了陆青抚,请他记下。 “您可依这些线索排查,看能不能找到凶徒藏身的线索。” 李京兆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只有第二个有特定的指向,第三、四并无?他将此疑惑问了出来。 颜清脑海在勾勒那个所谓的首领,“他们一定是团伙作案,首领是一个自大狂妄又骄傲自负的人,这类人肯定想找刺激,想找对手,又可能是狼狈为奸的权贵许诺的银钱没到位吧。” 李京兆神色沉重,“若真的针对皇权,而凶徒每日开支颇费银钱,估计他们会想办法哄骗村民的钱财。” 颜清没接话茬,她把查到的线索全告知了李京兆,自己想要破案的话得另辟溪径。 “大老爷英明,请容我先行归去。” 李京兆没有再问其它,只是吩咐陆青抚把东西收拾好,颜清所说所画要按机密处理,之后带着颜清乘马车回到京兆府。 申时,颜清被释放,回到客栈时,掌柜的告知她月桂和沈静诗在康大夫家里。 颜顾不得身体疲惫,连忙赶往康大夫家,然而刚出客栈角门的拐角处,又有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第75章 阎罗 斜阳西照,红衣似血。 着一袭正红长袍的锦阳公主,阴沉着脸盯着颜清。在她身侧的董慧言,纵然缚了粉也遮挡不了她的苍白。 锦阳公主严声质问:“劝你最好照实告知本宫,使的什么手段从京兆府大狱爬出来?” 董慧言朝颜清挤挤眼,示意这位是锦阳公主殿下。 不需要董慧言提示,颜清从眼前神色倨傲的少女的自称中亦可猜知对方身份,然而董慧言竟然主动给她提示,内里的深意还须好好琢磨。 因锦阳公主乔装打扮,颜清不需要行大礼,尽量控制好自己几近虚脱的身体,不至于失礼,语带尊敬地福身道:“臣女拜见殿下,董二小姐。” 锦阳公主瞅她这虚弱得快倒下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喝道:“快照实说来。” 她没说免礼,颜清屈膝不敢起来,“回殿下,臣女堂堂正正从京兆府大门走回来……” “本宫劝你最好老实点,别逞口舌之能,你明明给下大狱了,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京兆尹办案若是如此儿戏,哼,本宫立刻回宫参他一本!”锦阳公主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和不忿。近日罗元桥根本不理她,还要一再请求父皇下放到地方历练,简直不知所谓! 都怪这个勾心的狐媚子! 颜清平静地答道:“建议殿下好好去看看大齐律例,我只是有嫌疑,但官府现今并无证据证明是我指使或我亲手杀了林生福,京兆府只能传我去问话,却没有权力将我拘禁。望殿下明察。” 锦阳公主立刻斥道:“你懂什么大齐律例?你简直一派胡言!” 瞅瞅这张嘴皮子,可真是能说会道! “给本宫掌嘴!” 把它给打烂看还能在这胡扯吗?密信明明说爽气确凿,先前又有眼线来报说供词都画押了,木已成舟还能柳暗花明?一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锦阳公主身旁只有董慧言一人,但她纹风不动,所以暗处走出了一个扔进人堆找不出来的普通人。 这个普通人朝着颜清走去,令颜清感到了威胁,他身上的气息有着明显的狠劲。 “打,给本宫打烂她的嘴,看她还敢对本宫无礼吗?哼。”锦阳公主得意地扬起下巴。 颜清急忙往后退去,“殿下,臣女无罪,请您慎重行事。” 锦阳公主笑道:“打你还得按个罪名是吧?”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近颜清,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上一拍,“刁民,竟敢对本宫无礼!” 她朝暗卫使了个眼色,那暗卫身形一闪靠近颜清。 董慧言见闹成这样,不仅头痛还有此心慌,如颜清有罪死在狱中便算了,可她安然无恙出了京兆府,不仅说明她极可能是被诬陷的更证明了她真的不简单。 “殿下。”董慧言想劝锦阳公主,暗卫一下巴下去,颜清准得见血。 然而闪电似的巴掌已朝颜清脸颊劈去—— 一分之距,暗卫的手掌停下了,被一根马鞭硬生生挡住。 锦阳公主又惊又怒,只见那人身材颀长,着一袭普普通通的玄色暗云纹锦袍,做工简单的深蓝色白玉带……他已转身,盯着她,那双狭长如冰棱一般冰冷幽深的黑眸令她的心陡然漏了几拍。 “夏萤你竟敢干预本宫行事,好大的狗胆!”锦阳公主气得发颤,仿佛给他锐利的目光给冻伤,没敢看他而瞥向别处。 “殿下有礼。”夏萤不着痕迹地把颜清挡在身后,强壮的身躯像屏障一样护着她。 只是暗卫得了令,必须办到,他还朝颜清走去。夏萤左臂一伸将断其去路。 “夏世子,殿下有令,请您让开。”暗卫态度不卑不亢。 “好狗不拦路!”锦阳公主厌恶地说,最讨厌这种武夫了,一阵难闻的怪味。 夏萤伸手抓住暗卫,看上去根本没用力,那暗卫已经不可抗拒地给他甩出一丈远,在地上翻滚几下停下,却是没受伤。他向锦阳公主跪下请罪:“殿下,小人毋用,请殿下降罪。” 锦阳公主骂道:“没用的东西,给本宫滚开别在这丢人现眼。” 暗卫立刻退到暗处。 夏萤脸无表情地看完这一幕,侧身道:“颜姑娘要去何处尽管去,这有我。” 这场闲事,他管定了。 锦阳公主脸色难看到极点,“你竟然敢为了这个猪狗不如的小官之女跟本宫作对?你想清楚后果了吗?” “什么后果?”夏萤的姿态既高傲又强硬,像耸立于群山之间的峻险顶峰,让所有人无条件相信即使遇上旷古绝今的狂风暴雨也无法憾动他分毫。 “你!”锦阳公主给他气得噎住,她哪里知道有什么后果,还得告知父皇和母妃才懂得呢!“你给本宫退下!” 她知道指望不上那些饭桶上,亲自上前,“你要不走开,本宫就告你轻薄本宫。” “原来殿下千方百计闹得满城风雨,只是为了强迫我娶您?不需如此,殿下直接回宫请求皇上赐婚即可。”夏萤说完,勾唇一笑。 锦阳公主吓得连忙退开,甚至躲到跟木头一般的董慧言身后,“胡说八道,下流无耻,做你的千秋大梦,即使天下男人死光了本宫也不是你能肖想的!” 她的心狂跳,东张西望生怕被人听去,幸好周围连个旁的人影都没有,才松了口大气。 “对不起,我还真没肖想过。”夏萤似笑非笑,回头看向颜清,侧身让出路:“我正好抱恙要找康大夫诊治,算是与你同道,请。” 颜清不发一言,垂着眸子顺着他右臂所指往前走去。势弱之时,适当的沉默可以有效规避麻烦。 董慧言还是鼓起勇气叫住夏萤,“夏世子,你方才所言恐怕欠妥,殿下虽然泼辣但行事向来有分寸,又何来闹得满城风雨?望夏世子慎言。” “什么泼辣,本宫这是率性!”锦阳公主急忙纠正董慧言。 “对,率性。”董慧言小心地应着,一双眼睛只管看着地面,谁都惹不起。 夏萤路过锦阳公主身旁时,停下脚步淡扫她一眼,接着往前走,疑惑地自言自语:“外面都在传殿下善妒成性,见不得颜清活着从连溪寺回京,因此指使手下杀害林生福嫁祸颜清,还偷走凶案证物以诬陷颜清想一举将其钉死。” “什么?” “你说什么?” 锦阳公主和董慧言不绝而同地惊呼,她们的内心只有一个想法:怎么会这样?! “大胆,简直目无皇法,来人!立刻给本宫查!”锦阳公主气得脸红耳赤。 董慧言疑心是张家的敌对势力在暗中运作,急道:“殿下您还是先回宫,在外面恐又生变。” “对,你和本宫一起进宫。我寻思你一直陪着本宫,搞不好会连累你。”锦阳公主对董慧言改观不少,拉着她一同回皇城。 待她们一窝蜂离开后,颜清才缓缓开口:“谢世子出手相助。” 她有种预感,给锦阳公主泼脏水的人正是夏萤。而且初次遇见他时,他曾提及工部,而安康郡主是工部尚书之妻,在后宫与张德妃关系较好。 无论他是想借此敲打工部还是想将董尚书连根拔起,都是最佳的时机。 有些事情一经发酵引起民愤,往往是皇亲国戚也不能幸免,只要运营得当,夏萤怎么也能要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那么他打击工部真正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战场上的事? 表面上看董尚书因安康郡主与张氏关系较好,可暗地里如何她不清楚,夏萤近年一直在外打仗,不知他在京城的布局如何,应该与她黎家灭门案没有牵扯。 “上次用一个谢字回了我的人情,这回颜大姑娘总得表示表示吧。”夏萤推开康大夫家的大门,直刺刺走进去。 表示表示?颜清还真不知道自己能拿什么回敬,“请世子直言。” 颜清轻盈的声音在前庭响起后,“姐——”沈静诗尖叫如打雷的声音从内里传出。 “诗儿,我来了。”颜清忍着不适加快脚步。 “别急,她没事。走慢点,不然摔倒了要老夫赔银子可使不得”康大夫的声音也飘了出来。 颜清只好放缓步伐,感觉身后像被两束烈火烤着,快要灼燃衣裳,定是夏萤一直瞅着她的背。 这人太危险了。 “明日黄昏,想请颜大姑娘到城南正阳园游玩,不知可否赏脸?”夏萤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邀请姑娘一起游园只是一件寻常的事。 颜清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正阳园是京城有名的沿河花园,其风景别致,百花芬芳,是文人雅士喜好的吟诗作对、把酒弹乐、品茗对弈去处之一。在清儿残存的记忆里,皇子偶尔会去和已成名或隐姓埋名的名士同乐。 众皇子此举是给自己立名望,希望能得到名士大儒的青眼,在皇储争夺战中多点筹码。 夏萤为何要她去正阳园抛头露面?虽然他不好色,可男子大抵好色,他想利用自己去勾引谁? 颜清心里的厌恶止不住往外涌,突然转身,差点撞上夏萤,二人之间只有一拳之隔。 他身上的血煞之息较上次减轻不少,但依然浓烈到让普通人心惊胆颤的地步。 颜清连忙往后退开三步,“我不想去。” 夏萤睇着颜清,她是那样的倔强,一旦对上就令人移不开目光的娇颜惨白无血色。 “那你想去哪里?” 一刹那之间,颜清想了许多,忽然往他心口一指,收手时被他攫住。 “我这里有人,换个地方吧。”夏萤弯身盯着她看,如此近的距离,她五官无一丝瑕疵,每一分每一寸都彰显出鬼斧神工的妙处。 现在,他的心在动,可惜她晚了,所以仅限现在而已。 颜清想挣脱他的粗糙的大手,可他不松开,她哪能挣脱…… 什么倾国倾城,都是骗人的! “如此说来,我于你根本无用,我会制香,很快会开铺子营生,到时赠世子独步天下的“天香”为谢礼,你看如何?”颜清惨白的脸色渐渐浮起红晕,恼怒而成的红晕。 “这么迫不及待将从阴曹地府学来的本事使出来,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吗?还是你觉得上次遇见的小捕头为你晕了头,会为你保驾护航?”夏萤没有拉开双方的距离,反而越靠越近,仿佛冥冥之中有种难以抗拒的东西在呼唤他一般。 上一次失控是在徽州府遇见她,这令他感到愤怒。 “我不知世子爷在说什么。”颜清想到夏萤极可能派人暗中监视她,才对那日去连溪寺的路上遭遇“迷烟”一事知之甚详。 那监视她的目的是什么?她在他眼中恐怕除了美色之外,一无是处。 她绝对不会让自己沦为以色侍人的下作之人! “赵禾为了你,还杀了刘子问派去暗中保护你的人,并且杀了我派去监视你的人。我不好奇他们看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好奇赵禾敢肆无忌惮杀我的人。”夏萤似笑非笑的神情透着极其深沉的危险,像一望无尽的深渊,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吸入其中,永无宁日。 京城何时来了一个这么厉害的狠角色,他那日方知。 颜清很自然地配合着这个震撼的消息,倒抽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瞅着夏萤,苍白的小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在阴间还学了什么?”夏萤忽然伸出右手食指,绕了她一络秀发于掌中把玩。 颜清将自己的头发拉回来,先不去想他故意放出搅乱自己心神的隐秘,镇静地回答他现在的问题:“自立自强,世子爷的人情我一定会还,但与色相无关。” 赵禾出身底层,或许是出于侠义之心才会一而再出手保她,刘子问……好像一个好人。 冰冷的心,忽然注入一丝暖意。 她不想和夏萤作无意义的纠缠,转身往里面走。 夏萤神情变幻莫则,跟在她后面。 颜清迈进内堂的院子,发现月桂守在一间厢房门口,而康大夫满头大汗,发冠微乱,沈静诗不知所踪,估计在厢房里面。 康大夫看到夏萤时,神色骤变,“喂,老夫诊金很贵的,你给不起,赶快走吧。” 这个杀神怎么来他这儿了? 看上去又不似护花使者,更像是索命的阎罗……呸,他就是阎罗降世吧。 第76章 假象 076 视人命如草芥——是文士对夏萤风评的定格。 几年间作为监军的几位兵部侍郎从战场回来后,无一不痛斥夏萤独断专横,残忍霸道,但在赫赫战功面前,在大齐需要有铁血手段的将帅镇守西北之时,皇帝把弹赅夏萤的奏折压下不表。 夏萤知道五年来弹赅他的奏折共有三十七本,全被皇帝锁在一个专门的柜子里,或许今日会再添数本,拿不拿到朝堂上议表,端看皇帝现在对时局的把控,所以西北丢失的疆土并没有乘胜追击一举收复。 京城中人,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文人墨客,或世家大族,均不喜夏萤。 康大夫自然也不喜,甚至恶言相向。 夏萤兀自找了张小杌子坐下,颜清感觉那张小杌子经不起他一坐,却稳如泰山。 “素闻康大夫以视金钱为粪土闻名于世,我又岂会以粪土作诊金?” 夏萤从深蓝色绣暗纹梨花的荷包里取出一块碧绿色的玉块,呈不规矩多角形,他将玉块举起对着强光一照,内里竟蕴藏着有一个天蓝色的水滴子。 原来一脸不屑的康宁发现了这个隐秘后,立刻冲到夏萤身边伸手就抢,他速度快得普通人根本难以看清,然而夏萤看上去只是轻轻一抬手,已经避开。 颜清看过去,他们打起来了,只觉得有很多虚影在晃动,她数着数,约莫十息后,康宁如雄鹰展翅往后掠开数尺,而夏萤如老树盘根,纹丝不动。 显然夏萤武艺在康宁之上。 “说,要治谁?”康宁脸色铁青。 夏萤有病没病康宁一看便知,一个身体健康的人用“无价之宝”来求诊,一定是为对他极其重要的人而来。 “颜大姑娘要不要治病?”夏萤忽然挑眉问颜清。 康宁咬牙抢着道:“少在这卖弄你翻云覆雨的手段,颜姑娘自有良药。” 夏萤摇摇头,冷魅的目光透出几分可惜,噙着笑容道:“听闻御史大夫病了,他一直忠君报国,我也想略表心意,愿请康大夫为其诊治。” “放你娘的狗屁,他也没病!”康宁听后,气得吹胡子瞪眼。那个御史大夫身体壮实得很,这坏东西进门就没好事,争权夺利还要拉他下水。他守着一间三进小屋子,偶尔来个病人看诊赚点诊金过日子容易吗? “有,你仔细想想,病从浅中药,若是病入膏肓……”夏萤点到即止,转身盯着颜清,不待康宁答话便对她说道:“清儿你说呢?” 颜清眨了眨眼,她脑子忽地一片空白,然而下意识想到夏萤是不是想让她在制香时渗毒药害御史大夫? “这是你的事。”她绝对不会用薰香害人,放慢性毒药制敌的方法有很多,但仅限于敌人。 夏萤不满意地反驳:“是我的事不错,可也是你的事。” 颜清迅速思考颜氏一门与御史大夫的关系,没找到什么牵扯?她眼前有很多事情要办,夏萤非要在这个时候搅局,真是可恶! “世子爷很闲吗?”这人一旦闲下来不踏实是吧,非要闹点动静出来。 难道是御史弹赅他,现在寻思要耍阴招报复? 她掌握的情报少得可怜,胡乱猜测也于事无补,不如保持心平气和。 夏萤认真地点了点头,似笑非笑的神态似隐藏于黑夜的猎物者,又问康宁:“康大夫,三个月,想好了吗?” “尺度?”康宁一咬牙,答应了,但要问清楚。 夏萤轻笑道:“生点小病而已,小事。” 康宁理解他的意思了,小病不断,大病没有,其实还挺不容易。以反复生病来折磨御史大夫的心性,没想到夏萤是个这么狠毒的小人。 “世子爷文韬武略,何不正面与之较量?”他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夏萤亲自走到康宁面前,把玉块交到他手里,“若是像康大夫那么耿直的好汉,来十个我也丝毫不惧,可我自问不是伪君子的对手。” 康宁飞快把玉块藏进衣襟里,没好气地骂道:“呸,你这是变着法子损我!” “不,我很欣赏你。”夏萤低笑,回到那张小杌子上坐下。 颜清这回留意到小杌子几乎看不出变化,仿佛根本没人坐在上头一般,好深厚的内力。 他才二十一岁,武功绝对在大师兄之上。 “清儿,看什么呢?你对我身上哪样物件感兴趣,只要你说出来,我马上取下送你,但我的心除外。”夏萤睨着颜清,言语有几分轻挑,可目光依旧冷寒。 “没有。”颜清不得不忍气吞声,一来她只有十日时间破案,二来她闻到自己双脚皮肉磨损流脓和血水的味道了,三来诗儿目前情况不明,大概康大夫怕她误事制住她了。还好月桂杵那儿跟木头一样,没引起夏萤的注意。 “我说有就有。”夏萤又在荷包里取出一物,又轻又缓地将其打开给颜清看:“一万两银子,借你用三个月吧,利钱是……会吹曲子吗?” 他突然改口,记忆深处浮现手持紫尺八的倩影。 “不会,也不想学。”颜清拒绝和他有所牵扯,“而且我不缺银子。” “嗯?”夏萤故作惊奇地说:“在你被捕入狱时,给了订金的铺子已经转卖他人,成交价是四千两纹银,你还不知情吗?” 颜清内心非常惊讶,可这又在意料之中,试问对方都能狠毒到想将她一击毙命而使用了连环计,计谋落空后将她赶进死胡同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她没有表现哪怕一丝恼怒,连惊讶的表情都不给夏萤,笼罩在玉容上的寒霜渐渐融化,微微笑道:“有何关系,可以再找一间合适。” 夏萤目光闪了闪,刚才还轻松的语气变得稍嫌冰凉,“今日开始没人敢把铺子租或卖给你,可有我这张万两银票那又不一样了。” 颜清忽然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大步走到他跟前,“我将来或许会依附某个人,但这绝对不会是你!” 夏萤忽然伸出长臂环住她肩膀往就近的厢房拖去。 月桂惊呼一声快步冲过来,“主子!”康宁将她拦下,“夏世子,她身子骨非常虚,稍有不慎明年今日就是她的忌日了。” “呯”的一声,门被关上。 颜清背部抵在坚硬但温暖的墙上,眼前是冷冽碜人的夏萤,现今的他如同一头伺机而动的猛兽,凶狠又危险。 “想一呼百应吗?想手握天下大权吗?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夏萤问她,语气平静得如同闲谈家常,但他低醇的充满蛊惑力的嗓音,很容易将人卷入他特指的景象当中。 颜清耳边仿佛有人山呼,有人跪拜,有人慑服…… “入宫为妃?替你铲除皇后及其它妃嫔?生下你儿子冒充皇帝的儿子登鼎九五之尊?”颜清控制不住内心的讽刺,笑得比百花还要灿烂。 夏萤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在一刹那间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飞扑而来,稍纵即逝,想再捕捉却又如昙花一现无处寻觅。 “我喜欢和聪明人做交易,但显然你低估了我。” 他肩负的是镇国公府自大齐建立以来的宿命与夙愿——守护大齐,振兴大齐,弑君只是迫不得已的手段,却是为了扶持明君而为,绝非取而代之。 “我拒绝与你交易。”颜清昂起头,像天鹅一样骄傲。 若非得皇帝批准,那些人是如何敢在半路处决她满门?! 皇帝在黎氏灭门案中到底是怎么一个角色,是乱臣贼子欺上瞒下,还是他本来有意为之? 她现在一点头绪都没,绝不妥协委身。 夏萤似是心意已决,伸出粗糙的手指抚过她左颊,刮出好几道红痕,“你会答应的,迟早的事。” 颜清不断摇头:“不可能。” 夏萤朝她白皙圆润的耳垂呵了口气,“你有软肋,注定你必然妥协。” 颜清看着他的笑容在眼前扩大,恨不得立刻杀了他,可是他内力深厚,藏在指甲内的毒药威胁不了他的生命,反而会置自己于难以挽回的危险当中。 若有材料,调出“国色”,莫说是一个夏萤,再来十个也杀得! 颜清笑了笑,惨白的唇色突然涌起血色,可怜脆弱的白梨花瞬间被诡秘妖异的彼岸花取代,开出惊世绝艳的美丽,透着难以言喻的神秘与危险。 “你所看到的不过是假象。” 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即将要死的人,她伸手拉一把就能活了,何乐而不为,然而这并不代表她会为了他们而牺牲自己,黎氏一族精忠报国,守护一方黎民却被诬以叛国恶名,惨遭灭门。此等血海深仇一定要报。 夏萤没有阻拦,她走过的地面留下了一个个浓淡不一的痕迹,混着灰尘和着血。 她伤得很重,若非当日赵禾两次出手相救,早已一命呜呼。 他大步往外走去,留下了一万五千两银票,一万借给颜清周转,五千给康宁,作为她的医药费。 最后来去无声,消失在门后。 颜清身形一晃,差点摔倒,幸好月桂及时冲过来扶住她。 “大小姐,您见如何?” 颜清险些撑不住了,勉强维持仪态道:“没事,腿疼而已。” 月桂连忙抱起她放到椅子上,“康大夫,求您救救我家大小姐,婢子愿给您做牛做马报答您。” 她不住磕头,个个磕在康宁扔过来的棉垫上。 “得了得了,快去准备热水。”康宁摇头叹气,“老夫真是倒霉啊,临老还惹上一堆破事,哎呀,老夫命好苦。” 抱怨归抱怨,康宁双手一刻也没闲下来,整双手掌抹上特制的药膏才去解颜清的鞋袜,“有点严重,你忍忍。” 颜清闭上眼,不忍心看。 康宁处理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敢给颜清打包票:“放心吧,三日内不下地,绝对不会留疤。” “三日?”颜清可真头疼,三日什么线索都会断掉,新出来的线索也追踪不上,算了,留疤就留疤吧。“康大夫,我要查案,歇不了三日,明日一早便要动身。” “不行!”康宁花那么多心思抹了那么多药,要不能让它坏了,忽然意识到什么,瞪着颜清压低声音惊问:“原来你能从大狱活着出来是给李磊那王八蛋说要破那几单碎尸案?” 颜清抿唇笑着点头,没说话。 刮皮挤脓时疼得她差点绷不住,幸好现在涂的药膏清凉温润。 “你!”康宁觉得自己快要给气死了,怎么就捧了这么一个烫手山芋到头上来呢?“你不是聪明吗?厉害到夏萤都要找上门,总有办法的,赶快想别偷懒。” 康宁吐了口浊气,闷头坐到药草堆里整理药材。 什么办法?颜清还真没其它办法,只能身体力行,自己上阵。月桂 不一会儿,蓬莱客栈客栈的掌柜领着李婆子来了。 颜清望去,发现李婆子竟挽着她的行囊,不用问她都知道客栈不让住了。 掌柜的一进小院门立刻跟颜清赔罪:“颜大小姐,实在对不起,小店实在没办法才……唉。” 李婆子快步上前把颜清的行李放到案几上,小心翼翼地说:“大小姐,有几个瓶子给摔破了,老婆子进去查看时,里面的药丸全给踩成了泥末,只收拾了您的衣裳鞋子袜过来,其它破碎的物品在掌柜的督看下清理完事了。” 颜清没有立刻回话,心里终究有些难受,现在才真正的举步维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夏萤早知道了吧,才会那么肆无忌惮。 “无妨,因为我累及你们,实在过意不去。”颜清打起精神,唤月桂出来,“你先给掌柜的结帐。” “是的。”月桂忙道问掌柜的一共多少银钱。 掌柜哪好意思收银子,“颜大小姐不怪罪小人已是万幸,哪里还敢收钱呢,小人先告退,颜大小姐还是先歇着,再仔细想想怎么解决住宿的问题吧。” 颜清笑道:“一码归一码。”虽然很缺银子,但该给的还是得给。 “月桂,给掌柜的结帐去,看看有何损失一并赔偿。” 掌柜的硬着头皮说了个数,“一两又七十文钱。” 月桂连忙把帐结清,再送掌柜和李婆子离开,回来后迅速查看两个包袱,“大小姐,您那双鞋子不见了。” 颜清巴不得有人把它们当垃圾一样扔到垃圾堆了,帮她处理掉一个小麻烦,“不碍事,反正都坏掉了,扔了不用修补还省心。” 月桂点点头,清点其它东西,一样没缺,只是颜清赊帐买来的药瓶子全毁了。 颜清因此有点肉痛,“康大夫,能不能打个商量?” “别!”康宁严肃地说:“老夫一个人住习惯了,绝对不愿意跟三个大姑娘住一起。” 第77章 结义 康宁误会了颜清的意思。借住他家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他说得对,一个大男人如何和三个小姑娘住在一起。 颜清无奈地说:“我只是想再赊几瓶药。” 康宁明显一怔,没由来的有点失落,或许是自己一个人生活太久了也想热闹热闹吧。 “刚才那个阎罗王不是扔了五千两在这吗,你可别跟他客气,用就是了。”他认为夏萤盯上了颜清,没达到他的目的不会那么容易放心的,不用白不用。 颜清嫌弃地说:“要用你自己用,我可不要。” 晚上去哪里住宿是个大问题,没有客栈敢做他们生意,并不代表没人不图钱财,多花点时间找一户人家租住好了。 康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翻个大白眼:“死脑筋。”接着开始他的说教:“你已经打定不依靠家里,要自己闯出一番名堂,一定要灵活变通。一路通路路通这个道理你晓得吗?他想利用你,你也能利用他啊。” 颜清对夏萤没有丝毫好感,他只是想利用她的美貌而已,女子的青春能有几年?总之她不会去招惹他,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 “谢谢康大夫赐教,我明白的。”她懒得与康大夫争辩,应该去城北或者城西,候在赌坊附近观察来往的人,那些烂赌鬼通常赌到最后连吃饭都银钱都没有,卖儿卖女卖妻是常有的事。到时她多加些银子将其宅子买下,或租住十天半个月,等这风头过去再作打算。 若是安康郡主等人誓要将她赶尽杀绝,那她直接下毒。 配一味只有她……不,她也没解药的毒……这也不行呀,要是没解药怎么和人谈判? “康大夫,能不能商量个事?”颜清还是想请求康大夫帮忙,给他一个毒药方子,请他想办法调配解药。 康大夫清了清嗓子,“得了,无处可去,想借住老夫家里就直说吧,年纪轻轻一点都不实诚还要老夫点破,实在是令人不悦。”他又给了颜清一个大白眼,但唇边露出的笑容出卖了他的心事。 颜清轻笑出声,他又误会了呢,“不是,我这有一个毒药方子,想麻烦你调个解药。” 康大夫脸上立刻结冰,“老夫不会,什么毒药解药的,不晓得。” 他气鼓鼓地捆药,将根茎拗得劈啪作响。 颜清现在才发现康大夫所谓的脾气古怪其实是像小孩子一般,需要别人哄着顺着他的意思? “那我和诗儿月桂住在第三进,你住第一进,再雇一个年长的长工一个嬷嬷来打理家务以避嫌?”如果康大夫愿意收留她们,是最好不过的事。 康大夫恼道:“你想得美,老夫买来这屋子后里里外外重新修葺一新,第三进主卧还没人住过呢。” 颜清不接话了,拿扇子轻轻扇双脚,冰凉的感觉过后,还是痒痒刺刺的不太舒服。 康大夫自顾自地说:“买一乘马车,再添一顶软轿,厨娘要两个,打扫卫生要一个,看门驾车要一个。后厨空空的,得采购多些食材回来,得了,老夫先去雇人。” 颜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有点懵,住宿的问题就这样搞定了吗? 喜悦之情蓦然升起,像暖阳一样温暖着她冰冰凉凉的心湖。 这个世间,好像也有很多心有悲悯的好人。 月桂刚去了烧水,端着一盅温热的水站在走廊那头,直到康大夫离开才慢慢回神走向颜清,“大小姐,我们真的可以住在这里?” 她一直云里雾里,只知道大小姐平安归来就好。 颜清还是希望月桂离开自己回家去,卖身契的事可以找杨氏商量,留在她身边太危险了。 “我希望你明日一早回自己家,迟些我会帮你赎身,还你自由。” 月桂不明所以,跪下道:“为什么?是婢子哪里做得不好吗?婢子早上其实是要陪大小姐一起去府衙的,可您不让,婢子怕冲动坏事才不敢擅作主张。后来诗儿醒来问您在哪,婢子很慌一时说漏了嘴,她马上抄了大刀冲出去要找您,婢子只好跟着出去,接着康大夫追上来把诗儿制服,把我们俩带到这。诗儿现在身上扎满了银针,康大夫说可以驱毒和疏通经脉。” 颜清非常感慨,原来康大夫那么有心,怪不得愿意收留她们。沈静诗的行为在她意料之内,月桂也做得很好。 “我今日本来是个必死的局面,在一些人的成全下,我成功救活了自己。你一片忠心,又与我同历过生死,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凶险等着我,所以我想放你一条生路。” 月桂只是个普通人,真的没必要因为自己缺人手就将她卷入无休止的危险。 “婢子不走。”面对危险时,月桂也会贪生怕死,可她不想离开颜清,她现在还有种宁愿替她受苦受难的心情。 月桂把茶盅搁下,“水温适合,能喝了。婢子去……里头收拾一下,然后去烧饭。” 颜清捧起茶盅,看着清水里的倒映,黑眼圈、红眼睛,脸颊瘦了一圈,快要凹进去了……自己都管不好,还想说服谁? 她靠在椅背上,仰望远方,看到参天古树,看到西去的太阳,还看到一群鸟排成一字结伴高飞。 非常惬意。 谁曾想之前她还忧愁无处可宿? 一个时辰后,华灯初上。 颜清饥肠辘辘,唤月桂一起先行用膳,不等康大夫了。 她刚放下碗筷,听到嘈杂的声音从渐行渐近,应该是有三辆牛车拉货,从车辘轳转动的声音听来,挺沉的。 不一会儿后,满头大汗的康大夫拎着两大箱笼走了进来,又偏头对外吆喝:“都给老夫仔细些,要是弄坏了可得要你赔钱!赵嬷嬷、梁婆子,快把东西搬进来。老周你看着他们卸货。” “月桂快去帮忙。”颜清有些惊讶,康大夫买的什么呢,要几辆牛车拉回来?她很想去帮忙,可惜行动不便,只能干看着。 “是。”月桂快步走过去。康大夫把箱笼搁地上,“月桂,这是全新的被褥,你拿去给大小姐铺好,再去烧水侍候大小姐洗浴,晚上早些歇着吧。” “颜姑娘,沈姑娘那边你放心,老夫会照看好。”康大夫脸色红润,看得出非常开心。 颜清心情有点复杂,康大夫也太细心体贴了,要怎么报答他才好? 她犯了愁,好一会儿才道:“你是雇好三个人吗?让下人忙去吧,你快来用膳。” 康大夫急着布置买来的物品,哪里顾得上吃饭,“你管好自己就行,泥菩萨似的还想管老夫呢。老夫花了几百两银子买物什,可得仔细摆放好,还有花花草草,哈哈哈,有大把的银子支使就是爽。改日再敲世子爷竹扛,反正他不缺钱。你明日睡醒起来,屋子保证焕然一新。” 他眉飞色舞,转身大步出了二门。 “小心点,这个瓷瓶很贵的!放这边,放这边。” “屏风搬里头去,兰草图的搁大小姐屋里,冰川图搁在二门小院子中央,老夫那餐桌在那儿呢,得遮挡一下。仔细别踩到老夫的草药。” “蝴蝶兰种前庭两边的花圃,快去……” 月桂提起两个沉沉的箱笼往里面走,笑着说:“大小姐,感觉康大夫像新屋入伙一样忙碌喜悦。” 颜清只是点点头,没搭话。 她体会到的除了热闹与兴奋,还有浓浓的孤寂。 两刻钟后,颜清由月桂抱着进了位于第三进的主卧,里面已经点亮了油灯。 明间的布置和寻常的一般,可里间的被铺着实让颜清吃了一惊,厚实的软垫,上好的天蓝色丝绸床单和绣着深谷幽草图案的蚕丝被,洁白的罗帐,还有崭新的时兴衣裳四套,做工极好的绣鞋三双。 颜清不由自主泪流满面。 她一定要尽快破案,一定要给安康郡主致命一击让她以后再也不敢招惹她,一定要在京城立足,再好好回报帮助过她的人。 月桂也是非常感动,但没有发现颜清的异样,欢快地说:“主子,诗儿姑娘和婢子也有新的被褥,婢子睡在耳房,方便照顾您。您先坐着,婢子去打热水来。” 颜清褪去外衫和下裙,扔到地上,再拿了丝帕将泪拭去,浅笑的脸颊柔媚动人,顾盼生辉的眸子充满希望。 康大夫晚上顺顺利利把自己买来的物什布置好,安排两个仆妇住在二进左侧一间屋子,另外一间是杂物房,右边厢房沈静诗占了一间,另一间是他的书房,自己则住在第一进右边原作膳堂的小屋子里头,周叔安排到后厨旁边的马舍,收拾一下也能住得舒适。 送货的小工准备离开时,给一个男人拦住了去路,问明日一早能不能拉货出门。 “寅末你来客栈装货,卯时城门一开马上出城,价钱你开。”男子声音很低沉,透着一股不差钱的豪气。 小工恭敬地回话:“客官,小的说了不算,您随小的回去问问掌柜的可行?” “中。”男子坐到牛车上,小工驾车走了。 那时颜清刚好洗浴换上干净衣裳出来寻康宁,恰好见他躲在门旁偷听,连忙屏神静气走过去,刚好瞥见那名男子转身离开的情景。 是那个昨晚蓬莱客栈看到的男人,幽静的夜里,她闻出从他身上传来的更多气味,好像有些蹊跷。 直到车轱辘声音远去,康宁才示意颜清到正堂说话。 正堂与颜清初见时大有不同,墙壁挂有明媚的山水画,墙角置有高几,上有青松盆景,不仅增色还添几分鲜活气息。 月桂沏来一壶安神茶。 康宁凝思一会,认真地对颜清说:“颜清,我姓康,健康的康,单名一个宁字,安宁的宁,字林郁。我看咱们俩非常投缘,若你不嫌弃,咱们以后兄妹相称,照应起来也比较方便。” 颜清非常意外也很感动,但她已经因康宁的古道热肠流过一次泪,不会再哭了。 她认为很有必要跟康宁解释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简单地把自己为何会进大狱,又如何逃出生天说了一下,避开致命的秘密。 “果然聪明伶俐。”康宁忍不住鼓掌,“可是你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搞不好在查案的过程中会把自己陷进去出不来。” 他叹了口气,又诅咒安康郡主烂屁股,察觉自己言辞太过粗鄙连忙给颜清道个,“生死关头也由不得你再细想其它法子。” 李磊那个老狐狸在期限到来前肯定能查出元凶,没点本事怎么能稳居京兆尹一职五年,从颜清话里可以看出李磊同样很欣赏颜清,才乐意给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一个机会。 “其实那些恶贼也不是无解的。”康宁既然要认颜清作义妹,自然要伸出援手助她脱困。 颜清这才笑着接话茬:“譬如刚才租牛车的人。” 康宁奇怪地问:“刚才那人怎么了?” 颜清仔细回想刚才闻到的杂乱的气息:“住客栈的人,濒繁出入城很正常,可是那人身上除了有很多山草的味道,还有五石散的味道、劣质的胭脂水粉味,最重要是血腥味。我认为有古怪,看看他明天要运什么出城便知分晓。” 康宁惊讶不已,甚至有些佩服:“夏萤小老弟说得真没错,你这是把从阴间学的东西都使出来了呢。居然比我多闻出了一样……有胭脂味其实也正常,跑商的人寻欢作乐你懂的。” 颜清笑而不语。 康宁哪里闲得住,舌头像上了弹簧一样不知疲倦:“我认识一个非常机灵的小鬼,就像是江湖上的包打听一样机灵,入夜我去找他,让他跟踪那人。” 颜清眼前一亮,“太好了,我就缺这种帮手。兄长让他打探到对方运什么货物即可,切莫打草惊蛇。” 康宁心头一热,接着鼻子一酸,“哎哟哟……你这人太不尊老了。” 猝不及防一声兄长叫得他差点热泪盈眶。 颜清掩嘴轻笑几声,端茶喝。 康宁吐纳几周才平复了情绪,缓缓说起了自己的往事。 “我本来有个妹妹,可是那年家乡闹蟥灾,我赶回去时,她已经没了。饿死的,把吃的留给我娘了。我回去时,外出打工爹和弟弟也赶回家了,但我娘把我赶出家门,让我以后都甭回去了,我把挣来的八百多两银子全留下,再次闯荡江湖。” “九前年,我二十岁,结识了一个长相清秀、心地善良的姑娘。我打算带她回乡见见爹娘,在一个村子落脚时,遇上山贼。她让我救人,我马上出手,但山贼人多势众,顾不上她……我让她躲好,她非要为村民出头,摔下了山崖。我在崖底找了整整两年,找不到她的遗体。” 颜清的心隐隐作痛,惊心动魄的往事仿佛就在眼前,“头发是那个时候白的?” 康宁长长吁了口气,神情黯淡:“得知她摔下去时就那样了,我视她为我今生的归宿,已经私下与她拜过天地,有夫妻之实。她当时怀着我的孩子。” 颜清垂下眼皮:“对不起。”勾起他的伤心往事。 康宁摇头道:“我没勇气告诉别人,但我想让你知道,其实我原来并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冷的人。” 颜清伸出右手:“我……”其实我并不是我,但我不能告诉你。 “我们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康宁强颜欢笑,也伸出自己的右臂,紧紧握住她的手:“对。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兄妹了!” 谢谢你让我重新找到活着的意义。 颜清突然闻到一丝烟火味,紧接着有打斗的声音响起。 康宁显然比颜清早一步发现,“清妹,你先回去歇息,外头的事,有为兄。” 第78章 问题 在康宁房子外头,约莫一丈远的地方,有两根火把落在地上,其中一根将灭未灭冒出浓烟。 三个高高大大的男子与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缠斗起来,看得出那名女子懂拳脚功夫,但脚步虚浮,不是生病便是原就受了伤,否则三个男子不会是她的对手。 康宁看了片刻,眼看女子落在下风,背部吃了结结实实两拳,才喝道:“干什么的,三更半夜在这扰人清梦!” “呼呼……老头子,快帮帮我。”那女子见有人来了,慌忙求救:“我不能死,我要找主子,找她……” 康宁可不管闲事,谁知道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眼下太多事情要处理了。 “姑娘自求多福吧。”他没动。 女子又挨了几拳,嘴角滑下一行鲜红的血,“帮我,给,颜清……”她掏出一个虽然脏污但能看出是上品的白瓷器来,奋力伸长手臂想触碰黑暗中出现的那根稻草。 康宁脸色倏变,认得清妹? 他立刻闪身上前,一手一个拎起壮汉的衣领像扔垃圾似的丢出去,另外一个眼见形势不妙,悄然拔出匕首扎向康宁后腰,却被他一脚踹飞,重重摔在墙上,匕首滑落在地。 “姑娘,你姓甚名谁,认得颜大姑娘?” “主子,她是,小草是……”小草已然力竭,昏倒在地。 康宁听得明白,姑娘叫小草,是颜清的婢女!听说那日颜清去退亲时,身边带着一个容貌丑陋的丫鬟,名字确实叫做小草,应该不会有诈。 他连忙抱起小草,右手划过小草手腕时只需三息已经大概摸到她的病情,没什么大问题,先带她回去。 “死老鬼,你给我们等着!”那三人痛呻着,捡起火把逃走。 颜清没有去歇息,而是坐在正堂等待,不多时看到康宁抱着一个脏污的人进门,赶忙过去帮忙。 “兄长,这人受重伤了?小草!”只走了几步,颜清已经认出小草脸上特有的胎记,急道:“兄长快救救她。” “放心,没事儿。”康宁不带喘气的,一口气把小草抱到二进书房,里面有一张软榻,他把小草放上面。 颜清看到月桂赶过来,让她吩咐梁婆子烧水,“你去找套干净衣裳来给小草换上。” 月桂惊讶地道:“是小草啊!婢子马上去。” 因为人手多,后厨又用炭温着一大锅热水备用,所以梁婆子和赵嬷嬷很快挑来一桶热水。 “大姑娘您今日够累了,快去歇息吧,这儿有婢子们帮康大夫,绝对不会亏了小草姑娘。”赵嬷嬷年轻时正儿八经拜世家大族的掌事嬷嬷为师,学了一手管理内宅的手段,不仅长相得体,连语气也得当,有几分本事。 康宁花高价钱将赵嬷嬷从伢行聘来,签了三年的长工契,只是他并不知道赵嬷嬷底子不清白,早已被人收买,在伢行伺机而行罢了。她能给康宁做事,是上面点了头,而非康宁出的价够高令伢行掌柜动心。 颜清确实非常困乏,她也说得有道理,自己在这还碍手碍脚,“兄长,那我去歇息了,你且仔细些,小草是受我连累才会遭这罪。” 康大夫已经给小草号过脉,正在配药,闻言头也不回道:“小草无甚大碍,放心去吧。” 颜清回到卧室躺下,又哪里能睡得着。 月桂陪在身边给她扇凉,宽慰道:“大小姐,小草是您有力的臂膀,您好好休息,待小草恢复后就能帮您去办事了。可是如果您不好好歇着,病倒了如何是好?咱们这些人的都指着您呢。” 颜清摇摇头,“你去睡吧,我想静静。”道理都懂,可心里不舒服。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有凶险也有惊喜,总的来说天无绝人之路,否则她现在还得为个落脚地奔波劳碌。 明日一早还得去监视那人,她差点忘了! 颜清倏然坐起来唤月桂过来,“你明日起早时叫醒我,咱们去跟踪一个人。” “主子放心,婢子肯定能寅中起来。”月桂知道这事非常重要,回去后特意躺到靠近后院那头,能将公鸡打鸣的声音听得更清晰,这样就不会因为太过疲惫睡过头误了时辰。 颜清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无奈之下只好给自己喂一丁点迷魂药。 翌日醒来时,颜清发现从窗台透进来的日光起码是辰时中的样子,连忙想下地查看,却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是小草的声音! “别喊主子,让她睡。”小草睡了一晚,喝了两贴药,医饱了肚子,精神多了。她过来时看到月桂正准备唤颜清起床连忙阻止。 “我们到外面说话。”小草把声音压得非常低,若不是颜清醒了,根本听不见。 颜清估计她是想问月桂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月桂说的哪里她说得详细透彻,“我醒了,你进来吧。” 月桂那么晚没喊她起来,应该是义兄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希望他说的那个人能管用。 小草已经出了明间,听到颜清的声音慌忙转身挑帘入内,“主子。” 颜清挑起帷幕,两人二目相对,一时竟然无话。 “这就能起来蹦跶了?昨晚跟个死人一样。”颜清阴阴沉沉的脸终是拔云见月,露出了笑容。 小草很不争气地哭了,快步来到床前给她行大礼,颜清拦都拦不住,受了她一个响头。 “你这人呀,还是个病号呢。去搬个圆墩来坐着说话,否则给我出去。”颜清故作生气。 小草连忙搬了圆墩坐在床畔,“主子,您瘦了很多。” 才一句话,又心酸得掉眼泪。 颜清转身从枕头旁边拿起一条手绢递给她,这人表面再硬朗内里还是个姑娘家,一样是水做的。 “收拾好情绪再来说话,眼下有很多大事等着你帮我处置,老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希望她能振作。 小草立刻深呼吸,麻利抹干泪痕,“主子,婢子以后都会警醒,除了您对谁都会留个心眼,绝对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她说的是被杨氏哄骗绑走一事。 颜清捉起她新长许多老茧的左手,语重心长地说:“不急,慢慢来。那件事没有是非对错之分,杨氏那样做也是因为她的立场和我们不同而已。” 没下黑手取小草性命,足够让杨氏避过一劫。 小草点头道:“主子放心,婢子晓得你意思,大太太还有用处,婢子不会记恨她的。” 颜清仔细地回想近日所生这事,简单把来龙去脉告知小草,并无隐瞒,接下来的计划也与小草说了。她的到来确实助益良多。 小草听得心头火起,又不敢发作,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主子,幸好您神机妙算。” 对于颜清惊水醒来后所掌握的所有技艺,她全盘接受没有丝毫怀疑之心,并且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主子,您给婢子也配些毒药,遇上危险实行不行,婢子毒死个王八蛋。”小草现在觉得毒药比拳头都管用。 “傻丫头,没解药的,一不小心自己吸到身体里去,可会跟着毒发身亡。”颜清白她一眼,哪里这么容易的事。 “那婢子放到他们喝的水里,吃的饭里!”小草笑咪咪地瞅着颜清。 颜清戳她脑壳,嗔道:“不长脑子,若是他们没喝,给无辜的人喝去了如何是好?” 小草瞠大眼,拍拍自己脑袋:“对呢,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太可惜了,不然那么好用的毒药,来一个死人个呢。” 看来还是得好好研习武艺,才能在面对危难时多一些活下来的机会。 颜清瞧她这模样不由心软,笑道:“我不认了康大夫做义兄嘛,他医术非常了得,等我查完这宗案子之后,琢磨一下请他帮我配些解药给你。” 小草眉开眼笑,“敢情好。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查案?”她自幼在乡间长大,懂很多野外生存的技巧,到外面去追查歹徒的行踪不成问题。 颜清看着她严肃地说:“查案是我的事,你这段时间老实养好身体,以后就指着你保护我,可不能落下病根。” 用毒药自保只是万不得已的手段。 “除非生死关头,否则不要泄露我晓用毒的秘密可明白了?” 小草连忙保证绝对保密,她又怎会可能背叛主子?死也不会说,但不能和主子争辩。 “主子,我们以后真的要自己做营生,不回颜府吗?”若是真的自立门户不回去,以后遇见颜家那几个不要脸的东西,可就不客气了。 颜清先前没说这事,既然她问起也马上交底:“颜府实际上是我母亲的产业,我母亲在那儿生下我,抚长我,将来必定要回去的,可要等时机成熟。大概我父亲从金陵办案归来时,要回去一趟。” 小草听后心中有数,“婢子晓得了。那主子现在要起来吗?饿不饿?” 一问起这事,小草可难过得眼眶又红了,“主子,婢子给梁婆子说了,熬精肉沫粥给您吃,还做了蛋黄包子和你最喜欢的黑芝麻糕。” 颜清也是一说起吃的事,肚子立刻擂大鼓,可能是饿久了落下后遗症,“月桂是在外头吧,你让她侍候我洗漱。” 小草忙道:“婢子来就好,可没受伤,四肢都非常利索。” 颜清又戳她脑壳,“原先手边就你一个人侍候,什么事都要你来操劳,现在人手足了,你和她们可得分工合作。不用你端茶倒水,随侍左右即可,现在你去躺好养身体。” 小草是她过命的心腹,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和她相提并论。义兄也不能。 “婢子遵命。”小草了解到自己在主子心里地位那么高,开开心心地走了。 不一会儿,月桂端来热水侍候颜清洗漱,顺便说一下早上的情况,“主子,本来寅末时婢子要喊你的,康大夫过来说不要惊动您,他已经安排妥当了。” 与颜清料想的一致。 颜清取下敷在脸上的热棉帕,问道:“诗儿呢?” “诗儿姑娘早上也醒了一次,吃了很多东西,接着睡下了。”月桂把棉帕接过来放进热水里泡着,另外打了一盐水和制所长条状的丝瓜络子刷给颜清漱口。 颜清喜道:“这丝瓜络子可真又软又韧,多买些回来,大家都用上吧。” 月桂心里其实有些忐忑,她忧心小草回来后大小姐不再需要她,见大小姐事事想惦记着她,心里的欢喜溢出来。 “大小姐,这个很便宜,康大夫昨个儿都备妥了,我们也有。” 颜清心想,治病救人的大夫可真体贴细心,这样孤独终老未免可惜,希望将来义兄能遇上个可心的人儿,陪他走完余下的岁月。 “新来的人要防着点,别耳根子一热把心窝子都掏出去,只是义兄在伢行雇来的人而已,底子清不清白谁也不知道。”颜清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月桂,免得她以为人是义兄雇回来的就可信。 月桂是个嘴严的,经颜清提醒后行事更拎得清了,忙道:“主子放心,婢子省得。” 颜清刚穿好衣裳,还没梳发,赵嬷嬷已经端着早膳走来,清亮的嗓音中气十足:“大姑娘,奴家给您送早膳来了。” “进来吧。”颜清一闻那肉香味,所有烦恼立刻抛诸脑后。 月桂小声道:“主子,您还要吃药。” “拿药来。”她若不说,颜清都记不住吃药的事。 今天天未亮,康宁已经起身配药,把两种早晚各一颗空腹服用的药丸装在一个普通的白色瓷瓶里面,午后饱腹食用的则装在一个蓝色冰裂纹的瓷瓶里,交给月桂保管。 月桂把药放在东次间,取来给颜清服下。 赵嬷嬷把早膳搁在明间的小圆桌上头,来到里间门口向颜清行礼,“大小姐,奴家是赵二枝,夫家姓何。” 颜清看向赵嬷嬷,暗带审视的温淡眼神落在她脸上,“赵嬷嬷不必多礼。” 昨晚实在匆忙,连赵嬷嬷的样子都没记住。她今日梳一个圆髻,左右各妆一只银梳,偏圆的脸带着适宜的笑容,目光明亮有礼,看着挺机灵的一个人。 因为只是过渡用的人手,不需试探也不必敲打,和睦相处即可。 赵嬷嬷这才直起身子道:“谢大小姐,刚才是吃药吧,那起码要等两刻钟才能用早膳。” 颜清点点头,月桂在给她双脚上药,又是令人不适的刺刺麻麻的痛感,“对,身子不太好,调养一下。” 赵嬷嬷没在任何一座大宅子侍候过,颜清是她第一个有官家身份的雇主,感觉还是很微妙的。她看到颜清双脚磨损得很厉害,红红肿肿,看着就替她难受。 听说是从连溪寺下来,没有马车没有轿子,愣是走回来,到了半路才坐上马车回京。 看来高门大户的日子也不怎么样,跟对主子很重要,看来她没跟对,幸而她只是奉命而来。 “以后有奴家等人尽心侍候,大小姐身子很快会好起来的。” 颜清笑道:“希望如此。”她不确定他们三个知不知道昨天自己惹上官司的事,觉得还是点明比较好,不然有人来闹事时怕他们难以接受,“对了,近日可能有点不太平,我惹上了官非,你等会去跟梁婆子、周叔打个招呼,如果他们担心的话可以领两日工钱走。你也是。” 赵嬷嬷知道颜清下棋赢了卫公子的事,却不知她有官非,她当然不想惹麻烦,可有任务在身,上头说她能走才可以走,另外两个家里等着银钱开饭,康大夫给三倍人工,料想也不会辞工。 康大夫说人归她管,她便给他们做主回话了:“大小姐,说实话,梁、周二人家里实在困难,托您的福才能在这找份工钱高的活养家糊口,他们必定谨守本份的。奴家也是收了满意的工钱,一个月二两银子呢。只要不是大小姐为非作歹,奴家又怎样畏惧。” 康宁虽然没说他们的工钱,不过颜清也想到应该会给多一些,没想足足给了双倍,得好好挣银子呢,不然怎么养活这么多口人。 “那就好。” 两颗良药下肚后,颜清明显感觉气息较之前好了许多,过后再用了早膳,只觉精神百倍! 颜清想去找康宁商量一下查案子的事,因为大家已经结义,虽然没有仪式感,但特事特办,她应该尊重他,凡事知会他一声。 “月桂,你用早膳了吗?”她还不能走路,需要月桂抱。 赵嬷嬷长得也结实,可她没主动说帮忙抱颜清,主人家没开口,下人在这方面不能多嘴。 月桂神秘笑道:“大小姐,婢子起来时特别饿,已经用过早点。您稍等一下。” 颜清还真有点期待。 不一会儿,月桂推着一辆老香樟木轮椅过来,座位上还铺了一块米色绣红梅软垫。 颜清真的非常惊喜,康宁与她无亲无故只因投缘,为她做那么多事。 “大小姐,婢子抱您。”月桂笑容满面,抱起颜清稳稳放到轮椅上。 赵嬷嬷跟在后面,笑道:“大小姐,奴家推您吧?” 颜清点点头,抬头望向远空,觉得今日天色特别明净,连小鸟的叫声都比平日动听,还有走廊两旁居然放着许多盛放着鲜花的花盆,白的,蓝色,红的,黄的特别明艳可人。 康宁正在二进的院子,逮着沈静诗做行为纠正。 “你记得昨天的事吗?绝对不可以再拿着刀刃在大街上跑,要拿你得把刀放进刀鞘里面,不然我绝对不让你跟着姐姐出去玩。” 短暂的相处,康宁已经摸清沈静诗的病情和医治方法,把沈静诗吃得死死的。 沈静诗呜呜哭了几声,“你说你是阿娘……阿姐的兄长,我不信,我要见阿姐!” “你转身看看。”康宁看到颜清过来了,指了指沈静诗身后。 沈静诗连忙转身望去,只见日思夜想的“阿娘”就在眼前,兴奋得手舞足蹈,“哇哇,他们骗我,他们骗我说阿……姐给捉了去大狱!原来阿姐就在家里!” 她嗓门非常大,大得花香刚引来的蝴蝶都惊走了。 颜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乍呼乍呼的。” 沈静诗委屈地咬着下唇:“本来就是,我可想你啦。” 她突然发现颜清自己不走路,而是坐着一个有轱辘的椅子过来时,好奇地说:“阿姐,这个玩意好像很有意思,我也要坐!” “好。”颜清让月桂抱自己到椅子坐下,“赵嬷嬷,你推诗儿玩一会。” “是。”赵嬷嬷已经知道沈静诗的病,和善地哄着她,“诗儿姑娘来,奴家推你。” 沈静诗却不要她,指着康宁道:“你推你推,你是兄长你推。” 康宁有事与颜清商议,哪里有空陪她玩,“腿脚不利索才坐轮椅懂吗?” 沈静诗委屈得立刻掉眼泪。 康宁脸一黑:“少来这套,我可没空,还要与你姐商议大事。” 沈静诗戳戳手指,探了颜清一眼,见她也在看自己,而且眼神非常严厉,吓得连忙拉住赵嬷嬷的手,“我们去那边,水鬼都没他们凶呢。” 颜清看她不再搞事,小声对康宁道:“兄长,我们在这外头说话方便吗?” 康宁摇头道:“自是不便,到书房笔墨来。” 月桂知道有些事情她不便参与,恰好小草闲不住开门出来闲逛,她抱了颜清进书房后,喊小草一起到书房好避嫌,自己则退出来掩上门,守在旁边。 赵嬷嬷见状,将沈静诗推到前头去。 康宁在书案上铺开一张白纸,仔细分辨四周其实没其它人,小声道:“如我们所料,那个请牛车运送物资的人有问题。” 第79章 庶务 康宁在地图上标记了皇城四个城门,接着从城北画了一条路一直延伸到某处,再添了几座地势稍陡的小山才继续道:“清妹,你看这里,程春第一次传回来的消息,牛车就在村口卸货,都是衣食住行的必须品,还有草药。光凭这样我们可不敢断定他有问题,你猜后来如何?” 颜清仔细观察康宁画的地图,“我记得山这边是有几条小村子的,属于安阳县,其中有一条村建在半山腰因而叫半山村,上下山拉货或者坐轿子必经山崖边的小道,很容易出事。” 那伙恶贼躲在暗处行动不便,他们的恶行在几个县已经传开,再加上京城设哨查得非常严,又有白虎卫日夜巡视,恶贼日常吃食就成了问题。那人雇牛车运送物资出城,应该会疑心小工说漏嘴惹来麻烦,而起杀人灭口之心。 “难道他再雇小工给他运东西到半山村去,再使计让小工回程时车毁人亡?”表面看上去死于意外,很难猜出是这伙恶贼所为。 康宁拍了拍手掌,“果真聪明。给你猜中了。” 颜清有点自责:“可以说小工是我间接害死的呢。” “瞎说什么,换别人去也得死,尽快把这帮渣滓捉拿归案才是正事。”康宁对她这种想法不敢苟同,“程春摸清他们其中一处落脚点后马上抄小道回来,我让他把地图放蓬莱客栈,晚些去取。” 颜清深以为然,“他们非常狡猾,狡兔三窟,绝对不会藏在同一处。兄长你打算怎么做?他们只是有问题而已,并不代表他们就是碎尸案的元凶,若他们首领根本没在那儿,会不会打草惊蛇? 他们面对是一群穷凶极恶又狡猾无比的暴徒。 康宁对治病救人非常有信心,但在捉贼这事上还是头回,“我打算今夜去摸一摸他们的底子,如果他们的首领就在半山村的话,你直接告诉李京兆,让他派兵拿人。也算是你助他破了案子。” 京兆尹和白虎卫联手查了五、六日还没眉目的案子,在他们发现这条线索后好像马上要水落石出,颜清觉得没那么简单,轻敌绝对会引火烧身。五城卫可是从城防驻军和各部精挑细选的精兵,并不比御林军和禁卫军差多少。若半山村有生面孔,村民在白虎卫巡防贴告示时,早该告知了,为何白虎卫和京兆尹毫不知情? 颜清把疑点说给康宁听,“除非那人本来就是半山村的人。小工的死有引起官府注意吗?” 康宁摇摇头,神色凝重地说:“没人报官的话,就是意外摔死家人去收尸罢了。是哪里人还得查。” 颜清斟酌着案情和线索,“我现在担心的是白虎卫有恶贼的同党,或者是采购物资的男子与白虎卫某个士兵相识,恰好让他躲过搜查。” 有些人义字当头,很容易徇私。 康宁一惊:“那这条线索暂时不能告诉李京兆,亏我还想让你先去交底。” 颜清有些苦恼,“我现在手里没人,办起事来就是非常困难。”她真的求贤若渴,也只能去物色出身卑微但大有能耐的人了。 “清妹你别担心,现在想查什么尽管跟兄长说,”康宁拍拍胸口,一副包在他身上的样子:“程春一定有办法。” 颜清马上道:“我们可以想办法查清巡查半山村是哪队白虎卫,他们一般是五人一小队,那日我在连溪寺遇上的是十人一队,再摸清他们当中是否有人认识运物资的男子。他在客栈记的名字是什么,兄长你过会顺便打听一下吧?” 康宁尴尬地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没打听?” 颜清答道:“因为你一直没提那人的姓名。” 李京兆现在查得那么紧,对方恐怕不敢再次作案,一定要好好把握这条线索。 康宁哈哈大笑,由衷说道:“清妹果然心细如发。” 颜清谦虚了几句,回到正题:“兄长你晚上还是先别去半山村,我估计他们首领知道小工死亡的事后,会派人手在山脚附近盯梢,那儿树木茂盛很容易中埋伏。其实那人很蠢,因为小工本来就是跑腿拉货的,能嚼什么舌根。” 她还是为小工的死耿耿于怀。 康宁正色道:“那不正给了我们机会吗?”他看了一眼沙漏,马上要出去了,“我已经捉了药让梁婆子煎给小草吃,一天两贴,喝个五日即可完全恢复,你不需要担心她。” 颜清自是相信康宁,“有劳兄长费心了。你要出去了吗?” 她见康宁打开了一个抽屉,往里面取出一些碎银塞进荷包里。 康宁道:“对,到蓬莱去,顺便给程春跑腿费。” 颜清稍作思考,问道:“兄长,你说能不能把程春收在我手下做事?” 康宁知她的难处,但程春显然不合适,“这小鬼头心思多得很,他非常崇拜夏世子,一心一意找门道进他的军队。” 夏萤那种人肯定一直有招贤纳士,程春想进他的军营还要走后门?“程春以前是不是犯过事?”不然每年两季征兵可以直接入伍,再调去夏萤的军队即可。 康宁微微一叹,“哪里有什么事,倒是得罪了负责征兵的校尉,不让他入伍就是了。何况夏世子一直在外征战,才凯旋回来不久。” 哪里都有这种公权私用的小人。 程春想投奔夏萤,颜清只能打消念头,“兄长你外出办事要小心点。” 康宁笑道:“放心,如果要冒险我会提早知会你,反正听你的,今晚先不去半山村。” 陈野,半山村人氏,二十四岁,已婚育有一子。 掌柜陪康宁吃酒时,悄悄把他要的情报说给他听,至于为何要打听这个,掌柜的问也不问。 “真是好酒啊。”康宁一连喝了三杯,陈年女儿红果然入喉甘香,回味无穷。 掌柜朝康宁挤了挤眼说:“这坛酒有百来年头了,昨个儿有个贵客开了一坛,还余一些,小的特地留起来给你尝尝。” 康宁拍拍腰包:“有钱!放心,少不了你好处。” 掌柜连忙笑道:“不要钱,这顿酒小的请您吃。” 康宁却把已经到了唇边的酒杯放下,狐疑地瞅着掌柜:“你小子是有什么图谋?” 掌柜忙道:“老母亲昨个夜里突然犯了急病,想请康大夫去号个脉,开张方子。” 康宁点点头,把酒一杯喝尽:“小事,别搞那么谄媚,害我以为你想坑我进火坑。” 掌柜一脸感激的笑容,自己也倒了杯酒慢慢品尝,垂着眼没再说话。 不一会儿,程春来了,他与康宁相识是众所周知的事,不需要避嫌。 “康大夫,唔!这酒香啊!”程春自顾自把凳子拉开坐下,“掌柜的,叫人来双碗筷,我可饿了呢。” “瞧你这没出息的,没回康大夫在这吃酒你就说自己饿,他不在的时候怎么不见你饿得进来点两菜一壶小酒?”掌柜的嫌弃地说着,起身去拿碗筷,刚放下有客人结帐,便到柜台去了。 程春才十四岁,身材瘦瘦小小,相貌也很普通,是那种走到人堆里找不着的大众脸,唯一值得称道的是长了一双非常机灵的眼睛,一看便知是个聪明人。 他以前吃过几次亏,皆因聪明反被聪明误,有一回落水救人后发高烧没钱请大夫,是康宁出手救了他,因此反康宁当作自己救命恩人,康宁有事让他去办,明知危险亦义不容辞。 康宁把温热的酒壶捉在手里,严肃地说:“小鬼,这是百年陈酿,只能分你一杯。” 程春揉揉鼻子,表情有点难受,“一杯怎么够啊,起码三杯吧?” 他突然伸手去抢。 康宁虽然比不上夏萤,可也算是个高手,程春哪里能从他手里抢到酒壶,不过是晃子,趁机把地图塞给他而已。 程春抢不到酒壶,臭着一张脸,点了一份红烧肉刀削面,“您请客!不然就给我喝三杯。” 康宁不耐烦地说:“是是是,吃了赶快滚,屁点大就要跟我抢酒吃。” 刀削面很快端上桌,程春饿极了,狼吞虎咽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康宁扔给他几两银子,“拿去买吃的,瞧你这没出色的样子,整天像个饿死鬼。” 程春眼前一亮,忙把银子收好,“谢您了。” 康宁想起颜清有心要收程春到手下办事的事,又道:“昨日我认了一个义妹,你得闲时到我家去给她请个安?” 程春一怔,他早听说那位颜大小姐无处落脚,到康大夫家住下了,没想到他们竟然结义金兰,不过这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恩公的义妹,他晓得了。 “我还要斗鸡,明日好吧?” 斗鸡并非真的斗鸡,而是要监视陈野的一举一动。 康宁挥挥手:“随你。” 程春起身朝他作揖,然后离开,但被叫住。 “坐下。”康宁虽然非常讨厌夏萤,但不能否认他确实能力卓绝,“昨晚夏世子到我那去了。” 程春一听,连忙挺胸收腹,紧张地问:“您与世子爷有交情?”以前没听说过。 康宁左思右想,感觉还是别说昨晚的事较好,“我给你小子指条明路,他现在镇国公府中,你若想在他手底下办事得尽快去,否则他若返回西北,恐怕你得追过去。山水迢迢的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说不准。” 程春去年就说过想去西北投奔夏萤,他没同意。 “不急,我先去捉只蟋蟀耍,再会。”程春自夏萤回京后每时每刻都想去国公府毛遂自荐,可每次都胆怯,现下恩公有事情指着他来办,得办好了再去。 康宁摆摆手,目送他离开,把酒壶凑到鼻端一闻,可真消魂。 片刻后,有数名官差气势汹汹涌入客栈。 “掌柜的,有好几个人报官,说在你这投宿后财物无故丢失,现在我们怀疑你开黑店,勒令你即刻停业,马上叫你们东家过来,到府衙接受调查!” 接着领头的官差一掌拍在康宁所坐的桌子上,“还有你,康宁!有人报官,告你庸医害人,另有五人告你无故出手伤人,都跟我们回衙门去!” 掌柜不禁瞠目结舌,“官爷,小店无辜啊,小店从来都是……” “啪”,掌柜吃了一巴掌。 为首的官差非常暴躁:“给我闭嘴,整天给我整这些麻烦事,现在什么时势啊?想发横财也要看时势好吧?” 掌柜连忙扶好被打歪的方巾,安抚大堂被官差驱赶的食客,“各位客官对不起了,今日小店请客,请慢走。” 为首的官差吩咐下去:“马上清场,然后封店,直到府衙调查清楚允许你东家重新开业为止。” 掌柜的无奈地叹了口气,“官爷,您有所不知,小的昨日之前一直以为东家就是住在城西的张爷,您也认得张爷对吧。谁知道张爷今早突然来说东家其实是……” 为首的官差没好气地说:“别废话,管他是谁,马上叫到府衙来!” 掌柜的突然怔住,尔后脸色诡异地朝官爷打眼色:后面,你后面。自己那腰则越弯越低,几乎贴到地上去了。 为首的官差又伸手兜头拍掌柜一下,“快去清客,挤什么眉弄眼。” 他忽然觉得周围好像有点不对劲,不仅变得静悄悄,而且好像有点寒意,七月天还能有寒意?真是见鬼了! “这破店真不干净,大家动作快……”他转身催促手下办事时,突然看到一个人。 这人立在门口,像泰山一般挡住了所有日光,大堂内因此变得昏沉。他此刻脸无表情,淡淡的眼神落在为首的官差脸上,如刀裁的薄唇还没说话,为首的官差只觉如堕冰窖,心惊胆颤得差点跪下。 “世子爷,小人高良参见世子爷。”高良心里叫苦不已,夏世子明明什么也没说,他就怂成这样,真是丢人。 夏萤点点头,走到里面,闻到昨晚自己喝的那壶女儿红的味道,走过去坐下,位置恰好是康宁先前坐的对面,“我正是蓬莱客栈的东家,听说京兆府近来很忙,我建议私下解决,有劳高捕头把告状的苦主请来。” 高良如晴天霹雳,脸如死灰,嗫嚅道:“原来是世子爷的庶务,小人马上回去处理,这种小事万不敢叨扰世子爷。” 他脚底抹油,不等夏萤示下连忙示意手下带上康宁离开,仿佛再慢一步就万劫不复似的。 夏萤倒了杯酒,漫不经心地说:“我允许你们走了吗?” 第80章 干涉 放眼整个大齐,还没人敢把夏萤的话当耳边风。 高良千般不愿,如灌铅般的双腿还是停了下来,一顿一顿地转身,接着躬身问道:“敢问世子爷还有何吩咐?” 夏萤轻轻摇晃着酒杯,闻着酒香,想着女人,没说话。他很安静,仿佛一个寻常的客人,只是在这品酒而已,可越是这样,蓬莱客栈内的人越感到彷徨不安。 反而是被轰出去的客人陆陆续续回了自己的客房,都小心翼翼的,不敢惊动正在喝酒的人。 须臾,高良的额头布满豆大的汗珠。 蓬莱客栈远近驰名,以好酒好菜、客房干净、环境幽雅、价格公道闻名于世。早不出事晚不出事,招待过颜清后立马出事,而且康大夫虽不经常接诊,但是出了名的医术高超,这是连太医也认可的,现今接二连三的出事,任谁都能想到个中猫腻。 不外乎是迫害颜清的人阴谋落空,从而迁怒与她有关的一切。高良则有为虎作伥的嫌疑,否则谁去告官都直接来封店,京城不得乱了? 掌柜是个人精,内里的门道仔细咂摸也能弄清楚。 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夏世子是他的东家,即使凶名在外,也不至于动辄打骂下人才是。 掌柜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对夏萤道:“世子爷,小的敢拿项上人头保证,蓬莱客栈从来不会昧着良心赚银钱,也不曾发生过盗窃失窃的案子,近日没有客官跟小的反映丢东西,小的也是一头雾水。” 其实他很想帮康宁辩解几句,又恐言多有失。 高良马上斥道:“曾几何时有贼认自己是贼的?” 掌柜没敢接话,因为他明知自己的作用仅仅是打开话匣子而已。 这个时候一直站在大门外的夏松挺身而出,张嘴骂了句娘,接着才说人话:“姓高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蓬莱客栈是我家世子爷名下的产业,你指蓬莱客栈开黑店,岂不是世子爷开黑店么?还说要找世子爷调查个清楚明白才允许重新开张,您倒是查呀,世子爷不就在您眼前。” 高良目光闪烁,他根本没料到蓬莱客栈会是夏世子的产业,若是知道断然不敢收那茶水费,但他店照封,人照捉,因为这可是有人告官才来查的!若是查无此事,纯属有人诬告,他也没错。 对,有苦主告官,有人证,他只是执行公务,怕什么! 夏松见他婆婆妈妈,一个箭步上前催促道:“你倒是说话啊,刚才不是跟天神下凡一样威风吗!” 高良想明白了以后,胆气回来了,他认得夏松是夏世子副官,朗声道:“小人只是按律例办事,即使是世子爷也得遵守大齐律例,您说呢?” 夏松啐了一口:“你当我长年在西北吃风沙吃傻了吗?大齐律法何时允许你们不查明真相就赶客封店啊?今日这儿的损失,你老实给我赔了,不然就让指使你的人来赔。” 这样妄断,若是小老百姓还真遭了罪,有冤难诉。 高良脸色一变,既然知道有人指使他,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一人退一步不是很好?那人也没要他干什么,只是给茶水钱让他直接封铺子而已,本来是要等审判结果出来有问题再封的。谁知撞上了夏世子,真是倒霉催的。 “小人确实依照律法办事,若不先封店,要是再有投宿的老百姓丢失财物如何是好,再说失窃事小,若是有人见钱眼开干出杀人越货的勾当,岂不是纵容了罪犯?所以小人才先封店欲带掌柜的回去审问。望世子爷明察。”高良只能据理力争了,幸好当今英明,权贵还不置于颠倒黑白。 夏松想了想,好像很有道理,看了世子爷一眼,见他纹风不动品尝美酒,偶尔还吃粒花生米,非常惬意,还是别劳驾他了,区区小事,自己解决吧。 “非常有道理。”夏松挥手锅掌柜过来,“你和告官的客人各执一词,孰是孰非难以厘清,要不你跟官爷走一趟,让范司户当庭对质查个清楚明白?” 夏松深知夏萤的性子,他用强权留下高良,大概是事有蹊跷想钓大鱼而已,现在确定高良有古怪就可以放行了。 掌柜的左右看一眼,世子爷已经喝了两杯酒,酒壶里尚有三杯左右,那酒桌原是康大夫所坐,用的酒杯原是准备给程春喝酒用的。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这类大人物做事从来都是有的放矢。 世子爷现坐那儿喝酒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听说康大夫和颜大小姐义结金兰了,待她脚伤痊愈,再筵开几席正式结义—— 会不会是夏世子知道料到康大夫收留了颜大小姐,必会受到牵连,特地保他? 可是夏世子素来冷漠寡情,也没听说对颜大小姐青眼相加…… 掌柜思前想后,不知如何才好,只得顺着夏松的意思答道:“小人但凭夏副将吩咐。” 康宁一直沉默不语,其实是在找机会把程春的地图留下来给颜清,可惜没一个可靠的人,又不敢依仗夏世子帮忙,内心非常焦急。 有掌柜拖延一二,他急中生智,“能否请官爷稍等,舍妹身子不适,还需在下配一张药方子,请容在下先回去一趟?” 高良瞪他一眼,刚想拒绝,但夏松抢先一步道:“康大夫尽管去,但是也不能让咱们高爷为难。这样吧,一刻钟时间可成?” 康宁连忙道:“成。谢夏副将。” 高良连忙给守在门口的手下打眼色,二人立刻将康宁拦下。 夏松又惊又怒,这不分明下他面子吗?打狗也得看主人啊,虽然他不是狗,“哎呀,敬你一声爷,你还真把自己当爷了不成?” 高良慌忙赔罪:“职责所在,还望您见谅。” 康宁气道:“呸你个大头鬼,分明是有人想害我,你不去办案却在这为难良民,是何居心?” 高良冷笑道:“就目前的证据来说,康大夫先是将一名求诊的病患手掌骨折断,又将上门找你要说法的几人打晕,分明用心歹毒……” “这位官爷,其实谁用心歹毒您心中有数。”一声软侬的嗓音越过人群飘了过来。 夏萤偏头望去,少女坐在轮椅上,由一个相貌丑陋的丫鬟推着到了门口,略嫌苍白的脸色却无法减损她的美丽,倒添了几分纤纤弱质,极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偏生那淡粉色的菱唇稍微抿起,泄露主人倔强的脾性。恐怕是别人伸出援手,也是自讨没趣。 高良愕然地看着颜清,他自是认得她,昨日她进大狱时他就在不远处看着,心里还道可惜这红颜马上变白骨,谁想别人手段不凡很快脱了困。 “人人皆言虚有其表的美人儿,实际上深不可测。”这话是李京兆说的,也不知道是夸,还是提醒他们要注意。 “颜大小姐。”高良拱手施礼,避开她逼人艳光。 颜清自康宁去蓬莱客栈后,一直很留神,因为程春的线索太重要了,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大意。一刻钟前,派去打听的月桂回来说蓬莱客栈和义兄双双出事。她立刻整理仪容赶过来,发现夏萤竟然卷入其中,只好先在一旁观察情况。按他们之间的对话,高良极可能被安康郡主,或与锦阳公主有干系的人收买了。 有人到官府告蓬莱客栈和义兄自然是真的,但所谓的苦主是求个公道还是受人唆使,目前言之尚早,最好的解决办法肯定是到公堂去对质。 颜清没指望夏萤能在维护自己客栈名声时,顺带帮康宁,因为他没这责任。可高良一再抵毁义兄,是她不能容忍的事。 “高捕头,你作为衙差岂能因为有人到府衙状告我义兄,就口口声声抵毁他的声誉?你只是个负责缉拿嫌犯的衙差,是非对错自有司户论断。望你莫要因为一己喜恶,妄断他人!” 高良给她说得脸红耳赤,可他还要狡辩:“若无其事,苦主怎敢到府衙告状,颜大小姐眼中的好人,可能是别人眼中的恶人,也请你看清身边每一个人!” 颜清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我们现在就到府衙去吧。” 此事牵扯到夏萤的产业,对方即使想使阴招也会有所顾忌,赢面还是非常高。 颜清如此硬气,高良反而不淡定了,可眼下没有他退缩的余地。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卫秋翎刚刚来到。 “颜大小姐请。”高良又吩咐手下:“压掌柜和康宁走!” 小草准备推动轮椅时,里面突然传出敲击瓷器“锵的”一声脆响,无端震慑人心,喧闹的人群很快安静下来。 颜清望去里面,夏萤岿然不动,但在她正想移开视线的瞬间,闻他说道:“我不喜欢别人把我的话当耳边风,立刻派人叫李磊来见我。” 高良暗暗心惊,夏世子这是想做什么?直接唤府尹老爷过来? “世子爷,范司户定会秉公处置,请您放心。府尹老爷现在忙得不可开交,为这种小事影响他查案恐怕不太好吧?” 夏萤理也不理他,斟下第四杯酒,“卫公子好久不见,进来喝一杯?” 颜清很是惊奇,卫秋翎来了?她凝神一闻,当即闻到左下方有一种昂贵的龙涎香传来,偏头望去,只见卫秋翎就站在那儿,看着自己。 “卫公子有礼。”颜清不闪不避向他弯身行礼。 卫秋翎清冷的目光自她脸上移到她双腿,不咸不淡地问:“瘸了?” 颜清笑道:“没有,只是受了伤需要养几日。” “去把李磊叫来。”卫秋翎吩咐左右,接着朝客栈大门走去,没人敢挡他,顺利进了门,又对颜清道:“颜姑娘一道进来吧,上回的棋局还没下还呢。” “敢不从命。”颜清再不想和夏萤同处一堂,也不能抛下康宁,有她在多少能防着别人算计他。 小草蹲下对颜清道:“主子,婢子现在单独抬不动轮椅,让店小二帮忙可行?” 颜清嗔道:“你还想亲自抬轮椅?走开。掌柜的,让人帮忙抬一下。” “颜大小姐稍候。”掌柜连忙着两个体健的小二帮忙把颜清抬到大堂。 小草再将她推到夏萤、卫秋翎坐的桌子。康宁望着颜清,心里松了口气,觉得很踏实。 颜清在卫秋翎对面坐下,右边是夏萤,稍稍向夏萤福礼,也不管他如何反应,望向别处去了。 卫秋翎招来掌柜,“收拾一下。” 掌柜瞧边上脸青唇白的小二使了个眼色,再笑问:“不知公子喝什么茶?”夏萤在喝酒自是不必多问,颜清地位没卫秋翎高,容后再问。 卫秋翎比了一眼身旁的下人,“他们带了器具,掌柜让人带他们去后厨即可。” 果然够气派,出门都自带茶具及茶叶。 掌柜连忙称是,带着人去了。 卫秋翎把棋盘和两个棋笥搁在桌子靠右边,与夏萤的酒壶、花生米隔着两搾的距离。 “颜姑娘,这局棋三十两银子。我先来摆棋局。” 颜清扬唇笑了笑,美目落在棋盘上,安静地看卫秋翎重现上回的未完的棋局。 他还有两次机会可以赢她。 不知卫秋翎是记错了,还是故意摆错,他把颜清天元位置的棋子摆错了,完克他的布局,如此一来,他根本不能取胜,直接死路一条。 颜清没有马上指出,直到卫秋翎拿起一颗白子,沉思着如何走棋时,她才道:“卫公子,这里好像不对,你再看看。” 她指着天元的位置,卫秋翎可以从右下角再征一子,形成合抱之势才有机会反败为胜。 卫秋翎闻言露出一个惊讶地表情,实际上他记得一清二楚,故意错放来试一试颜清,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有原则的女子。 “好像是摆错了三只子,稍等。”卫秋翎又打了个呵欠,瞌着眼皮一副没睡好的困顿模样。 夏萤瞥他一眼,嘲讽道:“站着不像人,坐着也不像,废。” 卫秋翎不以为然,“有些人你看他像人,其实他根本不是人。对不对,颜姑娘?” 颜清垂着眼眸,没想介入他们之间的口舌之争,权当没听见。 夏萤微微勾唇,又是一声讽刺:“看来颜清瞧不卫公子。” 卫秋翎白他一眼,“我好不容易找到个棋友,还望世子爷高抬贵手,别使绊子。” 二人好像不对付。 候在周围的官差不禁冷汗涟涟,真是谁都得罪不起,特别是高良,一脸愁容。 卫秋翎把棋子再摆弄了一下,问颜清是否这样,颜清觉得他是故意的,无奈地出手,对调了其中一对黑白子的位置才真正复原了那晚的棋局。 “卫公子请。”颜清专心致注地看着棋局,左边脚板突然给人踢了一下,力度不大,可她疼啊,手一颤棋子掉落在棋盘上。 夏萤瞅了一眼,“卫公子赢了。我们来一局吧。” 卫秋翎明知有古怪也不戳破,伸手问颜清要银钱,颜清不作辩解,让小草给他三十两。 “两位下吧,我先到边上候着。”不用问,颜清都知道是夏萤故意踢她! 夏萤却道:“刘公子有少年第一棋之称,卫公子与他相差无几,却被颜姑娘压了一筹,还请稍候,我先试试卫公子的棋艺,再与颜姑娘下棋。” 横竖不让颜清离开。 第81章 蚂蚁 夏萤冷沉的目光不过淡淡扫过颜清,却让她有种刀锋照面削来的凌厉之感,若再近一分,恐怕连皮肉也能削去。 颜清不知他是何用心,下棋只是小事,随时可以奉陪,但她想趁空隙先解决义兄的麻烦事,“我去了解案情,两位下完一局后唤我吧。” 夏萤拾起一个黑子,闻言眼角余光瞥向她:“直接让李磊解决不就行了,你操什么心。” 平白让她义兄捡个大便宜还不乐意接着? 颜清微愕,她没想过夏萤在处置自己的事时,会顺带帮她,可她有能力自己解决,为什么要承他的情? “我们自己能向范……” “闭嘴。”夏萤啪的一声将黑子放在左下角星位。高良正在和康宁理论,以为夏萤嫌他们吵,慑于他气势立刻缄口。 “我们自己能向范司户自证清白。”颜清还是把话说完,回想那日自己遍寻大夫不得,后来在掌柜的提示下才去找义兄,但有人比她捷足先登强行想要义兄出诊,结果吃了义兄的亏。接着他的亲属找到客栈来,被她下药迷晕,那药对身体没有损伤。 要是纯粹求医被拒,自知理亏不可能再来找麻烦,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本身是针对她而来的,见义兄收留了她,便要动手加害义兄! 背后的人若还是安康郡主,那这女人可真是想赶尽杀绝,她们之间的仇恨什么时候浓烈到“生死”相见?董慧言不似那种自己输了回去要家长出面的人,反而是会想方设法把场子找回去。 上位者办事,可真是难以捉摸。 夏萤脸色不善,薄唇微掀:“夏松,把范权一并叫来。” 夏松兴奋得吹了一声口哨,他就说嘛,男人哪有不好色的,要是他有这能耐,也要把颜大姑娘保下来,怎么能让她受委屈呢。他自己也不去,扭头冲门外喊一嗓子,马上有下人去办。 夏萤看着卫秋翎的手,“跟个女人一样,能快点?” 卫秋翎冷嗤一声,征了一子,再慢条斯理地拿丝帕裹住左手,突然伸出去拉住颜清的左手,和自己的右手并排凑近,“你怕是风沙吃太多把眼也吃瞎了,哪里一样?” 颜清的手柔若无骨、白嫩软滑,而卫秋翎的手明显比颜清的大上一半,虽不若行军之人,但也充满力道。 夏萤不过哼笑一声,“清儿经常让人执起你的手看?” 充满嘲讽轻挑之意。 颜清展颜笑道:“世子爷是我的蛔虫么,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夏萤脸色微变,这小女人竟敢打趣他? 卫秋翎哈哈大笑,放开颜清,“失礼了。”他接着下了一子,神态看似轻慢,实则如临大敌。 京城中人从来不知夏萤会下棋,可堂堂镇国公府世子,会下棋是再正常不过之事,事情很快传开了,有人怂勇刘子问凑个热闹,可他闭门不出,反而是锦阳公主带着董慧言、苗掬月,并挟令罗元桥赴会,一行人大摇大摆前往蓬莱客栈。 李磊接见了夏萤的手下,听得来龙去脉后在书房来回踱步,真是两手,真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亡”,不过是些小事,安康郡主为何要再三胁迫一个小丫头呢?这不引火自焚吗? 朝中早已传言夏世子在搜集证据要参董尚书一本,她怎么在这风头火势的时刻净添乱?当真以为自己只手遮天?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换了别人,恐怕安康郡主已经得手了,谁知道钉子碰到了捶子。 夏世子插手颜清的事即令人意外亦在意料之中,早在“美人借黑风”一事中能瞧出端倪。 娇滴滴的绝色美人,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能抗拒? 红颜祸水,错不了。 “请回复世子爷,本府马上到。” 李磊去了内院与陈夫人话别,“近日我会很忙,府内诸事就拜托你了。” 陈氏心里明白,又怎会怪他,温婉笑道:“夫君放心。方才收到家中来信,母亲和琳儿下个月会到京城来。” 李磊皱了皱眉,“近日京城不太平,你去信让母亲等此安平息再进京吧,到时我派人去接。” 陈氏应承。 蓬莱客栈内。 棋盘局势如两军对阵,是长长的拉据战,进程缓慢。 夏萤手执黑子,看似在思索如何下棋,漆墨般的黑眸忽然睨向颜清问道:“你打算如何自证清白?” 颜清在想半山村的事,蓬莱客栈闹这出动静,他不会再住在这里,这下可真是麻烦了! 听到夏萤问自己时,她抬眸看着他:“那日我在场,可以证明康大夫无辜。” “你们结义了,需要避嫌。”夏萤勾出一个嘲弄的微笑,平静的眼底暗流涌动。 颜清扬唇笑道:“亲人犯事尚且可以大义灭亲,当时我们并未结义,如何不能把自己亲眼所见作为呈堂证供?” 夏萤又下了一子,贴着卫秋翎的棋子,随意问道:“原是如此,什么时候结义的?” 颜清听见外面有人在接近,走路的动静与平日所听很不一样,有股霸气。又有大人物来凑热闹? 她唇畔笑意加深了几分,“多得夏世子资助我五千两银子,否则估计义兄也没底气收留我呢。” 这话康宁就不乐意听了,但他没辩解。 颜清的脚突然又一阵刺痛,可气夏萤又踢他了,她不禁拿起凉掉的茶朝他泼去。 夏萤身手敏捷,侧身避过,但茶水溅在了棋盘上。 客栈本来因卫秋翎的贡茶而茶香阵阵,虽因有夏萤和卫秋翎两位权贵子弟在此而显得格外凝重,但尚不至于人人自危的地步,可颜清这杯茶泼出去后,夏萤气场明显变了,由原来的不怒自威到现在的威煞逼人,散发出慑人心魂的气势。 在他不浓了不淡的气势威慑下,就连高良都嗅到了危险,不由自主往后退,更遑论掌柜和小二哥,躺得远远的。 康宁非常担心颜清,暗暗摸出两根银针作应急之用。 当大家都以为夏萤会发火时,他不过凑近颜清轻轻问了句:“为何泼我?” 颜清垂眸小声道:“你踢我两下!过分。” 实在忍不了就反击,管他是谁。 夏萤只碰了她一下,还是轻轻的,用挠痒一样的力,想让她赶快结束与卫秋翎的对局而已,隔夜的棋局还磨磨蹭蹭不痛快。 “很疼吗?” 毫无疑问,刚才激怒她的那一下是卫秋翎踢的,这小子发现他之前踢过她,所以瞅准时机再来一下,让她误会是他二次伤害! 颜清很气,这不明知故问?“只是不喜欢别人无故碰我而已。” 夏萤却是真的使了一分力度踢了她的脚底一下,颜清倏地颤了颤,剜他一眼,接着双手放到桌底下,狠狠地拧他大腿,但发现他的腿结实到根本不是她能拧得动的,抬头望向他,见他得意地扬起嘴角,不禁有些尴尬。 “这步棋真是左右为难。”卫秋翎似乎一心一意扑在棋局上,对颜、夏二人之间的暗涌毫不知情。 “如何为难了?”夏萤极不喜欢和这些公子哥儿下棋,无趣得紧,每步棋喜欢着眼当下,锱珠必较。 “这步来势汹汹,盘根错节,难。”卫秋翎一边说着难一边把自己的白子绕进夏萤大后方。 “好棋。”夏萤难得赞他。 此时,一批人涌进了蓬莱客栈,日头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了颜清所在的那桌。 高贵的胭脂水粉味,差点掩住了茶香。 颜清被棋局吸引,索性不去管这些天之骄客。 “你,好大的狗胆,公主殿下来了还不行礼?”一个穿着讲究的侍女来到颜清身旁,伸手扯她。 有侍女这话,客栈中其它人才知公主驾到,但谁是公主尚不知晓,只管行大礼。 锦阳公主还作男装打扮,手执皮鞭,盯着颜清,果真坐在轮椅上,听说她双脚皮肉烂了,根本站不住,只等她出丑。 可惜那个侍女在离颜清还有三步之距时一个趄趔摔倒了,她不慌不忙站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还朝颜清走去。 卫秋翎斥道:“退下。几位公主不是在皇城里头吗,什么时候又出宫来了?” 这侍女是锦阳公主近身的,深知卫秋翎在太后和皇帝跟前十分得宠,也不敢随意开罪她,因此回头向锦阳公主请示。 锦阳公主骂道:“本宫出宫还要得知会你吗?以为自己是谁?” 若不说后面那句,卫秋翎还不好反驳,但有了后面那句,他轻易反唇相讥:“若按辈分来论,殿下还真得尊称我一声表舅呢。” 又不是在皇城,锦阳公主更没着宫装,卫秋翎起身施礼是尊重她给她面子,若不起身也不算失礼。 董慧言只觉脑袋嗡嗡直响,锦阳公主哪里会是卫秋翎的对手,这人嘴皮子比刀子还锋利,“闲杂人等马上退下。” 只能尽力保住她的名声了。 什么时候成为了照顾别人的那个,董慧言也不懂,深深地瞅着坐在轮椅上的颜清,仔细一看,发现颜清根本没着绣鞋,而是裹了几层白绸,上头隐有血水浸染的痕迹。 听说回程时还遇到歹徒,这也没死掉,命真大;给逮住牢里那么快脱身,肯定是迷惑了夏萤之故,哼,见致君没见立刻改投夏萤怀抱,还当她多清高。 贱人一个。 掌柜的立刻领着一众小工退到后院,住客也闭门不出。 客栈门外早已沓无人迹。 高良带着康宁退到外头等候,顺便派人通知府尹老爷路不太平,脚程慢些更稳妥。他后悔极了,希望如果出事,李磊能保住他的小命,其它不敢奢想。 着一袭青衫的罗元桥,站在柜台那头,斯文安静。 卫秋翎的母亲大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姑姑,先帝嫡妹,今上登陆后封为大长公主,有从龙之功。可惜痴爱卫将军,诞下遗腹子后很快郁郁而疾。因此卫秋翎甚得皇家宠爱,在辈份上确实是锦阳公主表舅,但她一向不管这层辈份。 “哼。”锦阳公主眼高于顶,冷冷哼了一声,坐在余下的空位上,颜清的左边,与夏萤面对面。 “大胆,你们两个见了殿下竟然不行礼!”那侍女瞪了夏萤和颜清一眼,拿卫秋翎没办法还治了这两个? 夏萤从棋局中抬眸,扫了侍女一眼,仿佛才看到锦阳公主般,站起来施礼:“微臣拜见殿下。” 锦阳公主这才露出了笑容,“坐吧。” 颜清希望自己双脚能康复快些,只要不着地再碰到伤口,义兄说了三天就能结痂换新皮,然而锦阳公主闲得发慌又出城找自己麻烦,真的不好办,她不仅地位高还野蛮。 “臣女拜见公主殿下。”她没有诉说自己的苦况,伸手让一直安静地随侍在身后的小草扶她起身。 小草才刚伸手就给那名侍女拦下,“这位姐姐你做什么?”她已经生气了,瞪着侍女,目露凶光。 侍女头回出宫,面对这些闻名瑕尔的人心里非常忐忑,但丫鬟也敢无状,她毫不客气地斥道:“你好大的胆子,这里轮得着你说话吗?” 小草高声道:“我家主子腿脚不便,小人扶她向公主行礼怎么了?” 卫秋翎摩挲着白子,附和道:“对啊,别人有伤在身,让婢女扶一下也不行吗?” 锦阳公主出宫之前已经和董慧言说了,今日一定要找回昨天丢掉的面子,寸步不让! “呵呵,”她冷笑几声,“她说有伤在身就有伤吗?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看过?” 侍女也是打过招呼的,知道怎么接话:“殿下,指不定还真看过,听闻某女水性杨花,就差人尽可夫了。” “啪”的一巴掌落在侍女脸上,登时肿了。 “你,你竟敢打我!你这泼妇,来人呐!”侍女仗着是锦阳公主宫里的,在后宫众婢里平日也是横着走的主,哪能料到一个小小的命官之女的贱婢竟然敢动手打她,而且还是当着殿下的面子,顿时怒不可遏唤护卫进来。 锦阳公主也觉面上无光,这个颜清的婢女居然敢打她的人,这是打她的人呢,还是打她呢? 她也觉得自己的脸很痛! 小草根本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护在颜清身前,须臾给颜清强行推到身后。 卫秋翎扫了颜清一眼,发现她还能处变不惊,有点期待她接下来的表现。 颜清诚恳地弯身告罪:“殿下恕罪,臣女该死没有管教好底下的人。” 锦阳公主咬牙道:“那就让本宫帮你管教管教。” 颜清直起身子,看着她,红唇扬起笑意:“忠言逆耳,还请恕臣女直言,若殿下有手段管教我这婢子,不若先把自己宫里的人管教好。” 锦阳公主脸色一沉,“你这是太岁头上动土,不知死活。今日谁敢出手管你的事,本宫要他吃不完兜着走!” 她已经忘记罗元桥也在场,只想把颜清捏死,像捏蚂蚁一样。 第82章 对抗 客栈好像在锦阳公主盛怒之下,震了震。 恰好两员护卫已经进来候名,侍女指着小草,“这个贱婢冒犯殿下,给我掌嘴。” 似乎,这一劫避无可避。 卫秋翎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眼,厌恶转瞬即逝,克制着再立一子。夏萤随后并子。 二人仿佛对锦阳公主的怒火一无所知,只醉心于棋局。 锦阳公主不由得用力拍案,以图引起他们的注意,夏萤却先一步伸出一指轻轻按在棋盘右下角,凝眉注意着棋局。锦阳公主手掌落下时,茶杯并碟子晃动了一下,然而棋盘纹丝不动。 “卫秋翎、夏萤你们俩不是给这女人魅惑了吗,赶快出面帮她啊。本宫打完她的贱婢就打她!”锦阳公主没注意桌上的变化,罗元桥却看在眼内。 这些权门贵子,趟进这浑水为哪般?想以颜清为饵,从张氏一脉入手,搅动朝堂势力的平衡吗? 颜清,终究是个可怜的小棋子。伤仲永之情油然而生。 可罗元桥忽然察觉一道柔和而坚韧的目光朝他这边看来,抬眸扫去,竟是颜清往这边看了一眼。 为何她还能临危不乱?罗元桥有些迷惑。 “什么?”卫秋翎疑惑地瞥向锦阳公主,“锦阳再说一遍?” 锦阳公主吸了口气,正欲开口,却听夏萤说道:“殿下说你给一个女人迷惑了,准备为这个女人跟殿下作对。” “噢?有这等事?我怎么不知道?”卫秋翎一头雾水,清俊而冷淡的目光环顾客栈一圈,落在锦阳公主身上小声问道:“谁?” 锦阳公主明白他是明知故问,跟夏萤唱双簧以羞辱自己,斥道:“你们两个不要太过份,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不不不,说出来才有意思,喛,那谁,你们做什么?”卫秋翎好像才看到那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围住了颜清和她的婢子。 俩护卫动作那么慢是有原因的,早在出来时张德妃已经暗中派人知会他们,若殿下在宫外闹事,他们别太着急执行命令,缓一缓。 侍女一直偷看卫秋翎,没注意他们竟然还没动手,急道:“你们两个饭桶吗?是不是要殿下亲自动手?” 锦阳公主扭头盯着颜清,“哼,你看你,一无是处,连个男人都降不住。今日可没人帮你。” 两护卫对视一眼达成共识,盯着小草,伸手拿她。 “且慢。”颜清伸手去挡,眼看护卫的手就要捉她在手腕上,轮椅突然被往后急移,小草一惊连忙用力扶住,颜清差点因这一拉一扯而摔倒在地,幸而一柄宝剑拦住她的脸。 那柄宝剑镶嵌着七星宝珠,璀璨夺目,上面刻了一个“夏”字,引人侧目。 夏松感觉自己被数十道火辣辣的目光盯着,只觉头皮发麻,连忙收回宝剑,“对不住,公主恕罪,这……呃……就是颜大姑娘她受伤了,小人担心她要是摔倒,外头的人会记在公主头上影响您的清誉就不好了。” “是吗?”锦阳公主盯着夏松,恨不得立刻把他撕了,明明在门口站着的,什么时候跑到这边来了? 夏松连忙道:“是呢,是的。颜大姑娘摔倒不要紧,影响了公主才是大事。” 锦阳公主不吃这套,霍然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道:“听着了,本宫完全不担心你所说之事,立刻给本宫滚到门口继续当你的看门狗,若再敢多管闲事?哼!” 她瞅了夏萤一眼,抢走夏松手中的宝剑扔到夏萤桌前的空位,“别怪我不给你家世子面子。” “是是是。”夏松转身开溜,谁也不敢看,因为本来就是他自作主张过来帮颜清的,他真担心她会摔地上去,那得多疼。 “给本宫掌她嘴!”锦阳公主指着小草,疾言厉色。 颜清站了起来,所有人或明或暗看到她根本没穿绣鞋,包裹着双足的白绸在她站在地上时,缓缓流出了渗血的脓水。 “两位请稍等。”在她柔媚温软的注视下,护卫竟然迟疑了。 “颜姑娘,实在对不住,确实是您的婢子冒犯了殿下,请让开。”一名护卫拱手说道。 并非怜香惜玉,而是在她的注意下,很难在大庭广众之下无视她的请求。 颜清垂眸一笑,再缓缓抬头说道:“我会给殿下一个交待的。” “我呸,你当你是谁?我需要你给什么交待?你配吗?”锦阳公主倏地站起,一个箭步去到颜清面前,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 董慧言连忙跟过去,拉着锦阳公主裙摆,“殿下息怒。” 颜清脸不改色,迎着锦阳公主煞气腾腾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殿下将会明白,今日之事并非臣女一人之事。如若你非要以强权欺压我,将大齐律法和皇族尊贵置于足下践踏,那我又何惧之有?” 颜清说这句话的底气是锦阳公主的侍女口不择言辱她在先,小草不过是出于护主而气不过打了侍女一巴掌而已,因果却是在锦阳公主那边,若是锦阳公主强行以权欺人,确实亵渎了律法和一向标榜品德最为高尚的皇族。 也有当今皇帝励志振兴大齐的因素在内,否则众目睽睽下,颜清难以周旋。 锦阳公主脸色数变,在颜清平静而又不屈的注视下,一不留神给绕进去了,可越是处于下风她越是暴躁蛮横,“教训你的婢子,你还能给本宫扯律法和皇族呢?你有种臭书生的傲气,也有臭书生的巧舌嘛,拔掉看你还怎么搬弄是非!” 她可不是吃素的,并非颜清拿话一吓就惊慌退缩的主。 然而她也就说说,吓吓颜清而已,偏生她的侍女随她的性子,蛮横惯了,当真示意护卫上前拔颜清舌头。 “小草,拦下他们,我要进宫见德妃娘娘。”颜清头脑清醒,迅速找到退路。 锦阳公主一听脸色大变,反手给了自己侍女一巴掌:“本宫让你动手了吗!” 侍女吓得脸青唇白,委屈地说:“平时殿下都是说什么,婢子马上就办……” “那你办成了吗?”董慧言用左臂将侍女轻轻推开,以防再挨打,锦阳公主可是很喜欢这个小婢子,觉得她够狠够辣,若她不帮衬着回头还得清算。 “你给本宫说,准备对我母妃说什么?”若非夏萤和卫秋翎在场,锦阳公主根本不会这样问,因为颜清不可能进宫,即使进了也见不到她母妃。 她只是防着卫秋翎到太后跟前告她一状而已。 颜清一直有留意董慧言的态度,认为她对自己母亲安康郡主的所作所为一概不知,内里还有别的玄机不成? “我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德妃娘娘大事未定,殿下何须大动肝火,让别有用心的人有机可乘?” 锦阳公主只听进了她话里前面那截,大为受用,脸色稍霁:“算你有自知之名。” 董慧言趁机凑近她道:“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别与她计较了。” 锦阳公主偏头望向董慧言,突然觉得她比平日顺眼,“行吧,你和颜清也算熟人了,给你个面子,让她给我磕头认错便一笔勾销了。” 两人身份地位悬殊,锦阳公主作为天家之女,颜清跪得。 “谢公主殿下。”这一招,颜清不得不接着,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了。 颜清回眸递给小草一个眼色,小草看懂了,咬牙率先跪倒。颜清再将裙摆一扬,往下跪去。 于是众人看到裙摆轻撩的刹那,血水浸染着整双巧足。 然而它的主人,似乎浑然不觉。 然而卫秋翎在颜清即将跪下时用扇柄托住了她,并强行往上抬。 颜清没敢出声,她意识到一直“专心”棋局的卫秋翎一旦出手干涉,代表这事已经与她无关了,而是卫秋翎与锦阳公主之间的较量。 她瞥了眼夏萤,见他不动如山,左手二指夹着一颗黑子正看着棋盘。 棋局现在两军对峙,一个白虎卧岗,蓄势待发,一个灵蛇出洞,游刃有余,双方斗得难分难解。 若是她来下,胜负也难说。 锦阳公主刚缓和的脸色再次阴云密布,“卫秋翎,咱们河水不犯井水,你偏要强出头?” 卫秋翎打了个呵欠,“我们原在此下棋,我实在不知殿下来这里干什么?显摆你权势滔天?”他瞟了罗元桥一眼。 这书生,一脸冷漠,心机深沉,曲意逢迎陛下却对心仪他的锦阳视若无睹,分明是另有图谋,可惜这对父女根本看不清。 反对推行利国利民的新政,他到底想干什么? 锦阳公主这才想起自己特意请罗元桥过来,想他在棋盘上横扫六合给自己长脸,怎么给忘了呢? 真是气人。 “罗郎。”锦阳公主连忙收敛神色,企图表示出自己最为温婉的一面,朝罗元桥招手道:“你快来,他们在下棋,快下完了,你过会跟他们当中赢棋的下。” “谨遵殿下命。”罗元桥拱手领命。 锦阳公主他长身玉立,丰神俊朗的模样气消了大半,越看春心越是荡漾,不由生出几分娇羞之意,嗔道:“什么命啊,别那么紧张拘礼,不过是一起下棋。” “是。”罗元桥应道。 “你让开。”锦阳公主朝颜清摆摆手,“郎君你坐这。” 侍女立刻搬来一张干净的凳子请罗元桥落座。 颜清顺势后退,小草连忙推轮椅上前让她坐下。 “把血迹抹干净。”颜清示意小草靠近,附耳小声吩咐她,因为这非常不雅,对方再凶蛮到底是天家女,理应敬重。 小草忙取棉帕擦拭,可是弄不干净,远处看见这一幕的掌柜,忙从小二身上拿过抹桌布,小心翼翼上前把地面清理干净又悄然退下。 颜清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乘机先离开,待李京兆到了再议,但是她要先拿到程春给的地图。 她让小草推她去门口,康宁在那儿朝她打眼色。 罗元桥低声对锦阳公主道:“殿下,依微臣之见,卫公子和夏世子这局棋斗得难分难解,一时半刻不会有结果,要不我们先来一局?” 蓬莱客栈库房里本来就有琴棋书画供客人取用,掌柜的连忙招呼小二去取围棋以备上需。 锦阳公主笑逐颜开,“好。”难道罗元桥愿意和她下棋,她正求之不得。 侍女立刻到门外取来一个精致的金丝楠木雕牡丹花小箱笼,“殿下、罗公子稍等。” 她让护卫把旁边一张桌子搬过来一些,再打开小箱笼取出绿孔雀开屏桌布铺上,然后取出黑檀木精镂空精雕竹纹的棋盘,白玉棋笥,并黑、白玉精细打磨而成的棋子,搁在棋盘两头。 “殿下、罗公子请上座。” 锦阳公主欢快地坐过去,招呼董慧言坐在自己旁边,小声道:“你说他会不会让我?” 董慧言摇摇头:“不会。” 锦阳公主紧张地说:“那怎么办?他可能不要十步就赢我了?你行不行,给我支招。” 董慧言睃了颜清一眼,“殿下,不若让颜清来?” 颜清就这样逃过一劫,她心里有点不舒服,忍不住又将颜清拖下水。 锦阳公主不愿意:“你怎么想的,她那人连卫秋翎都能赢,让她来万一赢了罗郎,可如何是好?若是输了上早朝时肯定给那些长舌妇一样的老臣子取笑。你诚心要他出丑是不是?” 董慧言反驳道:“你怎知罗公子会输?虽说年轻一辈中公认刘致君棋艺最为高超,可卫秋翎与他不相伯保,怎么可能输给颜清?你可别忘了,卫秋翎刚才表面上没给颜清出头,实际上最后还是伸手扶她一把。” 不然就实实在在跪倒在地了! 那膝盖跪下去后,能立刻起来么?以锦阳的脾性,她才不信呢。前日一个女人刚封了才人,以为自己得了圣宠得意忘形冲撞了锦阳,可是从日出跪到日落,若不是德妃娘娘闻讯赶到,恐怕得死在那儿。反正皇帝也不会过问。 锦阳公主恍然大悟,“对呢,我就说嘛,外头把颜清传得神乎其神,就是卫秋翎故意捧她的!哼,看他这人正儿八经的,一副不为美色所动的样子,暗地里不知多上心。” 董慧言附和道:“对呀,他向来表里不一,整天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夜里都是偷抢了不是?” 罗元桥本来已经走近,但又退开,还站在夏萤旁边观棋,权当没听见。 第83章 赢了 颜清之所以会提出进宫见德妃娘娘,是因为昨日夏萤在锦阳公主眼皮子底下助自己脱因,并隐晦地羞辱了她一番,她如何受得了这气,回宫必定先向德妃娘娘告状。京城正是多事之秋,以聪慧着称的德妃娘娘即使要替女儿出气,也得等目前的要事平息之后再想办法。 锦阳公主按捺不住性子,今日才再次出宫来找她晦气。德妃娘娘既然能放任她出宫,应该已经料到这个结果,内里可能另有绸缪。 颜清想到了这个皇储未定的天下,安定繁荣不过是表象,实际上暗流涌动,遍布漩涡。 有人千方百计想打破目前权力平衡的局面,有人用万般手段维持,有人作壁上观想黄雀伺蝉。 她黎家只是一门世代镇守边疆的武将而已,蜀道难,朝堂远,应该没有卷入皇储之争,那到底因何罪犯灭门?仅仅是方家想取代黎家这一条,根本不成立! 颜清一边听着锦阳公主和董慧言小声细语,一边留神夏、卫二人的棋局。 她感觉到在罗元桥落座后,夏萤周身散发出的慑人的压迫感有所收敛,是有意为之吗? “你不是天天在外面吃沙子吗?棋艺怎么没退步?”卫秋翎有些头疼,修长的乌眉蹙起,蕴着桃花的眼眸无奈地瞥向颜清,那卧蚕也特别的迷人,好像随时会随主人一并仙游梦境。 “颜姑娘你来瞅瞅,这有机会反败为胜吗?” 卫秋翎的话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卫公子稍等,我来观棋。”颜清示意小草推自己过去,另外还有一个空位可供她立足。 夏萤嗤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卫秋翎,烤架搭得不错,需要我帮你点火?” 颜清脸色微变,卫秋翎有这么坏吗?这种时候还想法子害她?也可能是夏萤故意吓唬她罢了,说话再谨慎些应该没问题。 卫秋翎“啧啧啧”了几声,亲自斟了杯极品大红袍给罗元桥,“你看看这从战场上回来的鬼,哦,人,口误别在意。罗兄,说什么你也曾经思慕颜姑娘,这回可要帮帮她。” 颜清暗道一声糟糕,已经听到有东西往这边掷来,是一只小杯子,小草眼明手快伸手把它接下。 “卫秋翎,我劝你莫要口无遮拦。”锦阳公主恶狠狠的盯着颜清,话是说给卫秋翎听的。 罗元桥俊容冷凝,袖手旁观。 “你说你跟个泼妇一样,即使我对你有意我也只能深藏心底,毕竟小命重要点,是不是罗兄?”卫秋翎朝罗元桥挤挤眼。 下一瞬,一条鞭子毒蛇似的击向卫秋翎。 “救命!”卫秋翎脸色倏变,连忙躲到赶来护卫的护卫身后,“夏世子,你这就不对了,看到殿下做傻事也不阻拦一下?” 夏萤不以为然地说:“有些人欠教训,殿下可别留手。” 锦阳公主练鞭练了一年,正想拿人练手,卫秋翎一直是个病秧子,今日师出有名——正好! “好说,我看你哪里逃,给本宫把人拦着,谁也不许帮他。”她立刻提鞭追卫秋翎。 颜清没理他们,兀自审视棋局,还是老样子,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以柔克刚。”她给出了最好的方法。 卫秋翎在躲锦阳公主,模样有些狼狈,“什么?在和我说吗?” 夏萤勾唇,望向颜清,平静的黑眸有一丝邪恶在滋生,“我看卫公子一时三刻腾不出手,不若颜姑娘帮他下完这盘棋?若你能赢,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无礼违法犯罪除外。” 颜清迎视他,心跳莫名加快,他太可怕了,眼神锐利得如同针尖,仿佛随时要将敢与他对视之人贯穿,若非她也是一个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在这场不见硝烟的较量中恐怕早已败下阵来。 可是她与他无法相提并论,他是大齐一方屏障,上安邦下佑民。 颜清清楚认识到眼前的男子是个什么人后,微微一笑,“待我问过卫公子。” “秦清音你不要太过份!”那头卫秋翎差点给锦阳公主打到手臂,躲进桌底避过一鞭,“颜姑娘,你下吧。” “是。”在颜清捻起一子时,罗元桥突然说道:“柔虽能克刚,然崇山脚下,水为下流。” 世间至柔为水,可水面对崇山峻岭时,又能有何作为?不过是自高往下而流罢了。 颜清听得明白,但没理会他,一再调整心绪对抗夏萤目光的侵蚀,他此刻隐而不发的气势对她来说过于可怕,好似有百万雄兵虎视眈眈之感。 “罗公子将会见证,若没有水,山不再会是山。”颜清微吸口气,她已经找到破绽了。 若论武力,夏萤弹指间可取她性命,可在棋盘之上,必有她一席之地,古今往来所有神乎其技的棋局皆在她脑海,过目不忘。 以子为水,慢慢渗透对方已经行不通了,因为卫秋翎的棋路虽然略偏阴柔但属于刚中带柔,她无法强行扭转他的格局,但她可以引导疏通。 颜清落一子,夏萤紧随其后。 如此各下了三子。 “殿下,住手吧。”罗元桥望向紧追卫秋翎不放的锦阳公主,冷漠的眼神看不出任何情绪,“来观棋。” 锦阳公主微喘着气,听到他的声音如听天籁,“哼,暂且放过你。罗郎我来了!”她趁机下台,快步走向罗元桥,侍女立刻安排座位。 罗元桥略为靠近锦阳公主轻道:“颜清真的有与男子博弈的能力,殿下以后和她打交道要小心点,此人不简单。” 锦阳公主讶异的同时又感到高兴,罗郎这是关心她呢,她脸颊飞上两朵红晕,笑道:“我只想知道你心里是不是还想着她?” 罗元桥透出不耐,克制地说:“微臣以前与颜姑娘只有一面之缘,并无片言只语交流。” 这个蠢女人将来死于非命也是蠢死的。 锦阳公主自是不信,因为她先入为主认为颜清曾经对罗元桥有意,想招他为婿,而这个世上少有男子能抵抗得住颜清的魅惑。不被美色所迷,大概就是夏萤唯一的优点了。 “我早知你说这般说。”锦阳公主冷哼一声。 罗元桥脸色微冷:“公主是想小臣说给她迷得神魂颠倒才心里快活?” 锦阳公主见他不悦的俊容另有一番颜色,煞是好看,心里欢喜极了,放软语调道:“话不是这么说,就是,反正不许你看她,帮她!” 罗元桥点头答应。 颜清“以水之柔渗钢铁之城”的策略,初见成效,高度集中精神,提防小人加害自己使她忘了自己脚上的伤。 夏萤看着棋盘,冷邪而贵气的面孔渐渐收紧。他初见颜清时,当晚即拿到了关于她的所有信息,他的军师在情报里评估,这极有可能是一个因悲观而放弃抵抗命运的弱女子,没有遗传其母苏氏的韧性与坚强,不建议作为布局深宫的棋子。 因为软弱的棋子一无是处。 他原来准备要挟她入宫,上演美人计。 本该放弃的人,他又因刘子问的依依不舍而鬼使神差派手下跟踪她,结果发现此女不简单,每次风起之时,总会给他惊喜,如同现在。 他甚至还有种强烈到差点控制不住的情绪——竟将颜清与她重叠在一起。 因为她们都会下棋。 听说,她的棋艺,比她杀人的手段还要高明。 他只见过她在长街上走动,艳若桃李,春风沐人的样子,都怪那些奸佞为祸,否则怎会阴阳相隔! 无人知道夏萤在想什么,只以为他在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走。 颜清在等待的间隙抬眸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若有所思,神情略显复杂,似有欢喜…… 李京兆感觉今日特别闷热,乘轿来到蓬莱客机,见周围连个多余的人影都没,附近商铺门可罗雀就知道事情不妙。 高良远远望见李京兆的桥子,立刻迎上去拦下,“府尹老爷,属下高良有事要禀。” 李京兆让轿夫停下,隔着深蓝色的布帘问道:“何事?” 高良说道:“现蓬莱客栈里头满天神佛,锦阳公主,夏世子,卫公子,董二小姐,状元郎等。” 李京兆眉头直跳,“你老实给本宫招来,为何不等范司户审判就要赶客封店?” 高良扑通跪下:“老爷救小人,小人贪心收了安……” “闭嘴!”李京兆低声喝斥,已经有那么多天潢贵胄在这小小的客栈共聚一堂了,再来个安康郡主那还得了?虽然她女儿董慧言也身在其中,可这两母女不一样。同是心高气傲、睚眦必报,但安康郡主手段毒辣,一出手即是置人于死地,董慧言的手段相较而言,简直是小孩玩泥沙。 因高良是个有本事的,在没有造成实质损失之前,李京兆乐意保他,“月阳巷疑是发现了幽州来的通缉犯,你立刻前去帮忙。” 高良拜道:“小人遵命。”他知道自己脱险了,连忙前去月阳巷,在那儿碰到了程春。 李磊该在半个时辰前到达,一拖再拖只是为了避其锋芒,待他们折腾得差不多了,他再去收拾残局,有事半功倍之效。 此时,颜清落子定局,险胜夏萤,“世子爷不仅棋艺高超,更有扶贫救危之心,承让了。” 若非夏萤故意下错一子,颜清难以估计这棋局得僵持到何时,至少不是眼下能解决的。 他既然主动让子,那她大大方方接着便是。 正当锦阳公主脸色大变,准备质问夏萤之时,他却摇头否认,“箭伤突发影响了状态。” 夏萤两年前受过严重的箭伤,人尽皆知。 颜清随即扭头唤康宁:“义兄,你过来给世子爷把把脉可好?他好像旧疾复发……府尹老爷来了。” 恰逢李磊踏进蓬莱客栈的大门,众人向他行礼。 颜清让小草推自己过去,施礼道:“府尹老爷您来了。” 李磊向她回礼后,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上前向锦阳公主、夏萤行礼,再与卫秋翎、罗元桥、董慧言、苗掬月见礼。 颜清趁机和康宁说悄悄话,“义兄,连累你真过意不去。” 康宁安抚道:“没事的,别担心。” 他悄然把程春给的地图放到轮椅左后方挂着的布袋内,因小草非常健壮,足以挡住其它视线,很顺利没给别人发现。 颜清小声道:“义兄,诬告你的事权宜处置,莫要纠缠幕后黑手,你看可行?” 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破案,一举三得的好事。 康宁有将幕后指使挫骨扬灰的心,要是让他知道是谁干的,毒经拿出来调几味送去。 简直岂有此事。 “按你意思去办,陈野肯定应该不会回来这里了。”刚有眉目就给破坏,康宁恨得咬牙节齿。 “他会回来的,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否则他不会一直窝在半山村。”颜清有自己的见解,“他身上有脂粉味,可以收买些人手打听一下京城或几个县有没有出妓子久出未归?” “对啊!怎么忘了这点。”康宁恨不得立刻能脱身,可是大人物太多,他只能干等,希望夏世子爽快些解决眼下的问题吧。“你别着急,义兄自有安排。” 颜清可一点也不急,因为急也急不来,只能安静等待。 那位高权重的几位,现三人坐着,其余人均站着说话。 “李磊,我说你慢吞吞的,方才颜清那毒妇指使她的贱婢掌掴我的侍女,这事你可得为我主持公道,可别拖到我回宫找母妃说道才能有结果。”锦阳公主心情很不好,又打起颜清的主意。 她完全没想到夏萤竟然会输!以前净说夏萤从军后俨然一个绿林汉,粗鄙无礼杀气腾腾,谁成想他竟然也会下棋,并且能力压病秧子,但输给颜清,这是多么令人难以接受的事。 李磊又听到自己耳朵嗡嗡作响了,但这事好办,正欲回答却听卫秋翎道:“李府尹你可别听她在那儿瞎说,这母老虎自己出言伤人,尔后她的侍女又出言侮辱人,那个小草忠心护主忍无可忍才动手的。” 好了,经卫秋翎一搅和,李磊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接下来卫秋翎又给出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法:“这事你别管了,鸡毛蒜皮一样的,明个儿我进宫看诊时顺便到太后她老人家跟前解释今日这事吧。” 李磊很是无奈,悄然瞥向颜清,这小姑娘真是个惹是生非的好手,安康郡主的事尚未解决又招惹锦阳公主,幸好卫公子游手好闲惯了愿意拉她一把。 锦阳公主用力地把鞭子拍在桌上:“拿太后压本宫?你给本宫等着!卫秋翎,本宫明日让你知道本宫的厉害!别到时怂得跟病死猫一样瘫在床上要太医上门看诊。” 她仿佛已经识穿了卫秋翎的诡计。 卫秋翎打了个哈欠,纠结地说:“完了,我外甥女知我甚深,不给点表示枉人表舅父啊。” “你这……王八羔子,信不信我打你!”锦阳公主气得又拿起了鞭子,但下一息给罗元桥夺走。 鞭子上有倒刺,锦阳公主不得不松手,“小心点,有刺。” 卫秋翎摆摆手:“放心吧,我不会把你骂我是王八羔子的事告诉皇上的。” 这骂人的话骂民间谁都可以,但用来骂大长公主的遗孤可就不行了,是要受罚的。 “你!”锦阳公主气得扭头寻着颜清骂道:“都怪你这狐媚子!” 颜清注视着她,笑着回话:“殿下息怒,是谁惹您动怒?臣女帮您教训她可好?” 刹那间,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她。 卫秋翎帮她解围,她却要恩将仇报? 第84章 陈野 颜清发现锦阳公主脾性很急,然而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且并没有一味使用强权欺压人,重点是她在深宫里也有怕的人,怕德妃娘娘、太后,还有皇帝。 一个人若是懂得怕,代表还有周旋的余地。 颜清没理会这对京城最有势力的皇亲国戚吵吵闹闹,自顾自把棋盘黑、白子拾回棋笥。 “还有谁要下棋?”她此话一出,大堂立时安静了。 那侍女抚了抚自己还没消肿的脸颊,刀子般的嘴皮子对准颜清:“颜姑娘,殿下跟你说话呢,你就这态度?仗着有卫公子撑腰?劝你别痴心妄想,卫公子是要娶番邦王女的呢。” 卫秋翎本来因被锦阳公主追逐,已经累得支着下巴准备唤掌柜的上菜,因援助颜清才耽搁了一会,听得侍女这话,脸色倏然变得阴冷。 “去,给我撕了她嘴!”年初南韶国出使大齐,为了使两邦更加友好睦邻,南韶国特遣王女和亲,本来李贤妃有意结亲,但太后率先定下卫秋翎,截了李贤妃的糊。 成亲日期定在明年开春,届时卫秋翎会亲率迎亲队伍去南韶国迎接王女。 表面看上去,太后是为了保卫秋翎,而让他手上多一张王牌,然而事实是李贤妃一族与太后娘家有利益冲突,太后才给李家一点颜色瞧瞧。 卫秋翎好像并不知情,对太后越发敬爱亲近,时常进宫陪她老人家打发闲瑕时光。 锦阳公主连忙揪住罗元桥袖摆,小声道:“罗郎还快我。” 罗元桥拒绝归还,小声道:“这种口无遮拦的下人留在殿下身边绝对是个祸害,回到宫中您请娘娘查一下她的来历,指不定会有发现。” 锦阳公主一怔,感觉全身血液都凝结住了,他的语气还像平日那么冷淡,可字字句句皆是对她的关心和爱护。她鼻子一酸,注视着罗元桥的目光春意激荡,看样子快要控制不住扑进他怀里。 颜清一直有留意其它人,见状立刻让小草去叫正在出神的董慧言当心。 若是花前月下唯他二人,旁人无权干涉,可现下必须守礼。 锦阳公主已经伸出双手了,董慧言经小草提醒,及时挡在她身前,“殿下您看您差点摔了……是凳子不结实吧,换一张来。” 董慧言说着拙劣的话,总算阻止了锦阳公主出丑。 锦阳公主猛然回神,脸红到耳根,小声道:“喛,你陪我出去一下。” “殿下,婢子陪您去吧。”侍女仗着锦阳公主宠自己,直把卫秋翎的话当耳边风,但架不住锦阳公主把罗元桥的话当金句,冷冷地说:“你留在这里听候卫公子发落。” 侍女脸色大变,卫公子可不是个善与的主,得罪他的人没几个有好果子吃。她慌忙求饶:“殿下,婢子可是一心一意为了您……” 锦阳公主大步离了客栈去更衣,董慧言陪伴左右。 “慧言,你有和刘致君近距离或者是单独接触过吗?”锦阳公主脸色还是红彤彤的,带着羞意。 “没有。”董慧言一点都不想别人在她面前提起刘子问,一提就心烦意乱,娶她很失礼吗?一再拒绝她。 锦阳公主捂着胸口,深深吸了口气:“方才罗郎好言相劝时,我好想好想可以扑进他怀里,若不是你机灵挡住人,怕是回到宫里要给母妃罚禁闭。” 能随意进出宫墙的公主,仅她一人,即使是几位皇兄、皇弟出入皇城都需要报备。 她可不敢在外头给父皇、母妃丢人。 “你放心吧,回头我哄哄太后,玉成你与刘致君的好事。”锦阳公主在这上头尚算聪明,知道找太后才管用。 董慧言突然咬牙握拳,全身微微发颤,纠结好一会儿才道:“是颜清,她提醒我的。当时我在思考这两天的事,很多地方想不明白。” 锦阳公主非常意外,她处处针对颜清,对方该是盼着她出丑才是,怎料还能在她恍神时帮她? “这人突然间就有点看不透了,她是故意向我示好吗?” 董慧言苦恼地说:“我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正想办法对付她呢,谁知道卫秋翎居然出手保她。” 锦阳公主实在憋不住了,更衣出来再与董慧言道:“卫秋翎心高气傲又是个病鬼托世,指不是看颜清会下棋,对她起意了。” 所以蔷依损他时才会恼羞成怒。 董慧言叹了口气:“颜清那人看着柔情似水,可骨子里的傲气不比咱们少,她够不着平妻,难以屈就妾室,和卫秋翎根本不可能成事。” 锦阳公主冷哼:“那就是针对我了,好哇,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他。” 董慧言想不清楚内里的弯弯道道,感觉自己跟这些男子一比,脑子还是不够好使,“我现在只是疑心这两日的事,毕竟咱们都牵扯在内,颜清会不会是冤枉的?” 锦阳公主勾住她肩膀:“你放心吧,你一直跟在我身边,咱们二人只是在昨日阻拦卫秋翎找颜清下棋而已。”根本没插手命案一事。 董慧言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殿下要不要回宫?”出来也很久了。 母亲近日让她陪着锦阳公主,可别让她在京城乱来。 锦阳公主懊恼地说:“我太难了,回客栈吧,不知如何面对罗郎,回宫吧,不知如何面对自己。好想快些和罗郎完婚,日夜相对。” 董慧言打趣道:“哼,我看你这春心是真如春雨,一下就没完。” 锦阳公主脸更红了,“讨打!” 未多时,她决定与董慧言一同回了皇城,另派人知会苗掬月自行回府。 蓬莱客栈内,罗元桥请战。 颜清应战。 李磊趁机了解案情,仔细盘问了掌柜和康宁,立刻派人去查告状之人,很快传回来结果。那些所谓的苦主全都收了好处,故意诬告,各罚打二十大板放了去。 罗元桥心意成熟、坚定,棋路如人,每下一子皆不慌不忙,颜清能计算到他下子所用的时间是一样的,并不会因她故意猛攻而自乱阵脚。 洁白如玉的指尖在棋盘游走,众人的目光随她指尖移动,忽然嫌她衣料粗糙,恐怕刮伤手。府里有上好的布料,想送却是不适合。 最终,平局。 颜清很佩服罗元桥,她故意埋子只为走到平局,却被他盘活多次,幸好给她扳回来了。 旁边的康宁一看她下完棋,立刻道:“小妹你可别再下了,赶紧跟我回去处理脚伤。” 李磊好奇地问:“颜姑娘什么时候受伤的?” 康宁语气恶劣地说:“府尹大人,愚妹可是在连溪寺回来的路上受的伤。” 还要被你们官官相护冤枉,又不给赔偿,打发出狱完事。呸,狗贼。 李磊愕然地望向颜清双足,裙摆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所以然,可康宁没必要说谎,心里多少有些愧疚:“颜姑娘,到底是本府属下办错案致你受累,你有什么需要本府帮忙尽管说出来。” 颜清笑道:“府尹老爷有心了,他们不捉我回去审问又怎知真相,我能理解的。” 李磊颔首,府衙尚有要事要处置,他向夏萤等人告辞。 蓬莱客栈由热热闹闹变得安安静静。 罗元桥心里想对颜清说些什么,又觉得没必要说,他们不过是陌生人,点头之交尚且算不上。 “小人先告辞了。”他向夏萤、卫秋翎拱手施礼后离开。 锦阳公主的侍女蔷依给卫秋翎的护卫掌嘴百下,昏厥在地,先前已经由宫里的暗卫带走。 颜清也想趁现在告辞,放松下来后,双脚火辣辣的疼。 “谢两位关照,颜清失陪了。” 夏萤一直垂眸看着棋上之局,好像没听到颜清告辞,而卫秋翎让下人送颜清出去,另外赠她三百两银票作为她帮他下完那局棋的报酬。 颜清等人回到家后,康宁立刻帮她清理伤口,而她第一件事则是取出程春画的地方查看。 “半山村的构造其实很简单,我们带四路人马,一路从村尾过去捉人,余三路守另外三个方向,他们插翼难分,防止有机关即可。” 康宁把陈野的身世与颜清说了,“程春现在监视他。晚上我出去喝酒,顺便找人查一查白虎卫那边人员的情况。” 颜清没再说什么,小心忍耐着痛楚。 康宁早知她坚韧,只小心地替她清洗、上药。 危墙上忽然有声音传来:“好像一点都不疼。” 是夏萤的声音。 颜清本来就靠在扶手上,知夏萤来了,不知为何很是抗拒,只当没听见。 夏萤从围墙上轻轻一跃,落在地面。 康宁听到他的落地声有点响,很是意外,本以为他武艺超群,看来有点虚呀,也是是旧疾复发吧。 “世子爷是来看病吗?”康宁侧身将夏萤视线挡住。 夏萤找了张小杌子坐下,“我没病。” 康宁拿丝滑的白绸小心翼翼地包裹颜清上完药的足部,好奇地问:“不是箭伤复发?” 夏萤笑了笑:“止戈手段而已。” 云淡风轻的六个字,内含的情报巨大。 颜清讶异地抬头看他,聪明如她仔细思索岂有不明之理,他是指那次中箭受重创,是他故意为之,目的是暂缓战争。 两年前么? 传闻当时夏萤带领一支骑兵操练阵法,却被敌国三皇子亲自领兵偷袭,幸亏夏萤用兵如神才能逃出生天,接着整顿军备奔袭敌国,一举歼敌三万,乘胜追击敌国主帅时遇到埋伏身中两箭,大军因此急速折返,敌国主帅也逃过一劫。 坊间议论,若夏萤没中箭,大概能直捣黄龙,逼狄戎议和,建立邦交。 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建立邦交,世代交好,再无战争是最好不过的事。只是现在看来,一旦停战撤兵,夏萤在朝中则没了用处。飞鸟尽良弓藏,他平时为人铁血强势,遭受清算是必须的事。试问若他出事,狄戎再次举兵犯境谁人能挡? 楚盛安可腾不出手管西北的军事,时有乱臣贼子在两湖一带兴风作浪。 指望皇帝时刻保持清醒,珍惜镇国公府一门忠良? 颜清都觉得可笑。 想办法自保才是长久之计。 夏萤显然深谙此道。 颜清还是装聋,只是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道:“世子爷怎么又来了?” 夏萤勾唇,似笑非笑道:“来看你。” 他的唇形非常完美,棱角分明,自然上翘的嘴角充满自信,与他那双亦正亦邪的气质相得益彰,极是迷人。 颜清猜测京城敢直视他的姑娘不多,连锦阳公主那么嚣张跋扈的人对他也有明显的畏惧之意。 他怎么会单纯的来看她? 颜清自是不信,弯身道:“谢世子爷,我很好。” 她说完后,重新支在扶手上,垂眸不再理会夏萤。 夏萤看上去有几分苦恼,“有个叫陈野的人,之前和清儿住同一家客栈,可惜经刚才那出后另投他处,而那处恰好走水将他烧伤。我的人刚好路过救下了他,然而情况不容乐观。” 颜清听到陈野的名字时,已经非常警觉,想到可能有什么事发生了,按捺着情绪的波动,静待他说完。听到最后,她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好不容易发现的线索,就这样断掉。 不用派人去查,她已能料到陈野出事的消息铁定已经传回半山村,相关的人肯定会马上消失,想要追查难上加难。恶贼生性多疑,搞不好会换来对方制造下一宗惨无人道的血案,向官府示威。 “世子爷和您的属下果然是……”颜清缓缓抬头看着夏萤,竟想不到赞美的词,她有些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弄死陈野。 他到底知道什么? 磨难、困倦、疼痛令她的疲惫不堪,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甚至控制不住流露在外。 夏萤见她眼皮突然沉重到快要张不开的模样,不知为何,心里竟有股说不上的滋味。其实并不奇怪,怜香惜玉是男人的本能。 他望向她足部,个头小脚板也小,就那一点点,皮肤吹弹可破也敢走路回京,傻。 康宁急忙收拾工具,“世子爷,老夫最擅长医治烧伤烫伤,容老夫随您去救人吧。” “我可请不起康大夫。”夏萤认真地说,“为数不多的银子快用完了,得留些吃酒。” 康宁给他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颜清努力地强忍汹涌袭来的睡意,看着夏萤,这人一脸戏谑,大概知道的不少? “世子爷,我想救这个陈野,可否高抬贵手?” 夏萤盯着颜清意味深长地说:“帮我办一件事,我的人一定尽全力将他治好。” 第85章 滋生 以物易物,夏萤的要求相当合理。 是否该庆幸她在他眼里有可利用之处? “请世子爷明示。”颜清双手拢在袖中,暗掐大腿一下,疼痛令她清醒不少。 夏萤将她细微的举动和表情变化看在眼内,这只棋子尚算有趣。 “楚盛安傍晚必定出宫,你拖住他,两日不上朝。” 颜清没料到他竟要利用自己对付楚盛安,也不知道楚盛安上朝与否对朝局和他本人有何影响。 “可否换一个?”她想到楚盛安帮过自己,不想害他。 “可以。”夏萤噙着一丝似有还无的令人胆战心惊的邪笑,“二皇子与平承伯世子近日拜倒在一名歌姬裙下,我希望你在三日内取代这名歌姬的位置。之后各走各路。” 颜清苦笑一声,抬头看他:“世子爷似乎想在今年立秋来到前送我下黄泉。” 二皇子是张德妃所出,平承伯世子是太后侄孙。以她“伤风败俗”的名声,若然和两位天之骄子扯上关系,莫说张德妃顾全大局能隐忍让她多蹦跶些时日,就说太后那人,表面慈悲为怀,实际上比谁都狠辣,会容忍她许家独苗和她有瓜葛? 夏萤对她的说法不以为然:“区区小事而已,清儿甚懂制衡之术,左右逢源必定轻而易举。” 至少在棋局上,她表现出了比男子还要厉害的掌握大局的能力,逼得卫秋翎和罗元桥战平。 “纸上谈兵而已。”颜清可不敢得意。 夏萤话锋一转:“二选一,我的耐性有限。” 颜清陷入两难之局,加上疲劳令她不够清醒,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只是取代歌姬的位置而已,没说要与他俩发生些什么,之后各走各路,两位贵子若是纠缠自有背后的大人来说教。 “合作愉快。”夏萤神色微变,她的选择可以说是在意料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 “你似乎对未来有着非比寻常的谋算,可你现在的表现已经预示了你会失败。”这是作为合伙人对她的一点忠告。 颜清的心蓦然漏了几拍,但没反驳,她深知夏萤指的是什么,本该选楚盛安的,可是她选了暗里充满危险的后者。 夏萤淡淡地睇着颜清,美人确实赏心悦目,即使在萎靡虚弱的情况下,依旧像雨后牡丹摄人心魂,难怪卫秋翎舍不得锦阳伤她。 “陈野与白虎卫二营三队的石柏是同乡,你需要的情报我给你了,陈野在我来时已经断气。” 颜清霍然站起瞅着他,“你!” “嘘。坐下,小心加重伤情。”夏萤说着怜香惜玉的话,可他乌黑的眸子只有冰锥,寒气未曾外渗却已对视之人冰冷彻骨。 颜清缓缓坐下,看着杂乱的地面,笑中带刺:“承蒙世子关爱,颜清感激不尽。” “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夏萤本来想走,突然想起这件事,鬼使神差主动提起。 颜清心里五味杂陈,她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尽在夏萤的掌握之中,他到底知道多少?是否已经获悉她精通毒物? 似乎是她自作聪明借黑风一用,导致被他盯上。是她种的因,承受这恶果。 颜清灿然一笑,抬眸盯着他:“立刻滚出去。” 夏萤自问已经给足她机会,只要她说帮她破案,他立刻可以将从半山村潜逃的九人捉回来给她,虽然他们首领不在,但总有方法令他的部下开口。 她竟然放弃这个大好良机,让他滚? 她不屑的笑意是那样的刺眼! 夏萤身形一闪,顷刻间靠近颜清,忠心耿耿夏松在他行动的刹那已经悄然出来把正欲阻拦的康宁带走。 他长而有力的五指锁住颜清的咽喉,她白纸般的脸渐渐因呼吸不畅而变红。 “你身边似乎都是短命种,下次再对我无礼,后果自负。” 残忍的气息迸出,转瞬即逝。 在夏萤想收手时,克制着情绪的颜清却飞快伸出双手,狠狠地揪住他双耳,还想用指甲掐他,被他推开。 夏萤力度不大,可是颜清太虚弱了,被他一推惯性使然竟往他怀里栽去。 这一刻他竟忘了要避开,让她撞了个满怀。 颜清喘着气,她受够了,她恨这个男人,等不到毒药大全那日,现在就要报复,咬他,咬死他。 她趴在他胸口,双手一扒拉,麦色的精壮结实的胸膛呈现眼前,贝齿立刻用力咬住他的皮肉,直接尝到腥甜的味道。 “啊!”痛。 颜清给夏萤掐着脖子提起,往椅子上一扔,她下意识想逃,他却欺身而近。 两人的气息碰撞在一起,她的唇腥红一片,是他的血。 夏萤盯着她,眼中杀气迸发,甚至已经摸出一根银针,只需要轻轻一扎,这个竟敢冒犯他的小女子马上会一命呜呼。 可是他似乎瞧见了什么,下不去手。 是因为她唇上粘着他的血吗? 夏萤俯身,以不可抗拒的强硬姿态,将她唇上属于自己的血舔干净,一不小心连带她惊慌紊乱的气息也悉数吞进胸腔,某种奇诡的感受在暗暗滋生。 “下次再敢惹我,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他会杀了她珍视的每一个人! 他说完后并没拉开二人的距离,甚至捉起颜清双手置于脑后,几乎贴在她身上。 天生狩猎者,下意识等待猎物求饶。 颜清脑子一片昏沉,神情惶然不知所措,他竟然亲了她……虽然没有进一步侵犯,可是他吻了她的唇……她在反抗,现在还在反抗,可是她的力气与他相比,无疑蜉蝣撼树。 “是你再敢惹我,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何况她不需要十年,只需把香铺子支棱起来,进香料的同时进草药,把制作毒药所需要的草药收集齐全,制出“国色”,随时让他梦里去世! “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夏萤真的动怒了,不仅仅是因为她挑衅他的权威,更因心中有种怪异的情绪在漫延,好像有一种潜藏已久的渴望,在实现。 不可能! 颜清的理智渐渐回归,她现在斗不过他的,逞什么强? “对不起,世子爷请原谅我一时冲动。只是一直被欺压,承受不住才爆发了,请原谅。”她低声下气认错,不吃眼前亏。 她手腕给他箍着好痛,他还压着她双腿,他胸膛快要贴上她了,他的气息好可怕,好像一把神兵利器正欲吞噬阻挡他的一切事物…… 夏萤嗤笑,没想她那么快认输,无趣。 他终是放开她。 颜清立刻坐好,整理微乱的衣物。 可她的唇依然红得像染血,迷惑着所有注视的目光。 夏萤像中邪一般,四肢僵硬,进退两难。 颜清原是朱唇微启小口呼着气,待呼吸平复,不觉嘴唇很干,下意识舔了舔。忽然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燃烧,仿佛也要把自己点燃一般,抬头一看,发现夏萤竟一眨不眨盯着她,幽暗而危险的眼神似乎有着那种男子对女子的欲念。 她暗暗心惊,连忙起身逃离,她并不想招惹他,没有好结果的,这人看她的时候和冷血动物没有区别,只是自己一不小心勾起他作为男子的天性而已,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想占有。 过人的定力是夏萤最不缺的品质。 尽管他刚才差点克制不住属于男人的冲动,但他很好地控制住双腿,没有追逐她。 午时天气十分躁热。 书房里的夏松听出夏萤已经离开,拍拍康宁肩膀:“老哥,没事了。咱们世子是个非常克制的人,就算颜姑娘天姿国色也不会乱来。而且他从来不会动无辜的人。” 康宁觉得额头很湿润,拿手一抹竟全是汗,“呵,你倒是说得好听,什么叫无辜?随便给咱们按个罪名就解决了,多简单。” 夏松讪笑道:“不会的,放心吧。世子爷其实挺欣赏你义妹的,哈哈,否则不会买下蓬莱客栈了。” 康宁很是愕然,原来如此,他还以为蓬莱客栈一直是夏氏的产业。 “老弟,你们世子爷到底图什么?”他急问。 夏松摊手:“他们那些大人物办事我们哪里猜得到,不过你这有没有什么疗伤圣药?给点。” 康宁没问是谁要用药,连忙把书案后面放椅子底下的地砖搬开,取出他呕心沥血炼制的蓝瓶万全保心丹、红白瓶金风玉露丸各一瓶给夏松。 “保心丹能解百毒,最多一次吃两颗,两时辰服服一次,三次百毒尽除;国色除外。玉露丸是受重伤时保命用的,快死的时候一次吃五颗,一天最多吃十颗。” 夏松惊呆了,居然拿出压箱底的宝贝给他!“老哥,透露给你一个秘密。” “你说。”康宁连忙附耳细听。 夏松小声道:“世子爷早心有所属,转告颜姑娘切莫动那心思。还有,陈野不是我们杀的,凶手你们自己查。”他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 康宁刹那间明白了一些事,“谢谢老弟。” 夏松拱手道:“有空一起吃酒。”之后迅速离开。 此时夏萤已经回了镇国公府,在天机阁中静坐,面前是一卷大齐兵防图。 夏松敲门入内后,献宝似的把康宁给他的两瓶药搁在书案上:“世子,好东西。”他康宁说的话复述一遍。 夏萤清明深沉的眼神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他捉起蓝色的瓷瓶,喃喃道:“国色,普天之下真的无人能解吗?” 夏松也曾听闻国色的厉害,无色无味无影无踪,中毒者会不知不觉死去,像寿终正寝一般,根本查不出因由。 万幸“国色”已然绝迹于世,因为调制之人已死。 颜清甫进厢房立刻坐倒,以免加重伤势,破皮长水泡搞成现在这样,她也是服了。 幸好夏萤悬崖勒马,否则她也头疼。 二营三队石柏。 陈野的死会不会与他有关? 夏萤离开后,他的暗卫也放开了其它人的禁制。 小草那时被两柄寒光闪闪的长剑交叉锁颈,反抗的下场是死亡,对方一直劝她莫轻举妄动。待他们走后,她立刻出来找颜清。 “主子您在哪?” 颜清拍了拍门,“在这,你过来。” 小草连忙开门进了厢房,立刻把颜清抱起放到椅子上,“主子,对不起,在夏世子来时婢子已经给他的人钳制了。” 颜清并不意外,“他有要与我说,院里头有生人,他这样做不奇怪。” 小草打量颜清,发现她并无大碍高悬的心才下了地,表情痛苦地说:“主子,婢子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夏世子的暗卫太厉害了。” 颜清苦笑道:“傻丫头,强将手下无弱兵,别往心里去。话说回来,他的人越强对大齐越有利。” 小草怕的是这个:“若有一日他加害于您?” 颜清担心的不是夏萤要害她,而是她和夏萤交换条件时招惹的那些人,首先会对她构成威胁,“我会留神的,其实我们和他之间并无冲突。” 她本来可以拒绝他的要求,只是不想失去仅有的线索,将接下来的事情交待一下后,她回到自己房间小憩。 康宁安抚了雇来的三个长工,因为给的工钱高,大家恐慌过后很快恢复正常。 月桂陪着沈静诗在外头玩耍,买了冰糖葫芦回来,见了颜清后到后厨帮忙烧饭。 午时,颜清用过膳,倒头便睡。 赵嬷嬷趁机出去了一趟,把上午发生的事告知上面接头的人。 小草守在颜清房门外,和月桂商议颜清平日衣饰妆扮一事,“我想请个裁缝回来给主子裁些时新衣裳,你看如何?” 那个歌姬必定容色过人,才会迷倒二皇子和平承伯世子。 好的衣饰能使人更加美丽动人,主子本来就美,稍微打扮一下肯定跟天仙下凡似的。 月桂苦恼地说:“我们现在手头上的银子不多,带诗儿出去玩儿时我跟好几个店家打听了,没有铺子出售,也没有转租的,我看大小姐的意思还是要等租铺子的事落实下来才会添置衣物的。” 小草叹了口气,支着下巴,太太那么多银子,大小姐花不着,气死她了。 月桂觉得康大夫新添的几套衣裳也不错,虽然是去年流行的样式,总比几件素白的衣裳强。 “你别操心了,也去歇息吧,这有我。” 小草凑近月桂:“你晚些在耳房再支棱一张小床,我也要住这边。” 月桂没答应:“那得问过大小姐才行。” 她不是防着小草,而是颜清要小草好好休息,若在这边日终想要守着主子,如何能养好身体? 小草顿觉无趣:“行了,我回去睡,别让主子心烦。” 黄昏。 京城着名的喜相逢酒家,挂起了新兴的花灯,把整间酒家点缀得如梦似幻。 酒家的东家在月前救助了一户来京的人家,有父女三人,母亲因病重身亡无钱治丧,其长女出落得亭亭玉立、如花似玉,正要卖艺葬母,有勾栏院准备重金强买她,恰好东家路过将她救下,并安置她一家,出资厚葬其母。 知悉她琵琶、琴艺双绝,又有一副好嗓子,东家便让她每晚在酒家献艺以谋生。 此女正是丘蓉。 喜相逢在丘蓉演出获得哄动,带动酒家生意后,立刻重新修葺大堂,并在二楼开辟一个全新的平台供她献艺之用,如此一来避免有人喝多了起色心,二来琴、歌高处流动,回响人间,意境更美。 这不马上引得二皇子秦岳、平承伯世子许佑轩慕名而来。 他二人只是寻常吃酒,赏钱也不多,但每次他们来吃酒听曲时,总会有人暗中打赏大量银子,每回最少一百两银子。 东家会将每日所得的赏钱的一半分给丘家。 某日,有人对丘蓉说,二皇子和许世子常来悦人赏曲,大概对她有意时,可以看出她的想法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表现得不再是养家糊口那么简单了。 她给了赏钱问清楚谁是二皇子,谁是许世子后,时常有意无意地向许世子暗送秋波。 在东家的默许下,一切顺理成章。 毫无疑问这是个十分精明的人,她的身世根本进不了二皇子的门,连当妾室的资格也没有,但许世子可以。 做个与世无争的权门贵妾,衣食无忧,多美的事。 这天傍晚,丘蓉把仔细学习了无数遍的凤求凰用东家花大价钱买来的琴,弹奏出来时,许世子明显比平日多喝了几杯。 丘蓉越来越从容,气质也因这份从容而提升不少,她知道自己会成功的。 入黑时,她弹完一曲,本该掌声如雷,可是门口一阵骚动,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她隐约听见有人说:颜大小姐来了。 第86章 惊鸿 丘月提着花篮子,站在喜相逢二楼回廊靠近大门的位置,阿姐一曲终她欢快地往下撒花。 红的、黄的、蓝的、紫色、粉的蝴蝶漫天飞舞,落在乌黑的发,玉白的冠,蓝色的衣领,妆人脸,芬芳沁。 有少女着一袭月牙色襦衫水蓝色百折裙,鹅黄色披帛,挽弯月髻,坐于轮椅之上,由着下人抬进客栈,五颜六色的蝶儿散落在她雅致的衫裙,宛如天女携繁花临凡,气韵清绝而高贵。 她那娇媚到极致的大眼睛顾盼生辉,扫过大堂,鲜艳欲滴的红唇微启,唤来掌柜要一雅座。 琵琶声又起,挑挑拔拔,若三春的水流进了四月的天,缠缠绵绵。 丘蓉知道这号人,她刚来京城就听闻了她的名字,大家都说那是大齐最美的少女,她不服。 待她上得楼来时,丘蓉靠着琵琶的头微微抬起,望向那个需要下人抱的瘦弱少女,惊鸿一瞥心头一窒。 弦急弦疾,似五月骤变的天,潮水上涨,龙舟竞赛,男儿风振,鼓起鼓落,又是一春,不快不慢来到初夏。 琵琶声嘎然而止。 轻轻脆脆的掌声自二楼响起,接着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掌声随后而到。 “好曲。” 春望夏,这曲子不仅是弹景,更是由景抒情,抒发少年春心动时的心境如三春的风,四月的天,五月的雨,感情在春天生根发芽、生长,盼望夏季快些来到,在那七月节,向心爱的人表白。 颜清听过师父弹奏,此女大概心绪不灵,弹错了三个音,收尾力度不够,意境差了少许,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谢姑娘赞赏。”丘蓉虽然出身不好,可才貌双全,自小心高气傲,自然不愿意给人比了下去,闻言落落大方起身回礼。 颜清由小草抱着,示意在右侧的月桂打赏。 掌柜在颜清进门时已经把消息告诉了东家,他不是欢喜,而是担心颜清到此用膳会惹来灾祸,听说她近日去那那遭殃。可是他哪里敢赶客,只好请东家来。 月桂脸带笑容,给了五两赏钱,她心里内疼得紧,五两呢!可在这种场合,不敢失礼。 小草跟着店小二往左转,丘蓉娇滴滴开口留住了颜清,“不知姑娘想听什么曲子?” 一般打赏三十两以上才能点曲。 颜清不知二皇子和许世子现身在何处,即然自己怀目的而来,看不到攻略对象便和竞争对手多聊两句吧。 他们来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总能看到她的。 “我少时听过一首清平调·杏,不知姑娘可会?” 丘蓉听后,右后中指轻轻拔了拔弦,她怎能不会,清平调·杏可是写少年思春的曲子,还有文豪填了词。 曲调悠扬欢快,朝气蓬勃,也适合这个时候听,但好像有些暗示。 “会。”丘蓉笑答。 颜清道:“它本是用琴谱成,姑娘可以试着用琵琶弹琴,会有不一样的效果。” 丘蓉还没试过用琵琶弹此曲,好胜心让她爽快应下:“不成问题,等我调整琴弦,姑娘稍会欣赏,请。” 颜清点头致意后前往包厢。 二皇子正在前往喜相逢的路上,友人闻听颜清去了,截住他的马,劝他回宫。 “怎的你们还真把颜清当洪水猛兽呢,不过一弱女子罢了,和锦阳之间闹些小矛盾而已,若我见她便躲反倒落人口实。”二皇子坚持己用。 他约了许佑轩行酒令,从古乐府中取诗,对不上那个罚酒,为此他准备了两日,更得母妃批准出宫,而且上回丘姑娘说有新曲,现下怎能扫兴而回。 许佑轩在三楼靠近二楼平台的雅座,面向平台那面墙凿开了一个宽阔的窗棂,用沉香木作菱格装饰,又用爬藤和牵牛花妆点,因手法高超,外头很难观察到里面的情况,但在里面往外看,特别是平台那边的风景,可谓尽收眼底。 若非丘蓉唤住颜清,许佑轩还不至于留意她,正是那一唤,他恰好瞧见了颜清的侧颜。以前就见过几面,一起敬而远之,今日再见仿佛有些不同的韵味自她眼底流露。 二皇子从角门进的酒家,乔装打扮若非熟人根本认不出他来。 “佑轩,我来了!”二皇子和许佑轩感情尚可,不仅有太后的关系影响,更因为他二人投缘,甚至连第一次被女人吸引,竟是同一人。 他们互知对方心事,却不点破,一同听曲,一同饮酒,一同讨论功课。 “来得正好,丘姑娘马上会用琵琶弹奏清平调·杏,这曲子可是下酒良助。”许佑轩从府里带了佳酿来,好喝不上头,非常适合少年饮用。 特色小菜、下酒小炒陆续布桌,不仅用料考究连装盘也独具一格。 “喜相逢的菜是我在民间见过最精致的,更兼色香味俱全。”二皇子赞不绝口,“来,起筷。” 他夹了一粒椒盐鸡胗,香辣爽口,味道非常好。 许佑轩笑道:“可不是。对得起咱们花的银子。” 二皇子点点头:“你可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大手大脚的。我的月银不多,舅舅说下个月起额外给我一百两银子支使,那我的一共有二百三十两可支用。这回我请客。” 一桌菜大概三十两银子,给丘蓉的赏银另有富贾。 许佑轩没有与他争抢,“那就多谢殿下了。” 此时琵琶弦动,商音起调。 “春风送暖玉颜娇……”丘蓉清透婉约的嗓音如同明艳的春日一般,照亮喜相逢。 “好曲,好嗓子。”二皇子举起琉璃酒盏,“赏完曲子咱们再行酒令。来,饮。” 许佑轩举杯与他相敬,较二皇子心里耳里只有颜清不同,他竟在听见玉颜娇时想起了颜清,竟觉得曲词唱的是她。 细想京城诸女,梅、兰、竹、菊、山茶、春桃、芙蓉、梨白等,各花入各眼,若要计较出万紫千红中的王者,不得不首推牡丹,牡丹又有姚黄、魏紫、赵粉、玉楼春,那到底谁才是花中之后? 古人有言:魏紫占尽天下色。 他想到的是颜清。 可她却非良配,无论她名声好坏。 丘蓉一曲尽兴,掌声雷动。 “丘姑娘这嗓子,比种梨园歌姬还要妙。”二皇子很欣赏丘蓉,甚至在昨夜宫女来侍奉床第之事时,脑子里想的是她,若能纳她为妾…… “佑轩,你,是怎么想的?”雅座内侍候的都是心腹,二皇子也不担心外传。 许佑轩非常清醒,较二皇子而言,家里把话交待得很清楚,像二皇子将来是要竞争皇储的后选人,更不容有失。 “不知先生有否与您说过一句话?” “你别不忌讳,但说无妨。” “我们活在这世上诸多掣肘,有时候想要个可心人都不能作主,除非足够强悍。” 许佑轩举动琉璃盏,再敬二皇子。太后现在倾向张家,大概会全力支持二皇子竞争皇储,二皇子品性纯良大度,奋勉好学,不失为皇储之选。 二皇子聪明机敏,岂有不明之理,他现在连婚事还没着落,母妃和舅舅当然想与蒋或袁家结亲,因为他们都是父皇的心腹重臣,然而父皇每次都揭过。 皇兄今年已经十九岁,而他十八岁,虽是到了娶妻的年纪,但不急。父皇当年二十一岁才成婚。 若定了皇储,他将封王就藩,带上丘蓉易而反掌,可又怎能因一女子的缘故而枉费母妃、舅舅的苦心? “她身家清白,收作妾室其实也不难。”二皇子自己无法拥有,倒想成人之美。 他退出,许佑轩自然起了念想,然而他的亲事也未定,太后挑来选去难以确定人选,上个月说看中了苗掬月,这个月又说齐鲁布政使的长孙女更佳。 不若先收到府里,作个日常陪侍也挺好。 忽地,二座雅座有清音飘逸而出,首先给人的感觉是软,软到心坎里去,像胸口极度难受时注入其中的一股暖流,这歌声竟有镇痛妙用;其次是甜,甜到心坎里去,像喝完苦药后入口的那块蜜栈,这歌声竟有去苦思甜的妙用;还有纯,纯到心坎里去,像儿时看花是花,看人是人那么纯粹…… 丘蓉双眸含泪,觉得委屈,这嗓音是那个颜大小姐的,她为何要来这砸自己饭碗,她可是要到平承伯府去呢。 许佑轩望去,恰好看到丘蓉泫然欲洋的模样,满腹心事的丘蓉察觉有人往这边看,也抬头望去,两双暗含情意的眼眸碰在一起,情意流转。 他无疑是心动的,即使此时占据他脑海的是颜清那张不可方物的脸蛋。 丘蓉起身,朝他一拜,羞羞答答。 她身段极好,脸蛋是江南水乡独有的秀美,身材却如北方姑娘凹凸有致,束胸襦裙勾勒着盈盈不可一握的曲线。 许佑轩上下打量,暗下了决心的时候,一张轮椅闯进他视线。 二皇子见他一动不动望着窗外,知他在与丘蓉暗送秋波,揶揄道:“等不及了吗?今晚带回去也行啊。” 许佑轩是独子,上有两个姐姐,下有一个妹妹,太夫人差点没把他宠坏。 “您说,如果您遇见她,她向您示好,您会如何?”许佑轩看到了颜清的发顶,乌黑亮泽,她在与丘蓉说着什么。 光是一个后侧脸,已教人瑕想连篇。 “谁?”二皇子凑到窗户旁查看,“坐轮椅的?”当然不是推轮椅那位高壮的丫鬟了。 “她是谁?” 许佑轩咬牙道:“颜清。” 二皇子摇头道:“她名声不好,怎的还敢招摇过市惹是生非呢?来人,着颜姑娘归家去吧。” 眼不见为净。 “别。”许佑轩抬手阻止侍从,“二皇子,这两日锦阳一直欺压她,您有听说吗?” 领命正欲出去的侍从看去主子,二皇子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二皇子自是知道锦阳的举动,“说来惭愧,锦阳她性子太固执又霸道,其实一直是我心头之患。” “殿下好心劝颜姑娘归家,可经有心人利用后会传成殿下与锦阳共同欺压颜少卿的孤女,试想谣言猛于虎,锦阳的名声早就坏透了,可她是帝姬,世人有一份特别的包容。殿下却不同。” 如何不同,许佑轩点到即止,留白让二皇子自己去品味。 许佑轩觉得颜清近日的举动不同寻常,去了连溪寺又突然回来,还去了一趟京兆府大狱。 她会不会是特意来喜相逢?若是故意为之,有何目的? 许佑轩警惕地思索着,但想到京中贵子唯卫秋翎与颜清是棋友,但卫秋翎不会成为二皇子的威胁,可能只是偶然吧。 “柳桦,派人查查颜清。” 二皇子觉得他小题大作,却没反对,“行吧,咱们吃酒。” 或许许佑轩应该庆幸二皇子只闻其名不知其面。 若是如此,颜清今晚白来了,然而三楼窗户飘来什么气味,大概属于谁,她均摸得七七八八,掐准时机让小草推她走。 她转身的刹那,正是二皇子回身的瞬间,眼角余光惊鸿照影不觉呆住,随着姿容在心里发酵,愈加光鲜生动,胸口竟有滚烫窒息之感,使他怵然而立。 许佑轩僵硬地眨了眨眼,心道:坏事了。 颜清约莫酉末离开喜相逢客栈,走前让月桂送了一支非常高深奥妙的曲谱给丘蓉。 那是她师父的珍藏,唯有她一人听过,愿经丘蓉红酥手传万家。 颜清全程没有提及二皇子、许佑轩二人,仿佛真的只是去用晚膳听小曲一般。 她也不知道自己成功了没有,反正有期限三日,今晚不成,还有明日,虽然明日或者后日二皇子都不会出宫了,再说吧,办法总是有的。 当晚,许佑轩花了二千两银子给签订了一年工契的丘蓉解除契约,另外安排她的家人,带她回许府,权当收了个丫鬟。他问了颜清与她所说之事。 丘蓉的心怦怦直跳,小心谨慎地回答,没有一字欺瞒,更把那张曲谱交给许佑轩。 “很难,估计你目前弹不好。”许佑轩本身工诗词,通音律。 丘蓉惭愧道:“爷说得是,很难,不过奴家会好好钻研的。” 如此上好的曲谱,怎能蒙尘。 “暂时委屈你当个通房,可愿意?”许佑轩心底有股邪火,他尚未娶妻不能纳妾,但通房可以有。 丘蓉娇羞地扑入他怀里,“能得爷眷顾,是妾的荣幸,谢谢爷。” 许佑轩没有碰她,而是在黄道上挑了个吉日再行鱼水之欢,作夫之实。 颜清回到家中时,康宁在小院教沈静诗习字,沈静诗不发病时很乖巧而且聪明,学习能力很强。 “阿姐回来了,我不写字啦,我要阿姐。”沈静诗扑向颜清,轻轻趴在她大腿上。 颜清买了杏芳斋的点心回来,“月桂,点心拿出来给大家吃,让后厨沏壶茶。” 赵嬷嬷忙迎上前,“大小姐,让婢子来吧,你们都坐。” 颜清点点头,“呆会儿让周叔和梁嬷嬷一起来。” 她买了三种点心,每种一盒,足够大家一起品尝。 沈静诗听到有吃的,开心到跳起来,追着赵嬷嬷去。 院子立刻安静下来。 康宁非常担心颜清,因为她没有刻意隐瞒夏萤要她办的事,“清妹,外头的事顺利吗?” 颜清捧着脸颊,好累了,她也不知道成没成,“兄长,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因为事实一再证明空有美貌没有任何用处。这回真的以色媚人,结果如何明日再打听吧。” 康宁既心疼又无奈:“大齐现在国力稳步上升,权门贵子皆有所求,而且皇储未定,各方势力互相牵制,我推测你在他们眼里是一个不确定的因素,那几个权臣宁愿你自生自灭也好过你影响时局。” 昏君当道、礼崩乐坏与世道清明的时局有明显的区别,男人对女子的态度亦然。 颜清捂住脸打了个呵欠,“我也不清楚,如果不兄长告诉我有人曾想举荐我入宫,我会以为他们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希望这回美貌能起点作用,顺利完成夏萤的要求。 颜清在喜相逢已经吃了点心,吃得有点撑,让小草推她回屋稍作洗漱,换衣躺下,“小草,你到前面去吃点心喝茶,我先睡了。” 小草不敢违抗,笑道:“那主子快睡,婢子去吃块莲子酥就来。” 颜清拍拍她手背,“都尝尝,别拘谨。” 小草去后约莫一刻钟,颜清才抛开一切烦恼,合上眼眸入睡,然而没多久,竟有人用剑鞘将她拍醒! 第87章 夜潜 “你就那么见不得人吗?” 颜清将软枕置于胸前,缓缓坐起,看着那柄伸到罗帐中来的黑色剑柄,上面有青紫色龙纹浮雕,颇有青龙卧墨池之妙。 可知执剑者身份非尊则贵。 “衣裳穿好,出来一见。”那人声音冰冷阴沉,听上去有一定年纪了,撂下一句话,转身去了明间坐下等待。 颜清无奈得很,义兄的药非常有效,又添了雪莲,估计明天能愈合,三天后就能下地走路,可这人又要她现时下地相见,这算哪门子君子,她哪经得起一再折腾。 衣物在屏风那头,根本没料到会有人夜探闺房,她想拿也难,用丝被先裹起吧,亵衣里衣都有着上,不至于春光外泄。 “我足部有疾。”颜清抚着额头,有气无力,心里盘算如何全身而退。 “真的那么严重?”听他口气,大概以为她是装的。 未几,他再次入内,手上提着椅子,在她面前坐下,“给我看看。” 颜清很无奈,对方明显认识她并知道自己脚部不适,可是她认不出这把声音,他是易容高手晓得伪装不成? “不给如何?”她试着摸他的路子,为何而来。 他轻笑几声:“你说呢?” 这声音可听不出威胁或讽刺,很平淡,就像友人间轻松的问话。 颜清让他挑帘,“两旁有钩子,劳驾你帮忙挂起。” 他起身,长臂一伸,马上挂好。 原先淡淡的草木气味没了遮挡立刻从香帐扑鼻而来,浓淡适宜,充斥于鼻腔之间,有种非常安宁舒适之感。 他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着她,呼吸放缓。 颜清原是弯腿侧坐,配合地挪到床沿,双腿垂下,左手抱着丝被护体,右手去解缠脚的白绸。 “好多了,但还是不方便下地走路。”她不知道对方是关心她还是纯粹好奇,他不仅着一身漆黑的夜行衣,就连双眼也用黑纱遮起,靠得那么近依然闻不到他身上有何独特气味,明显是有备而来,非常谨慎。 暂时无法判断他是谁。 “你想要知道什么白天来不行吗?夏萤找我也是白天来的。”颜清特意提起夏萤,暗中留意对方反应,谁知他只盯着她双足瞅。 他竟忘我地朝颜清双足的方向伸出双手,却停在半空,哑声道:“你这皮肤真的是……” 颜清知道男人对着好看的女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她以前在江湖行走,虽不能说什么都见过,但总归听过,也遇见过,只是她不能确定眼前的男子对她是个什么意思。 她将来要不要成亲?退过亲,声名狼藉又能与哪位少年郎相亲相爱? 平日里没心思想这问题,今晚他来扰她,反倒想起这种事。给父母报仇后,若是她还能活下来……再说吧。 “不太好,累赘,对吧?” 颜清说的是事实,可他不喜,声音略显烦躁:“还有其它地方受伤了吗?” 气氛有点诡异,一个不能见光的人物,夜里潜进少女闺房,说着些嘘寒问暖的话。 颜清很想尽快掌控自己的人生,不再被别人随意诬陷、威胁和打扰。她抬起头来看他,充满倦意的黑眸有脉脉温情渗出,右手抚上心口,“世情恶,多少有点伤心,还好尚未绝望。” “你!”他倏然站起,压低声音怒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个小妖精!” 他微微喘着气。 颜清无辜地望着他,从上而下,这身高体型,像谁呢? 清瘦又不失力量感,行走间隐约可感受到一股贵气和凶煞,大约比她高八寸。 “你!”他好像很生气,“妖孽,我杀了你!” 颜清双眸瞬间蒙上一层雾气,笑意略显苦涩,仰起纤长得宜的脖子:“来吧,今夜不将我杀死,你就是猪狗不如。” 她可以肯定眼前的臭男人已被美色所迷,然而置身枷锁之中,白日里真面目示人时无法冲破桎梏与她来往,夜里倒是硬气,要杀了她以驱心魔。 说白了就是个懦夫。 “颜清!我……”他显得很痛苦,突然欺身逼近,炽热的呼吸喷在她脸颊。 颜清轻盈的呼吸也轻轻地呼在他面前,被微张着唇呼吸的他吸去大半,她心里其实有点慌,怕对方万一失控,她的清白有点悬,思绪飞转间换了措辞:“既然你注定与我有缘无份,感情又热烈得需要杀我才能使内心清平,动手吧,我不会怪你的。” 她的嗓音比她身体还要娇弱,万般无奈,透着一股子认命的味道。 “我下不了手,你自尽好不好?”他盯着她的眼眸,黑白分明的眼眸不过是蒙了一层水气,竟蕴漾着无比勾魂摄魄的媚意。他弄不懂,无耻地想激怒她,想看更多的绝世风光。 颜清目光瞥向别处,忧伤地说:“今日夏萤就差点逼死我,可是我怕疼,还是苟且活着吧。”她笑了笑继续道:“或许明天能好起来呢。” 颜清怎么可能会自尽,若到了他非要动手那一刻,她必不会坐以待毙,十指指甲,无时无刻不藏着致命的毒药。 “是吗?”他忍不住朝她脸上吹了口气,“你以前到底勾了几个男人的心?为何没有我?” 颜清还是猜不出他是谁,京城有几个男子身形相晃,像刘子问、卫秋翎、李家公子等都差不多高矮肥瘦,刘子问是个不会武的,卫秋翎病弱,李家公子……没什么印象了,有几个李姓公子哥儿呢。 清儿以前有过接触的男子皆是少年,这个人应该是伪装了声音,也是个少年郎才是。 “一个也没有,你信不?我咬了夏萤一口,然后他亲了我,你看我嘴巴是不是有点肿?”颜清嘟唇给他看,嘟起的红唇离他只有一分之距。 颜清在玩火,但她知道自己将会成功逼退他,因为他没底气与她明着来往。 他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一缩,二人距离因为也稍为拉开,但他又立刻靠近,怔忡地看着她的唇,内心狂热呼喊着要她,可理智又千方百计将他拉扯后退。 他终是退了一步,咬牙道:“小妖精,惹谁都别惹夏萤。” 颜清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就走了,像阵风一样消失在帘子外,“不劳你费心。” 她对夏萤根本没兴趣。 对方真的走了,她舒了口长气,又逃过一劫。 疯子一样。 为了防止还会被打扰,颜清决定换个地方睡觉,东梢间那边位置虽然不大,放张软榻还是可以的,义兄非常体贴,给她置办了一张。 等了约莫一刻钟,小草回来了,蹑手蹑脚挑帘查看颜清的情况,发现她竟然坐在床上看着自己,心头一惊忙入内问道:“主子,发生什么事了?” 颜清没告诉她实情,“你把那张软榻放到书房,再来抱我过去,今晚我歇那边。” 小草迷惑得很,照办不误,软榻摆好,床铺理好后来请颜清,“主子好了,来,婢子抱您去。” 颜清只是点点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小草走近一看,发现颜清把床被伪装成有人在里面睡的样子,“您是怕那个遭瘟鬼明着害您不成,暗着来?” 可是危险得紧,她今天见识过夏世子的暗卫了,那叫一个可怕,她根本不是敌手。 颜清让她把罗帐放下,轻松地说:“只是防范于未然,估计不敢派刺客来杀我。” 明日有空调些毒药放在床榻底下,管他来的是谁,照样能放倒。 颜清去了东梢间刚躺下,康宁有急事来到屋前,见灯火未熄,连忙敲门,“小草,大姑娘睡下没有?” 小草快步来开门,“爷,主子有请。” 颜清已经系了一件披风侯着康宁,见他来到时忙道:“兄长快坐,这么晚还来找我,是不是外面事有眉目了?” 康宁眼底发黑,但精神奕奕,“没错,清妹,你让我找人查有没有妓失踪一事,果然查到六日前含春院有个三等妓被人花大价钱请到外头办事,你猜雇她的人是?” 他卖了个关子。 颜清联系前因后果,慧然笑道:“陈野!” 康宁哈哈笑道:“对!请她的人正是陈野!这个妓原有相好,出发前与他说了,结果久不归来,她的相好找到陈野追问她的下落,二人起了争执,陈野给他打伤。为了掩饰杀人事实,他放了火。” “放火的时候陈野还没死,夏世子的人救他出来时还有气,可是伤势太重救不回来。” 陈野的死因和他身上的脂粉味有了解释,可是线索还是断了,“兄长,你猜测他们会不会把妓子带上?如果没有一并带走,是杀了还是留在原地?” 康宁惊讶地反问:“你想救她?” 并不是不能冒这个险,毕竟再低贱也是条人命,而且还能查探有没有其它线索遗留下来。 除非颜清自己有把握能把人救出来,否则不会让别人涉险,“如果恶贼一并带她走,沿路会留下一丝气味,顺藤摸瓜应该能找到他们。如果没带走,若是活着,那也是个人证,但是我现在走不开,明日再说吧。” 得想个办法,找个武艺高强的人跑一趟。 “京城应该有接生意的人。” 江湖上有专门替人跑腿的,只要银子给够,不仅速度快还保密。 她大师兄就精通各种门道,可惜大师兄去了天竺执行任务,直到她死时还音信全无。 “我去就行,你别担心。”康宁以为颜清看到他被夏世子制住那幕,觉得他武艺不行,怕他搞砸不让他去。 “不,如果注定有人要牺牲,我不希望是你。”颜清有自己的考量,或许康宁的武艺远胜那帮恶贼,然而他们团伙作恶多端,手段肯定层出不穷,康宁原是济世为怀的医者,心性善良,很容易失手。 康宁心头一暖,哂笑道:“我还以为清妹觉得愚兄没用。” 颜清愕然地道:“兄长怎么会这样认为,夏世子那人是举世闻名的杀神,恐怕在武力和战场上当世很难有人能和他匹敌,大概楚盛安算一个吧。” 夏萤让自己二选一,其中有一项是拖住楚盛安,无非是想让世人以为他也难逃美色引诱而已,那么在皇帝心中的份量势必减轻,那么说到底还是想牵扯兵权?还是想削弱皇权? 她并不懂朝堂之事。 康宁感叹道:“夏世子确实了得,就是太……”什么形容都感觉不到位。 “不说他了。你托程春打听一下,可有人愿意接这跑腿的生意?价钱好说。”颜清手边还有钱,自己现在有落脚地,铺子暂时开不起来,还是先保命要紧。 康宁认真地说:“我去一趟,过会就去。” 颜清笑意骤凝,“太危险了。对方首领阴险狡诈,为了保住自己的秘密,兄弟说杀便杀,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她总感觉半山村没那么简单。 康宁还真的非去不可,“清妹,我找程春一起去,你放心睡吧,明日醒来肯定有好消息。” 颜清知道他心意已决,或许是长久以来闲的慌想找点事做证明自己还行,或许是自尊心作祟吧,“行吧,兄长稍等。” 她让小草去取药包,“三角形记号的。” 小草很快回来了,拿了一个约莫一寸长、半寸宽的白色小纸包过来给颜清,“主子,只有一个三角的药包了。” 明显小草也想要一包。 颜清笑道:“对啊,明天调一包给你用。” 小草这才开心地点点头,接着候在她身边。 颜清把药包给康宁:“这是迷魂散,兄长带在身上有备无患。” 康宁接过药包才道:“傻丫头,我是个大夫,迷魂药、泻药、软骨散之类的药我自己就能调,你不必劳心劳力,需要用什么药尽管说。” 颜清知道他能调,然而她的配方和寻常的不同,一般大夫很少钻研毒物,调出来的也是简单的迷药,用手袖遮挡就能失效,可是她的不同,闻到就见效,吸入量越大,迷魂时间越长。 “兄长,待有空时咱们来试一下你调的迷魂散和我调的有何不同,现在你带上我的去,察觉危险马上用,但要注意风向,不若你先含个解药。” 康宁又被妹妹质疑,心里有苦难说,他很想证明自己实力不弱,可是时不我待,得出发了。 他把药包放进腰带里面方便取用,“傻丫头,为兄可是大夫,从小试药试到大,寻常药难不到我。” 颜清没和他争辩,叮嘱道:“你吃颗解百毒的药再去,要不你得注意风向。” 若是她制的药那么容易失效,江湖上不会有她的传说。 康宁颔首,干涸的心被亲情滋养,精神百倍:“放心吧,小事,又不是去捉贼,只是去查探一二,好有个底。” 他走后,颜清躺下,心情复杂。 一会儿后,月桂回来了,颜清喊小草跟月桂去睡觉,她偏不去,非要打个地铺,颜清拿她没办法,只好回到卧室,让小草把软榻搬过来睡在明间。 如她所忧虑,康宁和程春二人去半山村时,程春负责放哨,康宁负责搜集证据,在找到那名妓子时,他被制住了。 第88章 杀手 颜清夜里转辗反侧,不能入睡。 总是有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在心头。 那日去连溪寺路上发生的事一幕幕掠过她脑海,恶贼首领心思缜密,手段毒辣可见一斑,若是那日赵禾没有赶来,她也会落到对方手里,因为暗箭难防。 她担心陈野的死会让对方以为是一个发现他们踪迹的信号,即使撤离也会派人留守,若有人前去查勘,反而会落入对方的圈套。 兄长非要去一探究竟,若然能平安归来最好,假如出事怎么办? 情况不容乐观,颜清思前想后,还是唤醒了小草,“你帮我送封信到镇国公府吧。” 他们之间现在互相利用,求助于他好点,其它人根本谈不上有交情。 小草洗了把脸,匆匆抹干净候在旁边待命。 颜清执笔,照着清儿的字迹在信笺写下一行字:颜清有难,请求帮助,如若愿意,请来一见。 她把信笺折好放进小草腰带内,“小心些,若求见无门便回来,别惊动他人。” 小草道:“主子您放心,这活婢子在行。” 待小草出门,颜清把衣裳慢慢穿好,没有惊醒其它人。然而赵嬷嬷恰好夜解,发现小草三更半夜溜出去,自己也拿了一叠纸线尾随她去。 两刻钟后,夏松来了。 颜清想让小草抱她到明间去面见夏松,但遭他拒绝。 夏松道:“颜大姑娘,您就在里间说话,小的在外头候着,现在没旁人偷听您放心。” 颜清将半山村的情况简单扼要告知夏松,“能不能劳烦你派人去查探一下情况?” 夏松惊讶地说:“原来是这事啊。” 颜清一阵惊疑,怎么夏松似乎知道半山村的底细?“对。我手边没人,才向世子爷求助。” 夏松笑道:“小事小事,小的马上亲自跑一趟,其实您不用太担心,康大夫挺机敏的,武艺也不弱。” “劳驾了。”颜清示意小草取银子答谢夏松,比了个二十两的手势,小草急忙掂了二十银拿到明间去给夏松。 “夏副将,一点心意请收下吧。”颜清又道。 夏松头回收到赏银,接过来后搁在桌上:“颜大姑娘,心意小的领了。小的先告辞。” 颜清嘱咐道:“你一定要小心,恶贼非常狡猾。” 夏松怀着感激之情道:“谢您关心,小的一定要留神。” 之后,夏松去了,又是一个时辰,还没回音。 颜清不禁有些心慌,思索着该如何处置这事。 又过了两刻钟,另有一个身量十分高挑,一看就充满力量的蒙面人轻轻敲开了颜清的门。 他是敲了敲门,不待里面的人反应,直接推门入内的。 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直视的威压,锐利的目光昭示着危险。 颜清透过帘子窥见这双黑眸,立刻猜出他是夏萤,他的眼眸狭长,双眼线很深,眼睫不算长但非常浓密。 他竟然亲自过来…… 气温好像变凉了。 颜清拉起丝被盖在身上。 “你的小聪明把夏松也折在里面了?”夏萤根本没收到颜清的信。 那时夏松睡不着,在四层高的阁楼顶品茗赏月,看到小草在镇国公府后院鬼鬼祟祟不知道想干什么,好奇之下他跳到地面,落在小草跟前。小草呈现上信笺,请求他呈给世子爷,可世子爷早就落榻了。夜里叩世子爷的房门,无疑是自寻死路。 为免颜大小姐失望,夏松悄然看了信,偷偷出城帮她办事。 夏萤这晚上也失眠,察觉外头的动静时,隐身在暗处看到了夏松和小草之间的对话,更看见了颜清写的信。 直到夏松久未归来,夏萤不得已走一趟,他对自己说,夏松跟他那么多年,若是一不小心折在小毛贼手里,婶娘可饶不了他,所以必须亲自来。 “换上这身夜行衣,跟我走一趟。”夏萤想让这个小姑娘知道世情有多险恶,就她那点小心思和人力物力,足够支撑她背地里的野心? 答案显然易见。 夏萤站在明间,把夜行衣递给小草,她拿着挑帘时了里间飞快给颜清换上,“主子,婢子也做了一套夜行衣,婢子跟您一起去。” 颜清头疼之极,半山村那边肯定出事了,她腿脚不便,如何跟夏萤去?这事搭上了夏松,又不好拒绝他。 “你留在家里吧,若是夏副将和兄长回来,也有人知会他们。”总要有人在家里接应。 颜清摸出程春给的地图,记在心里,然后折好放在襟内,另外取了两包剧毒药包。 小草急得差点跺脚,小声道:“您怎么跟世子爷去呀?他抱着你去?” 夜里城门紧闭,世子爷一身夜行衣明显打算潜行。 颜清觉得未尝不可,抱就抱吧,又没什么关系,她本身是江湖儿女,在男女大防方面并不是太死板。 “正事要紧,几条人命呢。我有分寸的。”颜清把围巾扎好,整张脸藏在黑暗里,只有眼部的纱布可看到外界。换装完毕,着小草抱她出去。 夏萤长身矗立,见小草抱着一个小小的人儿出来,伸过双臂横抱接到怀里,“小草,你留在这,别让人知道大小姐不在。” 小草肃然答道:“世子爷放心,拜托您照顾好主子,她还非常虚弱。” 夏萤点点头,抱着颜清,潜进黑夜里。 “抱紧我,摔下去可没人赔你性命。” “抱颈脖还是腰比较稳当?”颜清故意问。 “你可以一会抱颈脖,累了抱腰,再累了换背,随意。”夏萤声音非常低沉,听不出一丝情绪。 他穿行于窄巷旧街的内,身形快出幽魁,很快出了城,直往山林内疾行,到了树木茂密之处,直接在树与树之间飞跃,矫健灵活若龙腾虎跃。 颜清非常惊讶,他的武艺若放到江湖中,也是独步天下的存在了吧?抱着她赶路,无论是在地面还是在半空,皆如行云流水非常流畅轻快,而且呼吸如常,重点是她感受不到任何因疾速行进而带来的影响,除了风声啸啸! 他的身体很暖,宽的肩窄的腰,仿佛能抵挡一切侵袭。 困意袭来,颜清靠在他精壮的胸膛,差点睡着,若非他说到了。 即使到了半山村一间房子的背后,夏萤依然保持横抱颜清的手势,没有一丝动摇,可见他臂力非常惊人。 “他们在哪里?” 颜清听到夏萤的话,但未见她开口,传音入密吗,好厉害。 还是直接给他看地图吧。 她把地图取出摊开给夏萤看。 夏萤只扫一眼,“你跟我进去还是?” 带个累赘真是麻烦。 颜清指了指墙角:“你把我放那儿。” 夏萤本来已经抬步,微微一滞,当真把她放到她指定的位置,接着朝目的地潜行。 颜清只觉眼前一花,人就消失了。 片刻后,颜清听到几声惨叫,接着有烛火亮起,星星点点,夜里远远看着,幽静而神秘。 那不是兄长和夏松的声音。 夏萤杀人为什么会有声音?是故意的吧。 山风微微吹着,颜清又开始困乏,眼皮半合着。突然有十分轻的脚步声在靠近,她打了个激灵,蓦然清醒。 那人踩断了干脆的树枝,颜清判断他距离自己约莫三步,悄悄取出药包,数两下然后往后撒去。 扑通一声,有什么倒下,溅起一地灰尘。 颜清捂住口鼻,确定身后再无明显动静才转身查看,是个身材中等的黑衣人,一杯薄刀落在他身旁。 未几,有人持火把朝她的位置走来,颜清抬头望去,清楚呆见鼻青脸肿的康宁和散了发冠的夏松、程春、夏萤朝这边走来。 夏萤盯着地上的死人,融入黑暗的眸色看不出一丝情绪,二话不说抱起颜清离开。 他高大的背影堪堪挡住后面探究的视线,亦因地上有个死人,而且颜清从头遮到脚,大家只会认为“他”和恶贼打斗受伤。 夏松明知是世子爷来了,但没有声张。 来去如风,颜清很快回到闺房。 夏萤直接把她抱到里间。 小草把罗帐钩好,无奈地退到明间去守着。 夏萤放下颜清后,不仅没有拉开二人的距离,甚至直接坐到床畔,差点碰到床梁。他看着她解下围巾,脱掉头罩,露出一张增色生辉的娇颜。 “怎么死的?”他指的是倒在颜清旁边的人。 熬过最困倦的时刻,颜清现在精神好了很多,“我不想告诉你。” 夏萤盯着她的脸,从头顶开始逐分逐分下移,“那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救他们的吗?可留有活口?” 颜清笑了笑,白得发光的肌肤和黑如墨池的夜行衣形成了明显的对比,令她看上去更加惊心动魄。 “绝对没有活口。你出手还有办不成的事吗?”最后又成了反问句。 夏萤原来心情非常差,慢慢又好起来,现在又变得有点糟糕。 她竟然猜对了。 颜清还猜到他会不悦,缓缓解释道:“其实很好理解,因为你不想暴露行踪。” 再者,若能从那些蹲守套到情报,他必已获悉,而那种恶人没了利用价值根本没有活着的必要,也别妄想他会交到别人手里。 夏萤眸色沉沉若有所思。 颜清不方便更衣,又觉得有些凉意,被子曾经坐到地上,现在她坐在床铺,弄脏了呢。 “世子爷,谢谢你帮我,其它事能不能明日再说?我想歇息了。” 夏萤没搭话,良久的沉默后,他看着她简陋的梳妆台漫不经心问道:“晚上哪个男人来过你这?” 颜清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思及那个人根本没留下气味,便道:“义兄来过。” 夏萤嗤笑一声:“你在这我有求必应,我问你话居然有所隐瞒?” “你也是想利用我而已。”颜清不以为然,互利互惠的关系,没必要有问必答。 夏萤伸手绕起她乌黑的发丝在反玩,再次问道:“是谁?” 他声音中的寒意令颜清双臂起了鸡皮,“你别碰我行吧?” “那我剪下这络头发?”夏萤头也没抬,只看着手中柔软黑亮的发,深沉的目光透着诡异之感。 颜清很难控制自己的脾气,猛地将黑发抽回,“无赖。” “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夏萤右手定在那儿,没有收回,仿佛看的并不是颜清的发,只是借她的发去想念些什么。 “今晚之事,你要何报酬?”颜清只想问题清楚这事,碎尸刻纹案一事还有九日可查。 夏萤勾唇睨着她,似笑非笑:“你可真会盅惑人心。” 每句话的措辞,每个配合着的眼神,就连嗓音都那么肖魂。 颜清感到无奈,严肃地说:“求人办事,给予回报是人之常情,我可没诱、惑你!” 这些男子怕是没见过真正会勾魂摄魄的女人。 她没一点龌龊心思,晚上那个不明来历的男子来时,为了保命才稍为伪装了一下。 “会弹曲吗?”夏萤语气有所缓和,眼线说她在喜相逢酒家不仅用歌喉碾压了丘蓉,还吸引了许佑轩的注意,又一不小心钩了二皇子的魂,办事能力还行。 据宫中眼线所说,二皇子现在魂不守舍,他的人在撺掇二皇子求娶颜清,侧妃之位。 明日大概会闹到德妃跟前去。 一直留在皇城内,下午操练禁卫军的楚盛安在禁卫军校尉琴瑟和谐的影响下,蠢蠢欲动。 这件事不会有太大水花,他不过是想藉此了解皇帝到底比较倾向哪位皇子,还有颜清在他心里的位置。 颜清本人大概并不知道锦阳令她落水差点送命一事,其实皇帝一清二楚,她死了就算了,不会因此追究锦阳的责任,也不会冷落锦阳,可她活过来并渐渐在京城卷起风雨。皇帝岂能听而不闻。 不仅年少有为的人夜思玉人,帝皇亦然。 美丽的物事总是教人心动,而她就像世所罕见的蒙尘宝物,一旦拂去尘埃,绝色生辉。 这正是夏萤利用她的原因。 颜清身为女子,身边又有精通各种乐器的高手,特别是她师父的琴、笛更是出神入化,她很想学,然而为了保证十指绝无误差的杀人技,只能放弃。 略有遗憾,今生也不能学。 “不会。” 夏萤有些意外,还以为她暗地里偷学了至少一种乐器,随意问道:“那会什么?” 颜清想了想,“下棋。” 夏萤不想伤神,“白天再下。” 颜清微讶:“你白天还要来找我?”不太好吧。 夏萤被她逗笑,“我来找你是正中下怀吧?”让外头的人以为她有所依靠,不敢妄动,起码皇帝老儿暂时不会动她。 这算是他对美好留一点慈悲。 颜清只是摇摇头,告诉他自己根本不想和他有来往?准伤了他自尊,而且也打自己脸,这不三更半夜求他帮忙救人来了。 “还会什么?”夏萤很久没放松过,从西北回来,白日行军,夜里查勘沿途可有隐藏四大家族不可告人的秘密。回到京城,又全是棘手的事。 颜清很苦恼,真的没什么才艺,不像那些才女琴棋书诗画样样精通。 她嘴巴因苦恼微微抿起,略为往上轻嘟,自小到大的一个标志性习惯。 夏萤正垂眸看着她的足部。 “唱曲。”除此这外,颜清真的没拿得出手的才艺了。绘画还要起身走路,算了吧。 夏萤看到旁边有张软榻,铺了薄毯,拿起来放到旁边然后躺在上面,双手垫在脑后,翘起二郎腿,颇是惬意。 “唱。” 颜清讨厌他这种命令式的态度,兴许他习惯发司号令,可她没习惯被人随意支使。 “只唱一段,完事我要睡觉了。” 现在差不多寅时一刻吧。 夏萤不置可否。 颜清思索了一会,挑了一首耳熟能详的词,用北派的较雄浑的唱腔道:“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她的嗓音使然,又不会假音,如此悲壮忧思的词曲唱来,有种缠绵难断的疼痛在漫延。苍凉的边塞,艰苦的行军生活在歌声中一点一滴道来,如在眼前。 歌声绕梁,久未停歇。 夏萤侧身面向左边,背对着颜清:“睡吧。” 他竟然赖着不走? 颜清服了,什么人。 “夏世子,我并不是那么随便的……” “咻,咻,咻!”一根透骨钉从外面处射来。 颜清听到声音时,透骨钉已经洞穿窗棂,刺穿帘子朝她击来,她只能尽最大努力去躲,只是希望渺茫。 杀手在外面等待结果,谁知有幽灵似的身形无声无息闪现至他们身后,轻而易举把他们制服,扔到颜清面前。 第89章 报信 事情有种令人窒息的可怕。 颜清没想到竟然有人出动杀手来杀她。 是什么仇恨? 夏萤躺到软榻上歇息,没第一时间回府是算准夜半会有刺客? 颜清想站起来拜谢,但夏萤打手势阻止她。 “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懂吗?”夏萤的声音变了。 若非颜清原知是他,否则光凭声音可听不出来。 他的意思很明确,让她审犯。 颜清没审过人,可她懂得如何让人开口吐真言,当着夏萤的面却不方便,很容易暴露她见不得人的秘密。 “余下的事交给我自己来处理吧,”颜清试着让夏萤先回去,“你也累了,回去歇息吧。” 夏萤却肆无忌惮地倚在软榻上,轻哼:“请神容易送神难,没听过?” 他没看颜清,而是睇着躺倒在地上的三个杀手,原本尚算宽敞的里间,因他们变得拥挤。 颜清只好唤小草进来抱她过去,对距离自己最近的杀手道:“告诉我是谁派你们来的,马上放你们走。愿意的眨眨眼。” 杀手马上眨眼,目光充满求生欲。 “我给你解开穴道。”颜清觉得他很可疑,一般杀手都非常有原则,有些受尽摧残都不会供出主顾,有些则熬不住才会吐露,有些则是贪财需要用巨大的利益去交换,下场其实一样,死路一条。 她打算问出元凶后,杀了他们仨,再暗中雇人运到元凶府上警告对方以后别乱来。 杀手再次眨眼。 颜清并不认为小草能解开他的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但请夏萤解穴位前,她让小草把这个杀手的夜行衣脱掉。 一个瘦削高髋骨的脸显露人前。 “先拿剪刀过来。”颜清轻声道:“你把他左手袖子捋起,随意划一道寸长浅口子。” 小草一直沉默不语,颜清吩咐什么她照办。 皮肉生生被划开,杀手皱起了眉头。 颜清从腰带取出一包标记了十字的药粉,打开后用左手小拇指挑满一指甲,在小草划开杀手皮肉那刻,马上撒到伤口上面。 这种毒药是吸入体内后令心脏骤停的剧毒,撒在伤口处不会引起剧痛,但会令其发黑,让杀手相信他中了剧毒。 “你现在中了剧毒,十二个时辰内服食解药才能获救,否则会肠穿肚烂而死。我知道你家中有稚儿,劝你别耍花招,若我出了事,他们一定会陪葬。”颜清撒完药后,从他的体味得出一个结论,他不是那种孤家寡人,而是有家室的。 应该不是专职杀手,大概是听令行事的护卫之类。 “愿意告诉我幕后指使吗?”颜清又问。 杀手脸色数变,最终把含在嘴里的小钢珠藏起,老实地眨眨眼。 颜清不敢确定他是否会顾忌家人,因为别无他法,只能这样套话。 “麻烦你帮我解开这人穴道可好?”她偏头望向夏萤。 在假寐的夏萤,眼皮都不抬一下,还是用假声道:“小草,同时点他中庭及百会可解。” “是。”小草立刻解开杀手穴位。 杀手立刻把另外两个同伙杀掉,他出手太快了,颜清和小草都来不及反应。 “请颜大姑娘务必信守诺言,别伤害小人家眷。”杀手不仅忌惮躺在软榻,武力强横到恐怖的黑衣人,还忧心颜清报复自己家眷。 “放心,我说到做到,可你为何杀他们?”颜清没想过取他三人性命,夏萤如何想的她不管。 杀手叹息道:“既然您选了我,只能是他们倒霉了,他们死掉,我和他们的家眷都能活,否则安康郡主会把我们三家斩草除根。” 颜清脸色微变,竟然又是安康郡主,不过还能有谁呢?老太太可没那胆子在京城内买凶杀人。 “你知道她为何要杀我吗?” 杀手摇头道:“小人只听说二小姐从连溪寺回来以后和郡主大吵一架,会不会因为这事,小人不敢武断。” 颜清哭笑不得,“我从来没想过郡主品性竟那么坏。” 杀手想尽可能活下去,即使自己过会必死,也别累及家人。他本来是死士,寻回家人不过是偶然之机,昨日回家一趟,今日接到刺杀任务。同伴是安康郡主的两个私兵。 “恕小人直言,您看待这件事不能只顾眼前的牵扯,小人觉着二小姐与您之间的事不过是导火线,近来郡主想和德妃娘娘攀关系,所以……” 他看了颜清一眼,马上垂首,毕恭毕敬。 颜清明白了,又是巨大的利益牵扯,安康郡主不过是借铲除她向德妃娘娘一族证明自己的能力和实力而已。和夏萤初次见面时,他说的话似乎暗示工部有问题,郡主着急找靠山帮工部收拾烂摊子? 朝堂的事瞬息万变,今日是敌人,明日可能是同盟,她也不清楚夏萤是怎么想的。杀手已经说出了指使者,她信守承诺放人离开。 “你手臂上的毒药回去用清水冲洗干净,再用金银花煮水热敷,接着正常处理即可,不会危及你五脏六腑,穿上衣裳走吧。” 杀手连忙拜谢,急忙穿好衣裳离开。 颜清担心夏萤会杀他,吩咐小草把两具尸体先抬去放在杂物房,屋里又只余他二人,月桂去了陪诗儿不会过来。 “世子爷,您别杀刚才那人好吗?”她不希望自己的承诺被别人破坏。 夏萤伸出手臂,刚好够着坐在床沿的颜清,五指轻轻一拉,颜清立刻顺着他的臂弯落在他身旁。 “你怎么会认为我会破坏你的承诺?”夏萤不可能让刚才的杀手活着见明天的太阳,然而这个决定并非不能改变。 “还要问吗?”颜清明眸有着怒意,他要把她当傻子看呢。 夏萤轻笑出声,“如你所愿,但下不为例。” “不会有下回了。”颜清可不敢再把他卷进来,也没脸皮再去请他帮忙。 颜清的话没毛病,可听在夏萤耳里,不觉有些刺耳。只要她活着,在京城绝对会一直有麻烦找上门,下回不找他帮忙,那找谁? “是谁已经得了你的青睐,下回可以代替我坐在你身边?”夏萤一边说一边单手抱住她的腰。 他总是突然做出一些令人无法理解的举动,颜清躲避不及给他得带,腰上那只大手热烫烫的,她才不管脚伤,立刻要逃开,可他不让,她无法动弹。 “你别太过分!”颜清仰面盯着他,又急又怒。 夏萤似乎也控制不住自己,明明对她没有任何遐想,偏偏不由自主靠近。 “这腰恐怕飞燕再世也比不上。”他调笑一句,克制着那种莫明其妙的冲动,放她自由。 颜清连忙双脚踩地准备跑,但他竟然拦腰将她抱起。 她气笑了,侧头看他,“坏人。” 夏萤摇摇头:“对于你而言,此刻的我,绝对是好人。” 他把她放到床沿,转身离开。 颜清吸了口气,想他是怕自己下地走路影响脚伤愈合?还是他根本有歪心思,只是理智占了上风克制住了? 小草处理好尸体后,康宁也带着程春回来了,月桂被他们的动静惊醒,见他们脸部挂彩,衣裳有血迹,吓得什么都不敢问,连忙去后厨烧水给他们洗漱。小草先是去给颜清报平安,再去帮康宁二人上药。 颜清不敢睡,想去看义兄又怕添麻烦,有些虚脱地靠在床柱上等待。 夏萤没走,躺在屋顶上望着东方,一派悠闲。 直到东方鱼肚白,他找了一处角落脱下夜行衣烧掉,穿着深蓝色劲装大摇大摆回到镇国公府。 片刻后收到刘子问拜贴,说是请他钓鱼,欣然前往。 颜清并不知情。 康宁处置好伤口后,知悉颜清一夜未眠,连忙前来。 他就在明间隔着帘子说话。 “清妹,劳你担心了,我和程春平安归来,套到一些有用的情报,并不是很紧急。你先歇息吧,待我醒来再与你细说。” 颜清听出康宁不打算提及其它事,她不必戳穿,“辛苦兄长了,你快些休息吧,我再睡一会。” 康宁痛并快乐着,回到书房倒头就睡。 程春歇在厢房。 这一觉,颜清睡到了斜阳西去。 还是非常困乏,若非有事等着她处置,能睡到明日太阳下山。 她感觉小草应该还在睡,月桂应该在外头候着才是。 “月桂?” “大小姐醒了。”月桂果然守在门口,隐约听见颜清的声音,连忙入内查看。颜清看上去整个人又瘦了一圈,月桂心疼极了,挂起一边罗帐,再倒了一杯热水给她:“您先喝点热水。” “你昨夜有没有给吵醒?”颜清捧着茶杯,这杯子是那种高杯,若是斟满的话,她可能拿不稳。月桂做事还是很细致的。 月桂一边给颜清准备衣裳一边道:“醒了,可婢子什么都不会,就去了烧水。” 颜清以袖遮脸一连打了几个呵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诗儿没事吧?” 月桂展颜笑道:“谢大小姐夸奖,诗儿姑娘赖在康大夫屋里,不过没捣乱,在习字。” 颜清点点头,想着义兄还没醒,不如再睡一会,“兄长醒了你再来唤我。” 说罢,她倒头便睡。 月桂本想劝说颜清用膳后再睡,可见她实在是困倦,只好放下罗帐,到外面吩咐梁婆子把粥再熬烂一点。 约莫两刻钟后,有人上门求诊,赵嬷嬷让他明日再来,可他说自己痛得紧,别的大夫说无药可汉。赵嬷嬷一时心软便让他进了门,再去看康宁醒了没。 康宁刚醒,本想拒绝看诊,但转念一想自己平日一旬不见得有两个病号上门,这个人会不会是托求诊之名别有他事? 怀着这个想法,康宁起床洗漱,在小院子接待来人。 “大夫,我心口疼。”病人捂着胸口,脸色发青。 康宁只须一眼就能肯定他是装病的,他穿着短打,高高瘦瘦,单薄的衣物下没看出可疑物品,但康宁不敢靠太近。 “什么时候开始痛的?其它地方见如何?”康宁配合着他演。 “昨夜突然痛起来,闹腾一宿,今个儿看了两大夫看不出头绪,只好来康大夫这碰碰运气。”他神色痛苦,说完一句话直喘气。 装得还挺像。 康宁咂摸一会,还是品味到一些特别之处,他也是昨夜外出,折腾了一晚。对方好像知道他外出的事,是在附近监视清妹所以知悉?他左右张望,只有赵嬷嬷在,“你去帮我打一盆开水来。” 赵嬷嬷觉得病人看病应该没什么需要注意的,连忙应声去了。 康宁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病人,伸手号脉的同时小声道:“你表里不一啊,有何贵干?” 那人连忙低声道:“连溪寺有难,请颜大小姐速援助。” 康宁心头一跳,惊讶地看着他,“是谁派你来的?”这人来通风报信,幸好他没赶人。 那人道:“我主子一片善心,其它无可奉告。” 因后厨本来就烧着水,赵嬷嬷很快端着一盆开水回来,放到康宁右边。 康宁为了掩人耳目,正儿八经给病人排查病症,他先是用开水浸泡毛巾,拧干敷在病人手腕处,十息后拿开毛病号脉。 “你这是怒急攻火引起的心漏病,本身正气不足,气、血亏虚,我给你开个方子,得修心养性才是,别掏空了身体。” 那人一听,翻了个大白眼,他才一妻一妾,房事也不频繁,看他给说的! “死不了吧?” 康宁正儿八经开方,又取了一颗保心丹给他,“先服此药,回去后好好休养,保持心平气和很快会好转。” 那人也不怕药有问题,连忙咽下,给了十两银子作诊金,收好药方离去。 康宁把银子给赵嬷嬷,“你记得要把帐记好。” 赵嬷嬷只是买菜时会抠下几个铜板,其它方面不敢动手脚,接过银子后笑道:“康大夫放心,奴家省得,绝不敢胡来。” 因连溪寺与颜清有渊缘,康宁不敢耽搁,立刻去找她。 恰好颜清做梦惊醒,出了一身汗,刚唤月桂打水沐浴便听到康宁来了。 “兄长,是不是有急事?”如果不是特别紧急,她想洗漱再说。 “对,你不用出来,听我说就好。”康宁神色凝重,搬了椅子坐在明间的帘子旁。 颜清呼了口浊气,“好,我听着。” 会有什么急事呢?她感觉自己很虚弱,希望接下来的事顺利些。 康宁把刚才病号带来的消息告知颜清,“清妹,你估计会是什么事?” 颜清一听,气得差点没控制住情绪,连溪寺远无仇近无怨,唯近来与她有渊缘,早不出事晚不出事,挑这时候生事,准与她有关。 很大可能是安康郡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见杀手也折了便迁怒连溪寺。 “寺里都是姑子,亦无甚钱财和值钱之物,唯一称得上“事”的只能是贞节了。”颜清越想越气,冷笑道:“义兄,我这还有几千两银子,这回必须要请多些人帮忙,一定要捉到活口带回来。” 她记得永渺长老收受的贿物在诗儿那儿保管着,到时问明元凶,若真是安康郡主所为,她要亲自走一趟董尚书府,一并把贿物带上。 康宁听完颜清的分析后,也是气得咬牙切齿,欺负弱质女流真的下流可耻。 “你放心吧,这回必定办妥。用夏世子的银子得了,我会把他的事情办妥,你不必担心。” 一万五千两,足够开支,等用完再取他的老本来。 颜清面对权门贵子,特别是像夏萤这种人物时,明显力不从心,可对付那些宵小虾毛,有的是办法。 她洗了把脸,思路变得非常清晰,“兄长,他们一定会在夜里行动,现在夜晚还会有白虎卫巡防,所以他们必然会抄山路走。连溪寺尽是女流之辈,最多只懂些花拳秀腿,他们不会设防,因此会从正面上门,而不会花更多的时间绕到后山。” “你现在去收买人手先行出发,在正门两边的山路部署,让他们有去无回。” 康宁佩服地说:“清妹果然聪慧,我马上去办,你吃些东西再睡,等我好消息。” 颜清安静地听着康宁大步远去的步伐,心里推算是谁在给她递消息。 首先排除夏萤,依他那人的性子,不会那么麻烦找人伪装病号,那会是谁? 第90章 喜讯 程春没有去连溪寺,康宁交待他休整后向颜清禀报昨夜之事。 颜清听闻程春在小院那头捆草药,吩咐下人在小院摆晚膳,整理仪容后到小院去。 月桂走在前后,看到程春时道:“程小哥,大姑娘来了。” 程春闻言把草药放下,起身掸过衣摆,看到一个貌若天仙的少女坐在轮椅,由小草推着出来时,不卑不亢上前拜见:“小的程春,拜见颜大姑娘。” 颜清见他中等身材略显瘦削,相貌清秀,一双单眼皮略长,精光内蕴,光看外表就知道是个非常精明能干的人才了。 若非他有心投靠夏萤,真想收在门下。 “程郎不必多礼,先上桌再说。”颜清不知他家中排辈,只好暂时这样称呼。 “谢大姑娘。”程春待颜清落座后,欣然坐到她右侧,感觉离她很近,闻到一阵阵从来没闻过的香味,又感觉非常离她远,她那天生的优雅贵气根本不可企及。 颜清饿一天了,坐下没多久赵嬷嬷和梁婆子一起送膳食来,布桌后她吩咐众人去用膳,只留小草和诗儿在旁。 月桂到走廊时回头看了一下,眼中的羡慕和落寞被赵嬷嬷瞅去,赵嬷嬷觉得这也许是个可以利用的人,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臂道:“来吧,咱们用完膳还得煎药呢,你得亲自看火大姑娘才放心用。” 月桂点点头,没作声,去了后厨。 沈静诗这两天非常老实,吃饭非常快,吃完后拿了纸笔墨砚在桌上习字,只占一小块地方,没有影响其它人用膳。 颜清很佩服康宁,居然用习字来磨练沈静诗的性子,果然是救死扶伤的大夫。 他们吃的是干饭,颜清喝的是精肉糜咸粥,她怕胃会不适,小口小口喝着,没吃其它菜。 小草问了两回要不要吃点菜,她都摇头后,各自埋首吃饭。 虽然沉默着,但气氛融洽,大家神情都很放松。 颜清吃完,放下碗漱口,程春才跟着放下碗筷。 小草把碗筷先收起来,再上了一碟切好片的杨桃,“主子您吃吗?” 颜清不吃,想喝参茶,“诗儿,你先歇一会,吃些杨桃。” 程春没客气,吃了七八片。 待小草奉茶后,颜清打开了话匣子,“昨晚的事辛苦你了。” 程春对颜清的印象非常好,饭饱茶足才问话,是个周到会办事的体面人。 “大姑娘言重。”程春早已把昨晚的事顺了一遍,娓娓道来:“小的和恩公一同到了半山村,小的在村口放哨,恩公自己潜到里头去。不一会儿,我听到恩公呼救的声音,潜过去一看,发现当时陈野出入那间屋子里,恩公被五花大绑,角落有一个女子只剩半条命,另有三个手持利刃的恶贼。” “小的打算恶贼放松警惕后再进去救恩公,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恶贼围坐在桌前,有个已经开始打盹。小的带了软骨散,过去准备制服他们时,被人从后面制住了……说来惭愧,小的自八岁起在道上行走,头回这样失手。” “明明已经查过附近没其它人,也没陷阱。” 颜清失笑:“我早对兄长说了,他们非常狡猾,你们只拿他们当山贼或者江洋大盗看待,定然吃亏。” 程春羞愧地道:“确实。小的还真是小看了他们。恩公见小的也给捉住,非常焦急,担心您会亲自出来寻咱们。”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好一会儿,似乎想通了什么东西但又自然地掩饰过去。 颜清双眸一直看着参茶,闻着参茶的味道,仿佛就在闻自己气数一般。 这是刘子问送的,幸好蓬莱客栈没有黑心昧下。 程春这一停顿,颜清何等聪明,已经想到程春是在寻思夏松以及后来夏萤和她出现在半山村的事。 她估计程春猜不到她和夏萤去了半山村,至于夏松,若非她早知底细,其实也不好认。 “后来有人增援,我们才能平安归来。”谨慎的程春没有任何好奇心,聪明地一笔带过被救之事,直接说所见所闻,“他们首领在陈野死后,认定陈野暴露行踪才会惹来杀身之祸,所以特意留下那可怜的姑娘,来一招请君入瓮。那首领早和另外五人撤退到另一个据点了,但具体在哪里,暂时无法追寻。小的估计他们首领近日会再制造血案来挑衅和报复官府。” “小的不敢肯定他们首领是否知道您插手此事。” 这是程春最担心的事,对方首领心思太缜密了。 一切竟尽在颜清意料之内,只是没确定首领是否在半山村而已。 她有些难过,“陈野是那姑娘的相好杀的,她救不活了?” 程春叹息道:“手根脚根都给挑断了,恩公带了药,给解救后马上喂她吃,可惜重伤不治。” 颜清喝了口参茶,缓缓说道:“这不是一命换三命的事,我想请你协助我破案,你可以拒绝,因为对方太凶残了,挺危险的。” 程春站起来凛然道:“能为大姑娘效劳是小的荣幸。” 颜清不好意思地笑道:“你不必高抬我,查这件案子是关乎自身前程,而非路见不平。” 程春既然会留下来,已经说明他会听候颜清差遣,否则早走了。 “大姑娘其实可以选择用其它事或承诺来抵消眼前的困难,但你选了破案,足以证明你也有侠骨柔肠。” 颜清摇头否认:“不,当时若非以破此案为承诺,恐怕我还在牢里。” 她不希望任何人看清她最真实的心思。 程春显然是个性情中人,不枉她一眼相中他。 “官场的人情来往可真复杂,小的比较向往军旅生涯。” 颜清放下茶盅,看着他道:“傻瓜,那更残酷。” 战场不仅要和敌人生死相见,还要提防自己人在背后捅刀。 像她父亲黎大将军,前面在和敌国生死相博,手下在后面密锣旗鼓杀害他全家。 可恨的正是那些为了一己之私陷害忠良的奸佞小人。 程春错愕地抬头看向颜清,一个“傻瓜”霎时拉近了距离,她似乎从云端来到了地面。 “是。”他白净的脸颊微红,“不知大姑娘接下来有何部署?” 颜清现在不仅牵挂连溪寺的事,还担心那个首领真的会制造另一宗令人发指的血案,尽快找到他才行。 “你现在去查一个人,白虎卫二营三队石柏。我要知道他在陈野死亡前后有没有任何异常,关于我早上进大狱下午被释放的事又了解多少。” 那个首领显然对她还有兴趣,从连溪寺山脚下碰到歹徒可推测一二,那么他肯定会想办法了解她在京城内的遭遇,若有机可乘大概会冒险。 若是如此,她将会以己为饵,学他来一手请君入瓮,也借此机看看美人计是否凑效。 “大姑娘,最迟明日辰时给您情报,小的先去了。”程春拱手一拜,前去办事。 黑幕吞尽最后一丝光芒,华灯初上时,又有人来看诊。 竟是李京兆的夫人陈氏亲自来了。 赵嬷嬷在前头引路,轿子直接抬进了院子里。 陈夫人的掌事嬷嬷李嬷嬷见过颜清后,吩咐闲杂人等退下,当院子只余颜清一人,轿夫也退到外头时,李嬷嬷才挑起轿帘。 里面走出的却是个男人——李磊。 颜清有些惊讶,她原以为最多陈夫人亲自过来以看诊的名言给她传话,谁知李京兆竟然亲自来了。 “府尹老爷。”她弯身行礼。 李京兆摆摆手,走近颜清道:“这种场合贤侄不必多礼,唤我伯父即可,不必见外。” 颜清笑着唤了声“伯父”,接着开门见山问道:“是何急事让您亲自走一趟?” 李京兆将早上有人报案说半山村发现有凶案一事告知颜清,“村民指认其中三人是和陈野一伙的,现在我们确定了他们均与碎尸案有关,另外一名是含春院的姑娘,死况亦惨,清抚验尸后说她的死和连环凶案并无联系,纯粹是恶贼手段狠毒。” “伯父,根据我得到的情报,他们的首领原来也藏在半山村。”颜清没料到首领会在,“陈野被含春院姑娘的相好杀死后,他们选择撤离,留下了三人蹲守。我的夜探半山村时,含春院的姑娘已经回天乏术,打听到的情报有限。” 李京兆叹息一声:“你原来是打算摸清半山村的底细,然后自己派人捉拿他们?” 颜清是这样想的,但不能这样答,“当时是想摸清那边情况,然后找您商量对策,我万不敢单独去捉拿恶贼首领。” 李京兆听后心里舒服了一些,不过没表露在脸上,还是沉重地说:“可惜陈野给杀了,不然就能一网打尽。” 颜清没那么乐观,即使捉了首领,另外还有同伙,难保那些同伙想逼官府放人而疯狂杀人,“他们有几个据点。” 李京兆现在大部分精力都投到了此案当中,凭着颜清验尸得到的线索,他也没闲着,找到了所有被害人遇害的现场,甚至找到恶贼曾经的落脚点,但恶贼早已人去楼空。最可惜的是有一处据点后厨还烧着水,明显先他们一步撤离。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担心颜清会遇到危险,也忧心她会扰乱自己一些部署。现下京城方圆百里,只要有人大批量买进食物下属都会禀报他,连酒家食肆也在查核范围内。 颜清只说了三个字:“美人计。” “怎可以身犯险?”李京兆反对她的计策。 这不仅显得他无能,而且危险。 颜清坚持己见:“我知道伯父心有万民,想尽快破案,想将伤害降到最低,可对方绝非等闲。我有分寸能自保,伯父且放心吧。” 她估计李京兆已经在部署捉拿恶贼,但不引出来如何捉? 李京兆沉吟道:“我无法明着派人保护你的安全,你一定小心为上,若遇到困难别勉强自己。你给我提供的线索已经够多了。” 颜清笑道:“我答应您的,十日之内破案,只是有些事难以掌控,所以我要加快步伐把他们首领捉住,才会想以身犯险。您放心吧,事败是我自己失算,与您无尤。若是事成,那是您的功劳。” 她不想露面。 李京兆咂摸着限期前他也能破案,除非恶贼连夜逃离京城…… “贤侄,你猜他们会不会畏罪潜逃?如此一来我们所做的努力白费了,另一个城镇会因那群恶魔的到来,再次受到死亡的威胁?”李京兆忧心忡忡。 颜清安慰道:“依那首领的行事风格,他暂时不会走的,而且他一定会派人进京打探消息。” 如果她现在能把特制的香散播整个京城,对方的人在京城内染上这香,再到京城外面去,她就能凭着香气追寻每一个人的足迹,这香至少有二十个时辰的效果。 若想将对方一网打尽,大可一试。 “伯父,我这还有一条妙计,不过您要派鼻子特别灵的人来追踪可疑人物。” 李京兆兴趣浓厚:“贤侄直说无妨。” 颜清说了自己在连溪寺得到一本制香的书,里面有一种奇香,用来追踪用应该不错,“京城应该有材料。” 李京兆立刻拍板:“要什么材料你说,伯父马上差人去找齐送过来,到时在四个城门点燃这香,进出城门的人绝对能沾染,再筛选可疑人物逐个盯梢,定能有收获。” 颜清没有迟疑,马上写了一张清单。 李京兆看了一眼,竟然有一物叫梅香咸鱼……真是独特。 “贤侄要小心,如若需要我派人保护你尽管开口。” 颜清觉得盯着自己的人够多了,不想再添一员,“京城治安还是很好的,伯父放心吧。” 李京兆眼尾不禁跳了跳,昨夜有两个身怀暗器的黑衣人非正常死亡,下午查出身份是安康郡主的私兵,也不知道干什么勾当去了,杀人不成反被杀。若然与颜清有关,那真是汗颜。 “好,我回去了。” 此地不宜久留。 “伯父再会。”颜清看着李京兆进了轿子,轿夫进来抬轿的姿态还是像抬女子一样轻盈,显然上下一心,陈夫人显然治理内宅有道。 约莫夜半子时,颜清刚睡醒,听闻外头有声响,马上警惕地坐起来。 小草睡在软榻那里,在颜清醒来几息,她也惊醒,连忙出去查看状况,很快回来禀报颜清:“主子,是康爷绑了三个人回来了。” 颜清精神一振,“快帮我更衣。” 她换好衣裳坐轮椅出了门,立刻在走廊碰见康宁,只见他大汗淋漓,但面有喜色。 第97章 急怒 康宁告知颜清,那群宵小之辈还没靠近山门就已经被他的人拿下,一共去了五人,有二人被擒后想偷跑,缠斗中一不小心被刺中要害殒命。 “有足够证据证明他们被安康公主的人收买,我着各人不要声张,你且放心。” 颜清转念一想,夜长梦多恐有变数,现在立刻去董府才是最佳时机,将想法说与康宁知。 康宁见她心意已决,想同往。 颜清却道:“兄长辛苦些留在家中看守三名证人,留意火情,我担心安康郡主的人迟迟等不到消息会盯上这里。” 家中有大批草药,都是易燃物,一旦有火情不堪设想。 康宁大吃一惊:“安康郡主怎会如此丧心病狂?” 在他的印象中,越是一无所有的人遇事越豁得出去,安康郡主位高权重,怎敢如此行事? 颜清认真想了想,斟言酌字道:“她想借除掉我这事献媚于上,至于其它事我们人微言轻,不必过问。” 一旦卷入权力斗争中,有几人能全身而退? 康宁表面应着,实际上想着若有机会,定要安康郡主好看,“清妹稍等,为兄取证物来。” 家中有轿子,雇来的好汉尚在一进院那儿侯着吃酒,刚好请他们抬轿。 康宁准备好一切后,送颜清上轿,小草随侍左右。 赵嬷嬷在颜清离开片刻,蹑手蹑脚偷溜了出去报信,上头说近日一定要仔细留意大姑娘动向,一有发现立刻回报。 董尚书府在城南,是六部尚书中最为贵气奢华的府邸,占地极广。 午夜红木大门紧闭,需去找角门值夜的家丁通传。 安康郡主独自在兰桂堂等待消息,董尚书和董慧言早早歇下,府里极为幽静。 她听闻下人来报,说颜清求见时,极为讶异,是什么事让颜清夜半三更求见于她? 是吓破了胆,前来寻求帮助? 他们两家可没有丝毫交情。 “打发走。” 一直垂首等待的下人此时却将证物呈上。 安康郡主一看,她去年亲自给言姐儿挑的翡翠玉镯,还有沐管事的信物!她正是派沐管事亲自带人去连溪寺,如此一来说明事情败露,而且落在颜清手上? 安康郡主不由怒急攻心,“简直岂有此理!把人带进来。” 下人去后,她又道:“准备一下,今晚我且收了这妖孽!” 在角门等待的颜清见去报信的婆子正朝这边走来,回身吩咐抬轿四人:“四位,如若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请马上回去通知我义兄。” 安康郡主必定会见她,董府本来就大,再加上些阻挠,来回该是要费些时间。 她的音量足够大,值夜的家丁和婆子都能耳闻,接着又低声补了句:“让义兄保重,不必管我。” 四人先是愕然,然后一人恭敬笑道:“小的几个不懂什么大道理,可这一趟定保姑娘平安,请放心去吧,若您一个时辰还没消息,小的几个马上想办法进去营救。” 颜清横了他一眼,“我喜欢听话的人。” 四人马上半跪:“小的四个其实是狗。” 颜清噗哧一笑,“无赖。”嗔了一句,她转身跟着婆子往里走。 小草在后面一人给一个个爆粟,“就你们!老实点可别坏了大姑娘的事。” 角门掩上,隔绝外界窥视的目光。 颜清心里也怕安康郡主狗急跳墙,毕竟诡计接二连三被破坏,是个人都会气傻。她做了两手准备应对安康郡主的怒火,一是留在外头的四人,一是活捉的证人留在家中。 当然,染色的指甲中的毒药时刻准备着,份量必须控制好,才不会通过皮肤渗进体内对自己造成危害。 颜清从角门坐轮椅到垂花门进入内宅,足用了两刻钟,她不会累,可小草会! “嬷嬷,”颜清摸了两颗银锞子藏在掌心,“稍等一下,我东西落地上了。” 嬷嬷停下垂头一看,没瞧见东西,“可重要?”若是无关紧要的小物件不要也罢,她绕了那么久的路也够了。 手里突然被冰凉的钝物碰了碰,她下意识接过来,合上手掌。 “颜姑娘坐的轮椅可真慢,郡主可等急了,快请吧。” 颜清笑了笑没说话。 小草赔笑道:“叨扰嬷嬷了,麻烦前面带路。” 不一会儿,颜清跟随嬷嬷来到了兰桂堂院门前。 滚烫的开水从头顶落下,小草眼明手快抱起颜清躲开。 “哎呀,底下怎么有人,真是对不住了,没烫着吧。” 一把尖亮的声音在阁楼上响起,颜清可听不出丝毫歉意,相反充满怨恨。 颜清抬头看向她:“下回烫着时一定告知你。” 那丫鬟脸色一黑,扭头就走。 轮椅上的软垫湿透了。 颜清把软垫拿起,还让小草将她放上头,软垫塞底下的置物架。 “沉住气,没我示意不许动手可懂?”颜清拍拍小草手背,像发烧一样烫,怕是又要控制不住脾气了呢。 小草苦笑道:“主子,婢子吃了教训,您放心吧。” 颜清点点头。 轮椅继续往里面推进,越过门槛后,开阔的地面竟布满带刺的小球,轮椅若扎过去肯定会卡住直到动弹不得。 “刺花小球子都弄来了?好本事啊。”小草惊讶地瞅着地面。 颜清给逗笑了,“郡主,我诚心上门求和,而您一而再再而三羞辱于我,怕是想臭名远扬?为了莫须有的仇恨谋害无辜且罢了,可您也不顾念儿女的前程吗?罪证可不在我身上。” 一旦丑事外扬,何家闺秀敢嫁入董家?谁家郎君敢娶董家女? 内里无言。 须臾,有下人出来打扫。 一共二人,拿着大扫帚,竟扫了将近一刻钟还没把她前路的障碍清除。 颜清看在眼里,脸色平静,合上双眸听着四周的动静,把握着节奏道:“我和随从说好一个时辰还没出去,立刻把证据昭告天下。” 届时后果会如何,不必她细说,安康郡主求的是更上一步的权力或是保住董尚书的筹码,她相信下人的手脚马上会利索起来。 果不其然,下人收到了指示,登时像有了三头六臂一般,迅速清理挡着颜清的路障。 在进入董府半个时辰后,颜清终于进了兰桂堂。 一扇金线绣骨银线绣皮的百鸟朝凰图屏风将小厅分隔成两边。 左边墙上的鎏金香炉有来自天竺的老山香升起,轻若絮,香冗长。 颜清兀自施礼:“颜少卿嫡长女颜清拜见郡主,愿万福金安。” 内里很快传出严苛的声音:“颜清啊颜清,我不管你外头有何证据,今日你只能有来无回,听明白了吗?” 安康郡主话音刚落,一个相貌严肃的丫鬟端着一个托盘从屏风内走到颜清跟前,托盘上有一个白色冰裂酒壶和一只黑色冰裂小酒杯,如梅花铺陈似的冰裂纹非常精致。 “赐你一杯酒,识相就喝了吧。我承诺你,不祸及家人。” 颜清心里一震,好狠毒的女人,莫非拖延时间只为派人去消灭证据? 倒是她大意了,希望义兄能处理。 “凭什么?”颜清想听听安康郡主对她生死的态度,日后好揣摩其它权贵的心思。 里面的人冷笑:“猪狗不如的东西也配问因由?能死在我手上是你的福分。” 颜清对安康郡主的自大儿妄感到震惊,被权欲迷晕了头脑的人大抵都是丧心病狂! “郡主,现在是我给你一个放下屠刀的机会,并非送上门来任你宰割。” “呵,说得如此能耐,又何必言和?” 颜清解释道:“我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没想与您结怨。” 现在她可以把关于安康郡主作恶的所有证据都交上去,但工部尚书尚未倒台,又有怀王的关系在,即使告到官府也是让李京兆难做,也能预见这事会压箱底审讯一拖再拖,直到沸腾的民怨慢慢平息,最后不了了之。 安康郡主应该深谙此道,才有恃无恐。 “真是对不住,我厌恶你,不想让你活着见到明日的太阳。” 颜清深深地叹了口气:“看来我难逃一劫。” “知道便好,乖乖喝了吧,留点体面。” 颜清恳求道:“但愿死前能一睹郡主芳容。” 里面那位很爽快地吩咐下人撤屏风。 颜清趁机把调好的药包取出给小草,“想办法喂她服下。” 小草接过来,暗中提气,趁着屏风刚挪开纱幔飘飘飘飘的霎那,闪身上前。 四名练过武艺的健壮婢女立刻挺身而出阻拦小草,可小草没把她们放在眼内,一拳一个黑眼圈正好四拳摆平,飞快冲去安康郡主,哪管她是金枝玉叶还是下里巴人,掐住两颊逼她张嘴,药粉随即倒进她嘴里,然后将她嘴合上。 颜清看到大半包毒药倒进去了。 小草好狠,还是她忘了交待五分之一的量就能令人生不如死? “大胆,立刻放开郡主!” 婢女却不敢声张,提剑攻小草下盘。 小草不得已用安康郡主当挡箭牌,在安康郡主被挟持而动的时候,身上饰品环佩叮当的声音玲珑悦耳。 颜清看着穿一袭雪青色对襟襦裙,襟领有些低,显出她傲人的胸围,昂贵的饰物繁复但恰好好处地妆点着她全身,从发顶至足下,无一不精美绝伦,比董慧言平日的衣着华丽不知几许。 华贵的衣饰,皇家的贵气,肮脏的内心,阴毒的手段集于她身。 可谁曾说皇族心善? 端着托盘的丫鬟见装,连忙斟了一杯酒打算灌颜清喝,谁知刚弯身,不知怎地竟晕倒过去,那杯酒落在地上,嗞起一团白沫。 “郡主阁下,你中毒,只有我才有解药,不信你召太医诊治看看。告辞。” 颜清示意小草离开。 安康郡主喘着气,拼命想把嘴里的粉末往外吐,情急之下拿起茶盅漱口,未想那茶刚入喉,原来没什么感觉的嘴、候一阵刺痛,登时天旋地转,再也说不出话来。 “对了,这药有个特性,不能碰茶叶,否则会加快毒发。” 颜清诚挚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安康郡主气得吐了一口血。 “去请太医,快。” “来人,快拦住颜清!” “解药交出来,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怀王他老人家若是知道,定要上书皇上赐你极刑。” 颜清笑了笑,看着追出来的婢女和四处靠近的护卫,“郡主若然有个三长两短,怕是你们这些人先遭殃吧。” “知道便好,马上交出解药。” 颜清靠在椅背上,疲乏的黑眸望去远空,映照无边无际的银河,目光逐渐清亮:“解药在我义兄家中,只要郡主莫要再迫害我,自然双手奉上,若再敢阻拦,十二个时辰后华佗再世也无药可治。” 她并不是恐吓这些人,而是喂安康郡主服下的毒药确实霸道,她根本不懂解药的配方,还得赶回去请义兄研制。 “你!” “别废话,我跟你回去取解药,敢耍花招定要你颜氏满门陪葬!” 颜清蓦然回首盯着说话的女子,闪烁的银河瞬间将其烫伤。 “若是恐吓我有用,你家主子至于中毒吗?她办不到的事,你能办到?”平生最恨人恐吓她了。 婢女马上闭口不语。 安康郡主尚还清醒,听到这里气得彻底晕死过去。 颜清顺利坐轿子回到家中,康宁彻底不眠在等待。 她立刻把在董尚书府发生的事告知康宁,省略了一些细节。 “兄长,你看看能不能配出解药?” 颜清执笔把毒方子写出来,递给康宁。 “这……”康宁一看就头大,“这断肠草和砒霜混合,又带了百解中和毒性,使服用之人不会马上毒发身亡,可最多难维持十二个时辰,有点难啊。” 康宁冥思苦想,翻阅了几本老医经才写出一张方子,“一个半时辰服一剂,之后两个时辰服一剂,一共服七日可根除毒性,再食用药膳调养身体,问题不大。” 颜清接过药方仔细辨别对应的相克相生之理,一番琢磨后顿感奥妙:“兄长果然是杏林圣手,这方子据说能调出解药的不多。” “清妹谬赞了,那几本在民间已经失传的老医经里面有提及这种刁钻的方子。”康宁也没问颜清是从何得来的霸道毒药,只关心眼前的事:“家附近一直没什么动静,三个证人还是好好的,” “郡主可有派人来拿方子。” 颜清把药方阁下,“她肯定想先想太医诊治,可我们心里清醒,闹到宫里不好。” 一刻钟内定然有人上门。 “她会派人来的,不知兄长这可有药材可以配齐药方?” 康宁当然有,“我马上去配,你去歇息吧,交给我。” 颜清实在熬不住,笑道:“今晚就有劳兄长了。” 长夜漫漫。 片刻后,有人轻轻敲门。 第92章 暗喻 颜清与康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疑惑之色。 安康郡主的人若来到,该是毫不客气粗暴拍打才是,这轻轻的敲,会是谁? 康宁没有过多犹豫,着雇来的手下容升等去看个究竟。 大门外却没人,准确来说是没站着的人,地面横七竖八躺了五个如尸体一般的黑衣人。 容升皱着眉头打量一会儿,“应该还没死,老三你快去通知康大夫,我在这盯着。” 容老三把外头的情况说与康宁及颜清知,“小的建议直接报官。” 康宁哭笑不得,“这是闹哪出?” 颜清立刻意识到义兄说在她外出时家里没有突发情况的事,“兄长,我估计外头的黑衣人是来销灭证据的,只是有人先一步将他们拦截。” 有人暗中施以援手。 是谁在默默无闻成全她呢? “怪不得。”康宁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依安康郡主那性格和手段,怎么可能不派人来,“老三,你和祝四去一起去报官,让萧五和你兄长在门口看着,免得那几人真的出了事算在咱们头上。” 颜清仔细思量整件事,她于安康郡主来说如同草芥想杀便杀,可安康郡主对她来说却是一座难以撼动的小山,虽然证据充足,仍会因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而徒劳无功。 她现在要做的是向安康郡主及其它心怀不轨的人,展示自己有应对危难和粉碎阴谋的能力,下次再打她的主意时须再三衡量足矣。 仇恨虽蚀骨,且待利刃磨成,再一雪前耻。 “兄长,等官府来了,把里面三个证人一并交给捕快带走,物证找个地儿埋了吧。” “我先去歇息,今夜有劳诸位了。” 康宁一一就应下。 颜清理清形势,安抚内心,别了康宁,由小草推着回去卧室。 屋里亮着灯,隐约可见一个娇小的身影。 “月桂?” 颜清声音响起时,恰好门打开,月桂探出脑袋:“大小姐回来了,婢子准备了热水,您快来洗漱一下歇息吧。很晚了。” 颜清点点头,“下回不用等我,自己先睡。”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她不太习惯有人守候。 小草抱起颜清往里走去,打趣道:“月桂姐姐你老实说是不是怕主子把你给忘了,所以那么殷勤?” 月桂马上道:“才不是,大小姐怎么可能忘了我,是不是没给你准备热水你不高兴啊?” 小草一边把颜清放到里间的圆墩一边笑道:“这都给姐姐猜中了!我一身臭汗,快给我弄桶水洗个香,不然主子可要赶我出去睡。” 月桂拧了热毛巾给颜清敷脸,“西次间那头有桶,你到后厨打水来就能洗了,换洗衣物搁在小几上头。” 小草眼前一亮:“姐姐太贴心了。主子交给你啦。”又躬身对颜清道:“主子婢子去了。” 颜清摆摆手,月桂把毛巾拿走,再给她敷一了次脸。颜清净手漱口后,月桂帮她换掉外面的衣裙,然后取来香脂帮她涂了薄薄的一层,最后换双脚的药。 “大小姐,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月桂认为明日说较好,又怕明日自己说不出口。 颜清躺倒在床上,那么久没走路,双腿血气不通又酸又麻,淡声道:“说。” 月桂鼓气勇气道:“婢子觉得赵嬷嬷有古怪,对婢子太亲热了些,好像想给点甜头收买婢子一般。” 颜清合上眼眸,三个从外头雇来的下人,若是全都有问题也是正常不过的事,看来对方有些操之过急呢,才来多久就想收买她身边的人? “可能是你想多了,也可能是她真的有问题,你打算怎么做?”颜清有意引导月桂独立处理一些事。 月桂很是愕然,本来是想告知大小姐后,她直接给出指示,谁想大小姐要她自己想对策。月桂冥思苦想好一会儿才道:“婢子觉着能以静制动,先看看赵嬷嬷打什么主意再说。” 颜清打了个呵欠,对她处事方式很满意,笑道:“很好,就这么办。” 月桂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大小姐,好了,您睡吧。” 她上完药裹好白绸后,见颜清没动静,起身看去,发现她竟已入睡,美得如皎月般的容颜此刻更显恬静仙气,浓浓的黑眼圈却令人心疼。 寅时中,官府来人把五个黑衣人和三名嫌犯带回府衙大狱拘压。 寅时末,安康郡主的人终是来要了药方回去煎药。 巳时三刻,突然风起云涌。 天空一片黑沉沉,乌云低垂。 安康郡主已经服了两剂药,能说话了,此刻悠悠转醒,醒来第一件事着人去告官,“就说康宁企图毒害我。” 婢子领命打算去办,走到门口时突然一直往后退,直到北部抵上隔扇。 安康郡主见下人如此行径疑惑地问:“怎么回事?” “郡主,是……” “退下。” “是。” “言姐儿来了?”安康郡主听到小女儿董慧言的声音,不太欢喜,“不去做功课来此做甚。” 董慧言绕过屏风,亲自挑帘入里间,见母亲正侧卧在床,脸无血色,嘴唇略略发紫,心里既难受又充满恼意。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即使她已套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依然要规矩地发问。 安康郡主瞥了女儿一眼,满不在乎地说:“身子不适而已,你快去玩耍吧,我再歇息一会。” 董慧言气不打一处来,敢情母亲还是没颜清放眼里,要继续找茬? “母亲,女儿从连溪寺回来后,早说与您知颜清十分邪性,这人非同小可你怎么要去招惹她呢?三更半夜请她到府里来还给人下了毒,您说传出去这脸不是丢大了吗?不仅您受罪,女儿在外头也没面子。” 董慧言知道的显然和事实不符,安康郡主手底下的人都在王府经过严格训练后才作陪嫁,无论是忠诚或是应变能力皆为上等。 安康郡主深知这一点,才对女儿越来越不满,一个刘子问都搞不定,和后宫的关系也处不好,除了家世好外真的一无是处。 她怎么就生了这个笨女儿呢? “那依言姐儿的意思该如何是好?” 董慧言气鼓鼓坐下,示意左右退下,“母亲,女儿去找颜清,就当是误会化解这次矛盾吧。想收拾她以后有的是时候。” 安康郡主心里恨颜清恨得咬牙切齿,但言语间颇是云淡风轻,像没把颜清放在眼里,“为什么要搁以后才收拾?一个下流胚子而已。” 董慧言叹了口气:“女儿感觉夏萤对她很不一般,有可能蛇鼠一窝。锦阳日前吃了夏萤的亏跟德妃娘娘告状时,给狠狠的训了一顿,所以女儿觉得现在还是先避其锋芒,待夏萤回西北戍边,咱们再收拾她不迟。” 安康郡主冷哼一声:“那更应该对付颜清,看看有几个男人真的给她迷到晕头转向,为她拼命。” 正好给那些出头的男人戴上一顶“好色不中用”的帽子,以后皇帝要委任大事时,他们还能指得上么? “夏萤好像在查爹爹,您知道吗?”董慧言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日夏萤借黑风给颜清时,约莫有这意思。 安康郡主这才拿正眼看女儿,觉得她和以前终究有些不同,似乎想事情更全面了,“大人的事不必你操心,好好的修心养性,把才艺学好,将来嫁个好夫婿即可。” “刘子问纯粹是个废物,刘家不可能再翻身,皇帝时常在朝堂上提起刘栋不过是做样子给天下人看而已。” 亲事该定下来了。 “皖省总督的长孙不错,与你年纪相仿能文能武,他下个月会进京……” “母亲!您说过,可以让女儿作主的!”一提这带来,董慧言立刻急眼。 安康郡主注视着几乎和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儿,冷硬的心肠还是软下来:“脑子是个好东西,言姐儿也不缺对吧。我再给你两个月时间,若刘子问不点头,那就另觅良人了。” 董慧言这才笑逐颜开:“谢母亲,那女儿先……”不对啊,明明是来说颜清的事,那贱蹄子可不一般,藏得可深了。 “母亲,咱们不是在说颜清的事儿吗?” 安康郡主哦了一声,“是,我想一击即中令颜清永世不得翻身,你有什么好的意见?” 董慧言咬牙道:“母亲您怎么听不懂,先别招惹她不好吗?那日下棋,她把罗元桥都给赢了!我回想了一遍,本来她那日得吃些苦头的,可是锦阳听信罗元桥之言,放过了她还打了自己的侍女。您看看,她真是个妖精来的。” 一群臭男人都帮着她。 安康郡主脸色一冷,眼中闪过一股杀意,“既然如此,更应尽早斩草除根。” 太后在收到王肃成向皇帝举荐颜清入宫侍候时,已经想收了颜清的命,认为是红颜祸水会扰乱后宫安宁,宜应尽早铲除以绝后患。后来是因为派人到民间查访颜清其人其事,发现不过是个空有美貌的傻丫头,才高抬贵手饶她一命。 现在颜清倒是棋画皆绝,一鸣惊人。 她先发制人将颜清除去,以免王肃成再作妖,保持现在各方势力平衡的局面,让太后再享几年安乐日子,对她来说绝对是有益无害。再说皇帝若想立王皇后所生的皇子为储,早立了,何必纠结到现在? 未来的储君,非李贤妃之子即是张德妃之子,她压张德妃。 为防王皇后那个贱人狗急跳墙再次想用颜清笼络皇帝,她必须先一步杀死颜清。 “母亲,您为何冥顽不宁?”董慧方近来每次接近颜清,总能感觉这人非同一般,明明已经身陷困境偏还能全身而退,可绝不是运气那么简单。 “她太邪门了。” 安康郡主终于恼了,斥道:“怎么说话的,我的事容你指手画脚吗?小丫头懂什么?退下!” 她也累了,这毒药吞下去不会要命,可是会令人非常困乏,身体沉得像压了几百斤重物一般,偶尔还会痛,又说不上哪里痛。太医来看过,一时半会调不出解药,否则不会派人去找颜清要药方子了。 董慧言猛地跺脚,“您都已经吃她一亏卧床不能起,还要如何?” 安康郡主点点头,“你倒是提醒了我,来人,去告颜清企图毒害皇亲,丧心病狂。快让李磊把她关起来。” 董慧言无奈地摇头叹气:“母亲您真是狠,这颜清又得遭罪了。女儿进宫玩去。” 安康郡主的人果然到府衙告颜清企图残害皇亲,李京兆收到消息后亲处上门找安康郡主,把证据一件件放她面前,再晓之以理,陈之以利害,好不容易才劝得安康郡主打消告颜清“毒害皇亲”的念头。 “郡主,不是下官看轻您,可您也太逊了,足足三回竟都让颜清脱身,下官建议您还是修心养性吧。”李京兆打心底看不上安康郡主,皇亲国戚最坏的品行全让她占了,若非预料太后、皇帝会护着,他准要升堂审讯。 安康郡主冷笑几声,毒辣的目光仿佛要洞悉分隔二人的屏风:“李磊啊,你好像知道的不少啊。你岳父近来还好吗?” 李京兆马上如霜打茄子,蔫了。他岳父在荆州任知府,办过一宗影响颇大的错案,本来已经全力补救,一笔揭过。谁知被安康郡主知悉,他会妥协让她的手伸进府衙谋害颜清,正是因为此事。 “挺好的,谢郡主牵挂。” 安康郡主寒声道:“那些所谓的证据,皆为小人诬陷,劝李京兆快些销毁,莫要教我告到宫里。” 李京兆应允,回去后确实当着安康郡主手下的面新手烧了证据,可他留了一手,烧的是拓本,原件锁到密室之内。 午时,颜清才起床洗漱,与康宁一道用午膳,恰好程春回来了,满脸春风的样子,颜清猜测他套到了有用的情报。 “大姑娘,恩公,那个石柏不简单呐。”程春夜探半山村时出了糗,现在可要把场子找回来了。 颜清先示意下人给他布桌,才问道:“是如何不凡?” 程春饿极了,一边扒饭一边道:“石柏近来很富贵,娶了一房小妾,正室添了好些金器。小人怀疑上面有人指使石柏放水,陈野的首领才能呆在半山村不被京兆老爷发现。” 颜清听后没什么想法,因为本来已经推测到官员勾结恶贼的事,石柏很可能就是他们之间暗中勾结的桥梁。 “还有其它发现吗?”程春还没说她最需要的情报。 程春喝了碗汤,脸色稍为沉重地说:“石柏家中有您的画像,从墨迹看来,应该是新近画的,画成不会超过三日。画像右下角有行小字,可能有特指。” 颜清一边思索一边问:“石柏会绘画?” 石柏大概不会画,而新画绘成不超过三日,题的字极可能有暗喻。 第93章 怪味 程春马上答道:“阿娇本是凰凤下尘凡,岂将青书寄泥潭,该与我偕手华年白发驻长生。” 很简单的意思,绘画之中想与颜清作神仙眷侣,相伴到老。 颜清听后,少见地斥道:“真是个狂妄之徒。” 康宁也是十分不悦:“清妹自然是人中龙凤,可他算个什么东西,泯灭人性。” 程春迫不及待想将这人捉住,“恩公,大姑娘,你们看是不是尽快把石柏捉起来敲问?” 石柏极有可能知道恶贼首领的下落。 康宁望向颜清,等她指示。 颜清虽然恼火,但还是再三思量“题字”是否有其它内涵。那个首领不可能平白无故将自己画像赠予石柏,或许是他当时就在石柏家中所作,陈野出事后立刻出逃没带在身上。也可能是他认为陈野身份暴露被官府所杀,官府可能已经顺藤摸瓜查到石柏身上,特意把她的画像给石柏,再次玩弄请君入瓮的把戏? 颜清又想到“金屋藏娇”的传说,她对京城周边不熟悉,只是有个模糊的印象,“城南远去三十里左右是不是有座金凰山?” 程春马上答道:“对的,是一座小山。” 康宁拍了拍大腿:“这个夜叉是不是暗示他的老巢在金凰山?” 颜清不敢确定,“只是我的一个推测,按金屋藏娇的传说来看,大概是这样。” 康宁目光闪烁,“大胆一点,这回咱们通知府尹老爷带人去围了他!” 颜清觉得可以一试。 正在此时,周叔来禀报,说有人送了一个木盒来,隐约闻到一种奇怪的腥味。 颜清明白这是李京兆派人采购好她需要的香料,送上门来了,“拿进来吧。” “姑娘稍等。”周叔连忙出去把木盒拿来给颜清。 大家闻到盒子透出来的味道时,皆是皱起一张脸,那味道确实很奇怪,说香不香,说臭不臭的。 颜清让周叔下去做事,打开盒子检查内里东西,除了草药和梅香咸鱼外,还有一张纸条。 “万望贤侄小心行事,凡事隐忍,居家为宜。” 字体偏圆,张弛有度,能屈能伸,应该是李京兆亲笔。 看来他暗地里帮自己解决了一个麻烦。 是安康郡主派人去告官了吧。 颜清把字体递给小草,她立刻烧掉。 康宁闻惯百味,可他怕腥,捂着鼻子好奇地问:“清妹,你这是做甚?” 颜清笑道:“盒子里全是香料,我在书上看的方子。” 康宁略显痛苦地说:“用咸鱼做香料也是没谁了,别给我做香囊,我比较喜欢花香。” 颜清把盒子合上递给小草,“兄长喜欢什么花?等忙完这茬我调几味香丸给你秀。” 程春马上举手:“小的也要,小的喜欢七里香。” 颜清应下。 康宁托着下巴想了半晌才道:“桃花。”美,香,纯,魅。 他说桃花的时候,颜清想起了卫秋翎的眼睛,深褐色的瞳仁像桃花的枝蔓,浅红的薄唇好像含着一片桃花瓣。 “好。”颜清近日忙得没空想配方,希望此事尽快解决,大家回到正轨。 “兄长,你们商量一下怎样把消息告知李京兆更好,由他决定要不要秘密发兵围巢金凰山。” 重大的事应该交给决策者来定,他们从旁协助就好。 康宁道:“清妹你先去忙,这事交给我们俩,你放心。” 颜清自是放心他的,想到自己和安康郡主之间已到了生死相见的地步,嘱咐道:“兄长你出入且小心些,我忧心安康郡主还会使小手段害你。” 提起这事康宁就气得不行,怕颜清担心,勉强笑着说:“我晓得,暂时不寻仇。” 颜清要了把称药的戥子和桐冲子,再回自己屋子。 小草直接抱着她进了明间才叨咕:“主子,您要弄什么香,这是香吗,好臭。”她也是个不爱吃鱼的,对鱼腥味特别敏感。 颜清瞥她一眼:“闻不了就出去,让月桂过来搭把手。” 小草连忙笑嘻嘻地退出去,唤月桂过来。 月桂原先在后厨,什么味道不曾闻过,这点味道影响不了她,只是非常好奇颜清将要制作什么,可她不敢问,静静地立在旁边听令。 颜清还没把制香的工具准备周全,简单的制作只需要戥子称重,铜冲子捣药,按药材的特性再用蒸煮烘的方法二次制作,添加白芨粉等辅助材料搓成圆状,或蒸或烘就完成了。 因为要用来烧,所以要添加秸杆,量也要适中,否则香会不纯。 颜清花了一个下午研制材料,晚上作最后的加工就能完成。 整个房间都是极其怪异的味道。 至少董慧言和年香凝是这样认为的。 “颜清你搞什么玩意?是你弄的毒药害我母亲吗?”董慧言拿丝帕捂紧了口鼻,示意年香凝去外头,“你赶快给我出来,有话跟你说。” 颜清一点也不想理她,对月桂道:“你去喊小草招待她们,就说我不舒服,若有事明日早上到蓬莱客栈说话。” 月桂到后来都受不了屋里的味道了,拿长长的棉帛围着鼻子,得令后如获大赦,立刻小跑出去找小草。 “小草,主子吩咐你去招呼董、年二位小姐。”月桂扯下棉帛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回廊中味道也极重,只是比只开了一扇窗的屋里好多了。 小草整个脸皱在一起:“月桂姐,我看你也顶不住了,不如你去吧,我来侍候主子。” 月桂也想,可是后厨的事她最拿手,怕小草不会控制火候误了大小姐的事,“你记不住后面的事,要蒸要煮的,我来才行。” 小草只好拍拍月桂肩膀,安慰道:“月桂姐这样义气,这个月的月钱我都给你了,买个香的胭脂涂涂。” 月桂笑道:“心领了,快去吧,那两位可不好侍候。” 小草摇摇拳头,“放心,我这回准不会打人。” 颜清透过窗棂看着她们俩,感到奇怪,哪里臭,这么香的味道,简直回味无穷。只要薰过这香,无论那人去到哪儿,十二个时辰内,她都能找出来。 这是她自己研制的方子,并非真的自书上抄来。 她把半成的材料收拾好,靠在椅子上等月桂回来,再仔细交待也蒸、烘的火候,“你让赵嬷嬷和梁婆子烧火,把沙漏带上注意火候。” 月桂闻言,觉得大小姐是意有所指,难道是发现她衣摆沾了炭灰,知道她烧火了? “是,大小姐放心,婢子马上去。” “门要开着吗?”月桂觉着把门也打开,屋里的气味会散得快些,夜里睡觉时舒服多了。 颜清笑道:“随你。” “是。”月桂看着一脸笑意的颜清,越发不好意思,捧着筛子大步离开。 颜清心情好起来,回想起小时候,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制香。 把各种各样的材料凝聚在一起,成为一种全新的东西,薰人衣裳,沁人心肺。 她的快乐还没到一刻钟,已被打破。 董慧言戳着小草脑门,逼着她步步后退,直到门前。 “颜清,你给我出来,否则今日没完!”董慧言厉声喝道。 年香凝怕颜清吃亏,小声劝道:“清姐儿,你出来一趟吧,也不是言姐儿不体恤你,只是屋里实在太难闻了。你在做什么呢?”她说着说着引颈张望,只是及目所视只有一个木盒,一些木料花干的碎屑,旁边的小几上还有一把称重的戥子,捣药用的铜冲子。 颜清很佩服董慧言的耐性,“小草,你来推我出去。” 小草锅底一般黑的脸转身的霎那马上像芙蓉花开似的好看,“主子,婢子来了。” 颜清由小草抱到轮椅,再推到董慧言跟前。 “两位到前头说话吧。”颜清算是照顾她们的感受了,否则她不到前头去,董慧言也没辙。 董慧言重重地哼了一声,“槿儿走。” 年香凝马上跟她先一步跨出拱门。 “到一进去吧,那儿有个正堂可以说话。”颜清在去前面的时候不经意瞥见西厢房内,沈静诗居然坐在门旁埋头作画,画的一圈圈不规则的形状,大概是云。 兄长让诗儿画云,难为她沉得住气坐那儿一画画一个下午。 所谓一物降一物便是这样了吧。 董慧言舒了口气,若是颜清死活不愿意离开三进院,她还真是头疼,那儿味道臭死了,前头也有味,总算淡些。 来到正堂,董慧言直接在主位坐下,待颜清也落座,她严肃地说:“你别整那什么还得喝七日的药方子,直接把解药交出来!” 颜清也想一颗药能解决问题,然而没有。 她用药时是逼不得已,同时预估兄长能开出解药配方,才敢让小草强行喂安康郡主服下,若然安康郡主有个三长两短,她也无法交待。 “那药是我买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当时你母亲非要害我性命,不得已才用来保命。”颜清先解释了为何会用毒,接着道:“卖药的人没给我解药,我义兄一时半会能给出的方子就是连服七日,不会落下其它毛病。” 董慧言盯着她恨声道:“你好大的胆子,是不是给水鬼糊了脑子?你知道我母亲是郡主吗?她爹是怀王你可懂?” 颜清无奈地说:“合着郡主平白无故害我性命,我该感恩戴德然后从容赴死?”她露出一抹讽笑,又带着善意道:“君要臣死才不得不死,望董二小姐慎言。” “你!”董慧言霍然站起,她当然知道颜清在暗示什么,“再敢胡言乱语小心我撕了你的嘴,别以为每次都有狗男人挺身而出保你。” 颜清无辜地说:“二小姐可别信口雌黄,谁曾保过我?即使有,也绝非狗男人,而是真英雄。” “你这贱蹄子!”董慧言可听出明明白白的言外之音了,他们是真英雄,她们是真小人?“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吗?”她今日敢来,正是有备而来,非要治治颜清不可。 “真个对不住,我不喝酒。”颜清灿然一笑。 年香凝小声嘀咕:“长得可真是好看,跟在寺里看的又不同,像四季十二月各有不同气节一般。” “什么?”董慧言没听清楚,瞪着年香凝。 年香凝连忙摆手:“没事。我是说,呃,言姐儿,就是那个清姐儿,”她有点畏惧董慧言,觉得还是颜清好相与些,看着颜清道:“你别跟言姐儿抬杠了。” 颜清点点头,没说什么。 紧张的气氛给年香凝这一插嘴,有所缓和。 董慧言坐下甩袖道:“我且信你一次,可你得马上披荆请罪,去跟我母亲道歉,否则闹到我外祖父跟前,怕你颜府担待不起!可别忘了,你父亲到金陵查案,至今还没有眉目,哼,明显尸位素餐。” 颜清看着董慧言,笑而不语。 终于要拿颜家和颜父威胁她了? 可这有用吗? 她巴不得有人给她除掉那窝腐蛆,“若二小姐看他们不顺眼,大可动手,别跟我客气,毕竟和我关系不大。至于我父亲,他是否渎职,自有朝廷公断。” 董慧言再次被颜清噎得说不出话来,合着巴不得她把颜府掀翻了? 对呢,颜清现在可是一穷二白,全靠人施舍凑合过日子,差点要露宿街头。 “想都别想。”董慧言啐了一口。 颜清微笑着,接下来保持沉默,且让董慧言说吧,说够才能闭嘴,毕竟她母亲吃了大亏。 董慧言这回登门一是想要一颗搞定的解药,二是想教训颜清别让张狂,可才刚开始已经感到力不从心,这是为何? “槿儿。”她朝年香凝使了个眼色。 年香凝只好硬着头皮道:“那个清姐儿,你房间那么臭是上的药臭吗?你双足现如何了?” 董慧言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说的什么话来着?是让她关心颜清来的?笨嘴拙舌。 苗掬月去了蒋馨月家玩耍,锦阳又不能随时出宫,其它人又看不顺眼,只好拖着年香凝作伴。 况且母亲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事还没外扬,年香凝胆小怕事自是不敢泄露出去。 年香凝苦笑了一下,咂摸一会又道:“我寻思这味道,好像很特别,香味该是能持久不散……”说不下去了,她怕颜清说送她两颗……打了个寒颤。 颜清心里赞道:果然是出身医药世家的女子,说出了要点。 他们现在都觉得这味道臭,难闻,古怪,等成品出来后方知何为暗香盈袖,弥久不散。 “是挺特别的,一种混和香料,草木、花都有。”颜清可以把用到的材料说与任何人知道,但制作过程和手法不会外泄,否则将来怎么自立门户挣银子。 董慧言焦躁不安,寻思着自己可不能被颜清压下去了,又想到婚事,没一件顺心的,气不打一处来,拿起茶盅要砸颜清。 第94章 震撼 颜清面不改色,少见地挑衅道:“董二姑娘挺有能耐的,砸呀。” 董慧言本来只是装腔作势要吓颜清,以前就这样吓过她,马上求饶了呢,现在倒好还敢反过来挑衅人! “你哪里来的底气跟我斗啊?”董慧言可是百思不得其解,不仅如此,她还敢跟自己母亲斗! 颜清失笑,对方地位确实比高很多,难免失礼,可现在这些金枝玉叶连最基本分辨是非黑白的能力都缺失了吗?家族又如何传承下去? “董二小姐,看在你这杯子没真的砸下来的份上,送你一句警言。”在连溪寺时董慧言还没到丧心病狂的地步,颜清才不至于太过艰难,回到京城后虽然时有针对,也是小打小闹,安康公主也祸不及后代。 若真要追究始作恿者,必定是背后鼓动锦阳郡主之人。罗元桥与她根本没有一星半点牵扯,点头之交尚且不算,只是碰过一次面却被有心人利用到“以生命为代价”的地步。 想知道真相,看来需要接近锦阳郡主才行。 先从董慧言处入手未尝不可。 董慧言听后,马上使劲把杯子砸在地上,呯的一声脆响,热烫的茶水伴着碎瓷溅了一地。 “砸了!”她高傲地昂起头。 年香凝吁了口大气,伸手扯了扯董慧言衣角,被她拍开。 颜清望着地面,很快听到小草在外头探问,“没事,不必进来。” 董慧言和年香凝随侍的三个丫鬟全都在大门外头候着,颜清才没让小草跟着进来。 “你要真想逞能,帮我想想如何促成刘致君和我的婚事?”董慧言看着颜清,目光满是不屑,又带着希冀。 颜清敛去笑意,略为严肃地说:“刘家三代皆为栋梁之才而不出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董慧言给她整懵了,好好一张柔媚和善的脸,怎的就一下子变得严肃了,稍为比平日锐利一些的目光而已,却教人莫名有点儿心慌。 “没人告诉你不笑的样子很丑吗?”董慧言装作满不在乎地冷哼一声,别开眼,可颜清慑人的目光似乎无处不在,逼得她低吼:“我不知道,满意了吧!” 颜清不慌不忙,拿起茶盅敬她们俩,“那你且仔细思量,暂时应该没人来找茬,我能奉陪。” 董慧言咬牙道:“我的人守在大门处,哪个不知死活的来捣乱,可教他难看。你以为我是你吗?任谁都敢欺负到头上!” 颜清无奈地笑道:“公主,郡主,郡主的掌上明珠,哪个不是铜墙铁壁,我这鸡蛋壳的身子哪里敢往上撞呀。” 董慧言错愕,敢情她刚才骂的是自己?这颜清真是可恶。 “你还鸡蛋壳?我看你是个刺头儿。”她骂完,倒是在颜清意味深长的眼神注视下,慢慢地收起脾气去思考问题。 刘子问的父亲今年三十有七,一事无成,不学无术已是定论,可颜清说刘家三代栋梁?难道她和致君暗地里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私情? “你和致君到底什么关系?” 颜清把左手食指放到优美的菱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年香凝满目欣赏地瞅着颜清,这姿仪真是上佳,孤儿出落成这样可真是难得呢,几乎要比蒋、袁二姝都要好看,能跟五公主比肩了! 董慧言不觉拧紧蛾眉,正儿八经地说:“你直说无妨,我并不是那种……野蛮人。” 颜清不知内情,只能根据表象去推测,“我是猜的,两位听听作个参考罢。” 年香凝马上点头。董慧言见状道:“你不是要找康大夫问些医方吗,快去吧。”年香凝本身没有坏心眼,可是性格非常软糯简单,容易受人影响。之前在连溪寺对颜清出言不逊就是受她的影响,所以董慧言留了个心眼。 年香凝这才想起来,“对呢,我马上去。清姐儿,言姐儿性子是有些急躁,你多少让她些。” “啰嗦。”董慧言白她一眼,可脸色分明好看多了。 颜清点点头,待年香凝出去后,才接着说:“刘相告病在家,刘公子父亲放荡不羁,刘公子两年前已中举,听说成绩刚好卡在第三,却没参加会试。一门避世,又岂会与你董氏联姻。” 莫说世家大族公子千金的婚事不能自己做主,就是下层的人全都是父母之命,能与相知相识相爱的人偕手皆老的有几个? 这桩亲事背后应该涉及上意,她心仪刘子问众人皆知,安康郡主只有一个女儿,为了她多少会在太后或皇帝面前试探过,可见她的诉求落空,证明上意不帮衬也不打压。董慧言凭实力俘获刘子问,那是她的能耐,显然她并不具备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对刘子问的思慕不过妄想。 董慧言只是鲁莽冲动,并不算傻,颜清的话她听进去了,仔细思量后能想明白。母亲一直追求奢华的享受,这需要权力支撑,所以一直在后宫活动,想第一时间向最大机会成为皇储的势力靠拢,而父亲近来似乎忙得昏天暗地,有四、五日没见过面了。 她倔强地说:“我董氏也不差。”说完红了眼,“我十岁就欢喜他了。” 若是可以,颜清也想成人之美,然而刘子问无心,是董慧言五厢情愿,只能作罢。 颜清没接话,留给董慧言安静的氛围去平息痛楚,会开口跟她提这事,可能安康郡主给期限了吧。千金贵女在婚姻大事上也尽是无奈,如同她若是没来,清儿就要被老太太许配给罗杉一般,她消极认命的性格怎能对付…… 董慧言咬牙把眼泪往回吞,须臾后问颜清:“你表姐把你带坏了,你知道吗?你有欢喜人吧?” 颜清看着地上星星点点碎光,连眨了三下眼睛才消化了董慧言的问题。苏妙莹?清儿的率性到了放肆的地步,苏妙莹多少有一份责任。 欢喜的人?清儿心悦谁,没有任何痕迹……她脑海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曾有人信誓旦旦地对清儿说将会守护她一辈子…… “能不能活到明天还是个未知数,哪里有闲心。” 颜清在说事实,董慧言却认为她矫情不真诚,“那你给我想个办法避开婚事。”只能作最坏的打算了。 颜清不想掺和到董慧言的婚事,她们之间没有这个交情,“以你的聪明才智肯定能想到合适的办法。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呢。” 董慧言狐疑地审视颜清,只当她有自知之明,否则她真的给自己想办法更难下台。 “行吧。劝你别老跟我们作对。” 颜清望向董慧言,发觉她意兴阑珊,短期内是真的不会再找上门了,除非锦阳非要邀她,何不趁机打听一下。 “我真的没勾搭罗元桥,也不知道锦阳公主为何会误会我。说真的,我哪里敢和你们作对?家里头的事我还没摆平呢,如果不是事态严重,恐怕家是姐妹早已上门找茬。我没个自在的时候。”颜清微微一叹,无奈又忧愁。 董慧言从颜清的忧愁里终于找到了一点乐趣,原来她也会愁眉不展,还以为只会笑呢,“锦阳得宠,大把人上赶着巴结她。你与罗元桥的事应该是郑幼宁嚼的舌根。你可认识她?” 颜清疑惑地反问:“她是谁?” 董慧言以袖掩面哈哈了几声,“你呀,那湖水喝的不冤。郑幼宁是郑妃兄长的幼女,其父任刑部侍郎,也比你年长一岁。自个长得肥头矮个还不知美丑,终日化个不知所谓的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敢到锦阳跟前嚼舌根,等锦阳与罗元桥的婚事尘埃落定,有她苦头吃。” 德妃娘娘昨日查到此事,脸色十分难看,认为是郑妃故意唆使郑幼宁挑拔锦阳作恶,准备对付郑妃了。 “那个郑妃呀,也是命好,听说就一回,一击即中。当时皇后有贤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制衡,才让她侥幸活命并产下一子。”董慧言知道后宫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内幕。 她得意地看着颜清。 颜清故意露出惊讶的神情,并且带着丝丝羡慕,“二小姐果然厉害,知道那么多深宫秘事。” 董慧言听着受用,展露欢颜,“可不是。我在后宫可吃得开,哪位娘娘都会给我三分薄面。” 颜清的心忽地一软:“你在外省有亲戚吗?” 董慧言迷惑地反问:“问这个作甚?” 颜清再次展露掌握话语权的气场,湛湛目光若水洗的天空般明亮、深远,很容易令人不由自主跟着她的步伐走:“请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事情会变得简单很多,原来也是你让我给想个办法。” 董慧言深吸口气,又是那种可恶的无力感,“有。” 颜清道:“我建议你装病,接着到住在山清水秀的地方的亲戚家中休养,暂时远离京城。夏世子若要对付你父亲,估计也就这段时间。” 董慧言惊讶得站了起来,“什么?夏萤对你说的吗?他果真要拿我父亲开刀?” 她知道夏萤长年累月在外行军打仗,吃了朝廷很多哑巴亏,就像锦阳对他的态度恶劣的程度上看,大抵知道宫里对夏萤的态度,不过是皇家一条狗而已。 可她经过这段时间的教训,深刻地明白到夏萤是个可怕且危险的人。 颜清带着几分讽刺道:“你们权贵争权夺利之时有嫌隙不是很正常吗,我初遇他那日,他曾对你说的话可窥一斑之豹。他又怎会对我说。” 后面那句话其实有点多疑,可对着董慧言也是说得。 偏偏董慧言就只听进了最后那句,酸溜溜地说:“夏萤看上去对你挺不错,在你之前我们可没见那个女人能近得了他身。” 颜清给了董慧言一个冷眼,“若我真的攀上了他,或是他真的相中了我,还能寄居在义兄这里?” 大齐民风再开放,男人那性子该怎样还是怎样,岂会容忍自己认定的女人住在另一个单身男子家中。 董慧言恍然大悟,害她还纠结着欺负了颜清要给夏萤报复呢,“你早说嘛。” “早说又如何?” “早说我这茶盅就磺你腿上!你让冒犯我,哼。”董慧言站起来,掸掸衣摆,神气地往外走,“得了,不用送。” “二姑娘慢走。”颜清想送也送不了,还不能走路,“小草,送客。” 董慧言这趟来给了颜清透露不少有用的信息,她自是客客气气。 待董、年二人离开后,程春也回来了。 程春与康宁商议了一番,决定由他去禀报李京兆,得了信马上回来。 他在后院找到了颜清,闻到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味道,又酸又爽,“大姑娘,您弄的是什么稀罕物?” 月桂刚把制成的香丸送来给颜清,还来不及开盖程春就来了。 颜清解释道:“这种香丸的香味独特而持久,准备送到四城门点燃,出入城之人皆会薰到这种香,到时凭着香气追踪恶贼团伙会简单很多。” 程春咂摸着她话里的意思,觉得不对劲,“您不是说他们首领大概在金凰山?府尹老爷已经决定出兵围剿他们,人已经乔装出城了,夜里汇合看信号行动。只要他们在那儿准能一锅端。” 那何须再费心制作香来追踪他们? 这香薰得真难受,难为大姑娘忍受。 颜清很想计划成真,可是那么奸诈的人,夜里的行动能逮住一两个自大的小卒子已是万幸,又怎能天真地以为可以一网打尽。 “权当后手。” 程春又想到一个难处:“大姑娘,您想想,平日里街道上少有薰香,最多是行人悬挂些香囊,您点这种……奇特的香,那贼人不是更警惕吗?” 颜清既然能提出这个办法,定是思虑周全,若是别人问她不会想解释得那么透辙,可程春这回帮了她大忙,便悠悠说道:“我怀疑恶贼一直乔装自由进出京城,他根本不把城卫放在眼里,非常嚣张。四城门用了我的香丸后,无论他警惕与否,对我们是有利无害。他越是小心谨慎反而越容易露出马脚,因为手下必须吃好喝好还好色,他要满足他们,必须定时采购物资,不往京城来便去到县城去,城卫和白虎卫顺藤摸瓜总能查出来。” “如果他们不能呢?大小姐有何后手?”程春现在对颜清的想法比如何捉拿恶贼的兴趣大。 颜清笑道:“香呀。我利用这香可以摸到一些门路,仔细推断能有线索。” 程春明白有些人天赋异禀,譬如他特别擅长追踪和打探,有的人擅长拿刀,有的人用剑一样,大概大姑娘擅长闻香识人? 颜清其实有个大胆想法,那就是恶贼首领应该一直有往来半山村和其它藏身店以及京城,只是没人认得他才难以发现,石柏那条线也非常重要。 “你再辛苦些,继续跟踪石柏……” “清妹!不好了。”康宁匆匆赶来,焦急的声音打断了颜清的话。 颜清心想可能又出纰漏了,“兄长莫慌,慢慢说来。” 康宁也想镇定,可是太令人费解了:“石柏自尽了!” 这个消息无疑是震撼的。 第95章 相好 石柏勾结丧尽天良的恶贼,结局可以预见,却死的不是时候。 看来有人已经洞悉他们的计划,抢先一步在消灭证据。若是与恶贼勾结的权贵所杀那还没那么可怕,因为权贵在京城有势力,想取一个白虎卫的命不难;若是恶贼亲自杀害石柏再制造自尽假象,那叫一个可怕,证明他们的人早就渗透进京城了。 颜清冷静地说:“石柏不可能自杀,我们一定要坚信这一点。” 康宁态度有所保留:“清妹,可能是有人威胁他家人,逼他自尽。” 颜清坚定地说:“他既然胆大妄为与恶贼勾结,就不会是个贪生怕死之徒,绝对宁愿他负人莫要人负他的性格。” 康宁苦恼地说:“你还小,怕你太过武断而影响正确的判断,如果能看到石柏的遗体就好了,我能判断是他杀还是自尽。” 颜清心道:看遗体还不好办?“兄长直接去停尸房那边看看?” 康宁摇摇头:“是他的相好报官说他服毒自尽,那小娘子吓得立刻去报官,待捕头带着大夫赶到,他已经断气。” 怪他没说清楚,才让清妹误会了。 康宁抱歉地看着颜清。 “是谁告诉你的?当时石柏家中只有他与相好二人吗?”颜清不会怪他,也不会懊恼,她唯一想做的是寻找真相。 康宁道:“石捕快接的案子去了现场,他刚才急匆匆来告知我。那屋子是石柏在京城添置的二进小房子。他老家在淮南,家中有妻子。” “程春,有劳你立刻去请石柏的相好来这。”颜清怀疑石柏的相好不简单,按他的身世,谁能去在短短时日来回千里之外威胁他逼他饮鸩酒?!他更不可能为了相好自杀。 去慢了只怕也会生出意外。 程春反应过来,得令匆匆赶去石柏家。 康宁有点反应不过来,他总是对人充满善意,即使初遇颜清试探她时亦然。 “人与人之间真的非要那么残酷寡情吗?” 颜清察觉到康宁的悲伤,直白地说:“如果有一天,有人用我的性命威胁兄长,你一定要毫不犹豫将那人杀了,若是不能你立刻远走高飞,或我死了想为我报复,容后再来。” 他们身在权斗漩涡之内,不能有软肋。 康宁立刻斥道:“瞎说什么,虽然我们兄妹还没正式结拜,可为兄一定护着你。” 颜清略微不悦,瞥开眼轻哼:“共富贵可以,不需要你与我共患难,有危险马上走。” 康宁不想与她争辩,摆摆手:“得得得,若石柏的相好真有问题,你就是神算子,都听你的。” 如今接二连三发生意外的状况,颜清没有眼线和暗哨,她明白培养自己势力的重要性。 石柏死后,她感觉自己的安危堪忧,可是不会机关术,兄长雇的几兄弟估计也是好手,希望能起到作用。 事不宜迟,她要马上把薰香送到李京兆手上。 “兄长,你亲自跑一趟府衙帮我把薰香给府尹老爷可好?”颜清不放心别人去。 康宁惊讶地问:“你今日制的香?臭臭的,李京兆会不会厌恶?”还得求他办事来着。 颜清笑道:“那是制作过程难闻。兄长稍等。”又吩咐小草去取香。 待她接过小草递来的盒子,立刻打开给康宁闻。 在盖子打开那一刻,一直萦绕在周围的腥檀味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绵远悠长,比桂花香更甜,比茉莉香更香,兼二者有之,内里更有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好像是寻常的臭草夹杂在鲜花之中,又似是甘草。 康宁忍不住深深吸了口,结果喉咙感到一阵甘回之意,妙极了。 “这是何香?” 颜清很满意康宁的反应,在制香方面她是不会失败的,“梅雨。” 康宁懂得所有的可入药的药材,但他没有涉猎制香,此香确实有梅雨连绵之妙,不禁啧啧称奇:“桂花,茉莉花还有什么花?它们合在一起居然把臭咸鱼的味道掩盖了,神奇。” 颜清没成想兄长医术那么高明居然分辨不出来,笑道:“没有花,都是清香去檀的草药,味道最重的要数五加皮。” 康宁哑然,小声道:“你怎么不放八角呢。” 颜清有放八角的香丸方子,但不是这味。 “那兄长要不要去?”正事要紧。 康宁立刻道:“要得。怎么用?” 颜清留了一颗,把盖子盒上递给康宁:“放在香炉上烧,城门两边各摆一个香炉,隐蔽点较好。” 康宁疑惑地说:“平白无故薰香会不会引起对方怀疑?” 颜清:“这梅雨香是一个追踪的信号,我们不能一直被恶贼左右,牵着鼻子走。是时候主动出击了。李京兆老谋深算,只要有了追寻的方法,他肯定可以查到线索。” 康宁点点头,既然清妹那么自信,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你在家中小心,我速去速回,容志他们几兄弟你随意可以差遣。”他靠近颜清小声道:“一人五百两银子雇他们一个月。” 五百两银子一个月的身价,颜清的安全算是多了重保障,而康宁有武艺在身,除了像夏萤那种高手或者重重机关压制,能来去自如。 颜清朝他福身,盈盈笑意充满感激之情:“兄长不必挂心,我会保护自己的。” 康宁看着此时的颜清,只觉如沐春风,回了个礼,随后带着盒子离开。 他走后,颜清回了自己所屋里,用了些茶点,靠在已经换过垫子的软榻上歇息。 现时四周尚算清静,偶尔能听见行人拉车路过的声音。 程春回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 他站在颜清屋外,愁眉不展。 颜清请程春进来用茶,因他惦记着男女大防,而且认为自己没资格进她的闺房,坚持在外头。 颜清只能起身整理仪容到外头去。 她坐在明间门口,着小草拿一张杌子给程春,他没坐,只站着回话。 “大姑娘,石柏的相好死了。” 颜清预料之中的事,“一个人但凡出卖身边的人,皆为巨大的诱惑所致,然而最后迎接他们的是死于非命。” 程春头回感到束手无策,这是他从来不曾碰到的事。 他们面对的敌人不仅凶狠,而且狡诈非常。 “接下来,该怎么办?”程春有点诅丧,自认对京城熟悉的他,现在根本没辙,想到自己所崇拜的夏世子,若是他来解决这事,会不会轻松很多? 颜清留意到程春神色有变,士气很重要,安慰道:“对方布局很久了,又有内应,我们势单力薄落入下风是再正常不过。你想想,府尹老爷查这事好几日了,一有眉目立刻给人抹掉。” 都是内应干的。 程春握紧双拳,振作道:“我一定要亲自揪出这帮恶贼。” 颜清没搭话,想挖内应是一件非常艰巨的事,需要李京兆去查。石柏这条线还是夏萤告诉她的,如今线索断了,又没人识得恶贼首领庐山真面目,是最棘手的事。 他就算在他们面前路过也没辙。 “石柏的相好是如何死的?”将凶案的细节摸清,也有机会发现对方办事的手法。 程春苦笑道:“官爷说她是殉情而死,也是在家里喝的毒酒。她邻居的阿婆见过她,说她喃喃自语,怕石郎孤单,要去陪石郎。” 这是没办法的事,石柏死有余辜,而她靠石柏养活,殉情是情理之中。她死在只有她一人的家里,没有下人可以证明什么,那个阿婆说什么别人也就信了,简单结案免去麻烦。 颜清又问:“那个阿婆呢?” 程春眼前一亮,他估计颜清会追问阿婆的事,已经去查过,颜清果然问了,连忙答道:“阿婆约莫五十的年纪,与老伴一起住在石柏旁边,当时他老伴不在。他们在城西以外四里地有几亩良田,租佃给农民收租度日,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颜清的观点和他不同,“我先前也说了,此女靠石柏养活,要她毒杀石柏不仅要以性命相胁,还得要利益相诱,而且得足够巨大。她认为只要她听话照做就能得利,不可能自毁。” 她已经有了决断:“你武艺如何?” 程春惭愧道:“武艺不行,只是跑得快还轻。”学会了上乘的轻功,但武艺方面只练会些花拳秀腿只能对付普通人。 “人无完人,你不必自责。”颜清没要求他样样精通,“你去着容志带人跑一趟,一定要隐秘,把阿婆屋里所有人控制住。交待他后你再去府衙跑一趟,让府尹老爷派人秘密接手,兄长也在府衙那里。” “是,小的马上去办。”程春躬身告退,飞快到前头去找容志。 他其实不服容志几人,竟然敢收五百两银子一人,四个人去了恩以二千两! 颜清舒了口气,回到里间还靠在软榻上。 傍晚时分,康宁与程春、容志还不见回来,反倒是夏松来了,捂着肚子喊疼要找大夫。赵嬷嬷领着他到了正堂坐下,再去禀报颜清。 颜清去正堂见的他,地上的茶迹已干,像从未有人在此失控一般。 夏松见着颜清,二人互相见礼,他继续装模作样说身子不适。 赵嬷嬷叹了口气,“康大夫马上回来了了,夏爷稍等一会吧。”又对颜清道:“大小姐,奴家去后厨沏茶来。” “去吧。”颜清对赵嬷嬷的态度一如既往,没受月桂的影响。她仔细地打量夏松,下颌有瘀清还未散,应该是在半山村受的伤,气色没什么异样,应该没病。 她安静地等夏松开口。 “哟。”夏松顿觉无趣,“您都不关心小人。” 若真计较起来,夏松的地位要比颜清高,而且他是夏萤的同宗,只是出了五服,但他在颜清跟前一直谦称小人,尊她为上。 颜清噗哧笑道:“要不要给你号个脉?” 夏松先是露出惊讶的神情,接着连忙摆手,但目光非常认真地盯着颜清的手看了好几息才别开,“是阵痛,现在好多了。应该是疑难杂症,需要康大夫亲自诊断。” “有事不妨直说?”颜清如他愿问道。 夏松这才笑咪咪地说:“世子爷赞大小姐聪慧,小人听后觉得似乎能给大小姐透点风声。” 颜清忍不住问道:“世子知晓那窝人的去向?” 她的心跳没由来的加快了。 夏松哈哈笑道:“世子爷若然知晓,早到府衙通风报信了。” 因为没报信,所以不知。 颜清微微笑着,没有反驳。 夏松接着道:“世子爷去过半山村,那时三个恶贼还是活的,没有人能欺骗世子爷。他们在金凰山确实有一个据点,据暗哨来报已经撤走了大部分人。” 颜清神情渐渐凝重。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夏松神色也不轻松:“今晚你们的计划会成功的,但若是他们成功了,大小姐的安全堪忧。” 他出来找颜清,夏萤是知情的,之所以放行是因为二皇子在宫中茶饭不思,甚至称病未有进学,德妃因此查问了二皇子出宫的一举一动,又有锦阳的事在前,现在对颜清意见大得很。 颜清夜访安康郡主,随后安康郡主中毒一事,也在宫里几个贵主传开,只有皇帝暂时尚未知情。 郑妃不知从何得知侄女曾挑唆锦阳教训颜清,惶恐向太后告罪求饶。 可以说经颜清这一搅和,原来表面尚算安宁的后宫,现下暗流汹涌。 锦阳亦因如此被德妃严令禁足,才没出宫玩乐。 这些事夏萤摸了个大概,可颜清毫不知情。 颜清很高兴自己的推测正确,至于个人安危倒不太在意,预料之内。 “你们知道我派人去围堵石柏的邻居吗?”她觉得他们知道。 夏松这时瞟了门口一眼,月桂正在伸手敲门,颜清让她进来时,二人都透过门缝看到赵嬷嬷往大门走去。 容志不在,周叔在后厨帮忙,赵嬷嬷理所当然去看守大门,接待来宾。 颜清由此明白赵嬷嬷确实是个有分寸的聪明人。 如果换了别的心里有小九九的人,这么好的机会肯定想方设法偷听,但马上会暴露。 夏松在小草接过月桂呈上的茶盘,把门掩上后才继续道:“很快会有好消息的。不过小人担心容志他们对付不来,所以派了暗卫从旁协助,希望大小姐别见怪。” 颜清用力眨了眨眼,她哪里有资格嫌别人多事,“世子爷想我做什么?今日恐怕无法见到二皇子和许世子。” 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夏松心道:大姑娘您已经成功了。可他不能说,待三日期满,与世子爷的交易结束。 “世子爷肯定不是个好人,但也不算坏人。看情况吧。他知道我出来找您,也没有给我眼刀。” 颜清心情有此复杂,想到夏萤这尊神,很难放松下来,即使她今日两个重要的推测都中了。 “谢谢你帮我。”她不知道要回什么礼才好,“不知夏副将喜欢什么?” “喜欢看您笑……哈哈哈,不是那个意思,是……哈哈哈。”夏松服了自己这嘴,为了避免尴尬连忙把木头人似的小草拉下水:“小草你也笑一笑,本来就丑,还崩个门神脸。” 小草呸了声:“你才丑。主子经常赞我好看,我不知道多好看,就你丑。” 夏松还真瞪大眼仔细打量小草:“哎,说真的,小草姑娘浓眉大眼,双目有神还真不丑,丑的是胎记。” 小草便与他认真地说道自己胎记的事,二人一来一往,没颜清什么事。 夏松为了等康宁,顺理成章留下来用晚膳,吃了两大碗米饭,对月桂的手艺赞不绝口。 他把菜扫空了。 颜清吩咐后厨再准备些菜肴待康宁与程春回来用。 天地昏沉之时,康宁二人行色匆匆回来找颜清。 第96章 胁持 原来颜清的围捕计划非常成功,可是有一个恶徒逃脱了。 即使李京兆和白虎卫已经联合在城内巡查可疑人物,康宁依然非常担心颜清的安危,赶到家发现夏副将竟然在家里吃饭,不仅讶异更是惊喜,起码他在的时候恶徒忌惮他绝对不敢乱来。现在他赶回来了,若夏副将用完饭马上要离开也没关系。 颜清听完康宁说围捕石柏邻居的始末,眉头一直跳,想不到对方布局那么深,勾结石柏后怕他出卖他们,竟连他的邻居都控制了。 颜清觉得夏松来这不仅仅是透露消息给她那么简单,很可能是已经预料了会有漏网之鱼,特意过来保她,心情不免变得沉重。 “兄长,夏副将身体不适,你先给他号脉吧。” 康宁心知夏松根本没毛病,为了掩人耳目还是正儿八经地搭上他的手腕,须臾后道:“小问题,肠胃不适而已,待老夫开个食疗方子给夏爷调养数日即可。” 夏松呼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得了绞肠痧。” 康宁捋着胡子道:“没有的事,放心吧。” 夏松看到月桂捧着菜盘走来,笑道:“月桂姑娘手艺真不错,夏大夫和……”他看向程春,不认识。 康宁连忙介绍:“他是程春,非常能干。” 程春是站着的,见夏松问起自己,连忙挺直腰板,“夏爷有礼。” 夏松伸手拍拍程春肩膀,拍拍自己右边的空位:“来,坐下说话。” 程春身份卑微,纵是他盛情邀请也不好落座,“小人不敢。” 颜清等月桂摆好菜肴和碗筷,闻着红烧肉的香味,竟然还想再吃一碗,程春定然饿了,“程春,既然夏副将在这你不好意思坐下吃饭,那夏副将你先到正堂去喝茶可好?” 程春一愣,怎的大姑娘还敢让夏副将走开,而教他从下吃食呢?虽然夏副将看上去非常和善随意,但他是有官位的。 “大姑娘,小的到后厨去吃就好了。”程春忙道,怕开罪夏松。 谁料夏松直接拉着程春胳膊,微往座位上一按,“赶快的吃吧,又不是什么大场合,大家且随意些。” 程春只好老实坐着捧碗扒饭。 碎尸刻纹案至此算是有了实质的证据。 颜清小口喝着汤,待康宁、程春放下碗筷才问道:“兄长知道捉了几个活口吗?” 康宁现在非常放松,笑道:“包括那个阿婆在内,一共五个活口,逃脱一个。这回铁定能套的信息,应该能把他们首领的画像画出来,接下来的捉捕任务会容易些。” 颜清也是充满信心,只要五个人之中有一人愿意招供,破案不远。 “太好了。” 她看向夏松,想知道他怎么看待此事,然而他带笑的神情不仅透着无奈还有难以忽视的担忧,难道是暗喻这事没那么简单?或是自己会遭受报复? “夏副将,你怎么看?” 夏松立刻答道:“应该没问题。这事本来已经惊动了皇上,即使还有其它势力掺杂其中,正常来说应该偃旗息鼓。” 现在最严重的问题是他们的计划因颜清插手而被逼终止,转而各自保命,才会让人忧心,因颜清会首当其冲受到报复。 夏松没把心底的担忧说出来。 颜清直白地接他话茬:“费那么大力气渗透到京城内,说他们只是想杀几个人满足自己的怪癖也没人信。” 她之前验尸时已经查到证据,其中一个受害者名字与皇帝有所关联。 夏松没说话,只是没心没肺的笑着,看自己面前的清茶。 康宁懊恼自己因未婚妻的死白白浪费时光,现在碰到棘手的事难以帮忙,就眼下的情况已经够复杂了,颜清之言又将复杂程度推上一个台阶,他哪里敢搭话。 更别说程春,正襟危坐,连一呼一吸都很小心。 小草在两面墙来回走动,像猫般轻灵,严防偷听。 颜清还是想尽快解决这事。 每日都会有人死去,但绝对不是以这种惨痛的方式被害。 “我推算那个首领对我兴趣浓厚,本来就打算以己为饵,现在看来非常合适。” 夏松扬起眉头,瞠目瞪着颜清,“颜大姑娘,你怎么会有这种以身犯险的想法?” 她应该像金丝雀被娇养,像无价之宝被呵护,像……唔,夏松很苦恼。 “小事而已。”颜清也想轻松解决此事,然而哪有那么多如意事。 夏松揽住康宁肩头:“老哥,你义妹想不开,你不劝劝?” 康宁苦笑:“我要劝得她听,她就不会当着你的面说了。” 夏松顿悟:“难道是你要颜大小姐当着我的面说,希望我有所表示?” 康宁一怔,他可没这意思,夏松是夏世子的头等心腹,怎敢算计于他? 颜清可听出来夏松的弦外之音,她应该就着他给的台阶,请他施予援手,只是恐怕是他的个人意愿,夏萤知晓后会如何? 她从来不忍心利用好人。 “你别误会,兄长没这心机。”颜清笑着向夏松敬茶,岔开话题。 夏松感到意外,那么好的帮后不要,惊讶难平得一直扬着眉头附和她的话。 一盏茶的时间后,夏松拿着药方走了。 今晚注定是个不平夜。 康宁和程春商量好,他先去养养神,由程春先值夜,他子夜来接更。 小草非常紧张,在屋后设置一些小陷阱,如此一来若人刺客也能拖延一二。 颜清沐浴后在明间坐着看书,到了戍时已是犯困。 “小草,歇息吧,不要忙活了,他们只多两人同行,我能对付。” 月桂连忙说:“大小姐看您看的什么话,那都是穷途末路的不要命的,小草多整些陷阱好。” 她听小草说晚上可能会有刺客来刺杀颜清时,坐立不安。 “要不晚上婢子着您衣裳睡床上吧?”她灵机一触。 小草刚好净手进来,听到月桂的提议连忙附和:“主子,月桂这提议太好了,您就答应吧。” “活着不好吗?”颜清抬眸睃她们一眼,带着明显的责备之意。 月桂垂首咬唇不语。 小草很暴躁,“主子,要是您怕月桂应付不来,那就婢子来好吧?” 她估计自己的小陷阱起不了多大作用,如果是在山林之中她肯定自信,走廊之间起的作用不大。 颜清继续看书,眼尾也没扫她一下,“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你们夜里该睡睡,听到动静过来即可。” 这个弱女子,对自己自信到了极点。 小草和月桂却是焦虑万分,知道劝说没用,只好各自去了。小草把所有自己学过的暗器都搞来藏身上,而月桂找了一套颜清穿过上街的衣裳套在里面,以防万一。 正当颜清准备下榻时,传来不幸的消息。 董慧言在年香凝府上用晚膳,坐轿回府时被歹徒胁持。 本来没颜清什么事,然而歹徒扬言两刻钟内要用颜清换董慧言,否则时间一到立刻杀害她。 大家明白,换颜清去做人质也无补于事,被胁持的是董慧言凭何要颜清去顶替,但是安康郡主威逼李京兆换人质未果,又命白虎卫将军黄大兆亲自上门要人,但黄将军认为欠妥,遂派张鹏前往。 康宁招架不住,让人破防冲到内院从而惊动颜清。 沈静诗拿着砍刀冲到内院与小草一起站在门前,跟白虎卫的张鹏对峙。 “我家大小姐已经歇息,请阁下万勿惊扰。”小草拿的是匕首,觉得可以和沈静诗换一下,她又不肯。 “草儿姐姐我很厉害的!”沈静诗比划着,表示她的武艺大有进展。 张鹏拱手施礼,高声冲里面喊道:“事因颜大小姐起,怎忍心要董二小姐替你受过?请颜大小姐随小人走一趟。” 颜清只知道起事了,却不知是何事,为何牵董慧言? “月桂,快帮我着衣。” 月桂却是慢悠悠的去拿衫裙,外头已经传来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危急关头,颜清只好催促月桂,“快点,怕她俩生意外丢了性命。” 刀枪无眼,一不小心小命不保。 月桂只想拖延时间,谁想如此严重,穿好衣裙后,三两下帮颜清扎了个高髻,抱她到到轮椅上,打开明间的门。 “马上住手。”颜清心里焦急,脸色却平静不显。 张鹏率先虚晃一招退开,小草带着攻势极猛的沈静诗往后收招,再一起退到门旁。 “何事直说?”颜清料到情况危急,否则张鹏怎敢有违礼法闯进来。 张鹏比谁都心急,颜清肯主动相见令他如释重负,立刻简单交待事情的来龙去脉,“请颜大小姐亲自前往,我们定会护你周全,相法子尽快营救。” 颜清若能袖手旁观,绝对不会去,张鹏来了也不行的话,下一个来的定是黄将军,到时就不是请她去了而是绑。 董慧言身份地位比她高大多,这是没办法的事,即使颜父在场亦不能扭转乾坤。 “你先去稳住歹徒,我马上到。”颜清骑不了马,最快的是坐马车,张鹏骑马可比她快多了,先回去可安稳歹徒,勿伤了董二。 “外面有马车,有请。”张鹏没有犹豫,立刻告退,先行一步。 小草不可思议地瞅着颜清,拦在她身前:“主子,凭什么让您换去她呀?是她自己大晚上还在外头给凶徒逮住,又不是主子您教唆的!” 那么多大条汉子在外不能解决,却教个女流之辈出面? 小草气傻了,说什么也不让颜清去。 颜清没有生气,也没有埋怨,安静地听小草发飙,待她情绪稍为平复,笑道:“傻丫头,快抱我到马车上,月桂你推轮椅过来,不然到了那边我可得站地上,影响双足复元。” “您这人!”小草气得哭鼻子,顾不上抹,立刻抱起颜清飞奔。 颜清回头冲沈静诗道:“诗儿,在家里听话,我去去就回,你不能偷跑出去。” 沈静诗很难理解他们的言行,她只知道要听“阿娘”的话,虽然他们都让她唤阿娘作阿姐,但她永远是阿娘。 “诗儿会听话。” 蓬莱客栈往南边过去第四间商铺前面,是一条非常宽敞的十字路,并有两棵参天大槐相对而立,一名七姐一名牛郎。 在“七姐”前,有一名个子矮小,穿着夜行衣的男子拿剑横在董慧言颈项,双眼遍布红血丝,而董慧言脸如死灰,一动不敢动。 白虎卫将七姐团团围住,李京兆离该男子有一丈远,神色凝重,他旁边的董尚书,那神情恨不得生啖凶徒血肉。 颜清乘坐马车到来时,白虎卫让开了一条路,马车顺利驶到里面。 先是一具轮椅落地,再有一名着月牙白对襟襦裙的少女由穿褐色半臂的丫鬟抱下地,再坐到轮椅上去。 那少女素脸朝天,只用一条蓝色发带于头顶扎了一个高髻,然在她黑眸顾盼之间,月动星移。 夜色流敞。 众人屏住呼吸,不敢作声,四周针落可闻。 夏萤在蓬莱客栈三楼注视着这一幕,轻哼了句傻子。 颜清自己可以推轮椅,在小草推她到李京兆跟前向其行礼后,命小草退后,自己推着轮椅上前。 纵有万般不愿,大家还是目送她去了。 颜清去到距凶徒还有六尺左右的位置停下:“你认得我吗?”她这样问是有深意的,他们首领画技尚可,但与她本人还是相差甚远,除非之前见过她,否则还是要仔细分辨才能认定是她本人,而非冒牌顶替。 凶徒在颜清下马车时已经盯着她不放,明显识得她,闻言沉声道:“颜清!马上过来。” 颜清不慌不忙道:“我过去后,你把我俩都杀了如何是好?或者是我过去,你放董二小姐的一瞬间你给箭射穿咽喉呢?” 董慧言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她完全不敢想颜清到底会不会来,强权能让颜清为她替死吗?而颜清竟然真的来了,她看也不敢看颜清一眼,努力控制着自己别抖到剑刃上去。 凶徒冷笑道:“我绝对有本事在他们射死我之前把这个金枝玉叶给杀掉,而你在他们眼里可不怎么值钱,死就死了。” 颜清脸色微变,目光幻变着令人暗暗心惊的颜色,仿佛万里阳光一下子陷入黑暗一般。 歹徒眯起眼,声音里的张狂有所收敛:“你过来,在我剑能刺死你的范围,我立刻放她。” 颜清颔首,美目流盼,大槐树上没有藏人,槐树的味道非常特别,如果有人气,她能闻出来。 她一边靠近一边给出忠告:“可不敢动董二小姐,否则你的下场绝对不是死那么简单。” 歹徒冷哼一声:“我此等人岂会贪生怕死,只不过想在死前,嘿嘿。”他语气变得下流,“尝一尝天下绝色是何味道。” 颜清忽地用力一推,将自己推进三尺剑前,歹徒立刻一手刺向颜清咽喉,一手运劲将董慧言于身后平推,本来想在他身后放冷箭的白虎卫,立刻罢手。 “你不是首领,少在这利用我混淆视听。”颜清看了一眼摔落在地,又立刻被丫鬟抱走的董慧言,收回视线看着歹徒。 “颜清,少自作聪明,那日若不是赵禾出现,你早已被我捉去玩残了!还敢坏我好事,难道你就这么想日夜被我的兄弟们玩吗?哈哈哈。”歹徒纵声狂笑。 这一幕简直是京城众男儿的耻辱。 京城内好手不敢妄动是有原因的,他们可以用暗器将歹徒一击毙命,但歹徒死之前一定能拉董慧言或是颜清垫背,这才是棘手的地方。 若胁持的是普通百姓,恐怕已被牺牲。 颜清非常生气,呼入足量即死的毒药此刻就拿捏在手,只要大袖一扬,歹徒必定暴毙。 第97章 匕首 气氛沉肃到了极点,尽是咬牙切齿之音。 身在蓬蓬客栈的夏萤遥望凶徒,脸无表情。 另有一少年亦在暗处作壁上观,却有蓄势待发之姿。 颜清的一举一动尽在大庭广众眼下,她不敢轻易动手,只快速思索要如何做,才能顾全官府的面子,自己又能全身而退? 颜清垂眸看着横于自己脖子间长剑,隐约有粪尿之味,显然涂抹了此类脏物,一旦被刺伤极容易造成伤口感染以致危及性命。她尽量不去激怒歹徒,因为在他以“首领”自居时,已经暗示他打算以自己的命平息此事。案件通常以首领被擒而告一段落,他这招非常高明还阴损。 “事实是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颜清所言和内里所想有所出入,可她不后悔,笑意不减抬头迎向歹徒。 她藏了一把匕首,淬了一沾即麻痛,接着奇痒无比的毒。她在回忆幼时练过无数次的保命动作。 李京兆已是气得脸色铁青,颜清话音未落,他跟着斥道:“大胆狂徒,令你立刻放下武器就擒,想求死没那么容易,再不投降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歹徒纵声狂笑:“我就是死也得带上颜清,做一对……” 颜清突然从他眼前往后仰摔落在地,电光火石间他右脚板被利刃刺入,待他反应过来眦目欲裂要杀颜清时,已被白虎卫一举擒下。 小草见状慌忙冲过去把坐在地上的颜清抱起,“主子!” 颜清抬手指着歹徒的右脚:“把我匕首拿回来。” 她刚说完,李京兆亲自拔下她的匕首,歹徒一声惨叫,万蚁穿心的可怕痒感自脚板缓缓传到四肢百骸,痛不欲生。 “贤侄,累你受苦了,请受本府一拜。”李京兆十分惭愧,深深向颜清鞠躬,但她躲开了。 颜清神态温婉,惊怒之色藏在微微跳动的眼角眉梢,“若非伯父调度得当,岂能将此等毫无人性的恶贼捉获!我只是尽一份绵薄之力而已,没有拖累伯父已是万幸。” 有捕快把颜清的轮椅推过来,小草将她放到上面,然后接过李京兆手上的匕首收好,再站到轮椅后头。 李京兆原先估计颜清愿意来置换人质的希望不大,虽然安康郡主施加重压,可他认为颜清能解决,只一心一意联系京中好手找机会营救董慧言,只要能把人救回来,击毙歹徒不在话下。谁想她竟然义无反顾来了。 现下因颜清猝不及防的出击,助他擒获活口,真是既惊且险。 李京兆对颜清的佩服之情油然而生,遇事临危不乱,凭一己之力解决危机却不居功自傲,进退有度,真是个好孩子。 “贤侄太谦虚了,接下来本府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的安全,赵禾来信已在回京的路上,你父亲应该归期在即。一切会好起来,快回去歇息吧。”李京兆看颜清的目光不禁带了几分慈爱,董尚书一起和他站在一起,可他没打算引荐,免得又要诸多礼仪误伤她足部。 董尚书黑沉沉的脸色好看了不少,没为难颜清,跟李京兆告辞后立刻赶回府。董慧言在获救那刻已经由丫鬟护卫一道护送回府。 颜清弯身一拜,在万众瞩目下由小草推着回家,她神情云淡风轻,仿佛刚才的经历根本不足挂齿。 众人被她的气度折服,纷纷让路,肃静不语,免得惊扰了眼眶发黑的她。 尘埃落定。 夏松抱着夏萤手臂痛呼:“世子爷你可真狠,万一……天仙小妹妹就没了。” 夏萤任他摇着手臂,沉默不语,也许他现在脑海之中只有颜清那看似简单,实际上得反复练习才能做到的快速往后仰跌,再疾速把匕首扎进歹徒眼中的场景。 若是她反应稍慢一息,很可能会当场惨死。 “兄长,你老大不小了,我们也厚葬了她,何不……” “废话少说!”夏萤突然将他震开,“我看你是想回乡祭祖吧?” 夏松倒吸一口凉风,马上跑去找康宁吃酒。 夜里,戒备森严的京兆府大狱偶有身影闪过,偶有犬吠猫叫。 打着盹儿的狱卒突然听到有古怪的声响,猝然惊醒,所有涉案凶徒竟已服毒身亡,除了那个因胁持董慧言、颜清二人而单独关押的重犯。 第98章 不允 昨夜李京兆亲自带队荡平金凰山,果然如颜清所料,藏有恶贼窝点。 一共捉捕三人,解救两名少女,为免这她们回乡后难以正常生活,李京兆暗中通知其家人,再另作安置。因在京城捉捕凶犯只余一人活着,因此新捉拿的三人皆以重犯看守,锁到地下室的牢房之内。不仅隔绝了外界声音干扰,更有特殊器具,犯人连咬舌自尽都不可能发生。 陆青抚接到犯人自尽的消息后,连夜赶到大狱验尸,很快验出犯人皆是咬破含在嘴里的毒丸死亡,而他们身上只有一颗毒丸,昨夜外面犬吠或猫叫应是信号。同时,他在新捉获的犯人嘴里没找到毒丸,但脱光他们身体检查时,每个人的衣物暗兜里都缝着一颗毒丸,经检查和先前自尽的犯人所用的毒药如出一辙。 这样不仅证明了他们是同伙,而且避免了余下四名犯人自尽。 审讯的事情交由蒋羽负责,他对穷凶极恶却抵死不认罪的重犯惯用极端逼供手段。 李京兆相信最多需时一日,便可得到恶贼真正的首领的信息。 颜清得知这些是石大勇清晨上门给他父亲捉药,顺便告诉他们昨夜所生之事,大家好一番感慨,但没妄议。 很多人上门夸她,用尽他们能想到的美好的措辞,并且送了许多新鲜水果、米酒、丝帕之类的小物件。最厉害的是城东卖猪肉的大叔,烤了一只乳猪绑了红花送她。 可颜清虽然感到开心,却是有些伤感,只是没外显,礼貌地而真诚地感谢众人的称赞和礼物。 她将礼物悉数收下,又回了礼。 门前熙熙攘攘,直到将近午时才消停。 颜清感觉很累,想好好歇着,最好用膳也在软榻躺着让人喂……如果不是小草和月桂太累,她真的会躺平。 康宁见她神色恹恹,特意去切了一片脆皮乳猪皮给她尝。 颜清本来不想吃油腻的食物,但这味道真的太香了,金黄色一小片充满诱惑力,于是夹起来咬了一口,咬起来嘎嘣脆,又充满乳香味,咸香适中,丝毫不油腻,吃过一口后根本停不下来。 “兄长,味道太好了。小草,去让后厨上菜吧,我有些饿了。” 康宁很高兴自己的美食诱惑凑效,“托你的福,我有一年没吃过烤乳猪了,这个卖猪肉的老板烤猪手艺比几个大酒家的大厨还要好,不过他一年到头就过节接活。” 颜清双手托腮,看着桌上那盘水果,有樱桃、西瓜、甜瓜和杨桃,突然胃口大开,双手拿起甜瓜直接咬着吃。 端着菜盘回来的小草见状忙道:“主子,小心果汁!” 指甲可是有毒药在,一不小心果汁和着毒物沾到口舌如何是好? 颜清八只手指托着瓜皮底部,而且她习惯只吃上面比较甜的部分,不会出意外,但小草神情紧张,为免她担忧只好放下。 康宁知道颜清有秘密,小草应该知晓,不过颜清没说他也没主动问,拿起小刀把果肉和皮分割开,放到碗里给颜清,“清妹用竹签叉着吃吧。” 颜清状作不满地说:“小草总是把我当瓷器那样捧着呢。” 小草呶呶嘴,布菜没敢接话。 颜清吃了一口瓜又道:“兄长,要不要唤程春和容志几兄弟一起来用膳?” 康宁神气地说:“为兄早有安排,他们现正在喜相逢吃酒听曲呢。” 提起喜相逢酒家,颜清自然想起丘蓉,便跟康宁打听:“兄长,那位唱曲的丘姑娘还好吧?” 康宁知她因夏萤的缘故去过一趟喜相逢,并与丘蓉有一面之缘,表面上看是去用膳的,实际上有砸人饭碗之嫌,有此一问也情有何原。 “丘蓉是吧?你去的当晚她即教许世子赎身带回府了。听说许世子带她回去后没出过门。” 听上去是一桩才子佳人的美事,许佑轩称得上有才,丘蓉貌美且精通音律,可颜清隐约觉得内里没那么简单。 她默默回忆许佑轩的背景。 上到皇亲国戚下到富裕人家,一般在男子年满十六岁时,便会安排通房替他开荤通人事,为将来传承香火作准备。许佑轩有没有和通房丫鬟发生点事,颜清不知晓,然而有没有并不影响他将丘蓉带回平承伯府这事。 太后一心一意扶持娘族,定然希望许氏嫡枝唯一的男丁可以上进,在将来的皇储之争中立于不败之地,不说令许氏的名望更上一层楼,起码别倒下。因此联姻对象非常重要,太后和伯夫人都不会允许有女子先正室一步诞下长子,而许佑轩宠爱丘蓉,难免会生出意外,誓必引起长辈的不满。 许佑轩目前和二皇子走得比较近,莫非是想借丘蓉给外间一种他耽于酒色的假象? 颜清觉得许佑轩想借此置身事外,这个办法固然好,却也容易得失下一任帝皇,往后只能捞个闲差,待太皇太后仙逝,再没许家什么事。 “各人心事难猜,未因我去一趟喜相逢横生枝节就好。” 照夏副将的说法,她也算完成夏萤交待的任务了。 “喛,你看你这孩子心事太重了,自己都理不清,还猜别人。”康宁白她一眼。 颜清看到桌面菜肴碗筷已摆好,连忙捉起筷子给康宁夹了一块脆皮,笑道:“兄长请起筷。” 康宁轻哼一声,招呼小草和月桂坐下,再去把沉醉在画天空中的的沈静诗拉过来用膳。 沈静诗却盯着一盘水果眼冒金光,康宁把果盘端到边上的小几上,“诗儿,快吃饭,吃完才能吃西瓜。” “嗷呜。”沈静诗点点头,但要和颜清坐一块,小草和她换了位置。 颜清看着一桌菜,有令人眼前一亮的烤乳猪、清蒸河鱼、酥炸河虾、小炒肉、青菜和菌菇汤,全是热心善良的老百姓送的,感觉自己拼尽全力帮助李京兆查案,屡次遇险也是值得的。 “祝我们过得越来越好!”颜清以茶代酒敬康宁和小草三人。 康宁非常愉悦,飞快倒了一碗酒,还没拿起来时给沈静诗偷喝了一口,呛得她直冒眼泪,康宁狠狠地训斥了几句,让她老实喝汤去。 小草和月桂连忙站起来,她们没有茶杯在,只捧起汤碗回敬。 “等等等!”一阵急促而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紧接着是周叔小步跑来的身影。 “康大夫,大小姐,有位爷非要闯进来。”周叔早上负责看门,拦不住乱闯的人,有些惶恐。 颜清却是认出了那声音的主人,还未说话那人已经像阵旋风似的来到她面前—— “上将军有礼。”颜清望向他,发现他精神虽然极好,可从眼睛能看出来一宿没合眼。他的到来,使这个本来不小的院子变得有些局促,她希望可以尽快攒到银子换一间大屋子。 “清儿。”楚盛安凑近颜清审视她,除了清减一些,啥也不缺。他丝毫没见外,偏头冲小草道:“草儿,给我拿双碗筷来。” 知他身份高贵,大家纷纷起身拜见。 小草连忙小跑到后厨取碗筷,赵嬷嬷见状问她何人来了,她随口说楚上将军来蹭饭。 楚盛安要和颜清一起用午膳,除康宁和沈静诗外,月桂和小草不合适入座,在小草去后厨时,月桂已经起身另外搬来一张椅子,再把她和小草的撤走,但被楚盛安制止。 “不是场合,便饭,都坐着。不然你家大小姐可要把我赶出去。”楚盛安不拘小节。 月桂停下来看向颜清。 “撤走。”颜清心疼小草和月桂这段时间跟着自己担惊受怕还日夜操守,都是和她们一起用膳的,可是楚盛安地位太崇高,下人根本没有资格与他一道用膳,即使他说不介意,可她作为主人家又怎能失礼。 “你和小草到后厨去用膳,喜欢什么吃什么。”她知道后厨每餐都会准备充足的菜肴,米饭也会多煮一碗,不须担心缺饭少菜的问题。 “是。”小草已经回来了,恭敬地把碗筷摆在楚盛安面前,拉着月桂去后厨。 楚盛安等她们走远才道:“清儿下回这样我可不敢来蹭饭了。” 他一边说一边捧起康宁那碗酒想喝,康宁连忙阻止,把新倒的一碗给他,“将军,给。” 楚盛安接过来,闻一下,不仅有酒香还有果香,噙了一口妙极,“来,清儿,我先罚三碗。” 烈酒像水一样被他灌进喉时里,一滴不少。 “对不起,发生了那么多事,我却抽不开身。”楚盛安本来昨晚能出宫,但安康郡主的事传到了皇帝耳里,皇帝又多留了他一晚,背着几个重臣和夏萤把整个西北布防图研究了一宿。 颜清难以理解他为何要道歉和自责,还用手中的茶回敬他:“上将军说那么多,其实是不是馋这烤乳猪?” 她有理由相信一年只有几个大节才有的烤猪,四溢的香味会引人垂涎。 楚盛安一怔,哈哈笑道:“你真是个小机灵。” 他夹了一块烧猪皮,咬得嘎吱响,满脸笑容。 颜清放下茶杯,也吃将起来。本以为楚盛安会有非常多问题要问她,谁知道他吃得比她还专心,把所有菜肴都尝了一遍,动作粗放却不失礼仪。 楚盛安安静地用膳,康宁也紧紧盯着沈静诗不让她冲撞了他。 这顿午膳,出奇的和美。 之后大家用了些水果,月桂煮了罗汉果茶奉上。 楚盛安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康宁觉得他不适宜在场,拉着沈静诗到前头去,也防止有人偷听。小草在颜清身边侍候,月桂回到后厨坐着看赵嬷嬷和梁婆子干活。 “我想不明白一件事,清儿先帮我解惑可好?我可是拿你当自己人。”楚盛安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颜清。 伟岸的身躯、稚气的脸还有迷惑的眼神。 颜清同样不解,礼貌地应道:“上将军请说。” 楚盛安道:“那日急忙赶路回京又匆匆进宫述职,难以和你细说一些事。” 颜清对他的事一无所知,淡笑应着:“上将军军务繁忙,多保重身体。” 楚盛安幽怨地瞅了她一眼后,目光落在茶盅上,“你去连溪寺前我便接到急务前去剿匪,实是污合之众不知为何当地拖那么久没能解决,一来一回花费数日,回来时正巧碰到你下棋。” 颜清点点头,表示自己有认真听。 楚盛安叹了一声,俊朗的脸颊皱在一起,像是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般难受。 颜清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与自己兄长有些像,都是国字脸,浓眉大眼,只是她兄长五官没他大气。他们都藏不住心事,喜怒哀乐全写在脸庞。 “我临出宫前跟皇上说想娶你为妻,他不允。”楚盛安扒在桌上,非常困惑。 颜清十分意外,心里有几分欢喜的同时更多忧愁。 即使像楚盛安这般忠于皇帝,没有派系之争,依然无法决定自己的人生伴侣,这是愁。楚盛安再次把她推向风口浪尖引人侧目,这是忧。能有顶天立地的上将军因两面之缘而想娶她为妻,这是喜。 欢喜将忧和愁压下去,颜清神色显得更加柔和明媚。 楚盛安一时看得痴了,她神态明明那么温柔,却充满杀伤力,仿佛能把魂魄勾起并囚禁一般。 颜清想起清儿曾被举荐入宫一事,想告知楚盛安,最终又没有说出口。 “很好看吗?看得眼都不眨。” 楚盛安脸颊蓦地比炸子鸡还红,不好意思地垂眸道:“好看……” 颜清从轮椅的暗格里取出匕首,搁在面前:“若上将军被色相所困,不复安宁,我可毁此脸,万不敢耽误家国天下事。” 她说得认真,楚盛安听得心惊肉跳,闪电般将匕首夺走放到自己右边的椅子上,“这不吓唬人吗?我打仗这么多年心还没这样跳过。” 颜清双手托腮,望着墙角的兰草,脸上笑意不减,“谢谢上将军厚爱。” 她能想到,楚盛安最晚明日清晨即要启程离开京城,皇帝不会让他在这消磨心志。至于他的亲事,皇帝肯定会亲自挑选一个可作良配的姑娘,再为他指婚。 楚盛安非常惭愧,皇帝不应允他与颜清的婚事,就像眼看要进入世外桃园却被驱逐一般,令人沮丧。 “我不曾护你分毫,谈何感谢和厚爱。” 颜清觉得他根本不知情爱为何物,单纯被色相所迷而已,他不会为婚事抗争,因为在他的世界皇帝是天,只要皇帝不同意,他立刻作罢。 “对了,你对人情世故的了解肯定比我要好,可知为何皇上不让我娶你?”楚盛安差点忘了问这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想问李贤妃,又担心被有心人利用,说他靠拢李氏势力。 颜清本来可以利用楚盛安,若有他相助,大仇何愁不报?可她看着他的时候,心里没有丝毫功利心作祟,唯有欣赏。 他是大齐的的擎天柱之一,她怎能自私。 “其实我根本没想过要成亲,即使皇上答应,我也不会答应。”她说完,笑靥盛放。 楚盛安全程参与这株魏紫的盛开,他从来没想过女子可以柔媚到这种勾魂摄魄的地步,即使她把脸划花了,他还欢喜她,只要她一双明眸健在。 “为什么啊,我高大威猛还英俊潇洒,又已建功立业,而且我还是童子呢。”他委屈地说。像他这个年纪的将领都开荤了,可他唯想与妻共赴云雨,其它人不能。 颜清亦带着些伤感道:“因为我名声不好。” 大仇未报,谈何儿女私情。 楚盛安拍案而起:“清儿等着,我这几日有空闲好好查一查到底是谁败坏你名声。” 颜清很理智,没有因为他要介入自己的事而感到喜悦或得意,“上将军,我觉得旧事不必重提。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置,你先好好歇息吧,如果需要帮忙,我肯定会找你的。” 她猜他日夜兼程赶路,回来又没好好歇息,怕是累坏了,就算是钢铁之躯也得休息吧。 楚盛安没有为难她,也没为难自己,解下荷包递给颜清:“清儿,这是我一点心意,你尽管收下,否则今日我赖这不走。” 第99章 剑谱 颜清还没看荷包内里的物件是何物,已经受到了楚盛安“赖死不走”的威胁。 他还能跟个小孩子一般幼稚。 颜清觉得自己过于世故,收起已到嘴边的婉绝的话,一边接过荷包一边笑着问:“上将军要送我何物?” 楚盛安其实非常紧张,生气她连看也不看一眼便拒绝自己的心意,“你打开来看。” 颜清拉开绳结,看到里面有两张淡香宣纸,打开来一看竟是在城南两间连着的旺铺地契!另有一张书契,注明了楚盛安赠颜清之类的字样,落款盖了他的指模。颜清只需执此书契到官府办理登记便成。 他的字写得一般,笔锋走势略钝,往往该一笔贯彻始终方显气势和风骨时,他总是将尾部藏起来,因此字会显得略扁且方,有种拙劣感。 若见字如面,他并不是个简单的人,心事都藏在内里,明明可以更优秀偏要隐藏三分,明明性格奔放心思灵窍偏要显钝。或许正是他自小比旁人技高一筹,为了照顾别人的面子和大局,才会慢慢将出类拔萃的自己藏在粗犷豪放的表像下。 他其实是个心思细腻之人。 若非大齐武将青黄不接,恐怕楚盛安会隐姓埋名做个纵横山水之间的匹夫,而非为国奔走,不经意间锋芒毕露,扬名天下。 “这是送给我吗?”颜清柔美的目光自书契移到楚盛安脸上。 楚盛安甩甩两袖,清风盈满,一本正经地说:“是我的所有了,可别嫌弃。” 颜清明白他所言非虚,怎么也得九千两银子才能买下这两间商铺,他又不屑经营自己的势力,更别说以权谋私,能拿出九千两恐怕已经是竭尽所能。 很多白丁出身的武将和文官,穷一生都拿不出几千两银子,楚盛安能有这么多,完全是因为他劳苦功高,皇帝一再赏赐之果。他悄悄把一些可以变卖的物件拿去卖给卫秋翎,换得四千两,再加上平生积蓄,才从平承伯府买来这两家商铺。 内里的弯道他自是保密。 颜清眼下最急缺的是什么?商铺,有商铺方能营生,有营生才有源源不尽的收入,再依靠这些培养自己的势力,打入权贵内部,报仇雪恨才非白日做梦。 “上将军,我们打个商量可好?”只是颜清再缺也不会收下他的铺子。 “不好。”楚盛安一口回绝。 颜清没理会他,兀自说道:“我给铺租,一个月二百两银子,你看行吗?” 楚盛安支着下巴瞅着颜清:“其实我想过直接生米煮成熟饭,谁能耐我何,然而我经常要外出打仗……” 他清明的目光微微闪烁,像漆黑无边的夜空那颗最耀眼的明星,深邃却也直白。 “我待不了两天,马上要去一趟西北,夏萤应该会猜到我的行踪。” 千言万语,藏在心底,不可告人。 颜清缓缓垂眸,她的眼睫又直又长,轻轻松松遮挡住别人探究的目光,以致她眼圈瞬间通红亦无人察觉。 她原是个外向活泼的人,现在不得不内敛而端庄。 楚盛安话里的意思是,他极想得到她,甚至想要强行将她据为己有,有了肌肤之亲后皇帝即使反对也不得不点头,否则口水能淹死人。然而他考虑周全,担心自己带兵出征凯旋而归时,迎接他的不是她,而是她的灵位。 有心人若想要一个人意外死亡,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他有此顾虑,所以放手。 果真如她猜想,粗豪狂放只是变色龙般的保护色。 另外他说要去西北,还提起夏萤,恐怕皇帝顾忌夏萤,所以派他秘密前往查探。 朝堂之事,没有她置喙的余地。 “我要开薰香铺子,卖香丸,香薰,香囊,上将军用铺子作投资,往后所得利润我们五五开,若你再说个不字,就躺地上去吧,脏的是你又不是我。” 楚盛安露出震惊的神情:“清儿竟如此狠心对我,好吧,”他捂着胸口,“我三你七,再有异议我就掀了你的屋顶。对了!”他想起一件事,嗅嗅自己左臂右膀,残留在上头的香味好极了。 “清儿你来嗅嗅我衣物上的香味,可真是跟梅雨季节一般,有种说不清楚但非常迷人的香味。你看看是谁制的香,跟他拜师学艺,学成后再自己单干?” 颜清看着面前的男子手臂,闻到的不是自己制的香,而是一股非常浓烈的男子气息,充满阳刚味,还带有宫廷才能用的龙涎香。 这种龙涎香也是调制香,按剂量加入了沉香,使香的味道更加醇厚,上达脑部下达心脾龙根。该是在御书房内所薰染此香,才令本就血气方刚的他对女子产生更多的遐想。 梅雨渗进薰有龙涎香的衣物里没被驱散,完全是因为她独创的配方太过特别使然,也证明了梅雨的特性,确实非常适合追踪。 “你觉得这香味如何?”颜清明知他赏识“梅雨”,还是忍不住问。 楚盛安把大袖放到鼻子,一边沉浸一边认真而严肃地说:“好。” “好?”颜清以为他会长篇大论呢。 楚盛安道:“对,好。” 他忽然哈哈大笑,铜色的脸颊泛起诡异的红晕。 颜清很快意会,瞥眼道:“又不是情香!”好字一个女、一个子合而为一,他在想什么…… 楚盛安丝毫不忌讳:“我不知道你们闻着是何感觉,反正我觉得这香和女子没任何区别,越闻越觉得有个小姑娘偎在我手臂似的,哈哈哈。” 纵是如何,他却绝无半点下流之色。 颜清稍有得意地说:“是我制的香。” 楚盛安惊讶地问:“清儿你尚有多少本事没亮出来?先给我交底,莫要我出征回来还得从别人嘴里听说。” 颜清喝了口茶润润喉咙,心里对他完全不怀疑是自己托大感到喜悦,“没有了,只会下棋、制香,目前在学医术,其它都不会。” 午后的阳光,微微洒在她粉白的左颊,染了一层金色的烂漫。 楚盛安不由自主伸手想摸她的头。颜清没避开,他的行为对她而言就像认祖归宗那会儿,兄长唯一一次抚摸她头顶一样,然而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默默收回。 “我得走了。”楚盛安还要进宫一趟。 “你稍等。”颜清只留了一颗“梅雨”,念他喜欢,想送他。 楚盛安点点头。 颜清告诉小草香丸在何处,着她去取。 小草却没去,而是高声喊月桂去拿,非要守在颜清身边。 颜清拍拍小草手背,让她放松,可能是楚盛安刚才想触碰她,令小草感到不安。 楚盛安吹了一声口哨,“小草姑娘,来,我功夫虽然不好,可取长补短嘛,咱们来过几招。” 小草眼前一亮,她向来认为自己武艺不错,比不上夏世子也不差他的护卫,然而那日直接给碾压得毫无反抗之力,如今想起尚且汗颜。 “小草拜谢上将军,求上将军指点一二。”小草飞快跪下磕了个响头,楚盛安给她唬得一怔,摊手向颜清表示他并无要小草跪拜的意思。 颜清明白小草的焦虑,“上将军若是方便,烦请看看小草还有没有提升的余地?” 楚盛安哼了一声:“你这语气和措辞是不把我当自己人!” 颜清扫他一眼:“本来就不是……” “来,小草,别管你家小姐,她对武艺一窍不通。”楚盛安随便拾起一根竹枝,却示意小草用剑。 小草慌忙找了把剑作武器。 二人非常正式地向对方拱手施礼后才比试。 小草还担心自己的剑削断楚盛安手里的竹枝,小心地拿捏力度,然而她发现不久后,自己的剑刃竟被竹枝敲得崩了口。 她发现时心下大惊,连忙全力以赴。 楚盛安却改攻为守,与他外表不同的是他的招式非常柔软,看不出一丝刚劲,每次感觉竹枝要被一削为二时,偏让小草每一招都落空,似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小草大惊,突然想起陈年往事,虚晃一招后退几步,拱手拜问:“上将军,您这剑法是?青女剑法?” 阿爷提过青女剑法非常适合内力不足的女子研习,可惜他只知道第一式,依第一式另创九式。她一直嫌弃过于柔软,不屑一顾。 楚盛安颔首,“对,剑谱在我家祖坟里面,我将其陪葬时看了一遍。” 母亲本来想把剑谱作为家传之玉传下去,最好将来的儿媳妇能陪在他身边走南闯北,孙女儿也能研习以保家卫困,可他怎能让妻、女吃这种非常人能受的苦,埋了最好。 小草立刻单膝跪下:“求上将军传授与奴婢,以护卫主子安危。” 楚盛安上前扶起小草:“草儿姑娘你这么客气,我真是……”他回头看了颜清一眼,少女浅笑嫣然,媚又软的目光带着感激之情,是他见过最纯粹的眼光。 “真是盛情难却啊。” 楚盛安闪身跳出一丈,落在二进门那头,矫健身姿若大鹏展翅,“看好了。” 青女剑法共八式,每式又含四式一共三十二式,其中每式之间又可分拆连招,是一套精极精深的剑术,而且最是适合女子研学。 颜清也听过此剑法,早已失传,她师傅其中一件憾事正是未曾寻得青女剑法,若她老人家尚在……相信小草定能学会,可是楚盛安匆匆演练一遍恐怕小草难以记全,她留了个心眼,认真地观察楚盛安的一举一动。 因为他特意放慢了一招一式,降低了难度,但凡颜清双眼能看清的,她都能记下。 小草看完后,臊着脸请求楚盛安再打一遍,他二话不说用更慢的速度,再舞一遍。 他打这套剑时硬朗如铁的身躯变得特别柔软,如美人肩上柔软的披帛摇曳生姿,如山林春涓流敞过万物,若北风回朔细雪无声。 若非亲眼目睹,谁敢想竟是出自楚盛安之手。 颜清看得有些痴了,仿佛师师傅在舞剑,舞完一阙问她可好。 “好。”她鼓掌。 楚盛安挤挤眼,“清儿,你可别勾引我,我没什么定力。” 颜清霎时回神,嗔道:“胡说八道。” 楚盛安精锐清明的目光突然跳动着火苗,仿佛能点燃所有。 颜清急问:“怎么了?”她倒不是生怕他恼自己,而是担心他。 楚盛安望向她时,眼神已是清明,一切愤怒不平如过眼云烟,朗声道:“无事,我得去皇城了,清儿……再会。” 他拱手施礼,不待颜清回礼转身离开。 那伟岸的背影,烙在颜清心里。 他想要,却要不起。而她,根本不配去念想儿女私情。 月桂早已取得“梅雨”香丸,一时没有合适的机会开口才拖到现在,见上将军步履生风连忙追出去:“上将军,香丸……” 颜清将地契和书契打开,并没想要看清什么,只是发愣。 待月桂回来时,她方回神。 “送到上将军了吗?” 月桂微喘着气,“大小姐放心,送到上将军手里了。” 颜清点点头,“送我回屋,准备文房四宝。” 月桂立刻抱颜清到轮椅上,再推往内院。 颜清发现一直没吱声的小草竟趴在小几上,用沈静诗学写字没用完的墨在宣纸背后画着什么,那鬼画符一样的,能体现精髓吗? “小草,跟我来吧。” 若是她不嫌烦,真想让她好好练字。 小草急道:“主子您先去,婢子要赶快画下来,有些记不清了,挺复杂的。” 月桂扑哧一笑:“就你看两遍能记全呢?主子过目不忘你可快跟着来学本领吧。” 颜清过目不忘一事是玄音被她气度、才艺折服后传出来的,月桂因此得知。 小草连忙扑到颜清跟前,一脸敬仰地说:“主子您真是神仙下凡。” 颜清推了推她:“少贫嘴,走吧。” 幸好她幼时认真学作画,不过想偷懒也不行,她没任务时,经常要帮门里收拾线索,绘画是必不可少的技能,必须要学会。 颜清回到自己屋里,在小小的书房里摆上简单的文房四宝,聚精汇神地把青女剑法八式画下来,之后又修改了三次,才算大功告成。 “小草,你学会以后把我的手稿烧掉。”她画下来已是违背楚盛安意愿,绝不能将手稿传播开去。 小草把手稿视若珍宝,捧在手里一边看一边道:“主子放心,婢子一定听令。” 月桂知小草不善女红,想尽一分力:“来,我先帮你缝成一本,待你学会再烧。” 小草把手稿交给月桂,但她放到桌上,“我去耳房取针线。” 颜清对月桂的谨慎又多了一分赞赏。 一个下午无事,月桂到耳房休憩,小草在门前练剑,而颜清专心画着两间铺子的修葺图。 待到申末,董府下人送来拜贴,请颜清到府上一聚,还派了四乘马车来接。 第100章 礼物 董府请颜清过府作客耐人寻味。 看似风吹不动的京城权贵,其实暗地里密切关注着这一切。 颜清相对于董府来说,原本只是一个小人物,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偏生因小人之口被推向风口浪尖,惹来一连串厄运。安康公主自然不会罢休,她一定会报“毒药灌口”之仇,然而颜清挺身而出以己之身换下董慧言,且临色不乱协助官府将恶徒擒住,董尚书于公于私都必须设宴款待,才能显示出他的高风亮节。 颜清亲自出去接过请贴,看到落款是安康郡主时,心里清如明镜,明白这宴会其实可去可不去,这是董尚书给郡主与她之间留的余地。 既然有选择的余地,再说夏萤要对付董尚书,她欠他的人情,别去自找没趣是最好的选择。 是否因为夏萤要拿董尚书开刀,皇帝才会派上将军去潜去西北? 目前各派系势力势均力敌,王氏一族高居皇后的位份略有优势,可皇储未定,自是在皇帝心中另有制衡之意。董尚书之妻是安康郡主,她父亲是怀王,怀王与先帝一母同胞,皆是太后所出,或许皇帝想摸清夏萤在西北的底细的同时,想抓住他的把柄,方便日后利益互换以保全董尚书吧。 夏萤能弹赅重臣的手段无非是拿到对方渎职、贪污的证据,若董尚书是蛀虫,她巴不得这蛀虫早日上路。 颜清从现在的情况大概只能推测到这些了,她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再凭空猜想只会徒添烦恼。 “管事,真是抱歉,我身子不适今日恐难赴约,请你回禀郡主和董尚书,颜清非常感谢两位抬举,改日定当上门拜访。” 颜清性子不够圆滑,客气话只能说到这份上,奉承的话一句没有。 董府管事略为直起腰,恭敬不减:“颜大小姐近日操劳之极,请好好歇息,小的必定原话禀报郡主,请放心。” 他示意身后的家丁奉礼,“一点微薄之礼,万望颜大小姐莫要嫌弃。” 颜清可以不赴宴,可这礼必须收,假意推拒一番,在管事的盛情下将礼收下,回礼可以明日回。 管事完成任务便告辞。 颜清示意月桂送客,“有劳管事跑一趟,月桂,送客。” 月桂之前已经请求颜清该给多少打赏,之前她在颜府当差不管这事,怕拿捏不准得罪人。颜清觉得二两银子差不多了,月桂送管事出去时,取出二两银锞子给管事。 “爷,谢谢您。”月桂笑容满面。 管事推却,“有心了。我家二小姐明日应该会亲自来一趟,希望到时多照顾着些。” 月桂立刻明白这个管事与董二小姐关系较好,感激她家大小姐救了董二小姐,才那么客气。 “请爷放心,小婢会尽心尽力的。” 管事点点头,带着两个家丁走了。 月桂入内回禀颜清时,将管事原话禀报于她。 小草重哼一声:“听上去好像要当面感谢主子,可实际上那董二小姐的脾气真是够呛人。” 颜清戳了小草脑门一下,“管好你自己的事,练剑别练入魔,记住要循序渐进。” 小草有些不忿地咂嘴,但没敢顶嘴。 颜清看着桌上的礼盒,发现竟然有七个,一般习惯上送礼给个人,女子双数男子单数,长辈给小辈送礼限定在六或六的倍数以内,像八或十六这样有违礼制。 为何是七个? 回想当时管事下人奉礼时,礼盒的正面对着她,没注意到中间有两个大小一样的小礼盒一前一后并排而放。 是她粗心大意了。 颜清先检查礼盒的外包装,发现其中有一个有落款,注明是董慧言所赠。 “原来如此。” 月桂不明所以,“大小姐,要拆吗?” 颜清靠在椅子上,以袖遮面打了个呵欠才道:“拆了看看,明日好去办货回礼。” “是。”月桂逐一拆开。 一套最时兴的青花白瓷茶具,两条足三百年人参,一只三寸长半寸宽的白玉貔貅吊坠,一套精美的红石榴套饰,一支鎏金衔珠步摇。 颜清有些惊讶,这些礼物对于她来说过于贵重了。 在月桂要拆董慧言那个礼盒时,颜清让她拿给自己亲自拆,可小草不让。 “主子,就让月桂拆,谁知道她心眼是好是坏,要是有些什么坏玩意呢?”小草丝毫不觉得这些礼物有何真心实意,觉得对方想用区区小礼收买主子真是不要脸。 “算了,我来拆吧。”小草从月桂手上抢过礼盒,不等颜清说话兀自拆开。 月桂探向颜清,见她脸色如常松了口气。 小草拆了三层包纸才看到盒子,是个散发着淡淡沉香味的雕幽草纹木盒,因雕饰过于精细,她动作不禁放轻,生怕弄坏了。 连颜清也不禁有些好奇,不说其它,光是这木盒最少也得二十两银子。 然而当盒子打开时,内里竟然只有一样信笺。 颜清失笑,“我来。” 小草连忙把木盒呈给她。 颜清拿起信笺打开细阅:你别以为你这回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若不是你,我会给胁持?老是自作聪明,你知道有多少人痛恨你比他们优秀吗?别怪我不提醒你,好自为之。 颜清的呼吸声在看完信笺后略显粗重。 明明是善意的提醒,在董慧言这般措辞下显得火药味十足,却让颜清警醒,认真去回忆自己在何事上过于优秀,会令人“痛恨”她? 下棋?她认为卫秋翎、罗元桥、夏萤其实没拿出真本事。可她棋艺确实好,也不想虚情假意让棋。绘画?她给董慧言带回京那副“老井”不过是寥寥几笔简单之作,缺点太多,她们画技不行才会让她比了下去,真要跟大家相比,绝对难以企及。 她这一生,敢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的只有调制毒药这事。也不算个好事,生存下去的手段而已。若能阳春白雪,谁愿作下里巴人。 自认祖归宗后,从来没对家人言及她与飞燕门之事,师父上门只作村姑打扮,因她仪态尚可,又善下棋与作画,这才堪堪圆了一个大家心里都过得去的谎。 颜清心里的恸动很快平息,把信笺折好放回木盒里。 “月桂,这沉香盒子搁我床头吧。” 上等的老沉香可别浪费,闻着睡觉舒服。 月桂马上把礼物收拾好,一一放在储物柜里,再说沉香木盒搁在床头旁边的小几上。 小草非要求颜清说出信笺的内容,颜清宠她,满足了她的请求。 “主子,那些人心里也太坏了,都是看着外表光鲜的,内里跟臭鱼烂草一样。”小草愤愤不平。 颜清让她把手掌伸过来,拿起竹蔑用力打了一下,“重点没读懂,倒是关注那些不重要的。” 小草耷拉着脑子,委屈地辩解:“婢子说的都是大实话。” 颜清趴在桌上,“她在提醒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很累了,也不饿,睡觉吧。 康宁用膳后,为了方便楚盛安和颜清说话,带着沈静诗到郊外去,到了傍晚才回来,只看到周叔有前庭研磨药材,没听见颜清和其它人的声音,感觉家里过于宁静,便问道:“周叔,今日有什么人来访吗?” 周叔还在杵药,“爷回来了,董尚书府上来人请大姑娘去吃酒,不过大姑娘没去。” 康宁很讶异,先想到的是安康郡主又想搞事害人,连忙入内寻颜清,小草坐在门口看剑谱,一发现康宁的身影连忙比手势请他别作声。 康宁示意她到外头说话。 小草把剑谱往怀里一揣,立刻闪身出去。 “爷,主子在休憩。” 康宁开门见山问道:“董府的人有为难你们吗?” 小草答道:“没有,送了六份礼给主子,董二小姐另外送了一份,本来是请主子去作客,马车都备好了,可是主子不去。” 康宁深以为然,觉得自己义妹太通透了,若然赴宴那不是找气受嘛。 “后厨备好晚膳了吗?得让大姑娘起来就有晚膳可用。” 小草闻到肉香味,觉得后厨应该准备好了,“婢子去看看。” 康宁点点头本来转身要走,但突然瞥见小草收在前襟的书露在外头的一小截,像是剑谱,“你新学什么?要不要我传授几招?” 小草神秘一笑:“爷管好诗儿姑娘就好,等我学会这剑谱,绝对有能力保主子无虞。” 康宁不信她,因为小草的武艺实际上只是比镖师、护卫之类的好一些而已,最多能同时应付三个白虎卫,却没拆穿她:“看把你能的,行吧,如果需要我帮忙尽管说。” 剑谱上头的墨迹新干,显然新画成,该是上将军所赠。 没想到上将军画技那么传神。 “遵命。”小草心情好极了,康宁走后,她亦去了后厨,月桂、赵嬷嬷帮衬着梁婆子准备晚膳,已经差不多了。 “你们搞好了之后先侍候康爷和诗儿姑娘用膳,留一份给主子,自己便跟着吃吧,不要等。”小草料定若无事,颜清能睡到夜里,合理作出安排。 “那你呢?”月桂刚才在试味,放下勺子问她。 小草挺起胸膛:“我自是等主子醒来后陪着她一道啊。” 赵嬷嬷噗哧一笑,斜眼看她:“草儿姑娘,你呀,有时候要注意分寸,主子待你再好,你还是个丫鬟。” 小草扮了个鬼脸:“我本来就是个丫鬟啊,我就能侍候在主子身边,主子就喜欢我咋的。” 她说完扭着屁股走了,一点也不知道赵嬷嬷并非酸她。 只有月桂听出了味儿,却低着头看另一头大锅里蒸的鱼,“过会这要全端出去吧,待大小姐醒来再杀一条,清蒸很快的。” 赵嬷嬷笑了笑,把手擦净,整理碗筷拿出去。 同样想等颜清醒来才吃饭的还有沈静诗,愣是给康宁揪着耳朵去了小院用膳,为免她吵醒颜清,康宁又给了她一首咏梅小诗,让她背会并写出来。 如此一来,沈静诗能忙上几日。 戍时三刻,石大勇领李京兆之命来了面见颜清,因知她在休憩,坚持等她醒来。 颜清一直到戍末才醒,小草一边侍候她起身一边告知石大勇来访之事。 “下回官府来人若是公事,立刻唤醒我,明白吗?” 小草虽然极度忠心护主,可在知道石大勇来时已经说要唤醒她,只是石大勇坚持等她醒来。小草没辩解。 颜清喝了口热茶,整理仪容,立刻出去见石大勇。 轮椅拿去清洗还没干,小草直接抱着颜清到正堂去。 石大勇和康宁相谈甚欢,康宁还说免诊金给他号个脉,但他坚持自己身体没毛病,不肯诊脉。 颜清来到后,石大勇连忙站起来施礼:“小人拜见颜大小姐。” “石捕头有礼,请坐。”主位空着,但颜清坐在康宁对面,而石大勇坐在康宁右边,小几上有茶点。 大家落座,颜清又道:“很抱歉,我身子近来不好贪睡,让石捕头久等了。” 石大勇连忙拱手,一直看着地面的眼睛略略上抬,充满敬重:“别别别,大小姐可别这么说,真是折煞小人了。” 颜父不过是正五品小官,颜清对于他的表现出的尊敬过于浓了些,也不敢放松,以免让人觉得她托大,“你客气了。不知府尹老爷找我何事?” 石大勇正色道:“今日蒋通判审讯重犯时得到了重要口供,府尹老爷公务繁忙,着小人知会颜大小姐好好休养,不须再为此案费神。” 颜清因董慧言手书突然想到昨晚自己作人质的事,一众男子束手无策,却因她的到来破解了困局,兴许他们因她此举遭到了嘲讽吧。 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若她不采取行动再往下拖,官府更是颜面扫地。 兴许此事会成为某些心事重的人心里一道坎,她却无愧于心。 “我明白了。请回禀府尹老爷,若有用得着颜清的地方尽管吩咐。”颜清笑容清浅,表现得谦逊有礼。 石大勇得了口信马上告退:“时候不早,小人先回去复命,大姑娘请。” 颜清未有拘留,康宁送他送门。 待石大勇走后,颜清在他的座位上发现了一张对折的纸。 小草顺着颜清目光望去,问道:“主子,要拿给您看还是归还石捕头?” 颜清稍为思索,认为这张纸定是石大勇故意留下来的,不便言传的话写在纸上较好,她看完烧掉即可。 “打开我瞅瞅。” 小草拿起来打开,是一副没有题字的肖像画,正对着颜清展开:“主子您看。” 一个心狠手辣、城府深沉而又带着明显扭曲心态的形象跃然纸上。 颜清认真地审视这副画像,不难猜出应该是画师从重犯口中得到的信息描绘出的团伙首领肖像。 他,年轻叛逆,才高傲物,是个官家子弟,视人命为草芥。 他,该死。 “兄长你来看看这肖像,然后烧了吧。还有,能买到鹤顶红和砒霜吗?我这有方子需要它们。” 康宁进门时,颜清把肖像递给他,但没言明。 “小草,明日我们去看铺面,早些睡。” 颜清认定这人必定会先离开京城再谋后事,而在他离开前怎能甘心不再见自己一面?想到当日月桂陪伴自己去连溪寺,若是外面被他或他的人遇见,很可能会丧命。 回到卧室,颜清略为严肃地说:“月桂,没我吩咐这段时间尽量别出门,明白吗?” “婢子遵命。”月桂不问原因,端来饭菜布桌,侍候颜清用膳。小草大大咧咧坐到颜清旁边吃将起来。 第101章 口音 一方面京兆尹知会颜清她的任务已经完成,毋须再插手,另一方面颜清看完恶贼首领的肖像画后,心里原就有的恨意急速生长,令她产生想亲手擒住他的念头! 这个念头不仅疯狂而且违背官府的决断,若她轻举妄动,还真成了董慧言所说的那种人。 可念头一旦生根发芽,只会越长越深,令人不得安生。 她不仅要冒险,还需要周密的布局。 对方可是个极度邪恶且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夜里颜清也睡不好,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会醒来,盯着珠帘,手里捂着枕头下面的毒药包。如此反复几回,终是沉沉睡去。 在她沉睡的那一刻,屋顶有两个黑衣人面对面盘腿而坐。 “心魔既生,极难根除。”夏萤知道坐在自己对面的人是谁,他们二人都是易容夜行,除非是肝胆相照的手足外极难洞悉身份。 他没接话,虽明知暴露了,却依然隐藏。 夏萤像兄长一般谆谆教诲:“上战场前与上战场后,我唯一的区别是,懂得何时该放手。” 夏萤只是路过这里,他要亲自潜到刘相国府查些事,以证明眼线所言非虚,一步都不能错。谁知回程时发现有个似曾相识的鬼魅身影朝颜清住宅的方向来,最后在屋顶截住了对方,竟真的是至交好友。 他给对方的劝勉点到即止。 “告辞。” 那人终于开口,是一把苍老的声音:“她可能会出事。” 看来此人无法派人暗中保护颜清,希望夏萤能帮忙。 夏萤却显得冷漠:“你和我明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却无能为力。” 颜清既然有胆量招惹祸事,自然有能力解决,若然失败,也是她该承担的后果,与旁人无尤。 对于这宗“碎尸刻纹”案,往深层次说,很多人对颜清插手感到不满,因为有人在隐忍不发放长线钓大鱼,而有人在奋不顾身把自己变成大鱼。李京兆联合白虎卫查了许久却无甚进展,足以证明这一点。 四方势力的角逐,教一个小女子给瓦解。 “她现在还能活着全靠给楚盛安蹭了一顿午饭。” 皇帝还算清醒,若不放楚盛安出宫,恐怕楚盛安也离死不远,大抵会因颜清之死而晃神折在战场上。 夏萤勾唇,颀长健硕的身躯立于屋顶边缘,漆黑的瞳如无边无际的深渊,注视着变幻莫测的夜空下的锦绣脊梁、矮白平房、繁花绿树、玉带琼山,或肮脏不湛或高雅圣洁或平淡无奇或旷古绝世,皆出于此。 他的神色惊疑不定,“楚盛安心机竟深沉至此,他为何不求娶她?”既然有心,庇护她一生平安多好? 夏萤姿态不改,语气充满嘲讽之意:“因为他想她活着。” 少年心思细腻如楚盛安,这世上大概无人能出其右。 一阵关节紧握而发出的呖呖声响起,越不过风声,很快消散。 夏萤走的很潇洒,甚至他自己也以为若是楚盛安白日没来,他一定会袖手旁观,一具红粉骷髅而已。 他怔神地瞅着脚下的青瓦,左边下去是她的床铺,她正睡在里面。他伸手,在空中轻轻抚了抚,紧接着掴了自己一巴掌,而后离去。 同样夜里辗转反侧的还有康宁。 他甚至连灯都没吹灭,换着舒服的姿势盯着颜清给他的肖像画,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说不上来。 突然间,他拍了拍手掌:去找掌柜,他认人的本事可是非同一般。 康宁连忙穿上衣裳,把肖像画仔细折好揣怀里,然后直奔蓬莱客栈,从后门进去,一路畅通拍醒了掌柜。 “掌柜的,来瞅瞅这肖像。”康宁拍拍掌柜的肩膀,把肖像画摊开。 掌柜脾气极好,加上康宁是客栈几年的老熟客,平日对他非常客气,所以三更半夜给吵醒也无怨言,“康大夫,小的看看。” 康宁点头,保持安静。 掌柜的盯着画像认真打量了一会儿,“这人上个月十日在客栈入住了两宿,半个月前到客栈用了午膳。” “真的?你没记错?”康宁十分惊喜,他觉得画像没落款,大抵身份不明,清妹拿画像给他时皮笑肉不笑,准是有内涵的,如今掌柜竟然真的认出此人,那岂不是帮清妹一个大忙?! 掌柜笃定地说:“别的不敢说,但在认人这方面,小的可是不输人。” 康宁开心笑道:“清儿晚上拿这画像给我,让我好好记住便烧掉,幸好我留了个心眼。” 掌柜顿悟,仔细回忆了一会,在康宁告辞时,终于想起了:“他登记的名字是江岳,岳阳人氏,他说话是湘地口音,但小的感觉内里似乎也有一点江南口音在。” 口音是一个人身份的证明之一。 掌柜的话足够意味深长。 “那他到底是一个在江南呆过的岳阳人氏,还是一个祖籍江南在岳阳出生的人?”康宁抱着这个疑问,辞别掌柜。 黑暗在无人的角落漫延,而曙光于东方乍现。 天刚蒙蒙亮,颜清已醒来,发现小草睡得很沉,也没听到月桂那头有动静,只好继续躺着,一时无聊又拿起一本医方细看。 直到外头陆续有来往的声音传来,她才听见小草伸懒腰打呵欠的声音,后厨那头传来了肉包子的香味。 颜清假装睡着,待小草起身出去约莫一刻钟后才唤人。 月桂连忙进来,“大小姐您醒了,时辰还早,刚辰时要不要再睡一会?” 颜清已经计划好了,今天早上去铺子看看,把房屋结构画下来再构思装潢,下午就得定案找师傅开工,另一方面可以着手进香料了。 “睡饱了。”颜清坐起来,“早上要出去一趟。” 月桂一边取衣裳一边问:“那大小姐今日想穿水蓝色那套还是鹅黄色的?”一共才四套新衣裳,另外两套已经穿过了。 颜清以前喜着白衣,月牙白梨花白,对衣裳的款式和颜色没什么要求,“你看着来。” 月桂觉得颜清气血不算好,还是穿水蓝色的好些,鹅黄得上妆才显精神,“大小姐,来,婢子侍候您穿衣。” 颜清配合着穿好衣裳,月桂给她双脚抹药,之后梳了一个稍为娇俏的双鬟髻。 “簪安康郡主送的步摇吧。” 她还没置办佩饰,正好用安康郡主送的礼物,以示敬意。那今日无论去不去董府都不会得罪她。 月桂依言取出鎏金衔球步摇给颜清斜插在发髻的右边。 “大小姐,这是东珠吧?” 步摇一共有三颗珍珠,五个小的,一颗大的,大如紫葡萄小若黄豆,打磨得非常光滑圆润,流苏另辍以白、青、绿、金等碎玉,为发髻增色不少。 颜清知道南球最贵,其次东珠,可她不善鉴别珠宝,“不清楚。” 清儿本身手里没有像样的饰口,颜府公库苏母私库锁匙皆不经她手,应该没有鉴别珠宝的能力。 月桂扬扬眉头:“应该是东珠,郡主哪里舍得把南珠送您。大小姐,听说先大太太有很多价值不菲的藏品和首饰……” 她突然顿住,虽然颜清脸不改色,可她知道自己说错话:“小大姐,婢子不是那意思,只是顺口提一下。” 颜清明明能坐享其成,可惜苏母的嫁妆被颜老太太霸占,自己一穷二白,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颜清灾难不断,月桂偏偏此时提起苏母财物丰厚,试问颜清现在哪里能腾得出手脚收拾颜家人,正有挑拔之嫌。 “无妨。”颜清也不怕透露给月桂:“属于我的一切,迟早会夺回来。杨大太太若来跟你打听消息,你尽管说与她知。” 颜家的人哪里敢在风头火势时来招惹她,估计碎尸刻纹案一了结,或是她的铺子开张之时,准会来的。 月桂一听这话,吓得脸无人色,连忙跪下:“大小姐,婢子对您绝对的忠诚,您能相信婢子吗?” 颜清扶起月桂:“我和你说过的话,你一定要记住。我不需要你绝对的忠诚,若是有人拿家人或你的性命威胁你,尽管透露一些我的事出去。事后记得告知我,由我想办法解决。” 可不想以后遇事有死脑筋的为她丢了性命。 月桂抹掉眼泪,用力点头,“婢子明白的。” “传膳吧。” 颜清简单用过早膳,带着小草出门,康宁和沈静诗尚未醒。 楚盛安两间铺子离这里很近,约莫半刻钟到了。 两间铺子大门敞着,内里已经清空,看得出是新搬的,有几个婆子在清扫、挑拣门板,另有一个戴着头巾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坐在柜台里面,时不时引颈以盼。 颜清估计他们是旧东家的人,来到门前,着小草拿书契上前交接。 小草细问之下,这些人却是卫府的管事和下人,由卫公子借调给上将军用。 “颜大小姐,小的王保有,上将军命我等听大小姐令行事,待大小姐修葺一新后,小的几个再回卫府去复命。”王保有是卫府的外事管家。 颜清心里感叹楚盛安的体贴,卫秋翎也算够意思,在他离开后还借人手给她,笑道:“辛苦王管事了,你们继续忙,我到里面看看。” 轮椅的暗格里面有文房四宝,待她看完后可以即刻画下来。 两刻钟后,颜清脑海有了基本的构思,正打算坐到柜台那边先画个草图时,外面来了人,穿着很是讲究,一看便知是高门大户的管事。 第102章 强买 因为铺子经楚盛安手买来,颜清认为自己不会在产权问题上遭遇刁难,可看来者不善,打算亲自出面处置,然而王管事立刻道:“颜大小姐,让小人先去瞅瞅吧?” 颜清颔首,小草已经磨好墨,她醮了墨绘图。将两间铺子从中间位置打通,修一扇老松木浮雕百花月亮门;柜台还在右边这间,左边摆放两个多宝架放香囊,靠门口两面墙制作多层架子摆放香丸,中间摆两张桌子,柜台后面做药柜存放香料。 二楼阁楼专门为有特殊需求的客人定制高级薰香,一进内堂为下人休憩之地,二进院为烹制香料之地。 她再把制香需要用到的工具一一记下,并列出需用香料和木材,暂有上百种。 王保有把人请到左边的铺子里,起先还能好好说话,然而不到一会竟起了争执,对方嗓子比鸡啼还要响亮,不仅粗鄙还放肆。 “这铺子是楚上将军真金白银从许世子手里买下来的,我家公子在场做的见证人。小的已经说得非常清楚,若是您不信,大可回禀许爷去找许世子问个清楚,不必在此无理取闹!”王保有已经动气了,他跟这些人说话可不会像对颜清那么敬重。 颜清问了其中一个婆子知不知道是何情况。 恰好婆子一清二楚,“大小姐,这两铺子是上将军从许世子手里买下来的,传足了银钱。来的人是许世子堂兄的一个外事管事,那个许爷好几次想讨要一间铺子买卖江南的瓷器,没要成。现在看到铺子搬空了不就过来耍无赖。” 颜清明白了,碰上死皮赖脸的人可真不好办,“王管事能搞定吗?” 婆子叹了口气:“只怕要闹一段时间,那许爷……”她压低声音:“不是个东西。” 颜清多的是治泼皮无赖的手段,笑道:“我晓得了,你去忙吧。” 还有一些细碎的东西要清扫。 “总之这两间铺子你们得让一间出来给我家主子,否则你们别想开张!”许家管事非常执拗且霸道。 “怎么让?上将军已经奉圣上命去了,您要是够能耐让圣上召回将军爷来给你家许爷让一间啊。”王保有冷笑道:“恐怕将军爷回来时,你爷腿发抖不敢吱声。” “我呸,你个下流畜牲竟敢嘲笑我家爷?来人,给我打!”许家管事甚至自己捋起袖子要揍王管事。 小草一直站门口外头观察着,听到要打人,连忙问颜清意思。 “丢出去。”颜清毫不犹豫地说,一群乌合之众小草足以对付。 小草一个箭步上前,先揪起许家管事往外拖,再去拿另外三个家丁,其中一个打王管事没打着,反而给王管事打了一拳,鼻孔两条红河。 几下功夫,小草已经把他四个扔到外头去,拍拍手掌啐道:“在京城谁还能强买强卖了?就算你们许爷拳头硬也要看看这是谁的铺子,别净想着欺负人!” 许家管事暴跳如雷,“好哇,你个丑妇竟敢动手,来人,立刻去报官说她打人!”有一个家丁连忙去了。 他又道:“就算是上将军买下的铺子又如何?原就是许氏的产业,一共有两间,你们让一间给我家主子而已,又不是白拿。你们多少买下来,我家主子多给一百两银子!” 说着竖起一个手指头,非常豪气。 王保有已经跟了出来,请求颜清道高声道:“不卖。再敢进来胡闹,先把你们扭送官府。” “呵,你真以为你是个人呢?你不过是卫公子守门的一条狗,也敢跟我家公子硬气?今日给你脸你就兜着,否则闹到许太夫人跟前,谁都不好使!” 许太夫人是太后的母亲,今年已经七十五高龄,在庄园颐养天年,轻易没人敢去打扰,太后出宫不便,可是每年还会在许老太夫人生辰时亲自出宫前去给她祝寿,皇帝亲自写祝寿词,官府出资宴请整个天下年满七十的高寿老人吃席。 可见许老太夫人地位有多尊崇。 每次许佑精想强买强卖,只要搬出许太夫人都好使。 这是京城中人最痛恨他的一点,一般都会有所顾忌。 王保有亦然。 事情变得棘手。 他有些迟疑,入内问颜清:“大小姐,您也听见了,您看如何是好?要不要请我家公子过来一趟?” 上将军外出,颜大小姐无枝可依啊,自己家公子也不见得会出面。 王保有很是忧愁,生怕颜清难过。 颜清料定卫秋翎根本懒得管这种破事,能派人来帮衬一二已是仁至义尽。许太夫人的大名她听过,还是黎洛时便听过,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年轻时聪慧机断,识大体知时务,生养了四个子女,许太后是幼女,能有今日全靠她提点。 人老了一般会变得非常护短,许氏佑字辈都是她亲孙子,闹到她跟前是不可能的事。许太后也不见得一定会护着这个侄子。 这位许公子所自持的利器其实也是能反噬自身的凶器。 颜清利用好这一点即可,“若是许太夫人知道竟出了这么一个以强权欺压他人的子孙,恐怕会逐这位爷出家门,以正家风。若是让太后她老人家知晓许爷竟把主意打到太夫人那儿,指不定凤颜大怒。” 王保有一听,立刻明白该如何应对。他再次出去,利用颜清给他的核心,把许家管事治得哑口无言。 “你,你给我等着!简直是小人得志!”许管事带着两个家丁匆忙回去。 颜清也没把他们放在心上,以前要不来的东西,现在换了个人就能要得来么? 王保有来到颜清身旁恭敬地说:“大小姐,请恕小人无状。” 颜清感觉他有话要说,是想让自己退一步以图太平?他应该知道楚盛安要把铺子送她的事。 “王管事太客气,有话直说吧。” 王保有总觉得眼前温婉有礼的颜大小姐,其实不是一个好相与之辈,小心拿捏着措辞道:“小的以为遇上许爷那种纨绔子弟还是让一步较好,若是他们还来,大小姐是不是考虑卖一间铺子给许爷?” 遇事难决,采用折衷的方法更好一些。 毕竟对方背景太过强势,而颜清地位太低,更无依仗。 王保有的意见非常中肯。 颜清原先也只是想买或租一间铺子而已,楚盛安应该也打听到这事,更清醒她的财力,然而他用人情和钱财从许佑轩手里买下了两家。至于为何他从许佑轩手里买,而不是直接跟卫秋翎买,其中是否有深意,她暂时无从得知。 然而铺子是楚盛安的,她没有任何理由在他离开京城时,替他做主转卖他人。 “他只是想赠送给我,但是我没要。还是他的铺子,断然不可背着他转卖。”颜清给王保有交底。 王保有脸上的忧色一扫而空,这就很好办了,“小的知道怎么应付了。” 他还以为大小姐已经收下两间铺子,盛名之下果然无弱辈,两间铺子尚在上将军名下,谁都讨不走! 颜清当时没考虑那么多,只是无功不受禄不好意思接受楚盛安的馈赠,没想到反而帮了她大忙。 “王管事,你看能帮我找到工匠吗?”她把草图给王保有看。 进香料和买器具的事自己人能办好,像兄长就非常懂门道。 王保有接过来一看,发现图纸上不仅连多宝格的花纹都已画好,就连扶梯、药柜的样式都绘得很精细,虽是简笔画,但一笔一划之间雅致秀丽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禁赞道:“大小姐真是慧质兰心,原来上将军还开玩笑说怕您不懂装潢一事,拜托我家公子多费心呢。您知道我家公子身子不好,很少在外头走动。” 颜清想到卫秋翎那病恹恹的模样,大概是母胎带来的,“可以请卫公子到我义兄那儿诊治,慢慢调养应该能好起来。”他明年就得奉旨成亲,慢待王女终是不好。 王保有道:“小的回去后会转告我家公子。城西有一家成记木匠铺,不仅专门制作各种家具出售,更有接装潢的活计,无论是木工还是雕刻手艺都非常高明,只是他们要价稍高,小的建议先让他们过来看过图纸后给大小姐报个价再议。” 颜清得掂量自己的财力,王保有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要价稍高只是一种保守的说法,等同于大户人家和普通百姓所用之物的区别。 “有没有价格适中,手艺过得去的木匠铺?”将来赚到银子再修葺一样的。 王保有作为外事管事,通晓京城各家优劣,“臻木记,还是在城西那头,木工还不错,雕刻手艺也属上乘。稍次些的则是洪记匠饰。” 颜清选了中间的臻木记,“我这人手不足,有劳王管事帮我请臻木记的人过来一趟,完事你们就回去卫府吧,余下的事我会请人打理。” 王保有笑道:“小的得令,一直协助大小姐办事,直到铺子开张呢。小的买了简单的被铺,夜里先睡在这里可行?” 本来晚上可以回去卫府休息,然而许佑精来这一闹,他生怕会闹出什么幺蛾子,还是住在铺子稳妥些。 颜清不想麻烦他,又不忍拂逆楚盛安一片好意,还是答允了:“你要注意安全,再来个下人有个照应吧?” 王保有都做到堂堂卫府外事管事的份上,总不能要他亲自烧水洗浴吧。 他却推辞:“小的一个人便成。”卫府那边人手刚好,这几个婆子呆会儿都要回去干活。 颜清没再说什么,“那你找个时候去一趟城西吧,有事尽管与我说。” 王保有带着图纸去了。 颜清再次检查自己所列的药材和香料,京城那么大应该能买齐全。 小草托腮仰慕地看着颜清:“主子,您说咱这铺子叫什么名字?” 颜清思索一会:“枕天香。” 国色天香,国色是她亲手研制的目前无解的毒药,天香则是她即将研制的独一无二的香薰。国色不能示众,天香却能。 枕天香入眠,人间快乐事。 小草惊呼:“主子,这名字太贴切,太好听了。感觉比主子还要美。” 颜清指着后头:“数你嘴贫,去后院练剑。” 小草笑脸立刻变苦瓜脸,小声道:“青女剑法好难学,看着那么简单……婢子去了……” 颜清看着她死气沉沉的背影,安慰道:“学不来就把剑谱烧掉吧,我也没非要你学不可。” 小草吓得连忙摆手:“不难不难,是婢子安逸惯了才会觉得难。”她一边说一边逃命似的跑去后院。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许佑精亲自来了。 第103章 为恶 无他。 为了铺子的事。 即使太后为了保自己身后许氏不倒,已经做了许多措施,也拉拢了不少势力,并告诫许氏一族要低调行事,然而这个许佑精自打懂事起晓得自己的亲姑婆竟是当朝太后时,简直活成了一个街头小霸王。 除了在卫秋翎手上吃过亏,还没在别的地方栽过,连嫡子的许佑轩也一直让着他,只是平承伯夫人料定许佑精败家,不同意把其中一间铺子让给他,才一直没得手。所以他认为只要他亲自出马,莫说楚盛安不在,就算他在,也得原价让一间铺子给他。 谁曾想,那个颜清竟然拒绝? 许佑精非常生气,来到门前先一个下马威,一盘狗血往里面泼去,当然泼的是右边那间,他想要的是左边编号二十九的铺子,因为他的生辰正是二十九日。 颜清当时正在画香囊的花样,一不留神发现竟有冒着热气狗血从外往里洒了一地,脸色稍沉,起码死了三只狗,非常不吉利。 “谁在这捣乱?”小草听到动静第一时间冲出来,王保有也从内堂出来,另外一个和颜清同在正堂的婆子吓得连忙跑到她身旁,生怕出意外。 还是先前来的那个许家管事,趾高气扬地说:“什么捣乱?咱这是帮你们驱邪,赶走秽气。”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下人放下梯子供许佑精行走,以免踩到狗血。 在许佑精进去后,他跟着入内,朝王保有吼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摆桌看茶?” 却是没人擅动。 王保有探向颜清,等她示下。虽然卫秋翎没交待说他们任何时候都必须以颜清之命为准,然而颜清本身非常有个人魅力,令人不由自主唯她马首是瞻。 颜清轻轻点了下头,示意王保有按他们的要求办。 王保有立刻吩咐下人帮忙支棱起一张桌子,但他只摆了一张椅子。 小草已趁机去到颜清身边。 王保有本想说内堂现时没有备茶叶,谁想许家下人已经陆续入内,学卫秋翎一般自带茶具与山泉水,无视门口腥檀的狗血,烹起茶来。 许家管事往椅子上摆了一块进贡的圆形毛毯,请许佑精落座,接着道:“今日我家公子一片善心帮颜姑娘驱邪去晦,自是不需要你报答。” 然后他取出了一叠银票,走到柜台那头,谁也不看,只顾数票子,一共数了八张扔到柜台里面。 “买你二十九号那间铺子。收下银票明日到衙门去办手续,这是咱家公子抬举你了。” 柜台里头没人吱声,他提高音量问道:“听明白了吗?” 许佑精把明前龙井送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茶香醉人,即使到手的铺子更令人振奋,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把新兴的江南瓷器买卖做起来,分号开遍整个大齐! 届时他才是许家最有长进的子弟,谁看到他都得巴结奉承一声。 在即将成功的臆想里,他发出了一阵欢笑的笑声。 “拿字据给颜姑娘签,我们可是诚信为本。”许佑精表现出了平时莫有的风度。 许家管事连忙应声,取出一纸早已立好的字据给颜清,刚想说字据所写是什么时,小草把他扔下去的银票叠整齐,放到柜面上,尔后便是颜清不慌不忙的清糯嗓音响起。 “来人,去一趟平承伯府。” 只有王保有敢接她的话茬,连许佑精都是一怔,疑惑地侧身看过去,但高高的柜台挡住了坐在那儿的颜清的身影。 “大姑娘,小的要怎样说?”王保有敢去敲平承伯府的门,也能把该请的人请来,可是大姑娘是何意他却是不敢胡乱揣测。 颜清的声音还是轻轻淡淡:“告诉许世子他的堂兄用了狗血给他原先的铺子辟邪去秽,那原先这铺子发生过什么肮脏事没有?” 无论有没有,都是许家兄弟的事了。 她只需要等许佑轩给她一个交待,何须出手。 许佑精却是嗤笑一声,根本没放在心上,认为颜清只是不甘心,想抬许佑轩出来压他而已。可是整个京城都知道楚盛安出去了,何时归来是个未知数,或许会死在路上也说不定,谁还会卖她面子? 还以为自己很贵气。 “能请到我堂弟最好。” 他认为王保有连许佑轩的面都见不着,更别说请他出面。 王保有暗暗给颜清比了个大拇指,这小姑娘太聪慧了,晓得借力打力! “小的这就去。” 许家管事想拦住他,但许佑精示意放行。 王保有这一去,确实吃了闭门羹。 许佑轩为了避祸,自让两间铺子给楚盛安后,已经吩咐门房,谢绝见客,不管是谁,皆称病不见。若是别人来,还真不见,偏偏来的是卫府的管事,传的却是颜清的话。 丘蓉那时正坐在许佑轩怀里钻研颜清送她的曲谱,听得“颜大姑娘”时,轻轻弹起了那日在喜相逢遇见她时所弹的曲子。 许佑轩心性敏感,一听便想起当时见到颜清的情景。 当真是艳冠天下的绝色美人。 他深刻明白对她不过是欣赏,也只能是欣赏而已,就像遇见一件旷世奇珍,谁都忍不住再三相顾。 对,再见一面,便不会一起萦萦绕绕。 许佑轩用力捏了一下丘蓉右边的柔软,“累了且起来到花园逛逛,老夫人现时在休憩,无妨的。” 丘蓉娇羞地嘤咛一声,垂头不语。 许佑轩突然想骑马去,又觉得不太好,坐轿子吧,也不太好,走路吧有点远…… 最后他坐马车捎王保有一起来到。 在马车上,许佑轩已经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由得被颜清的聪明折服,这件事他其实根本躲不过去,只要颜清稍为着人往外一扬,即成家丑。待家丑传进平承伯府,还是得他亲自处理,若教母亲插手,恐怕叔父又得闹到太后跟前方会罢休。 在目前来说是不允许出现的局面,因为楚盛安回京后直接住进皇城禁卫署,除了歇息外随侍皇帝左右。这份恩宠足以说明一切。 大家猜测楚盛安可能已经向皇帝言明想娶颜清为妻,皇帝自是劝阻,然而楚盛安还是插手颜清的事,帮她解决了大难题,可见情深义重。 许佑轩本来就是给楚盛安几分薄面才不惜得罪安康郡主,才会出让两间铺子,现下插手堂兄与颜清之间的事,亦是有理可依,不必担心有人非议。 他果然看到铺子内里一地狗血,而肇事事居然能坐里头喝茶,本就绷着的脸骤然变得阴阴沉沉。 “王管事,请其它人先行回避。” 当着颜清的面与堂兄交流很不明智,先让王保有请她离开好了。 很快,颜清已经围着丝巾,由小草抱起从柜台里面出来,朝许佑轩福礼后,往内院走去。王保有示意几个婆子跟着入内。 许佑轩觉得自己很难彻底解决此事,因为这个堂兄比狗皮膏药还要粘人,招人烦。他说的江南瓷器大户,根本不存在,把调查结果告知他还不识好歹。 上次要城东的铺子,这回看到这边有利可图,又想强买。 “许佑精,我把话放在这。楚盛安绝对会活着回来,颜清并没有到府衙把两间铺子过到她名下,你若一直纠缠不休,到时为了保住许氏百年基业,你很可能会悄无声息消失。” “在人间消失,懂我意思?” 许佑轩神态极其阴冷,向来看不起这个堂兄,若非上一辈是同胞,他早就设个局把这人流放到边戍去了。 许佑精一直坐着,甚至没给许佑轩见礼,听到这里将手中精美的茶杯往地上一磺,怒道:“许佑轩,不带你这样欺负人的。大家都是祖母的孙子,你不过比我命好一点,父亲是长子而已!” 直呼许佑轩名讳,大逆不道,让他有了处置许佑精的理由。 第104章 借力 因许佑轩是已经获宗人府肯定的平承伯府世袭罔替的继续人,而许佑精根本没有功名在身,虽是同宗兄弟,直呼其名有违礼制。许佑轩可以直接处置他。 “堂兄,从小到大我对你算是仁至义尽,如今你冥顽不宁,不仅以许氏一族的名义强买强卖,更对我十分不敬,这回我绝不会再姑息你。” “来人,带他到祠堂去。”许佑轩没带家丁出门,只有一个车把式驾马,而他的护卫毋需命令自然会随侍在侧,得令后立刻踩着梯子入内。 许佑精没曾想许佑轩竟然跟他来真的,“干什么?我比你年长,又不是头一回喊你名字!”他看到两个凶神恶煞的护卫靠近时,连忙绕到桌子另一边,“我警告你们别乱来,不过是买间铺子而已,搞得好像我抢了你女人一样干什么?” 他盯着许佑轩,灵机一触:“呵,我知道了,你看上了那个水性杨花的颜清,啧,兄弟你说就行嘛,兄长一定帮你搞定。” 许佑轩眯起眼,他许氏怎么会有这种蠢货! “逮起来。”他沉声一喝。 两护卫立刻一左一右迅速架住跳到桌子上的许佑精,他连忙大喊:“我有太祖母的护身符,你要敢对我下黑手,我……我父亲肯定要到太祖母跟前……做什么?” 许佑精不可思议地看着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丫鬟,长着一脸丑陋胎记的丫鬟看着就倒胃口,她竟然还敢拿绳索套住他脖子? “两位大哥,麻烦让让。”小草勒住许佑精,征得同意后把人往地上拖。 许佑轩额头青筋微跳,眼神闪过一丝计较,朝两护卫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刻松开手,让小草拖着许佑精到内堂,之后三人跟着进去。 只见颜清坐在内堂设的茶座左边,两只白嫩的小手搭在右大腿上,姿态温婉美好。 “妖妇,立刻让你的丑丫鬟松开我,我就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这女流之辈计较!”许佑精气得鼻孔呼哧呼哧地喷气。 颜清伸出左手朝自己左边比了个请的手势,才抬头望向许佑轩:“世子爷,请恕颜清双腿有疾不便起身行礼,若不嫌弃请稍坐一会。王叔,看茶。” 王保有连忙亲自去沏茶,这一声叔,喊得他像喝了蜜一样甜,他无亲无故,还是头一回有人喊他叔呢。 许佑轩明知自己站在原地看戏最好,依颜清那日单独面对恶贼的表现,既然让丫鬟绑了许佑精,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双腿却是不听使唤,内心较劲好一会儿,终是稍稍回了个礼走到她左边坐下。 二人仅仅隔着一个三尺宽的茶几而已。 一股从来未曾闻过的香薰, 内堂有八尺宽,那么多人在里面还算宽敞。 “呵呵,你还有别的手段吗?想媚惑我堂弟为你出头?咳吐!”许佑精是个眼盲,对于他来说女人灭了灯都是一个样,便对颜清十分鄙夷。他一口痰刚吐出去,立刻被小草单用丝帕兜住。 小草望去颜清,等她示下。 “丢到外头去,免得失礼贵客。”小草的举止越来越得宜,颜清脸带笑意看了分隔内堂和正堂的珠帘一眼。 小草立刻伸出手把丝帕往外面的角落扔掉。 许佑轩暗松口气,他还真怕颜清让小草抹堂兄脸上,那得多恶心。 接下来,颜清脱了自己的绣鞋,对许佑轩道:“能不能请世子爷的护卫帮我把绣鞋递给小草。” 许佑轩下意识看向那只被她右手捉住,往右边举着的绣鞋,约莫六寸长,鹅黄色缎面,绣着如意混梅花纹,内里洁白如雪,细看下竟有一根长发卧在里头,是她的? 他竟不由自主伸手想去接,他的护卫立刻上前,香色乱眼的景致立刻被灰色粗布遮住。 “颜姑娘,给小人吧。” “小草是她?”许佑轩收回手,暗中调整微乱的呼吸。 颜清说了声谢,“是,苏桅草。”霎那间,她想好了小草的姓名。 苏母亲的姓,小草阿爷起的名,她赋的意。 小草惊喜得瞠大眼看着颜清:“主子,这名字太好听了!谢谢主子。”她接过鞋子,向护卫点头致意。 “喂,你们当我不在吗?眉来眼去的,真是不堪入目。”许佑精轻薄的目光滑过颜清胸襟,再轻蔑地瞥开眼,“小笼包都够不着,有什么香的,怡红院的姑娘美多了。哈哈哈。” 颜清也没恼意,他的嘴连狗嘴都不如,抬起手指了指:“小草,拿我鞋底打他嘴,直到他认错为止。” “你敢!”许佑精确实怕许佑轩,可他不怕颜清这种区区小官之女,空有一张臭皮囊的女人最是不屑。“知道我是谁吗?” 眼看小草已经捉起小绣鞋真的要掴自己,立即挣扎向朝颜清扑去。 小草抬起左腿将他抡倒在地,再拿着绣鞋毫不客气地朝他的脸左右开弓打去,把许佑精每个脏字打碎在嘴里,很快红红肿肿。 “你打算怎么跟他母亲利氏交待?”许佑轩的神情比面对一个陌生人更冷漠。在他的心底早想把许佑精嘴巴掴烂了,然而他的身份不容许,颜清此举可以说是大快人心。然而他现在考虑的是后果,她能解决么? 颜清对此事胸有成竹,否则她哪敢动手,借势一定要趁势还在时借,楚盛安刚离开京城,其势尚在,正好借用。 “我以为如今是非常时期,总不能让一只苍蝇坏了一锅粥吧。” 她看了许佑轩一眼,目光透着深意,感觉他已经意会才变得波澜不兴。 所有的世家大族都有害群之马,能否处置好这匹脱缰野马,很多时候会关系到家族的未来。许佑精这些年来的劣等行为看上去只是小打小闹,却已给许氏在民间积怨甚深,现牵扯到楚盛安,许氏一族不得不谨慎处理。 颜清刚好借这个机会,好好出口恶气。 看东西说的是人话吗?他不配称为人。 一会儿后,许佑精嘴角已见血,像条小溪流似的缓缓淌下。小草偶尔停顿两息,想给他告饶的机会,然而他张嘴便骂,小草又狠狠抽打他。 “贱……货;破,烂;婊,老子杀了你!” 许佑精突然拼命挣扎,小草差点折断他手臂,缓缓收了点力,却让他有了说话的机会。 最后小草将他打得嘴肿得根本说不出话了,颜清让小草依旧用绣鞋打他手。 直到皮开肉绽,许佑精终于松口,发出告饶的声音。 “停下。”颜清刚拿起茶盅,闻了一腔茶香,是上等的好茶,该是王管事从卫府带来的。 小草立刻停下,退回颜清身旁。许府的护卫上前看守许佑精,防止他发癫伤人。 “算你狠!”许佑精艰难地说着。 颜清摇摇头:“我非常敬重许氏一族,对你只是略施惩戒而已,希望你能懂祸从中出之理。”若她真狠起来,今天根本不会动他,而是过一段时间寻个适合的时机让他直接暴毙。 许佑精听完伸手抠鼻子,才刚碰到耳朵,疼得他打了几个冷颤。他才明白小草用的是暗劲,两只手指皮肉破裂,其它手指看着只是肿了,实际上伤了骨头! 女人狠起来确实不好惹啊。 看来楚盛安那个匹夫和她真的有一腿,不然她哪来的硬气? 好汉不吃眼前亏! “说的是,有点道理。” 莫说颜清、许佑轩这种人精,就连几个下人都看得出他在敷衍。 颜清感到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你再这样下去,绝对会成为弃子。” 许佑精感觉嘴巴非常疼,可舌头还是好好的,忍不住反唇相讥:“哦,是吗?你还会算命?能耐的你,去支个摊算命啊!不比你暗中和好几个男人……勾肩搭背强?” 他说完,比划着让护卫给他拿丝帕擦擦嘴巴。 颜清根本没想过让他吃点皮肉之苦就惧怕自己,这只是一个下马威而已,告诉其它人她并非可以随意任人揉圆搓扁,若是安康郡主的教训不足够深刻,加上许佑精这个送上门的顽石应该暂时够用。 “实话实说,这两间铺子是楚上将军的,如果你认为他会转卖给你,请等他回来时亲自与他说。不过他脾气其实不太好,到时惹恼他失手将你打伤也是等闲,恐怕无人能为你做主呢。凭白为了一间铺子送命,何苦?” 颜清认为楚盛安不可能向许佑精妥协,甚至在他眼里,许佑精连条狗都不如,狗还能忠诚护主看家,许佑精能干什么事?何况太后见了楚盛安都得给他三分薄面,这就是许佑轩会一次卖两间相连的铺子给他的原因。 她吃透了个中的人情来往,权力互惠,大胆说出此言,也有逼许佑轩出面作个了断的意思。 许佑精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冷颤,十指疼连心,他正在想如何把颜清压在身下,一边折断她的手指一边掠夺她的清白,才能报他今日之仇。 颜清所言,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因为他是太后的侄子,楚盛安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跟他为敌! 他身体平复后,一连嗤笑几声以示轻蔑。 许佑轩终于看不过眼,走到许佑精身边靠近他小声道:“许佑精,说你没长脑你还不信?” 许佑精立刻啐了口血水。 “你知道夏萤吗?”许佑轩还是抬出了夏萤,京城年轻一辈最忌惮的人物。 许佑精又是一个寒颤,前两年碰到这厮产生了点误会,他的护卫二话不说把自己扔河里,丝毫人情道理也不讲,是个狠人。往后只要听说夏萤在附近,他一定绕路走。 这是一种个人对另一个人呈现压制的力量的畏惧。 “楚盛安现时在朝中的影响比他还要重,明白我意思?”许佑轩感觉自己说话已经很露骨了。像二皇子那样比较单纯的人,早已顿悟颜清之言,还需要他多费唇舌? 他指的实际上是对皇帝的影响。皇帝为了拉拢、稳定他的忠心,莫说一个许佑精,甚至整个许氏都能拱手送上。只有帝皇手里有绝对的皇牌,他才能号令八方,丝毫不惧臣下有二心。像王皇后一脉,也不是没试探过皇帝的底气,王老丞相五年前曾提出立储一事,愣是被皇帝治得主动提出告老还乡。王皇后的亲兄长经过了三年的蛰伏,才重新爬回右丞一职,直接参与到国策中去。 那年,楚盛安第一次进京,还是个白脸无须看上去非常憨厚的小少年,却已暗中铲除了一支非常凶悍的疑是王老丞相养的私兵。 许佑精在他的引导下,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世子点醒了我啊,我等到楚盛安厌弃她再报仇也行,哈哈哈,唔……晦气。”痛死人了。 “废物!”许佑轩一脚将他踹飞,“你们两个立刻将他压到庄子关禁闭,若有谁违抗我的命令放他出来,立刻族中除名。” 许佑轩真的动怒了。 他以为没曾想过颜清竟然如此通透,传闻尽会误人。一个小女子能明白的道理,再三提示,这货居然听不懂!气煞人。 许佑精骂骂咧咧,其中一个护卫直接拿棉布堵住他的嘴,痛得他掉眼泪。 须臾给拖走了,扔到马车带走。 他的下人噤若寒蝉,哪敢吱气。 铺子终于恢复安宁。 颜清再次感谢许佑轩,“世子爷大义灭亲,颜清不胜感激。” 许佑轩摆摆手,带着诚恳道:“是我许氏失礼了。” 可以看出,无论是基于楚盛安的关系还是颜清本身,他都想留下一个好印象。 颜清更从今日种种看出夏萤为何要她在许佑轩面前露脸,估摸着夏萤是想通过她来摸许佑轩的底子。记忆中,许佑轩在京城贵族圈子中,仅仅是作为太后侄孙,平承伯府继承人而已,个人并没出众的文才或能力。 可她明白,他绝对是一个有城府的聪明人。 “世子爷言重,”颜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若非世子爷是非分明,为人公断,我只怕已经去蹲大狱了。” 今日也是碰到许佑精,若是别的权门弟子下人用怀柔策略来买铺子,她不得不卖。 因为既然别人能指名道姓找她谈买卖,自然从府衙那处知晓了楚盛安的安排。 许佑轩冷肃的神色这才有所松动,笑道:“颜姑娘真是折煞我也。你英勇制敌之事京城谁人不知?我又岂敢陷你于牢笼之中?” 他一直小心回避着与颜清对视,发现她看着自己时又忍不住对上,好像和其它大家闺秀没有区别,美目流盼端庄大气,却是又有股子一时之间难以言表的独特之处。 大概需要回府细想。 “颜姑娘太过清减,注意饮食,我先告辞。”许佑轩并没恋栈。 颜清着小草送他出去。 许佑精一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不过若然有他逃出庄子的那一天,恐怕即是生死相见。 第105章 相询 七月底,气温特别炎酷。 熙来攘往的长街上味道繁杂,店内的狗血尤其引人注目,好多路过之人驻足相看,不泛指指点点。更有人以为有命案,已经准备报官了,却被好心人告知是洒狗血寻衅方休。 颜清从后院去了另一家铺子的内院稍为歇息。 苏桅草见她气色不太好,忧心忡忡,想宽慰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呆呆地望着。 颜清确实有些苦闷,无个可商议之人,偶然抬头见得小草如此神色,不禁嗔道:“小草,你瞅瞅你,犯什么愁?” 苏桅草灵光一闪,扭怩道:“主子取的名字太好听了,婢子着急想回去告知康爷,主子什么时候回去?” 颜清还不想面对的事,被她点破,只好迎难而上。 “我现在这边有两家铺子,理应装潢一新后搬过来住,然又恐兄长孤单,正犯愁呢。” 苏桅草不明所以,“为什么要搬过来住?”铺子不是给掌柜和长工住吗? “主子怎么能住铺子里面呢?不行的!” 她少有坚决地反对颜清的想法。 颜清知道不妥,她的身份不允许,妥协罢了,“我不忍连累兄长。” 苏桅草严肃地说:“主子,康爷和您义结金兰之事虽然还没举行仪式祷告老天爷,可有口头之实,即使您搬出来,那些黑心人若想害康爷还是得害的。”看透那些坏人的手段了! 颜清经小草这一提点,嘲讽自己是局中者迷,现在正是时机与康宁行结拜之仪,“你去问问可有黄历在?” 先择个吉日。 小草连忙到门口喊王保有:“王管事,您有空吗?主子想看黄历。” 王保有正在正门前与来往之人解释,刚好有捕快巡逻经过,又费一番唇舌。那捕快认出是颜清身边的丫鬟,探头检查过确实没有问题便走了。 王保有取了黄历交给小草,往内探了一眼,却是只看到门扇,“桅草姑娘啊,大小姐可还好?要不要煮碗参茶喝?” 他从袖里拿出一个小包,小声道:“千年人参片,里面灶火还生着。” 苏桅草眼前一亮:“王管事您寿比南山啊,谢谢。” 王保有慈祥地笑着:“承你贵言,去吧。” 这是去年他病倒时少爷赏的,他只喝了几片,余下的蜡封起来,方才着人回去取来。 苏桅草拿着黄历给颜清,接着想去煮参茶,颜清神色却是有些严厉,叫住她:“手里拿着什么?” “是王管事给的人参片。”小草也没想瞒,估计主子早已听见他们的对话了。 颜清目光微愠看着她道:“你呀,王管事地位再高,也只是卫府的一个管事,千年人参何等金贵,你也不想想他从何得来,给你就要?” “这是可以保命续命的贵重之物,明白吗?”颜清向来说话温柔婉约,这回是少见的严肃。 苏桅草哑口无言,手里未及一两重的人参片突然如有千斤,哑声道:“主子,婢子错了。” 颜清放缓语气,对她还是充满怜惜与期待:“错在何处?” 苏桅草沉吟一会,“滥收他人赠物,贪小便宜。” 颜清又问:“要不要改?” 苏桅草诚恳地说:“一定改,就是可能会慢一点,您知道婢子有时候脑袋不是很灵光。” 颜清莞尔道:“无妨。” 苏桅草接着说:“那婢子去把人参片还给王管事。” 话音未落已经福身抬步走了。 颜清叫住她:“拿去煎参茶。最多放四片。” 苏桅草瞠大眼睛,无法理解颜清的意思,但她明白不能再问,只能自己慢慢摸索理解。 颜清也没解释,有些话说得太透没任何意思。 苏桅草有错,可王保有一片心意,既然已经收下,没有退还的道理。 领了这人情,待他好些罢了。 待到午时,康宁带着沈静诗来寻颜清,沿着蓬莱客栈一路找来,很快找到两间连在一起的空铺子,其中一间有股子腥檀味,好像是狗血。 “大娘,请问颜大姑娘在吗?” 那婆子直起腰来看向康宁,见来人一表人才却是个少年白头,答道:“您哪位找颜大小姐?” 沈静诗连忙抢着说:“是诗儿,他是康康。” 康宁马上严厉地斥道:“康,大,夫!再唤错,小心我罚你抄书!” 沈静诗皱皱鼻子,学他的模样道:“告诉阿姐打你。” 康宁无奈地摇摇头:“大娘,我是颜大姑娘的义兄,有劳引路。” 婆子连忙行礼:“原来是康大夫,婆子有眼不识得泰山,快这边请。” 婆子走出门,引康宁二人从旁边的铺子直达内院门口,轻声叩门:“大姑娘,是康大夫来了。” “阿娘!娘!”沈静诗高声呼唤。 婆子连忙劝道:“请诗儿姑娘小声点,大姑娘喜欢安静的。” 未几,小草打开门,只见一个天仙似的人儿坐在书案前正提笔书写。 颜清正在画一个图样,差几笔能完成,才没第一时间跟康宁问好。 沈静诗已经像只大雁般飞扑过去,到了书案前收住步伐,托腮看着缓有美丽花纹的宣纸。 “好了。”颜清搁下笔,抬头便见康宁站在边上,笑道:“兄长来了。”她伸手拍了拍沈静诗的脸颊,任沈静诗拿起毛笔在空白的位置涂画。 颜清先是说了铺子现时的情况,对许佑精所生之事先行揭过,再言及王管事等人辛劳帮衬。 “独木难支,众志成城果然没错。”康宁很欢喜颜清能得人助,虽然大概是因上将军之故。 婆子正待告退,康宁叫住她:“大娘,劳烦你帮我请王管事过来一趟。” “是。”婆子福身去了。 颜清问道:“兄长寻王管事有何事?”她不太想康宁操心她开铺子的事,希望他能无忧无虑生活。 康宁神秘一笑:“为兄在蓬莱客栈定了酒席,请王管事一起。到时咱们请教一下他要开铺子初期要注意什么,请多少个小工才够,还要打点些什么,都要问有经验的才行。” 颜清担心王管事与她走得太近不妥,因为会给别人一种卫秋翎派人全程帮助她的观感,她将忧虑说与康宁知,“我原是想请教蓬莱客栈掌柜的。” 康宁沉吟道:“为兄倒是没想太多,现在倒是做任何时都要思前想后,不太纯粹了。” 颜清知他气闷,可这是没办法的事,将来不会变得更好,可能会变得更坏。她始终认为自己当初留在康宁家里,是个非常自私自利的行为。 她没搭话,借看沈静诗涂画留空白让康宁思绪平复。 康宁没有多想,“那他为了你忙前忙后的,为兄总得表示表示。” 王保有很快来了,见是康宁在此,忙上前见礼:“原是康大夫来了,小的失敬。” 康宁连忙回礼:“王管事太客气了,铺子的劳你费心,真是过意不去。” 王保有在间隙也给颜清见礼,看到书案上有茶盅,隐约闻到人参的香味,心情大好,“康大夫快别这样说,小的是卫府上的下人,也不敢擅作主张在外忙活。全因上将军嘱托,唯上命是从。” 虽是如此说,可康宁对王保有还是充满感激之情,“本来想请你一道到蓬莱客栈用膳,可又觉不妥,这样吧,如若管事需要看诊或调养身子,我康某免你诊金还管药材。” 王保有很是感动,然尊卑有别,他根本没资格和颜清同桌,拜谢道:“小的感激康大夫和大姑娘青眼,恭敬不如从命,小的往后若有不适,定然到康大夫处看诊。” 康宁说择日不如撞日,直接给王保有号脉:“脉像还算不错,只是肝火太盛,回头我抓十贴药给你调理一下。你还有旧疾,颈椎有旧伤,严冬雨季可是难熬,待你得空亲自到我家里,最慢两个月可给你治好。” 王保有惊讶不已,他当年颈椎受伤因是救从树上摔落的少爷之故,伤得很严重,幸好少爷无恙,后来少爷花了大价钱将他治好,只是年纪渐大,偶有复发。他亦不感表现出来,怕少爷自责担忧,忍忍就过了。 康大夫说能治愈,他越想越激动,拜道:“那就有劳康大夫了,小的感激不尽。” “甭客气,得闲马上来。”康宁把地址告知王保有,接着让颜清去用膳。 颜清下午想留在家里歇息,“王管事,明日工匠早上能过来吧?” 王保有已经派了人去请,刚来口信,“大姑娘放心,下午不来明日定然来。” 颜清交待道:“那我先走了,下来该是留在家中。你们先用膳吧,清理得差不多就歇着,等工匠来了再作打算。” 王保有一一应下。 蓬莱客栈有几味特色小菜,堪称一绝。 掌柜的迎了颜清、康宁进客栈后,亲自到后厨掌勺,酱爆鸭胗、椒盐猪肚丝,香酥鱼块,葱花蛋角是他的拿手好菜,一般只在东家来吃酒时,他才会到后厨露一手。 菜肴摆桌时,掌柜来到了包厢,说了好多吉祥的话。 颜清打趣道:“掌柜的是怕我吃霸王餐吗?” 掌柜笑道:“小的岂敢,若不是大姑娘,恐怕小店已经被封,我等无家可归呢。” 颜清对此充满歉意:“还是我不好,差点连累你们。”幸好她对夏萤还有一点用处,他买下客栈助众人度过这一难关。 掌柜可没想让颜清愧疚,“看小的这嘴哟,大姑娘可别往心里去,实际上托大姑娘的福客栈生意比从前好多了。” 颜清看向康宁道:“兄长,生意越来越好一是客栈价钱公道,口碑好,二来东家是夏世子的事传扬开来,才会有更多来往京城的客商慕名而来,与我何干呢。” 康宁深以为然,“对啊,你这老不正经的,可别往大姑娘脸上贴金了。” 掌柜笑着没辩解,“两位快请起筷,尝尝味道如何?” 颜清最先看中的是椒盐猪肚丝,夹了一茬放碗里细吃,“太好吃了,猪肚里有鸡汁!爽口不腻,鸡香又不会掩盖猪肚香,椒盐的香咸刚好。” 她见小草呆站着,招呼她坐下一道用膳,“掌柜你来坐,没外人,咱们别见外。” 康宁先前已给掌柜的打过招呼,掌柜的也没推迟,躬身揖礼后坐到康宁旁边。 小草待他坐下才落座,默默吃菜扒饭。颜清吃了哪样菜,她跟着夹哪样。 飞燕门名下有不少产业,有专人管理,足以供飞燕门人衣食无忧,颜清从师父口中知道门内产业有哪些,师祖死后全由师父继承。师父又说她将来老去时,会把产业一半记在大师兄名下,一半记在她名下,令他二人无论沧海桑田,定要照顾好门人,特别是老弱病残。 颜清有深深的罪恶感,她太过自信而小瞧了方家,连累师门折损好几员弟子。 现在飞燕门是何光景,却是无从得知,查都不敢查,更别说故地重游。 她对经商一知半解,还是请教有经验的人来得稳重。 颜清把自己开铺子营生的计划能说的部分都说与掌柜知,“你看我这能行吗?” 掌柜的对京城各项营生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从康宁处听说了颜清要开香薰铺子时还愁着她不来问呢。 “大小姐不耻下问,小的与有荣焉。”他先说礼貌话,与康宁碰杯喝了口酒,道:“大小姐已经有一套完整的方案,在小的看来可行,毕竟首先它是个技艺活,若大小姐能调出别家没有的香,配方又难得,那您的香就是稀罕物,便有市有价。” “前期周转资金要充足,听说有些香料特别珍贵。人员配备方面,一定要有个帐房先生,心灵手巧的女工数名,小的建议最少三名,另外跑腿的伙计也得雇一名。因为咱们经常要送货上门的,男人跑腿也快些。工钱方面,帐房先生可兼作掌柜,月俸最少得三两银子,长工月钱四百钱已经非常体面了。” 制香方面的小工掌柜可没说,一般涉及独门配方的事都是忌讳。 颜清一一记下,“掌柜的如果方便请帮我物色一下人选。”掌柜少说了制香方面的事,她怎会不察,该是故意不提,和聪明人说话真是自在。 制香方面她有小草和月桂帮忙暂时已经足够,往后生意若能红火再说。 掌柜连忙点头:“大小姐放心,小的一定帮您留意。” 雇人不难,难的是雇到称心的伙计。 康宁拍拍掌柜肩膀:“来,干杯,等香铺子开起来,我买个香喷喷的香囊送你。” 掌柜一饮而尽,又传授给颜清一些营生的门道、猫腻还有骗术。 颜清大开眼界,心里有了计量。 此后三人相谈甚欢,用完膳后,颜清随康宁回到家里,净手更衣后打算午睡。 她才换好衣裳躺下,服了药,便听赵嬷嬷说许府来了请帖。 一般来说,京城的许氏,若是嫡脉便是平承伯府,送的请贴以平承伯府为印,称作许府的作旁枝区别。 颜清猜应该是许佑精给压了去庄子,他母亲问过仆从知事因她而起,让她过府问罪罢了。 第106章 书院 安康郡主与董尚书请不动的人,凭何他们认为能请得到? 形势所致,颜清根本无法赴宴,更何况她和许家这梁子根本无法用一场宴席化解。 颜清连接都没接许府的贴子,让赵嬷嬷搁在正堂。 “大小姐,请恕奴家多嘴,怕不怕得罪他们呀?”赵嬷嬷见颜清一再拒绝赴宴,有些担心。 颜清坐到明间的小圆桌前,月桂做了糕点随侍在侧。 听得赵嬷嬷疑问,颜清用竹签戳了两块荸荠糕,吃完才道:“之前不是拒了董府的宴席吗?现在若去许府的,岂不是得失董府?索性两家都不去。” 赵嬷嬷小声道:“可是这个许府是太后娘娘那个,就是平承伯的亲弟弟那个许府。” “坐。”颜清看了一眼自己左边的位置。赵嬷嬷哪里敢坐,若她以为颜清因这两句话高看她,那未免太天真,“奴家不敢。” 颜清没有介怀,又道:“我对权贵那些事儿其实并不太懂,只是我能肯定一点,许府绝不会因这点事捅到太后跟前,太后是何等尊贵,那许府的主人恐怕半年能朝凤一次已是恩宠了。若是许府的人主动惹事生非,别人给看在太后面上给许府面子也行,不给也无甚大事。” 因为许氏一族是由平承伯主事。 太后再闲也不会跟娘家人有太多接触,特别是旁枝。一旦令皇帝察觉她想弄权,只会对平承伯府不利。她越不问世事,平承伯地位越稳固。 “我需要忌惮的是安康郡主,所以无法赴许府宴,明白了吗?” 颜清并不是要把行为解释给她听,而是她背后可能存在的人。 赵嬷嬷的出身决定了她的眼界,即使颜清说得非常清楚,她依然一知半解,呆愣地点着头,“奴家去回许府家丁话。” 她双手捧着请贴,规矩地往后退三开步才转身离开。 月桂等到赵嬷嬷走了,想说出自己的疑惑,可思来想去好像没有实际证据,只是知道赵嬷嬷曾偷偷溜出去两趟,还是不要给大小姐添乱,忍下冲动没作声。 颜清很喜欢吃月桂做的糕点,吃掉切割成六小块的荸荠糕,再吃了一块蛋黄酥,濑口后徐徐跟月桂说起铺子的事。 “月桂,铺子大概后日能开始装潢。开张前我们需要准备足量的薰香存货以备用,我打算让你给我搭把手,你待如何?” 这是要重要她?月桂忙不迭道:“婢子肯定愿意。” “制香的工序有时候非常繁琐,火候需要拿捏得十分精准,半分马虎不得,若你有厌烦之时,必定要跟我说,莫要误了香料。”颜清倒是希望月桂能长久坚持,届时若能开分号,派她过去掌事,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别的不敢说,若说到耐性和继心,那月桂定敢拍胸脯保证,“大小姐,月桂一定按您的吩咐不敢有丝毫粗心。” 颜清颔首,“下个月起你月银涨到三两银子,小草同你一般。” “那么多?”月桂咋舌:“您现在也没多少银钱在手,有一两银子婢子已经知足了。” 颜清瞥她一眼,打趣道:,“发到你手里,你若嫌多可以拿去买好吃的请我。” 月桂笑着应承,一边收桌子一边想下个月的月银该怎么支用,一两给母亲,一两买好吃的请大小姐,余下一两存起来,以后有急用也有银子在手。 四周变得安静。 颜清小憩一会儿,起来洗漱先到小院那头把需要采购的器皿和用具的清单交给康宁,再提及义结金兰一事。 “兄长,八月初一是个好日子,你看如何?” 康宁早就翻过黄历了,只是没有合适的时机开口,现颜清主动提起,他不禁眉开眼笑,把单据收起来后,拿出放在柜子下层的黄历打开八月一日细看,是为黄道开日,比他原来选的七月二十八日更好些。 “今日都七月二十六了,为兄得好好准备一下。” 他却是突然想起一事,自己父母远在千里,书信告知即可,问题是颜清这边高堂尚在,又是官宦人家,是不是需要征得他们同意方可? “清妹,你是不是得抽空回颜府一趟?” 明知颜清对颜府上下很是抵触,康宁说得婉转。 颜清倒是真的忘了这茬,她本身是江湖儿女,那时无父无母,现时亦然。 颜父尚在,但公差未归,假情假意去告知杨氏一声?大可不必。 “我觉得我们兄妹先行结拜较好,方便我住在儿,等我父亲回来再禀报与他。颜府不必回去,回了我可能出不来,兄长以为如何?” 康宁微微一叹,终于问出心中的疑虑:“能告诉为兄,为何有家不归吗?” 他打听过颜府的事,知道一些牵扯甚大的流言,可内里的真相又怎能以流言作准。 颜清慎重考虑后,才徐徐道来:“发生在我身上的祸事,症结可能是因我幼时不太争气,有厌世情绪,被人利用。引发这一连串祸事的点则是有人在锦阳殿下面前中伤我,累我落湖,期间历经生死,虽被赵捕头所救,回府后还是一度游走于黄泉之间。” “若是旁人恐怕已经一去不返。我前往连溪寺亦是逼不得已,但因祸得福,学了不少知识。若然回府,很可能会成为笼中囚鸟,每日等人施舍。” “最主要的是我已非清白之身,许过人,退过亲。母亲死后,财物尽在他人手中,在巨大利益驱使下,我极有可能再次遇险。” “我现在没办法面对那些内宅层出不穷的手段,更兼外头的权贵打压,或许以后我足够强大,才能夺回我母亲留给我的一切,让自己活在光明里。” 颜老太太想害她性命一事,她无法往外说,即使对方是生死交情的康宁。 对不起,其实我是黎洛。 她在心里默念,更无法向外人道。 康宁被颜清那句“已非清白之身”刺痛,甚至明白了她非常隐晦的暗示,若然回到颜府,老太太定然再以婚事逼她就范,下回该如何,下下回呢? 眼下能避得一时算一时。 “清妹,婚姻大事莫急,将来为兄给你相个好夫婿。”康宁非常痛心,笨拙地安慰颜清。 “兄长管好自己就行,指不定我独活更好。”颜清佯装不满,她现在对男女之情根本没丝毫感念。 康宁尴尬地咳了几声,他都二十有六了,还没成家,确实没资格这样说。 “好吧。作为兄长,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身边的!”他觉得这话能为自己挣回一些面子。 颜清这才笑着朝他福了个礼,“那我们就说定八月一日了?” 康宁伸出手与她击掌:“一言为定!” 颜清轻轻拍了他手掌一下,“一言为定。” 康宁又问到进香料药材的事,“为兄感觉在京城采购不太妥当,暗中从外面采购运回来京城较好。” 本来已经得罪了锦阳公主,她的背后是张尚书一族,想制裁颜清轻而易举,另外还有安康郡主,今日又新添太后娘族许府,真是两袖清风却树敌无数。 颜清原来的想法亦然,“兄长思虑周全,可我想摸清一件事,就得京城、外地两手抓。” 有些常见的香料在镇子上的价非常低廉,有些又必须在京城的药房才能买得到。 康宁很明智地没问是何事,一再告诫自己只是个大夫。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添置制香工具和进原料的事交给为兄来办吧,你且安心做其它事。” 颜清轻轻抿起樱唇,有些话终究无法明言,幸好康宁没有盘根问底,或许正因如此,他们才能成为义兄妹,携手共进。 “也没什么事,我再去睡一会。” 沈静诗本来等着跟颜清学画花样,只听懂了她说要睡觉,连忙嚷着要跟去。 颜清便带着她一道回了卧室,昨知她根本睡不着,还是与她同榻而眠。 待颜清熟睡后,沈静诗果然悄悄起身,拉着苏桅草到外头研究青女剑谱。 神奇的是苏桅草一时无法理清的剑招,沈静诗练两遍就会,而一些她弄不懂的地方,苏桅草却能通晓。在二人互补之下,一个下午的功夫,竟练会了三式。 她二人相约明日午后继续练剑。 傍晚,杨氏来了。 颜清觉得世事奇妙,几日不曾提起颜家,今日一提便有颜家人到访。 颜清还是在明间面见了她,“大太太请坐。”没唤杨氏母亲,顿觉轻松许多。 杨氏错愕,又觉在情理之中,“几日不见,清儿终究养出了些底气。” 正是有底气,才敢把敬称换掉。 颜清没答话,待月桂奉茶,捧起茶盅敬杨氏道:“请用茶。” 杨氏笑了笑,就着热茶抿了一小口,是安神茶,随意问道:“近日身子可有好些?月桂可有煮参茶给大小姐喝?” 月桂因颜清唤杨氏大太太,心里莫名很紧张,听得问话连忙答道:“大太太,大小姐近日都有吃药调理身子,参茶每日有煮。” 杨氏送来人参一事,颜清很清楚,但千年人参药效更佳,还没喝她送的。 “你先出去吧,我有话与大小姐说。”杨氏细看颜清脸色,不比以前好,只是脸颊稍为没以前瘦削,再调养些日子长点肉定然更加美丽动人。 月桂本来想等颜清指示,她让出再出的,然而心念一转马上垂首退出去。 颜清很满意她的做法,笑望着杨氏道:“大太太有话直说吧。” 杨氏性子还是那么沉稳,眼神明显能看出有心事,可举止足够端庄大方。 颜清懒得去猜颜家发生了何事以致她亲自上门,说不说,如何说都是杨氏的事。 杨氏脸带笑容,迎着颜清的目光道:“源哥儿,成哥儿两兄弟在书院规规矩矩,与人为善,性子比较随父亲,这你是知道的。” 颜清对颜振业、颜振成两个堂弟的印象仅停留在点头之交的份上,振业是林氏所出,年十有四,还算温文有礼;振成母亲是鲁氏,才一拾一岁,为人比较腼腆,从前喊清儿一声姐也会脸红。 “出事了吗?”颜清没有绕圈圈,直接问。 杨氏反而不太适应她这种说话方式,虽然看上去还是柔弱的旧面孔,可人心总是善变的,她自嘲地笑了笑,看着茶盅升腾的热气缓缓道:“源哥儿下午从树上摔下来,所幸只摔断了胳膊。成哥儿却是和同窗打架,把人的眼睛打肿了。那人却是……王丞相的外甥。” 她该开心的,平日里没少受林、鲁氏欺压,反正她亲生儿子业哥儿谨守规矩没出事儿,然而她心里又有种兔死狐悲的感慨。 王丞相上有长姐,嫁与着名的大儒肖驰为妻,婚后育有两子一女,与颜振成打架的正是王氏的幼子。 颜清心里咯噔一声,隐约感觉此事与己有关联,得罪权贵可大可小。 “三叔和三婶登门道歉了吗?”她认为颜知乐夫妻必定登门拜访致歉,请求他们见谅。肖驰堂堂大儒该是通情达理,按常理来说,该是得到原谅才是。 杨氏精深的目光露出一丝不屑,“成哥儿不过受了些皮外伤,可我听说你三叔拦不住你三婶,说到最后竟掉过来教训别人没管好儿子。这还得了?把人得罪了。本来你三婶要亲自过来找你,但我作为你名义上的母亲,还是挺身而出才合适。” 颜清很佩服他们,这种事还能找到她身上?总不能他们确定了事因她而起吧?她也是推测而已。 她不着急说话,安静地等杨氏。 “王太太怀疑有人故意挑衅他们武斗,指名道姓要你查明真相。”这就是杨氏为何早不来晚不来,现在登门的原因。 颜清听后合上眼,世界一片清静,再次睁开眼,光怪陆离。事关堂弟,似乎不太好推脱。 “明日有劳大太太带他们两兄弟来找我,待我仔细问话,再到书院去。” 先从其中一方嘴里了解事实,再到书院去查问会简单很多,希望林、鲁两人别阻止两兄弟出门见她。 杨氏却道:“最好回府一趟。” 颜清轻轻放下茶盅,看着杨氏意味深长地说:“好母亲,这才是你来这的最终目的吧。”一石二鸟呢,既利用她解决成哥儿的祸事,又可以想办法将她拘在府里。 杨氏目光微闪,“你可别瞎猜,王太太之命不可违,你还是得出门的。” 第107章 家事 颜清哂笑一声,“见缝插针的本事可不小。有这能耐,我母亲留下的生意怎会亏损呢?” 具体帐务如何,暂时都是杨氏一家之言,她必须等到自己手里有人力物力才能去调查。现在已经迈出第一步了,接下来连续几日皆是开工的吉日,她和工匠谈好价格后,最多一晚时间便能敲定图纸。 颜清没指名道姓,可杨氏心里明白,既指老太太也指她。 杨氏上次在锦里庄子时提过庶务的事,“清儿,你还小,总有一天会明白什么叫有心无力,况且有些人不能喂太饱。”她得自保,她所生养的一儿一女也是颜家嫡长房子女。 颜清最厌烦这种折中之法,杨氏的做法就是让颜府庶务即不好也不坏,实际上坏透了,多少银子让外人中饱私囊,背地里也不见得说一声苏母好。 “又不是你的东西,更不是他们的,大太太这样做很高明。” 杨氏扯了扯嘴角哼笑一下,眼神带着轻易能察的鄙夷之色,正眼看着颜清时却带着请求之意:“我知道你恨我。” 颜清嘴角泛起笑意,却是没看杨氏,只是看着面前的茶盅,这是康宁特意买给她屋里用的,傲雪寒梅的花纹,普遍而伟大。 “大太太这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杨氏眼神透出一抹坚决,显然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随后道:“虽不是我的主意,可在你落湖被救回来后,确实是我亲手安排,想将你的生机活活耗尽。你恨我,我明白的。” 颜清没接她这话,于她本人而言,对杨氏并不存在仇恨,只是清儿之故。 杨氏似乎早料到颜清的态度会很冷漠,她注视着这个似笑非笑的继女,脸色越来越沉重,带着一抹豁出去的凛然,她竟扬起裙摆朝颜清跪下去。 颜清很惊讶,扭头看去,只能看到杨氏头顶,一只鎏金步摇插在左边,已有些掉漆,看来年头很久了。可真节俭。杨氏到了这份上,可她依然没说话。 杨氏深深吸了口气:“求你看在……”想了千百回,话到嘴边时,突然看到颜清搭在软垫上的双脚竟缠着沾了黄色药膏的白绸,还没好透……她说不出口。 她们之间,有何情分? 杨氏哑然。 苏桅草、月桂还有沈静诗站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一阵路人过道的声音后,四周稍显安静。 颜清除非与颜知礼断绝关系,否则杨氏还是她正儿八经的母亲,杨氏跪了约莫有半刻,身子不带晃一下,颜清晓得见好就收,伸出双手扶她起身。 “请直说吧。” 杨氏顺势起来,坐下,没有拍膝盖,点点头道:“我自进颜家的大门后,终日彷徨不安,即使生下龙凤双生子亦然。既恨娘家拖累,也恨自己无用,然而千错万错皆是上一代、我这辈的错,恳请清儿他日莫要迁怒晚辈。” 她的话让颜清立刻警惕起来。 颜清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尚未表露出任何的报复倾向,杨氏竟然能料准她将来会报仇?杨氏果然是个能审时度势的聪明人,她看人还是有几分功力的。 本来应该虚情假意以稳住杨氏,可颜清又因方才那一跪,有了其它考量。 她只是要报仇雪恨,恢复长辈的清誉和维护清儿这具身体的清白与尊严而已,并陷入仇恨的囚笼中不能自拔,那么杨氏若然真的悔过,还有颜父那层关系在,她也不是非要逼人入绝路。 “希望你能向我证明,”颜清看着杨氏,带着诚意道:“此行并不是苦肉计。” 眼波流转间,若白鸥戏水,又似石沉碧波,灵动狡黠而深沉莫测。 杨氏暗暗心惊,这孩子终究不是蛹中蝴蝶,而是人中龙凤,想通了这一点,没什么好忿怨的,今日来对了。 “清儿,源哥儿、成哥儿受伤是真,王夫人之命亦然。本来你三婶要亲自过来,可她气势太冲,老太太更甚,来了定然没有好结果,我便自告奋勇走一趟。” “我会在一个月内查出当年太太死亡的真相。”以此换颜清信任,虽然冒很大的风险,可杨氏觉得值得。 老太太充其量只是个困于内宅琐事、贪图钱财与享乐,没有前瞻的老人而已,可恨的是她如附骨之疽。一直委于老太太脚下,子女前程难卜,还不如把希望押在颜清身上。 起码颜清目前的表现,令人深信她是璞玉未雕,大器晚成。 颜清外显的情绪很快归于平静,仔细思虑一番,她目前不太好过,若杨氏那边有异动被人发觉,很可能会引出其它祸事,倒不如等八月过去,九月再作打算为宜。 她思定,淡然道:“我看八月不适合,九月吧。”杨氏颇有心计,和她合作算是省心。 杨氏听后稍为思量,意会了颜清的意思,眼下事情纷繁其实是最佳重新查找当年线索的时机,可颜清的担心不无道理,因为这段时间必定有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更会监视颜府上下,若一不留神走漏风声,带来的影响可谓严重。 老太太与苏氏之间的一切,无论是非曲直,只能是家事,绝不可外扬。 “我会留神,找个恰当的时机打缺口的。” 颜清颔首,茶有点凉了,“月桂,换热茶。” 缓了一会情绪,颜清把月桂新奉的茶,亲手奉给杨氏:“母亲,康大夫单名一个宁字,日前救我于水火之中,我想与他义结金兰,你看如何?” 杨氏双手微颤,接过茶盅左托在手里,右手拿着盖子轻轻拔弄几下,喝了一口才道:“康郎不止义薄云天,还精通医术,清儿能与他结义金兰是件幸事。定日子了吗?” 颜清很满意杨氏的说辞,这场互相利用的戏码不需要真心,只要默契配合。 “八月一日,若母亲有空,可否来主持仪式?”颜清既然还唤她母亲,态度自然多了几分尊敬。 杨氏很受用,也给了颜清定心针:“清儿且放心,八月一日我定然到。家里的事有我张罗,你亦毋需多虑……”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舒缓的神色马上变得严肃。 “清儿,你可曾派小草潜回院子?” 颜清答道:“她没那本事。”是有人潜进她的闺房吧?若是没有她才会奇怪。至于是哪路神仙干的,那就猜不出来了。 苏桅草竖起的耳朵听闻后,瞬间蔫下去。 杨氏一边回想一边说:“我前日派人去你院子清扫,有感而发,仆妇没到我便进去了,行至你书房发现有被人翻找过的痕迹,地上还有散落未及收好的纸张。” 颜清比较关心的是散落的纸张上面可有笔墨,若然有,那是什么? 杨氏向来把重要的东西直接带在身上,并不会交给丫鬟保管,她从袖里暗兜取出几张折叠的普通宣纸递给颜清,“你看看可能有蛛丝马迹。” “母亲果真心细如发。”颜清若是拒绝接受杨氏投诚,恐怕会错过这件看起来无关紧要,实际上颇有影响的事。 颜清打开了宣纸,一共有三张,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一行接一行,每两个相同但写法不同的字为一组,每行行距精准相同。 她垂眸看完一张接一张。 在这个过程,杨氏也是看着她手中的宣纸,仅瞥了她一眼而已,可惜这一眼未能洞悉什么。 颜清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心里波澜起伏。 这三张宣纸作练字之用。一个写得非常好、有棱有角暗带韧劲的字搭配一个甫入门小儿所写的劣字,为一组。宣纸有一股子淡淡的霉味,再看落墨的成色,少说有五六年之久,显然被人压在箱底。写字之人不作他想,唯清儿之手。 由此可以推测清儿外表顽劣、不思进退,暗地里也曾求学奋进。可惜终究没把握好自己的人生。 令人惊奇的是,清儿故作劣等的字竟与她仿写的别无二致,而且本真的字与她本人的也有相近之处,很好地解释了她现时的才思学识,皆有迹可寻。比她原来“以地府一游”为籍口更有说服力。 哪有天降横财,都是厚积薄发。 “很多人非要铁证如山才肯罢休,然而即使未有此证据,又能如何?还待真有鬼邪?” 若然有,害黎家的人还不早被拉下地狱受尽酷刑了! 她把宣纸折好,随意放在桌上。 杨氏若有所思,当时她捡起地上的宣纸发现颜清竟特意藏拙时,心里说不出的惊讶与难受,这孩子并非不懂事,而是因为太懂了,所以敏感脆弱的心更容易受到伤害,日复一日装笨扮傻,也真是难为她了。 虽如是想,可杨氏不敢在此事上多言,只揭过去,“你看明日清晨能不能回府一趟,处置一下书院的事?”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颜清对两个堂弟没感情,比较在乎先敲定铺子的修葺图纸。 杨氏是怎么说的?王太太认为有人故意作妖挑弄学生争斗,要她去查明真相? 若是有人暗中控制此事,必定早已布局,只待今日爆发。作恶的人手段应该很隐秘,她要如何去查?就连进书院的资格都欠缺,更遑论接近当事人和与当事人相熟的人去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非要把她往绝路上逼。 颜清转念一想,或是王太太想拿她当枪使,借她之手查明幕后真相,若能加以利用,王氏便得利。真相很可能会变成王太太想要的真相,而非事实本身。 权门贵门或许什么都缺,却从来不缺阴谋诡计。 杨氏对于权门公子与颜清下棋一事,百思不得其解,但对于王太太的心思,不说看透但也能猜到几分,无非是为难清儿,再拖些人下水谋算点什么。 无奈对方身份地位高,颜府无计可施,只能接着。 “我感觉不太妙,清儿你好好想想该如何解决此事才妥当吧,最好尽快抽时间回府一趟,若实丰不想回,且去王太太府上吧。其它事情我会尽量兜着。” 颜清仔细思量一会,“明日午后我会去一趟,告诉老太太,事情既然交给我来办,切莫在我身后放冷箭。” 还好颜老太太是个欺软怕硬更兼贪生怕死的人,否则在她与安康郡主对上的这段日子,再不知死活的来找茬,真的很难办。 杨氏摇摇头,不无担忧地说:“清儿呀,你自惊水醒来后是个大姑娘了,温柔明媚的神态看似平易近人,实则深不可测。可你呀,骨子里还是个小孩子性子,我若真把你原话转告老太太,这不又起祸事?” 颜清脸色微沉,没想到自己在杨氏眼里是这样的,伪装久了也成了真的呢,呶呶嘴带几分娇气道:“她不主动出击,我何以棍打毒蛇。” 杨氏忍不住伸手给她理顺几络微乱的秀发,安抚道:“谣言尚未证实,你父亲健在,她始终是你的长辈,谨记这点。” “我清白没了!”颜清想起和康宁说过的话,又对杨氏说,想试探她一下。 颜清说这话时语调非常轻,几分忧伤轻到像棉絮飘落在地,几不可察。 杨氏的心咯咚一声,这清白并非失处子身,而是退婚后名声坏掉,即使大齐民风开放,可像颜清这种情况想再谈一门清白的门当户对的亲事只是个妄想,难怪她恨老太太。 “在当时其实是最好的结果了。若然他们还想安排你的亲事,左右你的人生,我会尽力阻拦。” 杨氏只能给她许下这样的承诺。 颜清强作笑颜:“劳母亲费神了,我会多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你要在这吃晚饭吗?” 杨氏其实想和康宁聊几句,可出来太久反而不妥,两丫鬟都被她留在外头,其中一个还是老太太的人,行回了。 “八月一日再一起吃席吧。我先回去了。”杨氏辞别颜清,到了二进院时,看到两个丫鬟在帮康宁捆药,唤她们离去。 “康大夫,我那不肖女骄矜柔弱,惯会使性子,还请你多担待些。”因着康宁站了起来有亲自送客的意思,杨氏不免寒喧两句,还打了个眼色,暗示不便说话。 康宁趁颜清休憩时,跟月桂简单打听了一下颜府的事,今日杨氏来了,其实他想和杨氏好好谈一谈,但见杨氏暗示,拍拍双手唤来周叔送客,坐下继续整理药材。 他现存的药材当中,有好些可以作香料所用,有好几种薰香能有预防疾病和治疗咳喘的功效,只是大齐不兴以香治病。他打算写几个方子给颜清,或许可以利用新鲜感带动销量。 臻木记下午终究没来,王保有差婆子过来说最晚明日辰时准会来人。 颜清便作了计划,明日上午和臻木记的人会面,下午到肖府去。 第108章 抱恙 晚上,颜清带着沈静诗在院子里画香囊的花样。 沈静诗在绘画方面没有什么天赋,却是练武奇才,她的身世会不会和武将世家有关联? 之所以没往武林人士方面猜测,是因为连溪寺的慧仪师太对她关爱有加,这一点对于将来寻找沈静诗身世的真相很有帮助,希望有生之年可以帮她寻根。 颜清想到这里,搁下笔问道:“诗儿,会不会累?” 沈静诗连忙说:“累了。”她扭头看着门外面,苏桅草正拿着青女剑谱看得出神。 颜清岂有不知她心思的道理,笑道:“你看小草那傻气的样子,准是学不会,诗儿快去教她。” 沈静诗开心得拍掌欢呼:“小草姐姐笨笨,诗儿去教她!”接着人影一闪,已经出去了。 颜清拿起沈静诗画的三张宣纸细看,想把她画出来的东西修正一下,令其可绣在香囊上。 初时看上去只是一些长短不一的粗、细线条,加一些非常用力的捺、点、,可细究之下,颜清发现有些粗重的线条似乎组成了一间屋子。 她让月桂把标记一号的宣纸拿到三尺开外细看。左边的似是一间屋子的轮廓,这屋子可不简单,非常高,还有两只石狮,挂着大大的灯笼…… 颜清心头陡然一跳,这极可能是诗儿记忆深处的家的样子! “小草、诗儿进来一下。” 她让苏桅草和沈静诗把另外两张宣纸一人一张拿起来站在月桂旁边,将三张宣纸同一水平线拼在一起研究,后来又调整了顺序,调了约莫五次后,才敲定了原型。 “诗儿的放左边,月桂放中间,小草你放右边。”颜清让她们三个把宣纸放在书案上,恰好铺满案面。 “你们去玩儿吧。” 颜清想安静地研究一番。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十几年前大齐发生过一宗大逆不道又惨绝人寰的重案。当时贵为皇后的赵氏及其族人,竟被查出密谋造反一事。从赵氏被举证谋逆到定罪不过短短十五日,皇帝将赵氏罪状昭告天下后,赵皇后被逼饮鸩自尽,赵氏一族及其亲族被屠戮殆尽,连废太子秦曦亦薨于大火。 赵氏若是寻常世家大族,尚不足以震惊世人,可怖的是赵氏乃开国元勋,更亲手扶皇帝上位。因皇帝秦升的母亲许氏,即是当今太后当时只是一个宫女,一次先帝酒醉后临幸于她,结果有了龙脉。在皇宫中诞下皇子,却无权无势岂能苟活?因此许氏求到以“正气凛然,忠君爱国”着称的赵将军跟前。赵将军为人正派,对后宫妇人残害龙种早已深恶痛绝,因此担下了保护秦升的责任。 而后大齐发生了一系列的变故,先帝疲于应付,托赵将军拔乱反正,因此赵氏逐渐掌权。秦升身份卑微却自小表现出鸿鹄之志,赵将军颇是赏识他,后把最宠爱的小女儿嫁与他为妃。因有赵将军为依靠,许氏渐得先帝恩宠,册封四妃之一的淑妃。 在先帝立储时,赵将军双凭一己之力把秦升扶上太子之位,更保他顺利登基。 可惜总是鸟得弓藏。 那年赵氏被诛,有胆大的粗略约计过,死了将近三千人。 颜清想起这件残酷恐怖的案子,打了好几个寒颤。 她没把黎家和覆灭和赵氏联系到一起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父亲黎英绍年幼时曾随在幽州驻扎的赵老将军学习兵法韬略。 当今皇帝颇有明君之风,好施仁政,逢两灾必减免赋税,当年的惨案早已无人提起,只是大齐的国力一直停滞不前,各地时有草寇为患,丢失的疆土一直未能收回,这使得皇帝非常懊恼。他认为夏萤有无数机会可以收复西北失地,但总有波折令他无法攻克敌军,因此他怀疑夏萤故意为之,可能暗地里侵吞了无数军响。 这个念头令皇帝寝食难安,因此派出他最信任的宠臣楚盛安前去查证。 颜清审视地上拼在一起的三张宣纸,远远近近密密麻麻的圆点下是一条条竖线,两边更有飞角如铠甲的尖刺,又有弓枪等模糊化的影像,可以类比军队。中间是石狮大门,可以比作将军府邸。右边那边绘的是两条斜线汇在一起的尖角,形似大山,连绵不断的大山;这里有点难解读,在山谷里操练士兵是常有的事,然而府邸断不会盖在山边。 难道这些大山是父辈在诗儿心中的形象? 诗儿的身世可能牵扯重大! 颜清有股不好的预感,心里急不可耐想要查证诗儿的身世,若她是当年谋逆案的漏网之鱼,得尽快送走才是,若被人发现,她必死无疑,更会连累连溪寺还有他们这些人。 兄长!快,去请康爷来! 每次颜清乱了心神时,都会用默念的方法,在心里说过一次后,用声音说出来时会变得平稳许多,教人听不出她的心事。 “月桂,去请康爷来。” 颜清努力调整过快的心跳。 待康宁来时,她已是波澜不兴的模样。 “清妹,为兄来了。”康宁人未到声先到,看到沈静诗拿着剑跟苏桅草在比划,露出长辈对晚辈的关爱目光,又瞥见赵嬷嬷从后厨那边过来,“赵嬷嬷,有没有准备点心?” 他觉得颜清太瘦了,晚上也吃些点心更好,容易长肉。 “奴家刚和梁婆子包了饺子,正打算问大小姐要不要点些。”赵嬷嬷今日还没出过门,不是在小院帮忙捆药材,便是收拾好衣物后到后厨帮忙。 颜清听见他们的对话,也没把宣纸收起来,待康宁进门招呼他坐下:“兄长请坐。” 康宁坐下后瞥见书案上那三张纸,立刻收起来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诗儿的鬼画符也就你会当宝似的。” 随后进门的赵嬷嬷小心地探了明间四周一圈,瞥过小几上的宣纸也没当一回事,笑问颜清:“大小姐,后厨准备了肉馅饺子,您要不要进些?” 颜清感觉自己不饿,吃太多睡觉不舒服,今日的药已服,参茶喝了一盅,突然想吃莲子银耳羹!“兄长你要不要吃?” 康宁摆摆手,“我晚点还要去蓬莱客栈吃酒。” 颜清侧头看向门外两个正在比划的丫头,笑道:“你们吃吧,拿一份给周叔,我想吃莲子银耳羹,不吃饺子。” 赵嬷嬷恰好早上买了新鲜莲子,“奴家明白了,这就去。” 待她走后,颜清小心谨慎地把刚才发现的事告诉康宁,“兄长以为呢?” 康宁只觉惊心动魄,慎重地说:“那要尽快到木甲乡去查证。” 颜清心情很是沉重:“兄长,你怕吗?” 康宁失笑,她都不能,他堂堂男子汉还能怕不成? “以后不许这样问。我觉着还是让程春跑一趟比较稳妥。”本来应该由他亲自去,却是怕惹人起疑,只能劳烦程春了。 颜清惊讶地问:“程春不是跟着府尹老爷查案吗?” 程春知晓用“梅雨”薰香查找恶贼团伙的计划,自告奋勇帮官府追踪去了,近日才没过来。 康宁忘了这茬,想了想道:“那就派容老大去吧。” 颜清担心此事会扬出去,本来沈静诗的“身世”在连溪寺是公开的,若教有心人因她的缘故而盯上沈静诗,那她们的处境会变得非常凶险。 再说容氏兄弟到底还是雇佣来的,没必要将他们牵扯进诗儿的事去。 “我觉得还是兄长带着诗儿亲自走一趟比较合情合理。进香料和工具的事也不急,明日臻木记的工匠才来,修葺一事最快得月余,采购原料和工具的事不急。” 康宁仔细思量片刻,认为事不宜迟,“明日早上我带诗儿跑一趟,你在家中要事事小心,对了,杨大太太过来找你所为何事?” 他没在家里用晚饭,现在才机会问起。 颜清自然要告诉他的,可不是现在,一下子事情太多怕他接受不来,毕竟他以前懒散惯了。 “等你从木甲村回来时我再告诉你。” 康宁摇头道:“现在说。”他认为颜府肯定出了什么事,杨大太太才敢上门。 颜清轻哼一声,省略书院的事,将自己与杨氏之间的恩怨说出来,“兄长,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况杨大太太也是受命于人。”康宁最是厌恶世家内宅为了利益而罔顾亲情的腌臢事,可颜清到底是颜家女儿,将来还是要回府里的,怎么得有个人在家里帮衬着才方便。 颜清笑道:“我们结义金兰那日她答应过来见证,也算是有个交待了。” 康宁感到欣慰,他们兄妹之间的关系必须要名正言顺,以免有人借此来泼脏水。 “清妹办事素来稳妥,为兄很放心。我晚上还约了朋友在蓬莱客栈吃酒,可能很晚才回来,你先歇息不需等我。” 他约了年太医,想讨点贵重的香料,譬如外邦进贡的苏合香、还有丝竹香、万年乌木、千年沉香、千年檀香之类的,市面虽然有,但有门道才能找到年份久远正宗的原材料。 年太医不仅是个太医,他家族经营着京城最大的药材行,最管卖药材,不行医治病。 颜清只会担心他安危,碎尸刻纹案还没结案呢,指不定伸手不见五指的角落突然会窜出来几个凶徒,“兄长你出入带上容老大吧,有个照应。” 康宁喜欢独来独往,可他不想让颜清担心,但他不会带容老大,“带萧五行了。”让容老大他们守在附近好保护她的安危。 颜清才不管他带谁,只要有人同行互相照应即可。 “兄长去吧,我还要看书。” 康宁点头走了。 颜清把书案收拾整齐,取出那本从连溪寺带出来的“百闻香如故”,从头到尾细阅,希望可以再发现一些秘密。 未想才过了半柱香时间,康宁差人来请她到小院去,说是卫府管事来访。 颜清领受着卫秋翎的帮助,听闻后马上更衣出去。 来的人不是王保有,是卫府的大总管徐氏。 颜清远远见着他便先开口行礼:“徐总管晚好。” 徐总管闻言,立刻躬身上前行礼:“颜大小姐晚好,小人徐先,是卫府总管,那么晚来访,实在叨扰请恕罪。” 颜清深知下人对自己敬重有加,全因主人青眼相加之故。 “徐总管了,快请坐。” 三人坐下,颜清才问道:“是否卫公子有恙?” 徐总管叹了口气道:“颜大小姐,我家公子前日突感风寒,一病不起。小人请来大夫他却不愿意看诊,茶饭不思,都瘦脱相了。今个傍晚,小人再次进言请大夫为他诊治,若他再不愿意,小人便要到宫里去一趟请大医上门。” “我家公子听后大发雷霆,竟昏厥过去。小人吓得三魂不见七魄,恰好王保有回来,那时我家公子刚刚苏醒,听他禀报了您铺子的事,又说到康大夫医术盖世无双,小人当机立断塌方请康大夫过府看诊。” 徐总管说到这里,脸色越见凝重,唉声叹气。 不必他细说,颜清都能猜到卫秋翎又发脾气埋汰这个老人家了,他定是像只乌龟一样缩在他的壳里,谁也不愿意见。 “徐总管,我正好有事要请卫公子帮忙,择日不如撞日,我和兄长现在一起上门拜访可好?”颜清知康宁约了友人吃酒,去卫府花不了多少时间,应该来得及,未等徐总管回答,她看向康宁,以眼神请求他同意。 康宁又怎会拒绝,笃定地点了点头。 徐总管不禁转忧为喜,听说颜大姑娘在棋艺上更胜自己公子一筹,他原是不喜,觉得她不配与自家公子相提并论,然现在看来,还是不差的。 他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比了个请的手势:“小的准备的马车,有请颜大姑娘。” 颜清、康宁等人往门外走去,才发现徐总管备的竟然是四乘马车。 颜清惊疑地问:“徐总管,我坐这辆马车合适吗?” 她的身份坐不得吧。 徐总管笑道:“坐得,请上马车吧。”他往后看寻着小草:“来,小草姑娘你抱颜大小姐上车。”又对康宁道:“有劳康大夫与小人坐驾驶位,小人来驾车。其它人回去吧。” 第109章 卫府 戍时中,月明星稀,繁华的长街依然人来人往。 按大齐律例,大长公主薨后府邸会由宗人府回收,但因大长公主与卫将军夫妻对大齐有不世之功,因而把大长公主府改建卫府,赐给卫秋翎。 卫府在城南,离南城门约三里地,占地极广,靠山面湖,是个风水宝地。乌木制成的正门挂了四个大红色宫灯,显得沉肃庄重,两只麒麟立于台阶两旁,左右各有一棵松树挺拔屹立。 在三个身材娇小的少年躲在巷子旁窥视卫府,直到徐先驾马车到卫府门前停下,颜清下得马车,他三人方大步走出。 其中一个稍矮的少年道:“咦,主子您看,那不是颜大小姐嘛。” 那个着水蓝锦袍的少年连忙朝颜清挥手:“颜大姑娘,真巧了,我刚往这边玩耍就看到你来啦。” 她边说边向颜清走去。另外两个少年跟在她身后,明显是主仆关系。 颜清定睛一看,只见水蓝锦袍少年长得清秀可人,身材丰润不似男子,看着看着好像在哪儿见过——苗掬月! “苗,公子。” 因对方作男装打扮,颜清还是称她为公子。 苗掬月像自来熟一般走过去蹲下挽着颜清的手臂,亲热地说:“清姐儿,你那么晚不好好休息到卫府来办事吗?也没个可心的陪你,正巧我家也在附近,晚上无事且陪你一道做个伴吧。” 颜清和苗掬月点头之交尚且说不上,在连溪寺时她因与董慧言交好而对推高出言不逊,这事颜清尚记在心里。 苗掬月的立场与颜清对立,现下竟然主动示好,事出反常必有妖,颜清不得不小心应对。 “京城近日不太平,苗小姐还是早点归家吧。”颜清先是婉拒,看她如何答话再作打算。 苗掬月却是挽起颜清左耳后一络秀发道:“清姐儿你发丝沾了东西,我给你拔干净。”接着她迅速附耳低说:“年家药行管出货的是我姨父,我可在他跟前美言好方便你的香料铺子进材料。” 颜清听后,觉得苗掬月所言可行,大家毫无交情甚至有嫌隙,有事相求怎能不聊表心意? “有劳苗小姐,我这丫鬟有时候比较粗心,看不到细处。” 苗掬月站起来笑道:“哪里话,小草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我也是恰好看见。” 颜清点点头,看向徐先:“徐总管,就让苗小姐陪我一道进去吧,正好避嫌。” 徐先淡瞥苗掬月一眼,眼神明显有着不认同的情绪,却没有拂逆颜清之意:“苗小姐有礼,府里极少来贵客,今三位来访正是蓬荜生辉,里面有请。” 苗掬月没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 “有劳徐总管带路。”颜清亦是十分有礼,偏头看见康宁盯着骏马瞅,“兄长,来吧。” 康宁回过神:“来了。哇,真是好马,将来若是有那缘份我也得养匹踏雪寻梅。” 四蹄踏雪的骏马有市无价,十分难得。 颜清记在心里。 卫府门前的台阶有三十六级。 苏桅草抱起颜清走台阶,卫府的下人立刻把轮椅搬上去。进了硕大厚重的乌木大门后,下人把轮椅放下,苏桅草把颜清放上去推着走。 一行人绕过斑斓玉石砌成的仙鹤影壁,来到两旁栽满玉兰树的前庭,沐浴在一地翠绿与芬芳里。 徐先请颜清等人在正堂分主次坐下。 “几位稍等,小的去禀报公子。” 又吩咐下人上茶点。 颜清坐在苗掬月左边,心里暗暗感叹卫府的庄严气派,闻言道:“徐总管,无论卫公子愿不愿见我们,你都别与他置气,知会他后出来即可,我自有办法令他今日必须号脉进汤药。” 徐先微愕,霎那间红了眼眶,“敢情好,小的速去速去。” 他施礼告退,连忙往内宅赶去。 苗掬月长这么大,只来过卫府两回,还是跟着父亲来的。 在徐先走后,她再也掩饰不了心中的担忧,命婢子取来一叠银票递给颜清,“以前是我对你不敬,听说你近来挺缺银子的,这里有五百两你先拿去周转吧。” 颜清将银票推回去:“既然你能找我帮忙且别把我看作无利而不往之人,大家都有难过,我能理解。” 苗掬月一下羞红了脸,蚊子般小的音量道:“我只是想尽点心意,并无羞辱之心。我很担心他,可是我和他也没什么交情,想见一面总是非常艰难。” 她与董慧言交好事出有因,因和她一起交好可以结伴进宫找锦阳公主玩耍,到了后宫,偶尔能碰到卫秋翎。 在他与王女定婚后,能远远看一眼,她已心满意足。闻听他近日病得厉害,只寝食难安,无奈没有任借口到卫府拜访,傍晚探听得徐先要去请康大夫过府诊脉,她想到颜清大概会跟着来,故而立刻乔装打扮在巷子等候。 皇天不负有心人,果然让她等到了。颜清不计前嫌带着她一道进府,她心里感激不尽。 男女之间总是绕不过一个情字。 颜清只觉无奈,“你分寸乱了,这门进出不难,可出去以后你该当如何?” 苗掬月父亲虽然只是个礼部侍郎,在朝堂人微言轻,可苗侍郎与年家是关系匪浅的亲家,年氏药行有苗家的股。两家经营药行风生水起,积累了大量财富,是朝堂三大势力一直在意拉拢之人。然而两家当家十分精明,每年只进献太后白银共六万两,实为孝敬皇帝之用,太后得一万两,与王、李、张三家毫无瓜葛。 因此年氏药行多年来经商畅通无阻,苗、年两家儿女成了香饽饽,是各世家大族说亲的第一批人选。所以太后曾想把长相清秀、身段丰盈的苗掬月指给许佑轩。 苗掬月二八年华,她的一举一动自然引人注目,乔装出行无法瞒天过海,她女扮男装随颜清到卫府之事,很快会传开,到时她不仅要面对父母的质问,还要承诺很多来自外界的压力。毕竟卫秋翎已由皇帝赐婚,成亲对象是王女,绝无让卫秋翎取平妻的可能。 那苗掬月作妾? 她又怎能作妾! 苗掬月立时红了眼,咬牙道:“我顾不了那么多,自从得知他病倒后,我坐立不安,心里想的念的全是他,生怕下人一时不察他便撒手去了。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它非常煎熬,我太难受了。如果你今晚不来,我便要潜进来!” 这就是古人道不完、叹不尽的情吗? 颜清很难理解,她对方青岷的感情并无如此强烈,当时只是觉得他一表人才,谈吐得宜,加之母亲对他赞赏有加称其为良配,自己便上了心认定未来夫婿非他莫属。相处半年以来,亦觉得他是良配,能携手一生,可恨的是他不仅骗她、负她,还让黎家灭门。 “情为何物?我不敢妄议,可这值得吗?别忘记,他已经有人了。”颜清不忍伤人,语气低低柔柔。 苗掬月垂首强忍悲恸:“可是我爱上他时,他才十三岁啊。” 他自小病弱,她都不敢打扰,连靠近时呼吸都会变得小心翼翼。 颜清苦笑,摇摇头,没搭话。 她没资格教训别人,连劝勉都很多余。 “我义兄和我会尽力救治卫公子,你放心吧。只是如果他不愿意露面,恐怕你今晚见不着他。” 徐先必定会将苗掬月乔装过府的事禀报卫秋翎,他那么聪明的人对苗掬月的情意岂会不察,得知后定然大发雷霆,厌她不知轻重,怎会见她? 苗掬月一听,刚忍住的眼泪立刻如断线珍珠一般往下掉,良久才小声道:“我会在这候着,不添麻烦。” 虽还是哭腔,气息却已控制很好,自制力还算可以。 颜清喜欢和聪明人结伴,至少情况能在控制的范围内,不会恶化。 突然间,一阵阵瓷器碎裂的声音从内里传来,猛烈而尖锐。 颜清闭起双眼,想着卫秋翎行为这样暴怒激进到底是为何?因为徐先擅作主张把外人请进卫府?还是她这不祥人?或是苗掬月之故? 他那双极清冷又陷有暖光的眼眸,看上去很简单,实际上颜清与他下棋时,只能通过蛛丝马迹捕捉他的棋路,而他本人的想法很难窥视,因为他不仅安静而且冷淡,仿佛对一切都不在乎。 散慢的态度有种生死看透的淡漠。 是不想活了吗? 他的生与死其实与她毫无干系,然而踏进了这扇门,若他真的自断生机,却会连累她。大抵到了他生她生,他死她亦然的严重境地。 再有一阵极其大的声浪从内宅透到前堂来时,颜清让小草推她过去。 “来人,马上带我去你家主子,晚了怕会出事。”颜清唤来守在门口的俏丽丫鬟带路,对方战战兢兢不敢推辞。 颜清才唤康宁跟随,“兄长,过会到了卫公子院子,你且在外面候着,待我唤你再进,可行?” 康宁给那些摔物什的声音惊得一愣一愣的,卫公子的身世谁人不晓?谁人不敬?谁人不怜?康宁也是非常痛惜,才会二话不说跟着过来。若以往卫秋翎肯找他看诊,怕早已痊愈了,也怪他自顾沉沦苦海,白害那么多贤士之后害病。 “清妹且放心。为兄会有分寸的。” 颜清出了门口,突然回眸望向苗掬月,见她垂着咬唇,一脸悲痛情真意切,才放心去了。 有些人心机深重,留个心眼也没错。 “主子,您跟过去不一样吗?为何要听那个颜小姐的话?”苗掬月的婢子替她鸣不平。 “主子,她根本不会医术,跟过去有何用?难道卫公子也中了她的媚毒不成?” “还真别说,她从姑子庵回来后无钱支使,当街设摊下人赌棋获利,还给一个二流子欺了呢。幸亏卫公子出手,先是教训了那个牛氓,然后故意输棋与她,教她赢去好多银子。” “否则我看她根本连住店的银钱也没有,更别说打赏那个掌柜的,得他指点前去找康大夫了。” “哼,那康大夫亲家老爷上门几回求治无功而返,偏生给那颜小姐看诊还认她作义妹,怕不是有私情!” 二婢初时窃窃私语,而后越说越大声,甚至引来卫府当值丫鬟侧目。 苗掬月蓦然回神,斥道:“你二人何时变得这么碎嘴?若喜学长舌妇那套,回去立刻把舌头拔了!” 二婢立刻告罪认错。 苗掬月严厉地说:“我全凭颜清才进得卫府,迟管外头传言龌龊难堪,你等绝不可陷我于不仁不义的地步!再敢碎嘴,不仅你二人遭殃,连你们的家人,我一概发卖到矿井去!” 二婢才知主子心意,立刻跪下磕头,保证不会再犯。 卫府前庭宫灯普照,而内宅却是偏于黯淡,每隔一丈才有挂有宫灯一盏,颜色还是橘黄的,与前庭的正红相去甚远,给人一种忧伤沮丧之感。 他们三人随丫鬟去到南山园院门时,恰好徐先出来。 徐先一脸愁容,满额大汗,见颜清竟来了,连忙作揖道:“颜大小姐、康大夫,我家公子他……哎!” 颜清见状,只知若是按卫秋翎的意愿,她和康宁绝对白跑一趟。 过于残酷的时势不允许她无功而归,她能想象到那些见风起雨的小人一定会利用此事来陷害她和康宁,这小日子还要如何折腾? 颜清扶着轮椅站了起来,“徐总管,有劳你带我兄长和丫头到亭子等我消息,若无我通知别进来打扰,我会想办法让他诊治吃药的,你信我一回吧。” 徐先吃了一惊,伸出双手扶不得,又劝不得,有些痛苦地说:“这真是……小人也是无可奈何了,请颜大小姐多担待,小的感激不尽……” 他还想说些什么,颜清却将食指贴在唇上,“嘘,安静。” 她的声音此时有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徐先立刻安静下来,只微微喘气,又很快平复,交待园中当值的丫鬟好生照顾颜清。 她扭头对康宁和苏桅草道:“你们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事已至此,康宁又能如何,连嘱咐颜清仔细双脚也不敢,只能带着苏桅草随徐先到前头的八角亭中等候。 南山院自有出机伶的丫鬟从旁侍候,一路引颜清进了主卧。 “爷在书房卧着,婢子不敢入内,大小姐慢行,有事且唤婢子。” 颜清还未回话,只听到里面沉沉一声怒喝传来:“滚,别来烦我!” 第110章 冷硬 卫秋翎的书房在东梢间,四名美婢在东次间隔扇那儿候着,以为二人避嫌。 颜清若能后退便不会前进。 她对卫秋翎的厉喝充耳不闻,径直挑帘踏进书房,她踩地厚而柔软的地毯上,一抹金色迅速砸在她绣鞋边,发出低沉的响声。 为首的婢子心下一惊,慌忙外出禀报徐先:“大总管,主子刚才拿金器差点砸中颜大小姐了。” 徐先眉头一跳,“小草姑娘你跟进去吧,若我家公子实在蛮不讲理,你且带颜大小姐出来。嫣仪快带路。” 苏桅草心惊肉跳连忙随嫣仪入内。 颜清蹲下捡起块黄金小镇纸,接着朝里面抛去,“你丢我什么,我回敬给你,不怕累的话继续。” 卫秋翎听罢抬手摸了摸,恰好摸中一块墨砚作势砸去。 颜清看不到他的人,只能看到他瘦削的手掌竟抓住一块乌玉墨砚,立刻道:“这不行,我接不住。” 卫秋翎用力把墨砚放下,仿佛才听出声音的主人是颜清,又惊又怒地斥道:“颜清?你来做什么?徐先!徐先!” 另三名婢子你眼望我眼,其中一人咬牙上前:“主子,徐总管在亭子那头,婢子马上去喊他。” “不用管他。”颜清眼光余光往后瞥去,接着往里面走去,放下了帘子。 卫秋翎卧在软榻,重重哼了一声,背过身去,听得有轻轻的脚步声接近,又忍不住骂道:“回头把你们都发卖出去,区区一个鸿毛般轻的女子都拦不住。废物。” 颜清听得出他的腔调带着一种明显颤音,似乎不止是因为发怒而产生的,还有饥饿也会。 她是走投无路才会挨饿,他又是为何要这样折磨自己呢? 他活着对她总是有好处的,死了反而百害无一利。 “卫公子那么厉害,要不要把我也卖了?”颜清大步绕过书案来到软榻前,看到卫秋翎整个人藏在一张淡紫色的丝被里面,不愿见人。 她伸手拉薄薄的柔软的丝被,却是没他力气大,拉不动。 “好像缩头乌龟呢。”她轻笑出声,像珍珠落在玉盘的声响,清悦软糯。 卫秋翎喘着气,未几,似是无可奈何地说:“你走,让康宁进来。” 颜清却是看准他手腕所在的位置,伸手迅速擒住他的手腕按在脉博处:“再动就是小狗。” 她若听他之言离开,让兄长过来,恐怕连门都进不来。 先稳住他情绪再说吧。 颜清按住卫秋翎手腕时,察觉他全身变得僵硬,就连喘气声都立刻消失了。 他的手非常烫,明显得了热症,脉像紊乱,有两股气相冲,是常用的外热内寒症,加上不思饮食,身体才会那么虚弱。 “我近期一直挨饿是没饭吃,你挨饿却是自找罪受。” “傻子。” 颜清特意放软了声调,嗔他两句。 卫秋翎没吭声,只是突然用力将手抽回。 颜清差点被他带得摔倒,幸好反应够快,跌坐在地,发出一声闷哼。 卫秋翎猛地把丝被甩落在地:“你太吵了!” 丝被恰好盖在颜清身上,她索性折好拿来当坐垫。 “早上我拿绣鞋把许佑精脸打烂了,你认识他不?”颜清歪头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卫秋翎,勒得有些紧的薄薄绸衣下,明显可见背脊的轮廓。 一个双亲尽失的天骄贵子,过得好像也不太好。 卫秋翎冷冷道:“怎么,得罪人了想借给我看诊之名求助?” 他愿意说话就好办了,颜清带着几分轻蔑道:“卫公子想太多了,你自身难保,我又岂会找你帮忙。” 卫秋翎语气越见冷硬:“那还不滚?” 颜清不怒反笑:“有劳阁下示范一下怎么滚,我马上能学会,定遵你味滚着出去。” 卫秋翎扶着书案坐了起来,有些吃力地探手拿了一个白玉扳子放在软榻上轻轻推了推,玉板指滚动了几圈停下。 “懂了吧?” 颜清看着光滑润泽的玉板指,估计值三百两银子,他这书房全是用黄梨花木做的家具,香炉着飘着贵重的龙涎香,在香炉正对面上方三尺有一琉璃盏,拱托着一颗夜明珠,散发着橘黄色的暖光。 “懂。”她答道。 卫秋翎右手支着软榻好借力稳住身体,眼角余光扫过去,等待颜清离开,却见她拿起玉板指学他的样子往内拔了拔,滚到他手边停下。 “你真的不想活了吗?”颜清平静的目光从他手指一路上移,直到看见他侧脸才停下。 卫秋翎寒声道:“与你何干?” 颜清靠近他,嘻嘻笑了笑:“我带了毒药。吃下去不会疼,在睡梦里死去。看在你近日帮了我大忙的份上,送你。” 少女的轻轻淡淡体香渐渐夺走龙涎香的味道,充斥于卫秋翎鼻腔。 一阵咕噜噜声响起。 卫秋翎苍白的脸忽然染上诡异的红晕,眼神有些恍惚。 颜清趁机凑到他面前,甜甜笑道:“我也饿了,请我吃你府里的佳肴可好?” 卫秋翎脸颊更红了,似是怒极的样子,盯着她道:“你什么身份,也配蹭我的饭!别以为棋盘上赢我几局就能占我便宜?” 颜清看着他的唇,干裂得厉害,几乎可见血丝,站起身来往外走。 卫秋翎抬眸瞟了她双脚一眼,神色不明。 颜清来到门口,挑起帘子,“有热茶在吗?” 看到苏桅草站那儿也不意外。 嫣仪朝别的婢子打了个眼色,婢子立刻端来茶盅。 “颜大小姐,热度刚好可以喝,是主子愿意喝水了吗?” 颜清摇摇头,接着茶盅走到卫秋翎跟前。他垂着脑袋,一头发冠微乱,几络长发披在肩后,大概因主人营养不良,有些发黄。 颜清略带忧愁地说:“许家给我下请贴了,因为之前董府也送了请贴,我已婉拒,便不能赴许家的宴席。我这回闯大祸了呢。你再支撑几天,不然你死了王叔可得回来治丧,我手边一个能用的人也没有。” “与我何干!”卫秋翎抬头瞪她。一双原就风流艳质的眼眸,因病弱和高烧更如云里雾里、欲辩难辩的桃树,很容易令人陷进去。 颜清觉得若是自己行走江湖时会遇见这样的少年,定然也会萌发欢喜之心。 “喝水,喝了这杯水我就告诉你,与你的关联。”她把杯盖打开,将茶盅送到他嘴边。 一丝丝热气,薰着他干涸的嘴巴,很快湿润了些。 卫秋翎绷着脸,盯着颜清看了好向息,突然低头吸了一口热茶,也不知是咽的时候喉咙发痒以致咳了出来,还是故意,总之喷了颜清一脸。 颜清也没恼他,伸出尖尖的舌尖舔了舔下唇,侧身坐在地毯上。 “楚上将军那日走之前突然说想娶我……” “我对你的事没有兴趣,你会看诊?来吧。”卫秋翎声音变得低哑,勉力捋起右手袖子露出白净的手腕,青青的血管清晰可见。 “我有人向太后进谗言才来看你,否则谁要来受你这白眼。”颜清佯装生气,说完瞥开眼,却是重新按在他的手腕脉博处。 “你情况不太好,还是得我义兄给你诊脉才能断症开方子。”颜清能诊断出他现在的情况,开方子也不成问题,只是担心他自幼底子薄,恐怕有暗症。 卫秋翎嗤笑一声:“早让你喊康宁来了,偏要在这装模作样。” 颜清不以为然:“把水喝了。快点!”她把杯子送到他嘴边。 “可不敢再喷我一脸,不然我拿嘴喂你。” 卫秋翎一听,瞬间被吸到嘴里的热茶呛到,咳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嫣仪等婢子心急如焚,不禁越矩挑帘进去一探究竟,却被卫秋翎拿书砸了个正着。 “滚出去!” 颜清坐着地毯上,双着捧着茶盅,从婢子入内到出去,她都保持着原有的姿势,非常端庄,未曾看她们一眼。 待书房内只余他二人时,卫秋翎将茶盅接过来,一喝而尽,尔后把茶盅搁在书案上。 “太后不会因为许佑精和楚盛安的事为难你。”卫秋翎终是给了颜清定心丸。 颜清莞尔:“那就好。”既然他愿意搭话,那现在可以请义兄进来了。“我也饿了,让你的厨子做些美食吃可好?” “我不吃。你自己去。”卫秋翎说完又躺下,背对着她。 颜清又听到肚子咕咕叫的声音,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你肚子又叫了呢,真失礼。在我这世人公认的天下第一美人面前,你不能有点风度吗?” 卫秋翎霍然坐起,转身盯着她:“真是臭不要脸,瞧你这刻薄相,跟扫把星有区别吗?不仅克母还克父,凡是和你接近的人谁不是厄运缠身?风吹即倒,瘦骨嶙峋还敢自称天下第一美人?” 颜清没猜到他会说出这么难听的话,她确实不止克父克母,还害死了感情极好的同门手足,加上白日受的委屈累积在心里还未曾散去,悲从中来眼眶倏地红了,升腾的水气凝结成珠不过是瞬间的事。 卫秋翎明显一怔,大概没想到颜清会被他骂哭吧。 她不是第一个在卫秋翎跟前哭的女子,六公主因他冷漠不理睬,每回见着他都哭鼻子,还有那个苗掬月,总是背着他抹眼泪,好像他折断了她的琴弦一般,还有几个从地方进京的郡主、县主,每回都痴痴傻傻看着他红了眼。 可她们的泪与他何干?眼前这个女人掉落的眼泪为何烫手? “喊康宁进来。”卫秋翎喉咙发紧,伸手接住颜清一滴眼泪,紧紧握在手里,眼神如刀般锋利:“不要弄脏我的毯子你赔不起。” 颜清扯掉他一角衣摆拭眼泪,他又在索赔,那严肃认真的样子仿佛说真的一样,颜清一个铜板都不可能给他,脸皮厚着呢,“你呀,活该给楚上将军敲竹杠。” 卫秋翎冷笑道:“我只是不跟他那个愣头青计较罢了,粗鄙无礼,你还当被他看上很光荣?实话告诉你吧,若你真嫁作他妇,哼,活不了几年。” 颜清未曾在与楚盛安的关系上想得太远,因为根本不可能。 卫秋翎的话极尽嘲讽,但听在她耳里,竟然有点酸味。 “公子这样一说,我倒想挑战一下,待他归来,设个局结秦晋之好。” 卫秋翎蓦然一震,紧接着扼着自己咽喉,似强忍着什么,终是忍不住一阵猛咳。 颜清真怕他喘不过来一命呜呼,用手帕包住右手伸到他背后按他的穴位,帮他缓解痛苦。因她熟悉各大穴位的作用,虽不方便碰其它地方,但后背的穴道也能起作用。 卫秋翎咳了快半刻钟,在颜清的帮助下,慢慢缓过来。 “嫣仪,备膳。”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很低。 颜清感觉这话传不到外头,想起身过去说,却被他拉住大袖。 “你刚才号脉是个什么情况?”卫秋翎问道。 颜清回眸看向他,只看到他侧脸,“寒热相冲,得我义兄来给你诊治,我初学医术,怕有遗漏。” 卫秋翎哼道:“你信不信我给你号脉也能号出个病来?” 颜清笑了,大大方方把右腕亮给他:“来呀,你号吧。” 卫秋翎果真抚上她脉博,凝脂似的触感在指腹晕开。足有一刻钟,他才收回手,嘲讽道:“你还是别给人看病了。” “为什么?” “我怕他们明明能活到花甲,却因你死在半路。” “那就听你的建议,不学医了,好好开我的香铺子。”颜清对岐黄之术本来就无甚兴趣。 卫秋翎没搭话,看着祥云纹地毯出神。 颜清感觉现在他情绪还算稳定,脾气也收敛不少,轻轻起身到门口,挑帘道:“你们去端膳食来吧,给我也准备一份。小草你去请康爷来。” 嫣仪福身领命,亲自去后厨。 苏桅草脚底抹油去亭子找康宁,徐先连忙与他一起过来。 颜清回身对卫秋翎道:“卫公子就当可怜我孤苦无依,好好治病吃药,让王叔帮我打点铺子修葺之事吧。” 卫秋翎眼中锋芒渐隐,清了清嗓子:“外头不是传夏萤一直暗中照顾你?” 颜清毫不掩饰地自己对夏萤的恼意,“夏世子?他能留我小命在人间已是感激不尽了,谈何照顾。” 卫秋翎呵笑道:“得了,在你眼里,谁都想害死你对吧。看把你能的。” 颜清摇摇头,凑近他认真而又有几分调皮地说:“卫公子此言差矣,那日因我之故害你给锦阳公主追着打,实在过意不去。待你痊愈我请你吃席。” 卫秋翎近来遇见颜清时,她都是端方而疏离,温柔明媚只是掩饰冷漠疏离的表象,现在她调皮可人又是另一番风情,实在不忍心再为难她了。 “行吧。我明年开春就得去南韶国,希望能快点好起来。” 这话说给颜清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颜清突然灵光一闪:“去江南养着吧,明日立秋天气会更干燥,中秋过后更甚。” 卫秋翎目光微动,因着颜清也没看他,没发现他那稍纵即逝的异样。 “太医来了两回都给我赶走了。且看看康大夫如何说吧。”他强忍着咳嗽之意,呼吸又乱。 外头很快响起徐先与康宁的声音。 “少爷,康大夫来了。” “康宁拜见卫公子。” 卫秋翎看向颜清,点了点头。 颜清起身走到一旁,“义兄,卫公子有请。” 康宁道:“来了。” 徐先带着康宁入内,康宁先是规规矩矩地给卫秋翎行礼,再等他首肯看诊。 卫秋翎吸了口气,重新躺下,徐先过去捡起丝被扬了扬,再给他盖好,稍为整理了仪容才请康宁上前。 “康大夫有请。” 康宁与颜清交换了一个眼神,明白到不会有诈才敢过去,卫秋翎身份太高,在他府上不得不谨慎行事。 乍见卫秋翎脸色时,康宁暗暗心惊,这都虚弱成什么样子了,得两日只喝水没进食了。 “卫公子,小人现给您号脉。” 康宁号完左手号右手,两刻钟后才谨慎地给出诊断结果,“卫公子犯的是热感,邪风入体兼阴虚火旺,得调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好转。另外公子爷胎带寒毒,虽有对症下药,恐怕尚未根除,小人可以另开一张固本培元的良方给世子爷调养身子,只是药非常苦,得连续喝上一年才能彻底根治。” 卫秋翎紧闭的眼皮未有松动,听到最后皱紧修长的眉宇,“但听康大夫意思,请去开方子吧。” 康宁暗吁一口气,示意颜清随自己一起离开,恰好嫣仪提着两个食盒回来。 卫秋翎顺势留下颜清吃宵夜。 颜清想起苗掬月,差人去请她一起用。 第111章 不配 颜清不过是做做样子,心想卫秋翎现在萎靡不振应该没想见客,谁想在嫣仪以眼神请示卫秋翎时,他居然首肯。 南山院非常宽敞,是个二进小院,一进有会客室和膛堂。 卫秋翎整理好仪容,由徐先搀着去膳堂,而颜清根本不走路,由小草抱着跟在他后面,康宁和她并排而行。 苗掬月收到邀请后,立刻画了个精致的妆容,她还带了女装,想换回去,可是一想到颜清相貌胜她太多,无论如何打扮在相貌方面没有任何优势,还不如着男装更显别致。然而她舍不得抹掉脸上的脂粉,因为上等的脂粉令她五官看起来更加精致。 “到了卫公子跟前,你们切莫胡说,否则拔了你们舌头。” 严正警告自己两个突然变得如长舌妇一般的丫鬟后,苗掬月才跟着卫府侍女快步进内宅。 待她来到南山院膳堂时,夜宵刚刚布桌。 苗掬月早已羞得垂下眼眸,健步作碎步,小女儿娇态毕现。 颜清起身见礼道:“苗小姐来了。”康宁也跟着起身了,跟着颜清躬身致意。 苗掬月连忙道:“清姐儿腿脚不便,快坐下吧。” 她说话间偷瞄坐在主位的卫秋翎一眼,整颗心登时揪起来,不过两日他竟瘦得两颊凹陷,脸色苍白如纸,唇无点血! 苗掬月又红了眼圈。 嫣仪上前招呼苗掬月坐在颜清的左边,暗道:“请苗小姐克制些,我家公子受不了刺激。” 苗掬月慌忙低头咬牙忍住。 颜清体贴地说:“刚才突然刮了一阵怪风,是不是有沙子进眼了?” 她刚说完,苗掬月的婢子连忙用桌上的热水浸了手帕给主子敷眼。 失态之事就此揭过。 徐先给卫秋翎布置好膳食,笑道:“苗小姐、颜小姐、康大夫请起筷。” 苗掬月吸了口气,想向卫秋翎见礼,抬头望去时却见卫秋翎握筷的右手微微颤着,夹了块软糯香甜的黑芝麻糕到颜清碟里,而且用的是私筷! 她心里登时酸得有如打翻醋坛子。 颜清感觉这些权贵子弟,没脑子的那部分是真的蠢笨,而像卫秋翎这类精华内敛之人,每做任何事都事出有因,譬如他们之间最多算是点头之交,却当着苗掬月的面给她夹糕点,这是存在利用她气苗掬月或是点醒她,劝她知难而退? 卫秋翎肯定知道苗掬月心仪于他,可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扯她下水做甚? 嫌她的敌人还不够多?还是想坏她进香料的好事? 颜清越想越气,觉得他和夏萤一样,空有一张好皮囊,一肚子坏水。 卫秋翎偏头,给了颜清一个带着责备的轻蔑眼神,仿佛在挖苦她多管闲事。 颜清见惯大风大浪,只会迎难而上,旋即打了一勺鸡油炒的酸菜放到他的精肉沫瑶柱粥里,还故意用一种“眼里只有他”的神态看着他,充满关爱地说道:“你快吃,都凉了。吃饱才能进汤药。” 卫秋翎微眯的眸子刮过一阵惊涛骇浪,随后竟捧起整碗粥喝将起来,眨眼间喝完,接着拿小刀小叉子把颜清碗中那块芝麻糕分割成几小块,接着叉起送到颜清嘴边,在颜清勇启红唇时,他却把芝麻糕送进自己嘴里。 “对我投怀送抱的姑娘如过江之鲫,颜姑娘的举动尽在我意料之中,只能是妾,嫌妾太卑贱可以在主母跟前表现好点,争取抬个贵妾。别的不可能。” 颜清咯咯直笑,明白的自己给他当工具使了。 颜清瞥向神色有些难堪的苗掬月,估计她是听明白了卫秋翎的意思,指桑骂槐而已。 她低声道:“苗小姐,有些人仗着得到偏爱就有恃无恐,待我帮你教训他。” “什么?”苗掬月没理解颜清的意思,卫秋翎还病着呢,怎能教训他,“你别。” 颜清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接着打了几勺嫩滑的牛奶蛋羹到一只干净的碗里,再把鸡蛋羹稍为拌碎,然后盛到掌心,双掌合在一起包住鸡蛋羹。 大家好奇地看着她,甚至连卫秋翎都有点期待她将会如何教训自己。 “咦,那是什么?”颜清瞅着门口那头,用了一个老掉牙的方法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大家果然朝她看的方向望去,什么也没有。 卫秋翎进食后也不像之前那样发颤了,看着颜清嘲笑道:“颜清,你……” 颜清趁他转过来看着自己,双方距离较近的一瞬间,把鸡蛋羹抹到他双颊上,粘粘答答的涂满一脸。 他的脸原就在发烫,经颜清这揉搓后,烫得更厉害了,如火烧炭烤一般。 颜清得逞后连忙踮起脚尖走开,扮了个鬼脸:“大花脸,看你以后还敢嘴坏。” 卫秋翎脸色难看得若阴云密布,“颜清你有本事站住!” 徐先已经吓得脸青唇白,“少爷,颜大小姐不是故意的,您可别往心里去,身子要紧呀。” 嫣仪也急道:“少爷,您千万别动气,等身体好了再说吧。” 他们非常紧张卫秋翎的身体,生气他动气会伤了身子,然而他们四人的行为看在苗掬月眼中,一对在打情骂俏似的,两个下人似乎更关心颜清,生怕卫秋翎伤了她。 之前两个婢子说的闲话再次在苗掬月耳边回荡,比苍蝇还要折磨人,她险些控制不住心里的邪火斥责颜清,只好一口咬住一只虾干肉沫蛟子,用力咀嚼以发泄心里的忿怨。 颜清还没要罢手的意思,挑衅地说:“站住了你待如何?病害能捉住我吗?” “你!”卫秋翎气得拍案而起,一阵晕眩险些摔倒,只觉得更饿了,盯着颜清什么也没说,缓缓坐下,夹饺子吃。 大家屏神静气,恐再惹恼他。 未几,颜清坐到康宁旁边问道:“兄长,我好像闻到煎药的味道,卫公子喝药汤要忌口吗?”她问起卫府下人和苗掬月都非常关心的事,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之前康宁已经开了两张药方给徐先,他早已派下人去抓药,大概已经在煎药,颜清才会闻到药味。 康宁原先觉得徐先应该知道卫秋翎饮食的禁忌,才没多此一举交待,颜清问起来,他也觉得应该说一下比较好。 “需要。徐大总管,有劳你记一下。” 徐先忙道:“康大夫请说,小的听着。” 康宁便将现时服药的禁忌说了一遍,又交待吃调养药方时需要注意的事项,“一定不能吃大补和性寒、湿热之物,饮食以清润为宜。” 他迟疑一会,看了颜清一眼,受到她的鼓舞接着说:“我建议卫公子到气候温和些的地方养病,譬如江南靠近赣地和闽地的地方都适宜。” 颜清接着道:“京城去南韶国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往返需要时甚久,卫公子身子还是得快些调养好。”她感觉以平日的状况,别说去到南韶接亲,只怕半路就会累得一病不起。 岂非让人耻笑么。 真不知是哪位大臣提出来的馊主意,竟请皇帝派他亲自去接亲,想他死在路上好继续家业? 慢着!颜清一瞬间好像摸到了什么阴谋似的。 “你是得自己去接亲吗?” 卫秋翎慢悠悠地吃饺子喝汤,没搭理他们,直到颜清追问才道:“死不了,不用你多管闲事。” 他的语气非常不屑,对自己的命好似根本不在乎。 苗掬月一听急忙道:“卫公子,您可别不把自己身体当一回事,您不珍视还有人珍视!难道您就不管卫府的人了吗?大长公主九死一生才生下您。” 卫秋翎微愕,寒声道:“我卫府的人自有安排,需要你多嘴?凭你也配提起我母亲!” 苗掬月脸色一下子青了,显得很无助:“我……” “只是关心你。”颜清把她说不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卫秋翎轻蔑地说:“你别妄想了,我卫府从来都没你的位置。” 颜清也把他的话茬接过来:“哦,我知道了。本来也没想嫁你,是你会错意。” 卫秋翎阴鸷的目光从眼前的美食移向对面的颜清,莹白的小脸神情有别于平日的柔软,带着一股子令人牙痒痒的调皮,反而有种令有欲罢不能的吸引力。 他盯着颜清看了好一会儿,一眨不眨,仿佛这眼便是襁褓白头。 “想也别想,你不配。”愠怒的目光在卫秋翎开口时,凝结成冰。 颜清非常认同他的说法,确实不配,虽然她对他从来没有过歪心思。 她霎那间收敛了活泼的情绪,绝丽的脸容露出丝丝微笑,如橘黄月华穿过湖面涟漪,没入湖底。 卫秋翎双眸如同起风的湖面,有什么穿透了表面,直击内里。 颜清的动人的嗓音带着看透世情的剔透在安静的膳堂响起:“我没把握好自己年少的时光,自食恶果应该的。希望你们会比我好,也肯定能比我好。” “相识一场,算是祝福吧。卫公子保重,时候不早,我们先回去了。” 颜清认为话到这份上,恰好是离开的时机。 卫秋翎没留,徐先兀自赔不是。 苗掬月在颜清起身时,也跟着站起来,深深地凝视卫秋翎冰霜似的脸容,“卫公子保重。” 嫣仪已经取来轮椅,侍候颜清坐下,送他们出去。 待轱辘声彻底消失在长廊的尽头,站在门口的徐先来到卫秋翎身边,恭敬问道:“少爷,如此会不会太伤颜大小姐的心?” 卫秋翎冷笑道:“我是在伤害她吗?” 他盯着自己旁边的那双碗筷。 徐先无奈地说:“总是会伤人的。” 卫秋翎没接话,沉默了足了一刻钟:“准备一下,去丽水养病。” “是。”徐先又问:“少爷是吃康大夫的药还是?” 卫秋翎道:“康宁确实有真材实料,可惜不能为我所用,这次正好可以借他之手把我身子养好。” 徐先该问的问清楚了,心里也有个底,稍为直起身子想去后厨看看药煎得如何,发现卫秋翎还盯着颜清用过的碗筷看,便留了个心眼,亲自将这对碗筷单独收藏起来,搁在仓库之内。 卫府并没派马车送颜清回家。 颜清出了卫府,下了台阶后与苗掬月道别:“你回去时且小心些,走大路。” 苗掬月刚才一边走一边仔细回想膳堂所生之事,思前想后觉得卫秋翎其实是在针对她,颜清只是替她受过而已。因为颜清是陪康宁去的,她曾与卫秋翎下棋,算是棋友多少有些情面,而康宁只是一个郎中而已,在卫府里面根本抬不起头,颜清不过是为了维护他才随行。 她才是那个惹恼卫秋翎的不速之客。 “很抱歉,因为我才让你……” 颜清摇摇头,阻止她说下去:“希望苗小姐能给我个薄面,今日之事让它过去吧。” 她隐约有种卫秋翎没表面那么淡漠简单的感觉,生病是真的,胎带寒毒也是真的,兄长的诊断毋需怀疑,就是这一点让他的出生带着浓重的阴谋色彩。 他会不会亦如她一般,背负着父母的血海深仇? 想到这种情况,颜清心里对卫秋翎那点怨气很快消失。 苗掬月用力点头:“明日我会择机跟我母亲谈一下,你们在京城进货的路子绝对不会出问题。” 颜清没有就此事多言,与她别过,目送她消失在路口才和康宁、苏桅草回去。 “兄长,卫公子之事要保密。”颜清担心康宁心里没底,一旦喝高了会给人套话。 康宁已暗中告诫自己,“清妹放心,待会儿你们回去后,我还需到蓬莱客栈吃酒,你早些歇息,有事明日再议。” 回到家门口时,颜清才道:“兄长要早些回来,别喝太多,案子还没结,恐有党羽流窜。” 康宁拍拍手掌,只见萧五像幽灵一样从暗处走了出来,“最擅长隐匿和使用暗器的萧五陪我一道去,你还不放心吗?” 萧五向颜清行礼,颜清笑着致意,“放心。我先回去了。” 康宁别了颜清,去往蓬莱客栈。 颜清回到卧室第一件事即是沐浴更衣,和卫秋翎相处太累人了。她整个人泡在用强筋骨的草药熬煮的热水里面,再让小草进来帮她用棉帛热敷脸部,一共敷了五回才觉舒适。 因为脚伤已经好几晚没沐浴,今日洗来真的非常清爽,可是她不能泡太久,一会儿便要起身。 “小草,你去洗浴吧,让月桂过来。” “主子那婢子去了,您稍等。”苏桅草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可发,正好去洗冷水澡将气洗掉。 颜清自己穿好中衣后,月桂才来侍候,回到里间刚躺好沈静诗就来了。 她看上去情况不太好,双手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宣纸。 颜清唤她到床畔坐下:“诗儿因何而伤心?” 沈静诗哭着说:“阿娘,画不好。” 颜清这才把她手上的宣纸拿来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粗细线条,放远了看能看出画的是青女剑谱内的招式。 她揪住沈静诗耳垂,稍微用力拉了拉,“诗儿你这是胡闹,知道我学作画多久了吗?” “多久?”沈静诗其实不理解颜清话里的意思,只是顺着她的意思反问。 颜清伸手比划着高度:“这么高,二尺四寸的时候吧,已经在学作画了。” 沈静诗认真地丈量二尽四寸和自己的的距离,当她意识到两者之间差距巨大时,惊道:“那我已经画得很好了!” 颜清对于她得出这个结论感到开心,证明她想通了:“对呢,我刚入门时还没你画得好。用了将近十年时间才画成这样。” 沈静诗笑逐颜开:“那我走了。” “今晚在这睡吗?”颜清从连溪寺回来以后很少陪伴她。 沈静诗摆手道:“康康还没回来,诗儿等他。” 颜清想起明日康宁要带沈静诗回木甲村的事,哄道:“明日康康要带你外出游玩,如果不早点睡,明日起不来怎么办?” 沈静诗惊讶又苦恼地说:“游玩?起不来怎么办?那诗儿快点睡了!” 她还是没留下来,飞快跑回康宁卧室,由赵嬷嬷侍候着洗漱,很快睡去。 然而这一晚,康宁没有回来。 第112章 失踪 清晨下着细雨,天气稍微凉快了些。 颜清醒来时,发觉院子非常寂静,不像平日起来时总能听见沈静诗或诵诗或好奇发问的声音,便以为是康宁带着她回了木甲村,谁料月桂竟告知她康宁失踪了。 “昨夜的事吗?”颜清感到不可思议,“萧五呢?” 兄长武艺不凡,又有萧五从旁护卫,即使遭人暗算情况也不会太糟糕,并且离得不远,有打斗声的话这边应该能察觉,难道是她睡得太沉没发觉? 月桂担忧地说:“也不见了。” “打水来。”颜清双脚已经好得差不多,能自由活动,她急忙下地更衣梳洗。 月桂端来热水,“大小姐,昨夜我和小草在你睡下没多久也睡了,诗儿姑娘一夜未眠也没来告知我们康爷未归,是天刚亮时小草起早,容护卫告知小草说康爷二人不见了,他和祝四郎去寻找,容三郎会继续从旁守护大小姐的安全。” 颜清无奈地说:“他们太娇惯我了,昨晚人没回来就该唤醒我,对方应该设了周密的局,希望找到的是活人而非死尸。” 她非常内疚和自责,她是个不祥人吗? 月桂一边给颜清梳髻一边安慰道:“大小姐昨日非常劳累,加上三更半夜,他们有所顾虑才不敢打扰你吧。” 颜清没应话,“随意挽个平髻好了,梳那么高走动不方便。”月桂给她梳的是高髻。 月桂想给她插一支梳簪才会梳高,听到后连忙往下放了一寸,拿起一支康宁添置的梅花纹银钗斜插在右边。“好了。” “走吧。”颜清起身大步往外走,“蓬莱客栈那边怎么说的?有差人去问吗?” 月桂答道:“小草去了有两刻钟,还没回来,不清楚那边的情况。” 颜清深刻认识到自己人力不足的问题,可这无法一朝一夕解决,只是碰上需要用人又无人可用时,她心里会特别难受。 她才刚踏进二进小院便看到沈静诗抱着一个小布偶,坐在康宁平日坐的那张小杌子上头,忙调整情绪温和地说:“诗儿,别担心,我会把康康找回来的。” 沈静诗连忙跳起来冲到颜清跟前紧紧地抱着她:“阿娘,康康答应今日带我去玩,他骗我,他骗我,他和叔叔骗我!” 颜清心头一震,诗儿明显带着哭腔,在强忍着某种巨大的悲痛,然而口齿清晰,莫非这个叔叔有什么暗喻? “叔叔竟然也骗了宝贝诗儿?”颜清柔声问沈静诗,左手环着她发颤的腰枝,右手轻轻抚着她的背。 “叔叔说很快接诗儿回家,呜……叔叔原来待诗儿好好,他认识爹娘,啊——” 一声痛呼,沈静诗竟抱着脑袋昏厥过去。 颜清哪里抱得住她,幸好月桂帮忙将她托住,否则颜清会摔到地上去。 “赵嬷嬷,梁婆子,快来帮忙。”月桂高声呼唤。 赵嬷嬷已经赶来了,连忙帮月桂一起把沈静诗抬进西厢房安顿。 颜清有些难受,合上双眼缓了缓情绪,再度张开时已恢复清明。 “赵嬷嬷你现在起只管照看诗儿,今日若没空准备膳食便着酒家送来吧。若诗儿情绪失控,你说阿娘很快回来,不乖她会生气就好。” 颜清交待完,带着月桂出去,才走到前庭想起一事,情急之下差点忘了月桂现在外出有可能会成为流寇的目标,让她回去替换赵嬷嬷。 月桂神色霎时默淡下来,“大小姐,婢子想跟着您。” 颜清只好明说:“记得去连溪寺遇险一事吗?那伙恶贼背后的首领和碎尸案相同,他们还未伏诛,应该能认出你,我不想你冒险。” 月桂感动得热泪盈眶,还以为颜清嫌弃她办事不利索才没将她带在身边,谁知处处为她着想。 “大小姐,婢子这就去,您要小心些。” 颜清点点头。 须臾,赵嬷嬷神清气爽地来到颜清身边,躬身道:“大小姐,奴家来了,有请。” 颜清出了门后,步伐又变回平日那样小而轻盈。 她希望自己的心思没人能轻易看穿,希望把对康宁的关心尽量表现成利益关系,如来一来遇险时别人也不会用他们来要胁对方。 蓬莱客栈照常营业,入住的、退房的、吃早膳的客人络绎不绝,生意非常好。 掌柜永远笑容满面,仿佛不知忧愁为何物,直到看到颜清入内,笑脸马上垮掉。 他慌忙出了柜台向颜清揖道:“颜大小姐好。”发现颜清竟然下地走路,忙笑道:“大小姐腿脚利索了,真好。” 颜清开门见山道:“掌柜好,我想打听一下我义兄的事。” 掌柜着小二看茶,再请颜清到内堂说话,正堂人多眼杂不太好。 颜清随他入了内堂。 掌柜请颜清坐下,“大小姐,昨晚康大夫与年掌柜在小店吃酒,二人相谈甚欢,一直到亥时中才散去。康大夫走后没多久,小二来报说是康大夫走的方向传来打斗声,小人连忙带人出去查看,什么也没发现,便以为康大夫回家去了,谁想早上小草姑娘过来询问才知道失了踪。” 他说得合情合理,颜清也不能怪他不通知自己。 颜清又问道:“我义兄除了医术高明外武艺尚可,加上有萧五从旁保护,此事可以说非常蹊跷。不知贵店后厨或是堂倌有没有新人,我怀疑义兄喝的酒或是食物中有影响他发挥的药。” 虽说与年掌柜吃同一席,可下药的方法多的是,并非要下在菜肴或酒里面。 掌柜对客栈内人事了如指掌,非常确定近来连临工都没有,“颜大小姐言之有理,只是小店虽然换了东家,可人员上没有任何变动。” 颜清觉得掌柜手下的人应该很可靠,而且都是签了契的长工,在没有受过严酷训练的情况下成功给兄长下药的可能性很微,而且兄长本身是个大夫,不说尝遍百草,但辩味耐药能力极强,寻常药物根本伤不了他。 莫非是遇到的绑匪过于高强,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掌柜看了眼颜清,精明的眸底深处似有难以言说的无奈,叹了口气道:“希望康大夫能平安归来。” 颜清知道客栈的情报有限,起身告辞:“谢谢掌柜,你真有心,我会尽力找寻义兄下落的。” 离开蓬莱客栈后,颜清缓慢地顺着平时康宁回家的路走,仔细观察四周的情况,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很可惜连个鞋印也没有。 回到家门口时,颜清碰到苏桅草。 “主子您醒了?” 苏桅草连忙扶颜清往里走。 颜清随意应了声,思考着康宁失踪的事,“你过会去唤容三过来。” 她在正堂坐下,没听到后头有吵闹声,显然沈静诗尚未清醒。 容三穿着朴素,戴着一顶檐帽遮阴,挑着一担子陶瓷娃娃在边上的巷子摆摊,听得颜清找他,立刻挑着担子进了门,然后垂首跟随小草进了正堂。 颜清仔细打量方认出他来,“辛苦你了,还要乔装来保护我,请用茶。” 容三接过赵嬷嬷奉的清茶,却是站着说话:“谢大小姐,这是小人份内事。大小姐唤小人来是为康爷失踪的事?” 颜清答道:“没错。容志有向你提及其中可有隐情?” 容三摘下帽子,喝了口茶润喉后,搁下茶盅恭敬道:“大小姐,此事颇为费解。小人兄弟四人分二人一组日夜轮值守护大小姐安全,昨晚因萧五要陪康爷去蓬莱客栈,因此大哥与四郎一起在附近护卫。小人早上来当值才知此事,大哥说昨晚接近子时的时候听到前头有动静,却是担忧调虎离山之计不敢前往查看,一整晚康爷和五郎没回才惊觉出事。因此在小人来后,大哥急忙去调查。” 颜清听完毫无头绪。 容志的顾忌很正常,蓬莱客栈那边也没问题,只能往被武功强横的歹徒掳走方向找线索了。 “你觉得我义兄和萧五二人的武艺如何,对方要多厉害才能瞬间制服他们不留痕迹?” 容三非常无奈地说:“其实我兄弟四人的武艺尚无康爷高强,只是小人几个懂的门道多,合作无间,才会四人一起受雇于人。萧五擅长放哨,使暗器,轻功最佳。京城能无声无想捉走他们二人的大有人在。譬如几门权贵养的好手,皇城内的约顶高手。” 颜清点点头,神色渐变凝重,“我知道即使你们天下无敌也会有失手的时候,何况京城卧虎藏龙。不知义兄有没有仇家,或者是你们,若是无,多半是因我而起。” 容三苦恼地说:“小人兄弟四个近年都是接护卫的活,走南闯北未曾留有仇恨,康爷得罪的人多得很,可不至如此啊。” 颜清深感无力,他们所说的话里找不到任何线索! 至今仍然无人与她联络,到底是为了钱财还是为了她呢? “我心中有数了,你歇一会再去吧。” 颜清辞了容三,先去看沈静诗给她号脉,是气急攻心导致的昏厥,忧心她醒来难以安抚便让她睡着。之后回到卧室,四下无人时,心里涌上难以言说的苦涩。 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教她如何寻人? 坐以待毙她又不甘心。 正当此时,陈嬷嬷来报,说是许府来人了,请颜清去一趟平承伯府说明情况,以期许世子放许公子回家。颜清心烦得很,让陈嬷嬷推辞。对方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一直候在大门外。 颜清明白自己得找外援,程春现时在忙案子抽不出空,那她应该找谁才好? 夏萤冷酷沉静的脸过她脑海,但她马上否定了这个帮手,与虎谋皮实属愚蠢。 一个时辰过去,早膳都快凉透了,颜清还没想到办法。 苏桅草劝颜清先用膳,“主子,您快进些吧,要是饿坏了谁来主持大局?” 颜清本来就饿,听得小草此说,随意吃了一碗汤面。 “天衣才会无缝,人为之事定会有破绽。”她喃喃自语。 “主子说得是。”苏桅草也恨自己没在现场,否则昏厥前定会想办法给主子留点线索。“也许康大夫本来能留下线索的,会不会是因为担心主子卷入才没这样做?” 颜清认为有此可能:“可我更倾向于他根本无法作出反应,谈何给我留线索?” 谜团一个接一个,越生越多。 不多时,在铺子帮忙的婆子来请颜清,说是臻木记的少东家上门了。 颜清整理仪容来到门口时发现王管事竟贴心地给备了轿,许府下人尚在。 那人没见过颜清本尊,只凭传言将其认出,苦声救道:“颜大小姐您天仙下凡,可怜可怜小人吧,给小人回个能交差的话。” 颜清从来不会为难下人,而且他那么有礼,“请转告夫人,劝许公子好好修心养性才上良策,重复犯错容易致命。” 她说完上了轿。 臻木记是京城第二大木匠铺。 东家姓汤,尤善雕刻,将近而立之年的少东家则以过硬的木工闻名于世。 汤少东家原是坐在柜台旁与王管事谈话,忽见外面停下一辆轿子,旁边有个丑丫头,像是颜大小姐来了,连忙起身与掌柜相迎。 颜清与汤少东家见面后,一行人进了内堂说话。她把自己绘的画修葺图手稿交给汤少东。 汤少东家见惯达官贵人,很会应对场面,恭恭敬敬接过草稿,“大小姐稍候,小人拿着图纸先里里外外看看铺子的整体情况。” 他一边查看两家铺子的布局一边看颜清的手稿,发现手稿上所有物什都有按比例缩小划分,很是精确,由衷赞赏。只是有人已经给他打过招呼,今日只是过来看看而已,至于什么时候开工或者能不能开工,端看那人意思。 转了一圈后,汤少东回到右边内堂,垂首回话:“大小姐,小民已经查看了,您设计的非常精妙,按您的意思能做,只是还要丈量尺寸,根据情况来修改。” 颜清没接,“那你何时能丈量好,大概何时能开工?” 汤少东想了想才回话:“最晚明日能丈量好尺寸,准备木材的话要十日左右,按您指定的材料加上人工,约莫需要五百两银子,具体数目小人会计算好写在纸上给您过目,您点头小人再开工。” 颜清觉得这个数字差不多,比她预想要低一些,因为她指定用的木材用量虽不多,但比较值钱。 “行,等你好消息。” 汤少东便告辞。 铺子也没其它事,颜清与王保有寒喧两句,打算回去,可苏桅草突然闹肚子,只好陪她进内院解手。 苏桅草进了茅房,颜清到小亭子坐下等候,免得脚板刚好又受累。 她刚坐下,从天而降一人,拿剑指着她咽喉。 第113章 冷漠 敷粉的脸颊,描得细又长的眉毛,披散的长发,红色的长袍,用一根白色的腰带随意系着,涂丹的薄唇噙着一抹邪恶的笑意,让他看上去充满病态,银光闪闪的利刃尚未有他的外表教人惊骇。 “我一直以为美人需要远观,因为近看会让缺点暴露。我一直幻想天香国色到底会是何等模样,是天山上的雪莲花?是黄泉路的曼陀罗?是供奉于神庙的旷世明珠?未曾想你远观如琼山仙子,近看若冰轮姮娥,不枉我为了得到你折损十几个弟兄。” 恶贼的声音很低沉,和阴柔的外表形成强烈反差,盯着颜清的目光有种近乎疯狂的痴迷。 颜清闻到“梅雨”的香味,也闻到上等的脂粉味,还有金创药的味道,最令人难过的是香膏都掩盖不住的腥檀味。她已经意识到眼前之人就是丧尽天良的“首领”,但她很难接受恶贼竟出现在自己面前,并被恶贼以剑抵喉的事实。 颜清低估了恶贼的胆子,再加上今日出门时十分匆忙,指甲根本没纳毒药,而衣襟内仅有一小包迷药而已,还是洒到脸上无用,得放进食物里才能生效的。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她知道自己这回要栽了,不屑与恶贼说话,只沉默不语。 “为夫本来要干一件翻江倒海的大事,娘子竟破坏了为夫的计划,本该千刀万剐,可你我是夫妻,哪有夫君杀妻的道理,妻有不是之处,为夫好好教导便是。” 恶贼以锋利的剑刃划开颜清腰带,上扬的嘴角透出恶意:“看为夫今日一身红妆,只为给你最好的初次印象。待你怀了为夫的骨肉,咱们一家三口,势要让大齐在我们脚下颤抖。哈哈哈哈。” “会有人进来的。”颜清意识到恶贼会说到做到,甚至直到在这里施暴,却是无计可施,只能先想办法拖延时间,等待时机自救。 恶贼半阖着眼,伸出舌头在空中划了一圈,继而朝颜清抛了个媚眼,“不,你不会希望看见有人进来,因为来一个死一个,来一双死一双。今日,你主动跟我走最好,我会给你办一场体面的亲事;否则血流成河不在话下。” 颜清给恶贼气笑了,没有理会半垂不落的腰带,迎头看着他没有丝毫胆怯。她忍受不了他的自大和残忍,斥道:“狂妄自大。你的下场会比你所施过的暴行还要痛苦百倍。” 恶贼无所谓地摇着头,薄薄的唇上厚厚的丹脂似乎要流出来一般,“别这么咒为夫,难道娘子就那么想殉葬?” 恶贼剑尖一动,把颜清腰带挑落在地,“咱们早些结为夫妻,你的婢子还有救,慢些人就没了。” 苏桅草有进无出,是恶贼提早做了手脚。 颜清穿的是对襟襦裙,失去腰带的束缚,上衣散开出,轻蔑地说:“所有人死光又如何?我会委屈吗?我平生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最后一个。” 恶贼听后发笑,仿佛有粉沫抖落,“春宵一刻直千金,娘子如此动人软甜的嗓音因为妻律动而吟唱时……”恶贼竟兴奋得说不下去了,一双类倒三角眼发出贪婪的凶光,“来吧,为夫带你尝这世上最美妙的人事。” 恶贼将剑收起,竟缠在腰间,一闪身来到颜清跟前,“你可真美,京城的男人是瞎了眼,竟让你受尽凌辱和伤害。来,为夫疼你。” 在恶贼说话时,颜清闻到一种非常淡的怪味,好像是一种非常卑劣的迷情香,可以和酒放在一起服用,能助兴阳事,还能让闻到的人迷乱。 清儿的身体无法抵抗这种香味的侵蚀,幸好她本身意志过人,又有服用千年人参,不至于一下子迷失。 恶贼的手已朝颜清白里透粉的脸颊伸去。 夏萤隐藏在无人可察的角落,盯着这一幕,即使眼看颜清厄运难逃,依然袖手旁观,平静的眼神似乎被风雪冰封的山。 夏松已经拿孥箭对着了恶徒,只待夏萤示下,尽管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可夏萤无动于衷,他不敢妄动。 “堂兄,算我求你了!我只以弟弟的身份求你这一次,救救她吧。”夏松见惯层出不穷的恶毒世事,希望冰清玉洁的好人别染污秽。 “说你蠢你还不开心。刚才有人来了。”夏萤可能是担心夏松坏事,终究出言提醒。 夏松莫明其妙,怎么没察觉有人进去?“他有没有发现我们?” 夏萤道:“没有。恶贼也在等。” 至于等谁,谁知道呢? 夏萤注视着底下的少女,竟然难以理解她的底气从何而来,为何不怕?为何不呼救?若是她呼救恶贼会出手吗? 不,他想她死。一干二净最好。 “慢。我有话要说。”颜清不怕死,可她怕失贞。眼下的局面很难扭转乾坤,但她绝不会束手就擒。 恶贼的手停在半空,因为他闻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香气,若百花相生相惜揉合在一起,他激荡得浑身发颤,光是闻她体味已是消云,若尝她味道不得比做神仙还要快活? “呼,啊,为夫涂的是最正中的红色口脂,可细看之下竟不如爱妻一半滋润动人,来,给为夫尝尝味道如何。” “我是故意引你出来的!”颜清没有后退,他们之间只有二寸的距离。 她的镇定与气度令恶贼动作一滞。 “下一个人将是为你牺牲还是因你获救,全凭你一念之差。”恶贼笑意不减,毫不掩饰自己的罪恶。 颜清马上意会恶贼的意思,这人捉了一个人质,若恶贼生还人质可能跟着生还,或他死则人质会被残杀。 可笑的是这些人都当她是甘愿为人牺牲的活菩萨? 她敢肯定,假如她菩萨心肠愿以己渡人,但等来的绝不是好的结局,这种人已杀戮成性的疯子绝对会把所有同行者都变成双手染满鲜血的刽子手。 恶贼甚至有可能要她亲手杀了那个人质,再编些令人作呕的理由来美化恶行。 颜清从来不承认自己是个好人,相反她是飞燕门的杀手,以杀人为职,不论身份。只是她敢说,自己没杀过一个好人。那条道上,能有几个好人么? “杀了那人吧,他将是你永恒的信徒,早入轮回,功德无量。” “哈哈哈!说得太好了。我太喜爱你了,咱们夫妻一起携手推翻腐朽的大齐是尽早的事。”恶贼惊喜地看着颜清,从来没想到她竟如此懂得他的心思,不禁欣喜欲狂。 “我要给你最盛大的婚宴,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爱妻的名字!我要把世上最华贵的凤冠亲手冠于你顶!” 恶贼凝视着颜清,构想着自己最伟大的版图。 颜清垂眸盯着恶贼腰间的软剑,她发髻上有一支银钗,必须在他拔剑前把银钗插进他眼中!其它地方恐怕难以着力。 “真的吗?”颜清想吸引恶贼的注意力,顺着恶贼的话往下说。 恶贼不高,只比她高了约莫两寸。 “自是不假。只要你乖。”恶贼答。 颜清合上双眼,故意透出无奈与绝望之感,“我不想死,也不想在这与人苟合,我希望是一场正正经婚嫁。” “都可以依你,可是我忍不住,等不及了呀,你看。”恶贼指着自己裤裆。 颜清垂眸望去,什么都看不到。 “那先你给我脱绣鞋吧。”她将脚抬起,呼吸因绝望可变得稍粗了些。 恶贼果然蹲下俯身,却非脱绣鞋,而是想探手拉扯她的亵裤。 颜清趁机拔下银钗朝恶贼眼晴刺去,然而他反应极快,一下子抓住了颜清的手腕,顺势将她扯到跟前,张嘴便朝她鼻子咬去。 颜清未曾放弃,将力量聚于膝盖往上顶——“啊”的一声惨叫,可她膝盖尚未顶到恶贼。 一个人,打开了正房的门走了出来。 他背着光,一时看不清面貌,只道身量高挑劲瘦,右手指夹着一柄透骨钉,锐利的眼神盯着痛呼的恶贼。 “大胆狂徒,京城岂是不法之地。”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充满浩然正气。 恶贼右腰受了重伤,透骨钉整根没入他的腰部,压迫着他的脊椎,弯着腰直不起身来。 “只有本事搞偷袭?”恶贼转身盯着来人,“怎么不看完霸王戏玉再出手啊?横竖你的目的只是抓我而已。” 他又马上对颜清说道:“娘子,看来你魅力不足吧,这位兄弟居然没等到你我二人鸳鸯戏水再出来。还是……”他狐疑地瞅向少年:“还是你想取而代之和我娘子快活?” 恶贼突然用内力震出透骨钉,继而扑向颜清,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颜清却是早有准备,在他眼神有异动的瞬间扶着亭子围栏翻滚到后头,恶贼扑了个空。 少年再次打出一支透骨钉,正中恶贼的颈椎,这下他彻底失去反抗力,摔倒在地不断痉挛。 颜清小心翼翼探看,知恶贼已然无法作恶,才站起身来,细看那少年,竟是赵禾! 他方才从屋里出来,难道早已潜伏在内? “赵捕头神勇,立功了呀。”颜清看着赵禾,一身粗衫不掩他神秀丰茂,锋芒内敛的目光似有运筹帷幄之意,不由得露出一抹讽笑。 赵禾意会她嘲讽何事,诚恳地说:“姑娘误会了,你的铺子有后门,在下收到线报恰好从后门赶来。” 听上去很可信,颜清思及自己以后还在京城生活,他又是巡防捕头,抬头不见低头见……主要是他若袖手旁观等到恶贼得逞再出手,她会失贞。再说恶贼穷凶极恶,在没有把握拿下之前,他没有责任为自己拼命而错失捉拿嫌犯的良机。 “谢谢。”颜清很好地控制情绪,体面地微笑致谢。 赵禾双眼充满锐意,一身粗衫不掩丰神俊朗之姿,拱手致意,“在下职责所在,颜大小姐何须言谢。在下先押他回府衙。颜大小姐保重。” 颜清福身道:“赵捕头慢行。” 赵禾揪着恶贼后领从正门拖出去。 恶贼痛苦的呻声没有带来快意,只有厌恶。 颜清没有得到哪怕一句安慰,更觉人心冷漠,可又她觉得自己这个的想法不对,他好像救了她三次? 三次了。 她竟然背后怨恨别人出手太慢? 真是可笑。 弱者凭何质疑强者的决断? 她没资格。 今日的事并非偶然,或许是几方势力角逐的结果。 只是细节与她无关,毋需多想。 颜清合上双眼,努力收敛心神控制情绪,腰带已经没了,顾不得散开的衣衫,急忙去找苏桅草。 打开茅厕一看,苏桅草竟倒在恭桶旁。 幸好恭桶盖着盖子,否则得把她薰死。 颜清吃力地把苏桅草拖出来平放着,捏她几个大穴,须臾,苏桅草突然惊醒跳起来左右探看,但见主子安危无恙,才松了口气。 “主子,您没事吧?”苏桅草非常后怕,担忧地看着颜清。 “你怎么会晕倒在里面?”颜清明白有很多方法可以做到,但她得了解事实。 苏桅草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婢子也不晓得,就是进茅房准备揭盖子时,突然天旋地转晕倒在地。” 颜清估计她是中了毒,她二人并非时时刻刻在一起,恶贼聪明得很,早推算好了时间。 “没事了。”颜清拍拍她手臂以示安抚,绝口不提方才惊险的事。 苏桅草非常难受,强打精神笑道:“对对对,啊,婢子先去解手,憋不住了。” 颜清回身望着正房,铺子不仅有后门,还有角门,后门在正房次间过去的位置。应该不会再有一双眼睛藏在某个暗自偷窥她了吧,也不知这回出门太过匆忙没带毒药是好是坏? 颜清瞥见断开两截的腰带,弯腰捡起时,心中有了答案,性命掌握在别人手上糟透了。她将腰带接在一起打了个蝴蝶结重新把上衣系好,结在左腰,不仔细看肯定瞅不出来问题,能瞒过所有人。 待苏桅草如厕出来,颜清带着她走到大堂,原来王管事临时有急事回了卫府,其它的人没敢靠近后院,根本无法察觉异动。 颜清很快释怀,将一抹淡淡的忧伤掩藏心底,坐轿子回去,不走旧路,从兴宁大街那边走。路过一家包子铺时,她恰好挑穷看到路边坐着一个乞丐,连个要饭的钵也没有。 “小草,买几个包子给那人吧,再给些百钱,让他好好做人。” 轿夫停下,叹气道:“那人牛高马大的,竟然当乞丐真是丢人。大小姐心虽善,又何必理会这种好吃懒做之人。” 他哪里知道,颜清不仅是希望乞丐可以重新做人,亦是勉励自己。 一会儿后,乞丐接过苏桅草送他的食物和银钱,没有感谢,看样子也没打算吃。 苏桅草忠人之事,劝道:“这是我家大小姐特意着我给你送来的,希望你不要辜负她的心意。” 乞丐顺着苏桅草所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顶非常普通的轿子停在不远处。 “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苏桅草答道:“我家主子做好事不留名,珍重。” 她回到轿子旁,让轿夫起轿。 待他们走后,有人给乞丐送来面食,他在碗底摸到一张字条:故人无处可归,可投靠颜大小姐做个帐房先生? 第114章 困局 赵禾把碎尸刻纹案团伙首领从颜清铺子里抓获一事,不径而走。 满城阴霾尽除,本是值得庆祝的大事,却不知为何有流言蜚语传出,竟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本来只是谣言,然而经嫌犯首领江陶杰三寸不烂之舌捣鼓,就连李京兆都将信将疑。 颜清竟从协助破案有功成了恶贼帮凶,将面临严骏的考验。 官府因有赵禾证供暂时未曾将颜清羁押,但软禁在家,不得外出。 颜清下午还需到肖家去,发生这种令人难以预估的意外后,本想让月桂回颜府一趟知会杨氏,然而所有人不得离开康宅一步,她也束手无策,又担心康宁安危,只好让周叔一直候在门口,看会不会有信。 申时左右,有人穿着破烂的孩童给颜清送来一封信。 周叔刚接在手里,立刻被看门的捕快勒令交出。 “马上进去。” “官爷,这是我们大小姐的信,您能不能拆了看看里头说的是什么?”周叔得康宁、颜清厚待,即使害怕也没有一走了之。 捕快斥道:“这不是你我能做主的事,此信需作为证供呈给府尹老爷。” 他说完,把信往袖里一揣,还像门神那样守卫。 周叔只好入内通知颜清。 “大小姐,是小人无用,对不起。” 颜清安抚道:“没事,你去歇着吧。”她现在的身份是嫌犯,对方这样做情有可原,周叔又何错之有。 周叔深深一鞠才离开。 颜清在他走后,脸上现出几分忧愁,她担心那信若是掳走兄长的歹徒所送,岂不是耽误了救人的最佳时机? 她得想办法让衙差把信给她过目才行。 颜清整理仪容,带着月桂来到门口,礼貌地道:“两位捕头,听说我的信落在你们手上是吗?” 她不仅有着不容忽视的容颜,更有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嗓音。 缴了信的那个捕快吱吱唔唔半天才侧身行礼道:“颜大小姐有礼,是小人收缴了您的信。” 颜清用商量的语气道:“我义兄失踪了,唯恐此信是掳走他的贼人所送,能否打开让我过目?” 捕快对她提的要求却是马上反对:“不行,要交给府尹老爷,大小姐请回吧。” 颜清语气不由变得强硬:“我只是有嫌疑,而且嫌疑并没大到要收押,你拦截我的信件合情合理,可我也有仅过目,你如此坚决拒绝,我怀疑你受贿听人指使!告到府尹老爷堂上,你得把吞进去的全吐出来还要革职查办。” 那捕快目光闪动,好一会儿才气恼地瞪颜清一眼,看到颜清脸容时明显怔了怔,继而高声道:“那便等到升堂再说!” 颜清没撤,想回去弄两杯加料的茶来给他们喝,虽是冒险,胜在有效。 她刚转身,听见有人喊她。 “小人拜见颜大小姐。” 那是赵禾的声音。 颜清心烦气躁,将自己身陷囫囵的气归咎于他,故而没搭理,径直往里面走。 赵禾却追了进去,“大小姐,你的信。” 颜清心头一窒,缓缓停下脚步,偏头示意月桂取来。 赵禾没给,“真是对不住,此信确实要作为证物上交,在下只能当着大小姐的面拆开给您阅览,却无法直接交给您。” 颜清只能转身,面对面地看着赵禾。他今日着常服,深蓝色的素色棉质薄袍,褐色腰带,系了一条绿玉如意结宫绦,简洁朴素的穿着没有令他容貌失色,反而增添了出尘之感,清凛的目光隐隐透出一股贵气。 捕快是官场最卑贱的不入流的职务。 这样的人又怎会有贵气? 或许是他容貌过于出色,更精明能干,兼有一身浩然正气才会给人观感上的错觉。 “有劳赵捕头拆来。”颜清慢条斯理地说,没有透露一丁点心思,又令人奉茶。 赵禾没有供势为难她,把信拆了,举起正面给她看。 “赎金三千两,少一个子儿或报官就等着给康宁收尸。”颜清边看边念,幸好只是三千两,她有,然而没有写明交易的地点。 字迹非常工整,一看便知练了好几年,该是歹徒请先生写的,墨是寻常的墨,纸也是最普通的纸,没什么特殊气味,她摸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先准备好银子等候消息好了。 “谢谢。”颜清微微一笑,才想好对策又有了难题,她出不去怎么取银子? 赵禾把信折好装回信封里,垂眸抬眼间,透着一抹通透,把信交回同僚后,回身颇为热情地问:“有需要在下帮忙的地方吗?” 颜清脸色微冷:“没有。请回吧。” 赵禾却是笑出声:“在下若是踏出这个门坎,怕是没人帮大小姐跑腿呢。” 颜清很想质问他为何知道自己需要跑腿的,但这种问题非常傻。 倔强于事无补,还不如顺势而为。 “我比较想知道为何我会成了嫌犯?” 颜清很聪明,没有直接踩着赵禾给的台阶让他帮忙取银子,而是打听起谣言一事。 赵禾带着歉意道:“说来是在下无用,若是在别处捉住江陶杰就不会引起诸多猜忌了。” 颜清定睛看着他,这人话说得真诚,表情充满内疚,然而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 他是个捕快,能不能捉到嫌犯,在哪里捉,是他能控制的吗?况且那个江陶杰那么狡猾,若非色心起,什么时候能捉拿归案都得另算。谣言又与他何干? 那说这种话是何意? 颜清觉得这人看似真诚,实际上非常奸狡,城府极深,怕是与她扯上干系影响前途吧。 “你救了我三次,以身相许是没法办到的事,以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定然不会推辞,请自便。”颜清说完,毫无留恋地转身入内。 赵禾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景,清亮的眸光掠过一抹动容,在颜清迈进门那刻跟了上去。 他步履从容,沉声问起与案件相关的事。 门口两个捕快表现得非常警惕,颜清等人入内后,他们对望一眼。 “看来赵禾和她没有私情。” “听那个姓江的说,赵禾要去晚一步,他就得手了。” “算颜大小姐命大吧。” “倒霉催的。” “那些贵人不知道怎么想的,人家光明磊落偏要把脏水往人身上泼。” “行了,少说话。” 沈静诗醒了,似乎忘记了先前发生的一切,在小院中舞剑。 赵禾看到后惊讶地问:“青女剑法?看来颜大小姐和楚上将军关系不错。” 颜清没搭理他,从边上走到桌子坐下,对月桂道:“月桂,备文房四宝。” 小问题而已,总有办法的,她没有灰心。 赵禾脸皮似乎很厚,兀自来到颜清身旁站着,热心地给出自己的见解:“难道颜大小姐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颜清接过赵嬷嬷送来的茶盅,亲自递给赵禾:“明人不说暗话,希望赵捕头敞亮些。请用茶。” 赵禾双手接过,没和颜清客气,自顾自落座,喝了一口茶后皱了皱眉,大概是不合口味。 “京城中活得通透的人都知晓楚上将军,是今上最为宠信的心腹重臣。”他缓缓开口,说出颜清感兴趣的事。 颜清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之间谈不上互相利用,他不需要她为他办事,她也没有利益可以收买他。然而她现在需要他的帮助,不必闹得太僵。 “我知道,所有在他向我示好时,我没有因为他的地位权势而动心,立刻拒绝了他。” 赵禾点点头,乌黑的眼眸透着深意:“颜大小姐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保存自己的。言归正传,虽然你与他之间没有私情,可他到底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帮你从平承伯府拿下两间连在一起的旺铺;此事更把贵不可言的卫公子牵扯在内,更加势成水火。所以我推断今日的脏水,还是与上将军有关联。在下只是一个卑微的捕快,爱莫能助,这回怕是只能大小姐能救自己了。” 颜清从来就没指望有谁,能在她身陷泥潭时拉她一把还她清白,“我怎样能救自己?赵捕头可否看在咱们有缘的份上指条明路?” 赵禾看着颜清优美的侧脸,用最善意的态度说出了最残忍的话:“随意找个孤寡之人出嫁以避嫌疑,可破此劫。” 颜清瞬间变了脸色。 她活那么久,很少情绪外露,他的话过于确实过于残忍。 “我们身份地位不在一个层面,可能以后再无交杂,但我必须要告诉你,我就算披上枷锁也不可能出卖我自己。”颜清神色复杂,她很生气,气那些权贵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更气自己身在局中难以破局,又感到悲凉,可傲骨不折。 赵禾听得出颜清动气了,他二人之间身份悬殊不需她点明,他有自知之明,非常坦然。他眼中反而对颜清有着可惜、可怜之情,中肯地说:“权宜之计。女子虽无大丈夫之心胸,可也该能屈能伸。要知道贵女与贱婢其实一纸之隔,判断文书一下,还会连累你家人。” 他并非恫吓颜清,而是因为有江陶杰在背后搞鬼,颜清的事很严重。 李京兆念着颜清的好,又有陈夫人帮衬,他才顶着压力暂时没将她收押。 他说的颜清都理解,却问道:“你知道江陶杰与权贵有勾结之嫌吗?” 若此次谣言与皇帝有关,她的赢面几乎为零。 赵禾点点头:“我连夜赶路回来,立刻查阅卷宗,对此案明面记载在案的,暗里不可告人的都了解得非常清楚。颜大小姐确实一不小心打乱了某些人的布局,可对京兆府来说绝对不存在放长线钓大鱼的说法,您是有功劳的。” 颜清想起自己验过的遗体,心里突然一阵刺痛,冷笑道:“此事若不尽早收场长久发展下去,不止会伤了大齐根本,还会重创民心,做出如此龌龊勾当的人还指望能为背后的主子争取到登顶的资格吗?愚蠢之极。” 赵禾平静的眼眸闪过一抹复杂的锋芒,似是被触动,又似是憎恨。未几对颜清道:“大小姐可另有良策度眼前之劫?” “与你无关。”颜清肯定有,他的救命之恩还没报,没必须把他牵扯进自己的泥潭内。 赵禾微愕,哭笑不得地说:“从来都是热心贴冷凳,好吧。那您给康大夫报案吧,这样小人才方便利用职务之便行事,明正言顺地替您把义兄找回来。” 颜清红唇扬起一丝嘲弄,她让自己跳出去审视昨日之事,以局外人的眼光和心态来分析,她得出一个非常可怕的结论。 “这事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只是大局给我机会太少,时间也太短。” 赵禾又惊又疑:“小人有听说您兄长的事,真相清清楚楚摆在这,还能另有隐情?” 颜清很气,也很无奈,这些情绪很难排解,委屈便接着涌上,红了眼。 “平日里最少有两人一前一后于我所在的地方保护我,可以说没有任何人能在他们和我不能察觉的情况下接近我。”为怕赵禾起疑,她补了句:“我听觉和嗅觉虽然比不上练武之人,可也不差。” “我兄长失踪,只余一人在边上护我。江陶杰只需在另一个方向接近便可得逞,哪里这么巧合的事?分明是个局。”颜清缓缓抬眸看向正在看着自己的赵禾:“我只是不敢确实是你做的局,还是江陶杰。” 赵禾惊讶怔住,他从来没想过小小女子竟有如此聪慧的心,竟能看穿如此多隐晦的事。 “我何德何能让您青眼相加。”他感叹道:“江陶杰一口交定只是仰慕你才有非份之想,他的手下无一人指认他就是团伙首领。我能确定他的身份是这趟去金陵协助你父亲办案时,在当地一位非常有名望的大儒家中藏画中见过他的画像。” “他父亲原是徐州知府,三年前因贪墨案革职查办,在发配的路上也不知是真的病死还是他杀,总之他父亲死后,他已消声匿迹。” 颜清早猜他不会是普通来历,果然是官家子弟出身,“再次出现以此遗臭一方之姿,恐怕他活不长久。” 他这种很惜命,但有人必定要他死,而且不择手段。 赵禾的眼神流露出赞赏之情,“颜大小姐心思灵窍,若为男儿身,必能定国安邦。” 这是时人对女子最高的评价了。 “不敢当,赵捕头谬赞。”颜清心里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却还客套地说着体面的话。 赵禾起身告辞:“在下还有要事,若您不报案,那在下先走了。” 颜清没说话,她在跟自己博弈。 赵禾默念三十声,没有等到回复,拱手致礼转身离开。 颜清在他转身时抬眸望着他的背影,他腰背挺直像高峰上迎风抗雪的劲松,出身卑微却大方得体,能力卓越而不居功自傲,若有心往上爬,早晚名扬天下。 第115章 兴趣 恶毒。 非常恶毒。 夏萤是个不拘一格之人,阳谋他用,阴谋也喜,可像眼下那么恶毒地诬陷一个少女的事,真令他大开眼界。 他们真当自己能只手遮天? “世子,刚收到消息,上将军正往西北方向潜行。” 楚盛安极善隐藏,若非夏萤经营将近十载,从京城前往西北的水路、陆路要道、关隘尽在股掌之间,恐怕已被他蒙混过去。属下只需禀报他正在发生的事,等他决断。 夏萤的语气像他的神态一样平缓:“他是雄鹰,可在任何地方自由翱翔。” “遵命。” 夏萤又想到那个明明柔弱如水的女子,为何倔强得连呼救都省下? 是打心底认定,无人救她? 那个小捕头每次都出现得很及时,这也不能给她灰暗的内心注入一点希望? “命人把御史台五年前那桩冤案放出来,各方面加点料。” 他终是动手了,这种话术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下属听后脸色一凛,“遵命。” 五年前,御史台弹赅户部尚书郝文忠贪墨舞弊,本是空穴来风、同僚相恶之事,却有人暗中栽赃陷害,致使罪证确凿,龙颜大怒将郝文忠革职查办,最后抄家举家流放岭南,郝文忠一家老少连怀有身孕的儿媳妇遇到灾害死在了半路。 郝文忠幼时与老镇国公有师生情谊,老国公当时在泰山山脚与友人结庐而住,闻听此事后立刻返回京城,要求刚从西北归来的夏萤调查此案真伪,结果发现御史大夫与郝文忠少时有严重过节,看时机成熟后串通董尚书和当时任朱雀营将军的李劲陷害郝文忠。 老镇国公拿到夏萤搜集的证据后一心想翻案,皇帝的暗示令他无功而返,失望透顶的他再次离开京城。 夏萤两年未曾有空拜见祖父,耿耿于怀。 “遵命。” 夏萤负手望天,乌云闭月,清晨下过雨。 之前下了命令,蓬莱客栈一切保持原样,唯一变化的便是他在蓬莱客栈留了专门的雅座。此间临窗的位置可以看到清清的内河,戍时过去小酌两杯感觉也不错。 掌柜先一步听闻夏世子要到客栈吃酒,连忙亲自去后厨炒了几个下酒小菜,待见得夏世子天颜,连忙招呼他到楼上雅座。 “世子爷,您请坐。”掌柜满面的笑容,可心中的愁苦藏不住。 夏萤睃巡包间一圈,“翻新了。其它地方也可以看看有没有需要修葺之处。” 掌柜将暖好的女儿红给夏萤的银盏斟满,“小的遵命,世子爷请用,看合不合品味?” 夏萤颔首,望向窗外。因碎尸刻纹案告破,大街上行人比平时多,有说有笑。 “今日可有新鲜事?”他随意问道。 掌柜灵机一触,忙道:“世子爷,还真有。” 夏萤将酒一饮而尽,夹了颗花生米,嚼完后道:“说来听听。” 掌柜暗吸口气,把酒满上后谨慎地说:“昨晚康大夫,就是那个颜大小且的义兄,在小店与年掌柜吃酒,他二人尽兴后各自归去,谁想清早颜大小姐过来寻康大夫,说是昨个夜里没归家。” “大活人失踪了。”夏萤夹了一根青菜吃。 掌柜偷瞄夏萤,触及他冷硬而高贵的侧面像触电一般,立刻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说:“可不是,连同护卫的萧五也不见了。他兄弟容志一早来寻,使得颜大小姐身边只有一人护卫,才让那个畜牲不如的东西折辱。” 夏萤瞟了掌柜一眼,神态似笑非笑:“看来掌柜很关心颜大小姐。” 掌柜苦笑道:“小的只是觉得颜大小姐是个好人,这样下去恐怕她真的给诬蔑成同党得杀头了。” 夏萤噙了口酒,淡然地说:“可惜。” 冷淡的声音听不出一星半点的感情。 掌柜本来以为夏萤会在今日过来这边喝酒,多少对颜清有关照之意,谁想真的只是贪杯而已。他这坛女儿红,可是百年窑藏,虽然都是他的,可是他也不知道,若是不拿出来给他喝…… “世子爷慢用,小的先下去做事。” 他走后,夏萤照样品酒吃花生米,有几分兴味的目光淡淡地看着底下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 夏松从旁候着,戍时两刻,终于忍不住道:“世子,小的想出去逛逛。” 夏萤没理他。 夏松当他默许,连忙开溜。 苏桅草拿了小杌子坐在大门内,托腮瞅着外头,希望能有个胆儿肥的从这里路过帮个忙。 从早上等到晚,别说人影就连只苍蝇都没。 外面两个门神也太厉害了些。 赵嬷嬷又来喊她回来,还搬出了颜清,“大小姐让你歇着。” 苏桅草内疚得恨不得提刀进大狱,把那个不要脸的贱人跺开十八截,可她有这胆子却没那能耐,烦躁地说:“我坐在这不就是歇嘛,你不用管我,快回去,大小姐喝参汤没有?” 赵嬷嬷冷哼道:“我懒得理你。跟蛮牛一样。” 苏桅草气道:“说得好像你有办法一样。” 赵嬷嬷能有什么办法,四面墙都给官差围起来了,她又不是鸟能飞出去。 “比你添乱好。” 苏桅草连忙摆手:“你快走。” “小草姑娘火气这么大?” 一把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苏桅草连忙探头看去,发现是夏松来了,开心得手舞足蹈。 “夏副将,救命,帮帮我们吧。” 她看到救星了。 “赵嬷嬷,快,请大小姐出来。” 夏松没制止她们。 不过半刻钟,颜清已经来到门口,见到夏松时深深一鞠,“夏副将,能不能劳驾你帮我一个忙?” 夏松没避开,受了她这礼,“颜大小姐客气了,能帮的在下一定帮,您说。” 颜清示意月桂把取银子的凭证给夏松,并告知他记号,“绑匪要求准备三千两赎金,我现下出不去,麻烦你帮我把银子全部取回来。” 夏松接过来收好,“恰好兴泰柜坊尚有半刻钟才打烊,在下现在马上去一趟,请颜大小姐稍候。” 他拱手告辞。 颜清反而有些懵,本以为要费好一番唇舌求他帮忙,谁曾想他竟这么痛快答应帮忙。 无论兄长是否被人故意设局捉走,是否与江陶杰有关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平安回来。 她吩咐苏桅草在这里守候,自己则回了屋里。 门口的两个守卫骂骂咧咧,说夏松太多事,也不怕开罪人,但夏松是夏世子的心腹,他们只敢怒而不敢言,更别谈用职权阻止夏松接近康家了。他们也就只能压一压像颜清这样的人家,其它不灵。 夏松取银子的过程非常顺利,在康家门口把银子交给苏桅草,“你可别惊动你家主子了,直接拿进去给她吧。世子爷在蓬莱客栈喝酒,我先走了,有事尽管喊我。” 一个刚来替更的年轻捕快听见后,嘲弄道:“原来传闻净是大瞎话,与颜大小姐关系非同小可的是夏副将呢。” 夏松听后上前猛地给他一个耳掴子,“胡乱嚼舌根小心闪了舌头,这巴掌是提醒你的,若再敢胡言乱言毁人声誉,小心给雷劈。” 捕快没成想夏松竟然会动手打人,不怎么服气,反驳道:“小人说的是事实,传闻有多难听需要小人告知阁下吗?” 夏松扬起右手:“你爹娘没教会你怎么混饭吃,今日爷教你。只要你敢说,爷的手一定不吝教你道理。” “你们国公府只会仗势欺人吗?”他当捕快以来,在大街小巷颇有几分面子,生平第一回给人打,不禁气得眼红,口不择言地说:“咱们京兆府也不是好欺负的,颜清现在是嫌犯,你竟敢与她私通,难道你国公府也与江陶杰勾搭在一块?” 夏松眼睛子一转,斥道:“呵,李京兆告诉你国公府与恶贼勾结?好啊!我倒要去李京兆跟前问个究竟。” 关于颜清的谣言满天飞时,他已打算拜见李磊,可一道道门神都推说李磊正在忙大事没空见客,他正愁着没理由硬闯,现在可好了,缺啥来啥,想来这是他多年来坚持做好人的善报。 捕快想想不对劲,这人说话怎么很邪乎,怔道:“你说什么?我只是怀疑你和颜清有私情而已!” 夏松厉声斥道:“你明明说国公府与江陶杰有一腿,难道是我诬蔑你吗?速速跟我到府衙见李京兆,哼,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解释!” 小捕快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他只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要给带到府尹老爷跟前,这才知道害怕,“您曲解小人的意思了!你听我说……” 夏松岂会给他机会,轻松把人提起来,吹了声口哨,一匹棕色骏马跑来,夏松提着人上马直奔京兆府。 以此为由要求京兆府给一个交待,果然顺序面见李京兆。 “下官拜见府尹老爷。”夏松在公署见着形容憔悴的李京兆,想他定是为了案子一宿没合眼,心里充满了愧疚,“这么晚打扰您实在过意不去。” 李京兆摆摆手,捏了捏眉心才道:“夏副将,他一时口误,请看在我的面子让饶他这回吧。” 府衙各种各样的事忙得他焦头烂额,希望夏松别追究,否则把国公府牵扯进来,他还要不要活了? 夏松忙笑道:“有您这话,下官敢不从命?” 李京兆点点头:“夏副将大度,我谢了。世子爷那儿有劳你回去禀明。” 夏松挤挤眼道:“世子爷不知此事,您放心。” 李京兆这才意识到夏松有可能是故意撩拨捕快生事,目的是为了进来见他,试探地说:“若夏副将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事情便揭过去了。” 夏松哈哈笑道:“下官哪里会有什么事。对了,我路过康家时发现颜大小姐被软禁在内,真的这么严重吗?” 原来是为了颜清而来。 李京兆苦笑道:“明日再审不出有用的口供,怕是要押她回来暂时收监。” 江陶杰所有的同党均不承认他就是他们的首领,而江陶杰初时一口咬定自己对颜清一见钟情,来找她只是过于想念。后来赵禾把证据摆在他眼前时,他又改口说与颜清有私情,早已私定终身,颜清现在见他穷途末路才故意撇清关系,他的同党皆可做证。 怪他当时太大意,在金凰山把人质救回来后马上送返安置,现在派了两路人马出去寻她们还没消息传回来,事情恐怕不妙。 他现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愁出白发了。 夏松惊讶地说:“您手下不是有几个一等一的审犯高人在吗?” 连他常年在西北驻扎都听说了这几个人的厉害,怎么会撬不开犯人的嘴? 李京兆连连摇头:“各种手段都用过了,有一个嫌狠现时半死不活,也没起到恫吓作用。” 夏松有些佩服江陶杰,果然御下有术,“下官手里有些偏门,大概能教他们开口,您要试一试吗?” 李京兆无奈地说:“夏副将,这种话无其它人时与我说了,我且当没听过。你呀,说话一定要注意分寸,马虎不得。” 他堂堂京兆尹大牢又岂能用镇国公府的人呢。 夏松想了想才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差点给世子爷惹事。 “您见谅,下官比较粗鄙也没想太多。” 李京兆没与他计较,“没事。” 夏松致谢后告辞。 他没再去康家,而是马上返回蓬莱客栈。 夏萤尚在小酌。 夏松进了雅座,哪管夏萤乐不乐意听,像倒水似的一古脑儿倒出来:“世子,就是这样。您看那些人是不是够蠢?”跟恶魔混在一起还心甘情愿。 夏萤对他的说法不以为然。 每个人都有自己笃信的道理和希望,对于那些恶贼来说,正是江陶杰给了他们所需的一切,让他们看到了希望,才会死心塌地。 夏松站久了,百无聊赖拉开椅子坐下,撑着左颊瞅向夏萤:“世子,您看看您,长得是神仙般的俊容,可这心肠也可真够黑,先不说眼看着颜大小姐要遭殃还不允许小人救她!现在对她的不幸又无动于衷,您是不是……哎呀!小人闭嘴。” 夏萤只用一个眼神,烫得夏松脸颊差点烧起来,识相地闭嘴。 良久,夏萤才道:“你还不明白?” 夏松本来在打盹儿,听到后吓得打了个激灵,“什么?明白什么?” 夏萤又望向窗外,暗淡的灯火下是绵绵细雨。 “只有强者才有资格和别人说道理。” 颜清是个弱者,面对灾难无能为力的弱者,偏要往火坑靠,活该受罪。 当初认命嫁给罗杉其实是不错的选择,罗杉可是与皇帝有交情故旧,才会对他的侄儿罗元桥格外赏识,认为罗元桥尽得罗杉真传。 可是罗杉一生清贫,只是送过罗元桥一些书和几两银子而已,由此可见罗杉在皇帝眼里多少有些地位。 至于罗元桥为何刻意逢迎皇帝,他还没查出来。 “我反而对赵禾如何令江陶杰伏罪认诛有些许兴趣。”夏萤扬唇轻笑。 夏松看在眼内,觉得十分残忍。可正是这份坚定的残忍,才能让他们在九死一生的战场全身而退。 第116章 套话 夜里,雨势渐大。 李京兆衙署内灯火通明。 蒋栩、赵禾、石大勇站在书案前候令。 “死了一个还不开口,他们管这叫献祭于天,你们可有办法让其它嫌犯开口?”李京兆脸色阴沉,平生最厌邪恶之说。 蒋栩的手下负责刑讯,逼供死掉一个还毫无进展,外头的谣言尘嚣日上,他已是焦头烂额,心中早已想到了其它法子,因过于残酷未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明着来,如今形势所逼只得小声道:“老爷,属下想用偏门审犯。” 所谓偏门尽是些见不得光的可怕手段,非万不得已,官府绝不启用。 李京兆沉重地说:“以暴制暴从来都是下策,刑部和大理寺盯得很紧。” 只要能证明江陶杰就是团队首领,此案便可移交大理寺,可恨的是嫌犯死不悔改。若被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诟病他审讯的手段,恐怕以后案情有变还得扯皮。 他将目光投向赵禾,虽然赵禾向来只管抓捕犯人,但胜在点子多,“赵禾你如何看?有没有从金陵学到些什么可用的法子?” 审讯的事向来由蒋栩负责,明着叫赵禾接手不太好。 赵禾揖礼道:“卑职倒是从金陵老狱卒那里学了点东西,如果两位需要卑职效劳,倒是可以试试看。”却没有明言是何种手段。 李京兆颔首,问蒋栩的看法,蒋栩巴不得有人能搭把手,他傍晚就喊赵禾帮手,可赵禾说自己不敢僭越,现下由李京兆下令,一切顺理成章。 “属下还有要犯要审,赵禾能帮忙最好不过。”蒋栩望向赵禾,希望他能答应。 未等赵禾回话,李京兆拍板:“那就让赵禾来试试吧。” 赵禾恭敬道:“卑职遵命。” 李京兆又问起康宁失踪一事:“可有听下面的人提及?”颜清被软禁在康家,但不妨碍她报案。 赵禾把绑匪的信取出呈给李京兆:“卑职去过康家,当时绑匪有信来,勒索三千两巨资,颜大小姐知情却没报案,大概怕被绑匪知悉会撕票。” 李京兆气道:“简直岂有此理,谁都敢在本府辖下胡作非为!蒋栩,你立刻派人去调查。” 他感觉脸面都要丢光了。 若是让他知道这封信若非赵禾插手,颜清根本无法查阅,会作如何想? 赵禾却没提及这茬,“尊上,您认为颜大小姐会不会真的牵扯其中?” 谣言能以假乱真最主要的一点是颜清在千诗宴落湖前后变化巨大,有人认为她中了江陶杰的盅毒。 李京兆惭愧地说:“不瞒你们俩,本府刚听江陶杰说来时也曾动摇。陆清抚查不出的门道和细节,她全给查出来了,本府依照她给的线索去查证果然查到每个受害者遇害的第一现场。惭愧。” 如此说来,李京兆虽有怀疑,可还是选择相信颜清。 赵禾安慰道:“莫说尊上,任是谁也会怀疑颜大小姐的虚实,而且尊上若不将她软禁,怕是无法向上面交差。” 王丞相的狗腿子可是一直盯着李京兆,稍有差池立刻弹赅他。 蒋栩犹记得颜清蒙冤蹲大狱那日的情景,“颜大小姐外表看上去非常柔弱,气质语态亦是温和端庄,丝毫未见戾气,若非江陶杰那张三寸不烂之若,谁又能起疑呢。” 李京兆摆摆手,下了决心:“罢了罢了,何必较劲。你们可要紧盯江陶杰,千万别让他出意外,如果有人使计劫狱,宁可他死在牢里也不可令他逃脱。” 算是他对黎民的心意。 “属下遵命。” “卑职听令。” 未几,蒋栩、赵禾告退。 二人并肩走着,蒋栩小声道:“老弟,这回可得拿出看家本领帮帮哥哥。” 他非常亲热,而赵禾保持着该有的恭谨:“通判可别拿捏卑职,卑职唯有尽力。” “你这小子,行,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先回去睡一会。”蒋栩从昨日到现在还未合眼。 “通判请。”赵禾喊上石大勇,二人一起往关押重犯的地下监狱走去。 监狱内弥漫着血腥味,甚至屎尿的臭味。 江陶杰被押在另一家密室,以防他们串供。 一共尚有八个活口锁在里面,每个人独立一间窄小的牢房,四腰被钢索束缚在木桩上,嘴巴被堵得严实,以免咬舌。 赵禾从小窗探看里面的情况,挑定一个比较胖,脸圆的嫌犯,接着下去安排。 李京兆恰好与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商讨公事,赵禾得知后立刻秘密请他们到地下监狱另一个靠近审讯室的密室侯着。 赵禾又与石大勇把江陶杰捆成粽子一般,弄进了密室,由石大勇看守。 赵禾与另外一名后来的不知情的捕快进到监狱里头,令其它狱卒在外面守着。 三个狱卒已经骂了一晚娘,有人来接手立刻走人,到外头休息,其中一个将耳贴在铁门上。 “喂,赵禾,你真有法子啊?”李铁紧张又好奇地问,让他去抓人江洋大盗都比审讯逼供好,想想就腿发软。 赵禾搓搓双手,笑而不语,仔细审视众犯后,严肃地说:“帮我把风。” 李铁松了口大气,笑道:“没问题,总之别让我去煎皮拆骨一切好说。” 他站到门口那边,门外之人怕暴露,悄然退开。 赵禾先到审讯室里面做准备工作,接着选了其中一个最健壮的犯人,把他拖到左边角落单独的审讯室里面,各种刑具血清斑斑。 “横竖是个死,咱们不如好赖活着对吧?” 赵禾解开他的束缚,让他坐下,倒了杯水给他。 嫌犯大大咧咧坐下,死到临头别说悔恨,眼中甚至连一丝恐惧都没有显露。 “要杀便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喝了水,自觉走到刑架那头站着。 赵禾拍拍凳子,还让他坐下说话,“兄弟,我以前没做捕快时,也在道上混,我一身武艺是终南山隐士乌兰散人所授,你有没有听过他的名号?” “乌兰散人?四十年前叱咤江湖、杀人不眨眼那个吗?还没死啊。”嫌犯来了兴趣,“他怎么肯收你为徒?他杀过的人?比我喝过的奶还多。” 嘿嘿贼笑两声,他坐到赵禾身旁,好像闻到肉香味,用力嗅了嗅,肚子又打起鼓来。 “造化。”赵禾笑了笑,清锐的目光带着几分江湖意气,令他显得非常豪爽且平易近人。“我当时在外祖父家养着,结果给灭门了,我侥幸逃出来,本来活不成,恰巧碰上乌兰散人救了我,收我为徒。他告诫我若我敢入江湖,必定亲手杀我。” “不是吧!”嫌犯惊奇地问,“传闻他年少时曾亲手杀了自己妻儿,是个疯子,往后孤苦一人。能收你为徒并授你武艺必定十分欣赏你,又怎舍杀你,要不你加入我们吧。大有作为。” 三句不离老本行。 “来,吃点。”赵禾取出两个包子,岔开话题,“忙了一天,我也没吃饭。” 嫌犯马上流了一嘴口水,怪不得嗅到肉香味儿了,原来这小捕头藏着好吃的!他本来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闻到这肉包子味道心肝都发颤,见赵禾三两口已经吃掉一个,感觉应该不会加料,便接过来囫囵吃掉。 他咂了咂嘴,露出满足的神态。 赵禾一脸认真地回忆着过去,感叹道:“我师父大概是想到如果我行走江湖,也会走你这条路,所以严令我不可踏入岐途。他老人家对我是真的好,我一个孤儿,当时才五岁,眨眼间十几年了。” 嫌犯目光慢慢变得遥远,“我也不知道会走到这一步,原来……只是跟着大哥管饭吃,有肉吃……我乡下还有一个老母亲,对了,能不能请你……算了,我们非亲非故。” 赵禾笑道:“你自己回去看不好吗?回去以后好好侍奉老母亲,别再残害无辜。” 嫌犯摇头苦笑:“身不由己啊,回不去了,我知道今年得交待在这里。” 赵禾嗤笑,刮他一记冷眼:“杀人填命,你也是罪有应得。” 嫌犯长长叹了口气,“谁知道呢,还以为有盼头。” 赵禾微微皱眉:“对了,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一直在等你回去?我每两年都会抽空回去看我师父,他总是骂我别死在外面,魂归故里嘛,可是我父亲是哪儿人,从来没人告诉我。” 嫌犯看向赵禾,仔细地观察这个人,他的目光很真诚,也有无奈,还有哀伤,丝毫作不得假,特别是那种气度,让人信服。 他重重叹了口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处吧。 “你不是来严刑逼供的吗?”他没有被赵禾带偏,毕竟周围充斥着血腥味,时刻提醒着他。 可内心某道防线正在瓦解,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赵禾奇怪地瞟他一眼:“你觉得逼供有用吗?先前不是已经给鞭子抽死了一个?一点都不抗揍,我怀疑你们藏在山上饭都没管饱。再说了,把你肉一片一片割下来,你会招供吗?” 嫌犯哈哈大笑,拍了拍赵禾肩膀:“老弟你可真懂我,我绝对不会出卖兄弟。” 赵禾一副“我早知道”的表情:“我已经准备好给上司责罚的了。对了,你有参与肢解那几个孩子和姑娘吗?有个女子死得特别惨,仵作说她已有身孕,一尸两命。” 嫌犯神态瞬间黯淡下来,“他们……他们的牺牲都是值得的,为了首领的大业献出……” “你还真信这鬼话?”赵禾不可思议地注视着他。 嫌犯的脸瞬间涨红,好像找不到话反驳,抿紧了唇。 赵禾继续追问:“他有什么大业必须要以肢解孩童和弱女子来完成?有个供他淫乐的姑娘,他玩完后把人一刀一刀割死,这事你知道不?” “老哥你倒是给老弟说说,哪个神仙佛祖救世主这样残害无辜的?” “他们老母亲都哭瞎眼了!” 嫌犯给赵禾逼问得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颤危危地辩解:“你胡说!那些人都是因为中邪了,邪魔附体,首领才会用这种方法帮他们驱邪,恶魔才能远离人间,牺牲他们一人换一方安宁!” 赵禾恍然大悟,原来京城真的并非此团伙作案的第一地点,他们还在其它地方作案,只是非常隐秘,下面的人压住没有上报。这趟他去金陵时曾听那边的老人说起年前几桩诡异的悬案,想来竟与这宗碎尸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均隐晦地暗示上位者不仁,招邪魔作恶,所以他们是在“替天行道”。 再与京城现今调查到的资料来看,若非颜清插手,恐怕能引出更加可怖的惊天大案,背后的大鱼会慢慢浮上水面。 只是代价太大,他也难以接受。 “颜清应该也是被邪魔附体,才会委身你们首领换取安宁吧。”赵禾状似不经意地提起颜清。 嫌犯惊愕地反问:“你说什么?那个天仙似的姑娘?” 赵禾想了想,颇是费劲地描述颜清的相貌,“颜清,见过吗?” “见过。首领在她去连溪寺时就想带她走了,她是圣女转世,若与首领结合便能产下福佑万民的圣子。” “圣子?那么厉害,怪不得她臣服你们首领了。” “瞎说,颜姑娘现在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你可别埋汰她。咱们首领一直想方设法邀她加入我们,可是无法接近她,京城城防太严了,在连溪寺那儿又有白虎卫巡视,还折了我们一个好手。上回听说她还挺身而出救出了董小姐,真是个女中豪杰,若是她能与咱首领结合,那真是苍生有福。” 嫌犯越说越充满向往之情,伸手把赵禾的茶盏拿起来喝了个干净。 赵禾认为他说的话足以证明颜清的清白,他喝下去的药也该起效了,收网吧:“我会送你回乡,你首领不行了,你回去继续把你首领的宗旨发扬光大吧。” “什么意思?”嫌犯莫名其妙。 “因为已经有人指证江陶杰就是你们的首领,他已被押到大理寺大狱,那儿铜墙铁壁,根本无人可以劫狱。你们这些人也会在明日移交大理寺,不日便会杀头。可是有人让我保你,我会想办法找个死囚替你。”赵禾边说边站起来,仿佛此案已经告一段落。 “你说真的?怎么可能?不可能会有人出卖首领的,你信我,江陶杰不是我们首领。”嫌犯也跟着站起来,惊讶地追问辩解,他有些头晕目眩,可能是饿得太狠了。 “真的,你还不错,有人愿意花大价钱保你。其它人只有死路一条。”赵禾拍拍他肩膀,“希望你回去后金盆洗手,好好做人。” 嫌犯一听,没有丝毫死里逃生的快乐,相反很悲伤,“怎么会有人出卖首领呢?首领……他只是想拯救苍生。我不回乡,我要与首领同生共死。” 他坐下来回想自己这一生短短的二十年。悲伤令他脑子逐渐昏沉,想睡。 周围非常安静,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嫌犯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其实并不是太穷,有两亩时,三餐温饱。 后来父亲得罪了乡坤,乡坤勾结县令,最后父亲和阿姐都没了,娘亲一人拉扯他长大,可他却好吃懒做跟着乡里的大哥出去闯荡,最潦倒的时候还讨过饭,差点给人打死,是首领救了他。 “是哪个杀千刀的出卖首领?” 赵禾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你啊。” 嫌犯一脸懵懂:“什么?” 赵禾说:“是你说江陶杰是你们首领的。” 嫌犯头脑昏昏沉沉,“有吗?不可能吧。我没说过,你别讹我。首领本名其实不叫江陶杰,叫江成钰。” “徐州知府的儿子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刚才说的。” “不可能,不对,江成钰是首领的堂弟,因为他老是反对首领的决策,被左护法杀了。” 赵禾突然出手一掌将他劈晕,拍拍双手出去见李京兆等人。 “尊上,可以结案了吧?”他神态变得谦卑,恭谨,刚才套话时的江湖意气早已掩埋。 李京兆拍手叫好:“不愧是你!当记你首功。” 赵禾谦虚地说:“是尊上教导有方,想出了这个好点子,卑职只是奉命行事。” 他没想要领功劳。 李京兆哈哈大笑,没点破他,“若是换别人去,恐怕没那么顺利。颜清既然无辜,你亲自走一趟,解除禁制吧。” 赵禾揖礼道:“卑职遵命。” 他离了京兆府,朝康家走去。 第117章 较劲 夜静幽深,雨后微凉。 屋里灯火黯淡,明灭不定。 颜清夜不能寐,她讨厌坐以待毙,思考着对策。 飞燕门有一种十分霸道的秘药,名为幻蚁噬心。 食之如万蚁噬体,更伴有强烈的幻觉,能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想要套取情报轻而易举。 这种毒药制作过程十分复杂,如果有材料,她亲自制来最快也得一天。 可是还能有一天时间留给她吗?若是再生风波被押入大牢,恐怕安康郡主和许家会有仇报仇,她这小命很悬。十指已经涂抹好枣红色的甲脂,藏好了相互搭配的毒药,她会竭尽全力保全自己的性命。最好能和李京兆当面谈一谈,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 “月桂,取一百两银子到大门疏通,托他们给府尹老爷捎个口信,我想拜见他。” 捕快月俸才二两银子,加上市井之间捞的油水,大概能得四、五两银子一月,这百两银子可谓巨款,应该能买到一个口信。 月桂领命,连忙去取银子。 她去到门口,刚看准时机取出折叠好的小方块银票准备行动时,看到一个少年往这里来。 少年生得剑眉星目,脸带笑意,神采斐然,一看便是个充满正气、极好相与的人。 此人正是赵禾。 他看过来的时候,月桂连忙把双手藏在身后,一颗心怦怦直跳,垂首行礼道:“赵捕头来了。” 赵禾笑道:“月桂姑娘有礼,请问颜大小姐歇下了吗?” 月桂一听下意识担忧出了大事。都那么晚了,还来找大小姐……她忙抬头,见赵禾和颜悦色,才镇定了些,“大小姐还未歇息,不知道您有何事?” 赵禾料她也睡不着,望了里面一眼,烛火昏暗望不到尽头。 “请告知颜大小姐罪犯身份已定,上方有令康家即时解除禁制,你们自由了。” 月桂惊喜不已,连声道谢。 “回去吧。”赵禾颔首,转身向其它同僚下达京兆尹的命令,康家正式解除禁制。 众捕快陆续离开。 很快,长街恢复了平静,不久,传来打更的声音。 “二更天了。”赵禾倚在康家的墙上远眺,乌云漫天的夜里,无夜色可赏。 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随后大门被打开,走出来一个戴着面纱的妙龄少女。 赵禾惊奇得脱口而出:“颜大小姐?这么晚上哪里去?” 颜清瞥他一眼,淡淡道:“赵捕头有礼。”却不答欲往何处,还往前走。 赵禾丝毫不尴尬,自顾自跟着在后头,“虽然江陶杰身份已经被指认,可还有同党在流窜,夜半三更出门怕是会有危险。” 颜清盘算了一晚对策,若有人可计,有计可施断然不会在听到解除禁制后,马上亲自出门。为了康宁的安危,她只能试着去求人。 “谢谢关心。” 有小草和容三护卫,在京城内应该不会出事,即使有意外,她也能自保。 赵禾见她去意已决,想到该是为了康宁的事,继续问道:“不知颜大小姐那么晚出门为了何事?” 颜清因他一直追问,只好停下脚步道:“感谢赵捕头关心,我自己能行。” 赵禾笑道:“颜大小姐别误会,小人是个捕头,管着京城的治安,刚好这一片归小人管辖。如果颜大小姐有个闪失,还不是小人失职?” 颜清回头望去,他自信的笑容有几分调皮,精锐而有礼的目光带有执着之色。 她无法理解他为何执拗于此,“你无权过问我的行踪。” 赵禾笑意不减,稍作思索,看着她在黑夜里闪闪发光的眸子道:“是小人失礼了。” 颜清微微福身,继续前行。 她要去镇国公府,与虎谋皮。 “啊!差点忘了告诉您,府尹老爷已经派人去查令兄的下落,相信很快会有消息。”赵禾似乎又找到非常适合的理由继续跟着她。 颜清心里充满感激,笑了笑,“有劳赵捕头帮我感谢府尹老爷,麻烦你那么晚来,小草。”她暗示苏桅草给赏钱。 苏桅草恨不得把赵禾当土地公供起来,荷包里装了二十多两银子,她把灯笼棍子往腋下一夹,掂了二十两双手奉给赵禾:“赵捕头,您请。” 赵禾目光微沉,掠过一丝不悦,“小人职责所在,又岂敢收赏钱,颜大小姐的心意小人心领。” 苏桅草连忙挤眼,小声道:“恩公,我家主子平时很抠的,您收着吃酒吧。” 赵禾还是婉拒。颜清的步伐不快不慢,赵禾基于身份与她保持半个身位之隔。 她方向朝城南而去,打算求助夏世子?这人可不好惹。 他看了眼天色,很快有了计较:“估计还会下雨,小人觉得颜大小姐明早再去好些。” 颜清有些烦了,突然停下转身,未想差点撞上他胸膛,还好他先一步退开。这人走路像猫一样根本没声音,她辩不出距离。 “你直说吧,跟着我有何事?”颜清凝眸看着他,清淡的表情有种寒梅凝霜之美。 赵禾没避讳,直视她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颜大小姐需要小人帮忙搜救康宁,在下会考虑的。” 颜清感觉他的姿态比手执权柄的贵公子还要高,若不是眼神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市井流气,她真的会怀疑他是不是某世家大族遗落在外的子孙。 或许只是能力高强之人皆有的自负罢了。 颜清很清醒,他虽然只是个小捕头,但也算官场中人,与她非亲非故何来古道热肠?接近她都不知道深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她手头还有什么能让人惦记? 苏母亲的遗产吗? 白丁想晋升确实需要有大量的资产支持。 “赵捕头,我并不认为请你帮助和请其它人帮助有何区别,既然如此,我何不求一个比你更有能力的人?”颜清故意这样措辞,赤果果的轻蔑,希望他知难而退。 救命之恩她会报,但并非现在。 赵禾皱了皱墨染的剑眉。 颜清感觉眼前有道锋芒闪过,略为刺目。 赵禾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受伤的情绪:“别人救人,得人千恩万谢,小人救了您,尽是羞辱。行吧,是小人自讨没趣,您慢行。” 颜清确实欠他,可康宁的命对她来说非常重要,这是她为何决定去找夏萤帮忙的原因。 “对不起。”她眨了眨眼,将心酸和无奈压下,转身加快脚步往城南走。 她转身的霎那,鸦羽覆盖不了的窗棂一角,水光微动泄露了某些情绪。 有根刺,莫名地扎了赵禾的皮肉一下。 很轻,其实可以忽略不计,偏偏他追了上去。 “其它地方不说,京城百里范围内,没有我挖不出的生人、死尸。”赵禾再热心,话也只能说到这份上。 颜清只需要接着他递过来的橄榄枝,大概就能解决自己的燃眉之急,她也有动摇,刚想说话时触及一道如鹰隼般的目光,猛然一震,定睛望去,不远处有一名男子朝这边走来,其身着玄色锦袍,鬓若刀裁、眉眼如锋,仿若黑暗中独来独往的猛兽,气势不凡。 颜清胸口微窒,是夏萤。 “拜见世子爷。”她微微垂头,福礼。 赵禾恭谨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卑职参见世子爷。” 夏萤不过“嗯”了声,冷毅的脸容未曾有一丝变化,悠然地走自己的路。 他的眼神并不冰冷,只是十分淡漠,好像眼前根本没有其它人,有的只是他连个眼神都懒得给的蝼蚁。 颜清所有的心思如在水面探头的鱼儿,被石子一惊立刻潜回水里,轻盈得连涟源也没有留下。 赵禾轻轻瞥了颜清一眼,发现她眸色波澜不兴,也保持沉默。 夜,寂静无声,仿佛落在地面的并非人的脚步。 苏桅草一路仰望着夏萤峻峭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吁了口大气,“吓死人了。主子,世子爷会去哪里呢?” 颜清心情非常沉重,夏萤去哪里与她无关,她拉不下脸错过当面说话的机会然后再跑去找他。 她双腿忽地一软,差点摔倒在地,苏桅草堪堪扶住她。 “主子。” 颜清站稳,拍拍她手臂,“没事。” 赵禾吹了声短促的口哨,“今天大案告破,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颜大小姐若无吩咐,小人先行告退了。” 他说着要走的话,但还是站那儿看着颜清,带着笑意的眸子非常清朗,仿佛纯粹热心的要覆行职责。 颜清心思飞转,一遍遍地把康宁失踪的前因后果有关系逐寸逐寸厘清,突然灵光一闪,却是惊心动魄,“你!” 她转身盯着赵禾。 那种瞬间流露出来的洞若观火的眼神连经验老道的赵禾都暗暗心惊。 “我怎么了?口误,请原谅。”赵禾笑着问:“小人怎么了?” 颜清怀疑是赵禾的势力绑架了康宁,目的就是为了引开保护她的人,来一招请君入瓮。 无论是此人之计或是依计行事,都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他背后有一帮十分强大的同谋,其中有人可能执掌着权柄,想要此案尽快收尾。 他们的计划实施得非常完美。 她现在担心的是康宁二人会被灭口,容志兄弟一起没有消息传回来,可能也已落入他们手中。 “我现在别无选择,想请你帮忙找义兄二人,不知赵捕头……”颜清谨慎地措辞,希望别让对方洞察自己的心思。 她装作羞于启齿,飞快看了他一眼便垂眸不语,神色充满纠结之情。 不知为何,赵禾觉得这样的她非常可爱,倔强、无助、想争取又不肯低头,还带着一分羞赧。 “颜大小姐是想问小人想要什么报酬?”赵禾到底没有为难她。 颜清点点头。 赵禾朗声笑道:“早喊您报案您偏不,非要和自己较劲。请回去等消息吧,这是小人份内之事。” 颜清脸色微变,他说得没错,报案就是官府之事,是她偏钻牛角尖与自己过不去。 “有劳赵捕头。”颜清吸了口气,微他致谢。 赵禾揖礼告退,刚消失在夜色之中,那头夏松便驾牛车来了。 沉沉的轱辘声在夜里特别响亮。 “颜大小姐?”夏松勒停牛车,跳下地施礼:“真巧啊,小人打算去找您呢。” 颜清真的服了他的态度,他是个有官职的人,地位比她高多了,她立刻回礼:“夏副将,那么晚了还在忙……” 她视力非常好,眼尖地瞥见牛车上垂在外边的衣料好像是康宁所着,心道:他救了义兄?不会吧? 夏松看出她的心思,笑道:“颜大小姐可是好眼力,正是康大夫和萧五郎。” 颜清惊喜不已,连忙上前查看,“太好了,谢谢你救了他们。” 她真情流露,明眸如晖,双颊因喜悦而生桃粉。 夏松见她如此开心,觉得自己冒死求世子爷搜救康宁值了。 苏桅草兴奋得抱住夏松手臂感谢:“夏爷,您可真是天神下凡,太感谢您了。” 软棉棉的触感令夏松红了脸,慌忙抽回手臂,“咳,小草姑娘,您可别这么热情,我只是替天行道。像康大夫这么好的大夫世所罕见,救他一命即是造福苍生,为世子爷积德。将来世子爷南征北战定然有神庇佑,遇到任何危难皆可逢凶化吉。” “对对对,世子爷和夏爷福星高照。”苏桅草笑得眼都弯了。 颜清在给康宁号脉,脉像平缓透着诡异,明显是给喂了迷药,只要药力一过便会清醒;同样,萧五也是这种症状,她高悬的心彻底放下。 颜清很想打听容志和祝四两人的行踪,又不好意思再麻烦夏松,“谢谢你辛苦救他们回来。我先前碰见世子爷往那边去了,请你看到他时替我谢谢他,改日定然登门拜谢。” “嘘!”夏松吓了一跳,还登门拜访?“您就当他们二人是自己回来的,小人可不需要您酬谢。就冲您以己身换董小姐作人质并施计擒乱那英勇事迹,今日救康大夫之事,就当小人敬您的。” 世子爷那性子,颜大小姐若因此事去拜访他,一时想歪以为她想得寸进尺,那还得了? 远离阴晴不定的上古猛兽,最好的方法是敬而远之。 颜清见他态度坚决,不好再说什么,深深一躬,命苏桅草驾牛车送康宁二人回家。 办成了这事,夏松吁了口长气,救他们二人一点都不轻松,若非他的令牌在打斗时丢落在地,对方恐怕伤了他会招致世子爷报复,恐怕他也得交待在山上。 另外两个人尚不知道在何处,明日再找。 夏松也不敢去找夏萤,独自回镇国公府洗漱歇息。 一个时辰后,容志和祝四也回到康家。 颜清没有睡,强撑着等赵禾来,还没等来赵禾,却听闻容志他们回来了,喜不自胜。 “两位辛苦了,我义兄与萧五早前已平安归来,你们快去厢房歇着。赵嬷嬷快打热水来。” 容志二人与康宁他们不同,皆是口青鼻肿,“大小姐,是赵捕头救我们回来的,他已经回府衙了。” 他口齿不太清楚,幸好颜清听得明白,“我知道了,你们快去歇息。” 颜清非常佩服这些人的能力,一个只是个小捕头,却有着卓越的办事能力,一个是高居庙堂之上,对大齐有着绝对影响力却长年在外的世子爷,手下的副将也是如此出类拔萃。 好像只有她平平无奇,却想在深不可测的龙潭虎穴中为父母申冤? 颜清现时并不知晓自己已在默默在影响着很多人,和事,因被各方面势力压制而更加谨慎,自谦。 第118章 清晨雨过天青,天时比平日要凉快。 约莫巳时,苗掬月约上董慧言到康家拜访颜清。 那时颜清刚醒,整理仪容后着急去看望康宁,让月桂先去招呼董、苗二位。 康宁半夜醒过又睡去,直到颜清去他屋里时,才慢慢苏醒,沈静诗趴在床尾睡得正香。 眼看康宁要起身,颜清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再指了指床尾。 康宁稍微抬头望去,见是沈静诗,哭笑不得,趴在那儿还能睡得跟猪一样。 “我没事,不用担心。有客人来了是吧,你先去招呼。”他又看着颜清,见她神色清明似雨后蔚蓝晴空,压下想把自己昨晚失踪到获救的遭遇和盘托出的冲动。 颜清能看懂他眼中那抹欲言又止的情绪,却装作懵懂,笑意盈盈地道:“好,兄长好好休息。先别动诗儿,估计这调皮捣蛋的在你失踪时没怎么睡。” 沈静诗没和她在一起,她托赵嬷嬷照顾着,也没空细问。 康宁享受着最温情的目光,轻松地点点头,摆手让她先去忙。 颜清朝他福礼,脚步轻轻走了。 康宁的耳朵沉浸在漫天飞舞的梨花雨里,他合上眼,过往沉痛的经历再次变得清晰,死死地箍住他的刺藤将他勒得血肉模糊,愤世疾俗。那白色的小仙子在风雨无阻,围绕他飞舞歌唱,竟可融化桎梏,滋养伤口。 他活过来。 “萧五你怎样?” “康爷,我……” 前晚,有人在他从蓬蓬客栈回家的路上伏击他,前有强敌,后有埋伏,他喝的酒有点多,一招都没招架住迅速被劫走,萧五也被掳。劫匪将他们绑在金凰山,没人会料到他们竟藏在此处。 他非常担心清妹的安危。 劫匪似乎对他们没恶意,只是在他想偷跑时给他喂了重药,在晕过去后的几息里他还能听见外界的言语,隐约之间似乎听到萧五求他们别伤害他? 萧五和他们相识,这个认知令他十分难堪惊恐,仿佛是他亲手把豺狼送到颜清身边,幸好她平安无事,容老三也没异动。 香风从门外透进来,是添了茉莉的安神香。 康宁很快睡去,梦中,海棠又红。 正堂内,热茶薰香。 董慧言一改平日盛装,穿着素色暗纹襦裙,唯一亮眼的是她的腰饰和宫绦,有名贵的宝玉点缀。苗掬月更素淡,月牙白的素锦襦裙连绣纹都没有,侧髻簪了支青玉点缀的银步摇而已。她二人各自带了两个婢子,各备了四盒礼品搁在茶几上。 颜清入内看到她们,一一见礼,“请坐,很抱歉要两位久等。” 可能外面发生了不太好的事,需要官家子弟戒守节哀? 董慧言寒着脸,冷哼一声没答话。 苗掬月笑着圆场子:“没关系,本来就是我们冒昧来访。听说康大夫已经平安归家,可有受伤?” 颜清心道:那么快传开去了?不过是喜事也没介怀,只是她二人今日因何来访?总不能是想和她和解交朋友吧。她不想浪费时间,还得到肖府走一趟,开门见山道:“我义兄一切安好,谢谢关心。你们来窜门我还挺意外的,是有什么事吗?” 苗掬月微讶,尴尬地笑了笑:“只是来看看你。昨日的事我们也帮不上忙。” 董慧言白她一眼:“早让你别来了,以为她会领情?” 苗掬月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再示意婢女送上礼品,“都是些小礼物,你收下吧。” 颜清和她们之间交情都算不上,昨日之事又与她们何干,“谢谢你们,都过去了。” 董慧言见她松口,瞥着她问道:“虽然我们之间有嫌隙,可也算老相识了,你到底是怎么解围的?” 要说颜清自救,谁信呢? “言姐儿。”苗掬月可不想惹恼颜清,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个不好惹的主。 董慧言冷哼:“你帮着她做什么?你当她真能帮你嫁入卫府?” 卫秋翎是病弱了些,可身子能养啊,胜在有地位,身家雄厚而且长相俊美,然而卫府的大门要是容易进,几个仰慕他的勋贵孙女早近水楼台先得月了,还需被外邦王女捷足先登? 苗掬月恼道:“能不能别提这事儿?”可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心思。 董慧言意有所指地看了颜清一眼,呵笑着对苗掬月道:“拜托,你乔装进入卫府之事,搞不好就是她泄露的。” 颜清感觉她们之间根本没起争执,而是故意引出这话题,直说不就好了,矫情得很。 “我自顾不瑕,又怎敢再惹事生非。卫府仆从众多,人多口杂,当时苗小姐身份已经泄露,怕是你们想查也很难有结果。” 苗掬月也觉得颜清不会是那种碎嘴的人,况且家风开明,长辈只是口头训了几句并没实质的责罚。只是考虑到董慧言说她报复心强,才特意过来一趟,拉近大家距离之余还能打探口风。既然颜清这样说,她便信了,“说得有道理,所以我也没怀疑你。” 她二人本该是董慧言作主导,她从旁配合的,可是董慧言这两日郁郁寡欢,她只好当领头羊。 颜清轻轻点头,“我还有事要出去,改日我请两位吃席吧?” 苗掬月家里有交待不想她和颜清走得太近,起身想告辞,给董慧言一记眼刀逼得老实坐好。 董慧言瞥向颜清道:“那个赵禾与你关系很好?” 颜清迎着她盛满疑窦的严厉目光,平静地反问:“此话怎讲?” 董慧言瞬间上火,“你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不好吗?总是反问别人,老是要别人顺着你的意思,你以为你是谁?” 大家之间不说仇恨,可旧怨不少,还真当她来窜门交朋友呢? 在博弈的过程,急性子总是会先吃亏。 外面有何传言,颜清一概不知,也不想知道,是董慧言想要从她这里打听事情的因由,所以她有理由反问并拒绝作答,诚然大家也没想化干戈为玉帛。她总不能天真到给了董慧言一个建议就能化解矛盾。 颜清喝了口罗汉果茶,略为干涩的喉咙舒畅不少,放下茶盅还没打算开口,又惹恼了董慧言。 “别给脸不要脸,我再问一次,赵禾与你什么关系?”董慧言最是讨厌颜清这种慢条斯理的态度。 颜清惊奇地看着她,“他一个小捕头能与我有何干系?那日落湖,是他救的我。总不能因为他救了我就必须以身相许吧?大齐可没这事。” 对,大齐向来就事论事,救人而已,又怎会闹出不可收拾的后事? 董慧言深知此道,咬牙道:“你很会利用人嘛,京城大街小巷谁不知道赵禾非常能干?”若不是这赵禾,颜清怕是身陷囫囵了,还能帮她解围,又救她的护卫回来? 颜清露出明了的神态,无奈地说:“你指的是昨夜他出手救回容氏兄弟一事?我也没办法,他非要我报案,报案以后此事归他管,他便去了寻找容氏兄弟。”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董慧言已经把颜清杀了好几遍:“你老实给我说,谁救康宁回来的?你不用骗我,我知晓这些自是有线报。” 颜清能想象到不过一晚,外界对自己起了多少猜忌,能直接来问的就董慧言这匹蛮牛了。 “真话不太好听,编个假话给你可好?”她充满善意地说。 董慧言气得把茶盅举起来想磺,颜清担心吵醒康宁和沈静诗连忙道:“慢,你惊醒我义兄,可别怪我跟刘公子说你坏话。” “呵呵,很好,你也有紧张的时候。”董慧言故意避开刘子问这个名字,下巴抬得高高的,得意地说:“想我安静也行,老实说来。” 颜清疑惑地问:“董二小姐为何对我的事那么感兴趣?” 董慧言冷声道:“眼看着你要倒霉可泄我心头之火,你却再次逢凶化吉,换作是你,你的仇人,你会怎么样?” “仇人?”颜清捉住她话里的重点,认真地咂摸着这词的意思,辉丽的眸光终于起了一丝丝变化,仿佛在风暴在酝酿。 苗掬月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董慧言意识到自己用错词了,可她倔强不改口,还高声道:“对,你差点要了我母亲的命,不是仇人是什么?”若非是母亲理亏,宗人府都能把颜清小命收掉。 颜清蓦然抬头看着董慧言,神态依然温婉,而目光意味深长:“那你可得小心了,因为出手救我义兄的人是镇国公府的人。” “什么?”董慧言惊讶得霍然起立,“夏萤怎么会帮你?” 颜清存心要火上烧油,露出迷惑的神色:“我也不知道,他们好像非要帮我不可,我这领受着他们的人情,还要好好想想如何报答呢。” “你个贱人,惺惺作态。”董慧言气哭了,果然不止刘致君,就连夏萤那种冷酷无情的人都会被皮相媚惑! “董二小姐,”颜清不太理解她的愤怨从何而来,“刘公子又没帮我,你急什么?还是你看与刘公子姻缘无望而视夏世子为目标?” “呸,男人死光我都不会想嫁夏萤。”董慧言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点和锦阳公主很像,“我只是觉得他们不该帮你。告诉你一个事,别说我不照顾你。” 她缓缓坐下,整理好衣裙,还作大家闺秀的模样。 颜清好奇地问:“是什么事?” 董慧言一副她洞悉一切的神态,“我和月姐儿估计你非常有自知之名,是绝不可能高攀世家大户的公子哥儿了,那赵禾却是个不错的选择。”她清早派人去打听赵禾生平,听说了他的事迹和深受京兆尹器重时,认为颜清想挑他为夫婿。 “是吗?”颜清自觉自己的名声有瑕疵,可也与捕头这一职业的人搭不上边。董慧言这人真是自以为是,陪她说话是浪费时间。 董慧言眼珠儿转了一圈,可惜地说:“李京兆的侄女儿早就看上他了,去年在京城时跟着陈夫人参加茶会对我们说赵禾她志在必得,并且笃定赵禾将来会有出息。” “赵捕头若不走偏,前程确实有盼头。”赵禾前途如何,颜清说得很保守,一个没有功名在身,又没战功在身的平民,想晋升何其容易。 董慧言轻蔑地说:“我们当时是给陈夫人面子没损她,你要知道陈夫人品性极好,我们非常尊重她。可那李姑娘出身不好还老想在我们面前出风头,没点格局,也就嫁个小捕头罢了。” 颜清打趣道:“董二小姐仇人将口就来,格局可就大了?” 董慧言马上噎住,脸色沉沉:“颜清你可别敬酒不喝喝罚酒!放眼京城谁敢与你来往?” 没人与颜清来往。 大家心知肚明。 苗掬月想起来颜清要开铺子的事,直白地问:“对了,清姐儿,你那铺子打算作何营生?会不会亏本?” 光是得罪许家和安康郡主,想把铺子经营好可是难事。 “我看她准会血本无归,惹上许家那泼皮无赖。”董慧言觉得颜清此举非常愚蠢,心里又舒服了些,认为这人也不是特别聪明,只是运气好了点,不不不,就是长得好看了些而已。 “我该说你们真的闲操心,还是感谢你们关心我呢?”颜清很难断定眼前二人对自己以后有没有威胁,今日因一些牵扯示好,明日因其它利益反目是很正常的事。 任何事都有两面性,颜清也不敢强硬地把人扫地出门。 “谁关心你。” “关心你应该的。” 董慧言瞪着苗掬月,后者连忙垂首不敢回视。 说起铺子的事,颜清昨日被软禁,并不知道臻木记那边的情况,或许早已落荒而逃,不敢接这活计了吧。修葺铺子的事可以慢慢来,无需太过刻意。 “其实是我协助破案有功,赵捕头才会主动把救我义兄的事揽上身。镇国公府那边愿意出手帮忙也是因为那日我挺身而出换下你之故。”颜清直到现在才与她们说些内里的真情实况。 若说夏萤因她长得美而帮她,那简直是怡笑大方。 董慧言和苗掬月对视一眼,这话听起来才靠谱,她们接受了。 董慧言因颜清有几分真诚,脸色稍霁:“那日被劫持,歹徒说要你来换,一切皆因你而起时,我真的恨透你了,想你大概来了也是要看我的笑话,如何会替换我作人质?” 可一个人的行为才是其内心最真实的体现。 “谢谢,我们和解吧,我对其实也没多大的怨恨,我母亲要强惯了,你是个小辈让着她点也没什么。估计她吃亏后短期内不会再找你麻烦。”她一个千金贵女,能向颜清低头实属不易。 颜清出乎意料,也顺理成章地顺着她的台阶下去:“好,谢谢董二小姐关照。” 苗掬月连忙笑道:“叫言姐儿好了,别生份。” 颜清笑着点头。 苗掬月趁机问:“今日清晨卫公子离开京城远行,你知道这事吗?” 颜清惊讶地说:“卫公子身体有恙还远行?” 苗掬月不疑有他,对颜清又多了几分实诚:“可不是,我很担心,一路送到城外三里才回来。” 卫秋翎理也没理她,可她甘之如饴。 “我以为你要送郎十里呢,没想到三里地就打道回府。”颜清早知卫秋翎果然还是个明智之人,才会建议他远离是非之地好好调羊身体,然而她哪里知道卫秋翎故意离开京城养的不是身病而是心病。 苗掬月羞道:“我是个淑女,从来不胡搅蛮缠。” 她想起药材之事,“清姐儿,我来之前也打听了,姨父说可以给你们供货。你是要跟着康大夫学医坐堂吗?不至于此吧,虽然你名声坏了,可也是个官家小姐呀。” 颜清神秘地笑道:“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我现在可不会透露。” “呵,还要故作神秘。”董慧言翻她大白眼:“还有一事,别怪我不提醒你。锦阳天天想出宫,可被张德妃严令禁足,而令张德妃如此戒慎的主因是二皇子近来失魂落魄,昨日还画了你的肖像,事情闹大了。” 颜清听后,再次仔细思考夏世子要自己引起二皇子和许世子注意的原因,他到底为了什么?只是想张德妃因二皇子被美色所迷而动怒吗? 忽然间,她想起楚盛安的婚事尚且身不由己,很快猜到了原因。 几位皇子至今尚未婚配,张德妃怎能容忍二皇子迷恋于她,绝对会将二皇子的婚事提上日程,到太后和皇帝根前求个良配。 莫说世家大族就连皇族的婚事皆身不由己,夏世子是想借皇子的亲事打破目前权力平衡的僵局,或者洞悉皇帝对张氏一族的态度? 第119章 笑靥 颜清明白自己已经卷入朝堂权力斗争之中,是一只微不足道的棋子,可也不是他们能随意玩弄的人。 “依你之言,全因凶犯首领捉捕归案,娘娘以大局为重才没拿我是问?” 董慧言双掌竖起,精明地说:“我可没说,是你自己猜的。” 颜清颇是无奈,“我只是去喜相逢吃席,真是天降横祸。” 董慧言难免有几分幸灾乐祸:“你呀,我劝你最好别出门,铺子也别开了,就你这去哪哪都有祸事的体质还敢在外招摇?” 苗掬月觉得颜清人虽然清高了些,可没什么大毛病,也希望她能趋吉避凶,附和道:“话是不好听,可也算是言姐儿和我的一点心意,那些男人终究不是你的良人,能帮你几次呢?” “要不你就绑住楚盛安的心,将他保你。”董慧言眼神变得锐利,“他还是有这实力的。” 颜清摇摇头,用玩笑的语气道:“我感觉刘、卫两位公子保命能力更佳。” 董、苗二人脸色微变。 董慧言斥道:“你别给我在这胡说八道!”致君淡漠名利,志在高雅,可不会卷入这潭脏水里头。 苗掬月突然发现卫秋翎离开京城去养病实在太明智了,“对啊,拜托您高抬贵手,可别把卫公子牵扯进去。” 改日打听一下他去的哪座城,她也跟去住上一头半个月,别教她忘了自己。 “是我错了,两位可别往心里去。”颜清笑着告饶。 “算你知趣。”董慧言知她还有要处得处理,但见她和颜悦色,突然心里一软给她兜底,“书院的事儿一开始是我指使人给你们兄弟点颜色,可后面的事与我无关,你要小心应付。肖家可不简单。” 关于主谋,颜清并没猜测董慧言,既然对方这么坦白,那有件事得让她知道,“看在你那么坦诚的份上,我便告诉你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董慧言不以为然地说:“还能有什么严重的,死里逃生我都试过,我呀,得天独厚,遇到危险总能得上天眷顾。” “那是因为你遇上了我,若是别人,恐怕你的小命在那日已经交待了。”颜清无情地点出事实,惹来狠狠的白眼,她视而不见继续道:“我从连溪寺刚回京被人诬陷杀人一事,你记得吧?” 这件案子还没结,估计会因安康郡主的缘故成为悬案,即使董尚书出事也不见得会清算,太后一定会力保皇家的颜面下令压下此事。 “记得。”董慧言回想了一番,“当时我和锦阳以为你肯定栽了,谁想你还能死里逃生。话说回来,坊间都没传闻说到底是谁杀的呢。” 她说完望向苗掬月,以眼神问她可有听闻。苗掬月哪里知道,摇摇头,看向颜清,感觉她要说的严重之事与这宗命案相关。 “言姐儿,你安静点。” “哼。”董慧言唇干舌躁,端起茶盅抿了口,知是罗汉果茶,可喝起来感觉与家里平日喝的不一样,会不会有毒? 颜清缓缓道:“是安康郡主所为。” 为什么要当着苗掬月的面说?因为苗掬月虽然只是礼部侍郎的女儿,然而她背后还有一个年家,苗、年两家长辈在大齐历来未曾出任过高官,却经久不哀,年太医更深受当今信任。把她拖下水,对自己只有好处,要守秘密,大家一起守。 若她承受不住事实的冲击,回去诉诸父母,那就是她苗、董两家之事。 董慧言惊疑地瞅着颜清,满脸不敢置信的神态,可她又不由自主相信颜清的话,良久才故作镇定地说:“你诬蔑我母亲!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颜清道:“我建议你最好先到外地去,不止是刘公子的原因,更是避眼前的烂摊子。谁对我好,我也会对她说,忠言逆耳,希望你能斟酌。” 董、苗二人想教育颜清,未想到头来被她教育了。 她二人断然不敢相信安康郡主竟然公然漠视王法,采用如此卑劣的手段陷害势单力弱的颜清,并且以失败告终。可一切又顺理成章,先是董慧言在颜清那儿吃了两次亏,安康郡主为了给爱女出气,布局除掉颜清,可惜失败,再有颜清夜访董尚书府毒伤安康郡主。 “我不信,你信口雌黄。我不希望你再提起此事,月姐儿你也是。”董慧言神情十分严肃,她相信自己的话有份量,但紧握的右手泄露了她的紧张。 苗掬月马上表忠诚:“你放心,我明白的。” 她们二人盯着颜清,希望她能保证。 颜清没有让她们失望:“只是礼尚往来,你们不必担心。况且我哪敢往外说。”点明这点至关重要。 “好,一言为定。”董慧言说完起身告辞,逼不及待要走,“你还有事,我们就不打扰了,再会。” 苗掬月连忙跟着离开。 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颜清起身福礼:“两位慢行,小草送客。” 时辰尚早,颜清没着急拆她们送的礼物,而是准备好礼品到肖家去。 按董慧言的说法,她以前因与自己有嫌隙而特意给自己在书院上学的兄弟穿小鞋,但只是小打小闹,可日前的事几乎搞出人命,也可能是同窗之间的恩怨,内情到底如何只能去查。 颜清带着苏桅草坐轿到肖府,却吃了闭门羹。 护院称王太太外出未归,请她改日再去。 颜清应该回一趟颜府,问一下两个堂弟过程也好,又怕易进难出,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再说。颜家的人若然着急,会有人上门找她。 “小草,去喜相逢,点一桌好菜送到家里。” 颜清想起二皇子的事,自己若然只去一次喜相逢定有嫌疑,即使菜品极贵,也去定了一桌十菜两汤。 康宁已经起来,与容志兄弟四人在院子说话,大家相安无事,神情稍余惊悸。 沈静诗非常乖巧地坐在康宁身边,一眨不眨地瞅着他。 大家习以为常并不见怪。 待颜清回来,容志兄弟连忙起身见礼。 颜清从来没怀疑过他们,对于他们因自己而被掳一事深感歉意,笑道:“四位太客气了。我定酒席,晚些会送家来,今日不用护卫,你们留下一起用膳再回去歇息吧。” 容志马上婉拒,哪里敢与颜清同席用膳。 康宁劝道:“男子大丈夫婆婆妈妈做甚?既然大姑娘留你们用膳,定然是定了一大桌菜,你们要是不给面子,我们几个能吃得完吗?” 容志搔搔脑袋,怪不好意思地说:“那小人兄弟敢不从命,谢大姑娘。” 其余三人唯他马首是瞻,跟着道谢。 萧五神色稍有些不自然,颜清关切地问:“萧五爷你是不是感觉身子不适?兄长有没有给你号脉?” 萧五忙道:“康爷给小人号脉还开药方了,就是不想吃药,可康爷说不吃不行,所以感觉很难受。” 颜清揶揄道:“诗儿几岁的脑子都不怕吃药,你还不如小孩吗?” 萧五窘迫地说:“这……小人也不是,小人会准时吃药的,谢谢大姑娘关心。” 颜清慎重地说:“你中了非常重的迷药,得好好调理,否则行为会变得呆滞。” 对方下那么重,应该是顾虑他们身怀武艺的缘故,寻常人这剂量怕是没一头半个月都难以彻底清醒。 萧五忙不迭点头。 康宁拍拍他肩膀,“我自己也得喝汤药,下午我们去买蜜饯。” “好。”萧五笑道。 刚到午时,喜相逢的跑堂已经用牛车送来佳肴。 赵嬷嬷、梁婆子、周叔连忙去提食盒。 月桂布桌。 颜清、康宁、沈静诗、容志兄弟七人率先落座,待一桌丰盛的佳肴摆好,颜清招呼苏桅草五人也坐下。 “来,今日我请你们吃酒,都别客气。” 赵嬷嬷竟然感到惊惶,小声问:“大小姐,这不是散伙酒吧?” 颜清反问:“你怎么会想到散伙酒的?怕了?你们呢?”她明媚的目光扫过周叔和梁婆子。 他二人忙道:“大小姐不要赶我们走。” 看来以前给人辞退时也是这样说的。 颜清示意月桂让他们落座,并叫苏桅草斟酒,“你且仔细些,别倒杯酒都满出来。” 话音未落,苏桅草已经斟满了康宁的杯子并溢出,“哈哈,主子,康爷,这酒要满,婢子是故意的!不是手拙。” 酒是梅子酒,香甜甘醇。 月桂很快说服赵嬷嬷三人坐到自己旁边,然后起身接过苏桅草的酒瓶,“让婢子来吧。” 颜清也没说什么,待酒斟好,她以茶代酒站起来敬大家:“你们坐着,不用起来。” 可她身份地位最高,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其它人只是平民,又怎敢坐着,都起来了。 颜清无奈地摇摇头接着道:“我近日多灾多难,几经波折总算拔云见月,所幸你们没有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多少才有点底气。这杯敬你们,愿大家顺顺利利。” 她笑靥如花,毫无架子,右手高举茶盏,再以左手广袖遮脸,一饮而尽。 在座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艰苦不堪的经历,见她甜美笑靥如枯木见春,说不出感动,坑坑洼洼的内心神奇地被修复,那么平整熨帖。 “能追随大姑娘,是小人几个的荣幸。” “对,是奴家的荣幸。” “小的感谢大小姐厚待。” “来,我们喝,敬清妹,敬苍天有眼。”康宁同样感动得一塌糊涂,激动地高举酒盏,内心因疑惑萧五出卖他们而抑郁难欢的心结很快解开,或许只是他听错了。 宴席在融洽的氛围下尽欢而散。 午后,阳光普照。 苏桅草把颜清的软榻搬到门口,她躺在上头看书,让苏桅草练青女剑法。 “一遍不行两遍,再不行你就忘却以前学过的一切,推倒重来。”颜清没有学武,不代表她一窍不通,苏桅草的筋骨有经过煅炼,刚中带柔,没道理学不会刚柔并济的青女剑法。 这套剑法可以很好地化解对方攻势,从而找到对方的破绽反打,防身非常好用。 苏桅草本来拿了把羽扇打算给颜清扇扇凉,闻言颤危危地放下羽扇,到耳房取剑。 颜清打趣道:“你呀,现在也就配用这种平平无奇的剑,等你学会了我给你配一把好剑,如果将来你学有所成,那破剑也是利器。” 苏桅草缩了缩脖子,“其实婢子感觉长棍更好耍。” 青女剑快一会刚猛突然又柔和的剑式真的要她命。 “带着棍子怎么上街?”颜清琢磨着给她一个月的时间,如果真的学不会就放下,学其它的,不学也没关系,到时她托人雇个厉害的要回来护卫。 “倒是。主子您看书,婢子继续练。”苏桅草突然想起沈静诗:“主子,说到练武,诗儿姑娘才厉害,她特别会这种剑法,不过她最感兴趣的是您画的画,老嚷嚷要学画。” 颜清头也不抬地嗔道:“聒噪。” 苏桅草耸耸肩连忙去练。 不一会儿,颜清在清脆的舞剑声中睡着。 因为需要避嫌,苏桅草搬来屏风遮挡外界的视线。 约莫一个时辰后,康宁来找颜清,恰好她醒了。 “兄长,你稍等一会,我洗漱就来。” 康宁道:“没事儿,慢些。” 他见苏桅草还在练剑,便与她练了几招,感觉她进步很大,指点了一些不足之处。苏桅草有种如醍醐灌顶的感觉,有些不连贯的招式再次耍来竟出奇的丝滑。 “谢康爷指教!”苏桅草欣喜不已,疑惑又生:“康爷,您身手这么好,本身又是大夫,酒量极佳,怎会悄无声息被人抓走了?” 康宁有些怔神,他暗地里琢磨过若颜清问起该如何回答,可小草问起他竟语塞。颜清给他解围:“马失前蹄有何奇怪之处?你想想自己,一个练家子给几个内宅妇人暗算了。” 苏桅草窘迫地退开,不敢再语。 “兄长,你找我有什么事?”颜清请康宁到明间坐下,月桂送来茶点,从旁侍候。 康宁啜了口热茶,“本来说好要带诗儿回木甲村一趟,我看这事得押后。” 他又忧心萧五或是容志四兄弟皆是内鬼,那他去木甲村的事岂不是引火自焚?稳重起见,还是押后。 颜清没有刨根问底,尊重他的意见:“依兄弟说的办,我没异议。” 康宁暗松一口气,“对了,肖家那边情况如何?” 颜清不太在意:“王太太外出,明日早晨再去拜访吧。” 康宁点点头:“你歇着吧,我到铺子去看看。” 第120章 大嫂 八月一日,和风煦日。 在杨氏的主持下,颜清正式与康宁结为异性兄妹。 来祝贺的人不多,却足够令人意外——许佑轩竟携刘子问一同到贺。 因刘子问的到来,不久后董慧言拉着年香凝登门拜访。 颜清只准备了两桌酒席,原订要与下人一起吃席,眼下再让蓬莱客栈准备菜肴怕是来不及,只好着下人稍后用膳。 康宁原坐在主位,客人来时,与颜清一同起身到下首落座。 颜清嘴角逸出明媚的笑意,明眸闪闪发亮,看得出非常开心和雀跃。 众人受她情绪感染,神态非常轻松。 “谢谢你们。”颜清一再向来宾作揖。 康宁亦然心情大好,“许世子、刘公子能赏面光临舍下,真是蓬荜生辉。” 许佑轩不过点点头,安静地品茶。 风度翩翩的刘子问却是清减许多,和颜悦色地对康宁和颜清道:“祝贺两位。” 董慧言一直悄悄朝颜清挤眉弄眼,颜清垂下眼眸,欠身回礼并没说话,总算给了董慧言面子。 “其实不合规则,不过有杨太太主持还算勉强过得去,希望颜少卿回来时不会动气。”董慧言为了在刘子问跟前表现,引起他的主意,张嘴就是切入今日的主题。 颜清还是保持着微笑,看了坐在自己上方的杨氏一眼,把难题递给她。 杨氏虽然管着颜府的庶务,见过世面,可她头一回与身份那么高的世家子弟同坐一堂,难免有些紧张,加再上颜家的孩子们遇事未决,担忧无论如何回话都会招致刁难使她束手束脚不敢擅言。 权当没听见算了。 颜清对杨氏的态度颇是意外,看来颜家上下给她的压力非常沉重,“母亲不必担忧,董二小姐只是善意提醒我们,不要紧的。” 杨氏做出蓦然回神的样子,笑了笑接着话茬:“说来你父亲向来不拘一格,应该不会有问题,何况阿宁是岐黄圣手,非无名之辈。” 董慧言平日里姿态极高,今日却是充满小女儿娇态,杨氏登时明白过来,笑着对她说:“董二小姐有心了。” “你们心中有数就好,铺子的事情怎么样了?”董慧言紧张地瞄了刘子问一眼,见他如清风朗月,即使仅仅坐在毫不起眼的椅子上,端着个普普通通的茶盅,依然无法掩盖他的贵气和飘逸出尘的气质,一颗心不禁如小鹿乱撞。 她今日特意穿着时新的素雅襦裙,将气质和身段的优点衬托得极好,只感觉刘子问也在打量她,羞得抬不起头来。 这得康宁回答,因为颜清在家里休养,只他去铺子看过。 康宁以眼神相询,得到颜清肯定的示意后才道:“铺子现时由卫公子府上的王管事打量,正在与臻木记商讨修葺一事,因为舍妹对雕花的样式要求较高,还需再仔细合计后才能动工。目前该是在准备木材吧。” 董慧言惊讶地说:“还要准备劳什子木材?你们总不能用黄梨花吧,那些木行很多猫腻的,卫秋翎远行,一时半会回不来,王管事面子不够大,怕你们拖一个月还不能开工呢。” 她对那些商人内里的道道清楚得很,再加上某些人暗中搅局,颜清这铺子莫说开张,连正常修葺都成问题。 “颜清,你可得上心,还真躲家里不出门呢。” 外面的人要卖面子也是卖颜清面子,王管事和康宁岂能撑得起场面。 颜清对她之言不过付之一笑,“慢慢来吧,好事多磨。” 董慧言冷哼一声:“要不要我帮帮你?” 她想向刘子问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并不是只会找碴。 “主子,夏副将来了。” “董二小姐今日这么好心居然要帮颜大小姐的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苏桅草高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夏松亦是人未到声先到。 颜清侧头望向门口,只见夏松左边提着一坛酒,右边搭着赵禾的肩膀走将进来。没想到他们二人居然认识,感情好像还不错。 她缓缓起身相迎,“夏副将、赵捕头有礼。” 董慧言等不到刘子问说话,心里一急逮着夏松劈头就骂:“说你狗嘴吐不出象牙还不认?我向来是个心善的人。” 夏松把酒坛子给月桂,回了颜清礼,右手朝脸上抹了一圈,接着放到鼻子前嗅了嗅:“哎呀,不知道是谁害人不成反害己,满脸臭鸡蛋。” “你!”董慧言霍然站起,一直正襟危坐的年香凝连忙拉住她衣角,“言姐儿。”她朝刘子问那边使了个眼色,董慧言立刻坐下,双手放好,仪态端方。 “哇,两位……”夏松好像才发现许佑轩与刘子问,连忙拉着赵禾上前揖礼:“小人拜见许世子,刘公子。” 赵禾躬身行礼。 夏松是个对谁都自称小人的大老粗,可他有官职在身,于朝廷有功,许佑轩和刘子问该起身回礼。 “夏副将有礼,赵捕头有礼。”许佑轩身份摆在那儿,架子和气度拿捏得非常稳,刘子问看上去倒是平易近人。 “两位请坐。”许佑轩身份最高,康宁这主人家当不了他的主,在大礼前只好喧宾夺主了。 康宁笑着道:“各位贵客请坐,用茶。” 待许佑轩重新坐下,其它人都跟着落座。 颜清原先觉得正堂还好,不算小,可当夏公与赵禾来后显得很拥挤,特别是赵禾,长得太高了,看上去几乎要够着横梁,整个正堂有了局促之感。 她起来想到小院看看酒桌布好没有,若是差不多可请他们移步。 董慧言为了和刘子问说上话,连忙叫住她,“清姐儿,难得今日大家济济一堂何不对弈为乐?” 颜清顿住脚步,看了她一眼,心知她那点小心思,接着望向刘子问,传说他棋艺冠绝大齐年轻一辈,也想见识一二,“不知世子爷和刘公子可愿赏面下棋?” 许佑轩只是奉二皇子命前来捧场的,下棋的事不在行,最多只能欺负刚入门的后生,可不敢招惹颜清,他笑着对刘子问道:“致君,你且先把颜姑娘杀个片甲不留,镇住她。” 刘子问莞尔,“若是我与颜姑娘下棋,各位还有何乐趣,不如几位姐儿下着玩吧,我们从旁观看。” 董慧言马上站起来,兴奋中带几分羞涩道:“来人,摆桌。”接着招呼刘子问:“致君,坐这边,你可得指点我一下,清姐儿的棋艺可不是闹着玩的呢,连卫秋翎也拿她没辙。” 这顶高帽颜清可不想戴。 杨氏这时候拿出了长辈的风范道:“二小姐过誉了,卫公子让着清姐儿才让她讨了彩头。” “那是,卫秋翎那人冷淡病弱了些,可人品还不错,非常有风度。”董慧言没紧咬不放,她的目的是让刘子问坐她旁边,颜清都棋艺高超不需他从旁指点。 不一会儿,棋桌已经摆好。颜清与董慧言分坐对面,刘子问坐在董慧言左边,许佑轩为了平衡身份上的压迫,选择到颜清右边坐着,而夏松和赵禾则站在颜清边上,其它人在董慧言那边。杨氏则去了小院查看酒席。 颜清感觉自己让董慧言棋她都无法取胜,与其令她在爱郎面前出丑以后怨恨自己,不若来简单的玩法,“我们玩五星连珠吧,五只棋子左右、前后、横竖连成一排即为赢。你看如何?” 董慧言面对摆好的棋子时才开始心慌,她自问没本事赢颜清,即使对方故意让子她也很难下台,闻得此言,心花怒放,觉得颜清不输那些以慧质兰心着称的贵女。 “马上用膳了,下棋有时候双方绞着得半个时辰,五子棋就五子棋吧,奉陪。” 颜清本来有意让她,“我演示一遍,接着你先下。” 董慧言笑道:“直接下,你先。” 二人从开始对弈,一盏茶时间过去,董慧言连输六局,手心开始冒汗,看着那么简单,怎么下不赢呢? “你老是用阴招。”董慧言有些气恼,“用些平直点的手法好吧。” 颜清笑了笑,“那我走平子吧。” 她每局都故意让董慧言好几次,大概她心里只想着刘致君离的缘故,这都赢不了。 董慧言已经忘了刘子问就在她旁边,气鼓鼓地说:“我警告你,可别又弄些看不懂的花招,试问整个京城,除了我还有谁敢进你家门?谁敢和你做朋友,把我气跑了,你可就孤苦伶仃,哼。” 颜清觉得挺有趣,那日冲口而出“仇人”之言,今日倒变成了“朋友”,明日呢? “行吧,我明白点。” 接下来颜清下一步要如何,全告诉董慧言,让她赢了一局,开心得跳起来,“我告诉你,明个儿茶会,我要杀她们一个片甲不留,你不许来。反正也没人邀你,邀你也不许去。听到没?” 颜清对她们的茶会不感兴趣,“我明儿没空。” 董慧言开心地转身想走两步,坐久了不舒服,可是在转身的霎那竟然发现面前坐着一个刘子问,俏脸刷地红了,“呃……哈哈,挺好玩的,致君也来玩吧,我……去更衣。” 她落荒而逃,玩得太过着迷竟忘了他就在旁边,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年香凝跃跃欲试,然而董慧言跑了,她得跟着去,“清姐儿,你先和他们玩,我去看看言姐儿。” 颜清点点头,正堂除了她外只余丫鬟,她望向刘子问,想问他要不要来两局。刘子问却请赵禾下棋,“听说赵捕头闲瑕时经常到河边看人下棋,不如来试试?” 颜清感觉奇怪,刘子问怎么会关心赵禾的事,看来赵禾挺出名的,估计会婉拒。 谁知赵禾应道:“虽然以五子定输赢比较简单,可胜在够快,打发时间还不错。小人恭敬不如从命,不知颜大小姐可愿意与小人下棋?” “谢。”颜清有何不愿,谁来下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令人惊奇的是,赵禾竟然把刚才颜清用过的套路原封不动地走了一遍,好几次颜清差点输了。 许佑轩刚才根本没看董慧言下棋,赵禾与颜清的棋局,他认真观看了一会儿,悄声对刘子问道:“赵捕头果然少年英雄,可惜出身差些。” 他这话有试探之意,刘子问是有名的亲民,无论是阳春白雪或是下里巴人他都会亲近,但他竟然邀他与颜清下棋。进来康家那么久,他连看颜清一眼都不敢,与她说话时只是虚望,但见赵禾竟没被女色所迷,是个真英雄。 刘子问俊秀的容颜一直有着淡淡的笑意,“我之前见过他几回,印象还不错,今次听说能捉到江陶杰全是他的功劳,可他没邀功非常识时务,令人刮目相看。” “李京兆运气不错,招揽到他这好手。”许佑轩没有自己的势力,遇见人才也只能感叹,想推荐给二皇子,只怕李京兆不肯放人,此事得从长计议,看张家能不能把人要过来。 刘子问颔首,“许兄也兴趣?” 许佑轩摇摇头,结束这话题。 颜清与赵禾的注意力虽然在棋盘上,可他们二人的对话恰好能听清楚。 颜清不着痕迹,估摸赵禾武艺不凡定然也有所察,他们二人现在各赢一输一,她趁赵禾在围她,把中心相连拿下这局。 赵禾啧了一声,“小人明明以为大小姐要剑走偏锋时,偏你如此沉稳,佩服。” 他起立鞠了躬离开了座位。 恰在此时,杨氏来请他们吃席。 一行人去了。 康宁请许佑轩、刘子问在主位坐下,董、年两位小姐随后落座,接着颜清才坐在主宾位,杨氏在她右边,沈静诗则坐在康宁有旁边,左边是杨氏。夏松非要拉着赵禾与自己一起坐,他们与容氏兄弟坐在另一桌。 待所有座位安排好,康宁才落座,先饮为敬,“感谢今日各位贵客到来,小人与舍妹与有荣焉。请。” 酒过三巡。 夏松让人换了大碗,“你小子今日跑不掉,上回和你喝酒是几年前了?居然喝一半假意有公差要办遁逃?今日不醉无归,李京兆有事让他找我。”神态非常豪气。 颜清不太理解夏松今日为何这么兴奋,好奇地问刘子问,“刘公子,夏副将和赵捕头交情那么要好吗?” 刘子问表示不知情,“我只听说夏副将在京城时喜欢流连市井,可能与他从军前的经历有关系。赵捕头因职责所在,每日巡视街市,与夏副将相熟不足为奇。” 董慧言忙道:“对,没错,致君分析得非常有道理。”她夹了块脆笋,“味道不错,蓬莱客栈换厨子了吗?” 年香凝小声提醒道:“言姐儿,这是你头回吃蓬莱客栈的菜。” 董慧言有些窘,故作镇定地喝汤,幸好根本没人要取笑她。 颜清笑道:“大家请起筷。” 康宁担心沈静诗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向客人敬酒的同时一直哄着她,给她夹了一大碗菜要她慢慢吃,这样就省心了。 “来来来,各位请。” 很快,夏松已经喝得脸红耳赤,赵禾也是,但保持着仪态,夏松突然拿着满满一碗酒走向颜清,“颜大小姐!来,小人敬你。” 杨氏担心他会碰到颜清,小心地拿着挡着。 颜清以茶代酒,站起来回敬:“谢谢,请。” 夏松一大碗酒灌下去,有些飘飘然,眼前美人如画,觉得与自己世子爷特别般配,“你要是做我大嫂那该多好啊,”有人踩了他一脚,他痛得一个激灵有马上醒了,胡乱说道:“小草,你说是不是?你要不要嫁给我兄长啊?”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可已经给人一种夏萤对颜清有意的暗示。 第121章 香囊 颜清深知若是谋事,这种暧昧能很好地保护自己,然而她真的不想招惹夏萤,他明显对她不屑一顾。 在苏桅草惊骇得掉下地时,颜清脸不改色地拉着她的手说:“小草可能不能如您所愿。” 夏松心里十分慌,幸好有人踩了他一脚,也不知道是谁,总之打住了没闯祸。他打了几个酒嗝,咧嘴笑道:“为什么?我兄长虽在家里务农,可也是中过秀才有点墨水的斯文人。” 颜清认真地想了想,“因为小草欢喜你多点。” 如果小草能把丑陋的胎记去掉,长得其实也不差。 夏松吓得彻底醒了,“真的吗?”他扭头瞪着比他还要骇然的苏桅草,“呃,容后再说,我还要打仗呢?哈哈哈,喝酒,今日是个好日子,好日子啊。哈哈哈。” 大家哄笑一堂,权当玩笑。 苏桅草脸色惶然地捉住颜清的手说:“主子,您不想要婢子了?可是也不能把婢子塞给夏副将啊,他一表人才出身又好,婢子身份太卑贱了。” 颜清安慰道:“没有的事,别瞎想。” 夏松利用小草圆场子,她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顺便打趣一番比较容易化解尴尬和疑虑。 董慧言先是偷瞄刘子问,发现他吃饭竟比喝茶好看,看着看着竟看痴了,夏松这一闹才让她回神,为了感激颜清让她可以和刘子问同桌用膳,她帮腔道:“夏副将行伍日久,人比较大大咧咧管不住嘴马,清姐儿、小草你们两别和他一般见识,来,我敬你一杯,愿一切顺遂。” 颜清非常给面子,站起来回敬。 刘子问于是说起楚盛安,“上将军军务繁忙,很少留在京城,我看他身上也没几个钱,不知你们的营生是怎么算的?” 颜清对许氏兄弟提及过铺子和楚盛安的关系,往外传太正常了,本来也非秘密,既然他问起便说道:“上将军原是想把铺子赠予我,他那人热心肠与我倾盖如故,可我怎能收那么厚的礼呢,后面想了个周全的法子,与他合伙开铺子,利润两分。” “原是如此。”刘子问吃了一口菜,嘴唇没粘一丝油末腥子,姿仪非常好。 “打算做哪行?”他又问,温暖的目光带着些关切之意,言语上是因楚盛安之故,而非对颜清有他意。 康宁夜会年掌柜被掳一事,早街知巷闻,好事才大概也能猜到她的营生与药材相关。 颜清也没什么好瞒的,坦诚地说:“我学了制香,到时制些薰香、香丸、香囊卖。” 刘子问微讶,“从来没听说过你懂这方面的门道?” 颜清感觉他问得太多了,又有点为他人释疑的感觉,并非为难她,还是不咸不淡地答道:“在连溪寺那儿借了书学来的,日常用香制作不难。” 刘子问点点头,打趣道:“到时开业我定然会去支持,算是为上将军攒聘礼出份力吧。” 以楚盛安起首,亦以他结束,无人知他心事。 颜清礼貌笑道:“谢刘公子赏脸。” 若再有人告诉董慧言刘子问对颜清有意,她得翻脸,看看这两人,哪有一丝眉来眼去的痕迹? “修葺一事你要盯紧些,我中秋过后要去淮南去小住。” 她觉得颜清说得非常有道理,以退为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顷刻间作了决定要到淮安姑母家小住。 颜清猜到她心思,颔首道:“我会注意的,明日还要到肖家拜访,兄弟们在书院里出了些事。” 她故意提起肖家,看刘子问有什么反应。 许佑轩对他面前那盘麻辣炸子鸡非常感兴趣,一边吃一边喝汤,刘子问与他说起这盘菜,没搭理颜清这话引出的事。 一直和夏松拼酒的赵禾也不见醉,白净的脸较红而已,夏松喝得太猛已经趴下了,他趁机问颜清:“大小姐,是肖大儒家吗?” 颜清轻轻应了一声,但没看向他那边,即使他做了很多事,还救过自己几次,可他和刘子问、夏萤一样讨厌,总是以自以为是地劝说她要如何如何。 赵禾继续道:“小人在府衙听说了此事,当时说是要报案,后来又说暂时不报,您可得小心处置,否则告你兄弟故意伤人,那生员的资格可能会被剥夺。” 颜清神色微变,“那么严重?” 她是要对付颜老太太和两个婶婶,夺回苏母留给清儿的一切不错,可那三兄弟年岁尚小,又未曾参与内宅之事,清儿本身对他们没有怨气更无恶意,若因她之故而失去考取功名的资格,太不应该。 赵禾见她还没看过来,心知她无意圆滑处世,“对,德行有损,再加上您这段时间好像得罪了不少人,小的才会这样说,并非危言耸听,望大小姐知悉。” 颜清终于偏头望向他,带着礼貌的笑容道:“谢谢赵捕头提醒我。” 赵禾与她对视,见过很多次了,还是会被她的美貌所惑,她确实是世所罕见的美人,希望命够硬能活下来。 “不客气。”他笑着,一口牙齿特别特别白。 颜清眸色转浓,想着肖家的事,她竟然想往后拖,让自己清静几日,顺便看看还有谁会跳出来针对她。锦阳公主暂时是没空了,许佑轩今日登门不会与二皇子有关吧? 她觉得世事很有趣,红唇笑意加深,眸光流转落回桌面,看到沈静诗刚吃空的碗又堆成小山,嗔道:“诗儿,吃慢些,又不是任务,吃不下就让兄长自己吃,看你给他吓得,有我呢。” 明着说沈静诗,实际怪康宁让她吃太多。 赵禾迟迟才收回目光,眸里刻着个倩影,与记忆中模糊的人脸重叠,心坎微烫。 容志端起酒杯敬他,感谢他救他们兄弟回来,一杯接一杯,喧闹又起。 刘子问与许佑轩讨论完,一致认为蓬莱客栈的菜肴不错,而且价格适中,以后可以常去。 董慧言悄声与年香凝说了好些话,皆与肖家有关,他们与王皇后一族关系很一般,女儿家的手很短探不到外头,帮不到颜清。 “清姐儿,我和言姐儿都觉得你到肖家时一定要注意分寸,他们可不是锦阳公主那么好说话的。” 锦阳公主虽然骄纵蛮横,可也算是个服理的人,一旦她服了便不会太为难人。可肖大儒学富五车,王太太出身清贵,颜清能说服他们吗? 董慧言慎重地说:“颜清,我觉得这事悬,实在不行你就把麻烦扔给家里,反正你也不在家里住,为什么还要操心。”她边说边白了杨氏一眼。 杨氏本来听到赵禾之言已经非常担忧,现在脸色更差,“因为王太太指名道姓要清儿去解决此事,我也无可奈何,清儿尽力就好。” 颜清只是觉得麻烦,她现在想要清静几日而已,并非无法妥善处置,“母亲,没关系,我明日会去一趟,若再吃闭门羹,我就先去书院打听好了。” 气氛看着变得沉闷忧郁,康宁连忙招呼大家吃菜,给大家说起制香的事,“各位有所不知,清儿制的香可不一般,全城搜捕恶贼同党时,清妹曾制了一味名为“梅雨”的香在城门燃点,以此来标记出入城的人。” 许佑轩脸上掠过惊讶之色,“后来如何?”他很关注此案,只是不方便摆到明面上说,未曾想颜清竟全程参与此案。 康宁摊手无奈地说:“府衙的事,我们不便打听太多,尽点心意罢了。” 年香凝突然瞠大眼:“哇,那两日闻到那种一言难尽的香居然是清姐儿调的梅雨!”她皱着脸很痛苦的样子。 颜清也没追问后事,总之案子已破只待大理寺结案,再没她什么事。 “那香制得非常仓猝,总而言之还行吧,离正宗还差些。” 年香凝苦哈哈地说:“还不够正宗?我真闻不了那味儿,还因此扔了一套衣裳呢。” 董慧言敲她一下,“你还想索赔不成?” 年香凝忙道:“我没有这意思。清姐儿可别误会,只是随意提一下。” 颜清笑道:“到时我送你两个香囊算是补偿吧。” 刘子问趁机道:“我觉得听者有份才够意思,世子你说呢?” 许佑轩对颜清敬而远之,即使得了她送的香囊也会束之高阁,却是附和着刘子问的雅兴,“没错,颜姑娘你可小气。” 接下来有董慧言带头,讨论怎样的颜色和香料更配,毕竟他们身份高贵,总不能与平民用同一款吧。 赵禾那席已经醉了三个,还有容志和祝四未醉,但也离醉不远,而赵禾尚算清醒,听到有香囊送,也凑了个热闹带着几分醉意道:“我,我也要,七里香吧,海棠好像更好,都可以,谢谢大小姐。” 许佑轩道:“我想要一个白色的,檀香较好。” 刘子问道:“我也喜欢白色,丁香吧。” 董慧言忙道:“丁香好,我近日也喜用丁香。嗯,我也要白色,”差点想说也要丁香,怕刘子问反感才改口:“兰花吧。” 她再次凝着刘子问,颊飞红霞。 刘子问不过回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眼神。 颜清一一记下,为了掩饰自己过人的记忆力,让苏桅草取来纸笔记下,“兄长已经在接洽香料进货的事,等材料齐了,我先做你们的香囊。” 年香凝开心地拍手。 席间言笑晏晏。 赵禾坐的那桌,所有人都倒下了。 散席时,容氏兄弟被送到蓬莱客栈,而夏松和赵禾则在厢房歇下。 颜清心情愉悦,回到卧室洗漱更衣,不一会儿也午睡了。 约莫申时,王保有来访。 颜清尚在午睡,由康宁接待。 王保有告知康宁,臻木记少东家因有事到外地去,手头上又有几单工序非常庞大的活没完成,所以兼顾不了他们铺子,得另外找一家。 康宁一点也不意外,本来是看卫府面子来的,现在卫公子远行,对方为了避开清妹找个理由婉拒无可厚非,“王管事还有其它推荐的吗?” 王保有来之前已经斟酌过,其它几家大的木匠店应该和臻木记一样婉拒,毕竟颜大小姐得罪了不少人,另外又有口风透出来,说锦阳公主因她而禁足,做生意的都是平头百姓,又有谁敢与颜大小姐扯上关系? “小人建议启用乡里的木匠,我这打听到一个人,听说手艺非常好,只是说话结结巴巴不擅交际,一直在乡里帮人做些小活计为生,我们若是去请他定然不成问题,不过修葺需时更长,康爷意下如何?” 康宁觉得可以试一下,“他在哪个乡,我和你一起去一趟吧?” 王保有道:“在木甲乡。” 那么巧?康宁正好要去木甲乡打听沈静诗的身世,正愁着没由头去,现在可是明正言顺去了。 “我都有空,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王保有担心夜长梦多,当即决定明日清早去,“康爷您看如何?” 二人坐马车去,晨早出发,中午能到。 康宁自是同意,可他没说要带沈静诗。 颜清睡到傍晚起来,听康宁提起此事,有种山不转水转的畅快感,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兄长思虑周全,还是别带诗儿好。明日我陪她玩耍,你不用担心。” 说好了此事后,康宁问起颜清关于刘子问的事,“你和他熟吗?” 颜清答道:“有过三面之缘。” 她将与刘子问之间的事说与康宁知,只隐瞒了刘子问提及的不愉快的事。 康宁苦笑道:“真是难为你了。对了,愚兄共有二万两银子可供你支使,切莫再为银子一事忧心。” 颜清知道有一万五千两是夏萤的,“兄长,你还真打算把夏世子的银子视作自己的吗?” 康宁理所当然地说:“他要我办事,我收酬劳属实正常啊。”他看了看正堂四周,就苏桅草从旁侍候,压低了音量道:“御史大夫那事儿很难办的,而且牵扯到朝廷,风险极大,我们答应了接这活计,那这银子就是自己挣来的,随便你花。” 颜清很是忧心,“兄长一定要注意分寸,那些达官贵人可没一个善茬。” 像上次她答应与夏萤交易替他做事,招惹了二皇子,现在可是个泥潭,看什么时候陷进去而已。 康宁经过绑票一事,对夏萤其实改观不少,“可能夏世子并没我们想象中坏,御史大夫虽深得圣宠,但他不是个好人,我感觉夏世子暗中在对朝堂上的大蛀虫下手。” “兄长您真是傻了吧,我都不是好人,还说他们呢。”颜清嗔道。 康宁固执地解释:“清妹你可别对朝堂上几个大人物有偏见,有的官为了一己之私不顾万民之址,他们只管中饱私囊,可有的官他也贪,可他办实事啊,那就叫好官,老百姓拥戴他。” 听上去有几分道理,可颜清担心康宁被夏萤利用,若然出事只能自生自灭,“御史大夫的事你很了解吗?还是听世子说的?” 康宁冷笑道:“他还未高居庙堂时是地方大员,可没少折腾当地百姓,几年前还有一桩很轰动的冤案,听说是他的手笔。” 颜清明知康宁手里能掌握的情报有限,连他都知道的事并且摆到明面来说,京城中喜好谈论时事的人大概也知道,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夏萤要整治御史大夫信号? 罢了,别猜测他的事,免得再次惹祸上身。 “你小心为上,我们最好别招惹那些权贵。” 康宁点头答应,“放心吧,为兄会慎重行事。” 过了一会儿,赵嬷嬷来报,说有人应聘帐房先生。 第122章 聪明 颜清听到后精神一振,撇开那些烦心事,着赵嬷嬷将人请到正常奉茶。 “兄长,你要一起去相帐房先生吗?” 康宁还有事要办,“你决定就好,说来我眼光还没你独到。” 颜清嗔道:“老是捧着我,也不怕我摔死。” 康宁朗声笑道:“四平八稳的不怕,你只管往高处去。为兄先去了,不回来用膳。” 颜清送康宁到大门才去正堂。 只见一个身着灰袍,身材中等偏瘦的男子站在正堂门口右边,垂首恭立。 不知为何,颜清感觉他身上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忧郁之感。 赵嬷嬷看见颜清走进来,迎上去笑道:“大小姐来了,这位是陈先生,来应聘帐房。” 陈恪转身朝颜清拜道:“小人陈恪,拜见颜大小姐。” 颜清稍稍打量他,长相斯文,气质偏冷,不短的指甲有着洗不掉的脏污,“陈先生有礼,请坐。” 第一印象其实不太好,可仅凭一眼断人生死更不妥当。 陈恪待颜清在主位坐下,才落座靠近门口的末座。 “谢大小姐。”陈恪虚望着颜清,“小人曾在荆州商铺当过几年掌柜,对柜面上的事不说了如指掌,但也算颇有心得。日前到了京城谋生,路过蓬莱客栈时听说大小姐需要请帐房,因为冒昧前来应聘。” 颜清看到他的眼睛后,感觉有些眼熟,“我好像见过你。”她想起来了,那个乞丐。 陈恪没有一丝尴尬和窘迫,没有辩解直接承认:“大小姐好眼力。” 颜清没有戳破,估计也没人能认出他来,何不留点体面,“你们当掌柜的人,大都长这样,精明而内敛,有礼且圆滑。” 陈恪拱手道:“谢大小姐夸奖。” 颜清想用知根知底的人当帐房,培养起来以后得帮她夺回苏母亲的财产,转念一想,茫茫人海还有几个人是她能知道底细,敢说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且问他一些营生方面的事吧。 她切入正题,“我要开香薰铺子,具体有薰香、香丸、香囊三类,现在有两个相连的铺面在城南,尚未修葺。如果我聘用你的话,以后柜面和帐都由你管,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容小人琢磨琢磨。”陈恪认真思索,约莫一刻钟后道:“回大小姐话。敢问大小姐可是雇有制香方面的大家?” 颜清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好,正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算大家,但我能确保香的质量,绝对不会比天下任何一家差。” 陈恪其实早已经把京城的商铺看了个遍,现时京城目前有三间香料铺子,都是百年老店,想从他们嘴里分肉吃并非易事,首先香的质量要过硬,还要独到。 既然颜大小姐敢这样说,自然有她的道理,他不算受人所托,自己流浪数载也该安定下来,便是这姑娘心善,投靠在她门下助她安身立命亦算功德一件。 “若是大小姐有信心,那小人就不去查看京城其它商铺了。” 颜清颔首:“对,不用去,省得给发现以后招人话柄。” 陈恪又道:“相信大小姐已经有自己一套方法,小人以为大小姐若高雅与平庸相兼顾,可以单独开专门调制的柜面,依据贵客不同的需求来调制不同的香。若有独门秘方的话,请大小姐要保存好,勿轻信他人而外传。” 他的想法与颜清不谋而合。 颜清笑道:“我正有此意。相对比能力,我更看重一个人的品格,我希望先生是一个有原则、守信用的人,如果我聘用你之后,你对铺子有任何建议,或对我本人有意见都可以向我提出来,切莫联合外人背后动刀子。” 陈恪来京城有三日,颜清的事迹略有耳闻,知她举步维艰,“谨遵大小姐命。” 颜清还是要考他帐务方面的能力,只是需要请蓬莱客栈的掌柜帮忙,“铺子的收益我现在没法预测,所以你的工钱暂时是一月五两加奖励,如果没问题的话晚些我会请人考核你的帐务,合格的话咱们签个书契,择日开工吧。” 陈恪起身拜道:“谢谢大小姐给小人机会,小人暂时还没住的地方,若然通过考核,晚上不知可否住在铺子里?” 颜清自是答应,先前自己想住到铺子只是一时冲动而已,“当然可以,我先预支你十两银子用,往后慢慢扣,铺子的规矩容后再与你细说。赵嬷嬷,你去找月桂拿钱,再带陈先生到蓬蓬客栈去,让掌柜的有空时帮忙考核一下。有结果你再回来告诉我。” 赵嬷嬷领命,先去后厨找月桂。待她回来,颜清又道:“你们在那边用膳吧,帐记在我名下。” 陈恪拜谢,随赵嬷嬷离开。 此时的颜清怎会料到因自己一时心软竟然把名动大江南北商圈的经商好手,用五两银子的月薪给请了回来。 半个时辰后赵嬷嬷就回来了,陈恪留在蓬莱客栈内等消息。 其时颜清在用膳,和沈静诗你一下我一下的给对方夹菜。 赵嬷嬷禀报道:“大小姐,掌柜的说陈先生算盘打得极好。” 至于这人能不能用,却非掌柜能置喙的。 颜清明白了,“小草,你吃饱后走一趟,带陈先生到铺子去,与王管事说明因由。” 苏桅草已经吃好了,正在喝汤,听闻一口饮尽,拿棉帛拭净嘴巴,站起来躬身道:“婢子现在就去。” 赵嬷嬷见还有许多菜肴,问道:“大小姐,奴家还没用膳,是到后厨吃还是……” “坐下一起吃。”颜清把沈静诗碗里的红烧肥肉夹走,“诗儿,肥腻的别吃太多,都吃三块了。” 沈静诗嗷嗷叫了几声,“还要吃一块!” 颜清把最小块的夹给她,“若再敢要,就罚你扫地。” 沈静诗一听,吓得瞪大眼,“不要扫地。吃完不要。” 颜清点点头,吃完余下的半碗饭,漱口后问赵嬷嬷:“陈掌柜可用膳了?” 赵嬷嬷咽下嘴里的饭食才道:“大小姐,他已经用过了,奴家想着家里有饭菜,还是回来吃好。” 颜清看向她道:“不用太省,该花就花,饿肚子可不好。” 赵嬷嬷笑着道:“是,奴家会注意。”见颜清那么好说话,想了想,还是将心里的疑惑说出来:“大小姐,奴家有话不知当不当说?” 颜清靠在椅背上,悠然地问:“只有我们四个在,直说无妨。” 赵嬷嬷点点头道:“奴家以为铺面的营生最好是请些可以笑脸迎人,笑口常开的,那位陈先生好像有些刻板,说话声音都没起伏的,会不会不太好?” 她以为只是请帐房,没想到还要管柜面。 颜清没这顾虑,赵嬷嬷一片好意,她还是稍作解释:“卑贱的行当才要堂上之人卑躬曲膝,我这行不算高雅,可它特别,往后你会明白的。” 赵嬷嬷忙答道:“大小姐说得对,是奴家多嘴了。” “没事。”颜清看见沈静诗又想吃红烧肉,索性整盘端到自己面前,“我会让诗儿扫街,而不是这个小院子,懂吗?” 沈静诗扁着嘴夹豆腐吃,“阿娘太坏了。” 颜清柔声道:“明日让月桂烧脆皮猪手给你吃行了吧?” 沈静诗连忙把饭扒完抱着月桂的手道:“脆皮月桂姐姐。” 颜清终于提到月桂,她开心得笑出来声:“诗儿姑娘,婢子是脆皮你是什么皮呀?” 沈静诗想半天想不出来,大眼睛瞪着颜清。 “顽皮。”颜清摸摸她的头,起身回房间,“你们慢用。” 颜清躺在软榻,拿着“百闻香如故”的残本,心里没由来有些低落。 每日过着算计的日子,才几日已觉得累。 看来她的心志还是有些脆弱。 她很担心刘子问来访这事,他真的是因上将军而来,还是暗藏其它特别的意思?思索半天,不得结果,索性揭过。 又想到赵禾,他怎么会来?只是夏松路上遇见他,拉着他一起的缘故吗? 她总感觉赵禾对自己另有他意,合上眼,夏萤刚毅冷漠的脸孔浮现,吓了她一跳。 说来他们俩都对她有恩,她对他们的态度是不是有点恶劣? 诚如兄长所说,赵禾是个协助李京兆维护京城治安的好捕头,夏萤准备对腐朽动刀,像是个以匡扶社稷为己任的国之栋梁。 要怎么报答他们呢? 颜清想着想着,合上眼睡去。 一觉便是天明,她起身梳洗,吃早点时苏桅草来报,锦阳公主驾到,未着宫装,还作男装打扮。即使如此,颜清还是得马上前去迎接。 苏桅草怕她饿肚子,连忙说:“主子,您吃完这碗粥再去吧。” 颜清接过来直接喝完,飞快漱口,接着到外头去。 若然去慢了,锦阳公主借题发挥,又是祸事。 可惜颜清去到时确实晚了,锦阳公主在她进门时当着她的面磺了个茶盅,“什么茶都敢端来给本宫喝,简直放肆。呵,总算来了,本宫尊驾在此,你还不马上出来迎接,反倒要本宫等候,没规矩!来人。” 董慧言头疼得抚额,说好的,别一言不合就掌嘴,可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殿下。”她以眼神提醒。 锦阳公主视而不见,认为这回一定要给颜清下马威才能让她老实做人,“你闭嘴,胳膊肘往哪拐啊?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和个大夫结为兄妹,你有到场祝贺,投诚了是吧?瞧你那点出息。” 董慧言脸色微沉,“殿下瞧你说的,我要不来,你能知道刘子问和许世子也来啦?还能知道他们都聊了些什么?若不是我,你能出宫?” 原来如此,颜清轻轻瞥了董慧言一眼,她尴尬地笑了笑。 锦阳公主担心董慧言口无遮拦什么都抖给颜清知,连忙道:“你还说!闭上你的嘴!” 董慧言识趣地做个听众。 锦阳公主满意地哼了一声,下巴扬起,兴奋地说:“来人,掌嘴。”她指了指颜清。 周围能说上话的只有董慧言一人,没其它人可以帮衬,颜清只觉头皮发麻,往后退了一步道:“殿下,臣女劝您改日再使小性子吧。” “什么小性子,你在说什么张三李四?本宫今日必须教训你。”锦阳公主觉得颜清今日说话很没水平,心里对她的一点敬重烟消云散,态度越发跋扈。 侍女已经走到颜清跟前了。 颜清又往后退了一步,“臣女才刚协助府尹老爷堪破大案,算是小有名声在外,若今日殿下掌掴我的事传了出去,恐在众口相传下变成失德之举。” 老百姓和有心人只会归咎张德妃教子无方,势必影响二皇子。 锦阳公主大概不会明白这个道理,她点出来,若对方能懂,则祸除。 “怎么又是本宫失德了?是你无礼在先。”锦阳公主是个直肠子,不太理解颜清的话,但她示意侍女停手。 颜清循循善诱:“因为臣女根本不知道殿下会在这个时辰驾临寒舍,殿下来时,下人已经马上知会臣女,彼时臣女在卧室,出来接驾需整理仪容仪表,前后不过半刻钟,又怎能算是无礼?” 锦阳公主觉得有点道理,“好吧。我给你说服了,记下来,下回一起算。” 董慧言翻了个大白眼,好傻的人,自己以前怎么会想和她做朋友,巴结她? “殿下,你好像有什么要说?”董慧言婉言提醒。 锦阳公主一想到可以打烂颜清的脸就兴奋到什么都忘了,经她一提马上清嗓道:“我有封信要给你,希望你看完后烧掉,回我一个口信。” 她从自己衣襟内取出一个精致的印花信封递出去。 颜清上前双手接过来,“请殿下稍等,容臣女过目。” 谨慎起见,颜清退到角落才打开信封,取出信笺—— 淡淡的兰花香气从信封透出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若有意,请回寸心。”颜清默念,不必锦阳公主直言,料想是二皇子亲笔。 颜清先是把信烧掉,再慎重回话:“承蒙厚爱,愧不敢当。” “没了?”锦阳公主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惊讶地问:“你给点诚意好吧?我可是一力承担此事,操碎了心。” 有些话不当说,她还真没往外嚷嚷。 第123章 时机 二皇子茶忽不思数日,德妃娘娘有更深远的谋算,只好作出让步,言及颜清若是有意,可以撮合,但只能是贵妾之位。锦阳公主得知后,悄悄喊董慧言进宫出谋划策,二人合计下,锦阳公主取得了传信使的差事,欢快地溜出宫玩。 颜清的神态谈不上严肃,可足够认真:“有劳殿下帮臣女传此八字,足矣。” 锦阳公主点点头,可她要传的怎么能八个字,定然润色一番才能显出她的高明,一定要皇兄死心。 董慧言瞧她那副样子,已经猜到她的心思,又不能明着给颜清说,只好暗示一下,唤了声“殿下”。 颜清看了她们一眼,大概猜到董慧言的暗示,斟词酌句道:“殿下冰雪聪明,一定能理解臣女这八个字的含意,少一字不可,多一字更错,臣女说得对吧?” 锦阳公主眼珠子转了转,好像有点道理,若添油加醋把事办坏了,反正是她水平不够,那不丢人了?“行吧。本宫就帮你传此八字。那也得有点表示对吧。” 除了传递口信外,她还有自己的事,理所当然地开了口。 颜清微愕,现在一穷二白,哪知自己有何可以回赠,开门见山问道:“敢问殿下喜欢什么?” 锦阳公主笑得开心,撂给颜清一个“算你知趣”的眼神:“闻听你晓得画肖像?” 颜清自是会,然而她的水平肯定没宫廷画师好,公主私下问起,可能是主方便让画师来画。 “略懂一二。” 锦阳公主当即变脸:“看看你说的什么话,我这么真心实意,你敷衍我?” 颜清从容不迫地回话:“臣女岂敢敷衍殿下,琴棋书诗画样样精通者不在少数,可他们也不敢说自己技巧炉火纯青,臣女也只是刚巧触及皮毛,能摆上台面示人而已,说的是实话,望殿下明鉴。” 锦阳公主听后瞥向董慧言:“言姐儿,你听听,这才叫水平,像你画的都什么玩意就敢拿到本宫面前献丑。” 董慧言确实每得“佳作”都会进宫与锦阳公主分享,因为那段时间她也在临摹名师画作,若非在连溪寺亲眼目睹颜清作画手法的高超,她还会逢人便说自己学会画画了,现在却是不敢。 “颜清,殿下想让你把她和那位画在同一副画里头,你看能行吗?”董慧言直接将锦阳公主的要求说了出来,省得一直磨磨蹭蹭的没个重点。 颜清却是面有难色地说:“可以是可以,但要容我再见公子一面方可动笔。” “什么?”锦阳公主惊愕地问:“你不记得长什么样?”她的神情很快从惊愕变得恼怒:“罗郎天仙般的姿容,你居然没记住?你!再说一遍?” 颜清无奈地说:“臣女与他正儿八经只打过一次照面,上回在千诗宴只瞥见个背影,以前好像也没见过,请殿下稍安勿躁。臣女明日着人打听公子的下落,悄悄过去观摩一会儿,保准画得形神兼备。” 锦阳公主狐疑地上下打量颜清:“你说你根本……”与罗元桥毫无瓜葛?那天杀的说她明知自己心悦罗郎,还与他媚来眼去,想嫁与他为妇? “颜清,你与罗郎从无联系?” 颜清直视锦阳公主,斩钉截铁答道:“没有。” 锦阳公主拍案而起:“岂有此理!”原来真的有人挑拔离间要害她来着!“我从未曾想杀你,只是特别讨厌你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多少人或明或暗的盯着你,看得我怒火中烧,着护卫教训你一下,护卫事后以项上人头保证,击中你的力度只会使你摔倒,不至落湖。” 颜清之前对清儿落湖而死的事产生过怀疑,加上康宁给她查验伤口时断定其中一个非常严重,现在从锦阳公主的话看来,能捋清来龙去脉了。 “臣女斗胆猜测,当日有人趁殿下护卫对臣女下手的时机,对臣女又施以致命的一击,才使臣女落湖,那人丧心病狂,想借刀杀人。望殿下以后行事小心谨慎,莫要给歹人害你的机会。” 锦阳公主背后是张氏一族,说白了他们就是竞争皇储的其中一脉势力,以此推断,想借陷害锦阳而撬动张氏一族的幕后之人,必定与其利益相冲,只能往另外三位皇身上猜。 王皇后、李贤妃两家嫌疑最大,郑妃势单力弱,根本不具备竞争皇储的实力,即使皇帝忧心百年后外戚祸乱,有过想传位给郑妃所生皇子的念头,恐怕也是昙花一现。 颜清估计以巅峰权力倾轧的残酷来看,若皇帝敢往外透露这意思,莫说郑妃,连她所生的皇子亦会命不久矣。相反,传位给另外三位的其中一位,其它皇子封王就藩,却能保证秦氏皇族血脉绵延。因为他们不仅有实力保存自己,更能稳住大齐根基不崩,退出权力中心而已。 是友不是敌。 颜清现在靠近锦阳公主绝对比其它的势力有利,因为能说得上话。其它皇子、公主?怕是对她始终不屑一顾。 锦阳公主明显听进去了,她神色非常凝重,气冲冲坐下,思索好一会儿,根本没法确实是谁所为,恼道:“你总算说了句中听的话。本宫回宫以后,定要禀明母妃,请她裁夺。你腿上的伤还能验出来吗?” 颜清摇摇头:“经我义兄诊治,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锦阳公主点点头:“好,我信你。此事不宜对外宣扬,母妃一再对我说,目前要稳。破局之事,绝不能落在我们头上。你也识趣点,莫要再招惹我皇兄。” 颜清没有对喜相逢用膳一事作辩解,因为说了也没人信,况且世人所猜正是事实。 “臣女遵命。” 锦阳公主微微呼了口气:“作画之事先缓缓,罗郎可能要代天巡狩,去金陵和建业一带。对,告诉你好消息,想知道吗?” 颜清莞尔:“臣女定是好奇的,若是殿下想让臣女知晓,还请告知。” 锦阳公主得意地说:“你父亲昨日已从金陵启程,不久便会回京。” 颜清略显激动地起身,惊讶的表情恰到好处:“真的?”问完后,淡淡的思念刚从明眸透出又收敛,缓缓坐好。 锦阳公主笑道:“当然是真的,颜少卿还立了功。你很快能回颜府住大宅子啦,挤在这破小房子也真是够了。” 她环伺正堂一眼,又小又旧,嫌弃得很。 颜清首先想到的是赵禾,一直悬而未决的大案,在他去后顺利告破,难道又是他的手笔? “殿下,我不回颜府住。” 董慧言不解地问:“为什么?你住在外面根本不合适懂吗?” 颜清知她们二人除了自家的婚事外别无忧虑,难得她们现在与她冰释前嫌,也不想令她们烦忧,只虚应过去:“因为我现在名声坏了,可我还想像你们一样,嫁自己想嫁的男子,若然我回到颜府住,恐怕身不由己。” 这个理由有足够的说服力。 锦阳公主立刻把颜清归为善类,扬扬眉毛问道:“你且说来我与言姐儿知,你心仪哪位公子?可别是武夫,粗鄙得很,配不上你的。” 抛开身份和旧怨不说,颜清这样貌姿仪,放眼整个大齐,无人能出其右。 颜清有心拉近大家之间的距离,噗哧一笑:“殿下是指楚上将军吗?” 锦阳公主明显愣了愣,“你是怎么想的,看你很聪明的样子,居然会以为我说的是楚盛安?别想了,小五都没份。” 颜清不知小五是谁,董慧言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五公主。” 颜清哪里曾想提起楚盛安居然能牵出五殿下,那就不止是皇帝掌上明珠能形容的人了,大齐最美好的少女,指的正是帝子中排行第五的太平公主。她是王皇后所出,竟然相中楚盛安,又是春梦恨短。 接下来,三人静默了约有一刻钟。 不知是感叹世事无常或是难尽人意。 锦阳公主忽然嗤笑道:“将来谁能配咱们这大齐国姝,我是不懂,可楚盛安绝对排除在名单外。” 颜清心道她还没蠢到家,原因明眼人都知晓,却是问道:“为什么?” 锦阳公主脸上掠过讶异之色,旋即以严肃的口吻道:“这里面有很多门道,你一个小门小户的小姐哪里懂,况且你知道也没用,反正你记住……” 颜清定晴看着锦阳公主,神态认真地听她赐教。 这满足了锦阳公主的虚荣心,“反正你记住,楚盛安不是你能想的男人就对了!” 颜清话锋一转,笃定地说:“是他惦记我。” 她能有什么办法呢,虽然惦记的对象是她本人,可那是他自己的事。 锦阳公主愕然道:“你怕是要把他想送两家铺子给你,却被你拒绝的事嚷得整个京城都知晓?许佑精没扒你的皮是你运气好,晓得找许佑轩出面帮忙,若是换旁的人还真治不了那孙子。” 董慧言插话道:“殿下,上次这小子犯在你手上可没小吃苦头,专会欺负些没身份的。” 锦阳公主听着很快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样吧,”她看着颜清:“那龟孙子特别怕我,若是他偷跑出来找你麻烦,尽管搬出我这座大靠山,我给他惩治他,算是为你落湖之事致歉。” 颜清内心一直很平静、舒畅,略带欣喜地说:“谢殿下抬爱,臣女感激不尽。” 锦阳公主颔首,双方之间的心结好像解了。 董慧言眼神闪动,似乎在谋算,忽地对颜清道:“茶凉了。” 茶凉虽换热的,有暗喻打铁趁热的意思。 颜清感觉董慧言是想她鼓动锦阳公主彻查谁想陷害她的事,之前董慧言提过郑妃侄女郑幼宁挑唆锦阳公主,致使她嫉恨自己才犯下错误。现在看上去是个良好的时机,实际是危机。 若然她现在告知锦阳公主,待她回宫定然会找郑妃麻烦,很容易导致事件失控,岂不是正中某些下怀? 颜清只是让月桂换热茶。月桂摸到董慧言茶盅还是热的,不敢多言,连忙换掉茶水,退到一旁。 董慧言不解地瞅着颜清。 “怎么了?”锦阳公主察觉她们有些不对劲。 颜清笑着解释:“可能言姐儿觉得殿下冷落了她,不太开心吧。” 锦阳公主哈哈笑道:“甭管她。对了,你棋艺和绘画都是自学的吗?” 颜清绘画是自学的,下棋则是师父所授,可这是秘密,虚应道:“是的。” 锦阳公主认真思索了一番,竖起右手食指发施号令:“本宫现在允许你与本宫来往,中秋盛会马上到来,你仔细准备一下,到时给本宫拿下魁首。” 中秋节普天同庆,京城更会举办盛大的宴会,不仅王孙公子会出席,就连普通百姓也可与宴,参加六艺比赛。为了公平起见,比赛又分为青年和老年两个年纪,胜出者可获得官府丰富的奖赏。 “去年棋艺胜出的是卫秋翎,乐韵胜出的是刘子问,绘画胜出的蒋馨月,你可得好好替我挫挫她的锐气。” 她一直对蒋馨月胜出而耿耿于怀,认为是探花郎故意让赛,可惜与她交好的人没一个能凭一门技艺独步天下。现在有了颜清,定然要削蒋馨月锐气。 颜清每次听到蒋馨月的名字,皆是与她如何出色有关,只怕不是对手,反而会贻笑大方。 “殿下可以物色天赋异禀却未出头的画师加以培养,说不定还能留传一段佳话。”她哪能断定自己能赢。 卫秋翎在同辈中已是非常难得,拿下桂冠实属正常。她比较好奇的是刘子问喜好哪种乐器,蓦然想起那晚在河边摆摊下棋听到的萧声,旋律在心中响起,仍然意犹未尽,若是这人能参加比赛,绝对是听众之福。 “你是想当缩头乌龟吗?你说,扯别的有何用?”锦阳公主以为颜清婉拒她的要求,不想入伙。 非友即敌,锦阳公主盯着颜清的眼神马上带了三分凶狠。 “臣女只是难以承诺一定能赢蒋小姐。”颜清再心高气傲也明白天外有天,而且她死去的一年间根本没碰过笔墨,大概很难与蒋馨月一决高下。 锦阳公主表示理解:“喊袁昭颖来其实胜算更大,算了,我都邀你了不好出尔反尔,你尽力吧,至少要能撼动她的,在场的人的心灵。” 颜清起身福礼道:“敢不从命。” 锦阳公主心情再次好起来,“没其它事了,回宫。” 她先带着宫女和护卫走,董慧言能有与颜清单独想处的机会,赶忙问:“你怎么不提郑幼宁的事?” 颜清答道:“尚不是时机,往后再说吧。” 麻烦已经够多了,惹上皇储之争只会给自己催命。 第124章 他杀 董慧言最烦别人给她说“时机”。 “哪来那么多弯弯道道,你心思太重了吧。”她带着几分不屑翻了颜清一眼:“我看你还是胆小怕事罢了。回见。” 颜清没有辩解,反正给她解释她也不懂,施然送她出门,“回见。” 终于耳根清静。 她躺在小院晒太阳,看沈静诗与苏桅草练剑,梳理锦阳公主透露给她的信息。 最显着的一点是后宫势力绞得很紧,并没有任何一方占据上风。另外锦阳和以蒋馨月为首的贵女不和,其次是锦阳与她和解,郑幼宁迟早会被揪出来,郑妃因而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至于郑幼宁为何会选中她来激怒锦阳犯错?很简单,因为她适合。 在权贵圈里目前和她有切身关联的是中秋绘画比赛,是不是得练练?然而她马上又清醒地意识到绝对不能力压他人,仅是参与即可。处处树敌真不是明智之举。 “小草好像有进步了。” 待苏、沈练完一轮剑歇息时,颜清才与她们说话。 沈静诗抱着颜清手臂道:“阿姐,是诗儿教的草姑娘才会。” 她所言不虚,在练武方面天赋确实比小草高一筹。 颜清笑问:“诗儿那么厉害,想要什么奖励?” 沈静诗连忙说:“要找康康玩。” 康宁今日与王管事一同去了木甲乡,颜清估计他得傍晚才能到家,“义兄应该会回来吃晚膳,诗儿的功课都做完了吗?” 沈静诗掰着手指算,“还有一项功课,是画一只兔。” 颜清非常高兴她的记性恢复得不错,能记住自己要做什么事,“等会让赵嬷嬷出去买只兔子回来可好?” 沈静诗拍掌道:“好。” 颜清又问:“喜欢白色还是灰色?” 沈静诗不理解白色和灰色有何区别,歪头想了半天,苏桅草见状说道:“主子,婢子带诗儿姑娘出去集市挑可好?” 颜清觉得自己与锦阳公主、董慧言之间因男子而起的宿怨已解,许佑精又被软禁在庄子,江陶杰已经伏罪,应该不会有人迁怒她身边的人了。 “诗儿可想去?” 沈静诗跳起来拉住苏桅草的手,“去兔子。” 颜清交待了几句,“带好银子,午膳前回来。” 现在才巳时,逛一个时辰足够了。 苏桅草领命,取了十两银子带着沈静诗外出,往东市去。 她们出去后,小院显得非常幽静,偶尔有行人来往的声息。 颜清非常享受清静的时光,也想看看自己落单时,前面的周叔和后院的梁婆子会不会有异动。 约莫过了一刻钟,周叔来禀,说赵捕头求见。 颜清感觉这人还真的很客气,用的字眼无一不是卑微之词,给人的感觉却是傲雪凌霜。 “请他到正堂,对了,正堂收拾干净没有?” 月桂和赵嬷嬷外出办货,梁婆子在后院忙家务活,她差点忘了此事。 周叔答道:“大小姐,小的已经打扫干净,只是有些茶渍未除。” 青砖地面留有痕迹再正常不过。 颜清站起来,边走边道:“你请赵捕头到正堂,再到后厨奉茶吧,其它人不在家,辛苦你些。” 周叔听到脚步声,才走到院门旁答道:“小的马上去。” 可他说完话还没动身,仿佛在等颜清走近。 颜清本来对他不设防,然而发现他杵那儿未去请赵禾时,偷瞄自己好几眼,闪烁的目光透着一股子不同常的气息。她警惕地停下来,柔声问:“还有事吗?” 周叔忙道:“小的等大小姐先行,小的再走。”不走在主人家前面,非常守礼的样子。 颜清垂下双手,广袖遮挡下,迷晕药已经配好,再次抬起来气定神闲地往前走去,经过周叔身边时,感觉到杀气,立刻侧身扬起左手。只见周叔拿着一柄匕首准备刺杀她,然而吸入毒药后立刻倒地,匕首摔落在地。 赵禾躲在正门屋顶旁窥见了这一幕,正是他来的目的,然而颜清自己已经解决掉。 他对她娴熟的手法存疑,更对她掌握的毒药好奇,不动声色回到地面,等待开门。 颜清的触觉非常犀利,是自小经过艰苦的训练千捶百炼所得。她看着地面锋利的匕首,眼神显得复杂。 周叔只是昏厥而已,正好赵禾在外面,可以找他帮忙善后。 颜清来到正门,看到赵禾站在侧边,身穿一袭梨花白绣边棉袍子,束发带镶了一块小小的方块青玉,显得神清气爽。 “赵捕头好。”她微微福礼。 赵禾行礼道:“颜大小姐好。” 颜清侧身挽袖指着里面道:“我家里聘用的长工周叔刚才拿匕首对我意图不轨,能否请赵捕头帮忙去看看?” 此时赵禾察觉有人靠近了内院,估计事情又要闹大,还是闹大好些,容易揪出黑手。 他露出好奇的神情恭望颜清:“有人要刺杀您,可您毫发无损站这?” 听上去颇是令人费解。 颜清早知这厮没那么好相与,“是的,我想报案,你今日是休沐吗?若然不方便,我即到府衙去。” 赵禾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小人是休沐,但为民请命不分日子,大小姐请。” 他进门,步伐很大,走在前面。颜清跟在他身后,加快脚步才能跟紧她。 可当他们入内时,刚才丢在地上的匕首竟插进了周叔的胸膛。 “命案啊。大小姐有嫌疑,又要到府衙走一趟了。”赵禾瞅见死人无动于衷,仿佛料见死亡似的,只是对颜清的遭遇感到无奈。 “他事情败露,恐受皮肉之苦而自尽,与我何干?”颜清脸不改色地想为此案定性,就看赵禾给不给面子。 赵禾惊愕地抬头望向颜清,“大小姐准备贿赂小人串供?会不会有第三者发现?”他压低音量,并巡视四周。 颜清只想脱身,短短的时日来往大狱对她非常不利。她仔细勘查四周,因为今日大家都有其它事要忙,小院又因药材散落的缘故,一直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加上刚才沈、苏二女练剑,如果有第三者入内,应该能找到脚步印。果不期然,她发现周叔旁边有属于其它人的脚印,按脚印大小,是男子所有。 “他绝对是他杀的,应该是灭口。” 赵禾比她先一步发现了四周的异像,却没说出口,听她说完才赞道:“大小姐好眼力,那为何还要指认他畏罪自尽?” “可以简单的平息此事。”颜清看着地面的尸体,慢慢露出嫌恶之色,很快又恢复平静。 有些人的言行举止都是骗人的,伪装的,致命的。 赵禾蹲下审视尸体,“大小姐不想找出真凶吗?今日是周叔,明日可能是街上卖豆腐的阿婆呢?” 颜清根本无所谓,她现在没人脉去查更多的线索,待她势力养成,再去报仇不迟。 “你看着办吧。”她把主导权交给赵禾。 “破案其实也不难,就是需要些银子打点。”赵禾站起来,笑容满面地垂眸看着矮了一个头的颜清,“且看大小姐舍不舍得花银子罢了。” 颜清本来应该付一百两银子了事,可她总觉得赵禾居心不良,问道:“多少?” 赵禾竖起一只手指,颜清小心地避开脚印,入内取一百两交给他,“有劳赵捕头。” 如此一来,他们之间都是拿钱办事,没有人情拖欠。赵禾替她办事亦顺理成章,省去猜忌。 赵禾过目后,把银票收好,带着一丝谄笑道:“大小姐慷慨解囊,小人最迟五日就能给大小姐一个交待,请耐心等候。” 之后赵禾以仇杀来定性周叔的死亡,把颜清置于事外,因为没人替周叔出头,颜清算是避开了这件案件。 颜清去后厨时,认真要查看四周的状况,她怀疑梁婆子,可梁婆子个子很矮,脚很小,比她还要小半寸。那男子脚印非常浅,若是她穿别人的鞋子假冒男子杀人灭火的话,脚印一定会较深。 梁婆子在浣衣,看到颜清也没起来,只是恭敬地打招呼。 她洗的是自己的衣裳和后厨炒菜时穿的大挂裙。 颜清把周叔过世的事说与她知,仔细留意她的神情变化,和普通人惊闻恶耗没太大的区别。 梁婆子怔怔地看着颜清好一会儿,突然起身跪下,惊惶地道:“大小姐,婆子是真的清白人家,您可以派人去婆子家里看看,婆子是真的缺钱,家中老婆母等着钱买药,就是看着这里工钱多,才担着风险来的。” 颜清谈不上信梁婆子,可能她也是别人安插在这里的奸细,经周叔的事一闹,即使她想动手也会等下次机会,“我没怀疑你,好生干活。” 梁婆子忙不迭点头,一再保证自己会忠心。 颜清摆摆手,回到小院坐着,今日当值的容志很快进来禀报要事。 她想问他与祝四一前一后护卫,有没有发现可疑人物,又觉得是废话便压下,“说吧。” 容志躬身道:“大姑娘,您信梁婆子无辜吗?” 颜清莫名其妙,“直说。”听他的口气,好像梁婆子就是凶手? 容志道:“祝四在前头护卫,一直未发现异常,小人在后院外面的巷子亦是未见有人悄然潜进院子,得悉周叔死于他杀,小人立刻与祝四找到在前头处置的赵捕头讨论案情,小人认为梁婆子才是凶手。” 颜清扭头望向后面,竟看到梁婆子站在门旁盯着这里,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充满怨毒之色。 “你们明知容氏兄弟一前一后护着宅子,其实不是良机,怎么还急着下手?” 梁婆子咬牙道:“无话可说。” 只是奉命而为的小卒子而已。 容志立刻挡在颜清与她之间,慎防意外。 颜清其实连容氏兄弟都不是绝对的信任,花银子雇来的护卫而已,但是目前比较可信的人,起码比来路不明的人靠谱。 “你自己交待受何人指使,或是要到大狱再说?” 现在说省事儿,到了大狱可就要承受皮肉之苦。 “还是在等人灭口?” 颜清感觉她也活不久,周叔就是最好的证明,“我可以保你一命。” 梁婆子冷笑道:“呸,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妄想用保我来诱使我招供?” 颜清瞥她一眼,闲适地说:“既然你一心求死,给你一个机会自栽吧。” 容志抽出腰间佩剑,寒光闪闪。 梁婆子突然从嘴里取出一个用肠衣包裹的毒药,“小人招供,是……啊!” 一支穿心箭,结束了她的性命。几乎同时,外头传来打斗的声音。 颜清霍然站起,他们在挑战她的底线,无法容忍,“容志,赵捕头现在何处?” 容志答道:“小人进来时,赵捕头刚要回府衙。” 须臾之间,颜清已经冷静下来,“你们兄弟可有办法帮我查到周叔、梁婆子的幕后指使?” 容志略有迟疑:“小人兄弟四人需要日夜保护大姑娘安危,周叔刺杀您一事,若非大小姐有先见之明恐怕已经出事。小人哪里敢出去调查此案,唯愿尽忠职守以保大姑娘安危,不敢插手旁的事。方才您听到刀剑相碰的声音吗?” 颜清很理解他的顾虑,也没责备他们失职,而是想到现在的居所太小了,“你说得有道理。我听到了,会不会是放暗器的人给发现了?” 容志这才露出自信的笑容:“肯定是祝四发现了放暗箭之人,追去了。” 颜清觉得这回他二人做得不错,问道:“可有交待祝四小心,莫穷追不舍?” “大姑娘放心吧,祝四最是怕死,哪敢穷追猛打。”容志对祝四很放心。 颜清说起换新房一事,“买间较大的屋子,你兄弟四人可住在厢房,免去风餐露宿之苦。只是找屋子比较困难,你们先将就些吧。” 容志知道颜清早有换大屋子的相法,因安康郡主之故未成成行,“小人建议大姑娘可托董二小姐帮忙。她人面较广,又是安康郡主女儿,由她出面打听应该轻松不少。” 颜清没向董慧言抱怨过一句安康郡主的话,容志说得有道理,现时董慧言想与自己结交,托她帮忙物色大点的宅子绝非难事。 待中秋节与她碰面时再说吧。 “你的建议很中肯。让祝四去报案吧,你留在这里护卫。” 容志退到门外候着。 第125章 害怕 短短半个时辰内,家里死了两个下人。 颜清看着眼前的死人,谈不上悲喜,只是觉得以前的江湖虽然凶险难测,可多少有迹可循,眼下二人到底是谁指使?她何德何能需要幕后指使动用那么多人力物力。 她毫无头绪,只能利用有限的力量谋求自保,以香谋命是最坏的打算。 赵禾很快过来,并换上一身红蓝的公服,英姿飒爽。 他像阵风般来到颜清旁边,瞅着地面的女尸,呼了口大气,“有点晦气的感觉。看来大小姐得找宅子搬了。” “嗯。”颜清神态冷淡,没被他带进来的热风薰暖。 赵禾望向颜清,眼神写着“就这样”?不说点客气话,请他快些破案吗? 静默几息,赵禾道:“小人怀疑颜大小姐有……” “杀人的嫌疑。”颜清偏头给他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接着伸出双手,“锁我回去?” 比狐狸还要媚惑的眼神,比羊脂白玉还要玉润白嫩的手,无一不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赵禾目光微闪,干笑几声:“颜大小姐说的什么话,若是您会杀人,那母猪都会上树了。” 颜清瞥了眼门口,容志站得很远,几乎贴着正堂背部。她想起夏萤说的赵禾在连溪寺的路上把几拔监视自己的人清理了,只为保全她的秘密。 “你又不没见过。” 赵禾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大小姐可真会开玩笑,怕是受了刺激吧。容小人先把这碍眼的尸体带回去给仵作验明正身。” 他似乎失忆了。 颜清退到一旁,“有劳赵捕头。” 容志可以证明梁婆子死于伏击,而且弩箭刺入的方位是背部,其时她与梁婆子面对面站着,家中并无弩箭,更无杀人动机,与她何干。 最多是家里的下人死于非命,升堂结案时她得去配合录份口供而已。 赵禾吹了声口哨,两个捕快立刻进来把尸体抬走,干净利落。 “颜大小姐,能否回答在下一个问题?”赵禾走近颜清,看着她,刚触及她的目光又移向别处。 颜清走到小院坐下,赵禾跟在后头。 “请说。”她轻声问,听不出情绪。 赵禾好奇地问:“您害怕吗?” 颜清抬头看他,反问:“你那么高的人杵那儿卑躬屈膝累吗?” 赵禾微愕,他什么时候弯身的?可能是有种未曾闻过的味道引诱了他,才情不自禁靠近。 “您身份高贵,小人应该的。”他对答如流,未见破绽。 颜清抬起右手,指尖以一种极飘逸的姿态从左至右滑过下唇,像极柔韧的春风亲吻刚发芽的嫩芽,缠绵悱恻。 赵禾视线被嫣红嘴唇吸引,微微怔神。 颜清略带讽刺地说:“怕有何用?采用你与刘公子的建议,寻一羽翼庇佑?” 这个大齐有谁能护她周全?别把她拉向火坑已是仁慈,都是城府极深的难与之辈。 赵禾抱歉地说:“初见未知大小姐聪慧之极,又有隐秘手段傍身,才会口出狂言,望见谅。” 是他鲁莽了。 颜清把十指指腹给赵禾看,暗中观察他的神情,“浓郁的毒物藏在指甲内,若遇生死之险,我能保住自己。唯一无法避开的是暗器。” 他救过她,把他已知的自己的秘密摆到台面上说,算是交个底,大家也是熟人了。 赵禾不过十九,血气方刚的少年,尖尖的饱满的透粉的指腹对着他,又是一阵遐想,他俯身靠近,似乎想看清指腹内藏物,忽地抬眸盯着颜清,视线相接间,少女灿若明珠一般的黑眸似火星在发热发亮,灼烧着接近她的物事,让人有理由相信冰山也能融化在她眼内。 “大小姐,您是在迷惑……小人吗?”赵禾闻到她呼出的气息,特别的幽远,像置身山林之中偶然发现一朵丽株而闻到的味道。 怪不得刘子问会一而再再而三保她,这双眼睛不仅仅是柔情似水那么简单,它会将凝视它的人拉入它的领地,或是无底深渊,或是世外桃园,或是星火燎原。 “说这种话前掂量掂量自己配吗?”颜清无心讽刺他身份卑微,只是说事实。 赵禾费了很大的劲才将自己双眼从五彩斑斓的漩涡移开,“小小捕头确实不配。” 无法否认的是,他的心因她有了某种悸动,使他脱口而出:“若将来小人建功立业,位极人臣呢?” 颜清轻笑:“若赵捕头有百折不挠的精神,翻云覆雨指日可代。然而与我无关,请回吧。” 迷惑这词用得太好了,心机得很。 她若会被触动,那将是最大的笑话。 赵禾皱了皱眉,是么,与她无关? “看来大小姐志向远大。” 是立于巍峨宫阙受万人朝拜吗? 他恭敬地告退,出了康家,侧身遥望皇城的方向,金碧辉煌之下藏着万千丑恶,香云漫漫之内尽是肮脏恶臭。 康家有两下人死于非命一事,很快传开去。 容老三受容志命,去了一趟城西赴玉山茶庄。 他名义上买茶,实则进了密室见一个人。 那人白衣如雪,风姿飘逸。 容老三毕恭毕敬道:“公子,方才颜大小姐那儿死了两个下人。赵捕头恰巧在场,大小姐应该不会惹上麻烦。” “周老桥和梁二满?” 容老三答道:“是的。赵嬷嬷是我们的人,但她本身不知情,一直和豆腐铺子的秦老汉接头。” “大小姐这回要盘根究底吗?” 容老三答道:“大哥没有提这事。” “康宁对于自己被掳走一事有起疑吗?”他明白她不提,因为势弱,蛰伏藏拙是好事。 容老三答道:“暂时没有。” “赵禾是我故旧,若遇上他,可以适当给些方便。” 容老三疑惑地问:“公子的意思是不追究他为了救兄长伤了三个弟兄的事吗?” “惊动夏萤的结果是死了五个人,赵禾不过伤了三人,有何需要追究的?”他很清楚容老三的想法,拿夏萤没辙,总能给赵禾点颜色瞅瞅,然而赵禾不正是因为颜清而去救人么? 对下人亦毋须解释太多。 容老三惊奇地问:“公子能不能给属下一个准信?” “说吧。” 容老三道:“夏世子与颜大小姐的关系?”这关乎下面的人对颜清的态度,因为目前看来,公子与夏世子河水不犯井水,若因颜大小姐之故而引起双方矛盾,该如何是好? “利益关系。”他对手下向来随和,然而容老三问得有点多。 容老三终于瞧出公子有一丝不悦,打住话头,“公子有其它吩咐吗?” “没我口信,毋须再主动来见我。”暗里的关系,若碰面太多总是会暴露的。 容老三拜道:“小的遵命,小的兄弟四人定会尽力护颜大小姐周全。” “若某天夏萤要杀她,随他去吧。”公子突然补了句。 “是。”容老三心头一跳,俯首退下。 苏桅草闻听恶耗,立刻一手拉着沈静诗,一手提着竹笼子往家里跑,甚至不顾旁人目光用起了轻功。 颜清坐在小院有遮阴棚的摇椅里,轻轻晃动,听到急促微重的脚步声皱了皱眉头,待有人冲进门来,她蓦地张开眼眸看去,严厉的目光逼得苏桅草立刻站好调整呼吸,只有不谙世事的沈静诗一直冲到颜清身边,笑弯了眼睛。 “我又没事,以后再这样毛毛躁躁,罚你回颜府洗恭桶。”她有心培养小草,希望将来她可独当一面,首先性子得沉静。 苏桅草双肩微颤,控制着惊悸的情绪缓步走向颜清,“主子,婢子晓得了,以后不会再犯。” 颜清看到她红着眼,知她担心自己出事,甚至非常自责,可与她何干。 “傻丫头。”她坐起来,看到苏桅草提着的竹笼里面有一灰一白二免,却拍拍沈静诗手臂问:“诗儿挑到喜欢的兔了吗?” 沈静诗连忙点头:“阿姐看,”她回身指着苏桅草提的竹笼,开心地说:“有个阿爷有兔,我带了两只回家。” 苏桅草把竹笼放到颜清旁边,沈静诗连忙揪着两只兔子的耳朵把它们拎出来,“阿姐看,阿爷说可以炖吃,补。” 颜清奇怪地问:“诗儿不画兔了?” 沈静诗忙道:“画了就吃。” 颜清倒是希望用这两只兔子煅炼一下沈静诗的行为能力,“你今天画白色的,明日画灰色的,直到形神俱备方可拿到后厨,在这期间你要照顾它们俩,可以做到吗?” 沈静诗瞠大眼瞪着颜清:“照顾兔?” 颜清循循善诱:“对,就像我们照顾你一样,它们俩也要吃萝卜菜叶,拉便便,还要玩耍,全都由你负责。” 沈静诗惊吓得倒退几步,把兔子一只接一只扔回笼里,喃喃道:“喂萝卜还要捡便便?” 苏桅草看着觉得好笑却不敢笑出来,憋得脸色通红,趁她在思索之际回禀颜清:“主子,婢子花了五十文钱买两只兔子,起初诗儿姑娘只想要白兔,那老丈说补身子,她便把另外一只也要来。” “没关系。我不吃兔子。”颜清以前出任务试过困在野外,打过山鸡和捉过鱼吃,倒是没吃过兔子,感觉挺干净可爱的,刚好给诗儿养着。 沈静诗经过“慎重”考虑,郑重地宣布:“阿姐,小草姐姐,我诗儿从今日开始就是兔阿娘啦!可是它们什么时候饿?便便拉家里会臭臭呢。” 颜清感觉她的思维能力比之前好了许多,笑道:“这不难,你可以一天喂它们两次,就让小草先陪着你养吧,你仔细观察它们的神态和毛发,明日我们一起画。” 沈静诗便把两兔子抱到前庭去。 苏桅草没看到月桂和赵嬷嬷,奇怪地说:“主子,月桂他们还没回来吗?” 发生那么严重的大事,她在东市都听闻了连忙赶回来,这两人干什么? 颜清又躺下,缓缓问道:“你为何不问赵嬷嬷会不会和死掉的人一样有嫌疑?” 苏桅草脑袋轰的一声,“主子您怎么看?” 颜清反问:“你道如何才好?” 苏桅草拍了拍实实的脑袋,想了想才道:“婢子以为先辞退她,再托可靠的人物色些人手回来。” 颜清接着问:“你认为谁可靠?” 却是把苏桅草问得哑口无言,愣愣地望着地面,接着她把自己认为靠谱的人都数了一遍:“刘公子?夏副将?赵捕头?王管事?蓬莱客栈掌柜?”她小心翼翼地望向颜清,唯恐惹她动气。 “为什么会把刘公子放最前面?”颜清有时候觉得心思单纯的人直觉最稳妥,她感觉这个人是个好人,那么很大程度上真的是个好人。 苏桅草紧绷的脸一下子有了笑容:“因为他送了两回好药给大小姐啊,先是送一瓶子还给赊账,再是送您千年人参。对了,他在您与康爷结义时还来饮宴呢。” “这就是你麻烦他的理由?”颜清一个冷眼,戳破了苏桅草的遐想。 苏桅草提起的人,其实没一个能靠得住,在非要作出选择的关头,她都有可能被放弃。 王管事还可以,但卫府内外皆是眼线,劳烦他出面不如自己亲自去一趟伢行。 “赵嬷嬷容后再处置,你权当无事发生。”颜清有了决断,“午膳后随我去一趟伢行。” 她相人的眼力一般,无法辨别善于伪装的人,总比劳烦他人要强些。 忽然想起陈恪,他应该可以帮忙,“小草,你去一趟铺子,请陈掌柜过来用膳。” 拜托他去物色下人,可以试探他的虚实与忠诚,比她亲自去好。 “是。”苏桅草解下佩剑,“婢子喊诗儿姑娘进来陪您。” 颜清点点头,“顺便去一趟肖府打听王太太可在。” 该解决的事还是得尽快解决,只是估计得延后,一般人都不会来触霉头。 将近午时,所有外出的人都回来了。 后厨无人生炊烟,自然无饭可吃。 颜清着大家去蓬莱客栈吃午膳。 苏桅草跟在旁边小声道:“主子,王太太在府里,可她身边的嬷嬷言及咱们家流年不利,恐不方便过府,待王太太找个吉日再请主子一聚。” 颜清感觉轻松了些,发生了冲突马上想解决其实很难,因为大家都在气头上,延缓处理反而更能心平气和。 蓬莱客栈菜美价惠,是普通人家下馆子的首选。 午时生意非常好,颜清一行人去到时,正堂坐了一半,包间只余一个,恰好是大间,足够他们入座。 掌柜的非常热情,喊肖满逞颜清去二楼雅座,“大小姐没事吧?”他关心地问。 颜清点点头:“有心了,没伤着我。” “两位大堂,里面请。”掌柜往里面报了客,趁机悄声道:“世子爷正在临窗雅座吃酒,小的感觉他有煞气,大小姐且仔细些。” 大小且印堂发黑,还是避开煞星较好。 第126章 遗嘱 颜清知道掌柜说的世子爷是夏世子,应该避开他,以免落入他的圈套再招惹事非,可她若走了,身后一群倚仗她的人怎么办? 她只得硬着头皮往上走,还不能显露心事。 最先碰到兴冲冲下楼的夏松。 “大小姐来了?这么照顾我世子生意,可真感谢您。”夏松笑脸迎人,仿佛没有任何烦恼。 颜清被他情绪感染,心情好了些:“夏副将哪里话,我今日带家里人过来用膳,你要一起吗?” 夏松朝她身后看去,把下人称为家里人,也就她了。“小人有事要办,下回再到大小姐家里蹭饭,回见。” “请。”颜清让出路,待他离去才继续往上走,夏萤所在的包厢没有声响传出,很安静。 肖满带着颜清等人进了包厢,给他们点好菜,没一会儿菜就上齐了。他刚把门带上,来了两个蹭饭的人,又将门推开。 “颜大小姐,那么巧?能否蹭顿饭?”石大勇看到桌上的菜干红烧肉,马上流口水,但表情非常严肃。 赵禾微微笑着,配合石大勇扫过一桌好菜,沉静的目光最后落在赵嬷嬷脸上。 颜清看到他二人,只是来蹭饭?怕没那么简单吧,且先权当他们是来蹭饭吃,加两双碗筷而已。“还没开席,两位请。” 赵嬷嬷识趣地去拿碗筷,她刚起身,肖满已经拿着干净碗筷来了。 “大小姐,需要加菜吗?”肖满只是象征性询问一下,他们原先七人点了八菜一汤。 颜清让他问赵、石二人。 “那么丰盛,还要点什么菜,你这店小二真是的,去吧。”石大勇摆摆手,转头问颜清:“大小姐太客气了,可以起筷了吗?” 他显得非常饿的样子。 颜清先夹了一根青菜,笑道:“各位请用。” 赵嬷嬷感觉赵禾有意无意瞟她,如坐针毡,大家都没交谈,埋首吃饭,只有沈静诗偶尔叨叨自己的兔子,她实在难受,放下碗筷问道:“赵捕头,奴家是不是曾经得失您了?” 苏桅草脱口而出:“周叔和梁婆子刺杀主子不成死了,人家赵捕头肯定怀疑你啊。” 赵嬷嬷惊吓得脸青唇白,她以为只有自己是个细作,就算老实巴交的周叔和刻苦耐劳的梁婆子也是奸细,可他们居然敢刺杀大小姐?真的嫌命长,好了吧,死了。她应该没暴露吧,镇定些,若是暴露了大小姐还能让她一同来用午膳? “小草姑娘,话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要烦扰你家小姐用膳的意思。”这锅赵禾不背,他只是不经意看了赵嬷嬷一眼而已,对方明显心里有鬼。 石大勇连忙把嘴里的红烧肉咽下,“大小姐,府上凶案一事,赵捕头与小人已经去伢行勘查过了,他们用的都是真名,贪银子昧子心眼种下恶果,至于是谁收买他们二人,我们会尽快查出来给您一个交待。” 颜清没想府衙事务繁忙,他二人还帮她查明真相,即使是命案使然,也得好好感谢他们。 她朝月桂使了个眼色,月桂感觉一个十两银子挺多的了,打开荷包给赏银。 这回赵禾收下了,石大勇也没拒绝,笑容满面地感谢颜清。 “辛苦两位,继续吃饭吧。”颜清望向赵嬷嬷:“身正不怕影子斜,别多想。” 赵嬷嬷忙不迭点头:“谢谢大小姐相信奴家。”近来肯定有人会盯着她的,即使有事别去通风报信,小命要紧。她想好了对策,又得颜清信任,心里踏实很多。 颜清用膳时梳理了赵嬷嬷每次消失不见,假如她是去通风报信,那么与她相关的都有何事?并没有使局面变得更糕,反而有种在帮忙的感觉。先留下她,同一件事情做多了总会露出马脚,总能发现她跟谁人接头。顺藤摸瓜,或许能接触到真相。 约莫一刻钟后,大家茶足饭饱搁下筷子,赵嬷嬷让店小二撤席上茶。 颜清这才问赵禾:“赵捕头,你们觉得继续查下去会不会牵出更大的麻烦?我目前想专心修葺铺子,尽快开业营生。” 石大勇抢着答:“大小姐,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收买下三滥杀您的人也高明不到哪里去,查出来绳诸于法,您少个祸患。” 赵禾感觉石大勇非常坚决地想要揪出这案子的元凶,莫非是刘子问的人?上次颜清身陷大狱也是他暗中施予援手,若是如此很多事便能解释得通。因为他曾经得到石大勇两回以命相博。 “大勇,你是不是打听到什么隐秘了?”赵禾好奇地问。 石大勇拍拍他肩膀,“兄弟,你猜对了。”再正色对颜清道:“大小姐,小人昨日被调去帮忙整理存放书契的库房,今日清晨竟然发现一张与您息息相关的契约。” 所有人都坚起了耳朵。 颜清听后,端起茶盅无声无息地噙了一口,才朝月桂打了个眼色,她连忙起身带着诗儿和赵嬷嬷一起到外面,容氏兄弟紧随其后。苏桅草自然要留下避嫌。 “内容能说吗?”颜清轻声问。 “大小姐稍等,”石大勇原来坐在颜清对面,起身来到苏桅草旁边,从怀里取出一张大信封,蜡封已经拆过,“大小姐您亲自过目。” 苏桅草连忙接过来打开,取出里面的书契逞给颜清,“主子。” 颜清把书契打开,一目十行迅速阅览,看完后整个人像浸进了冰水之中,冷颤不已。她脸色变得略嫌苍白,微颤着双手把书契装回封里。 她没开口说话,迅速调整情绪,眼角余光瞥见赵禾打量自己,感觉石大勇应该没告知赵禾,她这身份还能保存一点体面。 书契原是苏氏所定,属于遗产契。若她身故,唯一的女儿颜清继承她所有财产;颜清在及笄出嫁后可自则分配财产。如果颜清在出嫁前意外身亡,则她的财产分割成三份,一份资助苏氏一族学子求学,亦可作女辈嫁妆,由族长掌管分配;一份归苏氏姑母所有,一份归丈夫颜知礼。 颜清可以推断遗嘱是苏氏生前在府衙立的,颜氏一族包括颜知礼都不知情,若然他们知情老太太便不会终日想谋害自己。若说清儿人生的悲剧,定然少不了她表姐的手笔,基于最终利益归属来推断,很有可能是苏母娘家人获悉了这份遗嘱,为了得到财产铤而走险。 若是这样。她有理由怀疑苏母并非正常死亡,很有可能是他杀,原来怀疑老太太害她,现在苏母娘家人同样有嫌疑。 石大勇和赵禾都没有逼颜清马上面对书契内容一事,而是给她时间去消化。 片刻后,颜清已经收敛心神,把信封给苏桅草交回石大勇,缓声谈起康家凶案:“两位,我想请教一点,你们认为梁婆子是被灭口的还是有人为了救我,杀了她?” 赵禾能肯定是有人为了保护颜清杀了梁婆子,目前他掌握的信息,暂时没大人物针对颜清,那么只能是不成气候的鱼虾蟹。 “大勇,你是怎么看的?”他没有直言,而是把难题丢给石大勇。 “小人不知。”石大勇很想吹嘘一番,可触及颜清清湛的目光,到嘴的话自动咽回去。“小人现在认为伢行掌柜知道的不少,可他嘴很严实。赵禾,咱们找个时机灌他点酒,来个酒后真言?” 凡是人为的事定有迹可寻,端看方向对错。 赵禾觉得可行,马上应承,“大小且毋须过分担忧,小人会尽力早日把幕后指使揪出来。” 颜清感觉他带着笑意的目光有些意味不深长,是想要好处?“需要我做些什么配合你们?” 赵禾十分正派地说:“此是小人等份内事。”颇有几分侠义风范。 颜清却有种他故意晒出一身江湖气的感觉。她自幼在江湖走动,也曾与真正的江湖侠士或把酒言欢或生死相见,与他有着明显的出入。 “对对!”石大勇连忙帮腔,完全没想在颜清这里捞好处,“大小姐只管办自己的事。” 颜清颔首,端起茶盅:“请用茶。” 一直沉默的苏桅草看看赵禾又看看石大勇,鼓起勇气问道:“两位官爷可知道京城有宅子出租?大些较好,我家主子能住得舒适些。” 对她来说,这是可以寻到新居所的好机会。 石大勇有些懵,随后马上想到康家接连出事,确实应该换个宅子住,“小人可以帮忙打听打听。” 京城多的是空房子,只是因安康郡主之故,无人租给颜清而已。 颜清看着苏桅草,目光微愠:“小草,说了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怎么还麻烦两位捕头呢?” 苏桅草垂首不语。 颜清只是在事情发生的瞬间有特别的厌烦感想要逃离,现在已经释怀,正想说不劳他们费心时,赵禾抢先一步道:“小人倒是有个好友明日远行,宅子会空出来……” 他稍作停顿,观察颜清的反应,谁想她根本没反应。 “大小姐需要小人帮忙打听吗?”赵禾忽然察觉自己多管闲事了。 颜清真诚地说:“我还住那,待铺子开起来,一切步入正轨,再劳烦你们帮我。” 指定很多人认为她在康家坐立不安,形销骨立,可她的性格有点倔,别人越等着看她笑话,她偏不会妥协。 石大勇小声嘀咕:“明年能开起来就好了。” 他仿佛知道一些隐晦的事。 颜清眉头一跳,木甲乡那边不会出事吧,“我还有事,两位慢用,我先走了。” 赵禾起身送颜清,“大小姐慢行,有消息小人马上通知您。” 颜清侧身朝他福礼,没有回话,加快脚步离开。 月桂已经结帐。 一行人回康家时,苏桅草执着地问颜清:“主子,为何先不换一处居所呢?” 颜清不以为忤,温言道:“你仔细想想,我们与他们非亲非故,怎好意思一直麻烦他们?” 苏桅草辩解道:“主子,其实他们是性情中人,也可以说是市井之徒,没有高门大户许多规矩和羁绊,聊得来就可以称兄道弟,替朋友解决麻烦那是义不容辞,主子大可不必太拘谨。” “说得很有道理。”颜清回头看向她,瞧她急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有点心疼,“等铺子开起来,你负责操办搬家一事可好?” 苏桅草心头烧得正旺的火瞬间灭了,连忙答应:“那敢情好,到时给主子找一家又大风水又好的气派宅子。后花园要比康爷的宅子大三倍!” 她拉着沈静诗的手说还可以在花园溜兔子。 沈静诗连忙说要养狗,黑色的狗子,阿娘特别喜欢。 颜清又收集到了一个重要信息,沈静诗母亲喜欢黑狗,可能还养过。 她从来没对居所有过任何想法,现在来说将来若能功成身退,她要归隐田园,去一处远离人间烟火的地方,但她不耕田种菜,所以要赚足够的银子好雇下人操持家务。 未时一刻,康宁带着王管事一起到家,心急火燎找颜清询问凶案的事。 “清妹,你快快来来龙去脉告知为兄,哎呀,我半路听说时可气得发抖。”康宁又恼又内疚,看他雇来的是人吗?简直比蛇还要恶毒。 因为王管事和赵嬷嬷在场,颜清避开了重点简单地说明事件因果,“恰好赵捕头来访,总算有惊无险。再说了,有容氏兄弟保护我,兄长可以放心。” 康宁放心个大头鬼,他不过是吃了一斤酒,萧五连声都没吱跟着一起给歹徒掳走了。说是勒索钱财,谁知暗地里是个什么算计。 “说来都是兄长的错,慌不择话去人牙行雇人。”康宁气得脸色铁青,问王管事卫府雇下人是上哪里去。 王管事苦笑道:“小人府上净是眼线,不提也罢。” 康宁愕然是瞅着王管事,很快明白过来,应该是卫公子太肥,又一直病弱示人,那些权门贵胄垂涎他的财富,想谋财害命。说来清妹也继承在巨额财产,会不会与颜氏老太太有关? 他想问又忍住,免得给颜清徒曾烦恼。 “那我们应该上哪里雇下人才比较稳当?”府里就月桂和赵嬷嬷两个人侍候可忙不过来,小草需要贴身护卫颜清,无法干活。 一直默不作声的陈恪终于发言:“若是康爷、大小姐信得过小人,让小人到伢行逐一物色,依小人多年经验,该是能特色几个靠谱的来。” 颜清非常欣赏这样的人,要么三缄其口,要么有的放矢,当即决定让他走一趟,又吩咐月桂取五十两银子给陈掌柜外出办事。 陈恪接过银子外出。 京城有五家比较有名的伢行,但陈恪首先去了一家规模较小的,在里面,他直接与刘子问的头号心腹接头。 第127章 病人 “我现已有了新的东家,希望找几个干净的能签卖身契的下人侍候东家,以及手脚灵巧些的长工到铺子帮忙。” 陈恪对梁要仁说。 自从陈恪踏入京城那日,梁要仁已经收到上头指示要厚待他,虽然他已经辞工,但为上头的事业作出了重要的贡献。 “没问题,给我三日时间,给你到乡里物色些灵巧的人。到时你再从中挑选。” 陈恪颔首,“有劳您费心。” “不在话下。只是有句话要提醒你。” “请说。” “颜清表面看上去像小白兔无害,实际很会收买人心,目前看来她落水前后判若两人,内里定有乾坤,你可要注意。” “谢谢忠告。” 陈恪还是脸无表情,拜别地位卑下却掌握着京城最大情报组织的梁要仁。他的话可以说判定了颜清未来的结局可能会很悲惨,可怜的小姑娘,若他女儿活着,也该和她一样善良明媚。 午后重云如山,天时很凉快。 颜清在小院坐着,听康宁说木甲村之行。 他们要寻的木匠竟然昨日跟着老铁匠一起到外地谋生去了,下午启程,时间算来是王管事向康宁提及想请他来干活的前后。 康宁觉得有必要让颜清知道内里的玄机,没有任何隐瞒。 “有俩敢杀人的奸细在家中,偷听你们的话传出去很正常。”颜清很平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康宁和王管事感到汗颜。 “小小的事都办砸了,为兄真是无地自容。”康宁叹了口气。 颜清安慰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兄长何必自责。”她又对王管事道:“我想到一个办法,贴街招高价聘请木匠及雕匠,你觉得能不能行得通?” 王管事早想到这个方法,只是明知颜清手头拮据,大概不会接受公子的帮助,才没提出来。如今她主动提起可就好办了。 “小人认为可行。” 颜清问道:“你过会和陈掌柜合计一下,我现在手头有余钱,够前期过渡。” 王管事揖道:“那小人先到铺子去,晚些陈掌柜回来,小人再与他细究。” “辛苦了。”颜清着月桂送他。 小院只余他们四个有过命交情的人。 颜清担心康宁有心结,开解道:“兄长,我遇险只是小事,你莫要往里去,将来麻烦事只会多不会少,你能明白吗?” 康宁摇摇头:“将来我们越来越强,为何麻烦事会更多?”那些人都是看清妹无依无靠才欺负她的。 颜清噗哧笑道:“傻兄长,京城还有其它薰香铺子,我开同类铺子是从别人嘴里抢肉吃呢,加上我相貌较为出众的缘故,少不了狂蜂浪蝶,所以才会这样说。你到时若累了,可以离开京城云游大山名川,玩够再回来。” 她将来一定会想办法令康宁放下照顾她的执念,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康宁板起脸,懒得和她辩驳:“都按你说的办!可开心了?” 颜清看到沈静诗托腮蹲在地上,鼓着腮帮明显在置气,心下明了,便指着伏在地上的两只兔子,“有些难受,画兔子太难了呢。兄长自己陪诗儿画吧。” 康宁才注意到院里有兔子,连忙道:“快,诗儿关起来,要是屎尿拉到我的药材可怎么办?”还指望有哪个腰缠万贯的来看重病,救他一命换套大房子呢。 沈静诗生气地说:“康康是大坏蛋,要关诗儿,阿姐,打他!” 她话音未落已经拔出长剑,刺向康宁,用的正是青女剑法。 康宁往后一仰,看剑热凶猛,一边躲避一边惊讶地问:“来真的?” “吃我一剑!大坏蛋。”沈静诗斥道,出剑非常凌厉,在康宁避开后却如水蛇般柔软缠向他手臂。 颜清担心殃及池鱼,让苏桅草把俩兔子一起带到后院。 她回眸看了康、沈二人一眼,分明是冤家路窄,之前的感觉更强烈了,诗儿喜欢并依赖义兄,若兄长有意,互相陪伴是美事一桩。 兵器铿锵相碰的声响半个时辰后才消停。 稍晚赵嬷嬷前来告知颜清,有人用担架抬一个约莫五、六十的男子来看病。 “大小姐,奴家瞧他穿戴非富即贵,您要去正堂看看吗?” 颜清正在看书,头也没抬地道:“我不去添乱了,你去给康爷搭把手吧。” 赵嬷嬷领命退下,不一会儿又过来报信:“大小姐,陈掌柜已经托伢行的掌柜物色些清白人家的人来干活,大概需时两三日,请大小姐稍安勿躁,他先去铺子办事就不叨扰您了。” 颜清点点头:“晓得了。去吧。” 赵嬷嬷抬头悄悄看颜清,见玉人如画,说不出的美好和娇弱,心里只觉难受极了,“大小姐,其实奴家……” 颜清打断赵嬷嬷的话:“我在琢磨调香的方子,若非急事晚些再来说吧。”她感觉对方有自爆身份的意思,若非事发其实没必要摆到台面上,再说知道又如何?她现在缺人手,赵嬷嬷用起来起码顺心些。 赵嬷嬷也是一时冲动而已,冲动的情绪被颜清打断,立刻打退堂鼓:“奴家去了,那位爷病得很重,康爷说能治,他的家人欣喜不已。” 颜清听到后厨那边有木捶衣物的声音,应该是月桂涤衣去了,摆摆手让她快些下去帮忙,“喊上月桂一道,得空时去先雇个婆子来浣衣。” 医术方面她只懂皮毛,去了没用。 赵嬷嬷连忙应声去办。 苏桅草取来药膏给颜清足部按摩,笑咪咪地说:“若是康爷治好那个病人,他肯卖我们一套宅子就好了。” 颜清坐起来敲她脑袋:“净想些没用的,你方才听到诗儿和康爷比剑了吗?长进些可好?” 苏桅草委屈地说:“婢子学东西慢热,不似诗儿姑娘聪慧,主子莫要嫌弃。” 颜清重新躺好:“安静点。” 虽没有抱任何希望,可苏桅草之言毕竟入了她的耳,也有了几分遐想,但这念头很快散去。治病救人收诊金就是了,趁人之危是非常恶劣的手段。 夏松蹑手蹑脚地回到镇国公府,想拿兵器到军营操练,谁知刚摸上长枪的柄就被人抢走。世间能有几人从他手里抢走他的枪?十只手指数得过来! “世子爷。”他挺直腰板行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鬼鬼祟祟去哪了?”夏萤午时吩咐他去取信,结果他人现在才回来,而且拿枪准备开溜还没把信交给他。 夏松倒抽一口凉气,想起来了,信还没取:“哎呀,小人的肚子疼!世子请等会。” 夏萤只须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故意道:“拉屎?就这拉吧,边拉边说。” 夏松头皮发麻:“啊,好了。一阵阵的,没事。” 夏萤冷哼:“信呢?” 夏松扑通跪下:“小人错了,贪玩忘了去取,现在马上去行吗?” 兵器库内的兵器非常齐全,夏萤取了一柄短刀,再把长枪扔给夏松:“能接我十招可以马上去抢,若接不住立刻回西北守关去。” 夏松拿着银枪人都傻了,站起来招供道:“小人听闻信安县里有个家财万贯的老举人身患重病,求药无门,所以去了一趟……” “说重点。”夏萤盯着夏松,没空听他的废话。 夏松打了个寒颤,明明世子爷没发火,为什么他还那么怕……准是多年来看他在战场上杀人看魔怔了。 “他在京城里有两套城西的宅子,还挺宽敞的,所以,小人就是,呃,就是……”夏松感觉头顶的目光越来越炽烈,似有烧灼之势,连忙后退几步。 “为何多管闲事?”夏萤对夏松的行为非常费解,为何要帮颜清? 夏松鼓气勇气道:“因为世子爷以前从来不去蓬莱客栈,现在不仅买下来而且经常吃酒,所以小人认为头颜姑娘对世子有那么一点点重要,所以擅作自张,请世子明鉴,小人绝非见色起意。” 夏萤太了解他了,从来不会作他想,只是连他都会有自己看上颜清的错觉,那些见风就是雨的小人怕是已经信誓旦旦他打算纳颜清为妾了吧? “我故意为之,可没让你添油加醋。” 夏松小声嘀咕,“反正皇上也会用人牵制您,何不给颜姑娘行个方便,她是个好人。” “刀山火海之上死得最快的便是你口中所谓的好人。”夏萤嗤笑,“说到底竟是你忠心耿耿,想借颜清来帮我抵挡麻烦事,做得不错。” “什么?”夏松只是想两全其美,并无要牺牲颜姑娘成全世子的意思,世子怎么误会了呢? “出招吧。”夏萤神态认真,大有将夏松撵回西北之意,实际上想他过去看看楚盛安的状况,担心他年少气盛一不小心死在他部属手里。 夏松哭丧着脸:“小人错了,以后不敢自把自为,救世子开恩,小人离不开您呐。” 他努力挤眼泪,突然眼前一花,一道光影袭来,他下意识往后躲,再使长枪格挡,却无补于事,眨眼之间,他脖子架着柄刀,拿执刀之人站在他身后。 “饶命。”夏松大脑一片空白,世子爷武艺见长,只有他原地踏步对吗。 “马上去西北。”夏萤把刀交到他手里,“拿这把刀去。” 他认为夏松只能在骑马打仗时用枪,平时用反应还是慢了些。 夏松认命地接过薄刀,一边拿刀鞘一边战战兢兢地问:“颜大小姐那边的事,世子爷是不会干涉吧?能不能求您别拿她做挡箭牌?” 夏萤嘴角微勾:“能做我的挡箭牌是她的荣幸。” 因二皇子之事,张尚书已经着下属部署毁颜清名声清白了,未来只会更多腥风血雨。这个腐朽的皇朝需要一个真正的明君来带领它的子民走向繁荣昌盛,而非今上瞻前顾后只顾平衡势力,时常错失大好施行新政的时机。 中秋节四位皇子皆会出席,得好好观察哪位有潜力。 夏松说多错多,咬紧牙关告退,直接从城北奔赴西北边陲。 日落西山。 康宁终于取出病人身上所有的银针,再为他推气过宫,终于从阎王爷手里抢回这条人命。 “黄员外的命算是保住了,只是不宜奔波劳累,康某建议你们就近歇下,明日继续针灸,一共七日,汤药第日三贴,需服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再视情况调养。” “康大夫,家父这到底是何病?”黄员外的长子黄大郎听得父亲有救,心头大石总算放下,连忙询问病情。 康宁先指黄员外的心脏,再指他的肝脏,简单解释道:“令尊这两处心、肝皆有邪风侵害,气血瘀滞无法畅通,乱七八糟的药吃许多,又使他的肠胃负担过重,才每况愈下。” 黄大郎算是听懂了,懊恼地说:“父亲患病初时只是小有不适,若早日到康大夫这来看诊怎会遭此大罪,小人先去蓬莱客栈订客房,有劳康大夫先仔细照料我父亲。” 他取出一张面额百两的银票:“诊金请康大夫先收下,康大夫只需悉心诊治我父亲,我定有重酬。” “你放心,我一定尽力。”康宁收下银票,着赵嬷嬷送黄大郎一程,顺便买桌饭菜回来,接着去开药方、抓药、煎药。 沈静诗只好抱着兔子找颜清,“阿姐,康康没空,诗儿想画兔。” “康康忙着治病救人呢,诗儿莫要生气,来我们一起画。”颜清起身执着她的手到书房,“我们先画它们的轮廓形态,不用管毛发的粗细长短。” 颜清先画了一只简笔兔子让沈静诗临摹,不多时,赵嬷嬷惊慌失措前来求助:“大小姐,不好了。来看病的黄员外的公子在蓬莱客栈遭了事,康爷走不开,您快去瞧瞧吧。” “何事?”颜清要先知道事情的原由。 赵嬷嬷急道:“黄公子到蓬莱客栈订客房安置家人,谁知出来时竟然撞到了一个孕妇,那孕妇大出血送去了益元堂,未多时竟死了!孕妇家属狮子开大口竟要黄公子赔偿五千两银子,否则就报官。” 颜清本来已经从书房走出来,听完后停下脚步,她感觉是个局,即使是真的,又怎敢要五千两?得搞清楚孕妇的情况才是,却对苏桅草道:“小草,京城遍地黄金,有人取之有道,有人旁门左道。你随赵嬷嬷去一趟摆平这事。” 苏桅草以为听错,当她发现颜清真的委以重任时,连忙拉着赵嬷嬷火速赶去蓬莱客栈。 颜清告知沈静诗在家里等待,整理仪表后自己从后门出去打探孕妇的背景。 第128章 谋财 颜清一边走一边分析。 假设孕妇及其家人有作案讹人钱财的嫌疑,是什么使孕妇用生命去讹人?有两个可能,其一:夫家丧心病狂,妇人命贱,用她换取巨额的银子再娶个穷苦出身的媳妇,聘礼几两就有了;其二:孕妇腹中胎儿有不止一次的流产迹象,夫家见其无法保住,因此逼她死前去讹富户。 若非狮子开大口,五百、一千两了事,黄家肯定给得起。 是什么令孕妇夫家认为街上随便撞个人能讹五千两巨资?定是他们计划已久并且知道黄家财产丰厚能拿得出来,一旦孕妇成功让自己的死与黄家挂钩,他们立刻要求巨额赔偿。 假设成立的话,一切必定有迹可寻。 颜清先去蓬莱客栈附近的包子铺、小面馆打听,才到了大街遇上了一个问路的少女。她穿一袭浅红色劲装,绑着双丫髻,系着天蓝色丝带,脖子带着金玉编成的璎珞圈,笑起来眼睛弯弯,背着一个大箩筐,飘出浓浓的海味香气。 “仙子,我想问个路可方便?” 颜清笑道:“姑娘请说。” “小女子唐三娘,从云台山来,想寻一名姓康的大夫,据说就在附近。”唐三娘长得非常高挑,精神奕奕,稍为躬身虚望着眼前美得一时之间难以形容的小女娃。 颜清知道云台山在海州,苏省那边,离京城千里之遥。她一个姑娘家千山万水前来找义兄,定是故交,连忙笑道:“康大夫是我义兄……” “啊——”唐三娘尖叫,伴随着她高亢得惊天动地的叫声,单膝跪下仰望颜清道:“唐三娘拜见大小姐,终于找到您了!” 颜清云里雾里,清儿记忆里怎么没唐姓关系极好的人物? “快请起。”她还需去调查真相,先伸手扶唐三娘,“你先到蓬莱客栈等我,待我办完事去找你细说。” 唐三娘怕颜清摔着,因为自己非常强健,而大小姐弱不禁风的模样教人心疼,颜家真是没良心,幸好她坚持自己先到京城来,若等娘亲一道,怕是大小姐骨头都不剩。 “敢问大小姐要去办何要事?” 她判断定是非常重要的急事,正好让她来办,好显示她的能力,令大小姐相信收留她是最正确不过的事。 颜清直言先前发生的命案一事,“待我去查清楚真相。” 唐三娘指了指西边,红日即将沉入深渊,“大小姐,这种小事交给三娘来办,您只需静坐家中等候。” 颜清失笑,她长相清秀,一双偏褐色的眼眸非常有神,给人予机灵感,然而一个人的办事能力很难从长相判断。 “此事非常重要,我希望能保证来看诊的病患及其家人的人身安全,至少不能给讹骗和威胁。” 她希望唐三娘明白事情的重要和严重,毕竟是命案,虽非主动杀人,可官府也要干涉,黄大郎恐怕已经给押到大狱了。 唐三娘再三保证:“包在我身上,若然失败,我头剁下来给大小姐祭我家恩人苏大太太在天之灵。” 颜清微窒,原来是苏母种下的善果,后人来报恩,“你去吧。”她笑得和善,明媚的目光有着信任。 唐三娘欣喜地辞别颜清,去查访线索。 颜清并做甩手掌柜,唐三娘人生地不熟,把解决事情的希望放在她身上太幼稚。她准备去雇顶轿子,路过一家香烛铺子时听到里面的大娘在闲谈,好像提到那孕妇住在城北的柳叶子巷。那儿是出名的贫困户聚居地,但也不乏隐士居于其中,属于龙蛇混杂。 颜清雇轿子打算去城北打听,还没上轿被人拦下,“赵捕头有何贵干?” 赵禾费解地看着她,“敢问姑娘独自一人上哪里去?” “与你无关。”颜清很奇怪怎么又碰到他。 赵禾很想放行,但“只怕万一”会发生的事情闪过他脑海,促使他两肋插刀。他先示意轿夫退下,轿夫认得他,平时要靠他关照,便退到一旁候着。 “虽说姑娘并非唐僧肉,可在商贩眼中亦是抢手货,你贸易一人前往柳叶子巷,岂不是羊入虎口?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您有去无回,待您重见天日时,恐怕已是香帐卖笑人。” 赵禾说得很直白,希望颜清能理解她此举有多荒唐,娇娇弱弱千金小姐单独去那头,怎么想的?没错,她的毒药能自保,可她能同时对付多少人? “望姑娘行事注意分寸。” 赵禾见颜清没说话,再说一句便行礼离开。 颜清朝他背景微微福身,还是上了轿子去城北。赵禾处理通达鲜少动怒,却被她的行为气得微微变脸,只好跟着过去。 赵禾的担忧非常有道理,因为他不了解颜清的灵魂是个江湖中人,自然懂得与那些牛鬼蛇神打交道的法则。 颜清来到柳叶子巷前下轿,最先看到一家卖早点的铺子,前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唐三娘。 “三娘肚子有点东西。” 赵禾好奇地问:“大小姐认识那姑娘?”他识得唐三娘,五年前他回终南山探望师父时遇见她进山学艺,师从红叶散人,听说学了一身本事。 颜清答道:“算是知道姓名和来历吧。” 唐三娘正在打听孕妇的事,仿佛听到颜清声音,连忙扭头探去果然发现她来了,连忙打住先去见她。 “大小姐您是担心我才过来的吗?”唐三娘感动地看着颜清,拍胸口保证自己能搞定,并把打听到的透露给颜清:“那个孕妇就住在这里面,看档口的阿婆是个行家,跟她打听情报银子不管用,得拿别的情报或她想要的秘籍交换。” 颜清能明白她说这些话的用意,笑问:“那你的计划是?” 唐三娘从系在腰间的布袋摸出一个药瓶,“我的计划是喂她一颗七情六欲大保丹,若她老实交待给她解药,并给点茶水钱,若她敢耍滑头,哼,十个男人都不够她补。”肯定死在床塌。 颜清失笑,仰脖望向那个阿婆,见她一脸惊怒,心知已经给喂了毒。 “只要管用的法子就是好法子,可你这样容易得罪人。”颜清没有责备她鲁莽,只是告知她后果。 唐三娘嘻嘻笑道:“您放心,他们这种人底子黑色的,吃亏也是吃闷亏了,除非嫌命长。” 颜清深知令人成长最快的途径是摔一跤,摔在她自以为是的态度上,别人多说无益。 “那我先到蓬莱客栈等你好消息。” 唐三娘揖礼,好像才发现赵禾,有点印象,“阁下是,赵禾!五年未见,长得倒是比我高了。喛,有空再聊,我先替主人家办事去。” 她像龙卷风似的刮回早点铺子,继续盘问内情。 赵禾到城南碰见颜清时,恰好是她听人提起城北柳叶子巷的事,关于她与唐三娘之间的事并不知情,由此可见她以身犯险除了想尽快查清事情原由外,还担心唐三娘。 颜清转身走时,赵禾跟在她身后,用大小适宜的礼貌语气道:“唐三娘跟一个学识渊博、精通各门各道的散人学艺五年,若是来投奔您,那您以后外事省心多了。” “她说她家中长辈曾受我母亲恩惠,陈年往事如何却要等她有空时说与我知。”颜清缓缓答道,并没介意赵禾打听她的事,对于他褒赞唐三娘心里无动于衷。一切都由别人嘴里说出来,谁能印证?若是有人蓄意伪造身份接近她呢?也有可能。 赵禾知道颜清从出生到现在发生过的所有称得上是事的经历,自然知道她两岁丧母,其毒死后所有服侍的人亦被遣散,与其母相关的一切关系没有得到传承,她不了解唐三娘的来历自是正常。 “小事来的。相信您也能看透,很快可以解决。” 若是唐三娘初来报道会遇上阻滞,他也能施予援手。 颜清现在比较关心的是他为何会出现在城南,“赵禾,你今日在哪当值?” 赵禾笑道:“城南啊。我负责巡防城南,蓬莱客栈那边出了命案,我定然要赶去查明真相。” 实际上,赵禾在大狱审犯,听到黄大郎出事特意赶过去,若问原因便是他的辖区绝不容许人乱来。 颜清接着道:“又与我不期而遇,实在没有故作攀交之意,对吧?” 理智让她与赵禾交好,因为这个人办事能力强,但直觉要她与他保持距离,杀手的本质令她更相信直觉。 赵禾哈哈大笑,透着豪迈与清爽:“大小姐好像对小人有偏见啊。是不是对那五百两银子耿耿于怀,您还记得那根白玉簪吗?” 若他没提起白玉簪,颜清还真忘了这茬,脸色微变却没松口。 赵禾又道:“那时萍水相逢,又是生死当头,小人经常捉襟见肘才会惦记银子,您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名下又有巨额遗产,小人救您的命,这点银子值当吧?” 他有意提起颜清的遗产,意在提醒她别因伦理关系而心软,同时还要提防有人为了分得财产而害她。按遗嘱所说三分之一的财产最少也有三十万两银子之巨。若是苏氏在生时,她手里最少掌握着二百万两银子的财富,真是个经商天才。 颜清脸无表情地说:“值当。若是明日赵捕头得空,请把白玉簪带来,货到钱到。” 赵禾故作为难地说:“明日可是分身乏术呢,大小姐可以到小人家里取吗?” 颜清当即道:“我派月桂去取。” “那么重要的东西,小人只敢也只能直接交给大小姐才放心。”赵禾一本正经地说。 颜清侧身抬头看赵禾,他那眼神非常坦诚,煞有介事,“那就劳烦赵捕头得空时送到我家来吧。” 赵禾重重地叹了口气:“救您三次换不了您的信任,小人做人也太失败了。” 颜清听后顿住脚步,认真地说:“实话实说,你给我的感觉比夏世子还要可怕。” 因二人相对,赵禾直直地看进她眼里,清澈透亮的目光偏生透着一股子媚惑众生之态,一旦集中注意力凝视,马上会陷入其中,只想探索更多未知的风光,或凶险或明媚,或痛苦或快乐。 须臾,赵禾无奈地笑了,笑他自己自诩定力过人却轻易被她扰乱,最令人费解的是对方根本没要勾引谁的意思,是看客自个儿想入菲菲。 她的话却是对他最大的肯定。 “大小姐如此抬举小人,小人明日用饭时定然抽空把簪子送到府上。” 颜清略略福身:“有劳。” 柳叶子巷离蓬莱客栈有好长一段距离,先行离开的轿夫将轿子停在一旁,现时大约离颜清两丈远。 赵禾笑她:“您失算了吧,居然没让轿子候驾。” 颜清打了个呵欠,什么都没说。 赵禾见她的模样确实疲乏,大步过去与轿夫谈价。 颜清后面的街角,有几人缩在墙后偷窥颜清,合计着利用孕妇意外身故一事骗颜清到无人之地,将其掳走。 “大哥,这姑娘值万两银子。” “千金这躯说得正是这种姑娘,万两何止,最少得十万。” “哥几个若办成这单生意,那就打断腿下半生也能享乐了。” “闭嘴!此事得从长计议。她可不简单,把江陶杰最得力的手下撂倒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小姐竟敢拿刀扎人,若非亲眼所见你敢信?” “那大哥快想个好点子吧。” “先把那个姓唐的小妞捉了,何愁颜大小姐不来?” 只要颜清再次来柳叶子巷,他自有办法拿下她,到时秘密送运到南方,哼哼,十万两银子卖得出。 “那个赵禾近来好像一直帮衬她,要不要先解决他?” “这个小捕头绝非等闲之辈,少惹他,让兄弟们到城南多搞点事让他腾不出手。” “大哥太聪明了。” “来,我们去拿下姓唐的。”为首的大哥发施号令,兄弟五人分前后左右向早点铺子走去。 唐三娘已经问到与孕妇被撞身亡一案的所有情报,给了阿婆解药,只待回禀颜清,再去府衙报官即可解救黄公子。 她很快发现自己成为了某人的目标,为了知道他们的谋算,她假意被擒。 第129章 刀落 夜色迷蒙。 赵禾雇来了轿子,但颜清没有上轿,一直回望柳叶子巷,仿佛那儿有非常吸引的物事。 赵禾问道:“担心唐三娘?”她的心事一看便知。 颜清是在等唐三娘没错,还是怕她经验不足会出意外,想放缓脚步等她一起回去,没让轿子等候的原因正是如此。与此同时,赵禾确实是个非常出色内外兼修之人,她很难忽视他的存在,很容易想起那日被救一事,却问:“你救我那天喝了金寿眉?” 她想到一个新的调香方法,用茶叶浸泡材料!寿眉茶不仅有笋香还有桅子香,以及牡丹香。三种都是白茶中的极品。 赵禾眨了好几下眼睛,亮闪闪的映着远空的星屑。颜清问出这种话,他自然而然地想歪了,以为她和他站得较近,想起那日落湖被救一事。 其它不说,腰是真的细,不盈一握。 赵禾俊容略显尴尬,还是猜错了她的心思,“是圣上赏赐给李京兆的顶级寿眉没错。”他习惯性点到即止,可见她若有所思没注意到他又脱口而出:“那日有幸喝到宫廷派来的茶道师烹煮的白茶,之后到城南巡逻,路过千诗宴闻听有姑娘落水,冒昧相救。” 若大齐礼教迂腐一些,她已是他的新娘了,无关情爱或利益,只因他救了她,有肢体接触。 “谢谢。”颜清朝他深深福礼,“我会报答你的,将来有需要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不违背人伦杀人放火,只管吩咐。” 赵禾自嘲一笑,鞠躬回礼:“职责所在,谈何报答,颜大小姐言重。” 看上去出尘飘逸的她难免落俗想想嫁入帝皇家吗?二皇子就是很好的佐证? 颜清笑了笑,这略带腼腆毫无芥蒂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平日里的伪装,足与她的年龄相符,像四月初夏温暖而柔媚。 视线没有真正离开过她的赵禾有瞬间的怔神,浮现在心里的是春花刚谢,夏果初结,带来更多的期待。 “我说话算话。”颜清觉得他这人很矛盾,一时维护她,一时又说些令她难堪剜心的话,总的来说是个正人君子,与他炯炯浩然,又暗自高贵流华的气质契合。 赵禾再拜道:“谢颜大小姐关照。” 颜清算着时间,唐三娘该是问到了情报折返才对,然而还未见人影,“唐三娘怕是出事了,你以为呢?” 赵禾估摸着唐三娘肯定摊上了事,但可能将计就计,想要引出螳螂,那他得“消失”。 他先是小声道:“验证一下便知虚实,我先藏起来,您独自在此等候。遇事别担心,有我。”再用正常的音量道:“小人还有公差需办,告辞。” 赵禾的声音清朗悦耳,在幽静的巷子格外响亮,踏着夜色归家的人并未影响他们。 颜清回礼道:“赵捕头慢走。”待他走后,她才对两轿夫道:“两位稍等一下,我再等等看。” 轿夫恭敬地候着。 片刻后,柳叶子巷来了个阿婆,颜清认得是给唐三娘招呼那个。 阿婆上前行礼,问道:“请问是颜大小姐吗?” 颜清答道:“正是,不知有何贵干?” 阿婆忧愁地说:“有人托老婆子给您捎口信,说一个姓唐的姑娘在燕子胡同七号作客,喝多了,请姑娘亲自去接她回去。” 颜清估计唐三娘目前的情况与她猜测的八九不离十,她定知事有缓急轻重,又岂会在陌生地方喝醉,这理由编得够蠢。她没有戳破对方的谎言,而是疑惑地问:“哪位唐姑娘?” 阿婆给她问懵了,“就是刚才您过来时,在老婆子店门前站着那个,个子很高,绾双丫髻的,长相有点凶那个。” 凶?果然是给唐三娘整治了,管她那神气活现的清秀模样叫凶。 颜清摇摇头:“我不认得你说的人。” 阿婆拉下脸:“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颜清坦白道:“本来想打听一下给黄家大郎撞死的孕妇的事,只是赵捕头说这事归官府管,我不必插手。” 阿婆气道:“行吧,既然无人认得她,便让她醉着,大概是能梦到与先人举杯同庆的。” 明显威胁颜清了。 颜清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上轿离开。 两轿夫目不斜视抬轿走了约莫二丈才敢问颜清:“大小姐,要不要去报官?” 颜清柔声道:“两位且放心,我自有分寸。” 且说阿婆气鼓鼓去到燕子胡同七号,把与颜清的对话交待一遍,骂道:“这小贱精丝毫没用处,煮熟的鸭子飞了,自己处置吧,肉留点老婆子包馅也行。” 为首的知她在说气话,现在的大齐再心狠手辣的江湖中人也不敢吃人。 “行吧。那颜清是官家小姐,多少有些见识,没有上当也是情理之中。” 突然有人问:“你们想绑架颜清?” “没错。”有人直接应话。 赵禾从屋顶跃下,悄无声息踏进门内,见唐三娘被麻绳捆住,堵着嘴巴给扔在角落。 “原来是赵捕头。”为首的并不担忧事情败露,相反露出了算计的笑容:“请坐。” 赵禾点点头,不动声色坐下,“陈老大有何指教?” 唐三娘见状皱了皱眉,认出赵禾,压下想捶他的冲动听他们说话。 陈老大哈哈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我陈某人想借颜清想进来打听老张头一家胁迫孙氏一事的契机,绑架她卖到南方或关外,准能拿到好价钱。陈某知赵捕头奉禄卑微,人生劳碌一世不就为了求财?你只当没这回事,我孝敬您一千两。足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娶媳妇买宅子不用发愁。” “一千两?”向来以沉稳冷静闻名京城的赵禾也动了心,“可以考虑。” 陈老大看他的神情从巴结变成轻蔑:“还考虑什么,过了这村没这店,也只有我们敢下手了。” 赵禾又有了疑惑之色:“你怎么保证有人敢买下她?她父亲可是颜少卿,近来与夏世子走得挺近的,另外锦阳公主亲自去过康家与她会面,我只怕你们做得不干净给我惹来一身屎。” 陈老大可不管善后,他只想稳住赵禾而已,冷笑道:“赵捕头放心吧,既然陈某敢打颜清主意就会有周全的运送计划。而且女人这东西,想让她服软太容易了,陈某有经验,你只管拿银子吃酒。” 他为了表示心意,示意手下给钱,“先付五百,出城后再托人给你捎五百两。” 赵禾接过银票,认认真真是检查真伪,眼中冒出的贪婪之色几乎令唐三娘都要相信他为了区区一千两而出卖颜清,更别说陈老大一行人了。 “颜大小姐已经坐轿离开,你们若能哄她进来算你们本事。”他将银票揣进腰襟内,打算离开。 陈老大伸手拦住他:“赵禾,一千两呢,玩儿?你马上去引她进来。” 赵禾脸色骤变:“我引她进来,接着她失踪,我岂不是难脱干系?” 陈老大嘿嘿笑道:“你是个聪明人,整个京城都知道。” 送上门的作案工具一定要好好利用。 赵禾露出深思并非常纠结的神态,最终右手捂着放五百两银票的地方,咬牙道:“干一票管一世,行,陈老大可别食言,否则我的本事你晓得。” “狗贼!”唐三娘为了配合赵禾,气得吐掉了塞嘴的棉布。 陈老大原来还想让手下跟过去监视他,看到唐三娘的表现省了。 两刻钟后。 柳叶子巷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陈老大心照,赵禾办成了。 那姑娘只远处看过一次,比八月十五的皎月还要美,十万两很稳当。 须臾,外面传来了非常轻盈的脚步声,平日里何曾听过?屋内众人光是听着那走路轻缓有方,轻沉有度的声音已变得紧张。 很快,赵禾的声音响起:“颜大小姐请,唐三娘在内里。”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待另一个声音的回应。 “有劳赵捕头,我先去看看。” 不负众望,软甜柔和的声音比春风掠过枯萎万物的声音还要令人心动。 陈老大听到端庄淑女的脚步声再次自门外传来,竟越来越紧张,手心甚至出了汗。 “颜大小姐,不如这样吧,我先请陈老大出来,您身份高贵,理应他出来见您。”赵禾存心要引陈老大单独出来。 那陈老大一听,不等颜清回应,立刻往外走,然而他走出去小心谨慎地探看时,竟没看见颜清的身影,惊疑地问:“赵捕头,颜大姑娘何在?” 赵禾指了指墙角:“在你后面。” 陈老大迫不及待转过身去,佳人没见着,却见一道剑光闪来指着他的咽喉。 “你们这些人都得死在这里。”一个身材矮小脸色略嫌苍白的青年男子阴恻恻说道,手起刀落,陈老大人头落地。 屋内的人早听到了动静,第一反应是逃窜,而非出去替陈老大报仇。 唐三娘也挣脱了束缚,抽出藏在裙下的特制短棍,但她没杀人,只是借力打力敲得他们跑不动而已,捉拿贼人归案的事自有官府处置。 在她取出短棍时,外面那个白脸青年已经进来,她击倒一个,他杀一个,都是人头落地的杀法,但留一活口。 那人已经吓得失禁,颤声问:“为什么要杀我们?” “夏世子吩咐格杀勿论。你这样窝囊,死与活有何区别?”白脸青白鄙夷地说完,收刀入鞘,转身离去。 赵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的发生,非但没有阻止,还鼓掌,掌声沉沉,只有三下。 唐三娘疑惑地问:“赵兄知道他什么来头?镇国公夏世子部属?” 赵禾饶有兴味地说:“我差点也信了。” 夏萤怎么可能会明着帮衬颜清?他目前与颜清的接触均带着明显的利益互换,绝对不会派杀手前来杀掉想祸害颜清的人,而且还是用这头尸首分离的残忍方式。 谈不上栽脏嫁祸,但明显想要对外宣扬夏萤与颜清关系匪浅,再联系夏萤买下颜清首次出事的地点所在的蓬莱客栈,更令外界想入菲菲。 其实制造这种氛围对夏萤有利无害,只是对颜清百害无一利而已,但他敢肯定此举是针对夏萤而非颜清。 “决策之人还是失算了。夏萤根本不在乎名声,也没有爱惜羽毛的说法。” 唐三娘听了他的话后更加云里雾里,“他们是怎么想的,这样做对夏世子有何危害?” 赵禾笑道:“你回去说与颜大小姐知晓,她会告诉你正确的答案。” 唐三娘惊喜地说:“大小姐竟如此聪慧?那她有没有寻找大太太的下落?” 赵禾摇摇头:“苏太大大吗?颜府没有报官,只登记她意外身亡。” 颜清现在分身乏术,待她站稳脚根,所有疑惑不明之事,该查的总会查得一清二楚,也符合她执拗的性格。 唐三娘点点头,眼珠子一转,笑问:“赵禾,我看你对我家大小姐好像不错呢,是不是被我家大小姐迷住暗生情愫了?” 赵禾并不清楚唐三娘的来历,她既然管起闲事,他也顺便打听:“窈窕淑女之说,人皆有之。你与颜大小姐有何渊缘,为何称她为你家大小姐?” 唐三娘的师父与赵禾师父算是友人还兼是多年邻居,对他未算知根知底,但明白他底子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便坦白道:“我母亲蒋氏十岁跟在苏大太太身边,是她最信任的婢子,情同姐妹。我母亲二十年那年邂逅了我父亲,苏大太太给我母亲置办了一万嫁妆,放我母亲自由。我母亲跟随父亲去云台山老家生活。” “我在家中排行第三,自幼活泼好动,在兄弟姐妹当中算是比较聪明和细心的一个,母亲特意培养我,学有所到后京城照顾苏大太太的遗孤。我师父要求特别严格,上个月月底才放我下山。” 赵禾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察觉到自己的情绪轻易被颜清的事牵引后,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意味,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原是如此。颜大小姐虽出身富贵,可自幼丧母。伯母受苏大太太恩惠,能知恩图报也算是福泽后代。” 躲角落又屎又尿的那人再次泄了一通,吸引了唐三娘的视线,因此没发现赵禾的表情变化。 她笑道:“对,我就是来报恩的。赵禾你以后可得好好关照我,你走后我可没少与你师父唠嗑。” 赵禾拱手道:“自是会在许可范围方便姑娘行事,凶案现场我得处理,你先回去吧。” 唐三娘回礼,愉悦地离开。 她走后,赵禾的人才露面,“这活口要做掉?” 赵禾笑道:“留着,君子要有成人之美。” “遵命。”他又问:”要查出去吗?“ 赵禾摇头,”绝对会惊动夏萤,他可不是善男信女,自己会处置。“ ”那小人先告退。“ 赵禾与唐三娘的对话没什么需要避忌的地方,这活口留得。 这件残忍的灭口案果不其然在活口逃离现场,怆惶宣扬后,很快传到镇国公府。 第130章 求问 在赵禾假意收取贿赂要引颜清去燕子胡同时,他并没有遇见颜清,眼线说颜清直接回家了,保护她的容氏兄弟一路跟随。因此赵禾没去找颜清,想让自己人假扮,然而他遇见了一个有着病态脸色的瘦小男子,说是夏萤派他前来解决问题。 他还当场表演了一段模仿颜清说话的神态与嗓音,竟可以假乱真。 赵禾觉得非常有趣,带着他进了燕子胡同7号,才有了血洗绑匪一事。 唐三娘去到蓬莱客栈寻颜清,向掌柜说明情况,相信颜清定在此间等候她。 因颜清早有交待,掌柜的立刻着人带她到二楼雅座。 颜清早已点了菜,看到唐三娘来了,先吩咐小二哥上菜。 “大小姐,”唐三娘一连喝了五杯热茶才接着往下说:“柳叶子巷里面有两条胡同……” “停一下。用膳再说,不急。”颜清见她脸无忧色,反而透着兴奋之情,料想那边的危机已经解除,赵禾办事能力是真的强。 唐三娘笑容灿烂,大小姐如此沉得住气,真是难得,“遵命。” 苏桅草好奇地打量她,“唐姑娘,你有什么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吗?”总不能随意一个路人来认亲认故都接纳吧。 唐三娘马上道:“有的。”她从颈项取下一条金链子,其有上等的貔貅状翡翠吊坠,双手呈给颜清,“大小姐请看,上面右下角刻有娟字的一半女,并有一半万字文,与另外一块同样的玉佩能对得上,应该在颜老爷那儿保管着。” 苏桅草接过玉佩交到颜清手里,颜清没有关于这个玉佩的记忆,真伪需待颜知礼回来辨别,但目前来说她相信唐三娘之言,另有赵禾佐证,身份应该没问题。 翡翠玉佩放在掌心,几乎将掌心覆盖住,得人温养,光滑剔透,水头极好,一看便知是上品,寻常人家很难买到。 “你先戴好,我父亲前段时间去了金陵办差,现时应在归途。”颜清把玉佩交还唐三娘。 菜肴已经陆续布桌,颜清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甜糕,“来,大家起筷。” “谢大小姐。”唐三娘早已饥肠辘辘,等颜清咬了一口菜后,立刻吃将起来,一会儿吃掉一碗米饭,再要了一碗。 苏桅草像是要和她比赛吃食般,也是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吃着。 唐三娘吃了两碗饭,拍拍肚子,瘫在椅子上,“小草姑娘,小心噎着啊。”她能猜到苏桅草的心思,对方应该是怕她来了,抢走她在大小姐跟前的地位。 然而她并非来做贴身侍婢,而是为大小姐掌外事,替她摆平一切麻烦,为她开路。 苏桅草还真呛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高声道:“谢唐姑娘关心,闻说唐姑娘手段高强,怎么给劫走了呢?” 唐三娘叹了口气道:“因为劫匪以为自己是黄雀,所以我做了回猎人,可惜被别人抢了风头。” 短短一句话已将其时的凶险、算计道得明明白白。 苏桅草皱眉看着她:“柳叶子巷那么复杂吗?” 唐三娘点点头,坐好正色道:“大小姐,在我取得情报想离开时,遇上了陈老头一行人,他们把我捉住以引您入瓮,而我想一网打尽,把潜在的危险全掐死,因此在得知他们的诡计时还没动手。” “很快,赵捕头在紧要关头时来了,他也是装模作样要与陈老头合伙,由他去引你来。” 她说到这里停下,让颜清消化。 颜清当时直接来到蓬莱客栈等候经过了慎重的考量。 首先赵禾与唐三娘之间算是旧识,若唐三娘初到京城有危险,按赵禾向来古道热肠的表现,即使没有她的关系也应该会施予援手。想知道自己的推测正确与否,只有用事实验证。 这对她来说非常重要。若是唐三娘全身而退并说出完整过程,那他们二人目前皆可信。因为人是会变的,现在不代表以后,但现在可信足矣助她度过难过。 颜清自然有辨别真伪的心得,“你做得很好。赵捕头并没有来找我,途中发生了何事你知道吗?” 唐三娘左右看了一眼,谨慎地俯首低声道:“大小姐,后来赵捕头带着您来了,我与您只是初见,听到您的声音时是相信您真的为了我涉险,我愧疚得很,正想制伏贼人时,赵捕头将陈老头引到外面,我感觉有蹊跷便按兵不动。” “结果不过须臾,陈老头人头落地,接着走进来一个脸色苍白的青年男子,约莫三十上下。” 唐三娘又停下来,恭敬地看着颜清,暗带审视之意,要一触及颜清流光溢彩、洞察世事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垂下眼眸,避她隐而不显却无法忽视的锋芒。 颜清看着唐三娘,“容我猜一猜吧。”危机定是解释了的,可以发挥一下想象力。 以往的经历告诉她,只要涉及技艺超群的易容术大家,简简单单的绑架案会变得很复杂。陈老大一行人混迹于底层,捉她何用?唯一的用处即是卖掉换白花花的银子。 “人不会是赵禾找去的,即使他神通广大认得这方面的大师时间也来不及。” 唐三娘恭敬的神情透着赞赏,答道:“对。” 颜清想道:易容大师可是行踪飘忽而神秘,能出去他们办事,定是背景不凡的人物,这么大的手笔是为了何事? 首先绑架唐三娘最终是为了捉住她,事件的核心还是离不开她自己。易容大师在赵禾眼皮底下以尸首分离的狠辣方式杀掉陈老大,说明这件事不会善终,能杀为首的陈老头自然不会放过余下的小卒子。 陈老头一行人虽然有罪,却罪不致死,对方手段凶残不留余地必须是要制造矛盾或扩大影响。 与她相关的影响? 她近来与哪个人接触,需要运用这种手段? 皇权威严,民间没人敢以这种方式来拖锦阳公主下水,董慧言更不可能,卫秋翎虽是病弱可是名声极好,刘子问更与她无关,楚盛安?没有任何谋事之人会蠢到触皇帝逆鳞,楚盛安现在就是皇帝的逆鳞。 那么只有夏世子有牵扯了。 一旦扯上夏萤纯无善茬。 颜清又道:“你先告诉我,陈老头在屋里的其它同党是不是同样被……?”她做了一个抹颈的手势。 苏桅草连忙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脖子上抹。 唐三娘佩服地说:“大小姐心思果然通透,没错,但他留了一个活口。” 颜清由此可以断定,“那易容大师把锅甩给夏世子了。” 唐三娘惊奇地问:“您是怎么判断的?” 颜清笑道:“设这局的人很傻,夏世子根本没可能会派人去救我,并且把罪不致死之人以这种方式杀害,还能留一活口传诵自己的暴虐和对我的看重?” 唐三娘道:“夏世子杀伐果断,狠辣专断世所闻名。” 她认为夏世子冲冠一怒为红颜合情合理。 颜清语重心长地说:“如果你在我手下办事,一定要认清一件事。” 唐三娘忙问:“大小姐请赐教,我愿为您马前卒,死而后已。” “呸呸呸,说的什么话。”颜清责怪地瞪她一眼:“夏世子与我若有关系便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别无其它牵扯。” 唐三娘更是啧啧称奇:“素闻夏世子人才卓绝,目空一切,但能忠君报国,而且他一直洁身自好,我感觉大概只有您这般美人才配得上他。” 轮到颜清感到奇怪了:“怎么夏世子在你们眼中风评似乎非常好?” 唐三娘兴致马上高涨:“夏世子的风评肯定好啊,只有在迂腐老顽固那儿才差。凡是我认识之人,路过之地皆称赞夏世子绝世奇才,保一方以佑万民。” “您试想,若是西北失守,狄夷入侵,苦的岂止是边陲的百姓,那是整个大齐的老百姓都要跟着遭殃。” 颜清听后,为自己心里那点厌恶夏萤的情绪感到愧疚。 可忧国忧民,却不能成为他利用她的理由,难道她不是民吗?牺牲她这小民去成全万民?可她也想活着。 看,如今又因为他使她祸从天降。 那些人动不得强者夏萤,还动不了她吗? “他确实功勋彪炳,注定会名垂青史。”颜清只能这样说了。 唐三娘连连点头,看得出来她对夏萤十分仰慕。 言归正传,颜清道:“夏世子曾经帮助过我,但是以利益为交易。这回你因我被绑一事,他应该不知情,但暗中留意我动向的人捉住了这个机会,将危害我的人杀掉,并冠以夏世子之名。留活口可以非常好地印证这一点,他们要广而告之。” 乌合之众残存的活口高明不到哪里去,很大机会直接往枪口上撞,嚷得人尽皆知。 “相信此时镇国公府已经知晓。” 唐三娘肯定她的观点:“对,我也认为传开了。”这不在话下,令唐三娘惊奇的是颜清居然有此决断,那传言…… 她心里蓦然一震,在云游四海的道长之间有隐秘的传言,言及真正的颜大小姐在落湖时已经死了,醒来的是另一个人。 是真的吗? 她无法断定,可心里对苏大太太的执念转化为对其女儿的热爱和拥护,使她鼓起勇气求真相。 “小草,想麻烦你去帮我买些洗漱用具可好?”唐三娘想先支开苏桅草再说。 苏桅草望向颜清,即使颜清点头,还是有点不放心,“主子,婢子去找肖小哥买吧。” “去吧,别人买的怕不合适。”颜清猜想唐三娘有话要说。 苏桅草瞪向唐三娘:“你可别作怪,蓬莱客栈就是世子爷的产业,他可能正在隔壁包间吃酒,若你敢乱来,哼!” 唐三娘一听,又露出向往之情,等苏桅草出去门推上后,她忙问:“大小姐,小草说真的?” 颜清点头道:“可他现在何处,我无从得知。” 唐三娘退后,调整好情绪后,平静地问:“大小姐,有人传您非故人,我想求个真相。” “既然已经问出来了,何不直白点问个清楚?”她的话里有岐义,颜清没想答。本来故人对于唐家来说只是苏氏,她的女儿只是“故人之女”。娟应该是唐三娘母亲的名字,大概在清儿出生前已经去了海州。 唐三娘闻言陷入思考,片刻才道:“大小姐落水前后判若两人,三娘在下,想求个真相。” 她为自己的冒昧再次单膝跪在颜清面前。 颜清扶起她,秘密始终是秘密,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以前是伪装藏拙,为了活下去。现在情况也不见得好转,反而越来越艰难了。半个时辰内连死两个下人一事,你在寻我的路上有听说吗?” 因为上回杨氏说过在她书房寻得清儿藏拙的墨宝,她善意的谎言四平八稳。 唐三娘乘机站起来,深深鞠躬后坐下,她选择相信颜清。 “有。以前您缺人手,很多事没个推心置腹的人替您去办,如今有了我三娘效力,所有事情都会好起来的。” 颜清相信她的能力,因为她师承红叶散人,那个女子是贵族后代,少有才名更是练武奇才,后因婚事失败与家族脱离干系,遁入江湖逍遥自在,曾在血雨腥风的年代保一地百姓安宁,才有美名流传。 能在红叶散人门外修习五年,有师徒名份,可见唐三娘非同小可。 颜清笑道:“慢慢来吧,明日我再与你细说近来发生的互有关系及影响深远的事情。京城不比其它地方,可是卧虎藏龙,各种势力盘根割据,办起事来诸多掣肘,我们一步一步经营自己的势力和营生,相信前路虽有坎坷,可光明终见。” 唐三娘恭敬答道:“遵命。” 约莫两刻钟后,颜清三人回到康家。 黄家的家丁非常着急在地门口到处张望,颜清蓦然想起黄大郎的事需要先解决,想请唐三娘到府衙走一趟,谁想话未出口,便见有一公差带着毫发无损的黄大郎朝这边走来。 公差与黄大郎有说有笑,一副与谁都相熟稔的统领气度。 这人是赵禾。 颜清很难忽略他,他有一种非常独特的贵气隐藏于热情风趣、侠义向阳的表面之下。 黄家家丁见自家公子平安归来,激动得热泪盈眶,一直向赵禾拜谢,并取出银票赠予他以示感激之情。 赵禾婉拒:“为民请命是我公门中人的职责所在,京兆老爷时常耳提面命,心领了。” 黄大朗瞪了下人一眼,百两面值的拿出来人家赵捕头哪里好意思收,他从下人的荷包取出二十两银宝塞给赵禾。 “赵爷,小人想请你吃酒,可家父身患重病还需小人照顾,这您收下,权当小人请客。” 赵禾朗笑几声才收下,热忱的目光滑过灯笼下被橘色光线笼罩的少女,心中微微一动,施礼道:“小人拜见颜大小姐。” 第131章 可惜 夜风微凉。 颜清回礼道:“我原想让三娘跑一趟,谁想赵捕头明察秋毫已经查明真相,放黄公子回来。” 能得她夸奖,赵禾很是受用,“谢谢颜大小姐称赞,小人先前到柳叶子巷已查明真相,定然要维护公道放黄公子走。” 黄成再拜道:“小人黄成一介布衣,两位直呼小人名字即可。京城有赵捕头这样的好手维护治安,实在是万民之福。” 赵禾感觉再赞下去他都能上天了,连忙竖起右掌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实在不敢当。大小姐,小人还有要事,先告退。” 颜清微微福身算是回应,她又对黄成道:“你们快些去歇息吧,黄员外有我兄长照顾,可以放心。” 黄成拜道:“请大小姐转告康大夫及家父,小人先去沐浴去晦气,用膳后马上过来侍候父亲。” 颜清笑道:“没问题。黄公子慢行。” 差不多已是戍时。 颜清先去看望黄员外,唐三娘留在正堂等候。 傍晚时,康宁亲自喂他进食,已能进一碗浓稠的白粥,刚煎好药在喂食。 黄员外神智还算清醒,能听得明白人话,非常牵挂老来子黄成。颜清只说黄成另有事忙去了,现在蓬莱客栈稍作歇息,大概半个时辰内会过来看望他。黄员外露出欣喜的神色,很快把苦如黄莲的药喝完,漱口后,不一会儿沉沉睡去。 康宁非常奇怪颜清去哪儿了,晚饭没见踪影,他也走不开,见她安然无恙心中的忧虑才消散。 “兄长,我们到正堂说话。”颜清轻声说道,先前发生的事定要告知他的,另外唐三娘的事也得交待。 康宁吩咐月桂要仔细留意黄员外的情况,一旦有状况马上通知他。 颜清还未知道黄成碰撞孕妇身亡一事的来龙去脉,只是大概猜到原因而已。 三人来到正堂坐下,颜清首先向康宁、唐三娘互相介绍。 康宁非常欣喜:“三娘,以后有你助清妹一臂之力,我们可就省心多了。” 正是缺着能担当外事的人,这人就来了。 唐三娘非常感激康宁在恩人有危难之时能不畏强权挺身而出,连忙来到他跟前深深一躬,“谢康爷大义相助。” 康宁连忙扶起她,“瞧你这小丫头,我都要无地自容了,快请坐。” 唐三娘情绪还是很激动:“康爷高风亮节,再受我一拜。”她日夜兼程赶来京城,一路上风餐路宿,只恐来晚一步颜清再生变故,若颜清有个闪失,她绝无法苟活,因为才会那么激动。 颜清也站了起来,“你们都坐着说话吧。” 待他们二人互相感激又互相吹捧好一会儿才重新落座,颜清来到堂中央向他们福礼:“是我要感谢你们才对,过去的事情别提了,我们展望未来。” 她笑靥如花,瞬间将众人心里沉积的郁结消除。 “清妹说的是。”康宁受了她这礼,然而唐三娘不敢,起身回礼,待颜清坐下她才敢坐着。 颜清拿起茶盅喝了一口,说起黄成的事,康宁听后眉头拧成疙瘩。 “三娘,你将来龙去脉说来吧。” 唐三娘把在阿婆那儿打听到的消息说出来:“那户人家姓何,孕妇徐氏怀孕七月,之前已有过两次流产保住了,昨晚又有流产迹象,何家便心生恶念要胁徐氏去讹人。因为之前生了两个女儿,为了她们徐氏只能答应。黄员外很多人都认识,他一家进城时自然成为了何家讹诈的对象。” 接下来的事情如果不是何家太贪婪想吸黄家骨髓,这事也就顺理成章成了黄成不慎将孕妇撞倒,造成一尸两命的恶劣后果,但因黄成并非故意,最后还是会赔钱了事。事情的原委查明后,黄成倒成了受害者,一个铜板都不用赔。 何家推了徐氏婆母出来蹲大狱。 “害人不成终害己。徐氏的婆母是冤枉还是属于主谋能查到吗?”颜清心里有些难受,“徐氏好好安葬吧,三娘,你过问一下,给她娘家送点银子去。” 唐三娘起身拱手道:“大小姐,因为时间紧迫,我当时忧心您在外等候所以问了案情便给了婆子解药,何家和徐氏内里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还待我再去打探,弄清原由后我会按您的意思去善后。” 若颜清不提银钱的事,唐三娘都忘了要事,她把背篓拿过来,从里面一个夹层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整理好,走到颜清跟前双手呈给她。 “大小姐,这是我父亲、母亲带给您的一点心意,望您收下。” 颜清看着那一叠银票,有些懵,“怎么会给我带银票?”女儿都送过来了,还捎银子…… 唐三娘一家人早已探听到颜清在颜家的地位,非常落魄,因此其母才会狠心将小女儿送去学艺,望有朝一日可以报答苏氏大恩。 她道:“母亲料想您可能会缺银子用,所以让我带过来给您,算是给您这些年的压岁钱。本来母亲一直想来探望您,但一再有事耽误着,她腿脚不便路途遥远父亲亦不放心,才一直没来,望您体恤。” 颜清虽然现在正是缺银子周全之际,可也不是张手就来的人,“你收好吧,我现在有银子用,兄长这边给了我两万银子周转,待我父亲回来,我会慢慢想办法把属于我的财产拿回来。” 唐三娘眼前一亮:“大小姐有此主意极好,还请您先收下,因为这是母亲给您的压岁钱,您不收我不好交待呀,明日还要给母亲写信报平安,请大小姐也写一封,让我好交差。” 颜清看着那叠厚厚的银票,实在汗颜。 苏桅草感觉主子得收,便上前接过来,一看面额吓一跳:“主子,二千两一张,这……” 她数了数,共有十五张,足三万两银子。 颜清有种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炽热感,“收下吧,明日一并存进柜坊去,把帐记好。” 苏桅草连忙把银票揣进衣襟,一把握住唐三娘双手,热诚地道:“唐姑娘,婢子谢谢你们一家对主子的照顾与看重。” 唐三娘笑着点头,看着颜清的眼神充满喜悦。 颜清道:“夜了,你先去沐浴,晚上和我一屋吧,我明日想办法找人帮忙打听买一间大宅子。” 唐三娘却是面有难色:“这……不太好。大小姐,我……有呼噜。” 虽然她没以下人自称,但实际上她只是个下个,因顾及师父颜面才以“我”自称,又岂敢僭越与大小姐共睡一榻? 颜清皱了皱眉,呼噜声她断不能接受,“我那屋很大,小草和月桂在耳房,你去书房那头先将就睡一晚,明日再打点吧。” 唐三娘松了口气,这样安排还好,“三娘遵命。” 众人沐浴洗漱后,已是亥时。 纵然唐三娘有无数话想对颜清说,看着她强撑的眼皮也不敢多言,“大小姐明天见。” 夜里。 夏萤从西大营回到镇国公府,甫进书房,英姬立刻把柳叶子巷燕子胡同发生的凶案禀报他知。 “爷,需要派人去查吗?”英姬谨慎地问,她估计爷多少会有点情绪波动,谁想根本波澜不兴。 夏萤拿起密信,看完后烧掉,“看看能发酵成什么样再算。” 英姬答道:“是。” 夏萤喜静喜独处,若无他事,英姬马上得退到外面,在她以为夏萤没有任何吩咐打算退下时,突然听到他问:“查唐三娘的来历。” 英姬手里正好有,因为唐三娘是红叶散人的亲传弟子,他们手里会有关于她的情报。 “唐三娘母亲骆氏乃已故苏大太太的贴身侍婢,五岁被苏员外收留,陪伴苏大太太长大,后来骆氏遇见唐东,苏大太太放她自由,唐、骆夫妻回到海州云台山成亲,创办苏骆商号专营米粮酒水,生意做得不错,育有一子两女。” “在苏大太太离世后,骆氏想到京城抚养颜大小姐长大,无奈其时唐三娘得了重病走不开,等一年后唐三娘病癒,骆氏再次前往京城,又出意外摔断了腿,因救治不及时成了瘸子,夫家便商量培养聪慧的三娘将来长大后到京城侍候颜大小姐。” “五年前唐三娘投到红叶散人门下,红叶与赵禾师父一样在终南山修业。” 红叶的事不必英姬细说,夏萤知道得清清楚楚。 英姬心里对夏萤问起唐三娘的事自然感到好奇和疑惑,若只是利用颜清那人,需要深入了解她身边的人吗? 爷已经查过苏桅草、月桂、康宁的来路了,包括那日周、梁俩下人对颜清拔刀相向一事,就是爷的暗卫杀的梁婆子。 事后有两拔人查是谁所为,但爷的暗卫举世无双,谁能查到? 夏萤听后,不动声色继续问:“容氏四兄弟?” 英姬老是感觉在爷身边当差会有种非常可怕的感觉,因为完全猜不到他的心思。 她心里祈祷夏松赶快回来,她还能去管外事。 至于容氏四兄弟给康宁当差的雇银高达二千两,英姬当然也查过他们来历。 “爷,本来他们四人无甚可疑之处,只是那日有人利用绑架康宁引出江陶杰一事,引起了我们暗哨的注意,据他们上报,容氏兄弟暗里其实是在为刘子问办事。” 夏萤冷哼:“刘子问手伸这么长,不怕赴玉山遭祝融之祸?” 英姬莫名其妙,刘子问暗中指挥一伙人在京城暗处活动这事儿,爷上回凯旋时已知晓,根本没过问,现下怎么有暗示她去警告一下刘子问的意思? “那是烧还是?”英姬非但不敢抬头看夏萤神情,反而垂下脑袋。 夏萤没有答话。 两个派系之间保持着平衡,这一烧可就会引起微妙的反应,他倒不怕树敌,只是…… “明日安排一个人到颜清铺子去应聘,最好让他能留下来。” “他们今日下午雇了两个木匠,另有雕匠去应聘,只是手艺难尽人意。那属于安排一个精通雕刻的暗卫过去?”英姬突然想到一个人,“颜大小姐雇的那个掌柜陈恪,是个曾经叱咤江南商坛的好手。” “暗地里和谁有关?”夏萤只更关心这个。 英姬还没得到情报,“属下明日着人去查。” 夏萤自书案抬头瞥向英姬:“你现在查是想暴露自己?监视即可,若背景有问题日久自然会露出马脚,这种记录排查法还需要我再教你一遍?” 京城内很多眼线和暗哨都有几层关系,表面看上去像是王氏的内奸,实际上最终效忠的却是李氏,他的势力亦然,被好几拔人收买过。 王氏所有重要的暗桩皆已服毒,若身份败露直接咬毒自尽,李氏和张氏一族却是把重要的手下的家人全部另外安置,不愁对方敢生出背叛之心。 至于刘子问的人,他从来没过问。 刘氏一族怎么形容呢?一直对前皇后赵氏及其族人灭族之事耿耿于怀,老刘丞相告病在家是他明哲保身之举,更让皇帝和天下安心,所以刘府的地位非常高。刘子问机敏好学,自小聪慧过人却一直闲赋在家,吟风弄月、品茗评书,借助这些喜好掩护平日里不是藏身“赴玉山”茶庄便是纵情策马郊外,非常方便他从事隐秘活动。 难道还想为赵氏昭雪?赵氏血脉已尽,前太子更是惨死大火之中。 祖父和父亲韬光养晦暗中查探多年,并无奇迹发生。 他接过振兴镇国公府的重担后,因诸多要事需要处置,已经暂时搁置寻找赵氏及其部下存在幸存者的可能。 若废太子未薨,今年该是十九岁了吧。 他们年幼时曾一起读过书,画过画,放过风筝,可惜…… 英姬告罪:“属下不敢忘记爷的教诲。” 夏萤摆摆手,“去吧。” 在经历了近期那么多腥风血雨后,还有人明着打颜清主意?是他制造的假象还不够真切吗? 明日早朝,似乎会有人向皇帝进言安排他的亲事。 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被委以重任呢。 夏萤去到阁楼三楼的平台,仰望夜空,月明星稀,故人在蜀汉之地。 一年多了。 待时机合适,将她遗体接到府里,即使阴阳两隔又如何,她将是他这生的唯一。待下世,定会再次相遇。 第132章 后人 大清早,赵禾提着两个果篮子来到康家,大的果篮子放在正堂,小的拎去看望黄员外。 颜清刚吃完早点,本来想让唐三娘好好歇息几日,随意逛逛,可她在知道近期发生的事尚有肖府之事未曾解决,坚持先去查访此事,免得肖府和颜家人为难。颜清拗不过三娘,便交情一些需要注意的内情让她去了。 赵禾来时,颜清正在带着沈静诗作画,康宁是没法陪沈静诗画了,颜清只好自己来。 “诗儿,你先画兔子形状,赵捕头来了,我去看看可有要事。”她现在不敢怠慢赵禾。 沈静诗认真地点头,埋首学画画。 赵禾在等颜清时,进了康宁的由书房改成的医室看望黄员外,黄成也在。 康宁正在施针为黄员外通经疏瘀,一轮下来他已经能正常说话,虽然还是气虚体弱,但已脱离危险,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恭喜黄员外,终于脱离危险。” 黄成充满感激之意,一再向康宁和赵禾致谢,“你们真是我们黄家的再生父母。” 康宁笑道:“别这样客气,我这开门接诊,其实只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而且我的诊金那么贵,各取所需而已。”他没想领别人这天大的情。 赵禾也是谦逊一番。 康宁又道:“黄公子你自便,我与赵捕头到外面谈些事情。” 他感觉赵禾公务繁忙,上门肯定有要事。 黄成连忙起身道:“两位请。” 赵禾点点头,一边走一边道:“陈夫人着我送果篮来给颜大小姐,也无甚要事。” “是京兆老爷的夫人吗?”康宁问道,上回李京兆亲自过来还借用陈夫人的轿子,没明着暴露身份。 赵禾笑道:“没错。”他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康大夫,闻听你要物色一所宽敞些的宅子,不知有头绪了吗?” 康宁拧起眉头:“还没有,现在人手不足,我暂时抽不开身,将就再住一些时日再说吧。” 他们的声音不高不低,黄成正好能听清楚,连忙追出来道:“康大夫,小可家中在京城置有宅院,租户刚退租搬走,如若不嫌弃,小可马上着下人带您去看看?” 黄成心思全在老父亲身上,除了夜里睡觉外寸步难离。 康宁十分惊喜:“太好了,如若方便,现在去可以吗?” 颜清在赵禾问起宅子的事时,已在隔扇那头,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有种感觉,黄成之所以会带黄员外来看诊,应该是有人暗里安排的,目的就是让黄家感激康宁救命之恩,冒着危险把宅子租赁或出售给他们。 是赵禾吗? 颜清想问题清楚。 “稍等。”赵禾却是将黄成拉到一旁小声道:“你可知道安康郡主放出消息不许租或卖房屋给康家?郡主和颜大小姐有过节。” 黄成在县城生活,虽然隔三岔五到京城打点生意,却对此事一无所知,他迟疑了片刻,接着真诚地说:“谢谢您提醒,然而现在世道昌明,小可无甚畏惧之处。” 随后,他唤来家丁带康宁前去看房。 赵禾跟着康宁往外走:“康大夫,可别见怪,你也不想连累他人对吧。” 康宁表示理解。 赵禾又道:“我还要等颜大小姐,再会。” 康宁拍拍他肩膀,“可别欺负清儿,我先去了。” 颜清待黄成回了书房照看黄员外才带着苏桅草去了正堂,步进门坎,看到赵禾马上起身向她施礼,那样子毕恭毕敬,丝毫破绽也没有。 “赵捕头有礼,请坐。”颜清走到正位坐下,想来茶已凉了,吩咐苏桅草换热茶。 丰盛的果篮放在赵禾右手边的小几上,有各种外地运送来的珍果,他提起来双手呈给颜清:“大小姐,这是陈夫人命小人给您送来的果子,请笑纳。” 颜清着苏桅草收下,“请回禀陈夫人,颜清非常感谢她的厚爱。” 赵禾回到座位坐好,挺拔的身材如松柏一样精神,“小人遵命。” 颜清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笑容有点刺目,缓缓问道:“黄员外来看病之事是你安排的?” 她有此疑问,是情理之中。 赵禾也有一样的疑问,所以他找人查了查,显而易见是夏松亲自促成的好事,一个需要医术高超的大夫救命,一个需要懂得感恩的人回报除了银子以前的情份。 他答道:“是夏副将所为,与夏世子有没有关系,小人倒是无从得知。” 颜清清亮的目光明显掠过惊愕之色,她感觉是夏松个人的意愿,他那人才是真正的古道热肠,豪气干云。 “谢谢你告诉我。” 赵禾又透露一个消失给颜清知道:“昨日有人看到夏副将离开了京城。” 颜清无奈地道:“可能是多管闲事给世子爷赶回西北军营了。”毕竟一直帮她可是会招人嫌疑。她突然想到楚盛安潜去西北,莫非真实用意是派夏副将去主持大局,莫要露了虚实? 夏萤定然培植了自己的势力,或明或暗。楚盛安非等闲之辈,只要被他捉住一点蛛丝马迹都会掘地三尺挖出来。 双方正是龙虎相斗,必有一伤。 颜清露出几许忧色,难说是担心楚或是夏,或许两者兼有。 赵禾一直暗中留意她神色,像欣赏神秘而广袤的远空一般,总有一抹颜色能使人惊叹。 他是个正常少年,若不好色那必定是色不够迷人,像颜清这种天姿国色,他难免也会着迷,见她脸有忧愁,马上开解:“您自连溪寺回来,麻烦事接二连三的发生,夏副将是夏世子堂弟,他定然会照顾一二。夏副将热心肠,性子忠直,管不住总能用军令调走。西北现在休战,短时间内不会开战,大小姐可以放心。” 他说得隐晦,最后一句才是重点,暗示了夏松此行远去不会伤害楚盛安,而楚盛安也不会危害夏萤一脉。只是皇帝那边要交待,到时还是看楚盛安的意思,无人能干涉。 颜清很难理解他的意思,因为她根本没有料到赵禾竟然能知楚盛安去了西北。 她敛容点点头,眸色平静,给人的感觉是懂了。 赵禾觉得她能懂,并无他事,需要走了,“大小姐,小人先告退,若有事情需要差遣,可以派人来找小人。” 颜清感觉他这话很古怪,有什么暗示一般,正眼看着他道:“你那么喜欢凑热闹,把麻烦往自己身上揽吗?” “若为佳人故,自是义不容辞。”赵禾炯亮的目光掠过一抹春色,明目张胆地细看她的眉眼。 颜清脸色微沉,“京兆老爷的侄女马上到京城你可知道?听说她心悦你。” 赵禾起身诚恳地说:“她如何是她的事,无法影响我,正如我的行为发自肺腑,无须大小姐认同或许可。” 颜清微怔,然后笑了:“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处?”她并没那么傻,认为赵禾真的心仪自己。 赵禾再隐忍也被她激怒,难道在她眼中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益交换吗? “颜大小姐真当自己是个无所不能的贵人,能给得起别人所求?”他笑着问,难掩讽刺。 言下之意,她只是个小人物而已,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颜清笑容慢慢消失,红唇因火气上升而越来越红,几欲滴血。 “我明白的,我的确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每日小心翼翼苟延残喘。可我相信一切会好起来的,只要我还活着。” 她殊色绝丽的目光淡淡看着赵禾,流露在外的只有希望,没有嘲弄也无关情爱。 赵禾目不转晴地注视着颜清。 脑海里回落着“只要我还活着”这话,平静的心底波澜骤起。 少顷,他揖礼道:“是小人唐突了,请见谅。” 再抬头时,还是那个眸光清亮,丰神俊朗的少年,之前的情动仿佛是场梦。 毫无疑问,颜清是个非常清醒的人,赵禾应该放下那点莫名的情愫,可越得不到越想得到的惯性,也会影响他的决断。 颜清的心火已然平复,“并无干系,赵捕头还有要事吧?小草,送赵捕头。” 她礼貌地下逐客令。 赵禾深深凝视她一眼,在满脸怒容的苏桅草带领下,出了正堂。 苏桅草一边走一边瞪着赵禾:“赵捕头,您太不够意思了,明知我家主子现在受尽压迫难免疑神疑鬼,您突然这样表白,我家主子怎么受得了?再说您现在身份确实配上我家小姐,教她如何回应您才好?” 赵禾拍拍脑袋,“是我草率了。你也明白,那是一时冲动,过后好像并没什么要紧的,就像现在出了那门,看到这蔚蓝的天豁然开朗。” 苏桅草继续抱怨:“一套一套的,我家主子终日受人欺负,您还要凑热闹,真不知道您在道上混那么多年是怎么混的。” 她心里非常感激赵禾,虽然有气,可态度还是非常恭谨。 赵禾冷静下来后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小草姑娘,我知道有家店的烤鸭非常好吃,皮脆肉嫩,你能否随我走一趟,我买只烤鸭给大小姐赔罪。” 苏桅草眼前一亮:“走。” 当苏桅草拧着一只香喷喷的烤鸭回来时,已经将近午时。 颜清心里芥蒂早已消失,忍不住先尝一块,口感好极了,脆皮下有层薄薄的油,香而不腻,肉质坚实非常嫩口。 “太好吃了,你下午再去定一只,等三娘回来吃。这只我们中午吃掉。” 苏桅草应下,把现在这份送到后厨,回到正堂尚未见康宁回来,好奇地问:“主子,康爷那么久还没回来,要不要婢子去看看?” 颜清对于换宅子一事不抱期望,有就去住,没有还住这儿。 “很闲吗?去后厨帮忙,月桂和赵嬷嬷两个人做一大家子的饭可不轻松。” 苏桅草连忙笑道:“那您回屋和诗儿姑娘呆在一起,婢子才放心到后厨帮忙。” 颜清这才想起沈静诗还在画兔子,“好,走吧。” 颜清回到自己书房时,听到细微的呼噜声,是沈静诗睡着了。 她拿起书案上的图画细看,画的竟非兔子,而是上次出现过的那些模样的景象,随着她对笔墨的掌握越加熟练,画出来的线条更细腻服帖,能清晰看出她画的是军营。 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上面有面旗,竟然竟然写着一个赵字! 颜清的心蓦然一惊,连忙点起蜡烛把沈静诗今日所画的画全部放在铁盆里烧掉。 赵皇后一族当年不仅掌政令更掌军令,是以军旗上会绣有“赵”。她联想前后细想,沈静诗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非常大的机会是赵氏一族或是其心腹部属的后人。 即是——钦犯! 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没有能守秘密的活人,没有万无一失的安排! 若想保住沈静诗的命,只能带她远离京城,四海为家,然而尚有大仇未报,该如何决择? 颜清心事重重,唤来苏桅草留神沈静诗醒来若找画作,便说是她取去。 师父曾经教导过她,生者永远比死者大,因为人死不能复生,而未亡人需要好好生活下去,绝不可轻贱,才能告慰祖先在天之灵。 明眼人基本都能明白赵氏一族崩于功高盖主,叛逆谋返只是欲加之罪。 颜清略有耳闻。 抛开灭族之事,赵氏一族向来是大齐望族,更是力挽大厦将倾的功臣,福泽四海。那么沈静诗即是忠良之后……大概目睹抄家灭门的惨剧,刺激过度而罹患失心疯。 她的心慢慢拧成团、乱如麻。 其实这一切与她无关,可是黎氏的血脉在身体流敞,怎能容许她冷血无情,袖手旁观? 颜清来到前庭等候康宁,甚至到门口张望。 祝四见状过来探问:“大姑娘是否有急事?需要小人去送口信吗?” 颜清很想让他走一趟去把康宁寻回来,再三思虑,还是压下冲动,笑道:“我看兄长那么久还没回来,有些担心,光天化日之下应该没事吧。” 祝四安慰道:“大姑娘且放心,康爷本身是一等一的高手,除非伏击否则不会出事。” 颜清点点头,回到正堂侯着,突然发现果篮底下压着一封有着精美信封的信。是陈夫人亲书吗? 她取出来收进衣襟,没有马上拆开,因为现在心神有些乱,第一观感非常重要,忧心自己无法很好地作出判断。 片刻后,赵禾竟与康宁及黄家下人一道回来。 康宁气色极好,想来已相到了适合的宅子。 颜清与赵禾寒喧两句,马上请康宁入内说话。 第133章 一石二鸟 可能是颜清隐藏得好,又或许是康宁过于高兴未曾发现她神色不对,欢喜地说着黄家在城西白梨花巷有间三进宅子,非常宽敞家具物什一应俱全,而且有一个后花园,稍作修葺即可入住。 “我回来时又去铺子看了下,陈掌柜正在和几个乡下来找活计的小娘子谈话,看着挺机灵的,长得也清秀,到时聘在铺子里做伙计应该不错。” 颜清微笑着点头,跨进门坎到了自己屋前面,她也没拖泥带水,开门见山道:“兄长,有影响很大的事和你商量,我有些摇摆不定,需要你给我恰当的意见。” 事有缓急轻重,还是沈静诗的事更为重要。 麻烦就没断过,康宁早习以为常,笑着说:“每天发生的事有哪件影响不大,你先别急,待我去和黄公子合计是买还是租。” 他说完马上转身走,颜清情急之下扯住他衣角,慎重地说:“诗儿极可能是钦犯。” “有九成把握吗?”之前颜清提过,康宁也记在心里,本来想去木甲村时一并打听,然而王管事同行,又担心人多口杂便等下回。他深知颜清绝对是有重要的证据才敢这样判断。 颜清突然想到自己的身世,其实她也是个钦犯,只是换了个皮囊无人知晓而已。 “有,证据我烧了,没敢留到你回来。” 康宁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某日诗儿记起小时候发生的事口无遮拦嚷了出来,恰巧被有心人听去的话,能给他们按个“窝藏钦犯”的罪名,到时所有牵连其中的人都得死。 “你打算如何做?” 颜清的心思虽有摇摆,可最终答案是肯定的,“兄长,坦白说我自己也是身负血海深仇要报,只是诗儿比报仇重要些,你说我们要不要先离开京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康宁听后,认为颜清的“血海深仇”是怀疑其生母被人杀害,为人子女为母报仇天经地义又岂能轻易动摇。沈静诗再依赖她也只是一个在连溪寺里偶遇的人而已,又怎能为诗儿放弃她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一切? “给为兄一点时间考量。”他仔细考虑如何妥善处置此事,才不会辜负颜清对他的信任。 颜清安静地等候。 屋里的沈静诗尚在熟睡,苏桅草坐在门坎守着。 片刻后,康宁想出一个办法,“清妹,为兄愚见,”他又慎重地自称“为兄”,是要表达他当兄长的应该肩负起照顾妹妹的责任,“待为兄帮黄员外再扎三日针疏通经脉后,带诗儿离开,自此云游四方悬壶济世,你看可好?” 从前想做又因厌世而搁置的事情,该重新拾起来。 颜清闻言垂下眉头,神色凝重。。 康宁提出的解决方法无疑是最好的选择,然而云游四海只是说着听见而已,居无定所的日子很苦,而且沈静诗经常瞎折腾,若康宁厌烦,她该何去何从? “兄长,这样做太难为你了,我是想一起到南方去,诗儿性子不稳,发起脾气来极其暴躁,我担心你会疲于应付。”颜清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康宁既然敢提出这个建议,自然心中有数,“傻丫头,实话实话,兄长今年二十有七了,并非年少轻狂不知世事瞎打包票,放心台,诗儿与我投缘,我会照顾好她的。” 颜清在连溪寺时,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今日这个局面,但若问她后悔吗?当然是否定的。只是因她的事连累那么多人,深感不安。 “兄长,你再考虑一下吧,她是一个大活人,你肯定会受累的。” 如果兄长动摇,那她会带着诗儿离开,报仇的事可以押后,若到时无计可施,直接把杀了方青岷一家即可,替黎家平反,寻找有关系的权贵可以暂缓。 “你这孩子!你才十五岁心事那么重,你这肩膀单薄得大风都能刮跑!”康宁看着她,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气色比初见时好多了,脚伤按他给的药服食完必须痊癒,只是实在瘦弱。 他走了,谁来照顾她呢? 可是诗儿还能托负给谁? “兄长,认识我以来你受尽苦头,现在又……”颜清喉咙发紧,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无助到哭泣的感觉了。 “我们结义金兰时是怎么说的?傻孩子,三日后我便动身,诗儿那边我会哄好她,你不必再为此事操心。”康宁轻轻拍拍她肩膀,“房子还是买下来吧,这儿太小了,你住到大宅里去,多雇些人手照顾你,我才能放心。” 这回,他不等颜清答复,兀自去了。 “兄长,赵禾怎么又来了?”颜清想起赵禾,连忙追上去问。 康宁回头道:“路上碰见的,我请他来家吃饭,打好关系。” 毫无疑问,赵禾虽然身份卑微可他极有手腕,很有必要与他交好。 颜清停下脚步,兄长都知道与赵禾交好百利无一害,只有她任性妄为与他交恶…… 她觉得很有必要深刻反省自己。 康宁最终以二千两银子的价格,买下了黄家在城南的三进宅子。其实城西那家更敞亮新净,只是他打探赵禾口风,目前都会管着城南的治安,所以康宁还是买下了城南那间。 黄成本来说将房子赠予康宁,作为救治他父亲的谢礼,然而康宁哪里敢收受,最终还是以实打实的价格买下。黄成只好马上吩咐家丁去重新添置好的家具物什,务必使恩人住得舒适。 午膳时,颜清已经着苏桅草取来二千三百两银子,二千两支付房款,三百两给月桂下午去宅子看看,添置些必须品。没有贪婪亦无忘恩负义,大家相处得很融洽。 赵禾夹了块脆皮鸭,吃上去还是脆而不腻,看颜清吃了三块,笑问:“大小姐感觉这鸭如何?” “这鸭烤得挺好的,就是送的人不怎么样。”颜清还是没管住嘴,暗地里挖苦他。 赵禾以为她说自己出手太过小气,笑了笑,道:“这样吧,待小人发了俸再请大小姐到城东的聚贤楼吃酒?” 他其实想打听颜清方才怎么会将心事泄露于表,与康宁谈何重要事情? 聚贤楼比喜相逢还要贵,按五人餐计算一桌下来最少得五十两银子,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的去处。 颜清已经吃饱,搁下双筷,漱了口才应道:“我没想要掏空你的荷包,有什么别致的小吃吗?” “当然有。”赵禾笑道:“像这边过去约莫一里地有家小铺子卖的炸素丸子和煎素角真是一绝,旁边还有家核桃酥,酥脆可口,为人称道。” 颜清点点头:“那你到时请我吃刚才说的三种小吃吧。” 赵禾颔首,“素丸子和煎素角要到店里现吃才香,您要愿意出去,明日巳时我来接您。” 康宁要带沈静诗离开京城避祸,落在颜清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有很多事情要做,譬如采购工具和进材料。她认为不差这一时半会,还是先领了赵禾的情较好:“好,明日你来。” 赵禾见颜清还是隐约有心事的样子,感觉带她出去走走也不错,有他在至少人身安全能有保证。 “小人遵命。”至少他心情极好,又添了一碗饭,和康宁、黄成时不时聊上几句。 饭后,康宁再次仔细检查黄员外的身体,确保他没有其它毛病,能慢慢恢复才请赵禾到正堂坐,打算托他照顾颜清,晚些还要去一趟镇国公府,向夏世子说明他要离开京城一事,但上次交待的向御史大夫下药的事,他已经在办了,即使他离开,程春也会把余下的药量控制好。 反正那个御史大夫不是个好东西,才传出几年前曾因私怨残害忠良,他下毒手时完全没负担。 赵禾一边喝调配的茶汤一边享受地说:“康大夫配的这安神茶喝起来可真舒服,我昨日夜里有差事要办,就眯了个把时辰,喝下这盏茶呆会儿回去可能睡个安稳觉了。” 康宁已经备好方子,双手递给赵禾,“若觉得好喝可以按方子买材料煮,另外还有两方强身健体、解毒排浊的药茶,口感略苦而不涩,入喉甘香,非常适合你喝。” 赵禾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襟内,拱手道:“谢谢康大夫关照,这开方子的钱我可省了。” 康宁朗声笑道:“赵捕头可别客气。我这还有事想拜托你。” 赵禾暗道:准是与刚才颜清的心事有关,不动声色地回话:“康大夫言重,请说吧,只要是能力范围之内,我绝不推辞。” 对方是公门中人,康宁措辞必须要谨慎,他稍作思量才道:“我很久没回家乡了,清妹这暂时算是安稳下来,她父亲不日便会归来,所以我再为黄员外施针三日就会启程返回老家。” 赵禾惊讶地问:“那么赶吗?是老家来信了?” 康宁没有收到信,他自然不会扯这个慌,“我家乡很遥远,怕是赶不回去过中秋了,希望在重阳前能到,为老母亲庆生。” 他母亲确实是重阳节出生的,即使赵禾起疑去查也没关系。 赵禾感觉康宁此举绝对与颜清有关,可是他清早离开时到午时外面并无与颜清有关联的大事发生,他已经着人给唐三娘查书院一事大开方便之门,而且她并没回来过,无法影响颜清情绪,那么棘手的事情只会发生在内部。 没关系,他总能知道的。 “康大夫不仅妙手仁心,更孝义双全,赵禾佩服。” 康宁能看出赵禾是真心实意赞美他,感觉可以入正题了,“我走后,只怕清妹孤单一人,若有事情无个人可以搭把手,若赵捕头方便还望照顾一二。” 赵禾连忙摆手:“康大夫言重,像我这种不入流的人如何敢当,而且大小姐与镇国公府关系还可以,若再有危难相信他们会施予援手。” 康宁马上拉长脸:“夏副将倒是乐善好施,可夏世子?哼,他没要清妹的命我已经烧高香了。” “这?”赵禾有些窃喜,这喜从何来他自己尚难理解,只是一丝丝喜悦从心底透出来,令他欢愉不假,“难道结怨了?大小姐脾气有时候是有点倔。” 康宁重重叹了口气,只说出了夏萤要求颜清去喜相逢引起“二皇子和许世子”注意的事,“因为这些,清妹还要防着锦阳公主他们,许世子那边倒没什么。” 赵禾一直难以理解颜清为何那晚会去喜相逢,不似她的作风,原来如此。 “夏世子为国为民,自然有他的打算,我们哪敢置喙。”赵禾对夏萤是真的尊敬,并非虚情假意吹捧,“既然康大夫开了口,那小人尽量吧,但你莫要再在大小姐跟前提起,因为她似乎有些厌恶我。” 康宁愕然道:“怎么会?”若清妹厌恶赵禾,他又岂敢托负? 赵禾垂下眼皮,精光一闪难为情地说:“早上送果篮子忍不住多看了大小姐两眼,以至惹她生气。” 他不仅贪看美色,还妄想暗示她以身相许,可这无法说出口。 康宁哈哈笑道:“你们这些后生,见到美人难以把持自是再正常不过了。” 想到颜清的婚事,他的心情无奈又沉重,“清妹的名声毁了,将来嫁娶也是件令人头疼之事,希望这孩子往后别太坎坷才好。她表面看上去礼貌亲和,实际对谁都有戒心,这和她给最亲的人出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赵禾对颜清近期发生的事了如指掌,知道康宁指的是颜老太太将颜清许配给罗杉并上门退亲一事。 “大小姐慧质兰心,将来会有好姻缘的,康大夫还是管管自己的亲事吧,老大不小了。”他揶揄康宁,尝试让气氛舒缓下来。 康宁瞪他一眼,皱着眉头道:“你瞧瞧你自己,不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定婚了吗?就管起哥哥的事了?” 赵禾笑而不语。 他现在有一个非常真切的念头——娶颜清,但他知道颜清定是懒得一顾,来日方长,他会往上爬,直到她认为他可以托负终身为止,虽然她并不是合适的人选,可是他对她有股子难以言喻的情愫。 二人再谈了一会,赵禾尽兴而归。 唐三娘约莫申时回来,给颜清带来了好消息。 原来颜清两个堂弟出事,而且还与肖家有牵扯,纯粹是之前与颜少卿有嫌隙的一个耿姓同僚,趁董慧言找人为难他们之际,伺机报复而实施的一石二鸟之计。只是动静闹得大了点,牵扯了王太太的儿子。姓耿的觉得歪打正着,以王太太的个性定然要颜家倒台,谁知王太太没有上当,而是派人查,线索落在董慧言身上,王太太暂时没想得失安康郡主,因此才会点名命颜清去查。 “竟是如此。”颜清早料到此事水深,只是没想到王太太没有继续往下查,大概怕真是董慧言指使人害她堂兄弟,连累了肖公子。既然事实如此,她现在底气十足。 “你辛苦了,快去歇息吧。” 唐三娘吃了一大碗冰糖炖雪梨,心满意足地说:“大姑娘,我可不累,只是有点乏,您看是稍晚去一趟肖家,还是明日早上?我去送拜贴。” 想得可真周到,颜清心疼她,浓浓的黑眼圈,微笑道:“明日。拜贴我过会写,着小草去送,你只管去我屋里歇息,晚饭时我再喊你。” 唐三娘遵命告退,洗漱更衣后发现沈静诗在书房睡得正香,只好去耳房那边躺下,万不敢睡颜清的床榻。 第135章 画作 观心斋招待贵客的花厅,张掌柜拿着一副精裱的画等待贵人来到。 贵人来后,他小心翼翼将画卷打开展示给贵人鉴赏。 画卷一经打开,画中人如瑶台仙子,与人世于月下相逢。 “世子爷看可具神韵?” 夏萤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画中人的脸颊,喉咙微微发紧。 那是一位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身段高挑,精美绝伦的桃心脸巧笑兮倩,有一双小鹿般纯净剔透的大眼睛,梨涡如金秋蕴酒,气质灵巧秀雅,隐约有三分英气,堪称绝色美人。 张掌柜谨小慎微地观察着夏萤神色,若按他的所述的特征,这副肖像画应该能符合他的要求了。 夏萤深不见底的黑眸闪过年少时既怦然心动又寸寸饮恨的回忆。 画卷所画少女,相貌与梦中佳人八九不离十,只是气韵总差那么一星半点。 他以前说不上来,现在把回忆与肖像叠加在一起,突然之间又找到了原因。 “她聪明绝顶却不显山露水,天真烂漫的笑意无法掩盖内敛的锋芒,就差这点了。” 张掌柜本身也是精通六艺的人,诚如世子爷点评,画中少女目光差了点锋芒。 这是个非常矛盾的事,因为她给人的整体印象——善良活泼、机敏有度,甚至能看出她胸藏锦绣,却缺了那种深有城府才有的锋芒内敛! “那小人再去信请老先生再执笔画一副?”张掌柜提出建议,恰在此时堂倌来报颜大小姐的丫鬟送画像来请掌柜帮忙修饰,希望能长久保存,最好能避风雨。 张掌柜连忙以眼神询问夏萤,他颔首,把画卷拿起来,挂在墙上细看。 “是小草姑娘吧,你请她到内堂。”张掌柜又对夏萤道:“世子爷稍候。” 他去到内堂,见了苏桅草,“小草姑娘,鄙人正是掌柜,不知颜大小姐有何吩咐?” 精明的商人应该婉拒苏桅草,可聪明的张掌柜明白还是要好生接待。 苏桅草笑咪咪地向张掌柜见礼后,一丝不苟地把画卷搁在书案上展开,“掌柜您帮忙处理一下吧,画像要远行,我家主子担心未作处理容易被风雨侵蚀。” 所谓群山玉生烟,群芳有丹姝不过如此。 若单说五官,方才夏世子的梦中人与颜大小姐其实不相上下,就是后者那双媚而不妖的眼睛所含风韵实在举世无双,诚然略胜一筹。 张掌柜看去,活脱脱一个颜大小姐立于眼前之感,旁边的高挑姑娘也是清秀可人,灵机一动忙问:“敢问此画栩栩如生,是何人手笔?” 苏桅草得意地说:“我家小姐自己画的,哇,可是从日出画到日落呢,我家小姐手都累了,其实请个画师就行了,您说对吧。” 张掌柜只觉洞心骇耳,如此活灵活现的传神之作竟出自颜大小姐之手? “姑娘稍等。”他连忙赶去花厅想要将此事告诉夏世子,看来可以请颜大小姐一试,可他去到花厅时,画卷与世子皆不在,一个侍卫从茅房回来,告知他世子爷已经回府,并送上千两银票。 张掌柜自觉可惜,有些事真要讲缘分,下回吧。 “谢世子爷厚赏。” 之后张掌柜亲自将颜清的画作进行加工,足足花了两个时辰。 苏桅草在外面吃了碗阳春面,一直待到戍时才拿着成品回去。 新家还在修葺,本来颜清希望新屋入伙康宁再走,然而康宁担心夜长梦多,在确定黄员外不会再有问题时,开好方子再交待他们到时去兰华镇找他老朋友复诊。 明日一早,康宁便要出发。 沈静诗抱着两只兔子在颜清屋里呆了一天,不吃不喝,直到颜清把苏桅草带回来的画卷打开给她看,她才开怀大笑。 “阿姐,真的要出去才学到很多东西,变得很聪明,可以帮阿姐忙吗?”沈静诗还是充满疑惑。 康宁和颜清本来就合计好,用“学以护姐”的理由哄沈静诗,她一听便来了精神满口答应,可细问下说要去很远的地方,可能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就变得犹豫,甚至沉默。 颜清宠爱地看着她,还好她忘了自己前几天画过什么,根本没问起被烧掉的画。 “对。我先在京城开香香铺子,有很多地方想去,但是走不开,你先去探路,记录好哪里好玩,有什么好吃的美食,到时带我去。” 沈静诗用力点头,“那兔怎么办?” 颜清笑道:“兔兔我帮你养,等你回来再学画。” 沈静诗气鼓鼓地说:“他们会拉臭臭薰阿姐的,还是炖了吧!” 颜清佯装唤月桂拿刀来,沈静诗连忙把兔子抱给苏桅草:“小草姐姐快藏起来。” 苏桅草飞快看向颜清,见她点头才道:“好,放心,谁也找不到它们。” 沈静诗抱着颜清手臂撒娇:“阿姐不要养,给小草姐姐养好不好?” 她说什么颜清都答应,开心得忘记了之前的烦恼。 待她累了,颜清哄她去洗澡,再把画卷收好,交给康宁。 “兄长,明日真的要一早出发,不用我送行?” 康宁已经计划好了,“对,若你送行,我担心诗儿到时难分难舍,她心里对你极其依赖。” 颜清垂眸没说话。 良久后,康宁才道:“我托赵捕头关照你,他年少气盛比你年长,即使言语上曾得失你,可你也该知道他总比很多人要可靠,因为他救过你的命。” 道理颜清都明白,可是……“我会注意的。” 只能这样回答了,还能低头? 康宁忍不住摸摸她头顶,“傻孩子,为兄能帮你的不多,晚上别多想,这是最好的应对办法,我会照顾好诗儿,尽量治好她的病。” 颜清抬头认真地说:“兄长,还是顺其自然吧,回忆很痛苦,有我们面对就好了。” 可以想象满门惨遭屠戮的可怖,年幼的沈静诗还亲眼目睹,才无法承受患失心疯。 康宁叹息道:“是你教会我面对过去,为什么现在又希望别人忘记过去呢?” 颜清答道:“痛。” 想想都痛。 她也曾亲身经历,还死了,为什么能住进清儿的身体回归她也不懂,或许眼前一切是她阴魂不散的梦。 康宁严肃地说:“长大了,必须要面对,因为那才是人生的全部,残缺虽然能减轻痛苦,可我们没有权利替她作决定。” “我只是说顺其自然,兄长非要说教。”颜清无奈地说。 康宁笑了笑,把画轴收好:“我再去整理一下行囊。我带两千两在手边应急就好,其余你留着周转。还有,我整理给你的医书里面有很多诀窍和旁门左道,薰香材料搭配的禁忌也有裂,你有空记得看。” 颜清一一答应。 翌日天未亮,康宁背着行囊带沈静诗出城,往南而去。 颜清拿画作到观心斋处理的事,不知为何落在了安康郡主耳里,她唤来女儿董慧言,再次仔细询问颜清的来头。 第136章 婚事 “言儿,你且仔细说与我听,颜清到底是个什么人?” 安康郡主身子刚调养好,先前走路片刻都会头晕目眩,今日总算好些,在后花园踱步两刻钟未见异常,听到线报后召来董慧言细问。 敬花亭内,香薰袅袅。 董慧言这两日一直在琢磨如何开口和母亲说,去亲戚家小住一阵子的事,现下母亲又想对付颜清,更难办了。 “言儿?”安康郡主皱起描得精致的蛾眉。 董慧言也不怕母亲生恼,仔细琢磨才道:“母亲,颜清藏拙,我知道的仅此而已。” 安康郡主否定地摇摇头,“没这么简单,你涉世未深别人对你好点儿施点恩惠就心软,藏拙岂会没破绽?估计颜家闹的事是真的,发现颜清沾了脏东西,想送她到连溪寺驱除,谁想慧仪师太云游四海未归,代住持佛法未精无法成功。” 董慧言听母亲提起连溪寺只觉头疼,她在那儿使的幼稚歹毒的手段现在回想,真是非常愚蠢,致君一直看不上她是有原因的,她已经不会怨天尤人,而是时时反省自身。 “母亲打算怎么办?”她认为母亲既然这样说,肯定已经有了想法。 安康郡主心生一计:“找个游方道士安排一下吧。” 要说弄神作鬼,还是这个高明点。 “母亲。”董慧言想劝,“近来事儿不断,您真的想逼死她?” 安康郡主不以为然地说:“死不就死了,反正活着对你也没好处,反而处处压你一头。” 董慧言以前会觉得母亲的话很有道理,可是现在马上反驳:“那是人命!您说得像……儿戏。” 安康郡主肃容道:“言儿,若是路上有障碍,必须在这障碍绊倒你前肃清它,而非养虎为患。颜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拼尽手段在夏萤楚盛安甚至二皇子面前显摆,不就是想攀龙附凤吗?” 她冷笑连连:“你说和以前有何区别?倒是别无二致。” 董慧言自是明白颜清另有谋算,属于她的东西总会夺回去。若把颜清比作花,更像带刺儿的玫瑰,母亲非要往上撞,只怕会伤痕累累。 “母亲,女儿听说父亲公事有些波折,要不待父亲那边安然无恙,你再……”安康郡主眯起眼,董慧言心头一窒,未曾往下说,突然想起二皇子的事,忙道:“德妃娘娘那边可能会警示颜清,她那招事引祸的体质,哪要您亲自出手呀。” 经女儿提醒,安康郡主转念想道:没错,大可坐收渔人之利。 “言儿果然聪明,待他们斗得个头破血流,届时我只需给予致命一击,大可安寝无忧。” 董慧言看着母亲一脸算计和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有股子说不出的难受,仿佛看到飞蛾扑火…… “听说夏萤盯上父亲了。” 她试图转移话题。 安康郡主满不在乎地说:“慌什么?你以为是你父亲故意克扣军响?” 董慧言好奇地追问:“那是?” 安康郡主转是端起茶盅,顾左右而言他,“别和颜清走太近,锦阳那边再看看吧,皇上确实是宠爱她,而非想捧杀。德妃能与贤妃相抗衡,其实有很大原因是因锦阳类皇上,深得皇上圣宠的缘故,明白了吗?” 董慧言起身揖道:“女儿遵命。” 安康郡主看她想离开,示意她坐下:“我想将你许配给……” “母亲!”董慧言一点也不想听到旁人的名字,急躁地打断她。 “放肆。”安康郡主怒而拍桌,茶杯盘子震了震。 董慧言垂首不语。 安康郡主斥道:“我是你母亲,岂能容你一再任性延误婚事,他们男人能虚耗光阴,你能吗?” 她盯着董慧言头顶,觉得她今日的发饰太素了,本来想给机会她直抒己见,可总觉得这孩子近来像烂泥一般扶不上柄。 “当年我看中你父亲,我凭本事嫁与他为妻,我也给了你这样的机会,然而你没这本事怪我吗?” 董慧言呼吸微促,握紧双手听母亲训示,但沉默并非认同。 安康郡主继续发表自己的心得,“趁早定下来吧,否则将来就是别人挑你,你没机会挑谁了。” 董慧言深呼吸一口气:“敢问母亲挑的何家公子?” 安康郡主笑道:“我儿聪明,正是何家二公子。” “什么?”董慧言只觉莫名其妙,京城哪有能排得上号的何姓世家?几个五品以下的小官倒有何姓。 安康郡主端肃的脸容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浙省总督犯了事,迟早下马,接替他的正是何将军,何家长子已然婚配,次子去年来过京城,我见过一面,你外公也称他年少有谋勇,做我的女婿再适合不过了。” 董慧言的心忽然很慌,连双手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安康郡主又语重心长地道:“何二公子无论是人才还是学问只会比刘致君强,你可别再惦记那种不思进取的废物了。” 董慧言猛然摇头:“母亲,我不……您怎知何家一定能取代谢家?若时局有变呢?” 安康郡主严肃地说:“我的消息怎会出错,你休要再搬舌弄巧。”话虽如此,她倒是留了个心眼,可以先找人暗示一番,若大事定下,那她请媒人去说亲,若他何家错过如此大好良机,庸碌无为,则作罢。 董慧言胡乱福了个礼,接着跑了出去。 安康郡主斥她无礼,却没拦她。 董慧言一路去到城南,慌不择路之下竟走到了康家,门前护院已经换上新面孔,是两名约莫三、四十岁的高壮男子,看着挺忠厚的。 “颜清可在?”董慧言上前问道。 护院一看董慧言的衣着打扮就知道是富贵人家,问道:“大小姐刚回来,敢问小姐贵姓,待小人去通传。” 董慧言摆摆手:“我们相熟,你直接引我进去即可。” 护院立刻让着道来,其中一名引董慧言入内。 颜清一夜辗转反侧,迷蒙中仿佛听见康宁带沈静诗离开康家的脚步声,未敢起来打扰,待四周恢复宁静,她悄然出去查看,果然走了。 由心里十分失落,她躺回床铺根本无法入眠,晨光普照大地时,她起身梳洗,去了一趟铺子。陈恪竟然已聘好工匠,大家各安其事,一切井然有条。 颜清只在外头探看,未有出声打扰,之后悄然回到家里,新买的宅子明日即可入伙,她打算睡一会,养足精神下午约见年掌柜谈进货的事。 躺下约莫两刻钟,即将睡着之际,下人来报说董小姐来了。 颜清非常困乏,让苏桅草请董慧言进里间说话。 董慧言刚踏进明间已经皱起眉头,这么朴素简陋的地方住着个千金小姐?她进了里间,睃巡一周,感觉所有东西加起来还没她一枝步摇贵,不过比来时路上看到的物什要好太多,康宁对这义妹还是不错的。 董慧言坐到床畔,未理苏桅草的阻拦轻轻挑起一边帘子,看着颜清露出的雪白手腕,再看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有些微失神,哑声问:“你身体有恙?” 颜清对她的行为倒是不以为忤,坐起来靠在床头,苏桅草给她放了个软垫。 “昨晚没睡好,你来找我有事?”她看得出董慧言心事重重,自己刚与义兄、诗儿天各一方,心里多了份恻隐。 董慧言有苦难言,哼笑道:“没事不能来吗?” 颜清笑道:“能,但我更希望你来了后,若有心事别埋进土里,说出来会好些,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董慧言愕然地问:“你为何还会想到要帮我?我一直想害你,我母亲差点害死你。” 第137章 开出条件 “你都敢来,我还能闭门谢客?” 颜清说的真心话,自从康宁说她心事太重后,似乎很多事情都看开了,确实想帮董慧言,只能有心无力。 董慧言双手原先绞着手帕,听得颜清此话,连忙把手帕放进荷包,肃然正坐,嘴硬地说:“我只是来看看你。” 颜清瞥了眼她工整地搭在右腿上的双手,笑了笑,“我近来一直忙忙碌碌,好像一事无成。今天早晨我义兄带着诗儿云游四方去了。” 她说自己苦,企图引起董慧言的共情,更容易令对方卸下伪装说心里话,早点解决好落个清静,顺便将义兄为何会离开的原因透露出去,制造一种康宁其实和她并没有多亲的假象,对他其实是种保护,就是有点儿损害名声。 董慧言讶异地说:“怎么在这种时候外出?我听说你们准备搬新家?” 颜清无奈地说:“人各有志,义兄帮我做的事已经足够多,和我在一起生活太累。他说起以前悬壶济世的日子,很是向往,我便央他带着诗儿一起出去走走。” 董慧言冷笑道:“他就趁机走了?”什么义结金兰有难同当,都是骗人的。 颜清翻了她一个白眼,“难道要他为我丢掉性命才能罢休?” 董慧言马上给噎住,上次康宁被绑一事,整个京城的好事者都知道,如此说来果然与颜清相关。 “果然与你搭上关系的个个都灾难缠身,你是惹了只倒霉鬼回来吗?” 颜清感觉自己确实惹上灾星,换个身份也是灾难不断,自嘲地说:“可能吧。” 董慧言哼笑一声:“也就我不惧你这个丧门星了。” 颜清故作惊讶地说:“我感觉灾难已然缠上你,果真不惧?”董慧言若无大事,怎会在她面前失态?这可是个倔强不服输的人。 董慧言听后变得沉默。 屋里传来后厨切菜的声音,新来的厨娘晓得做四大菜系,变着花样给颜清做好吃的。 片刻后,外头飘来咸角酥的香味,还有银耳莲子羹的清香。 月桂端着托盘进来,“大姑娘,茶点来了,董二小姐请用。” 颜清看着金黄的咸角酥,稍为有点食欲,见董慧言没反应,兀自吃起来。 待她吃掉两只,吃完一碗羹汤,董慧言才咬牙道:“你可真能吃,也没见胖。” 颜清抚起散落耳角的长发,煞是明艳动人,“平日思虑太深,哪里能胖,况且以往根本吃不饱。” 董慧言心里竟有些替她难过,“你这人,何苦呢。” 颜清捧起一碗羹汤给她,“接着,边吃边说吧,如果我能轻轻松松把这生过完,谁要找罪受呢。” 董慧言垂眸,什么也没说,有一勺没一勺地将羹汤喝完,什么味道她也没尝出来,心底某个想法越来越浓烈,突然抬头盯着颜清道:“帮我一个忙?” 颜清淡笑道:“先说是什么事,若我力所不逮,答应你也没用。” 董慧言深思熟虑后把即将要与何家联姻的事告诉颜清,“我本来已经收拾好行装,过了中秋会到淮南去,谁知还是惹来这烦心事。” “我想你帮忙让何家二公子拒绝与我家联姻。” 至于用什么手段,她都没所谓。 颜清很难理解董慧言这个想法。“按你母亲的说法,何家已是内定的人选,此时正是他家族的上升期,你认为我有何本领能捋虎须?” 最主要是何家应该是皇帝钦点的接任人,安康郡主与其联姻,若皇帝那边没反对的话,等于保住了董尚书。其实安康郡主在对待女儿的婚事上,已经足够包容与忍耐,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刘子问那种才高八斗家境非凡的人,谁家姑娘会是他良配? 董慧言放下碗,略显激动地说:“数你最聪明,你只管想办法帮我拖延,实在不行你……牺牲一下,给他抛个媚眼迷死他?” 颜清算是服了她的脑子,“你还真当所有人都好色?我实话告诉你吧,还真有人对美色无动于衷的,譬如他们更爱赌钱,或更爱练武或更爱赚银子,女人不过是点缀他们其中一件物品而已,我哪有媚惑人心的能力。” 以色诱人无疑是最下乘的方法,不过这事并非没回旋的余地,但要先了解何家的来路方可对症下药。 董慧言苦恼地说:“我原来也是这样想,像致君绝对不会因为谁长得貌美而心仪那人,只是近来与你有接触的男子对你诸多照顾,我才动摇的。” 若说相貌,京城长得最俊美的人当数卫秋翎和那个小捕头,不对,夏萤才是……总之致君也俊朗,但与他三人相比差了一丁点,或许是因为他从来没离开过京城浸淫过风霜雨雪的缘故吧。 颜清敛容,看着董慧言严肃地道:“你自小见惯权力斗争,难道看不出来大家都是各取所需吗?包括卫秋翎要出京避祸,还借了我和义兄的手呢,还当我与他关系多好,纯粹是他帮楚上将军间接帮了我,我报答他而已。” 董慧言恍然大悟,“怪不得锦阳说年太医提起过康大夫,说卫秋翎身体欠佳,需要尽快到气候宜人的地方调养,宗人府才放行呢。” “太后很紧张他,派了一个营的御林军护送他走的。” 颜清明白卫秋翎身骄玉贵,太后此举在意料之中。 “你好歹能明白我的意思吧?瞧你也有几分聪明,别受人左右终日只想些儿女情长之事,以为他们也满脑子情情爱爱没个正经。诚如你以前所说,真有人被我迷住,我还能遭这些罪?” 董慧言尴尬极了,为了扳回一城忙道:“那个江陶杰算得上被你迷住了吧,若他不到铺子找你,官府想捉住他还早叱。” 颜清笑着摇头:“他是为了证明自己无所不能,可在京城来去自如,谁想栽在赵禾手里。” 董慧言更加惭愧,瞧她这段意思都在想些什么呢,确实满脑子只有男男女女…… 颜清为了避免给人捉住弱点,还是开出了条件:“这样吧,我帮你想对策,你也给我行些方便,咱们谁也别欠谁。” 董慧言松了口气,她就怕颜清什么都不要,欠下人情难以偿还,“我给你五千两银子,你看可行?” 颜清摇摇头,平静的眸色突然泛起潋滟光波:“我希望你去淮南时把我的香带去,你那么聪明肯定能懂我的意思。” 这是一个广而靠之的良机,借董慧言家在京城的影响力,帮她在淮南那边宣扬。 第138章 抢夺小婢 董慧言有一定的小聪明而且衣品不错,出身显赫,她用的东西不必多说,自然会有人效仿和追捧,只要怀王和董家健在,短期内,相信夏萤难以扳倒董家。 何家的事有点棘手,但并非无解。 颜清接下这件差事实属冒险,却有商人的前瞻。 董慧言将信将疑,信是信颜清的能力,疑是她舍弃现成的五千两巨银,“你得卖多少香才能赚五千两?傻了吧。” 颜清气定神闲地说:“你只需回答我成交还是反对,其余都是我的事,毋用你操心。” 董慧言翻眼道:“最讨厌看你这种心机深沉的模样了,成交。” 她看颜清还是穿得非常寒酸,想起自己里尚有几匹上好的花罗,用来裁制秋衣刚好,待她乔迁新屋送两匹过去吧。 颜清笑道:“二小姐可别着急,大概需时数月,尽量赶在何家下聘前办妥,你看可行?” 无论女方身份地位贵贱,即使先提出有意与男方结亲,还是男方先到妇方府上下聘,再谈嫁妆事宜。 董慧言点点头,神色算是轻松了些,“你歇着吧,不用管我。”又对苏桅草道:“引我去打发时辰。” 待用过晚膳再回家好了。 苏桅草连忙回想书房没有见不得光的秘密,一边想一边向颜清,见主子没有其它表示,连忙笑道:“二小姐这边请,需要再用些点心吗?” 她非常体贴地说,希望董二小姐以后别再给自己主子使绊子。 董慧言觉得刚才的银耳莲子羹还行,“再来碗羹汤吧,加点糖。” 苏桅草引董慧言进书房,应声而去。 简陋狭小的书房令董慧言皱起眉头,尤其看到内里还放了张软榻,难道那个新来的唐三娘夜里睡在这?也不知道颜清拿什么笼络人心,竟然个个都心甘情愿跟着吃苦。 看来,随便拿了着游记坐下翻阅。 清静下来时,颜清亦沉沉睡去。 直至午时,炊烟袅袅、菜香四起,才引得佳人起身。 颜清以为董慧言早已离开,没想自己洗漱让月桂摆桌时,竟然看到个环佩丁当的大活人从书房出来。 “二小姐,你……” 董慧言摆摆手打断她:“蹭顿饭怎么了?我来给你尝尝新厨子的手艺,若他们敢以次充好哄骗你,我也能给你辩个真伪,帮你至此算是仁至义尽了。” 颜清知道心情不好,没有戳穿她,让人占点口头便宜而已,“有劳你费心了,我们在小院用膳,请。” 董慧言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走路又开始放肆,大摇大摆地去到正位坐下,“你坐宾位吧,其实好像就我们俩?” 若董慧言没留下来用膳,颜清会让所有人一起上桌,一般是后厨打杂的婆子谨守本份在后厨用饭,其它人会跟颜清同食。 颜清心里还是知分寸的,“三娘快回来了。” 唐三娘奉颜清之命带着礼品去肖家,以示心诚,看这事能不能就此揭过。 董慧言其实没胃口用膳,“等着吧。” 颜清端了一杯酸梅汤给她:“喝点这个,呆会儿吃饭才香呢。” 董慧言推辞:“谁要喝酸酸的啊,我心里都酸得能养鱼了。” 颜清没多言,随后放下,她却又拿起来喝了几口,眼角瞥向天上,很傲慢的样子。 “我来你这一趟后何家二公子接下来会遭殃,他们会不会怀疑到你头上?”董慧言心里突然有些忐忑,冷硬的心肠变得软软绵绵。 颜清给她一个白眼,略带讽刺地说:“你当所有人像你一般做事儿不带脑子,轻易能被人套出来?” 董慧言硬气地说:“是那个师太过于蠢笨的缘故,与我何干?”说起此事,她还耿耿于怀。 “你听我说,但你别生气,我们就说计划的本身可行?”她非常认真地看着颜清。 “行。”颜清觉得很有趣,听曾经或将来的仇人,现在的友人,说过去毒害自己的事。 突然间,她听见了故意放轻的脚步声,下人努力憋气却不小心喘大气的声响……又来了大人物?然而她没告诉董慧言。 董慧言正在组织语言,希望别让颜清看轻自己,外头却传来的鼓掌的声音。她蓦地抬头望去,眼神变得犀利。 “哎呀,言姐儿,这眼神可真吓人呢。本宫要是小白兔都会给你吓坏。” 原是锦阳公主又溜出宫,春风满面煞是光彩四射。 众人连忙行礼。 锦阳公主摆摆手,“不必多礼。” 董慧言让出正位,锦阳公主就坐,“颜清,坐吧。言姐儿,我听到你说的了,拙劣失败的计划还好意思再次摆到台面献丑?” “要你管。”董慧言恼道。 锦阳公主抬起下巴道:“我可是打听到重要的消息,特意出宫告知你,你这样说话可是伤我的心,我要回宫了!”虽是这样说,她却示意侍女端来酸梅汤,闻着味道又香又甜,喝起来酸溜溜的,口感却极好。 “这厨子水平可以。”她夸道。 颜清笑道:“殿下喜欢就好。”是月桂在蓬莱客栈学来的,改良了一下,变成现在这个味道,像原来的配方一样酸,可口感好很多,但她没打算告诉锦阳公主是月桂所煮。 月桂垂首在旁边侍候,也没出头。 锦阳公主道:“还好,再来一盅。” 董慧言待她喝完两杯才问:“殿下,是何事?” 锦阳公主翻了个大白眼:“瞧你这点出息,不是要先把你的小诡计拿出来讨论讨论吗?” 董慧言尴尬地吸了口气,想说话张嘴又卡在喉咙,吐不出咽不下难受得很。 锦阳继续奚落她:“和你熟悉才指你一条明路懂吗?你看看这颜清,你做的唯一一件正确的事就是今日出现在此,如果你去寻苗掬月?她肯定会把你的事都告诉蒋馨月,那婆娘看着端庄大方、贤良淑德,心里其实黑透了。” “谁黑透了?”董慧言很难理解说提苗掬月还是蒋馨月。 锦阳公主骂道:“你个蠢笨的,苗掬月充其量小家碧玉之姿,当得上端庄大方的赞美吗?” 董慧言冷哼道:“我认为月姐儿长得可比蒋馨月好看,就蒋馨月那终日摆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儿,生怕别人不知她菩萨心肠一样,我每次看到都作呕,只是我的教养不允许我当众羞辱别人而已。” 锦阳公主斜眼上下打量她,冷嘲热讽:“你所谓的教养就是欺软怕硬!” “胡说!我从来不欺平民百姓。”董慧言火气也上来了,在宫廷她还让着锦阳公主,在民间可是针尖对麦芒,“你以为你自己,在宫里终日欺负宫女公公,有本事去招惹五殿下啊。” 锦阳公主怒道:“小五算什么,明日你进宫来,看我把她新养的鸟儿毛拔光!” “哪来的新鸟?”董慧言好奇地问,已经养着七只各式各养名贵的鸟了,还养? 锦阳公主冷笑道:“还用说吗?又是摔落在地迷路了,她心善捡回去喂养。” “呵呵,又拔去两个小侍女专门给她养鸟是不是?”董慧言已经猜到了,原来五公主住在坤和宫的天芳殿,因她是“九天玄女”下凡,菩萨心肠,皇帝特意在南面修葺一座天仙宫给她居住,种满奇珍异草,养着天上掉下来的猫猫狗狗和鸟儿。 名声可是好极了。 提起这茬,锦阳公主难免咬牙切齿:“我看中了两个新的小丫头,一个会唱小曲,一个女红特别好,全教她抢了!” 她微微喘着气,愤愤不平的情绪写在脸颊,白滑的肌肤因此更显红润。 “小贱人。”董慧言骂道,“只能让她抢走了,您总不能去闹吧,传出去只会让人说您连只捡的鸟儿都不如。” 锦阳公主一听,脸色大变,“我怎么没想到……简直欺我太甚!” 她立刻站起来要回宫,颜清却将她拦下。 “殿下息怒,还请坐下,待火气消了再回吧。”颜清温声相劝,自然有消火的奇效,可锦阳公主忿怒难平,劈头朝她撒气。 “你懂什么,你竟敢拦本宫的驾,真是嫌命长了,上回没打着你,这回送上门找抽是吧?”锦阳公主气势汹汹,可这回跟来的侍女已经不敢像以前那样听风便是雨,反而退开几步。 颜清做人的宗旨非常简单,素未谋面之人名声再好也是传闻,有过几次交锋的人再坏也能摸到底细,而且锦阳本性其实不算坏,只是给惯的太过放纵自己而已。 “先由二小姐说她找人害我那事,再说殿下您给人捷足先登要走小婢一事吧?”颜清先坐下,美艳动人的脸容未见一丝嫌隙。 她的神情有多真,她的心就有多真。 至少锦阳公主是这样认为的,冷哼一声坐下,“言姐儿,说吧。” 董慧言感觉殿下的性子虽未到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的地步,但比以前好了很多,,竟然忍住了。 “好,我先来。”她特意喝了口热茶润喉,学着轻缓的口吻慢慢道:“当时清姐儿身体非常虚弱,这是众所周知的,惊水后病得一塌糊涂,未经静养即被颜老巫婆赶到连溪寺去,身体的状况可想而知了。所以我才着婢子前去物色一个贪财的师太,许她以手镯及银子,令她伺机剪掉清姐儿的长发。” “你们说,这计划其实是不是非常完美,那个师太平日里就是管戒行的,清姐儿本来已经被困于后山,侍婢不在身边侍候,她找个借品持戒什么的,趁清姐儿不备咔嚓剪掉长发是多么轻而易举之事?” “那为何会失败?”锦阳公主也觉得董慧言言之有理,在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对付她太容易了,何况山上的师太力气虽然比不上干粗活的,但肯定比寻常妇人要大。 她二人齐刷刷望向颜清,眼中净是疑惑之色。 颜清轻笑出声:“你们想得倒是理所当然。” “快快说来,别藏着掖着。”锦阳公主催促道,比董慧言还要着急。她会接近颜清,其实有个主要原因,那是因为罗元桥之故,罗元桥昨日离开御花园前与她说,颜清极有心计,虽难以捉摸,可心地终究善良可以结交。 所以今日知道董慧言气冲冲出了府去找颜清,她在御书房守候两个时辰,终于向父皇求得出宫的机会。 颜清为免她们难受,终于敛起笑意,稍为严肃地说:“计划还算周全,然而二小姐老是……” “唤我名字也行。”董慧言打断她,脸色说不出的别扭,目光瞥得远远的。 颜清顺从地点点头:“慧言老是用她的想法来量度别人的心思,这是最致命的弱点和错误。” “对。”锦阳公主深以为然。 董慧言皱起眉头,一时之间很难理解颜清这话,只丢给锦阳公主白眼:“好像您多能耐似的,能只听不言吗?” 夏萤躺在屋顶,手里拿着一根淬毒的细长钢针,脸无表情地听着三个小女子说她们的计谋心得,忽然觉得有些趣味,并不算太枯燥。 在他脚下,躺着一个身体变形弯曲的男子,脸色有种说不出的奇诡苍白,开裂的嘴唇呈灰色。 颜清鼻子突然有些发痒,好像闻到些什么味道……这周围其实是平民区,偶然有些令人不适的味道其实也算正常,或许是她近来太累,总疑神疑鬼不太好。 她拿丝帕擦拭一下鼻子,继续道:“我一直学习察言观色,发现若心怀歹毒之人,目光必有诡意,而且行为比平日更为谨慎和敏感。我非常怕有人加害我,所以我一刻不敢放松,师太来时,我有股不祥的预感,提防着她。” 颜清在这里停下来。 董慧言突然惊道:“我想起来了,她有药的,我的丫鬟说用药更好!你怎么没中招?” 颜清目光这才露出些许恼意:“你这丫鬟可真是阴损,还好我味觉自幼比别人好,鼻子也灵,否则我还真难逃一劫。” 实际上,她早已放下此事,能放空的仇恨尽管让它离开,只有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董慧言窘迫得埋首不语。 锦阳公主恍然大悟,“你能凭嗅觉和味觉分辨东西好坏!” 颜清肯定地答道:“殿下说的是。” 很多事因此能解释得通。 董慧言喃喃道:“那丫鬟可能是抠了钱买的劣质迷魂药吧。” 颜清笑道:“你买上等的我也能分辨出来。” 她就是用毒的个中翘楚,有没有问题还能逃得出她的法眼? 这点自是保密。 “好吧,我服气。”董慧言早就认栽,当时难以想通,现在听颜清解释后已经释怀,但让她道歉万万不能! “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害你。”她咬咬牙,说完端热茶呵气喝。 颜清与董慧言一笑泯恩仇。 锦阳公主连忙道:“来,到我了,我告诉你们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们给我支个招。” 第139章 以画支招 事关后宫之事,颜清需要谨慎些。 她摒退众人,连苏桅草也退下,守在要道避免有人偷听。 锦阳公主带来的三个侍女也是非常机警地分三处守着,这才让锦阳公主意识到自己嗓门太大,稍有收敛。 “来,都凑过来。别老是端个架子坐在那儿。”锦阳公主趴在桌子上朝董慧言、颜清招手。 二人只好放下仪态靠过去。 锦阳公主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有两个宫女手脚不干净,我打发她们走了……”董慧言怀疑地瞅着她,致使她停顿了一下,辩解道:“真的,并非是我要求高,我有证据,亲眼所见。” 董慧言更是疑惑:“您宫里的人都知您金贵和严厉,怎敢这样?” 锦阳公主冷笑道:“用脑子想想再问好吧?来,颜清你给言姐儿说说。” 颜清对于她们两姐妹动不动将祸水引到她身上有些头疼,这事情她能说吗?即使侥幸让她猜到,断不敢往外说,便认真地瞎掰吧。 “容我想想。” 董慧言急道:“你还得想?赶快说来,我估计你在听时心里已经明镜似的了。” 颜清的眼神尽是疑惑,什么时候自己在董慧言眼里如此高明?她不太理解。 “应该是……”得说一个有说服力的答案,戴稳这顶高帽。 在她沉吟的时候,锦阳公主几乎凑到她脸上,“这种香味,似乎宫里没有,快说,这里纯属私语,不带降罪的放心吧。” 颜清松了口气,笑道:“应该是她们不得已而为之,即使非常畏惧您,小命尚还能保存,可忤逆安排她们差事之人,等待她们的就是惨死了。” 锦阳公主正是今早在柳姑姑的点拨下才明白,为何她向来雷厉风行不近人情,还会一直有奴婢触怒她,究其原因是她们背后有人指使。颜清竟然单听她一席话便能猜到个中内情,果然是个心思玲珑的人。 罗郎诚不欺她,可她没作声。 想交朋友最少都得要有五分真诚,颜清继续琢磨道:“其实除了想激怒殿下外,还有试探您虚实的意思,另外还有一层关系,即是圣上那儿,简单来说也是试探底线吧。这种手段是一种拉扯,并非要一举击跨您。只是您用这种强硬的手段排挤他们,并非长久之计。” 颜清上次在柳姑姑到颜家去时已经暗示了,恐锦阳公主有被捧杀之嫌,现在看来皇帝是真的宠爱她,传闻中的五公主可能与她势钧力敌。 “你支个招?”锦阳公主近来看清了很多事,感觉自己得上进,不说给母妃分忧,起码莫添华发。 颜清摇摇头:“宫中环境复杂,我一个局外人岂敢置喙。” 锦阳公主提高音量道:“喛,你这不够意思。我都把你当朋友了,你瞧瞧你尽说些让人烦躁的说辞。” 董慧言也帮腔:“对呀,我们就差掏心挖肺了,可你呢?” 颜清并非怕惹事生非,只是真的无法详细地了解当中的情况,给出的建议难以尽善尽美,这种情况下极容易好心办坏事。 她想起柳姑姑,“殿下,您手边有位柳姑姑是吗?” 锦阳公主点头道:“没错。她是我母妃亲自调.教的人,后来拔到我身边办事,是我专门掌外事的心腹。”虽然对柳姑姑颇有微词,可利害关系还是认得清的。 颜清认为柳姑姑是个能倚靠的人,“殿下大可听取她的意见,她处事的方式和原则基本受德妃娘娘影响,也符合娘娘最终的要求和利益。” 锦阳公主也想过这事,可是她又想不去依靠母妃的人,自己办成点什么事。 “这样吧,清姐儿,你先给我支招,柳姑姑看到我的手段定会婉言询问,若她认为欠妥当,我再问她的意见吧。” 这是她作为天之骄女能作出的最低姿态,微微眯起的明眸显示她的火爆脾气快要压不住了。 颜清因要避锦阳公主锋芒,其实都是看她一眼便错开,没察觉这点微弱的变化,但是董慧言一直留意着,因此轻轻碰了碰颜清脚尖。 “她们的目的是激怒您,您把她们当成透明的,这是中策。”颜清意会,未敢使增大的手段,只说些简单稳当,不会掀风引浪的小点子。 “上策呢?”锦阳公主认为忍住头上是把刀,当她们没存在真的很难。 “稍等。”颜清偏头吩咐苏桅草取文房四宝及颜料来,顺便给锦阳公主展示一下自己练笔的成果,免得她抱怨自己没认真对付中秋佳节之事。 苏桅草来去如风,很快把文房四宝等搁在桌上,并研墨侍候。 颜清铺开一张洁白的宣纸,“两位看,此宣纸一尘不染。”她拿小毫醮墨,在上面落下一滴乌黑的墨,再在旁边点了三滴。 “宣纸等于人心,人心固然难测,特别是在它们已经遭受污染时,但是我们可以给这黑点画花添草,无论什么颜色,融进黑色里肯定也会变黑,但一旦我这红色比黑色更多更浓时,黑色会慢慢变淡,深蓝色、墨绿色慢慢就出来了。” 颜清在宣纸上调色,一边调一边根据调出来的色彩绘画,有泥有小石有小道,还有高矮不一的草,颜色各丽的花……很快铺满一个宣纸,但上方留白。 当大家以为她搁笔时,她取来更细的毫笔,竟在上方画远在天际的飞鸟,简单几笔勾勒出一副意境高远的山水画。 “当我们足够强大,拥有话语权时,我们同时已经具备塑造手下的能力,我们可以影响并引导他们,向我们想要方向发展。黑色所代表的邪恶、肮脏、黑暗,会被其它代表美好的事物同化。” “这是上策,攻心。” 颜清搁下笔,抬头看向锦阳公主,见她看着宣纸发怔,便去看董慧言,同样失神。两老表像约好般。 她也没打扰,端起茶盅喝了半盅润喉。 约莫过了一刻钟,锦阳公主站起来,把颜清的画亲自拿起放到不远处的小几上,再拿了两个宣纸,“言姐儿,给你,你画。我也画。” 锦阳公主脸上充满迷惑及向往,她认为自己平时也有认真地研习作画,应该也能画出来才是。 董慧言还是有些发愣:“殿下,画什么?” 锦阳公主道:“临摹颜清刚才所画的画作,但你现在不许再去偷看,开始吧。” 苏桅草连忙递给她们俩小毫笔,把颜料排得整整齐齐。 董慧言蛾眉轻蹙,这不是为难人吗?颜清手起手落看似简单,却是画了一副令人感动的山水画,从无到有,万物生长的过程,在她笔下跃现。可董慧言咬着下唇不发一语,趁锦阳公主埋首时,偷偷再看一次小几上的画,接着才动笔。 泥石地面原是非常整洁,康宁的草药全收拾好了,可是很快一张张揉成团的纸布满了地面。 本来非常惬意地在屋顶晒太阳的夏萤,终是被断断续续的声响惊扰,坐起来瞅了屋下一眼,这一眼让他明媚的心迅速下沉,坠入黑暗。 第140章 落墨成画,无论画成世外桃园或黑暗废墟,皆有迹可寻。 用最简单的笔触,画出最本真自然的景致,如我所见。 夏萤曾见过这种画技,看似简单,实则十分困难,若未达到炉火纯青的技巧,难有底下小几放着的画作佳境。 难道她曾经来过京城,与颜清相遇?他派人查过颜清的底细,确实自小藏拙,勤奋为学,然而无师自通毕竟是少数,大多学子均受名师点评方可开窍更上一层楼。 颜清不一定会再用这种画法,他要得到那副画。 半个时辰过去,已是未时一刻。 唐三娘两刻钟前回来,知有贵主在,绕道后门进了后厨帮忙,她担心饿着颜清,来到门旁示意苏桅草请颜清先用膳。 苏桅草是所有人当中最合适在这种时候接近颜清的人,因为无论有多大的人物在场,她都一直随侍颜清左右。 “主子,殿下怕是……”苏桅草琢磨着礼貌用语,可她又不懂,“饿了,先用膳可好?” 她学聪明了,没说主子饿而是说锦阳公主饿。 颜清望着一地废纸,感觉她们应该折腾够了,先问唐三娘可有别来,得到肯定的答案后道:“先传膳,然后你们在后头用膳吧,吃好了过来接更,让宫里的姐姐去用。” 这样安排是因为锦阳公主留膳的话,侍婢必须在场,试用过所有菜肴没有问题方可请她食用,而且还得在旁侍候。 苏桅草连忙去了。 直到后厨把装菜盘子的托盘送过来,宫婢才去接着,拿过来准备布桌。 颜清趁机道:“殿下,慧言,我们先用膳吧,我很饿了。” 锦阳公主抱怨道:“明明看着很简单,画得我这手疼了还没个正形!”按以前的脾气,她定然把笔也摔了,可在摔的过程中她又握紧了笔,慢慢挂回笔架上面。 董慧言比她要好点儿,至少画出了个雏形,可布局还是个大问题,过于刻意而显呆板。 “这上策要简单就不是上策了。”董慧言到底比以前清醒了许多,连心智也开阔了,能明白颜清的苦心。 锦阳公主讶然地瞅着董慧言:“你……行啊你,言姐儿。”她将信将疑扭头问颜清:“她说的可对?” 颜清一边帮忙收拾文房四宝一边道:“殿下,慧言说得正是,上策非常高明,表面看似简单,其实最难。” 锦阳公主拉住颜清的手,斥宫婢:“把托盘放下来先收拾不会吗?还要颜大小姐做粗活?” 颜清倒是无所谓,其它人不方便,她收拾桌子而已,未想到锦阳会动气。 “遵命。”其中一名宫婢端汤的宫婢连忙把托盘到小几,麻利地收拾好桌子,再用苏桅草递过来的湿棉布擦了一遍,然后用干布再擦一遍。 “可以布桌了。” 苏桅草规矩地站在六尺外避嫌,由宫婢侍候锦阳公主三人用午膳。 在宫婢试食时,锦阳公主笑着解释:“颜清,你可别怪我的人怠慢你,原先我可是每次回宫都要骂骂咧咧,你在我宫里是出了名的坏人。” 颜清早已料到的事,只是听她亲口说来还是感觉到一种真诚在里面,“能成为殿下言语的常客,也是我的荣幸。” 锦阳公主心里舒服极了,宫婢试食好七菜一汤,没有问题后,请她起筷,“来,今日我们仨没有身份之别,请。” 因为有上次下人企图弑主人家的事发生,赵禾每次过来康家都会先观察屋顶。 他站在门口,闻着里面飘出来的丝丝菜香味,感觉来对了,又能蹭到饭,可一看这屋顶,实在令人头脑发热,居然有个人横躺在屋脊下方……京城近来的偷窥狂实在多,这是在嘲讽他巡逻不力吗? 这人姿势有点奇怪。 佳人在用膳,听闻锦阳公主也在,还是先上去处置那人吧。 赵禾收回目光,掉头来到后门,恰好碰到唐三娘,见唐三娘抬手就要打招呼,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再指指上头。唐三娘意会,继续吃饭。 赵禾悄然跃上屋顶,发现这人竟已是个尸体,还是感到意外,仔细审视死者的相貌体征时,察觉这人易了容,苍白诡异的脸色如同那日在柳叶子巷所见,身上还有股味道,像是为了抑制某种腐味。他伸手从死者下巴底摸去,隐约发现有一条非常细微的缝隙,但到此为止。 他再搜查死者有没有留下证据,奇怪的是死者衣物没有留下任何物什和记号,而且看不出来死因,还是得由仵作来验,今日无缘蹭饭了。至于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被谁人所杀,没有证据很难判断,还是先送给仵作验证死因较好。 赵禾轻轻松松把尸体扛起来,在烈阳的照耀下,眼角余光恰好扫到瓦片上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仔细一看竟是枚钢针。依钢针的色泽判断,他估计有剧毒,只好先把尸体放下,拿出棉帛把钢针卷好再回府衙备案。 锦阳公主的暗卫知道这有个死人吗?他只疑惑这一点,或许再放上半个时辰,颜清能嗅到异常吧。 赵禾悄然将尸体扛走。 颜清突然闻到东边飘来丝丝怪味,但也算寻常的味道,没有在意。 用过膳后,锦阳公主要回宫了,打算把颜清的画作带回去,遭到拒绝。 “你必须给个完美的理由说服本宫,否则本宫把你逮到宫里做侍婢!”锦阳公主毕竟习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给颜清难看也是正堂之事。 颜清把画卷起来,先前只是心头一热冲动之下用这种作画方法暗示做事的道理,可这画还是得收起来,或许烧掉,因为行家能辨别出整副画所用的技巧,从而会再对她的身份产生怀疑。 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殿下,学以致用,有时候虽经千锤百炼方可成事,临摹很多时候只会令人诅丧。您有您的长处和经验,我只是稍作提点而已。”颜清四两拔千斤,话说得非常巧妙。 锦阳公主立刻笑逐颜开,“说得有道理。我回宫后可能要很久才能出来,你不便进宫,有事可以托言姐儿给我捎口信,我会帮你的。” 她拿出了自己的态度。 颜清连忙拜谢,但斩钉截铁地说:“还请殿下对臣女的态度如从前一般,于您只会有利无害。” 锦阳公主自是莫名其妙,却不想暴露,只好应下,“好,我回去了,你们不必相送。” “恭送殿下。” 董慧言、颜清等人纷纷下拜,待锦阳公主大驾离开康家,所有人才恢复了自由。 “我听说肖家的事已经摆平,你准备什么时候回颜府?”董慧言又想起一个小道消息,拉着颜清坐下一边喝花茶一边说悄悄话。 颜清感觉她接下来说的话与颜府相关,肖家的事才消停又闹幺蛾子? “应该等我父亲归来再回去一趟。”她实话实话,到时回去最多住一晚就会回自己的新宅子住。 董慧言冷着脸道:“我听说颜老太太要趁颜少卿回来前,再次把你许配出去,你可得当心,绝对没有好婆家安排给你的。” 颜清颇感无奈,颜老太太专门喜欢出损招,有这心思怎么不好好治家,经营苏母留下的庶务? 第140章 何家公子 颜老太太的应对之策虽然阴损,但不得不说是个正确的决定。 总有无知的人会应下亲事,颜清还是需要认真对待。 董慧言见颜清没说话,以为她拿颜老太太没辙,揶揄道:“有种人窝里横,我看你?外强中干。” 颜清没有解释,她是觉得上次给老太太下的药太轻了,需要再来剂猛的,趁颜父回来前好下手,没人会怀疑她。 “她是长辈,身份摆那儿,有拿捏晚辈命脉的权力,如同你母亲给你安排婚事,你反对能管用吗?拿命?” 董慧言顿时黑脸:“哪壶不开揭哪壶,我懒得理你。哼。” 看着便是生气了。 颜清要办正事了,笑道:“我要和三娘商议一下何家的事,你要回府吗?” 董慧言疑惑地反问:“你们说的话不能让我听吗?” “你回府那肯定听不着,”颜清自知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何家的事需要先了解情况再作打算,“如果还要待在我这,听又何妨。” 董慧言理所当然地说:“我呆在你这破屋子,是你的荣幸。”她稍微整理仪容,接着道:“唤三娘来吧。” 她非常希望参与到颜清的决策当中,觉得可以学到一些有用的知识,就怕颜清避讳,既然可以那当然得留下来。 颜清先让苏桅草请唐三娘到她屋里去,再偕董慧言回屋,在明间坐下。 之所以不去正堂是因为那儿靠近大门,很容易被人偷听,而她的卧室后面还有后厨,相对来说要好一些。 唐三娘本来就在后厨吃点心,闻听颜清唤她,须臾到了。 “大小姐,三娘来了。”唐三娘恭敬地行礼。 颜清闻到唐三娘身上有着各式各样的气味,其中一味好像是赵禾常用的混有麝香薄荷的香,赵禾来过却没见她就走了?可能另有要事。 她不动声色地给唐三娘引见董慧言:“这位是董二小姐。” 唐三娘拜道:“民女三娘拜见董二小姐。” 董慧言神态端正地说:“免礼,坐下说话吧,别拘谨。” 唐三娘却要请示颜清的意思,颜清让她站着,坐下来倒有违规矩。 “民女站着说话较好。” 董慧言颔首,赞赏地说:“倒是懂得规矩。” “我们说正事吧。”颜清没想在人情世面说多废唇舌,她与董慧言之间亦毋需虚言互捧,“三娘,听说过浙省的何将军吗?” 唐三娘早在进京前已经把各地龙头势力摸清,何将军乃浙省的五号人物只是识得,“听说过。何家是武将世家,媳妇皆为小门小户,但到了何将军主事这一代却取了建业一位有进士功名的大儒孙女为妻,生下两男两女,尽得其母风骨,知书达礼能文能武,号称一门四杰。” 若真的是一门四杰,那颜清觉得董慧言可以试着去接受,“慧言,如果何家二公子确实一表人才,文武双全,你会考虑吗?” 董慧言斩钉截铁地说:“我此生若不作致君妻,便是长伴青灯。” 颜清无法理解这种近乎偏执的热爱,“他又没与你山盟海誓,你自己倒是一厢情愿地说些此志不渝之话。” 董慧言脸色微红,垂眸道:“待你有心仪之人时你才能理解。”她又非常好奇地问:“你真的没爱慕某君?” 颜清摇摇头,现在没有,将来应该也不会有,“我们言归正传吧。既然是一门四杰,那么何家风评肯定非常好,内里有没有肮脏之事?” 唐三娘手边的情报没有,也可能是她了解得浅薄的缘故,“大小姐,内里有没有文章得细查,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跑一趟。” 颜清觉得现在可以借力唐三娘建立自己的情报网,“我们要培养一些跑腿的人,若事事需你亲力亲为,哪里忙得过来,你看看江湖上有没有拿钱办事,有规矩和原则的人?” 唐三娘对这方面非常了解,而且与江湖上一些有实力而又有信用的人有来往,只怕颜清作为官家小姐反感她与他们接触而已,既然颜清提出来,那她自是会起用江湖同道。 “应该可以物色到适合的人选,只是需要些时日。”她斟酌一会才说,因为董慧言在这,没敢明言。 颜清再仔细琢磨了董慧言与何家的事才道:“三娘,探查所有消息的目的是阻止何家与董家联姻。”她心里得有个底,办起事才有度量衡。 唐三娘恍然道:“原是如此,那能有非常多的办法,我尽量用怀柔的手段,实在没法子再用蛮力,您看行吗?” 颜清估计难免会见血,“你先试试看吧,是人都有弱点可欺,把调查到的所有消息告诉我,到时若对方过于强悍导致你所有计划都行不通的话,再由我来想办法。” 唐三娘心知颜清在给她留后路,她感激地说:“此事可大可小,我会谨慎行事的。” 董慧言见她们主仆已经谈妥,听了那么久,好像没听到什么东西,迷惑地问:“你们想用什么法子对付他,倒是明说呀。” 她又听不懂暗语。 颜清笑道:“得摸清何家内里的状况才可以判断用什么方法成效较快,最直接的无非是毁了何家公子,可这个会招来手尾。最安全的办法是找人勾搭他,届时你可以他未成亲即有妾室为由拒绝与他联姻,你母亲非常好面子,这招定能行。” 董慧言这才笑逐颜开,“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点子也是这两个了,毁人过于阴损,还是后面那招较稳当。” 颜清失笑,想起董慧言以前对自己做的事,正是想方设法“毁人不倦”,现在毁何家公子倒是阴损了,难道是因为何家公子优秀,而她那时太过弱小?这与欺软怕硬有何区别? “慧言,想不到你会为一个陌生人说情。” “说什么情?”董慧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那话听在你耳里是说情的意思?”她突然间似乎明白了一些道理。 颜清肯定地说:“没错。你说过于阴损,我自然向其它方法倾斜,而放弃伤害他本人来达成目的。” 董慧言解释道:“我之前只是听说过何家,家里是个什么情况其实我也不懂,听三娘之言感觉一方豪杰不便加害。” 她认为自己的措辞很完美,符合自己大家闺秀的身份,可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然后感觉颜清看她的目光都不对了。 “我……以前的事,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颜清还是感到意外,便故作疑惑地说:“先前说过不提以前的事,你还提,是不是还有什么后着准备对付我?” 董慧言脸色微变,气道:“你搁这胡扯呢,没有的事。” 颜清轻笑出笑:“罢了,不逗你啦。”她望向三娘,随意问道:“可有看到赵捕头?” 唐三娘有点愕然,怎么问起赵禾来了,那屋顶发现死尸的事没法藏了? 她不敢隐瞒颜清,咬咬牙道:“赵捕头在……”她担心当着董慧言的面说会把人吓傻,改口道:“他在您用膳时来了一趟,随后有事回去了。估计晚些会亲自登门拜访。” 颜清咂摸唐三娘话里的意思,感觉可能发生了与她相关的坏事,“我要歇息一会,他若来了,你交待小草唤醒我吧。” 苏桅草在门外把风,颜清没唤她。 唐三娘应声退下。 董慧言等唐三娘走后,把门掩上,小声道:“你怎么还和那个赵禾有来往,可得仔细些,那个李小姐是个很难缠的人,我帮你打听过,应该还有两日便会到京城。” 颜清觉得她是在打听自己对赵禾可有好感,或是对哪个少年有好感,没好气地说:“公事来往最正常不过了,你偏要扯儿女私情,难道李家小姐容不下任何与他有接触的姑娘吗?” 董慧言悻悻然地说:“比她地位高的自然是变着法子使人难堪,比她地位低的?你等着瞧吧,除非赵禾答应娶她,让她坐稳正室之位,以后如何发展谁知道呢。” 颜清没那么悲观,感觉可以利用一下。 第141章 无名死者 “行吧,不说他们了。” 颜清想起那日在柳叶子巷发生的事,想跟董慧言打听一下后续的发展,夏萤那边如何了,“你有听说夏世子日前所生之事吗?” 董慧言意兴阑珊地说:“我可是听我兄长说了,放消息出来的人全遭殃,是谁下的黑手大家心知肚明,可李京兆又查不到证据……我估计查是能查到的,可知道是夏萤所为,只眼开只眼闭罢了。” 这很符合夏萤办事的风格,颜清也是头回听董慧言提起自己兄长,“你兄长在书院读书吗?” 董慧言哂了口气,无趣地说:“在国学院,脑子里面只有学问,说过了中秋要参与翰林院主持编撰的华夏齐物志。” “那不挺好的。”颜清认为董公子志在做学问,远离堂争,即使将来董家败落,他们兄妹大概能幸免于难。 董慧言托腮道:“好是好,可每回见面想请教他一些学问,总是说我别老是附庸风雅,学些正经的。你说,什么叫正经的?女红?呵。” 虽然很多金枝玉叶有学女红,可董慧言志在才艺,对这些不屑一顾。 颜清莞尔,“你要听真话吗?” 董慧言满不在乎地说:“难道你还想说假话,自是说真的来。” 颜清带着几分揶揄道:“你兄长洞若观火,明白你根本无法学会,哪怕其中一样。” 董慧言气道:“谁说的,我……”想说自己作画不错了,可在鲁班门外弄大斧自取其辱的事算了。她想了想,有什么是自己懂但颜清不懂的? 有了,乐器! “你可知道致君最善吹箫?那日你支摊子用棋局挣银子时听到的箫声正是他所吹奏。” 颜清颇感意外,刘子问精通六艺是意料之中的事,可那日他为何要吹箫助兴? “他与卫公子是知交吗?” 董慧言自豪地说:“正是。伯牙子期之交。” 颜清对那日的事所有的疑惑基本已消,他们二人交情那么深厚,卫秋翎高调出手相助,又故意送银子给她,刘子问吹箫助兴很正常,和琴的是谁,没打听的必要。 颜清回到正题上:“刘公子善箫与你何干?” 董慧言得意地说:“我也学了。” 她匆匆离家没带丫鬟,可丫鬟肯定会跟着来的,应该有带箫。 “你让小草出去找我家丫鬟拿箫来,若是没有帮我到府里取。” 颜清示意苏桅草照办。 约莫片刻,苏桅草带着一支用锦袋着的箫回来呈给董慧言。 “小草,让后厨送壶茶出去给她们吧,也怪可怜的,我也没让她们进来歇脚。”董慧言倒是晓得关心自己的丫头了。 苏桅草本来想说月桂已经送茶水出去了,可转念一想还是应下来就好,“是,婢子这就去。” 董慧言仔细地把箫从锦袋中取出,竟是一柄玉箫,而且还是上好的墨玉。 “瞧,你这辈子怕是再难见到这么好的墨玉箫了,拿去欣赏吧。”她故作大方地说,实际上心里想颜清婉拒。 颜清想到刘子问有玉箫,她也是弄了一支,还是别碰为妙,省得她胡思乱想,“我还真没有涉猎乐器,你果真学会了?” 应该能吹奏简单的曲子。 董慧言笑而不语,亲自斟热茶将丝绢泡上,再拧干擦拭嘴巴,再抹净十指,才拿起墨玉箫认真地试音。须臾后,吹奏起一曲庄周梦蝶。 此曲磅礴大风,最是深广悠远。 董慧言一曲下来,到后期气息严重短促,勉强吹出个调子而已,前奏尚算掌握了入门之法,有飘渺之感,第二十个音调开始难以为继。 “怎么起手就选难度那么大的?”颜清觉得她想献技也应该挑简单的,反正自己确实不会乐器。 董慧言略显尴尬,“上回听致君在落凤亭吹过,听着好像很简单,谁知道那么难,可是我也把乐谱背下来了。回头我再练练。你不是不懂吗?” 颜清笑道:“是不懂乐器,可是我通音律。” 董慧言拉长脸,“哼,和你做朋友太没意思了,样样都压着我,哼。” 颜清无辜地说:“你现在可会往我脸上贴金,是有求于我才这样呢,势利得很。” 董慧言一听,乐了,“谁说不是,我要歇息一会,你到书房去,我要征用你的床。” 颜清床铺藏着很多毒药,若非了解这人虽有心计却浅薄易猜,还真担心她是故意示好来摸自己底细的。 “你稍等一下,我让小草换新的床铺给你。”顺便收拾一下见不得光的东西。 董慧言却道:“你别看我终日高高在上,其实我也是非常平易近人的,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就这样睡好了。” 她是真的乏了。 颜清望向苏桅草,以眼神暗示,因苏桅草是最信任的人,所以知道藏物之处。 苏桅草听得董慧言说要进里间歇息时,已经提高了警觉,看到主子眼神所示,马上意会。 “二小姐这边请。” 苏桅草先一步走进去,背对着董慧言,在放帘子的时候已经摸出了所有药包,藏在袖兜里面。 董慧言没有察觉,只是认为这个相貌丑陋的丫鬟还算体贴。 “去侍候你家主子吧,我睡醒会喊人,在这用过晚膳再回。” 苏桅草恭身退出去。 颜清还没歇息的意思,带着苏桅草到外头,“小草,你去了趟铺子,看看那边如何了,若发现陈掌柜和王管事有难处,要他们照实说来,我会想办法解决。” 苏桅草东张西望好一会儿,感觉今日风平浪静,应该没有什么麻烦事,再加上有容氏兄弟守护,也就领命去了。 颜清去到康宁的书房,望着他书案上摆放着的五本极难得的医经,心里泛酸,自己没有为他做过什么事,就要他为自己奔波劳碌照顾痴儿。 她将来要如何,才对得起为她真心付出不求回报的这些人? 屋里一捆捆的草药,全是康宁分类出来可以制作香料的佐材,其它治病草药在库房。年、苗两家没有为难她,进药材的事已经由陈恪谈妥并签了契约。明日新屋入伙,午后会有一批制香工具送到,她得振作起来先制香备库存,以便开业出售。 坐到书案前,颜清拿起最上面的“病症杂论”打开阅读,竟是康宁手书,一字一句全是他十数载行医的心德。原来刚行医时也经常断错症,幸好发现及时,用药的剂量非常谨慎才没对病人造成伤害。 她在第三页发现了一张书笺,上面竟然写着他欲破解国色的配方,但勾勾划划,最后没有定案。 “傻兄长,这药吃进去不仅麻痹脑子,更会令心脏骤停,哪里能有解药。” 在她研制出这种毒药时,师父另外又和师伯调解药,捉来几十个有死罪之实的恶人试验,皆以失败告终。 她再也不会配“国色”了,以免暴露身份。 可康宁这张药方给了她启发,可以取其中三味药制薰香,有提神醒脑,疏通心肺经的作用。 颜清拿一张白纸把三味药抄下,再添五味,记为通和香。 唐三娘领颜清命去时,首先在城南找到赵禾,跟他打听京城有哪些打探消息的靠谱的行家。 赵禾推荐她去城东三珍行那边找一个姓宋的老丈,价格公道,办事效率还算不错。 “他与一批江湖人氏有来往,在道上名声尚可。” 唐三娘挤挤眼,调侃道:“需要报你赵捕头大名吗?” 赵禾哈哈大笑:“我只是个连品佚都没的小捕快,别抬举我了。” 唐三娘觉得挺可惜的,“其实你可以考取功名,凭你的才情,进士及第不在话下。”三甲就说不准了,大齐这十来年新秀频出,大有迎来盛世的机缘,看皇帝怎么引领群臣革新吏治,惠泽万民罢了。 赵禾无奈地说:“朝中无人,考取功名有何用?倒不如当个小捕快还能除暴安良。” 实情是他现时没有一丝一毫上金銮宝殿的欲望。 唐三娘佩服地说:“等将来我功成身退也行侠仗义去。” 赵禾故作惊讶地说:“怎样才算功成身退?待颜大小姐成亲生子吗?” 唐三娘却是皱眉,“我也不懂,说说也不行吗?那么较真做甚,没意思。” 赵禾笑了笑没说话。 唐三娘想起午时的事,忙问:“那个人是怎么回事?大小姐问起你了,因为董二小姐在,我没有明说。” 赵禾讶异地说:“她察觉了屋顶有人?” 唐三娘道:“没有,但是大小姐发现你来过。” “应该是我近来都用同一种香薰衣的缘故吧。”赵禾轻松地说,可心里竟有一丝异样。 唐三娘感觉瞒着颜清不好,“那是我过会回去告知大小姐,还是你有空跑一趟?” 赵禾吹了声口哨,“傍晚我过去蹭饭。” 唐三娘翻了个大白眼:“可把你美的,我先去三珍行了。” 中午那个死者的身份还没查出,赵禾托人去查暂时还没线索,所以才会说傍晚才去,若现在过去颜清问起,一问三不知可是丢人。 第142章 李家小姐 颜清回到自己书房,稍为捋了捋近日所生之事,感觉对自己有直播威胁的就是颜老太太了。 对付这种人,先下手为强比较好。 董慧言给她的提醒非常有用。 她打算利用李家小姐来推掉这个麻烦,而且还能试探一下赵禾的虚实,不过这事得慎重,别让人一眼看出是她设的局。 唐三娘不是适合的人选,刚来京城,监视她的人也会监视顺带监视三娘。 很快,颜清脑海出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程春。 “你晓得程春吧?去请他过来一趟。”颜清出了屋,后厨找着赵嬷嬷,唤她到一旁交待。 赵嬷嬷自是认得程春,只是这人在哪却是没有头绪,可她想在颜清跟前长脸并没询问程春下落,而是爽快答应,接着出门寻找。 颜清要的是结果,不问过程,如果赵嬷嬷连找个程春都找不着,她很怀疑赵嬷嬷背后的势力还想不想让她继续当内线。 她经过里间时没有停下,里面也没什么动静,直接回了书房看近日写的薰香方子可有要改进的地方,飞燕门在她手上能传承的东西只有这个了。 另外还得留下她研究方子的痕迹,以便骗过夜半前来查探的人。 柜子里面还有两本与香方有关的书,颜清取出来认真查阅,努力将书内的内容刻在脑海,过目不忘虽然是样傲视群雄的本领,可还是得温故知新。 上午画的画要不要烧掉? 颜清忍不住将收起的画卷在书案铺开,这不只是落墨成画那么简单,往深里说,是她的过去,从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黑点,成长到现在,有山有水有树有草有花,有星光也有黑暗。 为什么会画,可能是因为压抑太久了吧。 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这画,留着吧,希望将来有一天,可以无忧无虑地活着,或许将来可以回飞燕门。早已克服恐惧的地方,或许是最好的终老之所。 颜清枕在画上,慢慢睡着了,非常安稳,好似回到了某个地点,那时还有人用非常温柔的声音唤她心肝儿,睡的床很软,周围的灯火非常明亮,好似漆黑无月的夜空,繁星灿烂。 傍晚,赵禾踩着一地碎光来到了康家门前,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非常长。 有人踩着他的影子,走向他,步履妸娜,环佩叮当。 赵禾似未曾察觉,噙着和煦的笑意,敲响了康家的门。 护院很快把门打开,见是赵禾马上笑脸相迎,“赵捕头来了,里面请。” 赵禾笑道:“有劳。”迈步进去了。 那少女还是默不作声地跟着进门,护院不知她是谁,伸手想拦,却被一把剑指着咽喉逼退,只吓得噤若寒蝉。 少女进了前庭,看到赵禾竟没去正堂候着,而是直接迈进二门内,怡然自得的神态浮现狠辣之色,画得极好的桃腮显得凌厉之感。 她不慌不忙地待在正堂。 两个护院和在收拾的婆子皆不敢作声,负责看守前院的容志在观望。 直到二进院里响起了对话的声音,少女才施施然走过去探看。 赵禾在与一名少女说话,态度非常恭敬,那少女背对着她,看不清面貌只觉身段极纤细,光看着便有种招人疼爱呵护的弱质纤纤。 就是颜清了吧。 至于颜清为何会背对着门口而坐,大概是她在看书,所以要避开阳光吧。 赵禾的表现倒是让人意外,平常对她未见有这恭谨的样子,相反总是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屑,好像根本没把她放在眼内。 颜清果然美到令男人连骨气都放下的地步吗? 他们在谈论什么事呢? 是中午时在这个屋顶发现的尸体? 她抬头望向屋顶,听说当时赵禾巡防,习惯抬头观察四周的环境,结果竟然让他发现康家屋顶居然卧了具尸体。 可真算得上是宗奇案了。 死者为何会在屋顶,是活着上的屋顶,被人杀死在那里?还是死后才被人弄到屋顶上面? 偏生事发之所的屋主未被提堂,这就是奇中之奇。 “赵禾,这就是你徇私枉法的理由吗?” 她难以置信地看到赵禾眼中竟然流露出柔情,虽只是刹那,可真实存在过,终于忍不住出声质问。 颜清一听这句充满醋意和忿怒的话,心里只有两个疑问。 其一,来者该是李家小姐? 其二,她凭何敢直接闯进康家? 会这样推断是因为对方说赵禾徇私枉法,自然了解公堂之事,并且与赵禾相关。 赵禾没有说话,而是看向颜清,原站直的腰杆稍为俯下。 颜清看了他一眼,温淡的眼神带着一丝兴味,头也没回地说:“来者何人?” “我问的是赵禾,而不是你,在我未曾问你话时,你还没资格与我说话。”少女非常硬气而且骄傲。 “是吗?”颜清微微歪头,没有退让,应对自如:“按大齐律例,擅闯民间者,屋主有权请离,若劝说无效可以用暴力驱赶。请问阁下是何人?为何擅自闯进我家里?” 少女明显被她说得怔住,但很快回神,冷笑道:“好一张伶牙利齿,可我不是董慧言,轻易能被你几句话打发。” 她大步往前走,来到桌子前的主位坐下,在这过程,她示意下人动手。 一共有五个下人,三男二女。 两个丫鬟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去拉颜清,想把她拉离座位。 侍候在旁的月桂立刻上前阻拦,“退下,你们岂敢擅动我家大小姐?” 少女强硬地说:“凭你家小姐,还不配与我同坐。” “是吗?”一声尖锐的声音恰在此时从内传出,“难道你李凤苓就配坐早上锦阳公主坐过的位置?” 这人正是董慧言。 李凤苓正是李磊李京兆的嫡亲侄女,自然识得董慧言,闻言脸色一僵,来得匆忙未曾有人知会她早上锦阳来过此处。 “并非御坐,我自然能坐。”她没有因此而怯慌,立刻想到理由圆场子。 董慧言冷笑道:“李凤苓你这是按地位高低占坐?”她忍住没像以往一股脑儿把话说出来。 李凤苓理所当然地说:“没错,我坐这,颜清就不配落座。她一点规矩也不懂,我自然得教教她人情世故之理。” 董慧言呸的一声,自己欺负不着的人让李凤苓欺负了去?绝不可能! “你马上给我滚开,若论地位来坐正位也是我坐,凭你也配在这指手画脚说三道四?”董慧言面对李凤苓可不像面对颜清那样无处着力,这可是病猫变母老虎,生猛得很。 “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总不能是回乡下给人捧到天上去,来到京城还真把自己当凤凰吧?你不过是只山鸡而已!” 李凤苓一听,再也绷不住仪态,立马跳起来,“我劝你莫要欺人太甚,现在是我和颜清的事,你插什么手?管好自己的事吧。我来帮你教训她,你还不乐意?蠢得很,难怪刘子问看不上你这蠢妇?” 二人之间剑拔孥张,充满火药味。 颜清朝月桂使了个眼色,月桂连忙靠近。 “请二小姐的丫鬟进来。” 第143章 口舌之能 董慧言本来就受了一肚子委屈,幸得颜清可解,现在又给李凤苓撩拔起来,恨不得生啖她的肉。 “你也配直呼刘公子大名?” 她冲上前照着李凤苓就是一巴掌,却被旁边的婆子挡下。 急忙进来的云霞见状,二话不说冲过去把那婆子拽倒在地,“你这赖皮玩意竟敢碰我家小姐?活腻了吗!” 紧接着进来的另外两个丫鬟立刻将婆子按倒在地,打得口青脸肿。 李凤苓瞪着自己另外的人,丫鬟给制住了,三个护卫则被人拿刀架着脖子,气得怒斥:“赵禾,你看看你管辖的范围,随便谁都能拿刀胁持人吗?” 赵禾很难理解为何原是端庄得体的小家碧玉,怎么一旦对掐起来,别说保持仪态,别失态已经很好了。董慧言是蛮横惯了,特别自小与锦阳公主一起玩耍,性子就这样直率冲动,所以她很少与蒋、袁等人来往,因为以她们为首的是真正修炼到家的大家闺秀,根本不对付。 “李小姐,实际上您已经触犯了……” “你闭嘴。”李凤苓瞧见他终于肯正眼看自己,心头小鹿乱撞,感觉他比前两个月长得更俊朗挺拔,添了几分男人味,褪去几分稚气。 她噙着羞涩的笑意,嗔完赵禾,扭头又换了一副脸孔,斥董慧言:“你这就样了。给颜清压得起不来,现在还要做她的走狗,哼,什么王公贵族,做到你这份上,换了我早就找个洞钻进去了事。” 董慧言盯着她,气笑了,可吞下这口气没吱声,往颜清身边一坐,倒有几分沉稳的姿态。 颜清看董慧言一眼,觉得事情发生在她这,原是她的事,连累董慧言受累实在过意不去,得治治这李凤苓才行,可又得兼顾李京兆的脸面,悠着点吧。 “李小姐请坐吧。”颜清带着亲和柔媚的笑意,抬头望着李凤苓。 “你起来,有没有规矩。”李凤苓开口就是责难,看清颜清容貌时心头微窒,这狐媚子脸难怪赵禾会包庇她!可国有国法,岂容他徇私! “先前李小姐说要教我做人,我非常感激,得回礼才能以示尊敬。”颜清才不管她坐不坐,气定神闲地说自己要说的话:“这是我家,我是主人家,你是宾客,即使你家长辈地位比我父辈高,也绝无喧宾夺主之理,除非是天家。” “难道李小姐已经自以为贵比天家了吗?” 李凤苓听后,定睛审视颜清,感觉她有点东西能吓唬人。可她是谁,能轻易给吓着? “若是寻常人家,自然是分主客落座,可你这已经被退过婚名声有损之人,又怎能在没有受邀的情况下与我等同坐呢。锦阳公主赐座是她不拘小节,可你也得有自知之名呀。” 颜清点点头,“是这么个道理,可是你搞错了一点,所以全盘歪理。” “你少在这强词夺理了。”李凤苓看向赵禾,想邀他到回府用晚膳,顺便谈谈他们之间的婚事,一点也不想再在这浪费时间,拿颜清回府衙审问一事可以押到明日。 颜清终于把笔搁下,轻轻的脆脆的声响却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原来她一直在写自己的东西,未受嘈杂的外届影响。 这份心性实属难得,令人佩服。 在李凤苓审视桌面上所写的字句时,颜清趁机道:“是我亲自去罗家退的亲,也只是刚定亲而已,并没有下聘,虽有损名声,可这点事在大齐无关紧要。另外你未经我同意闯入我家中闹事,我可以状告你,念在府尹老爷的面子,暂且不与你计较。若有要事,请回吧。” 总之都是颜清的理,因为李凤苓有错在先。 听在李凤苓耳里,反倒是承了颜清的情。 她冷笑道:“你还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江陶杰一案还没水落石出,我严重怀疑你与他之间存在勾结之实,只是有人暂时为你开脱而已,别得瑟,我不会让真相沉沦于深渊,你的真面目必将公诸于世人。” 颜清感觉李凤苓有点上头了,越说越离谱,她不是心仪赵禾到要嫁与他为妇的地步吗?怎敢一而再再而三在人前下他的面子?口口声声说董慧言愚蠢,她才是最蠢那个。 “我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颜清站起来,向李凤苓略为福身,“有劳李小姐伸张正义了。” 李凤苓抬起下巴,对颜清的行为很受用,同时流露着对她的鄙夷。 “举手之劳而已。” 那么复杂的案子,到了她嘴里反成了儿戏。 颜清坐下,执笔醮墨,“要我给你一点提示吗?否则我怕你查不出来贻笑大方事小,丢了府尹老爷的面子事大。” 李凤苓才消的火气又冲天而上,“你说什么?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颜清脸色微沉,明媚闪过一丝凌厉,她和清儿确实没有经娘亲亲手抚养长大,可这绝非她们二人的过错,那错的是谁? “有人的刀,可以拿来救人。有人的刀,可以拿来杀人,有人的刀,偏生要用来砍自己还以为砍在别人身上,这就非常愚蠢了。”颜清一边说一边仰脖望向赵禾,“赵捕头,你说呢?” 要赵禾说?赵禾俯视朱颜红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何她每一个神态总是与众不同?总是带有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当真是妖精降世? 他心中的疑问并没影响他的答话:“颜大小姐说的是,小人看李小姐不是故意的,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嘴里的刀,定然要砍在别人身上,一击即中最好。” 董慧言凝神细听,连忙说:“可惜有些人没有自知之明,犯了错授人以柄还自以为高明。” 颜清颇为赞赏地看向董慧言,惹她羞涩一笑。 李凤苓却如坠云雾,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你们两个才可笑之极,蛇鼠一窝!” 她完全无法挑动颜清的怒火,刚才只是触动亲情缺失的伤疤而已,悠然自得地说:“蛇鼠若有我们这窝?早就腾云驾雾升天去了。” “那你怎么没升天啊?”李凤苓算是明白董慧言为何会败在颜清手下了,败得不冤,她唇为枪舌为剑竟无法挑拔颜清的怒火,试问董慧言这不学无术之徒又怎能赢。 李凤苓越发觉得自己厉害。 颜清更是温婉地道:“因为接二连三有邪物闯进来,我这虽青气为上,可也禁不住折腾,瞧,今日又有邪物来捣乱了。” 她说完,意有所指地看了李凤苓一眼。 “蛇蝎美人虽美,可没一个有好下场的,还青气为上,才几天接二连三死的是人,邪物正是你自己!”李凤苓一点就明,气得发颤,反驳后仍觉不解恨,发现赵禾站在颜清边上始终俯首称臣,怒道:“赵禾,立刻把她带回府衙审问,否则你就等着撤职查办吧!” 颜清未等赵禾接话,率先问道:“何故要带我回府衙?” 是赵禾中午来时,她家附近又生命案? 第144章 高手拯救 李凤苓慢慢冷静下来,慢声道:“你问赵禾吧。” 接着在董慧言下首落座,正想斥颜清的下人没规矩,连茶也不上,却见有个清秀丫鬟端着茶盘走来,便忍住没奚落。 然而月桂只给董慧言和颜清上茶,这就很气人。 李凤苓的婢子在月桂退开三步准备转向走时,上前小声道:“可懂规矩?” 月桂笑着说:“多少懂得一点。” 她接着说:“你家主子不懂事,你做下人的也不懂?非要挑事吗?” 月桂不客气地反驳:“我家主子说了,你们擅自闯进我们家中,岂有为客的道理。” “真是反了,亏我们夫人那么照顾你们!白眼狼。”丫鬟忿忿不平地回到李凤苓身边附耳说了一通。 颜清没受她们影响,喝了口茶温淡地开口:“赵捕头能否把前因后果告知我?” “自是可以。”赵禾拱手道:“今日午时小人巡防完毕本来想来蹭碗饭,来到门前习惯审视四周时竟然发现这屋顶上似有古怪之处。” 他伸手指向二进院的屋顶,就在颜清眼前。屋顶两边倾斜,顶部平铺约有八尺宽,因高度的缘故,命案无声无息地发生,即使颜清午时就坐在底下用膳,也很难发现上面有异样。 颜清点点头,表示她在听。 赵禾继续道:“小人知晓锦阳公主尊驾在康家时,立刻绕道后门,与唐三娘打过招呼,悄然去到屋顶查看,发现了一具死去不久的尸体,并找到了一根淬毒的铁针。” 他说完一段又停下,等待颜清。 “你有检查尸体吧?”颜清想起自己那时闻到过一种怪味,因为根本没有察觉到有异动,是以没放在心下,原来午时竟就在这里发生了命案。 是锦阳公主的暗卫所为?又不像,若然是殿下离开康家时就会得到情报,必会折返知会她一声。 赵禾有问有答,非常耐心:“有,但是找不到伤口,那根毒针不是凶器。小人送去给陆仵作验查,方才有了定论特意过来向大小姐禀明。” 这件命案很诡异。 颜清感觉陆清抚很难通过一具尸体去剖析真相,赵禾参照他的见解联系现场也很难判断始末,李凤苓在此,她没必要显山露水,只听即可。 “定论如何?”她垂眸望着刚干的墨迹,眉掬烟云。 赵禾答道:“他是活着上的屋顶,在屋顶被人杀死,心脉被内力震碎而亡。他身上藏有解药,可解毒针所淬之毒,其毒在十二个时辰内不会致人死亡,但会非常痛苦。小人走访了附近的街头巷尾,没有线索。” 他们掌握的情报其实还有更多,譬如死者易了容,在易容的表象下另有两张面孔,看上去有三十多,实际上只有不过双十,而且他和陆清抚敢肯定死者即是那日在柳叶子巷假扮颜清的人。 那么死者今日午时出现在康家,很可能就是要夺颜清性命,是谁再次及时出现拯救了颜清? 他很清楚,若面对面颜清尚有活命的机会,但她无法避开高明的暗器暗杀。 最重要的是颜清没有察觉这事,足以说明死者是个潜行的高手,而悄无声息杀死他的黄雀本领更加高超,能在被发现之前一击致命。 偌大的京城高手云集,或明或暗,可同时与此二人相关的能人异士,除了赵禾还有谁? 赵禾猜测的涉案者与其说是凶手,不如说是英雄,唯一人可当。 “会不会是我杀的?”颜清以此来回应方才李凤苓的话。 赵禾失笑,“实不相瞒,就是小人也未必能一举制住死者,小人上报给蒋通判后,初步定为死者行凶未遂,若找到杀他之人还得加赏,因为当时殿下在此用膳,幸好没有发生意外。” 颜清笑而不语。 董慧言脸色很差,定定地看着颜清,感觉她好像已经猜到事件的来龙去脉般,不然能镇定自若?“是谁救……我们?” 虽说死者准备在康家屋顶,可谁敢肯定他的目标一定是颜清,或许是锦阳或是董慧言。 她这话问得尚算通透。 李凤苓冷哼道:“与二小姐何干呢?明着是冲那喜欢招蜂引蝶的杨花而来。可能是发现天之骄子在此,怕影响不好才会静候时机,未曾想杨花有高手暗中保护,出师未捷身先死,可惜了。” 颜清的茶喝了一半,董慧言那杯一动未动,她双手紧紧捧着,看得出很后怕。颜清轻轻碰了碰董慧言脚尖,再伸手取过她的茶盅,打开盖子,出其不意地泼向李凤苓。 “污言秽语我给你洗了,在场的人大抵也会给府尹老爷面子不外传,望李小姐自重,万莫再妄言。” 颜清红唇噙着真诚的笑意,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慷慨。 利用李凤苓?颜清是丝毫没有心软或抱歉之处,若非她姓李,今晚就让她在床上打滚哀嚎。 李凤苓脸色骤变,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无法成言。她身边的那个毫发无损的丫鬟也吓了一跳,却想要为主子出头,但马上被眼尖的云霞拉开。 不一会儿,二人扭打在一起。 董慧言勾唇一笑,乐得看李凤苓的丫鬟挨揍。云霞只是打不过小草而已,对付那种没见识又爱托大的丫鬟还不是小意思? 很快,李凤苓的丫鬟已经哭着求饶,她给云霞暗戳戳扎了十数针,痛得呲牙咧嘴。 下人一而再再而三闹得哭天抢天,颜清还是无动于衷,始作俑者没嫌丢人,她又有何着急的。 “颜清,我跟你没完。”李凤苓恢复过来后,咬牙切齿地说。 颜清笑着回应:“和我过不去只是小事,就怕阁下与自己过不去,那可就麻烦了。请慢走。恕不远送。” 她给李凤苓台阶下,若李凤苓领情现在离开,尚是主人送客,若拒绝这份人情就得认真计较了。 李凤苓眯了眯眼,想到赵禾所言,估计颜清幕后有大靠山,会是那个吃人不吐骨的夏世子吗?她觉得自己掌握的情报还是太少,决定先退一步,走为上着。 “好生坐着吧,免得脚又烂掉,坐轮椅可不舒服。”她嗤笑一声,带着两个挂彩的下人离开。 小院很快恢复清静。 后厨飘来阵阵菜香味。 颜清笑对董慧言道:“慧言,还要在这用晚膳吗?” 董慧言神色颓靡,“你还吃得下?我一想到我们用午膳时,上面居然有个刺客我就浑身难受,你什么时候搬新居?要不今晚到我家别院住一宿吧?” 这屋子接二连三的死人,太不吉利了。 她根本没想回府,还想跟颜清挤一晚,这怎么睡得着? 颜清白她一眼,“就你这点胆量还敢肖想刘公子?” 董慧言苦恼地说:“我算计别人,或是别人用手段算计我,这和有人伏在屋顶伺机暗杀我是两码事!我又不是想要人命,那杀人是想要我们小命呢。我上次给胁持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多怕?”颜清感觉她有很严重的心结,只是倔强地压在心底而已。 董慧言带着哭腔道:“我有过希望他直接杀了我的念头。”比一直胁持着自己,明明周围都是官兵却无法救她,过会儿又给她无法达到的希望,这种折磨还不如一刀杀了她来得痛快。 所以她才会对颜清从憎恶到歉疚再到喜欢,甚至心疼。 今日为了颜清和李凤苓撕破脸皮,恶言相向的事肯定会传遍大街小巷的,她名声会比以前更差,差到可能到时何家不必颜清动手,自然会婉拒董、何结亲之事。 颜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自若地问:“你相信我吗?” “相信。”董慧言肯定地回答。 颜清笑道:“你试着在这吃这顿晚饭,如若不想归家,可留宿我这。待明日睡醒,你惊喜的发现,一切不过如此,谁都别想看我们的笑话。” 她说完吩咐月桂传膳,再请赵禾落座一起用晚膳。 有些话刚才不方便问,现在得问清楚,因为她也要借他的线索推断是谁救的她。 第145章 皇亲秘闻 “我们?” 颜清的措辞令董慧言深受震撼。 在董慧言心里其实深刻的明白到,颜清是瞧不上她的,她自己确实浅薄并一无所长,虽然极不愿意承认,可这是事实。 她改变不了的事实,出身好是她唯一的长处,然而父母亲似乎也将她唯一的长处变得岌岌可危。颜清很明白这一点,没有趋利避害,反而选择向她靠拢! “是的,我们。”颜清神色轻松,拍拍她的手背,“你介意赵禾坐下来和我们一起用膳吗?” 董慧言噗哧笑道:“按规矩自是不便,只是在你家中又无长辈,有何不可?”她扭头对赵禾道:“赵捕头请坐。” 赵禾本来就是来蹭饭的,回礼后大方坐到颜清右边的座位。 月桂已经把桌面收拾好,赵嬷嬷带着婆子前来布桌。 颜清待她们忙完,才示意他们退下,连同董慧言的下人一并退到门外。 董慧言奇怪地问:“清姐儿,你这是有话要问赵捕头?我……方便听吗?” 颜清看了屋顶一眼,缓缓道:“有些事情我得问清楚,你午时也在场,听又何妨。”她看着在夹红烧肉的赵禾,笑问:“在赵捕头能透露的范围内,可以告诉我案子的内情?” 赵禾点点头,非常礼貌地咽下那块红烧肉,并喝了一碗奶色的鱼汤后,舒畅地偏头呼了口气,“舒服。小人很饿,两块别介意。” 颜清笑了笑,夹菜吃饭。 赵禾咂咂嘴,仿佛在回味肉香,须臾才道:“小人先前已经说过,死者疑是在柳叶子巷假扮你那个人,他们那伙杀人的目的是为了刺激镇国公府,泼脏水谈不上,就是不想让夏世子舒心罢了。” “您也明白那事才烧起一点火星,还没燎到夏世子的裤管就已经被扑灭了。小人有理由怀疑幕后指使觉得您没什么利用价值,留在这世上反而会碍事,所以派死者前来刺杀您。他是个易容大师,来之前肯定会估算风险和胜算,一出手即使目标没死也得残废,那支毒针就是最好的证明。” 赵禾说到这里,把腰间蓝色的竹叶纹锦囊解下,从里面取出一块卷起棉帕,搁在桌面打开,里面另有一张油纸裹着一根毒针。 “知您要问,给您偷来了,小心些。” 他打算拿给颜清,但被她制止。 颜清直接用右手食指、大拇指捻起毒针,举到夕阳余光中查看。 “可以看出来是何种毒物?”赵禾明知她说过晓得配毒药护身,但没想她有此辩毒的能耐。 “有气味,很淡,一般大夫闻不出来,但我可以。”颜清一边在分辨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从针浸染颜色的深度可以看出它的经历,大约能判断出来。” 董慧言本来嚼咽已经非常轻,闻言莫说吃饭就连呼吸也屏住,怕惊扰了颜清。赵禾也保持着沉默,认真细听。 颜清很快给这毒针定性:“是草木毒物浸出来的,打在要穴上如果没及时解毒,穴位鲜血流经的地方很可能会瘫,挺霸道的,一般中毒十二个时辰内配出毒药能有救。这根毒针做成约莫不会超过半个月,因为一般满月后味道会消失得差不多。” 赵禾凝着颜清,在她包好毒针时,问出一个极具难度的问题:“阁下能凭残存的气味,找到与之相关的人所在吗?” 他希望可以借此转移话题,阻止颜清把杀死者的人说漏嘴,董慧言即使信得过,可有些事情还是别让她知道为妙。 颜清迷惑地瞅着他:“你当我是神仙吗?”她又不善追踪,凭香辩人虽在能力范围内,可这毒针带的香怎么辨认,这毒草随便山上都能挖出来。“凶手在我面前经过或者同伙曾经在我面前路过,这才有可能辨别。” 赵禾这就心中有数了,若她说可以,那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接她的话茬,还得再调查她的底细。 “大小姐正是天仙下凡,所以小人才误以为,呵呵。”这马屁拍得他都觉得尴尬。 颜清捧起饭碗,冷淡地说:“皮相像天仙的人多得去了,譬如赵捕头长得也算俊美,可这心还是挺黑的。” 赵禾莞尔,一边扒饭一边说:“谢谢大小姐赞美,谁没个黑心的时候对不对?” 董慧言点头道:“对,正如我现在的心是敞亮的,明日见着李凤苓?哼,我得撕了她。” 颜清很难理解董慧言为什么明日要去找李凤苓麻烦:“慧言,我能建议你别学狗咬狗那出吗?” 横竖落下一嘴毛的有什么意思。 董慧言摆摆手:“你可是不知道李凤苓平日在那儿装大家闺秀的样子有多可恨,今日如果不是她以为赵捕头心仪你,能看见她的真面目?明日你要在街上撞到她根本认不出来。” “表里不一的集大成者么?”颜清直觉认为程春那时已经开始在办事了,有些话必定落到李凤苓耳里才会使她失态。 “可会摆姿态了。”董慧言对李凤苓的态度很是鄙夷,“否则怎样骗得李京兆夫妻宠信她,迟早是个祸害。” 颜清承了李京兆的人情,若李凤苓真的是个祸害,那她得还这人情才是,便细问原由:“如何见得?” 董慧言拿颜清当自己人,也乐意分享自己知道的秘事:“今上有意要招李京兆长子为驸马,只是人选未定。” 皇帝在子女的婚事上守得太过严谨。王皇后所生的皇长子已经二十有一了,今年再不定婚何以安抚天下? “李京兆有一子一女,姑娘可能会成为大皇子妃。试想李凤苓那人的行事态度,现在行为已经如此乖张,将来还得了?迟早给李家惹祸事一锅端的。” 颜清听后感到非常惊讶,皇帝对李京兆的态度可能是推心置腹了,不仅利用他给自己的皇子公主谋后路,也在为他本身找退路,将来权力更迭不至于受到排挤获罪。 指的是哪位公主看来对朝局的影响非常关键。 “我估计锦阳很难如意招罗状元为驸马。”她也与董慧言交心。 董慧言无奈地说:“清姐儿,你是不是曾经想过捧杀一事?我要告诉你一个事实,皇上是真的宠锦阳,他们父女长得像,似乎锦阳活的是皇上一直想活的模样。这事情,是在柳姑姑出宫找你回宫以后,德妃娘娘亲口说的。可是娘娘还是非常担忧锦阳做事出格,月盈即损,因此一再约束她。” “罗元桥那人我感觉并不是太冷情,可是他们的亲事,感觉挺悬的。还有!你在喜相逢有意或无意引起了二皇子注意一事,即是媚上,德妃娘娘身边的人都建议除掉你,因你有提醒捧杀一事,娘娘才压着。” 她把宫里听来的隐秘的话说得很彻底,没避讳赵禾,是她认为赵禾可能会被颜清吸引,希望他能多加照顾。 “明日我离开这个门口,也不能像今日这样与你交心、亲近,希望你能理解。我已经学聪明了,我会留意四方八面的信息,若对你有害,我想办法知会你。” 颜清倒是有些失落,董慧言的做法无疑值得称赞,但是为什么她不能有朋友? 或许因为她们之间本来就敌对。 “若想你最后的做法能成功,等会摔碗走吧。”少年容易冲动,脾气来得快去得快,摔碗走正好对接以后的冷漠。董慧言带来的婢子里面,定有对安康郡主死心塌地的棋子。 董慧言气道:“你做事能不能别这么细心!” 她眼眶红了,站起来把碗摔破,响起传到外面,云霞急忙夺门而入,“主子。” “回府。”董慧言神色既忿怒又怨恨,紧紧抿唇大步往前走。 颜清用勺子盛汤喝,小口小口的,似乎没受任何影响。 待下人收拾好地上的碎瓷退下,赵禾才道:“你猜中午是谁救了你?” 颜清不作他人想,唯有他而已。 可他的名字绝对不能提起。 “或许他只是无法容忍有人陷害他或是拿他做文章而已、” 赵禾拍拍手掌:“这很符合大小姐倔强的性格,那位大人物只是杀鸡儆猴,恰好杀鸡的时候鸡飞到了您家屋顶,对吧?” 颜清心中默念着一个名字:夏萤。 “赵捕头说的都对。”她笑着说,喝完一碗鱼汤,漱口过后问赵禾有没有打算借李凤苓与李京兆结为姻亲。 赵禾大掌拍向额头,叹了口气:“我这小人物哪里敢妄想李小姐,不过话说回来,她确实很会伪装,对我也确实有点死心眼,可能明日还会找您麻烦,请多担待。我对她无意,您该下手就下手,别顾忌。” 颜清没表态,程春已经在办事了,按颜老太太那急于求成的性子,应该明日就会传来好消息。 第147章 想利用你 赵禾看着若有所思的颜清,清亮的目光慢慢变得锐利。 “大小姐,小人这有个左右逢源的方法。” 颜清抬眸看他,感觉他这话意有所指,不只是旧事重提那么简单,便接过他的话茬问道:“有何用?” 赵禾目光闪亮,有着精明的算计之色:“闻听大小姐想夺回亡母遗产,并为母报仇,反正名声已经坏了,何不利用自己的长处?” 颜清笑了,对他过份的言行没有生气,拿竹签戳切好粒桃果吃,“很甜,你也吃些吧。” 赵禾看着桃粉间白的果肉没入她嫣红如火的唇内,想吃的岂是果肉……“谢谢大小姐。”他还是拿起竹签,学着她那样非常斯文地吃桃肉。 少顷后,颜清已经把夏萤的身影从心里甩出,语带嘲讽地问:“你说的长处是指什么?姿色吗?” “正是。”赵禾已经敛容,神态是小捕头该有的恭谨。 颜清觉得既然他还是抱有这种想法和自己说话,那她的计划可以与他直说。 “下午我令赵嬷嬷找来程春,你猜我唤他意欲何为吗?” 该赵禾知道的事他一件都没落下,但程春要帮颜清办何事,他还未获悉,“猜不着,请大小姐明言。” 颜清明眸多了几分兴味,很是期待接下来赵禾的反应:“我们刚认识没多久时,你给我的建议,那位刘公子也给过,可是我始终觉得靠人不如靠己。我非常好奇你为什么一直在我左右,是否有所图谋,为了了解更多你的底细,我让程春想办法鼓动我祖母派人向你提亲,接下来就是李凤苓粉墨登场了。” 赵禾眨了眨眼,神情有点古怪,似笑非笑,似怒非怒,那些情绪最终化作满脸笑意,“好计划。” 他舔了舔微干的唇,“可你不怕开罪李京兆吗?” 颜清轻轻皱了皱眉,赵禾难道意会不到她是在早一步帮李家铲除大患吗?“在这个计划里,我只怕被人发现是我所为,坐实恩将仇报的恶名而已。” “又怎会有恩将仇报的说法?”赵禾很高兴自己成为她利用的对象,忽略她其实是没有其它更适合的人选的缘故。 颜清顿觉无趣:“你在搁这装傻呢?吃饱没,请回吧。” 赵禾哈哈笑道,忽地有点腼腆:“大小姐愿委身小人,这……小人有些飘飘然,才会有些傻气。” 颜清疑惑地瞅着他:“谁要委身于你?只是一个引战的计划。” 赵禾敛去笑意,正色道:“大小姐现在势弱,小人完全可以配合您做戏,使您免受上面的猜忌。” 为人妇后,德妃娘娘总会放心了,而想利用她的王家,也能松手。 颜清摇摇头,端起果盘靠在椅子上吃,决绝的面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赵禾又成了小丑。 “我可以保护你。”赵禾尝试着争取,他很难解释自己为何要这样做,颜清明明只会拖累他,但心意如此,没有去压抑。 颜清望向皇城的方向,“你想往高处走就别在我身上花心思。” 她自己将来是生是死还不知道,生还能活多久?她本来是寄居于此的灵魂,并非真正的清儿。死会在何时?或许某一天突然就死在刺客手里了。 主要是她并不认为赵禾对她有情意,总感觉有某种谋算在里头,或许是他以为夏萤对她有意,想要与他一争长短。 赵禾顺着她所看的方向望去,皇城是吗? “你想入主后宫?” 他误会了她的想法。 颜清眼神微愠,“别把你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别人身上。”谁要住在皇城里面谁住去,她没那手腕。 赵禾当她是被自己识破而羞恼,“好吧,人各有志。那小人明日起……就不来打扰大小姐?” 颜清哼笑道:“为何是问句?”他来都是公事,难道是私情吗,蹭饭也是他赚了。 赵禾也有些恼意,他希望自己在世间第一个看上的女人,是因为欢喜、欣赏他这个人而与他交心,并非因浮名与权势。 可惜他一厢情愿? “那日真该慢些出手,也许您今日就不会这样傲慢了。” 颜清见他未有起身离开之意,缓缓抬眸看去,清亮温淡的黑眸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即使你不出手,我也不会死,更不会失身,你知道的,另有人暗中助我。” 她只是拿话激赵禾,因为她根本不相信那日除了赵禾因公务要捉拿江陶杰外,还有谁会在。那么那晚是谁掳走义兄就很好理解了,还是赵禾的手笔,真不简单。 赵禾被她误导按着她的思路走,当然明白她指的是何人。捉江陶杰那日他在屋内等了很久,未见有其它动静才出手,早料到那人性子沉稳到冷酷的地步,或许应该再多等片刻好去验证猜想,结果还是因为他在乎她而错失良机。 一股邪火倏然从他心底窜起,盯着她艳光四射的美眸,淡然道:“权当小人自作多情,教大小姐见笑了,谢谢赏饭,小人告退。” 他起身,挺拔如松的躯体从颜清身边走过,脚步似踏着怒火又似轻慢无情。 即使他一去不返,颜清也不会感到难过,只是笑着说:“原来赵捕头还真动了心呢,谢谢赏脸。” 被她美貌吸引来的人,她一点感觉都没。 赵禾突然转身,眨眼间欺身而上,与颜清白里透红的脸颊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挟着怒意的呼吸打在她脸上。 “立刻令程春取消计划,否则我绝对会把你娶回去,嫁给一名不文的捕头,你这一生怕是再无出头之日。” 颜清对他的说法可以说是嗤之以鼻,因为根本不可能,颜知礼快到京城了。她双眼看着赵禾,右手叉了块果肉递向他。他气血很好,丰润的唇红红的,皮肤也很白净。 “对不起,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她没想到他会那么生气,平日都是嬉皮笑脸的人,应该是没有任何人愿意被别人利用。 “你会后悔的。”赵禾情感上想将计就计娶她,给她帮助,然而理智而言,他必定要拒绝,免得带给她无尽的麻烦。 可是如果让他平心静气地选择后面的路,他会尊重她的决定,她总是有股神奇的力量,能安抚人暴躁不安的心灵,仿佛天塌下来她还会在,还会笑着对你说:一切会好起来的。 他闻着她身上传来的芬芳,吸入越多越觉心神荡漾,“你是个小妖精。” “吃吗?”颜清将果肉送到他唇边。 她想知道,他与刘子问所说可否行得通?夏萤心中住着一个无可替代的少女,她根本无法挤进去,那这个号称能保护自己的小捕头呢?他藏着什么秘密?因为董慧言的缘故,她放弃接近刘子问,只能按他们的意思,近水楼台捞赵禾了。 如果提出这个建议的赵禾本身都无法拿下,那就证明他们说的全是废话。 赵禾目光渐渐变得幽深,火苗在深渊跳跃。他咬住桃肉,将它咬离竹签,等颜清撤手时,突然俯身压向她,修长有力的手掌轻轻抱住她腋下,将果肉强行推进她檀口内,舌尖紧随而上。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雷还要响。 第148章 隐隐作痛 屋顶塌了。 赵禾抱着颜清如豹子般迅捷地离开小院去到门口,恰恰避开了危险。 颜清盯着崩塌的一地残垣,很难想象竟会发生这种事,不过也幸亏它塌掉,否则赵禾就失控强吻她了。 “可以放开我了吗?”他双手勒得很紧,她动弹不得。 赵禾心中尽是惊骇,因为竟有人在他无法察觉的情况下把墙轰碎了,还全身而退! 他脸带微笑看着眼前的景象,非常佩服这位高手,是谁呢? “小人怕还会有危险,请大小姐多担待一些,小人只是想担心有刺客,并无他意。” 颜清听他这样说,感觉这屋檐塌陷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 “人力可以在瞬间弄塌它?”这间三进屋子落成大概有十年,还未到一推即倒的地步。若是人为,悄无声息地办到此事得有多高深的内力? 飞燕门中人最少有十个,但他们已经……除了大师兄已经全没了。 既然飞燕门有,那卧虎藏龙的京城也有,不必大惊小怪。 “自是可以。”赵禾一直细心观察四周,确定没有危险才放下颜清,走向塌了一半的墙,“你看。” 他运凝内力于左掌,贴近墙壁稍稍一推,“呯”半截墙应声即倒。 “我估计你守后门的护卫给放倒了,极可能已经死掉。”他没派人盯梢颜清的房屋,善于隐匿的人太多,若容氏兄弟因此事死掉,根本无法找到线索。 颜清连忙往正门小跑而去,都是经过患难之人,她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 赵禾看着她着急前去查看的娇小背影,心里竟被真真实实的触动,只是花银子雇来的下人而已,她竟如此紧张。表面故作冷漠疏离,实是古道热肠。 傻女人。 此时夜幕已临,灯火四起,残垣断壁在昏黄的光晕下更显诡异凄凉。 后厨的人吓坏了。 经过风浪的月桂严令大家不许声张,所有人捂着嘴巴愣是没发出什么声响。之后月桂连忙到后门去查看,现在是祝四当值。 前门是容志在守,听到内里有不同寻常的动静时,他担心是声东击西,没敢离开半步,两个护院过去了,其中一个看到自家大小姐竟被赵捕头抱着,连忙后退并拉着另一个走。 颜清快步来到前庭,“程护院,有看到容志在外面吗?” 程护院忙道:“容护卫在,小的去唤他。” 须臾,容志前来拜见,“大小姐,容志在此。” 颜清急道:“你快去查看祝四的情况,刚才有高手进来把墙弄塌了,我没事。” 容志惭愧不已:“午时才生命案,现在又起祸事,我们兄弟实在难辞其……” “打住,你快去看祝四,是他在当值吧?”颜清无法理解他在这内疚什么,自己兄弟的命不是更重要么?他们只是护卫,又不是天兵下凡,京城高手如云有纰漏太正常了。 容志只好先前查看。 赵禾倚在墙上,望着颜清的星眸充满质疑:“大小姐何必为了个雇来的护卫暴露自己的弱点?” 颜清不敢走出门口,连探头张望都不敢,担心又惹出什么意外,闻言回头冷淡而认真地反问:“你告诉我你看到了我的哪个弱点?” 赵禾的目光很难离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在橘黄的光晕下充满暖暖的诱惑,即使她媚眼含霜。 “从头到脚都是弱点,小人若想接近你,只需一步,若想……”他没往下说,程护院扭头盯了他一眼,有点阴森。 颜清指着门口:“你给我出去。” “哎呀,大小姐说不过小人就用赶的?”赵禾露出惊吓的神情,可身体纹丝不动。 颜清歪头看着他:“走吗?” “不走。”赵禾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煞是神清气爽,“晚上就搬到新屋住吧,这宅子很难安稳了。” 据他所知,刘子问派了三个暗卫肃清她新居附近的暗桩,王家、张家安排的眼线均已剔除,又再买了她旁边那户人家,令其中一个手下带“家眷”入住。 他很难理解刘子问的行为,若是被他母亲知晓,这可怎么收场? 颜清其实很想等明天再去,明天是个好日子,可是现在连墙都塌了,还要怎么住?她没关系,其它下人呢?得照顾他们的感受。 小草出去那么久还没回来,又没捎口信,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你傍晚来时可有听闻我铺子那头有生是非?” 赵禾为了避嫌没有从她铺子那头过,“应该是小草姑娘热心肠留在那儿帮忙,然后乐不思蜀吧。” “大小姐!”容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颜清回身道:“进来说话。” 容志入内拜道:“大小姐,祝四只是昏过去了,没大碍,请大小姐放心。” “那人手下留情了,”颜清说这话时觉得自己过于天真,哪来许多的人情道理,那人大概是怕杀人会惊动官府,尽量避开而已,“来人应该是从背后偷袭吧,祝四没看到真容才幸免于难。” 容志脸有余悸,“应该是吧。不过我们兄弟既然出来行走江湖,接护卫的活干就预了生死有命,大小姐……真的不必为我们兄弟担心。” 他们说的都对,颜清从头到脚都是致命的弱点,可她还是要掩饰,揉合着暖色光芒的眸子露出疑惑的神色,使她看上去十分柔弱还带有无助之感。 “我没担心你们,只是怕又死人影响我名声,当真嫁不出去了。” 容志适时露出尴尬之色配合着颜清,但不敢抬眼探赵禾的神色。 赵禾在颜清说话时也走到了门口,看着她柔中带坚的小脸,修长的乌眉慢慢拢紧,“你们先下去。” 他语气非常轻,却有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在。 容志等人立刻退出去。 “你有过心痛的感觉吗?”赵禾抚上自己的胸口,很久没痛过了,刚才突然隐隐作痛。 颜清迷惑地看着他,“你有心漏病还是怎么了?” “我问你呢,回答我。”赵禾的语调变得很温柔。 颜清不想答,可他刚才救了自己,“有。”那种滋味,初时撕心裂肺的痛,后来?像埋在深处的刺,不一小心牵动即会扎一下,又一下。又像沉静的湖,突然落入一块小石子,荡起无力的涟漪,涟漪有多美,它就有多疼。 “我的心现在有点痛,你知道怎么安抚它?”赵禾往前走,离颜清一步之遥。 颜清脸无表情地抬起手,缓缓伸出去,并不知道自己该往那儿放。赵禾看着这只温软细腻的手掌,脑中一片空白,心跳放缓。 最后,那只柔弱无骨的小手,印在了赵禾右颊。 “用点力,都不痛。”赵禾失笑,算是佩服她了,竟然打他? 第149章 不翼而飞 “矫情。”颜清骂了句,扭头就走,她得去后厨看看大家怎么样,应该吓坏了。 赵禾亦步亦趋,“是真的,要不你再用点力?” “不要。”颜清感觉自己做不了解语花,径直往里面走。 赵禾看着她袅袅娜娜的背影,突然生出一个想法。 一堵结实的墙轰然倒塌,是件大事,邻居都沸腾了,纷纷前来慰问,对颜清很是同情。赵嬷嬷壮着胆子从后门绕到前门和邻里好一番解释和安抚,他们才散去。 颜清来到断壁下,企图寻找一些蛛丝马迹。她这地面没铺石子,四处皆是灰尘,可是别说线索,就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真是首尾皆不见。 她知赵禾跟着来,回眸浅笑道:“方才失礼了,我有时候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还望见谅。” 赵禾看着她变回温软的神态,总是觉得冷漠疏离才是她的本性,那以前装疯卖傻又是为何? 真是个充满谜团的人呢。 “是小人失礼才对,请大小姐原谅。” 颜清感觉他很敷衍,想起他居然想非礼自己的嘴巴,那日气得咬了夏萤一下,咬破他的皮尝到他的血,后来他也是发狠招呼她的唇,这是他们把持不住,被烈焰红唇诱惑了吗? 她伸出食指摸了摸唇心,中午有九成是夏萤在屋顶追踪到那个“假借他命杀人”的嫌凶,继而将他除掉,地点仅仅恰好是在她有屋顶吗?还是他故意等那人来到这里才出手将他除掉?他在上面待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都是疑问,但不必深究,因为他不可能告诉她答案。 那么晚上偏生在赵禾想冒犯自己时墙才突然塌了,确定是外力所为,会不会也是夏萤? 除了他京城没哪个再和她有这样的牵扯并有如此能力了。 一旦猛兽盯上了某只猎物,是很难容许别人觊觎的吧? “你把我当什么?也是猎物吗?”颜清抬眸看着赵禾,突然笑了,“别这样做,除非你想死在我手里。” 她说完,给了赵禾一个意味深长的凝视,尔后越过尚算平坦的路面往内里走去。 赵禾回味着她的眼神、笑意的同时在思索她说的话,她用个“也”字,那表示在她的眼中,尚有他人将她当成猎物? 英雄都难过美人关,世间多是凡夫俗子,又如何摒弃色念? 赵禾拜道:“大小姐言重,小人半个时辰后来护送您到新居去,先告退。” 他别了颜清,去到门口,偶有行人路过,他用查案的口吻问起容志等人可有发现可疑人物之类的问题,容志一一作答,并无什么特别发现。 待行人远去,程护院道:“赵捕头,小的这有个线索,这两日总有个婆子从这经过,同僚探得她现租住在城东,似乎与陈家的管事有来往。” “哪个陈家?” “是城东开绸缎商行的陈家,背后好像是……”程护院走近赵禾,说了个名字。 赵禾眼神微动,那么大动作竟然只是针对颜清?未免小题大做了些。 “我会处置的。” “公子未曾有破局的命令。”容志担心赵禾会因颜清的缘故搅乱表面平静的时局,因此出言提醒。 赵禾应道:“我知道,他说了如果要行动到时通知我,但是今日此事还是要告知公子知悉,你们兄弟抽时间跑一趟吧。” 容志躬身道:“是。” “祝四真的毫发无损?”赵禾想确定这一点,祝四的能力比较强,自小按暗哨培养,没理由一丝一毫动静也没发现就被人放倒了,夏萤再厉害,白日从大街穿行总会有痕迹才是。 容志笃定地说:“小的没有欺上瞒下,四弟确实没有受伤,是被人从身后击晕,所以没有受伤。” 赵禾心下了然,是夏萤没跑了,卫秋翎又去了外地,他的人一路跟踪,确定是往江南方向去的,这不会有猫腻。 “若再有人问起,就说祝四受了重伤,让他假意养几日,弄些草药吃。”这件事掩饰下去,那伙人再想生事,也是与镇国公府相关了。 “顺便告知公子,我怀疑与御史大夫相关的旧案重提,大概与镇国公府相关。” 夏萤到底是要先对付工部董尚书一脉,还是想对付御史大夫? 两家同时开罪,不似他素来沉稳老练的风格。 容志答道:“是,小人遵命。” 赵禾要回府衙一趟,把今日这案子报给蒋栩结案,“我晚些会来护送大小姐到新居去,你们照应着点,莫要让她再受惊吓。” “是。”容志等人恭声领命。 颜清回到自己屋子前,看到月桂带着五个下人在等候。 “大小姐回来了。” “大小姐可有受伤?” 大家纷纷问安。 此时赵嬷嬷捧着一个茶盅出来,笑吟吟地说:“你们快让开,大小姐先喝杯安神杯再说话吧。” 她现在对颜清特别上心,两日未去给上家通风报信了。 颜清伸手想接,月桂却阻拦,“大姑娘稍等。” 大家疑惑地看着月桂,她不慌不忙地道:“赵嬷嬷可是全程自己在看炉火?婢子担心我们一起在这里等候,有人手脚不干净会使坏下药呢?” 赵嬷嬷急道:“我可是一直看着炉火,亲自烧的,不会有任何问题。”顿了顿又马上道:“若是食材或水本身有问题那就难说了。” 月桂觉得这盅茶不能喝,“那还是别喝了。” 赵嬷嬷不悦地说:“为什么?我自己亲手炖的汤,你们来这儿后,我回到后厨亲自烧的灶,又没其它人进来,怎么就不能喝了?难道你怀疑我吗?” 月桂辩解道:“我并非怀疑嬷嬷有问题,只是中午才死了人,刚才突然又塌墙,还是别喝了,你去前头帮忙招呼邻里时,我们六个都来了这边,根本没人在后厨看着。” 其它下人也纷纷道:“对啊,大小姐身娇肉贵,若是出差错可怎么办?” “还是别喝了。” “要不婆子现在去重新炖一盅?”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颜清安然无恙,他们的心也定了下来,抢着去后厨干活。 赵嬷嬷本身虚得很,因为她确实是奸细,只是暂时没有做任何危害颜清的事而已,为了自己的脸面她极力辩驳:“你们不要太过份,你们现在都算是我的手下,主人家把事情交给我来办,我说了是我亲自煮的汤,不会有问题,你们非要质疑吗?” “大小姐!”她气得满脸通红,望向颜清,要她主持公道。 颜清拍拍月桂的手背,亲自端起茶盅,众目睽睽下打开茶盖,只是揭盖闻香的瞬间,已经确定能喝,当即喝去半盅,姿态极其娴雅。 赵嬷嬷露出笑容,得意地扫过众人。 “你们现在马上去收拾细软吧,今晚就到新家去住。”颜清没有解释什么,说完进了屋。 她想起书房那副画,进去一看,竟然不翼而飞…… 第150章 陈年旧事 新 若胡思乱想,全是阴谋诡计,权当失窃,又有何妨? 颜清宽慰自己,开始收拾行装。不久苏桅草回来,连忙帮忙收拾重要的物品带到新居。 戍时末,颜清终于在新居歇下,她住在面北向南的小院落,前庭栽有花花草草,还算宽敞,住这让人心宽许多。 颜清沐浴打算歇下时,下人来报,赵禾出事了。 “何事?”颜清穿戴整齐,到正堂接见了石大勇。 石大勇神色充满焦虑,“赵禾从您这离开以后,去了柳叶子巷,说是去查查看有没有关于易容死者的线索,可这一去无回,我刚和两个弟兄又去找了一遍,只问得有人见过他进去,可没见着出来!” “那么大的人有进无出的,这不是给绑起来了吗。” 颜清明知赵禾身为捕快,再圆滑世故也会得罪人,早晚会出事,可这有何干系,只要人还活着,找回来便是。 “禀报府尹老爷了吗?” 石大勇摇头道:“老爷忙得焦头烂额,小人连顶头上司都还没禀报,先想几个兄弟找找再说。” 颜清希望尽自己一分力,石大勇来找她应该是想她派人帮忙,虽然大家刚搬完家当有点累,但还是能跑的,“我这还有些人手,派他们帮你一起找吧。” 石大勇听后支支吾吾道:“赵禾那厮很喜欢用香,小人听说大小姐能辨别出来,所以想请大小姐亲自走一趟。”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后面几乎听不见,可见有多忐忑。 颜清斟酌了一下,自己把赵禾纳在计划内,他出事了怎么也得表示一下才能服众。 “你稍等。”偏头吩咐苏桅草取披风来。 苏桅草很想阻止颜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到门口吩咐小丫鬟去取。 片刻后,颜清披上披风,戴了遮脸巾,由萧五、容三兄弟及石大勇护送,乘坐轿子前往柳叶子巷。 灯火通明的甲子巷中有座非常雅致的酒庐,一共三层,内有地下室。 刘子问很难理解赵禾的想法。 他竟然假装失踪,接着从他们的密道来到酒庐,恰好他就在这喝酒,顺便听部属汇报各方情报。 “至于吗?” 刘子问看着躺在软榻上的赵禾,非常费解。 赵禾瞥了他一眼,觉得很有意思,漫不经心地吹了声口哨,笑道:“公子日理万机,是没空体会小人的快乐,怎么能懂。” 刘子问无奈地笑了笑,“好吧,你自己能圆场就行。” 赵禾双手垫在脑后,明亮的眸光有着思考之色,须臾后道:“我想娶颜清。” 刘子问早已料到他们之间会发生感情,只是没想到赵禾会在这种关头说要娶她,“只是想而已?” 没到非娶不可的地步就好,虽然他一直照顾颜清也是为了预防赵禾对她有意,但是相比夏萤,颜清显然微不足道。 赵禾奇怪地问:“公子此话是何意?” 只是一个想法的话可以轻松打消这个念头? 可他既然已经说出口自是十分认真,怎会只是个想法那么简单。 刘子问微吸了口气:“夏萤与颜清纠缠匪浅,我劝你现在还是别触怒他为妙。” 赵禾有自知之明,他现在怎么跟夏萤斗?只是夏萤对颜清有意这只是一个猜测,总不能因一个猜测要他让步吧? “我先问一个问题,你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 刘子问道:“你问。” 赵禾说起捉捕江陶杰那日的事,“他到底在不在场?” 刘子问的眼线遍布全城,应该能推断夏萤在与否。 “他与夏松同在离颜清铺子极近的一家商铺内,应非偶然,虽然他没出手,可你若凭此断定他对颜清无情,未免草率了些。”刘子问如是说,“大业比儿女私情重要。” 这才是重中之重。 赵禾却是认为夏萤对颜清根本无意,只是想利用她的美色引起男人之间的纷争而已,“她拟命人怂恿颜老太太招我为婿,以摸我的底细及激怒李凤苓,大概想逐她出京城,断李京兆的后顾之忧。我想趁机与她成亲,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怎么会是好事?”刘子问反问,颜清的相貌摆在那儿,连他都很难避免中她的毒,何况其它人?只是别人心机更深沉,没表露出来而已。 赵禾没想和刘子问起争执,放软语调道:“公子你想,其实我娶颜清岂不是更容易打破现在权力平衡的局面?这样你才更好下手。” 刘子问早上才就目前的局势做过分析,夏萤放出的陈年旧事并不能拉御史大夫下马,只能给他找不快而已。夏萤这样做显然是因为御史大夫那边着人诬蔑颜清,而使出的报复手段,结果招致反噬,才有了善易容的闵献前往柳叶子巷杀人嫁祸一事,此人最后也命丧于夏萤之手。 他也是刚得到线报,知道了来龙去脉,为了查清这些事,花了三千两和两条人命。 “我说过,平衡的局面只能由夏萤来打破,除了他外,谁有力量制衡其它几个家族并稳住皇帝?” 若其它人乱来,皇帝只怕要动杀机。 “皇上一直对夏萤严密戒备,你是不是抱太高期待了?”赵禾虽是这般说,可他清楚夏萤此人现在对于大齐的重要性,简直是擎天柱。 刘子问很难解释内里的微妙,“你没有和他们接触过,光凭各种情报很难去判定,而我的见解则是楚盛安虽然忠君,但他更热爱大齐这片土地,即使夏萤藏有私兵和巨资,他也不会直接禀报皇帝。即使我们判断有误,楚盛安在两难时选择忠君,夏萤也有办法让他留在西北。可能会留他一命,但绝对不会是个好人了。” 夏松突然离开京城,正是要去应对楚盛案的探查。 结论是,皇帝目前拿夏萤没辙。 “夏萤大概会选郑妃所生的皇子辅佐。”赵禾身份摆在这,何德何能接近夏萤?楚盛安反而平易近人,可那人常年在外当差,亦难深交。 “目前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刘子问认同赵禾的说法,“在未摸清他对颜清的态度前,我希望你别和颜清太过接近。” “你就告诉我那面墙是谁弄塌的?”赵禾一脸不情愿。 刘子问答道:“马耀。” “他怎么会?”赵禾惊愕得坐起来,“你调他回来跟踪我?” 刘子问哭笑不得:“什么叫跟踪你,马耀本来就跟着你办差好吗?他明日会青龙卫当差,也不会一直尾随你,放心吧。” 马耀是他们当中武艺最高强的人,唯一的缺点是性格跟石头一样硬,不知变通认死理。 赵禾暗道:失算了,还以为是夏萤。 “你这也太……你都知道了?”他一想到刘子问知晓自己冲动之下想亲颜清,就背脊发凉,管得也太宽了吧。 刘子问笑而不语,有些事绝对要保密。 “既然并非夏萤所为,那我娶颜清怎么了?”赵禾又把话题引回去,“她肯定会亲自找柳叶子巷找我。” “你知道韩王吗?”刘子问为了令他死心,翻出陈年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