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叶浮萍》 孤叶浮萍 回忆录 孤叶浮萍 序言 《剩下的日子,我想说说我的故事——一个66岁老人的回忆录序言》 当生命只剩“平均”的两年,我怕有些事忘了,有些话没说。 “66岁生日那天,我在视频里看到一行字:‘我国男性平均寿命68岁’。 突然觉得,日子像墙上的日历,撕到了最后几页。”那天早晨,我蹲在阳台抽烟,手机屏幕亮着没关,短视频里的主持人正念叨着健康新闻,那行白字就那么跳出来,像根细针戳在眼仁上。烟屁股烫到手指时才回过神,慌忙在水泥地上碾灭,烟灰混着露水洇出个黑印,倒比我这辈子留下的痕迹清楚。 普通的一天,偶然看到的寿命数据,像被人在后腰敲了一棍——疼得不厉害,却麻到骨头缝里。我摸着后颈的老年斑,突然想数剩下的日子:按365天算,两年不过730天。够不够把17岁在工地上搬水泥时楼上面一块砖掉下来砸破了头,没机会再偿试一遍?够不够把37岁那年再怀着豪情壮志南下闯广东下深圳?够不够56岁把送儿子出门时没说出口的叮嘱,在心里补全? 我没读过多少书,刚上小学一年级就遇上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运动,课本上的字认不全几个,可胶木厂的压机我倒能熟炼操作,工厂里的各类机床、摆摊的钢丝床收拾起来比谁都熟炼,比字认得牢。一辈子在底层摸爬滚打,是邻居嘴里“没出息的老李”,是工头眼里“手脚慢的小杂工”,是儿子偶尔叹气时“跟不上时代的老爹”。但我怕这些日子烂在肚子里,没人知道那个蹲在桥洞下啃过冷馒头的青壮年,也曾对着月亮数过星星;没人知道那个在医院走廊长椅上守夜的中年人,攥着缴费单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没人知道那个在菜市场快打洋时挤进去买便宜尾菜的中年半老头,还有口袋里总藏着块给孙辈留的糖。 不是想当作家,手边连本正经的本子都没有,写在烟盒背面、快递单空白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时候在泥地上画的圈。就是想趁着脑子还清楚,把记得的事钉在纸上:1978年第一次拿到满勤奖时,买了瓶二锅头蹲在车间门口喝,风把眼泪吹得满脸都是;1999年下岗那天,在传达室门口把搪瓷缸摔成三瓣,碎片里映出自己鬓角的少白头发;2016年孙女出生,我在产房外转圈,皮鞋后跟磨掉一块,倒比当年自己结婚时还慌。 写这些苦过的日子、摔过的跟头、捡过的烟头、对不起的人……也算给这辈子一个交代。就像老房子拆迁前,总得回头看看墙角那棵爬满青苔的石榴树,哪怕它从来没结过像样的果子。 写给谁看?或许没人会看。 就当写给自己:趁还记得,跟18岁那个逞强扛两百斤麻袋的愣头青说声“傻小子,悠着点”;跟38岁那个躲在厕所想哭的窝囊汉说声“挺住,孩子还等着交学费”;跟56岁那个在婚礼上硬挤出笑脸的老爹说声“别装了,想哭就哭吧”。 如果有谁跟我一样,吃过这些苦、享过这些甜,看到了能说句“我也这样过”,就够了。就像冬天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们,不说啥,递根烟,碰个肩膀,就知道彼此心里的坎。 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不用懂,就当看个稀罕。原来以前的人买根冰棍要攒三天零钱,原来以前的人写信要等半个月,原来以前的人没手机没网络,也把日子过得磕磕绊绊却热气腾腾。 我没什么文化,字可能歪歪扭扭,好在时代进步,能用手机敲字,拼音拼错了就删了重打,倒比当年在工地上改图纸容易。故事也平平淡淡,没有英雄壮举,没有惊天秘密,都是我真真切切走过的66年。 从哪里说起呢?就从那个昏天黑地的雷雨天开始吧,1960年的春天,我带着两个小硬块和一截小尾巴,在江南水乡的雨里,发出了第一声哭。 作者:木子金冈 第一卷~泥里生 第一章(第一节) 《记生》 子夜江南墨色沉,破褂沾汗痛难禁。 雷惊电迸一声哭,角尾初临饿岁深。 公元一九六零年四月一日午夜,江南水乡的市郊笼罩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卫生院宿舍的窗纸上,映着一个面黄肌瘦的身影——挺着大肚子的女医生正蜷在床沿,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窗外乌云沉沉压下来,远处的雷声像闷在棉絮里的鼓点,隐隐约约滚过天际。 女医生攥着床单的手已经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后背早被冷汗洇透,露出里面打了三层补丁的里子。这褂子原是她当姑娘时的嫁妆,袖口磨出的毛边卷着,像极了她此刻蜷曲的身子——单薄,却透着股不肯折的韧劲。她咬着下唇强撑,血腥味在舌尖漫开时,忽然想起上个月偷偷藏在枕头下的半块麦饼,本想留到临盆时攒点力气,昨夜阵痛开始就顾不上了,此刻倒像那麦饼的碎屑还粘在牙缝里,涩得人眼酸。 灶间的油灯芯子“噼啪”爆了个火星,外婆往灶膛里添的干柴是前几日在河埂上拾的,湿乎乎的燃不旺,烟顺着灶门往外冒,呛得她不住咳嗽。她佝偻着背,蓝布围裙上的补丁比布色还深,那是用外婆的旧短褂改的。铝壶蹲在灶口,壶底结着厚厚的水垢,像层黄褐的铠甲,蒸汽顶得壶盖“叮叮当当”轻响,倒比接生婆啃红薯的动静还脆生些。她的小腹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痛,起初是十来分钟一次的钝痛,渐渐缩成三五分钟一回的绞痛,每次都要攥着床单捱过半分钟才肯松劲。这痛不同于往日的酸胀,无论她蜷起身子还是侧躺,都丝毫减不了半分,反而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肚里攥紧、松开,再攥紧。她心里明镜似的——要生了。 里屋的灶间亮着昏黄的油灯,外婆正蹲在灶台前添柴,铝壶里的水咕嘟着冒热气。接生婆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半块风干的红薯,外皮已经发黑发皱,她挑着里面还算白净的地方慢慢啃,另半块烂得发黏,早被扔在灶膛边的灰堆里。 闪电劈开夜空时,不光照亮了土墙的裂缝,还照见窗台上摆着的半瓶煤油,瓶身贴着的红纸条早褪成了粉白,上面“卫生院”三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肿。女医生在那瞬间看清了床脚堆着的旧木箱,箱角磕掉块漆,露出里面的朽木——那是她从县城带来的全部家当,里面锁着丈夫去年秋天给她买的木梳,梳齿断了两根,却总被她摩挲得发亮。丑时刚过,也就是后半夜两点,窗外突然炸开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宿舍斑驳的土墙。紧接着,震耳的雷声轰然砸下来,仿佛小屋都在跟着打颤。肚里的孩子像是被这巨响惊着了,猛地蹬踢起来,那股蛮力让她疼得闷哼一声,额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砸在被褥上。她咬着牙攒劲,感觉有股力量正推着什么往下走,直到那团温热终于冲破阻碍——“出来了!是个带把的!”接生婆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兴奋,她一把拎起婴儿的小脚倒过来,在屁股上拍了两巴掌。 一声响亮的啼哭撕破了雷声,像根细针戳破了满室的紧张。外婆赶紧用粗布包袱裹住小家伙,手指触到他头顶时却猛地一顿——那软软的胎发里,竟鼓着两个米粒大的小硬块,再往下摸,尾椎骨处还有一小截尖尖的凸起,像条没褪净的小尾巴。她手一抖,包袱差点滑落在地,心里突突直跳:莫不是个怪胎?牛魔王转世?这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敢说出口,只在心里默念着菩萨保佑,等天亮了定要去庙里烧香。 第二天清晨,女医生被一阵细碎的哭声吵醒。小家伙饿了,外婆早已泡好一碗奶糕粉——那年月,奶粉是金贵到见不着的稀罕物。她撑起身子接过孩子,指尖划过那两个小硬块时,轻轻叹了口气,对正端着碗进来的外婆说:“没事,许是怀他时没吃好,营养不良闹的,过些日子就消了。” 外婆半信半疑地应着,眼神却总往孩子头上瞟。 这个带着小角与尾巴的婴儿,便是我。 第一卷(泥里生) 第一章 第二节 《忆昔灾年》 灾年饿殍满乡关,骨肉分离只为餐。 虱咬蚊叮痕未褪,汤稀乳断命犹悬。 血吸虫虐村村瘦,酷暑肩儿日日颠。 幸有南瓜充腹暖,一匙肉汁忆犹酸。 生下来带着小角与尾巴的我,在双满月时褪去了这些痕迹。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营养不良造成的——那时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嘉兴地区受灾最重,昔日的渔米之乡,竟天天有人饿毙。家里口粮实在不够,恰逢桃源乡有奶娘来镇上找婴儿寄养,母亲便决定将我送走,只留下村集体的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父亲早年在建国初期曾到那一带剿过匪,对当地颇为熟悉,也就没太多防备。 成年后母亲跟我说起这段往事,总会深深叹气:“那时候日子再难,人心都是热的。哪像现在,偷孩子、抢孩子的传闻总时不时冒出来。” 我被送走才一周,母亲就忍不住想我,趁着星期天坐船去乡下探望。一见我,她心都揪紧了——我浑身是红点,有些地方皮肤都被挠破了,同院一个比我大半岁的婴儿也是这模样。仔细一看,全是蚊虫、跳蚤和臭虫咬的。母亲当即给了奶娘二十元钱,抱着我就往轮船码头赶。 回到家,外婆见我遭了这份罪,忍不住数落了母亲几句。母亲红着眼圈说:“我哪想到乡下是这光景……”她是真没料到。可回来后新问题又冒了出来:一个多星期没哺乳,她的奶水已经缩回去了。我含着乳头使出浑身力气,却连一滴奶也吸不到,急得发狠,乱咬乱啃,差点把奶头咬下来。后来母亲用中药催奶,才算有了奶水,我总算没被饿死。 可好景不长。那时人人营养不良,农村又暴发了血吸虫病,一个乡一个村的农民倒下,个个面黄肌瘦、挺着大肚子,浑身无力。母亲所在的医院接到卫生局通知,要支援郊区乡镇防治血吸虫病,她被派到大桥乡,定点在中华大队。因为我还在吃奶,她便把我背在身上一同前往大桥卫生院。 正值盛夏,母亲白天在医院值班,晚上还要下乡巡视灭钉螺。我自然成了难题——总不能带在身边工作。病人家不敢托付,最后总算在中华大队一个小队找到个老处女,是个驼背,干不了重活,带孩子倒还能应付,母亲便把我托付给了她。白天母亲出去工作,我没奶吃,饿了哭了,驼背就往我嘴里塞一口金灿灿的南瓜;渴了,就喂口南瓜汤糊弄。 一周后,外婆得知情况,也赶到了大桥镇。我在家排行老二,上面还有个虚岁三岁的姐姐,外婆只能把她也带来了。到的第二天,外婆去肉店买了猪肉,红烧后让姐姐提着小竹篮,里面放个带盖的杯子,装着几块红烧肉,给我送过去。 姐姐那时还不认路,就知道一路往西走,遇到岔路口就站着等行人问路,从上午十点走到傍晚五点,才找到驼背家。她仰着小脸说:“驼背姨,外婆让我带菜来。”驼背打开杯子,只见一点点红烧肉的汤,便问:“菜呢?”姐姐小声说:“肉被我吃了……但汤没敢喝完,想让弟弟也尝尝猪肉味。” 驼背无奈,先盛了碗南瓜给姐姐吃,没敢让她走——天已经黑了,怕她夜里走路掉进沟里。直到母亲回来,才一起带回去。 听说那是我半岁后第一次开荤,把那点肉汤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还因为太咸咳嗽了好一会儿。 第一卷~泥里生(观蛛感怀) 第一章第三节 《观蛛感怀》 檐雨敲阶织翠纹, 蛛丝轻曳网初成。 半岁懵懂观物动, 一帘风雨入婴声。 慈亲案牍凝霜鬓, 邻妪温言落细尘。 梦里犹存童稚影, 糯米团子待春生。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檐角的水珠坠在青石板上,敲出一圈圈漾开的涟漪。 窗外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混着母亲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倒像支温柔的调子。母亲偶尔会停下笔,回头看一眼床上的我,眼里盛着笑,又很快转回去继续写——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她对工作的热忱,也藏着对这个家的惦念。驼背女端来一杯热茶放在案头,袅袅热气模糊了母亲鬓角新添的几缕白霜,像落了层细雪。 这天是周日,是母亲支援兄弟单位以来难得的休息日。 我望着她伏案的背影,笔尖在纸上簌簌游走,落下的全是工作汇报——没有对过往的追忆,也没有对生命的叩问。 那时的人心思纯粹,眼里心里只装着工作,听党话,跟党走,把为民服务刻进了日子里。 人生大抵就是这样吧,一场猜不透的旅程,有遗憾,有无奈,却也藏着细碎的希望与暖。 半岁的我,世界里只有两种语言:饿了、想被抱了,就放声哭;开心了、舒服了,便咯咯笑。 所以父母从不让生人来带,婴孩的脾性,要靠日子一天天磨才摸得透。 那天我安安稳稳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木条与横梁发呆。 忽然一阵风卷来只灰蜘蛛,一根银丝牵在梁上,它像片落叶似的飘在墙角,而后竟闲庭信步般转起圈来。 看久了眼乏,我合上眼皮小憩,再睁眼时,一张网已在角落悄然织就。 这是我来到世上半年,头回见会飘、会爬、会劳作的活物,顿时睁圆了眼睛盯着看。 隔壁的老妇人这时串门进来,先跟驼背女和母亲打了招呼,见我醒着,便凑过脸来逗我。 她说了些什么我自然不懂,只觉得像屋顶漏了雨,毛毛雨似的水珠绵绵不绝落在脸上,一股怪味刺得鼻腔发紧——又腥又涩,实在难闻。 我打了个喷嚏,驼背女以为我着凉,慌忙过来查看被子是否松开,哪里知道我是被这味道呛着了。 没法子,只能放声大哭——这是我唯一能传递委屈的法子。 后来长大了,我从不凑近摇篮里的婴儿说话。 只因小时候总被这般“折磨”:哭声再响,也没人懂我究竟为何难过。更有心思偏的,会猜疑是不睦的邻居借逗孩子偷偷拧了一把——这样的事,世间原也常见。 我当然知道人说话时难免带些飞沫,尤其上了年纪缺了牙的老人,可他们偏又最疼孩子,总爱凑得近近的。 亏得驼背女照料精心,后来听人说,那时的我像个小糯米团子,白白嫩嫩的,格外招人疼。 可我自己却总在大晴天“淋雨”,多数时候只能昏睡。 睡着时,会有人教我咿呀学语,帮我蹬腿、翻身、练爬行。 未满周岁的我,像颗沉睡着的种子,等着某一天破土而出,迎着光长大。 第一卷~泥里生(忆周岁初语) 第一章 第四节 《忆周岁初语》 春日金辉映褓衣, 咿呀初试语声微。 慈亲绕膝承欢处, 恶吏欺人惹是非。 枪指头颅惊膝软, 童呼恐惧破尘扉。 谁言稚语无深意, 一声“怕”字记依稀。 愚人节这天,距离我周岁生日仅剩几个小时。温暖明媚的春日午后,阳光透过轻纱窗帘,洒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给这个小小的世界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辉。就在这个充满爱与温馨的环境中,一个稚嫩的小生命正悄悄展开探索世界的奇妙旅程——那便是我开始咿呀学语的时刻。 外婆把我放在柔软的小床上,床单下铺着从乡下拣来的稻草,既保暖又吸潮气。我挥舞着两只小手,仿佛想要抓住那些飘忽不定的光影。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惊喜,每一次尝试翻身、每一次努力抓取东西,都是在与这个世界进行最初的互动。而最让外婆和母亲心动的,莫过于那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咿呀”声——那是我语言探索的起点。 “呀——呀——”这简单的音节,在成人听来或许只是无意义的咿呀,但对我而言,却是与世界沟通的第一把钥匙。每一次发声,都是对周围环境的积极响应,是对外婆和妈妈笑脸的回应,是对新奇事物的好奇询问。这些声音虽不成词句,却满载着我对未知世界的渴望与探索。 外婆和妈妈成了我最忠实的听众。每当我发出“咿呀”声,外婆会夸张地张大嘴巴模仿,仿佛在进行一场只有我们能懂的对话;妈妈则会温柔地抱起我,贴近我的小脸蛋,用充满爱意的声音回应:“哦,宝贝,你是说这个吗?妈妈听到了哦!”这样的互动,让我感受到爱与被关注,更激励着我用更多声音表达情感与需求。 这天母亲提前回了家,脸上带着怒气。外婆忙问:“咋了?谁欺负你了?”母亲起初忍着不说,经不起外婆一再追问,才道出缘由——单位的院长说喜欢她,被她严词回绝后,就总给她穿小鞋。外婆听了气坏了,说要去找院长评理,被母亲拉住了。可外婆也是个认死理的人,虽没去找院长,却趁买菜时偷偷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接到电话,骑车三十公里赶了过来。他性子急、脾气火爆,到了家问明原委,就让外婆去办公室把院长叫到家里来。外婆犯嘀咕:去叫人家会来吗?琢磨了个办法,骗院长说:“今天我家女婿来了,带了好酒好菜,请您来吃饭。” 院长进门刚站定,父亲突然拔出驳壳枪,子弹上膛,对准他的脑袋,命令道:“跪下!向我爱人道歉,否则就灭了你!”院长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腿一软就跪了下来,尿液顺着裤裆流到地上,湿了一片。父亲嗓门大,引来了屋外的人围观,有人见动了枪,赶紧去乡政府报告。那时候还没有派出所,武装部立刻派人过来,一看竟认识——父亲曾在这一带剿过匪,来的人正是当年的民兵骨干。他见了父亲,忙说:“老领导,消消气,有啥事我来处理。”院长这才知道自己闯了祸,连连磕头认错。 我当时吓得喊出了“怕,怕,我怕”,却没人留意。外婆倒是听见了,赶紧过来抱起我走了出去。我人生开口说的第一句,不是“妈妈”或“爸爸”,也不是“哥哥”或“姐姐”,竟然是“怕,我怕”。 随着时间推移,我的“咿呀”声有了变化,从单个音节到简单的叠词,除了“我怕”,还学会了“爸爸”“妈妈”。虽然发音还不十分清晰,但那份纯真的呼唤,足以让父母的心融化。每当我清晰地喊出“妈妈”或“爸爸”时,他们脸上的喜悦与成就感,仿佛让整个世界都因之闪耀。 第一卷~泥里生(忆昔) 第二章 第一节 《忆昔》 悍吏惊堂怒拔枪, 烽烟剿匪忆犹长。 宅依荷岸牵儿手, 职调医庐侍父床。 托儿所中嬉稚子, 药栏前畔对残阳。 肩背孺子东栅路, 步步尘泥是母肠。 父亲怒拔枪镇住恶吏的事,像风一样卷过四乡八村。那些日子里,他总在夜里翻来覆去,香烟也是猛增到一天二包,看着手中的卷烟一明一暗思绪万千。 建国初期他在这一带剿匪,枪子儿可没少沾血,保不齐哪个漏网的匪徒,或是匪属藏在暗处记恨着。 母亲拖着我们二个孩子,在偏僻的大桥乡卫生院上班,实在太扎眼了。 “得让你娘挪个地方。”一天清晨,父亲把大半支烟丢在地上使劲踩灭了,眼里的红血丝看得人发慌。他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县上,跟领导红着脸说了半宿,唾沫星子溅在磨得发亮的办公桌上——不是为自己,是恳求着政府给母亲调个安稳去处。 没过多久,调令下来了:母亲去市里的结核病防治所。她收拾行李时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我的小单袄叠了又叠,嘴角抿着笑意。 大桥乡的土坯房渐渐远了,马车颠簸着把我们拉进县城,荷花堤的老宅就在眼前。青石板路缝里冒出青苔,木门上的铜环磨得锃亮,这是母亲从小长大的地方,梁上还悬着她儿时挂过的秋千。 我被送进了巷口的托儿所。起初总哭着要娘,后来发现满院子的孩子比家里热闹多了。木头滑梯磨得光溜溜,铁皮青蛙一拧发条就蹦得老高,没人总抱着我,可手里攥着画片跟人换玻璃球时,倒也忘了想家。 周岁一个月后那天,母亲提着布包来接我,里面是新煮的鸡蛋,还有一小罐奶粉——1961年的柜台渐渐丰满起来,奶粉不再是稀罕物,奶糕粉装在印着红五星的纸袋里,售货员用秤称的时候,总能引来排队的人伸长脖子看。我叼着奶嘴,清晰地喊出“爸爸”“妈妈”,母亲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日子刚安稳没半年,外婆要走了。她临走前抱着我去理发铺理了个光头,手在我头顶顿了顿:“你外公病了,外婆得回去照看。” 我后来才知道,外公得了痨病——母亲在防治所天天打交道的结核病。这事说起来蹊跷,母亲守着全县最懂这病的大夫,却没能护住自己的父亲。 那时候的痨病,比现在的癌症还吓人。谁家要是有人得了这病,就像门板上钉了棺材钉,街坊邻居路过都绕着走。 癌症?在那会儿的人听都没听过,倒是痨病的咳嗽声,常从某个紧闭的窗缝里钻出来,让人心里发紧。 母亲拿着外公的胸片,在灯下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和父亲又去了县上,这次是求着调去东栅卫生院。“离得近,能天天盯着他吃药。” 她跟领导说话时,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调令下来那天,母亲找了块厚实的蓝布,缝成个宽大的背带。我像只刚出窝的小猫,被她牢牢绑在背上。从荷花堤到东栅口的路,坑坑洼洼走了大半天,她的布鞋磨出个洞,脚底板渗出血迹。我趴在她背上,闻着她衣襟上淡淡的药味,听着她喘气时胸口发出的轻响,长大后我才明白——原来有些路,总得背着人才能走下去。 东栅口的风里,从此多了个背着孩子的身影。母亲踩着石板路去卫生院,背上的我晃啊晃,像草原上跟着马群迁徙的崽,哪里有母亲的脚步,哪里就是家。 第一卷~泥里生(忆童夏虹霓事) 第二章 第二节 《忆童夏虹霓事》 两岁炎光入客年, 姨归抱我串镇前。 骤雨初歇寻虹影, 古桥高卧枕河烟。 阶前学步泥沾袖, 天际浮空彩接天。 数色懵懂指难辨, 墙间墨字教初传。 晚餐丰馔鸡皮诱, 祖意偏私惹怒颠。 推碗翻盘娇性发, 挥筷敲首痛痕镌。 婆怜急护承余味, 翁怒严词戒宠愆。 几万朝来犹记取, 非因怨怼只缘酸。 转眼便是我闯进这个世界的第二个夏天。暑气蒸腾的午后,母亲的妹妹——那位在新丰镇教书的阿姨,踩着暑假的尾巴回了家。 于我而言,她最要紧的身份不是老师,而是个愿意整天抱着我串门的大人。 小镇的日子像摊在竹匾里的谷物,慢悠悠晒着光,阿姨却总能提着它晃出些新意来:东家看刚孵的小鸡,西家摸挂在檐下的玉米,我被她兜在臂弯里,眼睛像浸了水的海绵,贪婪吸着那些新鲜景致。 暴雨是傍晚时分泼下来的,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待雷声滚远,天忽然就敞亮了。阿姨抱着我跟外婆念叨:“这天气,说不定能撞见彩虹呢。”她话音刚落,就颠着我出了门。 往东走了几十步,又忽然掉头,“哦,该去汇龙桥才对。”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轻快起来。 汇龙桥是座老石拱桥,明朝传下来的青石板被踩得油光锃亮。刚到桥底我就挣着要下地,阿姨拗不过,把我放在地上。她笑着打趣:“这么高的台阶,你这小短腿可怎么上?”我偏不信,双手扒住最底下的石板,使出浑身力气想把脚抬上去。石板冰凉滑腻,我蹬了半天,台阶没上去,手心和衣襟倒沾了层泥灰,活像只滚过灶膛的小猫。最后只能悻悻拍掉手上的灰,乖乖伸出胳膊让阿姨抱。 桥上风挺凉的,吹得人鼻尖发痒。起初没见着什么彩虹,只有桥下的河面上,几条乌篷船正慢悠悠晃着,船桨搅碎了水面的霞光。我兴奋地拽着阿姨的衣角,“那边!再看那边!”阿姨忽然屏住呼吸,猛地抬头望向远方,声音里带着雀跃:“彩虹!真的有彩虹!”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天边架着一座桥,红的、黄的、蓝的……好多颜色缠在一起,比镇上挑着担走街串巷的糖人师傅捏的玩意儿还鲜亮。阿姨问:“你数得出几种颜色?”我张着嘴说不出话——那时候我还不会数数,只能伸出小手胡乱比画,一根指头、两根指头,在空气里划出笨拙的弧线。阿姨笑着刮了下我的鼻子:“没人教你?以后阿姨教你。” 回到家,阿姨不知从哪儿翻出瓶黑墨水,在灶房的一面白墙上涂出块方方正正的黑块。她捏着支秃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下“一、二、三、四、五”。“马上开饭了,”她叉着腰,像在课堂上似的,“记牢这五个字才能吃晚饭。”她指“一”,我跟着念“一”;指“二”,我便喊“二”。说来也怪,没费多少功夫,我竟真的把这五个字刻进了脑子里。 晚餐桌确实丰盛。外婆疼小女儿,端上桌的菜冒着热气:炖得酥烂的老母鸡,红烧肉颤巍巍泛着油光,还有白灼虾蜷着红通通的身子。我一眼就盯上了鸡汤——汤面上飘着几片金黄的鸡皮,那是我的专属美味,往常家里炖鸡,鸡皮从来都是归我的。 可这次,外婆夹起最大的那块鸡皮,轻轻放进了阿姨碗里。 像有团火“轰”地在我心里炸开。我尖叫着要鸡皮,身子在板凳上扭来扭去。没人理我,阿姨正低头跟外婆说着什么,外婆笑着给她夹了块排骨。我彻底怒了,那是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愤怒。小手猛地一推,面前的菜碗“哐当”翻在桌上,汤汁溅了满桌。 坐在旁边的外公没说话,手里的筷子“啪”地落在我手背上。钻心的疼顺着胳膊爬上来,我哭得更大声,抓起桌上的空碗就往地上砸。“啪嚓”一声脆响,外公的筷子又落在我头上,两下,力道更重。我噙着眼泪瞪他,眼睛里一定燃着凶巴巴的火。 外婆赶紧把我搂进怀里,哄着:“锅里还有呢,外婆带你去挑最大的。” “不许!”外公的声音像块石头砸下来,“小孩子不能这么惯!” “是我没想周全,”外婆抱着我往灶房走,声音软软的,“你小女儿难得回来,我顺手就夹给她了。阿二还小,懂什么?等大了自然就明白了。还好他娘今晚在医院值夜班,不然你打她儿子,她该心疼了。” 外公那顿打,过去几万天了,我总还能想起。不是记恨,是真的疼——那种疼像粒种子,落在记忆里,发了芽,就再也忘不掉了。 第一卷~泥里生(忆年) 第三章 第一节 《忆年》 槐影斑驳记旧年,祖孙疏坐隔寒烟。 灶间炸物香浮案,篱下添丁笑满筵。 匣里参苗藏古意,手中皮鞋惹童嫌。 红包叠叠春声近,一枕甜温梦里牵。 秋阳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扒着灶间的桌子看外婆把蒸好的糯米倒在石臼里,木槌落下时发出闷闷的声响,混着远处卖糖人的铃铛声,成了那年秋天最常听见的调子。 自被外公打了手和头我就像只受惊的雀儿,总绕着他走。饭桌上永远隔着两张板凳的距离,有时干脆端着碗蹲在后面菜园篱笆边,看蚂蚁搬家似的慢慢扒完。外公总对着我的背影叹气,跟外婆说这小鬼头脾气倔得像头驴,记仇的本事倒比谁都强。我听见了也不回头,只是把碗沿又往嘴边送了送,瓷碗磕在下巴上,有点硬有点凉。 日子像石臼里的米,碾着碾着就到了年底。这一年添了个粉雕玉琢的妹妹,摇篮就放在母亲床边,我总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戳她软乎乎的脸蛋,看她皱着眉哼哼,心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除此之外,记忆就像蒙了层薄霜的窗玻璃,模模糊糊的,直到西风卷着落叶堆满墙角,才被外公日渐沉重的咳嗽声敲出一道裂痕。 外公开始一个人在偏桌吃饭。他在街口的糖果店站了大半辈子柜台,从公私合营前自家的铺子,到站成合作社的一员,六十多岁的人了,仍要每天踩着露水出门。只是近来咳嗽得厉害,饭也吃得少了,一个油豆腐嵌肉,能分成两顿慢慢嚼。他总背对着我们坐着,蓝布褂子后颈处磨出了毛边,我望着那处磨痕,忽然想起他以前总偷偷往我兜里塞水果糖,橘子味的,甜得能让人把挨打疼忘在脑后。 灶间的烟火气渐渐稠起来时,年关就近了。外婆的手永远不闲着,土灶上炖着肉,砂锅里煨着汤,竹匾里晒着炸得金黄的爆鱼。我最乐意帮她添柴火,看火苗舔着锅底,把脸蛋烤得通红。趁她转身揉面团的空当,赶紧往灶膛余烬里埋两个红薯,等灶火熄了掏出来,焦黑的皮一剥,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能飘满整个院子。 那天我正蹲在灶前扒红薯,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阿姨的笑声。她很少回来,身上总带着股雪花膏的香味,跟母亲身上的皂角味不一样。我抬起头,看见她身后跟着个陌生男人,中等个子,穿着挺括的中山装,不像镇上那些总把裤脚卷起来的男人。 “这是蒋同志,”阿姨红着脸介绍,眼角的笑意藏不住,“从海盐来的。” 男人手里提着两个盒子,进门就给外婆递了条烟,又给外公捧上只红木匣子。我仗着是孩子,踮着脚凑过去看,趁他跟外公说话的功夫,偷偷掀开匣盖——里面躺着段皱巴巴的树根,还沾着泥土。心里顿时替他着急,哪有人送这种东西的?要是换一盒水果糖,外公说不定能多跟他说两句话。 他说话时嘴里像含着颗珠子,跟镇上人说的土话完全不同。我听不懂,只看见阿姨总偷偷看他,眼神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后来他转向我,从包里又拿出个盒子:“你是阿二头吧?” 我点点头,看见阿姨在他身后悄悄掐了下他的胳膊,脸上却笑着。盒子打开时,里面躺着双黑皮鞋,锃亮的,能照见人影。我顿时泄了气,还以为是能吹泡泡的玻璃糖,或者带发条的铁皮青蛙。 “叔叔,”我抓着盒子边缘,认真地仰起脸,“这个不能吃也不能玩,能换个礼物吗?”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外婆赶紧从我手里接过去,攥在怀里像捧着什么宝贝,低声跟我说:“傻孩子,这是好东西。”她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却悄悄捏了捏我的手,大约是怕我真把皮鞋扔在地上。 那天的年夜饭桌摆得格外满,八仙桌都快放不下了。外公难得没咳嗽,还喝了半杯黄酒,脸颊泛着红。叔叔给外公夹菜时,手腕转动的样子很斯文,阿姨看着他,筷子上的菜掉在桌上都没察觉。我只顾着往嘴里塞肉丸,油汁沾在嘴角,听见母亲跟外婆小声说:“看着倒是个稳重人。” 饭后的瓜子壳堆成了小山。外婆从楼上下来时,手里攥着几个红纸包,先给了蒋叔叔一个,他推让着接了。然后是姐姐和我,红纸包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捏着边角偷偷摸,猜里面是壹角还是贰角。 母亲后来塞给我一张崭新的贰元纸币,没包红纸,说是压岁钱。阿姨也给了个红包,我摸着跟外婆给的厚度不一样。那天晚上,我把所有钱都压在枕头底下,听着窗外的鞭炮声,还有阿姨跟王同志在廊下说话的声音,她的笑声像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很久。 被窝里渐渐暖和起来,我摸了摸枕头下的纸币,忽然想起前些天外公塞给我的那颗橘子糖。原来日子就像这糖,裹着层涩涩的纸,咬开了,里面藏着的都是甜。而有些甜,要等很多年后再回味,才知道那是怎样珍贵的味道。 第一卷~泥里生(忆元宵旧事) 第三章 第二节 元宵夜的鞭炮与伤痕 《忆元宵旧事》 元夜余寒未褪衣,蒋郎携我踏街迟。 石街坎坷失足处,膝上伤痕渍紫泥。 杂货铺前疑拐骗,鞭炮串里释惊疑。 慈亲卷裤涂丹紫,老媪含忧计别离。 渡头欲挽妹行远,此后模糊入梦稀。 新年的余温像灶膛里渐熄的炭火,慢慢沉进了日子里。年夜饭的丰盛早已化作肚腹里的暖意,唯有那条象征“年年有余”的鱼,被郑重地留到了正月十五。 元宵节的傍晚,饭菜的香气又一次漫溢在狭小的屋子里,蒋叔叔踏着暮色又来了。 他进门时我正蔫蔫地坐在门槛上,见他两手空空,连那句“蒋叔叔”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大约看出了我的失落,弯腰牵起我的手:“走,街上逛逛去。” 心里“咯噔”一下,甜味的期待瞬间冒了头,我立刻雀跃地跟着他跨出大门。 老街的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店铺正忙着打烊,不是如今利落的卷闸门,而是一块块长条木板,“啪、啪”地对准上下槽口拍进去,那声响脆生生的,能传出老远。 “快点,再晚就关门了。”蒋叔叔催促着,我慌忙加快脚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整个人扑出去,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疼意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我咬着牙没哭出声,蒋叔叔已经急忙把我扶起来,手心的温度混着我的冷汗。“痛不痛?”他皱着眉问。我摇摇头说“不痛”,可膝盖像是被火烧着,怎么也迈不开步。他没再多说,弯腰就把我抱了起来。 杂货店的门板刚上好最后一块,店员正抬手要挂锁。“同志,等一下!”蒋叔叔的普通话清亮,可那人像是没听见,“咔嗒”一声,锁舌扣上了。“同志,麻烦开下门,我们买点东西。”蒋叔叔又喊了一声。“明早再来,下班了!”店员头也不回。 膝盖突然一阵抽痛,像有把小刀在里面搅,我忍不住哼出声:“痛死我了……” 店员这才转过身,低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咦,这不是李瑞林家的孙子吗?”他猛地看向蒋叔叔,眼神一下子警惕起来,“你是谁?拐小孩的?”说着就把我从蒋叔叔怀里拉了过去。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是他叔叔!”蒋叔叔急得脸都红了。 “别骗人,”店员把我护在身后,“我看着他家长大的,他家哪有叔叔?” “我是他阿姨的男朋友!不信你问阿二头!”蒋叔叔指着我,声音都有些发颤。 店员低头看我,我疼得额头冒汗,只顾着吸凉气。“他说的对吗?”他问。 我不懂“男朋友”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是阿姨带回来的人,便含糊地点了点头。 店员这才松了口气,摸出钥匙打开锁:“要买啥?”蒋叔叔指了指柜台里的小鞭炮:“就它,两串。”付了钱,我提着那两串沉甸甸的鞭炮,心里又甜又涩。 回到家,膝盖还在隐隐作痛,走路一拐一拐的。妈妈看见立刻迎上来:“脚怎么了?”“摔跤了。”她蹲下来卷起我的裤脚,膝盖处的皮磨破了一大块,渗着血珠。她赶紧找出紫药水,棉签蘸着涂上去,凉丝丝的疼,然后用纱布缠了几圈,嗔怪道:“以后走路当心点,别野得没边。”那是我第一次摔得见了血,紫药水的颜色和纱布的触感,记了好多年。 晚饭时,灶房里的灯光昏昏黄黄,妈妈和外婆压低了声音说话。我竖着耳朵听,大概是说家里三个孩子,外婆年纪大了,外公身体又不好,实在顾不过来,想送一个去别人家。后来她们提到了妹妹,说她还在吃奶,得找个有奶水的人家。 第二天一早,外婆、妈妈带着我们三个孩子去了嘉善乡下。外婆的表妹原本也是城里人,听说当年被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骗到了乡下成亲。到了她家,那表姨搓着衣角,一脸为难:“姐姐,不是我不肯,实在是奶水不够,家里几个娃都吃不饱……”她男人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眼神躲闪,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表姨想了半天,说后村有户人家奶水足,我们便跟着她往河边走。要去后村得摆渡,小船在水面晃悠悠的,我一兴奋跳上去,脚下没站稳,身子直往水里栽,多亏撑船的大叔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我的后领。 那户人家听说每月给十元钱,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当即应下了。妈妈把妹妹抱过去时,妹妹还咯咯地笑着抓人家的衣襟。 我突然抱住妈妈的腿,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我不回去!妹妹一个人可怜!我要陪她!” 那户人家笑着说:“留下也行啊。”可外婆拉着我的手直摇头:“你太皮,这里河多,危险。”我拗不过,被半拖半劝地拽上了船。回头望时,妹妹正被抱进那间黑黢黢的屋子,门框把她小小的身影切得支离破碎。 后来的日子里,妹妹的样子在我脑子里渐渐模糊了,像被水汽晕开的墨痕,只剩下元宵节那晚膝盖上的紫药水,和小便炮炸开时,一闪而过的光亮。 第一卷~泥里生(忆童时雨事) 第三章 第三节 《忆童时雨事》 檐雨敲窗忆旧年,空庭人散渐生寒。 妹啼渐歇庭阶静,蚁阵初分瓦砾闲。 砖落头红惊里巷,药随母影到檐前。 四十旬霖淹灶屋,半生尘梦逐漪涟。 窗外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我有些发怔的思绪。初夏的雨总带着点黏腻的湿热,像极了记忆里某个漫长的雨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那年从嘉善乡下回来后,家里忽然就空了。 妹妹的啼哭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戛然而止在去往乡下的那条路上。外婆也不再围着灶台转,不再一边择菜一边念叨着东家长西家短,她有了大把的时间出门,跟巷口的老姐妹们坐在小橙上闲聊,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姐姐也总是不见踪影,像只快活的小鸟,扑棱棱地飞出家门,和那些同龄的孩子疯玩在一起。 偌大的屋子里,常常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时常会蹲在门槛边,看地上的蚂蚁搬家。那些小小的黑色生灵,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扛着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碎屑,不知疲倦地往返。有时我会拍一只苍蝇,捏着翅膀丢到蚁群附近。看它们起初的慌乱,然后迅速聚集,用小小的颚肢分解那庞大的“猎物”,再一队队、一排排,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手捧肩扛着战利品回巢,那整齐的阵仗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壮观。 可这份壮观往往持续不了多久。我会转身进屋,拎出那把灌满热水的铁皮水壶,对着蚁群“哗”地浇下去。烫死的蚂蚁浮在浑浊的水面上,幸存的四下逃窜,刚才还严整的队伍瞬间溃散。看着这一片狼藉,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无聊了,便拍拍手站起身,去别处找乐子。 园子里的阴沟是用青砖砌的,缝隙里藏着许多秘密。翻开一块砖,就能看到胖乎乎的蚯蚓,在湿土里蠕动,抓起来凉凉滑滑的,是那时难得的玩具。下雨天更热闹,园子里会冒出来好多癞蛤蟆,鼓着腮帮子,慢吞吞地挪动。我会追着它们跑,伸手抓住背,感受着那粗糙的皮肤。总喜欢跟它们玩,直到把那癞蛤蟆的肚子玩得鼓鼓囊囊,才听外婆在屋里喊:“别弄死了呀,那是吃蚊子的,弄死了夏天蚊子多!” 我才悻悻地把癞蛤蟆扔回草丛里。 实在闷得发慌,就出门找邻居家的孩子玩。隔壁是姓杜的,对面是姓周的,后面是姓顾的,年纪都跟我相仿。杜家和周家的孩子比我大半岁多,总爱欺负人,耍赖是常事。每次吵架,吃亏的总是我。 有一次,父亲难得回家,恰好撞见我鼻青脸肿地哭着进门。他没问缘由,劈头就骂:“打输了还有脸回来?以后打输了就别进门,丢我的人!” 那瞬间的委屈,比脸上的疼更甚。想不通,父亲为什么不帮我,反而要骂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暗暗打定主意:下次再打架,一定要赢。 父亲第二天就又回单位了。没过几天,玩着玩着,争执又起。杜家和周家的孩子又像往常一样推搡我。父亲那句“打输了就别回家”像根刺扎在心里,我猛地红了眼。瞥见旁边半身高的乱砖围墙,那是很多人家院子的标配,随手就抄起两块板砖,也顾不上什么章法,左右开弓就朝那两个男孩头上拍去。 “砰”“砰”两声闷响,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哭喊,那两个男孩捂着脑袋蹲了下去,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染红了额头。 我站在原地,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却笑得一脸张扬,浑身透着一股蛮横的霸气。“哼,终于赢了!”我扬着下巴,心里畅快极了,“看你们还敢不敢欺负我,再欺负我,我打死你们!” 外婆那时正跟对面刘月萍的外婆坐在门口聊天。平时孩子们打打闹闹,她总说“小孩子家家的,没轻重”,也不怎么在意。可这次看到那两个孩子头破血流,她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冲过来拉住我就往家拽,一边走一边让月萍外婆赶紧去医院找我母亲,让她马上回来,给那两个孩子包扎,生怕感染了破伤风。 没多久,母亲背着药箱匆匆赶回。她熟练地给那两个孩子清创、包扎,之后也没回医院上班,就守在那里,等着他们的父母回来。周家的父亲在理发店上班,消息传得快,母亲刚处理完伤口,他就赶回来了。 母亲一个劲地道歉,说自己没管教好孩子。外婆在一旁也帮腔:“平时都是这两个大的欺负我们家小的,我看着都没怎么在意,今天也是他们先惹事……”话里话外,是说孩子们打闹是常事,今天不过是风水轮流转,大家都是邻居,没必要太过计较。 邻居们也都来劝和,周家、杜家的父母看孩子伤得不重,又有这么多人说情,便也没再发作。 从那以后,我和他们三个很少再吵架了。那两个男孩像是被我那天的蛮横镇住了,再见到我,眼神里总带着点怯意。 那年的雨季,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长,一下就下了七七四十九天。家里的木家具,吃饭的桌子、凳子,半天不擦,就会蒙上一层薄薄的绿毛,带着股潮湿的霉味。河水涨得厉害,竟漫到了家里的灶间。我站在屋里,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水里的鱼儿摇着尾巴,仿佛离得近了,就能听见它们吐泡泡的声音。 那种新奇和兴奋,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我找了个竹编的篮子,在屋子里捞鱼,还真捞到了不少小小的旁皮鱼,小心翼翼地养在一个小水缸里,成了那段漫长雨季里的小小乐趣。 因为进水,没法生火做饭。外公从外面买了面条回来,用洋油炉子煮了,一家人草草填了肚子。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外公和外婆在低声说话。 外公叹着气:“今年这天气,怕是又有不少地方要受灾了。以前开店的时候,遇上这种天气,总会在门口搭个台子,施点粥饭,救济过路的要饭的和流浪汉……” 外婆打断他:“现在不一样了,有政府管着呢,你就别操这份闲心了。大家都会平平安安的,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雨声淅淅沥沥,像是一首冗长的催眠曲。我迷迷糊糊地想着水缸里的小鱼,想着白天的“战绩”,渐渐沉入了梦乡。 岁月磨平了许多棱角,也淡忘了许多恩怨。只是偶尔,在这样相似的雨天里,那些遥远的画面,还会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第一卷~泥里生(记幼时风波) 第三章 第四节 (记幼时风波) 久雨初晴日色烈,汗黏短褂透重衣。 南瓜粥稀晨光里,慈母叮咛耳畔飞。 父归忽问砖投事,我恃前言敢顶嘴。 谁料午后无端祸,姐争花绳怒目眉。 一时性起操厨刀,油缸碎裂猪油糜。 飞刀劈木门板震,父执红木怒容威。 不招臀上条条痛,强忍泪珠不肯垂。 忽被抛入河边水,浮沉呛水命如丝。 幸得邻儿相援救,蒋姨急唤众人力。 外婆念佛嗔严父,虎毒犹知护幼崽。 夜静犹闻涛拍岸,刀锋坠地影难移。 雨后的太阳来得凶,像是要把积压了四十九天的热气一股脑泼下来。 我醒时浑身黏腻,汗水把粗布短褂浸得透湿,翻身下床时,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 灶间里飘来南瓜混着米粥的甜香,母亲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得她侧脸发亮。 “醒了就赶紧洗漱,”她头也没回,“蒸了南瓜,你爱吃的。” 水缸里的水带着股凉意,我掬起一捧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半盆浑水里。 粮食本就定量,南瓜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我扒拉着碗底的南瓜块,母亲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去医院上班了,临走前照例拧了把我的胳膊:“今天不许野出去惹事,听见没?” 我含着饭含糊点头,心里却早盘算着去找河边的顾家小子玩弹弓。 谁料中午父亲竟回来了,军绿色的褂子搭在肩上,手里还攥着个皱巴巴的纸包。“今天咋回来了?”我嘴里的稀饭差点喷出来——他平日里很少回来,今天是星期天了吗。 父亲把纸包往桌上一摔,突然瞪起眼:“你小子昨天拿砖块砸谁了?” 我脖子一梗:“不是你说打输了别回家?我不回家去哪?” “还敢顶嘴?”他扬起手作势要打,嘴角却先咧开了,“再敢拿东西砸人,看我不扒你一层皮。” 原以为是轻松的一天,天却越发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午后姐姐不知犯了什么邪,只因我碰了她放在桌上的花头绳,就叉着腰骂我是“偷东西的小贼”。闷热的空气里像塞了团火,我瞅见案板上亮闪闪的菜刀,脑子一热就抓了起来。 “你敢动我试试?”姐姐的声音拔尖。 我红着眼扑过去,她尖叫着抄起桌角的猪油缸挡在身前。“哐当”一声脆响,油缸裂成两半,黄澄澄的猪油混着碎瓷片溅了一地。 姐姐转身就往灶间跑,我扬手把刀扔了过去,刀刃砍在木门板上,又“当啷”一声坠到地上。 父亲从堂屋冲进来时,脸上的笑早没了。他盯着地上的菜刀,又看看那堆碎瓷,突然转身扯下墙上挂着的红木条子——那是外公开糕饼坊时留下的家伙,最长的一根有胳膊粗。 “哪只手拿的刀?”他的声音像淬了冰。 我把双手背到身后,死死抿着嘴。记忆里每次犯错,从小就不会认错咬着牙不吭声。父亲的火气“噌”地窜上来,揪住我的头发就把红木条子往我屁股上抽。 木头条子带着风抽下来,疼得我缩起身子,可眼泪在眼眶里打了转,终究没掉下来。他越打越急,嘴里不停念叨:“认不认?错没错?” 我梗着脖子瞪他,他突然停了手,喘着粗气把我夹在腰侧,大步穿过后院往河边走。连着下了四十九天雨的河水虽然退了很多但还是快漫过河堤,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河堤。 “认不认?”他把我悬在水面上,“不认就扔你下去喂鱼。” 我看着泛着白沫的河水,喉结动了动,还是没说话。父亲的手一松用脚一踹,我像块石头似的坠进水里。 呛水的滋味真不好受,咸腥的河水一个劲往嘴里钻。我胡乱扑腾着,脚却怎么也够不着底,就在意识发沉的时候,有人揪住了我的头发。是蒋阿姨家的大儿子,他踩着水把我往岸边拖,蒋阿姨站在河堤上,手里的竹竿都在抖。 等我浑身湿淋淋地被架上岸,才看见蒋阿姨正扯着父亲的胳膊哭骂:“你这是要他的命啊!他还是个孩子!” 父亲的脸铁青,却没反驳。后来我才知道,蒋阿姨原是外婆家的丫头,新中国成立后嫁了嫁了个木匠,却总把我们家当自个儿家。那天她在码头洗衣服,早把这边的动静看在了眼里。 傍晚母亲下班回来时,家里已经收拾妥当了。摔碎的油缸扫了,门板上的刀痕用腻子糊了,只有我屁股上的红印子藏不住。外婆坐在堂屋中间,手里捻着佛珠,见了父亲就把脸扭向一边。 “虎毒还不食子呢。”夜里她偷偷摸我的屁股,声音发颤,“下次再犯浑,可没人救你了。” 我望着窗外天上的月亮,河水拍岸的声音隐隐传来。其实我不怕父亲扔我下河,也不怕屁股上的疼,就是想起那把坠在地上的菜刀,心里头莫名发慌。 第一卷~泥里生(学泳记) 第三章 第五节 《学泳记》 沉水惊余意未平,炎天决志学浮轻。 浅滩碎玻璃痕密,瘦浪残沙血渍明。 汇龙桥洞摹游势,石墩相撞骂声生。 归来腹饿偷冷饭,困卧楼头梦亦惊。 船跳忽遭深水困,吞波几丧少年命。 幸得邻娃援臂起,归家盆水练憋气。 偷持祖表计时长,二分不喘心方定。 从此轮埠惯飞身,敢向涛头试勇名。 被父亲扔进河里的滋味像根刺,扎在那年夏天最闷热的日子里。每次想起双脚蹬空、河水往嘴里猛灌的窒息感,我就攥紧拳头——人天生不会游泳,那就学。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退潮后的河水瘦成了条带子,河底的淤泥和碎玻璃碴子都露了出来。后园外的河段浅得能踩着河卵石走路,我天天泡在水里扑腾,肚皮被尖石头划得一道道红痕,脚底更是磨出了血泡,可身子还是沉得像块铁。 “水太浅,练不出名堂。”我沿着河岸走,咸鱼店码头飘来的腥气混着阳光发酵,猪肉店码头的木板在水里泡得发涨。走到汇龙桥时,终于听见桥洞里传来笑闹声——几个半大孩子正光着膀子打水仗。 桥洞下的水比别处深些,他们像泥鳅似的在水里钻来钻去。我扒着岸边的石头看了半天,最大的那个男孩注意到我,咧嘴一笑:“想学?我教你。” 他是我家旁边以前开团子店的孙子叫什么我忘了,比我高一个半头,胸脯晒得黝黑。“看着,”他双臂一展一合,像只水鸟掠过水面,“就这姿势,埋着头别抬,三个来回准到对岸。” 我学着他的样子扎进水里,双脚猛地一蹬。谁料劲头太足,还没数到三,额头“咚”地撞上了对面的石墩。疼得我捂着脑袋浮出水面,指着他骂:“你骗我!” 他愣了愣,看着我只划了两下就撞墙的地方,突然笑出声:“我是游过去的,你那是飞过去的!” 那天我们在桥洞里泡到太阳西斜。我憋着气练划水,练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总算能歪歪扭扭游到对岸了。回家时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灶间飘来冷饭的香味,我掀开锅盖,用手抓着剩下的冷饭往嘴里塞,米粒沾得嘴角都是,噎得直翻白眼也停不下来。 等外婆提着热水瓶进灶间时,锅里只剩个空底。她对着空锅念叨:“奇了,中午的饭呢?遭了老鼠?”我躲在楼梯口听着,捂着嘴不敢笑,没多久就趴在床板上睡着了,连身上的水迹干透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就往汇龙桥跑。学会了划水,胆子就野了,跟着大点的小伙伴们往停在岸边的货船上爬。船帮离水面有一人多高,王家那小子第一个跳下去,“扑通”一声溅起老大的水花。我学着他的样子往下蹦,入水后双臂使劲划,却感觉身子一个劲往下沉。 眼前突然黑了,河底的软泥裹住了膝盖。我慌了神,手脚乱蹬,却越蹬越往下,嘴里灌满了带着泥沙的河水。就在胸口闷得快要炸开时,有人抓住了我的后领,硬生生把我往水面拖。 是王家那小子。他把我推到船边,船上的人七手八脚把我拉上去。我趴在船板上咳了半天,咳出的水带着腥气,后背的冷汗把晒干的褂子又浸湿了。 “得练憋气。”他递给我一块毛巾布,“在水里慌不得。” 回家后我找了个搪瓷脸盆,装满水就把脸埋进去。开始数到十就憋不住,呛得眼泪直流,后来索性偷了外公的挂表——那表链是黄铜的,表盘上的指针走得“咔哒”响。我盯着秒针练,从一分钟到一分半,直到能在水里憋满两分钟,才敢再往深水区去。 底气足了,胆子也跟着疯长。轮船码头的趸船有一层楼高,我踩着生锈的铁梯子爬到顶,看底下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纵身一跃时,风声在耳边呼啸。入水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气泡从嘴角往上冒,等我憋着气从水里钻出来,总能看见一帮小孩子在岸边拍手叫好。 傍晚回家时,裤脚总带着河泥,头发梢滴着水。外婆常在灶间念叨:“天天泡在水里,当心又招你爸揍。”可她每次都会多蒸两个红薯,用布包着塞给我,红薯的甜味混着水汽,成了那年夏天最实在的念想。 第一卷~泥里生(忆昔秋巷事) 第四章 第一节 《忆昔秋巷事》 秋声初透短墙东,稚子寻蛩古巷中。 紫葡垂架馋涎动,黑屋悬梁骇胆空。 孙路难成慈骨冷,殡幡徐过长桥东。 一抔黄土埋残梦,半碗浆糊搅泪浓。 暑气像被抽走的棉絮,一天天稀薄下去。傍晚坐在竹榻上乘凉,风里已带了点清冽的草木气,混着墙根下此起彼伏的蟋蟀声,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了初秋的底子。 前几日见巷口几个半大孩子蹲在青石板上斗蟋蟀,黑褐色的虫儿在瓦罐里振着翅膀,引得人心里发痒。 我约了对门的小华,第二天一早就揣着空玻璃罐,往流长弄深处钻。 那片老宅子多,墙根下堆着断砖残瓦,正是蟋蟀藏身的好地方。 我们猫着腰,手指抠着砖缝摸索,时不时有受惊的虫儿蹦出来,引得两人一阵手忙脚乱。 转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我的罐子里多了三只,小华比我多抓一只,正得意地晃着罐子听声儿。 太阳爬到头顶时,两人都渴得嗓子冒烟,顺着交错的小弄堂往家走。快到巷口时,一条横巷里的四合院忽然撞进眼里——院门敞着,院里搭着葡萄架,藤叶间垂下来一串串果子,青的像翡翠,红的紫的像浸了蜜,看得人喉头直动。 “没人。”小华踮着脚往院里瞅,压低了声音,“摘几串?” 我点头。两人溜进去,葡萄架搭得比人高,蹦着跳着够了半天,指尖都碰不到最下面的一串,脚下一滑就摔在泥地上。 “回去拿长凳?”小华抹了把脸上的汗。 “隔壁说不定就有。”我指着四合院两侧的厢房,“看看能不能找着。” 厢房的门都关着,我们挨个儿轻轻推,不是从外面挂着铜锁,就是从里面插了插销,推得手心直冒汗。正懊恼着要往外走,我随手搭了下最靠大门的那间厢房的门板,“吱呀”一声,门竟开了道缝。 心猛地一跳,既怕又喜。小华先挤了进去,我紧随其后,一股潮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暗沉沉的,只从窗棂透进几缕光。 “那不是?”我指着墙角,一张长凳翻倒在地上。 话音刚落,身后的小华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有人!” “哪呢?”我回头看他,这小屋子就一张方桌一张床,一眼能望到头。 他手指抖着,指向我头顶上方:“吊、吊在上面!” 后颈像是被泼了盆冰水,我猛地抬头,额头正撞上一双垂下的脚。顺着粗麻绳往上看,一个小老太太悬在房梁上,脸是青的,紫色的舌头伸出来老长,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妈呀!”我头发都竖了起来,拽着小华就往外冲。两人跌跌撞撞跑出四合院,在巷子里边跑边喊:“有人上吊了!上吊了!” 还没跑出巷口,就被几个买菜回来的大人拦住。“在哪?”一个戴蓝布帽的大叔抓住我的胳膊,我这才发现,小华早就没影了,想来是吓得往家窜了。 我腿肚子还在打颤,却只能硬着头皮往回指。几个大人跟着我往四合院走,刚到门口,一个高个子男人已经扒着窗台往里看,突然喊了声“赶紧的!”,率先冲了进去。 后面的人涌着往里挤,我被挡在外面,只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压低的惊呼。过了会儿,有人出来说:“没用了,身子都凉透了。” 那天下午,外婆一边纳鞋底,一边叹气。她说这老太太命苦,儿子早逝,就守着个二十七八的孙子过活。孙子模样周正,可谈了几个姑娘都黄了,人家一听说家里有个老太太要伺候,就摇了头。 “前阵子还跟我念叨,说不想拖累孙子。”外婆用顶针蹭着线,“谁能想到……” 出殡那天,我挤在看热闹的人群里。老太太的孙子走在最前面,白白净净的一个人,穿了身粗麻孝衣,走三步就跪下磕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送葬的队伍慢慢挪动,走过米店,走过长丰桥,绕过渔业大队,穿过尘土飞扬的公路,一直到乱葬岗。 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土坑,几个汉子用绳索吊着棺材往下放。到了坑底,抽走绳索,周围的人便你一把我一把地往坑里扬土,黄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看见那孙子直挺挺地跪坐在坟前,后来不知怎么就倒了下去,被旁边的人架起来时,脸白得像纸。 风卷着纸钱飞过头顶,我忽然想起外婆的话。她是想让孙子好过,可她走了,孙子在这世上,不就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了吗?没有亲人的地方,还算家吗? 这是我头一回看见死人,头一回看葬礼,那些画面像被雨水泡过的墨汁,晕在心里,褪不去了。 从乱葬岗往回走,脚底板磨得生疼,低头才发现木拖鞋的带子断了一只。我拎着断鞋,光着脚踩在发烫的土路上,一路踢着小石子回家。 灶间里飘着面香,桌上摆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黏糊糊的面糊。我饿坏了,放了白糖舀起一大勺就往嘴里送,甜丝丝的,呼噜噜吃了大半碗,觉得不够,干脆端起碗全喝了。 刚放下碗擦嘴,外婆就回来了,看见空碗愣了愣,随即笑得直不起腰:“傻小子,那不是给你吃的!” “啊?” “我纳鞋用的浆糊啊!”外婆指着墙角叠好的碎布,“布都理好了,就等着用它粘鞋底,给你做秋冬天穿的棉鞋呢。” 我张着嘴,喉咙里像是糊了层胶水,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方才葬礼上的肃穆悲戚,忽然被这阵哭笑不得的懊恼冲得七零八落,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吧嗒吧嗒掉在衣襟上。 第一卷~泥里生(忆昔改姓) 第四章 第二节 《忆昔改姓》 秋深衣薄渐添棉,桐叶筛光落鬓边。 针纳千层鞋底暖,火摇一点利群烟。 火星误引柴薪烬,稚岁初知祸福连。 夜话添丁商改姓,灯痕摇影照檐前。 可夫新字承前意,雪落眉间暖意生。 秋意总像是被无形的手推着走,刚把长袖衫的领口系好,早晚的风里就裹进了凉意,非得在肩上搭件薄毛衣才觉得妥帖。我缩在院里的竹椅里,看外婆的银针在布鞋底上来回穿梭,粗麻线穿过层层棉布,每一下都带着细微的“嗤啦”声,像是在数着日子。 “得赶紧了。”她把线头在齿间抿了抿,指尖在布面上反复摩挲,“冬鞋还差三双没纳好,棉袄的旧棉絮也该翻出来晒了,潮津津的穿在身上要生病的。”阳光透过炮桐树的叶隙落下来,在她鬓角的白发上碎成点点金光,像谁撒了把碎银。她忽然直起腰,往竹椅扶手上磕了磕发麻的腿,“阿二头,去给外婆拿支烟。” 我立刻从竹椅上滑下来,颠颠地跑进堂屋。八仙桌上的铁皮烟盒泛着磨旧的光泽,抽出一支“利群”时,烟纸边缘有些发脆。跑回院里时,外婆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我踮着脚把烟往她嘴边送,烟丝的涩气混着她袖口飘来的皂角香,成了秋日常见的气味。“帮我点上。”她含着烟蒂含糊地说,嘴唇动了动,烟就稳稳地停在唇间。 裤兜里的火柴盒硌得慌,我掏出来抖出一根,在盒边使劲一擦——没着。再划,火柴头掉了一小块,磷面只留下一道白痕。鼻尖很快沁出细汗,外婆在旁边低低地笑:“轻点,先挨着边蹭蹭,再稍使劲。”我学着她的样子,指尖捏着火柴梗中间,先轻轻在磷面上扫了扫,再稍稍用力,橙红的火苗“扑”地窜起来,带着点硫磺的呛味舔上指尖。 赶紧凑过去给她点烟,火光跳在她眼尾的皱纹里,那些沟壑忽然就柔和了。后来这成了我的差事,放学回家只要看见外婆坐在院里,脚就像有自己的主意,先往堂屋的烟盒跑。有回秋风刮得紧,刚划着的火苗被风卷着灭了,外婆朝里屋努努嘴:“去房里点着了再给我。” 捏着烟跑进里屋,划着火柴时忽然起了念头,想尝尝外婆吞云吐雾的滋味。把烟嘴凑到唇边吸了一小口,辛辣的烟顺着喉咙直往肺里钻,我猛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得挂在睫毛上。外婆跟进来看见,伸手拍着我的背笑:“傻小子,别往肚里咽,吸进嘴里就吐出来。”她的手掌带着做针线活的薄茧,落在背上暖乎乎的,像晒过的棉被。 从那以后,总盼着外婆摸烟盒。她手指刚碰到铁皮盒,我就已经捏着火柴跑过去,点着了先自己含在嘴里吸两口,再毕恭毕敬地递到她唇边。直到那天在灶间,点完烟随手把火柴往柴草堆边一扔,没灭透的火星子不知怎么就燎着了墙角的干草。 火“腾”地一下窜起来,橘红色的火苗顺着干草往上爬,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我吓得腿都软了,还是外婆反应快,拽着我的胳膊往水缸跑,我们俩手忙脚乱地舀水泼过去,直到最后一点火星被浇灭,她才抱着我瘫坐在地上,后背的棉袄都被汗湿透了。“记住了,”她捏着我被火星烫红的手背,声音还有点发颤,“火这东西,能暖人,也能吃人。” 打那以后,每次扔火柴都要对着火苗吹半天,直到看见那点红光彻底熄了,才敢轻轻放在地上。 秋末的最后一片叶子落进天井时,北风开始往窗缝里钻。夜里睡觉要盖两床棉被,早上醒来,玻璃上结着层白茫茫的冰花,像谁画了片雾蒙蒙的森林。也就是这时候,家里添了新动静——母亲生了个弟弟。 那天晚上,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映着外公外婆脸上的褶子。他们坐在床沿上,跟父亲母亲说着什么,我缩在床角假装打瞌睡,耳朵却像张着的网,把每句话都兜了进来。 “阿二头也该有个大名了。”外婆先开的口,手里转着支烟,又递到父亲面前。 父亲“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早就取了,于乔夫。” 屋里静了静,只有灯芯偶尔爆个小火花,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外公吧嗒着旱烟袋,目光落在母亲身上没接话。我偷偷抬眼,看见母亲往父亲身边靠了靠,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出声。 我知道他们在琢磨什么。外公家就两个女儿,没男丁。以前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时,没人提过这事,可现在添了弟弟,他们大概是想留个跟外公姓的。 “随他妈姓李吧。”父亲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风,“反正我跟他也不亲。” 我往外婆身后缩了缩。上次被他打得半死,又扔进河里的事还没过去多久,现在听见他的声音,后颈的皮肤还会发紧。外婆那时扑过来护着我,被他推得撞在门框上,额头红了一大片,他看着也没松劲。 “那……就叫李可夫吧。”外公磕了磕烟袋锅,声音轻轻的,“可字好,平和,夫字还是留着,算承了点‘于乔夫’的旧意。” 父亲没应声,算是默认了。 我愣在那儿,看着油灯把“李可夫”这三个字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像第一次看清自己的模样。原来我叫这个名字了。不是阿二,是李可夫。 后来母亲带我去上户口,登记的人在册子上写下这三个字时,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是在心里刻下了道印子。走出户籍管理所时,风卷着碎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把冻红的手揣进棉袄兜里,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比往常暖了点,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 好像从这天起,才算真正在这家里扎下根了。以李可夫的名字。 第一卷~泥里生(忆岁首) 第四章第三节 《忆岁首》 户籍归来客舍新,单衾独卧怯寒频。 铜壶烫背初惊梦,胶袋温床暂避尘。 夜静婆来梳鬓影,歌轻梦入外婆桥。 温言解我眉间结,枯手牵吾膝下娇。 岁首寒深炉暖足,街前炮响诱童心。 一钱换得欢如雀,半串拆来喜自吟。 从户籍管理处回来的那个傍晚,空气里还飘着些微未散尽的尘埃味。母亲默默地收拾了楼上那间原本闲置的客房,灰白色的新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角掖得一丝不苟,枕头边立着只黄铜烫婆子,壶身被摩挲得发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以后你就一个人睡这儿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从柜子里翻出个橡胶热水袋塞进我手里,“夜里凉,焐着点。” 指尖触到橡胶的微凉,我捏着热水袋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母亲转身下楼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屋子空旷得有些发慌。改姓的第二天,我成了这间客房的新主人。 夜深时,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花纹,怎么也睡不着。隔壁西厢房传来弟弟细微的哭声,很快被母亲的哄拍声盖过。我蜷了蜷腿,把烫婆子踹到床尾,热水袋的温度渐渐褪成温凉,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哼起外婆教的儿歌,调子刚起,靠东厢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外婆扶着门框站了会儿,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银白的鬓角镀了层霜。 她走到床边坐下,枯瘦的手掌贴上我的额头,掌心带着灶间柴火熏出的暖。 “怕不怕?”她问,声音像浸了温水的棉絮,“冷不冷?” “不怕。”我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刚躺下有点冷,现在不冷了。”脚后那只烫婆子被我踢得老远,我摸过渐凉的热水袋递给她,“外婆用吧。” 外婆没接,就那么看着我,眼窝里盛着化不开的软。“夜里要是怕了,做梦就叫外婆。”她替我把被角拉到下巴,“不是爹娘不疼你,是家里添了弟弟,实在挤不下了。放心,外婆会疼你的。” 她的话该是熨帖人心的,可我听着,却像有根细针轻轻扎了下。改姓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或许是我想多了,我盯着帐子上的缠枝纹,没应声。 外婆的手开始轻轻拍着我的胸口,一下一下,像岸边拍打的浪。她唱起《外婆桥》,调子慢悠悠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外婆买条鱼来烧。头勿熟,尾巴焦,盛在碗里吱吱叫,吃拉肚里豁虎跳。跳啊跳,一跳跳到卖鱼桥,宝宝乐得哈哈笑”。数着她掌心的温度,在那摇摇晃晃的歌声里,眼皮终于沉了下来。 第二天是元旦,推门就撞见扑面而来的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过脸颊,脚趾头冻得生疼,在地上跳着脚转圈。外婆从灶间出来,手里拎着只黄铜脚炉,掀开盖子往里面添了些灶膛里扒出来的红炭,再覆上层草木灰,盖上时还有火星子从缝隙里往外窜。 “坐这儿。”她把竹椅往脚炉边挪了挪,我刚把脚放上去,就有暖烘烘的热气顺着裤管往上爬,没一会儿,冻僵的脚趾就活过来了。 日头爬到窗棂时,外面忽然响起噼啪的脆响。有人家在放小鞭炮,红纸屑飞得老高。我心里像被猫爪挠了,蹭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往楼上跑。 存钱罐倒过来晃了半天,只滚出几枚一分的硬币,叮当落进掌心。不够,远远不够。我噔噔跑下楼,外婆正坐在门槛上择菜,竹篮里的青菜沾着晨露。 “外婆,要钱。” “买啥?”她抬头看我,眼里的笑纹盛着阳光。 “鞭炮。”我攥着那几枚硬币,指尖都在冒汗。 外婆从围裙兜里摸出个蓝布钱包,针脚细密的那种,掏了张一毛的纸币递给我。我噘着嘴摇头:“不够,一毛只能买散装的,我要整串的。” “傻宝宝。”她用指节敲了敲我的额头,“放鞭炮是你花钱给别人听响,多傻。” “我喜欢点炮的时候。”我跺着脚,那瞬间的火光和等待炸开的紧张,比响声本身更让人快活。 外婆叹着气,把一毛换成了张一元的,纸币边角有些发卷。“今天元旦,多的钱买糖吃。”她把钱塞进我手心,指尖的茧子蹭过我的掌心,糙却暖。 我攥着钱往外跑,风里都是硫磺的甜香。花了二毛一买了整整一百响一卷,找的钱我就放进口袋里,回来时,整串鞭炮被我拆成了零散的小炮,揣在口袋里沉甸甸的。舍不得一下子放完,那噼里啪啦的乱响太吵了,不如一颗一颗点着,看火星子在指尖炸开。 又缠着外婆要了张折元宝的黄纸,卷成细杆当引火棒。她在灶膛里点着了,吹得只剩点红火头递给我,反复叮嘱:“离人远点,别炸着手。” 后巷口的隔壁是小伙伴杜佰林家养的猪圈,里面二头猪正呼呼大睡着,我点了一支鞭炮丢过去,拍的一声响都猪惊得满圈子乱窜,我开心的继续往西面走,前面酱油店后院的酱油缸摞得像座小山,酱色的缸身被冻得冰凉。我蹲在缸边,点着一颗小炮,飞快地扔进缸底,再“哐当”扣上盖子。闷响从缸里传出来,震得缸身嗡嗡颤,等我掀开盖子,竟见缸沿裂了道细缝。 心猛地一跳,抓起口袋里的炮就往家跑。风掀起我的衣角,把硫磺的味道揉进呼吸里,身后的阳光漫过酱缸,漫过青石板路,漫过外婆倚在门框上的身影,暖得让人想笑。 第一卷~泥土生(春日姐弟采兰记) 第五章 第一节 《春日姐弟采兰记》 料峭风消春意浓, 墙阴新绿探兰丛。 糖纸犹记当年事, 刃影曾惊手足情。 相随日日如形影, 共赴田畴趁晓晴。 指点青茎分荠菜, 轻触指尖耳际红。 柳丝垂水摇清影, 鸭戏清波碎日明。 两日辛劳盈筐绿, 一街吆喝换钱声。 母夸长女添欢喜, 姐分微利慰吾情。 鬓发轻扬光里见, 愿留春色驻余生。 春风卷着料峭的寒意彻底退去时,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缀满了新绿。我盯着墙根下那丛冒头的马兰头,自从动刀以后我原以为姐会记恨我冲动。可她第二天就偷偷塞给我一颗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她说:以后别那么傻,真砍到了姐你该怎么办? 自那以后,我们之间像是多了层看不见的牵连。她没零花钱了会去外公的店铺里要一毛钱买零食,我跟在她身后不用开口外公也会递给我一张一毛的纸币,后来只要姐去要零花钱,身后必定有我,她做针线活时,我也会蹲在旁边给她理线头;她帮母亲挑水,我就抢着拎那只空桶。连顾家美珍都打趣:阿姐现在走到哪儿,阿弟就跟到哪儿,活像条小尾巴。 这天午后,阳光把青石板晒得暖融融的。姐拎着两只竹篮站在院门口,美珍和她弟振华已经等在那儿,篮子里还插着两朵刚摘的迎春花。走了,挖马兰头去。姐朝我扬了扬下巴,鬓角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小巧的耳垂。 田埂上的泥还是软的,踩上去能陷下半只脚。我跟在姐身后,看她弯腰时,蓝布褂子的后襟被风鼓起,像只欲飞的蝶。美珍在前面追蝴蝶,振华举着根柳条当马鞭,抽得空气响。姐忽然停住脚,指着坡下一片嫩绿地:这儿多,快来。 她教我认马兰头的样子,茎是红的,叶子边缘带锯齿,掐断时会冒出点白汁。别跟荠菜弄混了,她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荠菜叶子圆,根须长。指尖的温度比春日的阳光更暖,我愣了愣,慌忙低下头去薅草,耳根却烧了起来。 日头爬到头顶时,篮子底已经铺了层绿。美珍提议去河边洗把脸,振华早脱了棉袄,赤着胳膊往柳树下跑。姐把我的棉袄也扒了,叠好放在石头上:热了就脱,别捂着。她自己却还穿着那件旧褂子,说怕树枝勾破了新做的春衫。 河水绿得发蓝,映着柳丝垂落的影子。我看见姐蹲在水边洗脸,发梢沾了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里。她抬手去捋头发时,手腕上露出道浅浅的疤——是去年拉我时被墙角钉子划破的。我忽然想起那天她挡在我身前,对着那几个欺负她的半大孩子喊:有本事冲我来,喉咙就有些发紧。 发什么呆?姐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溅在我脸上,凉丝丝的。没、没什么。我慌忙别过脸,却看见她嘴角弯起的弧度,像檐角挂着的月牙。 连着挖了两天,姐特意多带了个布袋。回家倒在竹匾里摊开,绿莹莹的竟堆成了小山。外婆颠着小脚来翻捡:这么多哪吃得完,分点给隔壁的石奶奶家吧。姐却把布袋往肩上一甩:我去街口卖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扁担撞门的声响弄醒,掀开窗子,正看见姐挑着两只筐往院门外走。筐绳勒在她单薄的肩上,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等我揣着两个窝头追出去,她已经蹲在菜摊中间,学着农户的样子吆喝:新鲜的马兰头,便宜卖喽。 买主多是街坊,见了她这小模样都笑:丫头片子还会做生意?姐也不恼,仰着脸笑:您看着给,称多称少不碍事。有人自己拎着秤来,她就踮着脚看人家拨秤砣,收到钱时,指尖捏着纸币边角蹭了又蹭,像捧着什么宝贝。 日头升到两竿高时,筐已经空了。她攥着钱往回跑,辫梢上还沾着片马兰头叶子。进门就把钱往八仙桌上一撒,硬币滚得叮当作响:妈!我赚了一块三!母亲刚从医院里下班回家吃饭,笑着揉她的头发:我们家老大出息了。 那两天我挖的马兰头不比她少,可母亲的目光没在我身上停一瞬。姐数钱的手忽然顿住,抬头看了我一眼,从纸币里抽出两张一角的,塞到我手里:给,你的工钱。 纸币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我捏着那两张薄纸,忽然觉得刚才的委屈都散了。她转过身去跟母亲说要买点彩线绣荷包,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上圈毛茸茸的金边。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盼着这春天能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足够我看清,她鬓角的碎发被风掀起时,眼里藏着的光。 第一卷~泥里生(忆雨季童时) 第五章第二节 雨季的初遇与夏日的风 《忆雨季童时》 连朝雨势锁重楼,忽忆姊归衫欲秋。 新鞋高统承爷意,古巷深檐印稚游。 偶逢童稚邀同坐,乍见阿姊讶共舟。 盐浸梅香消溽暑,板浮波影逐沙鸥。 流年最是儿时味,风里蝉鸣雨里眸。 每年的雨季总像个执着的访客,准时叩响镇子的门扉。连日的雨把天空泡得发涨,灰沉沉地压在屋顶上,偶尔漏下几缕阳光,碎金似的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转瞬又被接踵而至的雨丝抹去。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连墙角的青苔都趁势疯长,绿得发亮。 那天姐姐去幼儿园时天还晴着,谁知临近中午,暴雨毫无征兆地泼了下来。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风裹着寒气往屋里钻,外婆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忍不住念叨:这鬼天气,你姐回来准得淋成落汤鸡。 我正趴在桌边看蚂蚁搬家,闻言立刻直起身:外婆,我去给姐姐送伞吧。 外婆上下打量我一眼,眼里带着点不确定:你认得路? 认得!去过好几次呢。我拍着胸脯保证,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外公前几天给我买的新雨鞋,正好能穿! 那双半高统的雨鞋,是外公特意托供销社的人留的,挂着出口转内销的牌子,在物资匮乏的年月里,简直是件稀罕宝贝。深绿色的胶面光滑亮泽,踩在地上能发出清脆的声,我早就盼着能穿上它出门了。 外婆拗不过我,找出姐姐的雨鞋和一把黑布伞,仔细帮我把伞撑开递过来:路上慢点,当心路滑,别摔着。 知道啦!我把姐姐的雨鞋挂在伞柄上,穿着自己的新雨鞋,咯吱咯吱地踩过院门口的积水,像踩着一串快乐的音符,往镇中心的幼儿园赶去。 从东半街到镇中心,要路过外公工作的糖果店。我刚走到街口,就看见外公正站在柜台后朝街面张望,玻璃柜里的水果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 外公!我扬声喊他。 外公看见我,眉头先皱了起来:这么大的雨,你跑出来做什么?快回去! 我给姐姐送伞呢!我举了举手里的伞,语气里满是自豪。 外公的眉头舒展开,眼里漾起笑意:哟,我们家小子懂事了。那快去,路上小心。 走过张家弄,一股酸甜的气息混着雨气飘过来。弄口摆着几个竹编的篾篓,里面堆满了紫黑透亮的杨梅,店员正忙着用塑料布遮雨。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摊主认得我,笑着说:你外公刚买过了,回去就能吃着。 我冲他点点头,加快脚步往前走。幼儿园还没放学,铁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我绕到旁边的弄堂里等着,后来才知道,这条窄窄的弄堂里,住着好几个将来会同窗共读的同学,有骨瘦如柴的朱百康,有美如天仙的李犀文,有漂亮如花的袁冠娥,有身型挺拨的高莉莉,只是那时我们还都是彼此眼中陌生的面孔。 在弄堂里来回踱了两圈,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新雨鞋虽然好看,走久了脚也有些沉。这时,旁边一扇虚掩的门里,探出个比我矮一点的男孩脑袋,他梳着短短的寸头,眼睛亮亮的,指了指门内的小竹凳:坐这里等吧。 我也不客气,推门进去坐下,冰凉的竹凳贴着裤子,倒缓解了几分闷热。谢谢你,我歇了歇脚,问他,你叫啥? 一定。他答得简洁,声音细细的。 一定。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住了这个特别的名字。他没问我的名字,我们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听着外面的雨声,直到幼儿园的铁门一声被拉开。 姐姐背着小书包走出来,看见我时眼睛瞪得圆圆的:弟弟?你怎么在这儿? 我举起手里的伞和雨鞋,她立刻明白了,脸上漾开惊喜的笑,快步走过来换下雨鞋,撑开伞。我们一人一把伞,踩着积水往家走,伞沿滴落的水珠串成帘子,把姐弟俩圈在小小的雨世界里。 回到家时,外公已经先到了。桌上果然放着一篮杨梅,紫得发黑,饱满的果实上还挂着水珠。我和姐姐伸手就要去抓,被外婆拦住了:急什么,还没处理呢。 她端来脸盆,把杨梅倒进去,撒了些盐,用手轻轻搅动着搓洗,泡几分钟杀杀菌再吃。先去洗把脸。 我们应着跑到灶间,用凉水抹了把脸,再出来时,外婆已经把杨梅捞出来,装在两个白瓷碗里,递到我们手上。一人一碗,慢慢吃,别把汤汁蹭衣服上。 紫红色的果肉裹着酸甜的汁水,轻轻一咬就顺着喉咙往下淌,那股鲜灵的甜味,是雨季里最让人满足的滋味。我们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连核都舍不得吐得太快。 雨季像个顽皮的孩子,闹够了便悄悄退去。太阳重新占据天空,把镇子烤得暖洋洋的,午后的阳光尤其炽烈。我找出一块闲置的楼板,架在东厢房和灶间的门坎上,既能乘凉,又能当巧巧板玩。 对面的月萍总爱跑过来跟我一起玩。她梳着两条麻花辫,发梢系着红绳,跑起来时辫子就在背后晃呀晃。我们踩着楼板一头一尾地翘,玩得满头大汗,累了就把楼板放平,一人躺一头午睡。她的呼吸很轻,像夏日午后的风,拂过我裸露的胳膊,带着淡淡的肥皂香。直到傍晚,她外婆在院门口喊她回家,她才揉揉眼睛,跟我说声明天再玩,一溜烟跑远。 等她走了,我就扛着楼板去河边游泳。那时我已经会游了,但看见别人带着木盆或木板在水里扑腾,也学着把楼板扛在肩上往河里冲。没带东西的小伙伴们看见,总会欢呼着围过来,借我的楼板玩。我不管他们,自顾自地跑到码头,急踏几步,纵身一跃,一声扎进水里,冰凉的河水瞬间裹住身体,把午后的燥热一扫而空。 岸边的树荫下,总有大人们摇着蒲扇乘凉说笑。有人看见我跳水,就会笑着喊:哟,看我们的浪里白条!我不懂浪里白条是什么意思,但听着那语气里的欢喜,便知道不是坏话,反而游得更起劲了,直到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岸边传来外婆的呼唤,才恋恋不舍地爬上岸,扛着楼板往家走,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第一卷~泥里生 第五章第三节 《观台风记事》 云压长街风渐狂,播音断续绕檐梁。 泥痕污手弹珠戏,未觉惊涛已近旁。 忽闻巨响颓垣裂,砖瓦飞沉入园荒。 稚胆初经崩坼事,心随残雨共惶惶。 台风的气息是从供销社的广播里渗出来的,那带着电流杂音的女声一遍遍盘旋在街巷上空,像只焦躁的鸟,叫得人心头发紧。连续两天了,日头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喘不过气,风也变了性子,不再是夏日里懒洋洋的拂动,倒像是揣了股蛮力,卷着地上的沙砾往人脸上扑。 街上的行人都比往常急了三分,脚步匆匆,眼神总不由自主瞟向铅灰色的天,手也下意识地拢着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大人们脸上的顾忌藏不住,嘴里念叨的都是屋顶、门窗、河边的棚子。我知道他们怕什么,早几年听多了那样的故事——草屋顶被风像掀饼似的卷上天,老槐树连根拔起,把偏房砸出个大窟窿。 可那时候我还小,对这些惊惧隔着层玻璃似的。反倒觉得台风天有种特别的趣致,天凉快下来,夜里不用搬竹床到院里乘凉,省了听大人们没完没了的絮叨。只是河被外婆和娘看得紧,“不许去!”她们的语气斩钉截铁,眼里的严肃让我不敢造次。 我终究还是忍不住溜到后河沿。往日里这时候,河里早该像下饺子似的挤满了半大孩子,如今却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水浪拍打岸堤,发出闷闷的声响。有几个不怕死的大人还在水里扑腾,看着倒像是和风浪较劲儿。我脱了鞋,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一股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窜,不是舒服的凉,是带着刺儿的冷,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死心吧。”我对自己说,这么冷的水,下去非抽筋不可。悻悻地提了鞋往回走,脚底板踩在发烫的泥地上,倒比水里暖和些。 一进院门,就看见月萍蹲在石榴树下,手里攥着把玻璃弹子,见了我,眼睛亮了亮。“玩不?”她扬了扬手里的弹子,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漏下来一点,照得那些五颜六色的玻璃珠闪闪发亮。 我们就在院子角落里开战。得先挖三个洞,我学着别人的样子,在硬邦邦的土地上划了个三角。那时候哪懂什么等边不等边,只觉得那样摆着顺眼。土太硬了,指甲抠下去,疼得钻心。我咬着牙挖,等三个洞终于像样了,才发现指甲缝里全是血,混着泥,红一块黑一块的。 月萍比我利索,她下手又快又狠,只是两只手早就看不出本色了,黑黢黢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活像刚从泥里刨出来的王八爪子。她额头上全是汗,时不时用手背一抹,这下可好,额角、鼻尖都沾了泥,成了只花脸猫。 我看着她,没笑。大概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刚才擦汗的时候,手也往脸上蹭过。风里带着越来越浓的湿气,吹在身上凉丝丝的,可我们玩得浑身发烫,玻璃弹子在泥地上滚来滚去,撞出清脆的响,把广播里的台风预报都盖过去了。 直到月萍的外婆站在院门口喊她吃饭,我们才停下手。月萍把弹子一股脑塞进裤兜,冲我挥了挥黑乎乎的手,跑了。我看着自己的手,血和泥混在一起,有点疼,却又觉得痛快。 回家洗漱完,娘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碗筷刚摆好,外面的风突然变了调,不再是呜呜的,而是像野兽似的咆哮起来。窗户纸被吹得哗哗响,像是随时会破。 “来了!”爹的声音压得很低。 几乎是同时,广播里的声音变得急促:“紧急通知!台风已在海盐登陆!海盐长川坝出现险情……”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震得房子都抖了三抖。那声音太可怕了,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怎么了?”娘的声音发颤。 外婆已经掀开门帘冲了出去,我们跟着她跑到院子里,一眼就看见前面三间店铺旁边的那一间的后墙塌了,那是以前开团子店的老王家的店铺。断砖碎瓦堆了一地,扬起的尘土被风卷着扑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那堵墙竟然是往我们园子这边倒的,幸好幸好,没往街上去。 “老天爷保佑……”外婆捂着胸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看看边上那间,会不会也……”她的眼神死死盯着旁边那堵墙,墙头上的瓦片正被风一片片掀下来,看得人心惊肉跳。“可千万别往街口倒啊,那边人多……” 家里人都站在院子里,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在吼,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的东西被吹倒的哐当声。我看着那堆废墟,刚才玩弹子的兴奋劲儿早没了。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亲眼看见墙塌了。那么结实的墙,说倒就倒了,像纸糊的一样。 我平时胆子大,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什么都敢试,可这会儿,腿肚子却控制不住地打颤。风越来越大,吹得我站不稳,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跳得我嗓子眼都发紧。 外婆还在念叨,娘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凉,也在抖。我抬头看天,乌云像是被人用墨泼过,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风卷着雨丝砸下来,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原来台风不是好玩的。它是真的会吃人,会把房子撕碎的。我看着那堵摇摇欲坠的墙,第一次明白了大人们脸上的恐惧,是从哪儿来的。 第一卷~泥里生(记台风后事) 上部~(泥里生)第五章第四节 《记台风后事》 夜漏如筛风未停,盆盂罗列接檐声。 脚盆叠作承珠雨,铁釜犹余积炭星。 晓霁随亲窥黉舍,昏沉枕案失归程。 墙颓暂借邻家木,烟散灶前复学声。 风在黑夜里没歇过气,反倒像攒足了劲,一阵比一阵凶。雨被风裹着,斜斜地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听着心里发毛。忽然有更脆的声响从前面园子钻进来,“噼啪、噼啪”,像是有人在扔碎瓦片。 父亲猛地推开窗,刚探出头,一股狂风就卷着雨灌进来,“啪”地把窗户拍回原位。外面的响动更急了,他再次用力推开,这次借着闪电的光,我们看清了——是隔壁那间塌了后墙的屋子,屋顶的瓦片正被风一片片掀起来,像被揉碎的纸片,打着旋往天上飞,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椽子,眼看就要秃了。 “后墙塌了,风直接灌进去,前面又挡着气流,可不就往屋顶使劲么。”父亲的声音被风声割得七零八落,他眉头拧成个疙瘩,转身去看自家的屋顶。 话音刚落,头顶就传来“滴答、滴答”的声。先是一两处,很快就连成了片。外婆最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快拿脸盆!漏雨了!” “这里也漏!”母亲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慌乱。 姐也喊了:“我床上也漏了!”姐姐的惊叫紧跟着响起。 我跑到自己那间小房,抬头就看见房梁底下挂着串水珠,正往被褥上滴,墙角还有一处,水顺着土墙往下洇,洇出两道深色的印子。 全家立刻忙成一团。脸盆摆了三个,脚盆也搬了出来,可漏雨的地方越来越多,数了数竟有十多处。铝锅、搪瓷缸都派上了用场,还是不够。外公从床底下拖出两个黄铜高脚痰盂,那玩意儿平时擦得锃亮,摆在堂屋当摆设,此刻也只能委屈它接水了。 “还有锅!”我突然喊起来,指着灶房的方向。铝锅很快被端过来,可最后还有两处水在滴。我眼睛一亮,看向灶台上那个黢黑的大铁锅:“用那个!” 没人顾得上干净了。父亲把大铁锅抱进来,锅底的煤渣子蹭了一路,搁在楼板上,立刻印出一圈黑灰。水砸在铁锅里,发出咚咚的响,和其他盆盆罐罐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倒像是支乱糟糟的曲子。 大人们忙着把接满的水往外倒,又跑回来挪容器,脚步声、喘息声、风声雨声搅成一团。我也跟着跑,踮着脚把脚盆里的水倒进院子,溅得裤脚全是泥点。累是真累,两条腿像灌了铅,可心里却莫名兴奋——这样的夜晚太稀奇了,比玩弹子还有趣。 忙到后半夜,漏雨的地方渐渐少了。天快亮时,我实在撑不住,倒在自己那张湿漉漉的床上,沾着枕头就睡死了过去。 再次睁眼,风停了,雨也歇了。窗外透进亮堂堂的光,竟是个响晴的天,阳光把院子里的积水照得闪闪发亮,像是撒了一地碎银子。 九点多,母亲梳着头发,要带姐姐去小学报名。我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就跟上去:“我也去!”我还不到上学的年纪,可早就听人说过学校的模样,心里痒得很。 校门一打开,我就被里面的景象镇住了。院子真大啊,至少有我们家园子三四百倍,进门的大道上是砖块地铺着平平整整的,不像家里全是泥土地没有砖头过道。几排青砖瓦房整整齐齐,墙上还刷着红色的标语。我趁母亲和姐姐去办公室的空当,溜进一间教室,找了把木椅子坐下,等着等着,眼皮就重了——昨晚熬了半宿,实在太困了。 等我醒过来,太阳都快爬到头顶了,教室里空荡荡的,母亲和姐姐早没了影。我心里一慌,赶紧往校门口跑,可大门紧紧锁着,喊了好几声,只有风吹过操场的回声。 算了,反正也出不去,我索性跑回教室,这次直接爬上课桌,把胳膊当枕头,蜷着身子接着睡。课桌面硬邦邦的,却比家里的硬板床舒服些,没多久又沉沉睡去。 再次被叫醒时,是母亲的声音,带着点急火:“你这孩子!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姐姐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本崭新的语文书,正抿着嘴笑。 原来她们报完名回家,以为我早就自己跑回去了——一晚上没合眼,大人也熬得迷糊,竟谁都没想起我跟来的事。等在家炖好粥,才发现屋里屋外都没我的人,这才慌了神,一路寻回学校。 回到家,午饭还没好。台风把屋檐下的煤球堆和柴火垛都打湿了,外婆蹲在灶房里,对着湿淋淋的柴禾发愁。她用火柴点了半天,火苗刚冒出来就被潮气闷灭,烟却呛得人睁不开眼。整间灶房都被浓烟裹着,像罩在云里雾里,连房梁都看不清了。等终于把炉子点着,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饭菜刚端上桌,公社的人就来了,手里拿着个本子,在塌了的墙跟前转了两圈,又敲了敲旁边那间的墙面,说:“这墙后身空了,没靠着,怕是也不结实,得赶紧加固。” 后来外公去了趟王家,买回来几根横梁——是王家早前塌了的偏房拆下来的,还能用。父亲和几个邻居一起,把横梁斜着顶在那面摇摇欲坠的墙上,用铁丝绑得死死的。 我才知道,街口这几间店铺原是外公家的,可公私合营后,就归镇房管所管了,房租从没进过咱们家口袋。按说加固该是房管所出钱,外婆却摆摆手:“争那闲气干啥?自个儿住着,结实点才安心。”她从樟木箱底摸出个布包,数了几张皱巴巴的钱,递给外公去结了账。 阳光透过灶房的窗户照进来,在浓烟散去的地方投下亮斑。姐姐把新课本摊在桌上,正一笔一划描着“人、口、手”,我凑过去看,心里忽然盼着,自己能快点长大,也能像姐姐这样,背着书包走进那间宽敞的教室。 第一卷~泥里生(秋忆雪雪) 第五章第五节 《秋忆雪雪》 秋曦初透青砖院,布履轻擦门槛烟。 粥沸油条香漫灶,姐簪胭脂印瓷沿。 弹珠握暖童声沸,柳影摇斜泥渍连。 旧褂洗白牵瘦骨,残阳镀发映苍颜。 软泥漫踝痒还笑,滑鳅穿指羞欲言。 薯藏衣底葵盘满,鳅载搪瓷步影偏。 秋阳刚漫过青砖院墙时,姐姐的布鞋底擦过门槛的声响总会准时钻进来。我闭着眼数她系鞋带的动作,一下,两下,第三下时准会轻咳一声——那是她怕吵醒我,偏又总藏不住的小习惯。可肚子早饿得像揣了只小青蛙,隔着粗布褂子都能听见它咕咕的抗议,索性掀了薄被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像堆枯草。 灶间飘来油条的香气,混着稀粥的米香。姐姐正踮脚够橱柜上的酱菜瓶,蓝布书包斜挎在肩上,带子勒出细瘦的肩头。快吃,凉了就不好咽了。她把半块油条塞进我手里,指尖沾着点面碱的涩味。我咬着油条看她喝粥,瓷碗沿印着淡淡的口红印——那是她偷偷抹了姆妈的胭脂,说是学校新来的男老师总看她。 院门外的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亮,美珍的辫子甩着雀跃的弧度跑进来,芳野,快走啦,今天要早读呢!两个扎着蝴蝶结的背影很快融进街口的晨光里,我扒着木门框望,直到那抹蓝布身影拐过街角,才慢吞吞转过身。 对面月萍家的木门开了条缝,她举着颗玻璃弹珠冲我晃;杜家小聋子趴在院墙上,指节敲着砖面跟我打招呼;小华从理发店的门后探出头,手里扬着张崭新的大前门烟盒。我把口袋里揣了整夜的几颗弹珠摸出来,玻璃珠在晨光里滚出细碎的虹彩。 昨天输我的洋片该还了。小华把烟盒往墙上一拍,那上面印着的金发公主裙角还泛着油墨香。我正想反驳,月萍突然拽我袖子,快看! 咸鱼店旁边的洋伞店的门开了,出来一个比我们大几岁的男孩,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沾着的泥点,像是刚从乡下回来。他手里捏着根柳条,正低头逗一只瘸腿的老黄狗,阳光落他发顶,浮起层浅金的绒光,他的头发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有点黄有点稀。 那是高家的雪雪吧?小华压低声音,听说他爹死的早家里很穷的”。 我捏着弹珠的手心突然有些发烫。是高雪雪,那个春天帮我把掉进阴沟的毽子捞上来,自己弄得满身臭泥的男孩。他好像又长高了些,侧脸的线条在秋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走,抓泥鳅去!雪雪不知何时看见了我们,挥着柳条跑过来,裤脚的泥点蹭在石板路上,像朵没开全的花。你今天不用上学吗,我问,他说今天不想去上学,中午饭还不知道在哪。 农沟里的水被我们用草袋堵成了段,阳光晒得水面暖烘烘的,映着我们几个凑在一起的脑袋。高雪雪脱了鞋踩进泥里,脚丫子一陷一陷的,看我的!他弯腰下去,手指在软泥里灵巧地一翻,就捏出条滑溜溜的泥鳅,银灰色的身子在他掌心扭来扭去。 我学着他的样子踩进泥里,凉丝丝的软泥漫过脚踝,痒得人直想笑。可泥鳅比想象中滑得多,刚碰到就地溜走,溅得我满脸泥点。雪雪转过头时,突然笑出声,伸手想帮我擦脸,指尖快碰到脸颊时又猛地缩回去,耳根红得像熟透的山楂。 我、我帮你抓条大的。他把双手扎进泥里,半晌才举着条足有手指长的泥鳅过来,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那天的泥鳅装了满满一搪瓷盆,回家时裤腿上全是泥印,却舍不得拍掉。外婆正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我们这模样直摇头,手里的剪刀却没停,这些给鸡加餐,明年开春,保准给你们孵一窝金贵东西。 后来我们又去偷挖流长弄后面张大爷家的红薯,雪雪总把最大最圆的那个塞进我兜里;掰玉米时他会先替我剥开壳,看我咬得满脸玉米粒就偷偷笑;生的不好吃,回家煮了再吃。连摘向日葵,他都挑花盘最满的那棵,说籽儿能炒得更香。他手心总带着泥土的腥气,可替我擦汗时,那点腥气里却混着阳光的味道。 转年开春,外婆真的挑回一竹筐小鸭子,黄澄澄的像团流动的金子,还有几只小鹅,脖子伸得老长,地跟在鸭群后面。我蹲在竹筐边数,雪雪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手里捏着颗炒得香喷喷的向日葵籽,轻轻塞进我嘴里。 甜吗?他问,声音比春风还软。 我含着籽儿点头,舌尖尝到的甜味里,好像还裹着去年秋天的泥香,裹着他掌心的温度,裹着老槐树下那个没说出口的笑容。泥里生的不止是泥鳅和庄稼,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像那些小鸭子一样,在心里黄灿灿地长起来。 第一卷~泥里生(忆昔年冬事) 第六章第一节 《忆昔年冬事》 冬至寒丝杂雪飞,乌糕初啮味先违。 红绸裹礼糖香溢,素板分窗夜语微。 票失仓惶追驿骑,鱼鲜饕餮夺瓷卮。 米酒醺酣眠草垛,一村灯火为儿归。 冬至那天的冷,是钻骨头缝的。雨丝裹着碎雪,斜斜地打在窗棂上,溅出细碎的冰碴子。外婆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念叨:“冬至落雨,过年准是大晴天。”话音刚落,妈妈就掀了门帘进来,手里拎着两盒乌漆漆的东西,往桌上一搁,径直去灶间洗手。 那盒子红绸面,看着就金贵。我踮着脚掀开盒盖,里头是块块方方的黑糕,油亮油亮的,像浸过墨汁。馋虫一下子勾了上来,捏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好家伙,硬得像块小砖头!我卯足了劲咬下一小角,一股冲鼻子的骚味直顶脑门,“呸”地一下全吐了,差点把早上喝的稀粥都带出来。 外婆笑得手里的针线都抖,“你这小馋猫,这是驴皮熬的乌糕,得泡了黄酒蒸软了才能吃。”我气鼓鼓地给她个白眼,“那你不早说!” 转眼就到了春节前,阿姨放了寒假回来,脸上红扑扑的,说要带老蒋来。“我们扯了证了。”她声音里带着甜,我才知道,原来扯了那张纸,就能算夫妻了。 老蒋叔叔来那天,肩上扛着大包,手里拎着小包,糖果装了满满一袋子,见着谁都往手里塞。晚上家里摆了桌像样的菜,算是他们的喜宴。酒过三巡,大人们都散了,阿姨和老蒋叔叔就进了北面那间房。 那间房跟我的房间就隔了一排玻璃长窗门板,风一吹都晃悠,更别提隔音了。头天夜里,先是听见他们小声拌嘴,停了没一会儿,又起了些奇奇怪怪的动静,“呼哧呼哧”的,夹杂着阿姨低低的笑,闹到后半夜都没歇。 第二天照旧。我顶着黑眼圈跟妈妈抱怨:“他们吵得我睡不着。”妈妈摸了摸我的头,轻声说:“等吃了年夜饭,你跟姐姐去秀宝姨家玩几天吧。”秀宝姨是外婆的表妹,住在乡下。一听能去乡下,我立马忘了困,咧着嘴笑起来。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我和姐姐就背着包袱出发了。包袱里是妈妈和外婆准备的礼:两斤白糖,两斤红糖,一包亮晶晶的糖精,还有两包印着“状元及第”的糕点。 到了火车站,售票员问:“快车两毛一,慢车一毛八,要哪种?”姐姐想了想,“慢车吧,反正不远。”她还特意给我买了张小孩票。两张薄薄的纸片攥在手里,心里美滋滋的。 可检票员说,还得等两个钟头才检票。我们只好坐在硬邦邦的长椅上等,看着太阳一点点往天上爬。终于,人群像潮水似的涌起来,开始检票了!我和姐姐跟着人群往前挤,轮到我们时,我手忙脚乱地摸遍了所有口袋——票不见了! “我真的买了票的!”我急得快哭了,姐姐也帮着跟检票员求情。可检票员摇着头,“不行啊,就算放你们进去,到站也出不了站。”哪有时间啰嗦?姐姐咬咬牙,转身就往售票口跑,飞快地补了张票。等她捏着票跑回来,我们俩拼命往火车门冲,刚踩着踏板上去,火车就“呜——”地一声长鸣,慢悠悠地动了起来。 到秀宝姨家时,天都快擦黑了。乡下的年味儿比城里还浓,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院子里飘着肉香。秀宝姨家的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油光锃亮的鸡皮,炖得酥烂的猪蹄,还有一大碗清蒸咸猪肉,肥肉亮晶晶的,看着就馋人。 最稀罕的是雪菜烧鲈鱼,那鱼肚子鼓鼓的,身子小小的,鱼肉嫩得像豆腐。我一口下去,鲜得直咂嘴,不等别人动手,直接把整碗鱼拖到了自己面前。秀宝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别急,没人跟你抢,都给你留着。”旁边的姨夫瞪了我一眼,我才不管,有秀宝姨护着,我想咋吃就咋吃。 晚上跟秀宝姨睡。她帮我脱袜子时,“啪嗒”一声,一张硬纸片掉进了脚盆里。秀宝姨捡起来一看,乐了:“这不是你的火车票吗?”姐姐在旁边一拍大腿:“怪不得找不着,你竟塞袜子里了!”我挠挠头,自己都忘了啥时候塞的。 在乡下的日子过得飞快。秀宝姨家的米酒是乳白色的,甜丝丝的,我偷偷舀了半碗喝,没多久就晕乎乎的。后来在院子里的草堆上玩着玩着,眼皮越来越沉,就那么蜷在干草里睡着了,雷打都惊不醒。 等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满院子都是人,手里还举着火把。秀宝姨红着眼睛扑过来抱住我:“你这小命!知不知道全村人找了你半夜?”我这才听说,前几天村里刚有个老婆婆被野猪撞进沟里,他们见我半天没回去,还以为我也遇上了野猪。 草堆里的干草沾了满身,嘴里还留着米酒的甜香。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乡下的年,原来这么热闹,连睡个觉都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第一卷~泥里生(假期探妹) 第六章 第二节 乡下的风裹着年味的余温,刮在脸上带着粗粝的疼。我跟在姐姐身后,踩着田埂上的残雪,看陈资跃表哥和陈资芳表姐的身影在前面晃。转过那道弯时,姐姐忽然攥紧了我的手——泥坯墙根下,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就是我们要找的妹妹。 她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沾着草屑和泥点,鼻涕冻成了晶莹的冰棱挂在鼻尖,像极了田埂边结着霜的枯草。姐姐几乎是踉跄着跑过去,指尖刚触到妹妹的衣角,那孩子就像受惊的小兽般瑟缩了一下。 “妹妹。”姐姐的声音发颤,从棉袄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过去,“我是姐姐呀,这是你哥哥。” 妹妹的眼仁黑沉沉的,像浸在冷水里的石子,只飞快地瞟了我们两眼,后退半步:“不认得。” 奶娘这时从屋里掀了棉门帘出来,蓝布头巾上还沾着柴灰。大表哥赶紧迎上去:“婶,这是嘉兴来的,妹妹的亲哥亲姐。”她的目光在我们空荡荡的手上打了个转,那点迟疑像冰碴子硌在人心里。 “是来看妹妹,还是……带回去?”她往屋里让我们,木门轴吱呀响得刺耳。 姐姐拉着我往里走,声音脆生生的:“阿姨新年好,我们瞒着妈妈来的,没带东西——主要是想妹妹了。”她说话时眼尾扫过奶娘攥着围裙的手,那点被看穿心思的窘迫,让对方的脸微微发红。 我盯着墙角堆着的红薯,忽然想起临行前外婆塞给妈妈的那袋糕点,怎么就忘了让我们带上?大过年的空着手上门,确实不像样。奶娘转身去灶房时,姐姐忽然凑到我耳边:“压岁钱带了吗?” 我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红纸包,她抽了两张绿角子,又从自己棉袄内袋摸出几张毛票,凑够五块钱捏在手里。甜汤端上来时,搪瓷碗里的白糖沉在底,姐姐把钱递过去:“店里没开门,这点钱您自己买点东西吧。” 奶娘的手先于声音动了,嘴上说着“不用不用”,指节已经把钱捏得发皱,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我再去加点糖。” “不用了!”我和姐姐异口同声。妹妹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碗,姐姐把自己那碗推过去,她捧起来就喝,糖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像融化的雪水。没过多久,她们已经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芦花鸡跑,姐姐的笑声和妹妹的咿呀声缠在一起,倒像从未分开过。 我沿着河边走,冰面泛着青灰色的光,忍不住踩上去。刚挪了两步,大表哥就吼起来:“不要命了!”他和表姐一左一右把我架上来,棉裤膝盖处沾着的冰碴子硌得慌。“掉冰窟窿里神仙都救不了!”我心里不服气——夏天我能游过整条河,可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根,终究没吭声。 离别的时候,妹妹的眼泪掉在我手背上,滚烫的。姐姐搂着她,围巾湿了一小块,我别过脸看河堤上的枯草,风刮进领口,冷得人打颤。 回家当晚,姐姐就拉着妈妈说个不停。“妈,接妹妹回来吧,我少吃一口饭就够她的。”煤油灯的光在妈妈脸上晃,她叹了口气:“我正跟你外婆商量呢。你上学了,阿二也该去幼儿园,家里能腾出手了。” “她哭着不让我们走。”我插嘴道,灶间飘来的米香里,忽然多了点酸涩。 没过多久,秀宝姨带着人来了。他们每年青黄不接时都会来家里“撑饭”,乡下人交完公粮,米缸就见底了,可再难也不会少了国家的。后来我领退休金时,表哥说他每月只有二百多,我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忽然想起那年他把我从冰面上拽回来时,冻得发紫的指关节。 妹妹回来那天,后院的河堤停了条乌篷船。她穿着件打补丁的红棉袄,被秀宝姨抱上岸时,眼睛瞪得圆圆的。饭桌上摆了两桌菜,外婆的围裙湿了一大片,笑着给姨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姨和外婆眉眼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笑起来嘴角歪的弧度都一样。 妹妹怯生生地躲在姨身后,姐姐走过去牵她的手,她没躲。昏黄的灯光里,我忽然觉得,这屋里的热气,好像终于能暖透每个人的骨头缝了。 《忆昔探妹》 故岁寻亲踏雪泥,柴门初见鬓毛萋。 糖融稚口冰初解,钱递慈颜笑渐迷。 河冻偏怜儿戏险,情牵忍看泪沾衣。 归帆终载稚魂返,灯火团圆暖旧栖。 注:全诗紧扣文中情节,首联写寒冬寻妹、初见时妹妹的蓬乱模样;颔联记递糖、给钱的细节,体现人情往来;颈联忆冰河险事与离别泪目;尾联述妹妹终被接回,一家团圆的温暖场景,暗合文中“灯火团圆”的收束意境。 第一卷~泥里生(忆幼稚园) 第六章第三节 百雀灵的香膏在鼻尖萦绕时,我正被妈妈按在小板凳上。热毛巾裹着头发,水汽把额前的碎发捋得服服帖帖,她掌心的温度混着面膏的甜香,在我脸颊上揉出一圈圈软乎乎的暖意。上了学就得听话了,你现在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妈妈的木梳划过头皮,力道轻得像羽毛,在幼儿园里没人会天天哄着你,要学乖。我盯着她衣襟上磨出的毛边点头,手心攥着的新手帕被汗浸出浅痕。 幼儿园的木地板总在脚下唱吱呀歌。落地长窗把阳光切成金灿灿的块,年轻又漂亮的吴老师穿的搭扣布鞋踩过光斑,带起粉笔末的味道。 我们排着队听故事,小椅子的靠背刚好托住后背,积木块在手心蹭出木头的腥气。励建丰小朋友总蹲在走廊啃指甲,裤兜里藏着划石笔——那银亮亮的长条滑溜溜的,在石板上能画出会跑的线。用烟盒换。他掀起眼皮时,睫毛上还沾着木屑,我和张文明就掏空口袋,连洋片上的红脸关公都输给了他。他的粗手指像有魔法,橡皮筋在指间转得比风车还快,我们俩的裤兜总在放学时瘪得像张纸,回家路上踩着自己的影子,满脑子都是他赢了之后抿嘴笑的模样。 最记挂的还是那个飘着臭味的下午。点心的甜香正漫过鼻尖,突然一股腥臊味炸开来,比茅厕翻涌的馊味还冲。我们一排小脑袋全耷拉着,吴老师的布鞋在地板上敲出沉响。谁不舒服?她声音软下来,走到第一排最左头,拉起了浑身绷紧的徐健。那股臭味猛地炸开时,我看见徐健的蓝布裤腿湿了一片,他咬着嘴唇的样子像要哭出来。那天的饼干和苹果我塞进了书包,路上好几次想扔进阴沟,又想起妹妹总是怯生生的样子。 外婆给妹妹的棒冰总比我们短半截。小姑娘捧着冰棒蹲在门槛上,糖水顺着手指滴在青石板上,像串断了线的珠子。外婆偏心。我跟她咬耳朵时,她就把冰棒往我嘴边送,眼里亮闪闪的。此刻书包里的点心沉甸甸的,我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糖纸,那是昨天励建丰赢走我最后一根橡皮筋时,偷偷塞给我的。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突然想跑起来,想快点把苹果塞到妹妹手里。 《忆稚园》 热巾匀面雀灵香,母嘱牵衣入园墙。 木楼吱呀排小椅,石笔输赢裹裤囊。 屁臭忽惊寻稚子,果香难咽忆阿娘。 半支冰棒藏偏意,碎影牵愁是稚光。 注:首联写初入园时母亲用热巾洁面、涂百雀灵的温馨,及叮嘱牵衣的场景;颔联记幼儿园木地板教室与小伙伴用划石笔博弈的童趣;颈联忆徐健拉稀的窘事与带点心归的念亲之心;尾联以半支冰棒的偏私收束,收束于童年细碎光影里的懵懂愁绪,暗合文中对妹妹的惦念与家庭日常的微澜。 第一卷~泥里生(外婆凶) 第六章第四节 跨进家门时,裤脚还沾着巷口的湿泥。我把藏在怀里的小苹果和饼干掏出来,妹妹的眼睛立刻亮了,像浸了晨露的黑葡萄。她小手攥着那只圆滚滚的果子,指腹反复摩挲着带点绒毛的果皮,仰起脸连珠炮似的问:“哥哥,这是什么呀?你从哪儿弄来的?我从来没见过呢。” 三个问题像小石子儿似的抛过来,我愣了愣才接住话头,笑着把饼干塞给她:“是幼儿园发的,我没舍得吃,给你留着呢。”至于那果子,我挠了挠头,“吴老师好像说叫花红,你看它既不花也不红,怪得很。管它呢,你尝尝,酸酸甜甜的。” 妹妹小口咬了一下,果汁沾在嘴角,她眯起眼睛咂咂嘴,忽然拽着我的衣角晃:“哥哥,我也想去幼儿园,我也想吃好吃的。” “等你再长两岁就可以去了。”我摸摸她的头顶,她的头发软软的,像春天刚冒芽的草。 “可是在家里好无聊啊,外婆好凶。”她的声音低下去,小肩膀微微塌着。 我心里揪了一下,只能蹲下来跟她平视:“你乖一点,外婆就不凶了。” 妹妹没说话,只是低头啃着苹果。我知道外婆心里不待见她,可我人微言轻,说再多也是白搭。有好几次我鼓起勇气跟外婆念叨:“妹妹也是咱们家的人,她在乡下受了好多苦,外婆你对她好点行不行?” 外婆总是把眼睛一瞪:“我哪里对她不好了?你个小屁孩倒管起我来了,是你爸还是你妈教你这么说的?” 每次听到这话我就慌了,赶紧嬉皮笑脸打岔:“外婆你猜猜看?” “你这小滑头。”她总会被我逗笑,骂一句就揭过去了,可妹妹在她面前,始终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那年夏天来得格外早,梅雨季的雨下得黏黏糊糊,把墙根泡得发涨。去年被台风吹塌的那间房,原本跟我们家的园子隔着老远,后来连前面的门面也倒了,趁着这雨歇的空档,邻居把塌了的地方拆了砌成新墙,把原来的门封死了,反倒在靠近我们园子的墙上拆了个洞,这下隔壁弄堂的人都从我们家院子穿行了。 旁边的打铁店也关了门,宝康叔叔去了农机厂,听说成了正式工人,每天穿着蓝色工装上下班,胸前的口袋里总别着支钢笔。 墙洞打通的第三天,我认识了胥建民。他白白胖胖的,脸像刚出锅的馒头,跑起来浑身的肉都跟着颤。第一次见他吃饭时,我吓得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了——他捧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碗,呼噜呼噜能吃两碗,就着一小撮咸菜就能把白米饭咽下去,好像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他常来我们家串门,熟了之后才跟我说,他妈妈在永红丝厂上班,那是嘉兴五大厂之一,厉害得很。“我以前住妈妈家,现在跟我爸住,”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声音含混,“我还有个后爸,在塑料厂,也有个妈妈,不过我没去过她那儿。” 我听得脑袋发懵,手指在地上画着圈:“那……胥小宝是你亲爸吗?” “是亲爸。”他低下头,手指抠着地上的裂缝。 “那他为啥老骂你打你啊?” 这话问出口,他突然就不说话了,胖嘟嘟的脸垂着,阳光透过院墙的豁口落在他发顶,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尘。他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像蚊子哼似的。 后来我忍不住问外婆,胥建民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外婆正在择菜,枯黄的菜叶落在竹篮边,她叹了口气:“复杂得很,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以后别问这个了,能帮衬他就多帮衬点。”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外婆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连对妹妹都没这么温和过。这小孩一定过得很难吧,我心里想着,看他的眼神就多了几分亲近。 墙打通后,我还认识了胥建民家楼上的温州叔叔,他娶了本镇的阿姨,阿姨在张家弄的橡胶厂上班,身上总带着股淡淡的橡胶味。弄堂后面住着石家爷爷,听说是东栅镇以前的大地主,可他跟我们家好得很,见了面总笑眯眯地喊我“小家伙”。 石家爷爷的老伴在上海,那年暑假突然来了。那天下午我正在木板床上打盹,迷迷糊糊闻到一股面香混着猪油的味道,香得人直咂嘴。睁开眼时,正看见个小脚老太太坐在桌边跟外婆说话,她个子小小的,穿着月白布衫,一口上海话软乎乎的。 “醒啦?”她转过头看见我,眼睛弯成了月牙,“来,阿婆给你送好吃的。” 我一骨碌爬起来,跑到桌边才发现,木盆里摆着几张猪油面饼,金黄的面上嵌着一大块一大块的猪油,亮晶晶的像是会发光。我最爱吃这个,抓起两张就左右开弓往嘴里塞,奇怪的是那猪油一点不腻,反倒带着股清清爽爽的香,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也吞下去。 我又伸手去抓,外婆在旁边拍了我一下:“没规矩,家里就你一个人?” 我这才想起妹妹,嘴里含着饼含糊地喊:“妹妹,有饼吃!” “轻点声,别把邻居都吵醒了。”外婆又拍了我一下屁股。 石家婆婆笑得眼睛更弯了:“喜欢吃啊?那阿婆明天再做给你吃。” 我虽然是头回见这个说话软软的小脚婆婆,心里却觉得亲近得很,连忙点头:“谢谢石婆婆!” 等她走了,我忍不住问外婆:“石婆婆人这么好,怎么会是地主婆呢?书里说地主婆都是恶婆娘啊。” 外婆抬手在我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外婆当年差一点也是地主婆,你说外婆是好人还是恶人?” 我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外婆坐在光影里择菜,她的侧脸好像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这个问题像颗小石子儿,沉在我心里,直到小学毕业,我也没能想明白。 归携红实唤阿妹,稚语连珠问故迟。 饼饵分尝甜入颊,园扉新启客来熙。 建民饭量惊童眼,石妪饼香沁梦帷。 地主名疑迷稚惑,婆言轻叩意难知。 注:诗中嵌入章节关键意象——归家分食的红果(花红)与饼干、妹妹的连串提问、打通院墙后往来的邻里(胥建民)、石家婆婆的猪油饼,以及“我”对地主婆身份与外婆话语的懵懂困惑,以七律格律绾合童年记忆里的烟火气与懵懂感,韵脚依平水韵“支”部,对仗兼顾场景与情感逻辑。 第一卷~泥里生(观红潮感怀) 第六章第五节 我还在为外婆怎么会差一点也被评上地主的话在脑子里思索,这段时间广播里的音乐节目除了现代样板戏还是样板戏,偶尔能收到讲故事的节目。 堂屋里的八仙桌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咸菜坛子敞着口,酸气混着外面飘来的尘土味。外公把报纸翻得哗哗响,头版黑体字像块浸了墨的石头压在桌上。民国二十八年开的铺子,他忽然开口,烟袋锅在桌沿磕出火星,那年头兵荒马乱,姜老板用一船米才换得下那口百年老缸。 我盯着外公指节间的烟油子,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她第一次见父亲的模样。那是1950年的春天,市里秀州女中的紫藤花正落得满地紫雪,父亲穿着月白色中山装站在礼堂台阶上,腰间的枪套随着讲话的手势轻轻晃动。母亲说他眼睛很亮,像晒在船板上的新铜,她躲在同学堆里数他领口露出的白衬衫扣子,数到第三颗就红了脸。 你外公那天把酱肉蒸了三遍,外婆用围裙擦着桌角,瓷碗在她手下发出轻响,生怕咸了淡了,不合人家口味。父亲骑的马拴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马蹄铁偶尔磕在青石板上,叮咚声像滴在油锅里的水,让满院的寂静都发了颤。母亲躲在厢房里描花样子,听见外公开门时的笑声,铅笔尖在布面上戳出个小窟窿。 后来母亲总说,那天父亲的枪比镇上铁匠铺的所有铁器都亮。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腰杆挺得笔直,说起军校里训练的场景,那时候县政府就驻扎在东栅大街,外公也认识父亲,当父亲来家里做客时外公不停往他碗里夹菜,母亲隔着窗纸看过去,见父亲夹起一块酱肉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忽然就想起礼堂台阶上的紫藤花,落了他一肩膀。 姜家要是早几年......外婆的话没说完,就被外面的锣鼓声打断。游行队伍举着旗子从巷口走过,口号声震得窗纸发颤。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些命运就像酱缸里的菜,看起来是被盐腌着,其实早就在时光里,悄悄发了酵。就像母亲和父亲,一个躲在窗后描花样子,一个坐在堂屋谈着家国事,原是两条平行线,却被时代的手,轻轻拧在了一起。 大人们私下里总是窃窃私语,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与不安。而我,依旧对那段过往充满好奇,我常常缠着外婆,想要知道更多关于那个时代的事情。 一天傍晚,母亲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少见的愁容。我悄悄躲在门后,听见她与外婆低声交谈。原来,姜家的变故让母亲想起了自己曾经的一段心事。在她与父亲相识后,虽然两人情投意合,但当时的社会环境下,父亲的身份也给他们的感情带来过一些微妙的压力。 “妈,那时候,我其实也害怕过。”母亲轻声说道,“我担心自己的家庭背景会影响到他,毕竟他是为新政权工作的,而我们家就算是小工商业者,,,也门不当户不对。 外婆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傻丫头,你爸不就是看中了他能给咱家带来安稳吗?再说了,你爸也看出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才放心把你交给他。” 母亲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是啊,他从来没嫌弃过我,还总是安慰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护着我。那时候,每次看到他穿着那身军装,骑着马过来,我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我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中对父母的爱情有了更深的理解。原来,他们的爱情不仅仅是外公促成的,更是在那个特殊时代里,彼此依靠、相互温暖的结果。 几天后,父亲回来了。他依旧是那身笔挺的中山装,只是面容略显疲惫。母亲看到他,眼中立刻亮起了光芒,快步迎了上去。 “这几天外面不太平,你出门可得小心。”父亲一边说着,一边温柔地看着母亲,眼神中满是关切。 母亲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拉着父亲坐下,为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你先喝口汤,暖暖身子,有什么事慢慢说。” 看着父母之间的互动,我突然觉得,这平淡的场景中,蕴含着无尽的爱意。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他们的爱情就像黑暗中的一束光,温暖着彼此,也温暖着这个家。 夜晚,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脑海中还想着父母的故事。我想,他们的爱情或许没有那些浪漫的甜言蜜语,也没有花前月下的柔情蜜意,但却有着在风雨中相互扶持的坚定,有着为了彼此、为了家庭而努力守护的决心。这,或许就是那个时代独有的爱情吧,朴实而又真挚,如同泥土地里生长出的花朵,虽历经风雨,却依然绽放着独特的美丽。红潮漫卷五旬前,街巷风传大字喧。 (观红潮感怀) 酱瓮碎时惊犬吠,柴门深处锁翁媪。 紫雪阶前藏秀靥,青锋腰畔诺温言。 纵然世事如潮涌,岁寒不改两心坚。 第一卷~泥里生《旧忆感怀》 第六章第六节 外公回来时,天刚擦黑,晚霞把西窗染成一片烧红的橘色,却暖不透他眉间拧成疙瘩的阴云。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喊一声“囡囡”,径直穿过堂屋,手指在八仙桌的古董花瓶上碰了碰,又弯腰把墙角的麻将牌盒子抽出来,连墙上挂着的那幅墨竹图也被他利落地卷了起来。 我扒着门框看,见他把这些平日里宝贝得紧的物件往堂屋中央堆,像在收拾一堆不值钱的破烂。他脚边的藤筐里,连我和表哥玩剩的扑克牌都被扫了进去,红桃方块混着黑桃梅花,在昏暗里闪着零碎的光。 “外公,您找啥?”我忍不住问。 他没回头,只朝园子方向努了努嘴。我跟着看过去,暮色里的屋顶像一条沉默的灰脊,老蒋叔叔那台半导体收音机就摆在二楼窗边的写字台上,屋顶紫色的铜丝天线支棱着,像只警惕的小兽。 “你敢不敢上屋顶?”他突然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有些吓人。 “上屋顶?”我愣了愣,“是补瓦片吗?前回帮外婆搬臭露缸,我从二楼窗户跨过去过的。”灶间的屋顶矮,踩在上面能摸到檐角的青苔,可二楼的屋顶要高得多,瓦片也滑。 “不是补瓦。”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去把你蒋叔叔那收音机的铜丝天线剪下来。” “剪了?”我急了,“那以后就听不到说书听曲了!”那是我每天最盼的时辰,半导体里的女声清亮,讲故事的低沉男声响亮,能把整个院子都说唱得亮堂起来。 “叫你去你就去。”他的声音硬了几分,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哪那么多废话。” 我再不敢吭声。外公极少对我动气,他此刻的脸色像结了冰的河面,藏着看不见的汹涌。我点头时,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胸口发闷。 外公从柴房翻出根粗麻绳,在我腰上绕了三圈,结打得又紧又牢。绳的另一头缠在他胳膊上,绕了好几圈,最后攥在手心。“拿着。”他递过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木柄被磨得光滑,“剪了就扔下来,别往下看,慢慢退回来。” 我踩着窗沿翻出去时,腿肚子先软了。瓦片在脚下打滑,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随时会碎掉。风从耳边溜过,带着晚饭的米香,可我闻着只觉得发晕。天线就在眼前,紫铜的网丝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轻轻一碰就晃个不停。 剪刀咬进铜丝时,发出“咯吱”的轻响。我闭着眼用力一剪,网丝断成几截,手一松就掉进了园子。等我跪着往后挪,后背早被冷汗湿透,直到膝盖碰到窗沿,被外公伸手一把拽进屋里,才敢大口喘气。 那晚的月光很淡,像层薄纱蒙在院墙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堂屋的动静。麻袋摩擦的窸窣声,外公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后院木门“吱呀”的呻吟——一共响了三次。每次门响,我都攥紧被子,直到他的脚步声回来,才敢松口气。肚子饿得咕咕叫,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迷迷糊糊间,总觉得那些被装进麻袋的老物件,在黑夜里睁着眼睛。 天没亮透,我就溜到灶间。外婆已经坐在灶门前,火钳夹着几张泛黄的纸往灶膛里送。火苗“腾”地窜起来,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外婆,咋不用稻草烧?”我凑过去,才看清她烧的是画。还有一些老书籍,宣纸上的山水被火舌舔着,墨色的山峰慢慢蜷起,最后化成一缕青烟,从灶口飘出去。 外婆没看我,只把一根缠着画纸的木轴塞进火里。“烧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留着是祸害,不如化成灰干净。” 木轴烧得慢,在火里“噼啪”地响,像在叹气。我帮着添了把柴,火光里,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着,那双手昨天还在给我剥橘子,指甲缝里还留着橘瓣的清香。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终于忍不住问:“外婆,到底咋了?外公要扔东西,您要烧画,连天线都要剪……” 外婆往我碗里夹了块咸菜,左右看了看,才凑到我耳边:“前儿个,姜爷爷家被抄了,你看见了吧?” 我点头。前天下午,巷口吵吵嚷嚷的,姜爷爷被人推着走胸前挂了块木牌子头上套着纸糊的高帽子,头低着,平时总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乱蓬蓬的露出一点点。 “你外公在店里听说,”外婆的声音压得更低,气音混着水汽,“是因为他听短波,不知跟谁说了句啥……他成分本就不好,被人一举报,就完了。”她顿了顿,指尖捏紧了我的手腕,“咱们家以前也是做买卖的,你外公怕啊。那天线支在屋顶,被人看见,说咱也听敌台咋办,有嘴说不清的。” “还有那些老物件,”她往堂屋瞥了眼,空荡的八仙桌显得格外大,“姜家搜出来的瓷瓶,被说成是‘怀念旧社会’。你外公……是怕咱们也落得一样的下场。”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巷口的广播还在响,高亢的歌声撞着墙,又弹回来。可我总想起姜爷爷低头走路的样子,想起那些被烧的画,还有外公胳膊上勒出的麻绳印子。 阳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可我坐在格子里,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风一吹就发疼。 《观旧忆感怀》 巷陌风传鹤唳天,蛛丝剪断旧声绵。 囊收古物藏深巷,火噬残缣冷灶烟。 绳系腰轻危瓦滑,星沉夜重哑门牵。 惊心岂独姜家祸,沉雾压檐难入眠。 注:首联以“鹤唳天”点时代风声鹤唳之境,“蛛丝剪断”呼应剪收音机铜丝天线事,暗写旧日声响(广播戏曲)中断的怅然。颔联“囊收古物”“火噬残缣”直写外公藏物件、外婆烧字画事,“冷灶烟”添凄清感。颈联“绳系腰”“危瓦滑”还原爬屋顶剪天线的惊险,“星沉夜重”“哑门牵”状夜色中转移物件的悄怆,木门“哑”声暗合文中“吱嘎”之境。尾联点出姜家被抄的惊惧为根源,末句“沉雾压檐”喻心头重负,收束全篇不安难眠之感,贴合文中压抑氛围。 第一卷~泥里生(入学初日) 第六章 第七节 暮色沉得很早,灶房里的煤油灯芯挑了又挑,豆大的光团在墙上晃悠,映着外婆不时探向门口的影子。我和姐姐扒着门框数过了几十人经过,肚子里的咕咕声早盖过了窗外的虫鸣,直到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我俩才像雀跃的麻雀般蹦起来。 母亲的身影被灯光拽得很长,沾着一身夜露走进来,肩膀都像垮了半截。她摘下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往八仙桌旁的板凳上一坐,连端起外婆递来的凉茶都晃了晃。 “又是哪个急症绊住了?”外婆拿手帕替她擦了擦额角。 母亲吁出一口长气,声音哑得像磨过沙子:“不是急症,是开会。”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补丁,“镇上领导来的,说要配合国家大事,让大家检举单位里的问题,大小都得说。”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不懂“检举”是啥意思,只看见母亲眉头拧成了疙瘩。“同事们都愣着呀,谁好意思说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苦笑了下,“结果梅医生的老婆先开了口,竟说的是家里拌嘴的事,什么梅医生半夜还看书不帮着哄孩子,哪挨得上纪律会议?” 外婆“啧”了一声,把米饭一碗碗放到桌上,我和姐赶紧上去帮忙端饭碗。 “她这一开头就乱了套,”母亲接着说,“你说我一句迟到早退,我说你一句给病人开药重了,其实都是些鸡毛蒜皮,偏要扯到台面上吵。领导看着不对,说要给我们做思想教育,可后来他自己肚子也饿得咕咕叫,敲着桌子说散会了。”她往油灯处瞥了眼,火光在她眼里明明灭灭,“可话说开了就收不回了,往后单位里怕是要生分了。这年景,真是多事之秋。” 我正啃着指甲琢磨“多事之秋”是不是秋天要多干活,母亲忽然看向我,眼神软了些:“别发愣了,今天早点睡,明天早起,该上学了。” “上学?”我差点把舌头咬到,姐姐已经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胳膊生疼:“真的?弟弟能跟我一起去了?” 母亲被我们闹得笑了笑,眼角的纹路却没舒展开:“嗯,手续都办好了。” 那夜母亲翻来覆去的动静透过薄薄的木板墙传了过来,可我管不了那么多。脑子里全是姐姐说过的操场,比晒谷场还大,能跑着跳着追皮球;还有乒乓球台,木头做的,绿色漆都快磨掉了,可敲起来“砰砰”响。我数着窗棂上的格子,想象自己抱着篮球往篮筐里扔,直到鸡叫头遍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外婆已经在灶台前忙开了,白粥的香气裹着油条味飘过来。油条被剪成一小段一小段,泡在粥里刚好,酱油碟子里还飘着层香油。 “多吃点,”姐姐往我碗里拨油条,“学校可没零食,饿了只能挺着。” 我扒拉了两口就推碗,书包早被姐姐昨晚就收拾好了,是她用过的蓝布包,边角磨得发毛,却洗得干干净净。姐姐拎起书包拽着我就往外跑,路过外公的杂货铺时,他正站在柜台后拨算盘,算珠打得噼里啪啦响。 “外公!”姐姐跨上台阶,从兜里摸出几分钱,“买个芝麻饼。” 外公抬眼看见我们,镜片后的眼睛笑成了缝:“没吃早饭?” “吃了,”姐姐把饼塞给我,“弟弟吃得少,怕他饿。” 芝麻饼还带着余温,芝麻粒黏在手上,甜香一路跟着我们。 学校的大门是两扇掉漆的木门,歪歪扭扭地敞着,门柱上刷着红漆字,我只认得“学”和“校”。 姐姐把我送到最西头的教室,墙角转过来时差点撞到人。“朱老师,这是我弟弟。”姐姐把我往前推了推。 朱老师梳着齐肩中长发打了二个辩子,袖口别着块蓝布,她摸了摸我的头:“知道了,你快去上课吧。” 姐姐走时还回头朝我摆手,我攥着芝麻饼,站在教室门口发愣。屋里挤得满满当当,大概有六七十个孩子,课桌是长条木板橙钉的,也有单人橙,橙子不够,两个孩子挤着坐,还有人干脆坐在门槛上。教室往西拐个弯有段走廊,也摆了几条橙子,几个孩子正趴在上面用树枝画画。 “找个地方坐吧。”朱老师的声音很温和。 我看见走廊最里头有个空橙子,赶紧跑过去坐下。墙根下的石灰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黄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桂花香。虽然挤了两个班,虽然橙子硌得屁股疼,可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手背上,暖融融的。 芝麻饼的甜香还在舌尖,我偷偷咬了一小口,看着身边叽叽喳喳的同学,忽然觉得母亲说的“多事之秋”,好像离我们这些坐在橙子上的孩子,还有很远很远。我的小学生涯,就从这挤挤挨挨的热闹里,从秋天的桂花香里,悄悄开始了。 《记入学初日》 昏灯候母影姗姗,会议喧争未解颜。 粥沸油条香灶畔,书囊雀跃盼窗间。 饼留麻味随步暖,橙分檐隅共童顽。 秋透疏棂风渐软,懵然始踏启蒙关。 注:诗依平水韵。首联写暮色中等母归家,及单位检举会的纷扰;颔联记家中晨炊与姐弟盼学的雀跃;颈联述路上外公赠饼、教室挤橙的细节;尾联以秋光入窗收束,点出懵懂开启学涯之境,暗合文中“泥里生”的质朴与希望。 第一卷~泥里生 《忆东栅学脉》 第七章第一节 《忆东栅学脉》 童稚听言膝下温,双溪潮信记根痕。 壬寅改院书声起,六艺铭楹教泽存。 溪分燕尾滋文脉,桥易长丰识旧村。 百年弦诵今犹在,一瓣心香对故园。 小时候的事大多模糊了,唯独外公坐在廊下藤椅上的模样,总像浸在双溪的水汽里,带着点潮润的清晰。他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说话时喉结轻轻动,说东栅口的学堂门口有副字,刻在柱子上,能让娃娃们记一辈子。 我那时正趴在他膝头,数他粗布裤腿上的补丁,听见“字”便仰脸问:“比对门编织白事纸花卖的亚君的爷爷卜老头教的‘日月水火’还好?” 外公笑起来,胡茬蹭得我额头痒:以后别去听他讲故事,说不定他也会被批斗,尽量别去他家串门,又道:“那是给学堂立规矩的。等你长大了,去寻寻看,就晓得了。” 我不懂什么是“规矩”,只把那句“寻寻看”刻在了心里,像埋下颗种子,以为日子长着呢,总有破土的那天。 这颗种子埋了五十多年。直到六十岁那年,退休证上的红章还新鲜,我已天天往市图书馆跑。管理员认得我了,每次都把落满灰尘的《嘉兴府志》《教育志》推过来,笑着说:“老木子李头您又来扒东栅口的老底?” 我总点头,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忽然在“常丰蒙学堂”几个字上顿住——像有人在记忆深处敲了下,嗡的一声。 直到2024年这个春天,在图书馆的古籍部,我摸到了那册“槜李郭刻”版《小种字林柱铭偶存》。宣纸薄如蝉翼,凑近了能闻见陈年的墨香与樟木味,翻到某页时,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六艺萌芽学先书计,双溪荟萃理悟渊源。” 是外公说的那副字!落款写着“常丰蒙学堂”,题字人是清末举人吴寿福。旁边还有行小注:“壬寅初春,改书院为学堂”。壬寅年,正是光绪二十八年(1902)。 指尖抚过那行字,纸页微凉,心里却像被什么烫了下。原来外公没骗我。那年清政府刚颁了《钦定学堂章程》,“废科举,兴学堂”的风刮到嘉兴,东栅口便借着“庙产兴学”的新政,把吉祥庵的香火换成了书声,办起了“常丰蒙学堂”——这竟是东栅史无前例的第一所新式学堂。 “六艺”是老祖宗的蒙童课,礼、乐、射、御、书、数,刻在学堂柱子上,像给一代代东栅人立了块碑。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东栅小学的操场,总见老教师用红漆在墙上写“好好学习”,粉笔灰落在肩头,像落了层细雪。原来百年前的先生们,早用“学先书计”四个字,把读书的根扎在了这里。 东栅口这地方,原是护卫郡城的哨口,名字里的“栅”字,还带着点刀光剑影。可双溪的水柔,绕着镇子流成市河,到了凤凰洲——会龙山那里,便分作汉塘、魏塘两道,像凤凰展开的尾羽。宋时张尧同写它“可怜一溪水,分作两塘流”,元明时陈元、沈尧中更说它“堤柳参差岸芷香”。这水养人,也养文脉,明代时东栅属常丰坊,坊里的张家弄、起龙巷,桥弯弄,石灰弄条条都通着双溪的水。难怪最早的学堂要叫“常丰蒙学堂”,是把这方水土的念想,都刻进了名字里。 元·至元《嘉禾志》里记“常丰桥在县东九里”,那桥我小时候常走,桥下是水产渔业大队村落,石狮子的耳朵被摸得溜光。2001年重建时,桥名竟改成了“长丰桥”。是写白了字,还是改了新名?没人说得清,不过我平时也是以长丰桥说的,可巧,旧时县城四栅,唯独“东栅”这地名留了下来,东栅小学的名字,也兜兜转转一百多年,没丢。 辛亥革命后,学堂搬到了小镇北侧的吉祥庵——就在后来张家弄北口,吴泾路边的吉祥庵自然村。那时校名改作“嘉兴县第一区区立东栅小学”,没人说得清,这是不是1902年那座常丰蒙学堂的旧址。《嘉兴市教育志》里倒记着,光绪三十一年(1905),东栅设了“东栅初等小学堂”,想来该是常丰蒙学堂换了名号。2001年修志时,编纂者还没见过《小种字林柱铭偶存》,自然不知道吴寿福这副楹联,更说不清这学堂的来龙去脉。 民国元年(1912),教育部下了《小学校令》,“学堂”改称“学校”。到民国八年,东栅区有了两所国民学校,第一所就在镇上,兼办高小,便是后来的东栅小学;第二所设在串头浜。 再后来,校名跟着时代变:嘉兴县塘汇区东栅镇完全小学、东栅中心小学、东栅人民公社“五七”学校……变来变去,校址还在那片地方,书声也没断过。如今搬到双溪路上了也换成了新楼房。 我合上书,窗外的雨停了,阳光透过木窗棂,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忽然想起外公膝头的温度,想起双溪的水漫过青石板的声音。那颗埋了几十年的种子,原来早顺着双溪的文脉,顺着一代代东栅人的脚印,长成了树。 树底下,是百年的书声,是“学先书计”的根,是“理悟渊源”的魂。 第一卷~泥里生(感怀) 第七章第二节 《感怀》 晨光初透巷头青,忽被姐牵趔趄行。 橙枝佝偻悬污字,墙根霜鬓勒红缨。 哨声刺耳催转侧,粉笔灰中换屋楹。 河风传语新砖约,柳下鸦涂伴日明。 夜窗频对煤油跳,一点微光泥里生。 晨光刚漫过巷口的青石板,我攥着姐姐的衣角跨出门槛时,被她突然拽住的力道扯得一个趔趄。对面卜家院墙上的橙子树还挂着半青的果子,树杈间却站着个佝偻的身影,洗得发白的褂子前晃着块薄木板,牛鬼蛇神四个墨字被晨露浸得发乌,像四只盯着人的眼睛。 是卜爷爷。 前几天外公的话还真灵验。 我后颈的汗毛猛地竖起来,目光往左边一瞟,心彻底沉了下去。 杜家小聋子家的墙根下也站着个人,灰扑扑的棉袄裹着熟悉的身量,那是前几天被抄家的爷爷。他垂着头,后脑勺的白发沾着草屑,挂牌的绳子勒进颈间,划出一道红痕。 姐姐的声音发紧,我赶紧拽住她的手,两人低着头往西街挪。石板路缝里的青苔蹭着鞋底,往常总爱跳着踩水洼的姐姐,此刻脚步重得像拖着铅块。经过姜爷爷身旁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爷爷的布鞋尖在发抖,爷爷的咳嗽声像破风箱似的,在寂静的街巷子里撞出回声。 前面纸伞店雪雪家的胖妹妹,正踮脚往这边看,见我们过来,她突然把脖子缩了回去。我跟她也熟去她家玩常见面,是同班的女生,昨天还在算术课上借我橡皮。此刻她的眼神撞进我眼里,我不太喜欢她,她长的脏兮兮的,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快步了。 文体课的铃声响时,我还在盯着操场边的蓝球架发呆。那只桔黄色的球昨天还在体育老师手里转,今天却被锁在了器材室,铁锁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全体都有,立正!体育老师的哨子吹得刺耳,我们被拉成歪歪扭扭的队列,一遍遍重复转身、报数。 向左转—— 我转得急了,不小心手臂打到旁边的人的胳膊上。是桥湾弄里的冯月祥,他没回头,我赶紧转正身子,膝盖绷得发僵,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滑,滴在洗得泛黄的衣领上。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留在教室里算算术,至少3加5永远等于8,不会像现在这样,转得人头晕眼花。 下课铃响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班主任却堵在教室门口,扬着手里的粉笔灰说:搬东西,换到东头的校务室去。我们这才发现,办公室的桌椅正被几个男老师和学长们往学校大门左侧的厢房挪,长长的一行人在搬,阳光透过厢房的木格窗,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看见河边那栋在建的房子没?班主任指着西边,河风卷着她的话音飘过来,明年开春,那就是你们的新教室,全校独一份的新砖房。 教室里炸开了锅。我扒着窗棂往西看,能瞧见几个戴草帽的匠人正往墙上砌砖,灰浆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河边的水草腥气,竟让人觉得心里发痒。冯月祥那小子就站在我旁边,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抵着我的胳膊肘,我能感觉到他也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高兴的。 后来的日子,课间总有人借着上厕所往河边跑。我和姐姐也去过一次,远远地看匠人垒墙,砖缝里嵌着的白灰在太阳下亮得晃眼。冯月祥那小子蹲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我凑过去看,是歪歪扭扭的新教室三个字。 他抬头看我,突然把树枝往身后藏,耳朵红了。我没说话,蹲下来捡起块碎瓦片,在他写的字旁边画了个小太阳。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这样的期待要等多久。只知道家里的煤油灯又开始频繁地亮起来,灯芯爆出的火星子在昏黄的光里跳,母亲纳鞋底的线穿过灯影,在布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偶尔断电的夜里,街巷里会传来谁家的菜油灯被风吹灭的惊呼,紧接着是划火柴的窸窣声,一点微弱的光重新亮起,像沉在泥里的星子,忽明忽暗。 第一卷~泥里生(感怀恩师) 第七章第三节 第二年春天的风里还带着些微料峭,我们却已经踩着新翻的泥土气息,搬进了亮堂堂的新教室。北边的窗户一排到底,阳光能毫无遮拦地淌进来,在水泥地上铺开一块块暖融融的光斑。黑板上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红漆大字格外醒目,笔锋刚劲,像要把某种信念刻进每个人心里。 一个大班被拆成了两个班,六七十号人里还掺着几个留级的学长。我被分到了朱惠芬老师班上,隔壁二班是蔡老师带。朱老师站在讲台前,手里捏着花名册,开始点名叫人,安排座位。规矩是一男一女同桌,那时我私下猜,许是怕女生凑一起叽叽喳喳分心,男生扎堆又要吵嘴打架吧。 “……第二排第三桌,李可夫,葛玉娥。” 我顺着老师的话走到座位旁,却在看到葛玉娥时顿住了脚。她常年挂着两条亮晶晶的鼻涕虫,时不时吸溜一下,那模样让我打心底里觉得不舒服。为了顾忌葛玉娥的感受我抿紧嘴不说话,脸却沉得像块湿抹布,怎么也不肯坐下。 朱老师大约是从我拧巴的神情里看出了端倪,略一思忖,改口道:“那,这样吧,唐玉仙,你跟李可夫同桌。” 唐玉仙梳着两条整齐的短小辫子,衣裳总是干干净净的,我这才松了口气,挨着她坐下。刚把书包塞进桌肚,身后突然传来“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同学们的惊呼和尖叫。 我猛地回头,只见后排地上,一个男生蜷缩着,嘴角淌着白沫,双手双脚不停地抽搐,样子吓人得很。朱老师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别怕,大家安静点。”她声音还算镇定,“他这是老毛病羊癫疯犯了,过会儿就好。” 老师说她家跟他家离得近,共用一个水龙头,所以熟稔。果然,没多大会儿,那同学就慢慢平静下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后来小学毕业后很少遇见他,后来听说他在自家旁边的双溪河边小便突然病发掉河里去了,等人发现时,,,他是我同窗中第一个离开的,,,) 但经此一事,同学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带着怯意,渐渐没人愿意跟他玩,连话都少有人跟他说,仿佛那病是会传染的。 这一年,不光我们换了新教室,东栅老街也开始翻修石板路了。原先坑坑洼洼的旧石块被一块块撬起来,底下铺上了三合土——先是碎石,再是碎砖,最上面盖层细石子,浇上水泥抹平。可那时候政府手里资金紧,连碎砖都凑不齐,便跟学校商量,让每个学生交砖块。 这成了老师给我们下达的硬任务。同学们先是把自家园子里散落的废砖头搜罗出来,不够,就壮着胆子拆自家的园墙。街道上的工程停停打打,砖头还是差得远。后来,上课间隙,老师会带着我们去野外找,扒拉那些断壁残垣,捡能用的碎块。 我记得有一回,是袁老师带着我们。他女儿跟我们同班,人又随和,从不厉声训斥我们,脸上总挂着憨厚的笑,同学们都喜欢他。那天他领着我们绕到一处工地外围,瞅着没人,压低声音说:“快,捡几块就走。”我们像偷米的小耗子,慌慌张张揣了几块砖头塞进书包,心里又怕又有点莫名的兴奋。 可就是这样一个温和诚厚的好老师,没过多久,却突然也被卷进了风波里。 先是开批斗会,大会小会连着开,听着台上那些陌生的罪名,我总觉得他们说的不是那个会帮我们偷偷捡砖头的袁老师。后来,批斗变成了游街。有一次,我们班刚批完,袁老师就被拉着加入了镇上的游行队伍,袁老师是我们小学被批斗的对象之一。 游行的队伍快经过学校了,有人给袁老师戴上了纸糊的高帽子,用墨汁涂黑了他的双手。我看着他低着头,背脊微微佝偻,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层灰,心里堵得发慌。 这时候,班里长得最高大的家住水产队的杨胜良,还有成绩最差的也是在我感觉里最脑残的杜佰林、泮世康,不知哪来的劲头,冲上去揪着袁老师的胳膊往前推搡。“住手!”我脑子一热,猛地冲过去,狠狠拽住杜佰林的胳膊,“关你屁事!放开他!” 杜佰林被我拽得一个趔趄,甩开我的手瞪着眼骂:“你疯了?他是坏人!” 我还想再拦,可杨胜良和泮世康死死揪着袁老师不放,他们人高马大,我根本拗不过。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袁老师推得踉跄着往前走,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却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顶晃悠的高帽子越来越远。 我没跟着去,独自走回空荡荡的教室,趴在冰凉的课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为什么呀?那么好的老师,怎么就成了坏人?同学们怎么能那样对他?外公常跟我说,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要尊重老师。老师不就跟父母一样吗? 一直坐到游行队伍回校的喧闹声传来,我才慢慢站起身,拖着步子往家走。 晚饭时,我把学校的事跟外公说了。外公那时已经病得很重,多半时间都躺在床上。他听完,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枯瘦的手紧紧拉着我的手,眼神浑浊却又带着些担忧:“阿二啊,现在时代不同了,很多事……外公也说不清了。” 他顿了顿,喘着气叮嘱我:“以后再遇上这种事,别去掺和,更别去拦着同学。别跟趋势作对,要顺道而行,懂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闷闷的。顺道而行?可让我看着好人受欺负,做违心的事,我做不到。 外公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放不下的牵挂:“阿二啊,外公恐怕……陪不了你多久了。你这犟脾气,以后怕是要吃亏的。” 虽然我还不太明白“吃亏”究竟是啥滋味,但看着外公虚弱的样子,还是乖乖应道:“我知道了,外公。”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怕是改不了的。就像埋在泥里的种子,总得朝着有光的地方,硬生生钻出来。 (感怀) 料峭春痕入新楹,晴光穿牖字凝红。 分筵偶避垂涎渍,隔座惊看发痫风。 衢畔重整征碎甓,袁师曾挈窃残丛。 忽遭批斗冠缨裂,墨染双手道左躬。 稚骨难容摧善类,老言犹劝顺流同。 空窗独对思庭训,泥底籽争一线融。 注:全诗依章节脉络铺展。首联写新教室春景与黑板题字;颔联记调座位因由(嫌葛玉娥涕渍)及同学发羊癫疯事;颈联述修街征砖、袁师带寻砖,至其被批斗戴高帽、手染墨汁;尾联写“我”不解良善遭摧,外公劝顺俗,终以“泥底籽争一线”呼应“泥里生”主题,暗喻内心不屈之念。 第一卷~泥里生(样板戏风) 第七章第四节 1967年的风裹着锣鼓点往人耳朵里钻。《人民日报》的社论贴在学校门口的木板墙上,红墨水圈住的样板戏三个字,比操场边的红旗还要扎眼。广播里临行喝妈一碗酒的调子刚落,朱老师就攥着我的胳膊往办公室拉,粉笔灰在她袖口簌簌往下掉。李可夫,李玉和就该是你这样的,她指尖点着我的胸口,嗓子能穿破屋顶,脊梁骨比门板还直。 后来排《智取威虎山》,教室后排的空地上总堆着半筐锅底灰。钱军良往脸上抹得像块黑炭,一咧嘴露出白牙,倒真有几分座山雕的凶相;夏淑英把她妈那条褪了色的头巾裹在头上,唱八年前,风雪夜时,细声细气里裹着哭腔,听得人心里发揪。我最爱站在教室外的土坡上唱《雄心壮志冲云天》,夕阳把影子钉在地上,妈要把冷暖时刻记心头那句刚出口,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酸溜溜的热流直往眼眶里涌。 杨子荣的是总务处翻出来的旧蓝褂,腋下磨出了洞,我用草绳在腰里缠了三圈,倒也显得精神。穿林海,跨雪原的调子起时,总觉得脚下的黄土真能变成雪,眼前的槐树都成了威虎山的松树,连钱军良拍巴掌的声音,都像远处传来的枪声。我们在暮色里排到天黑,粉笔头在黑板上写满唱词,被晚风一吹,混着尘土落在发梢上,倒比抹了头油还亮。 可戏台子终究没搭起来。半学期后,磨毛了边角的蓝褂子被收进了总务处的木箱,取而代之的是嘉兴塑料橡胶厂的彩车。我和几个同学被选去做造型,有扮工人有扮农民的还有扮几个扮少数民族的,我套上了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别着颗红塑料五角星。 工厂的院子里飘着股胶皮味,机器轰隆隆地响,震得人脚底板发麻。排练歇晌时,我蹲在废料堆旁啃馒头,一个穿蓝布工装的阿姨凑过来,手里的铁钳在地上划着圈。学生家住哪?她问,声音被机器声割得七零八落。 流长弄对面,我咽下半口馒头,跟石家、唐家、胥家挨着。 铁钳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时,我看见她脖颈上的青筋突突跳着,眼睛亮得吓人,像藏着两簇没烧透的火苗。胥家...是胥小宝,还是胥建民? 我愣了愣。隔壁楼梯间那八平米的小黑屋,白天也得开着灯。胥小宝总在傍晚搬个马扎坐在门口,就着路灯敲铁皮,剪子铰铁皮的声音咔嚓咔嚓,在蝉鸣声里格外清。他儿子胥建民倒不常出门,偶尔撞见,也是低着头贴着墙根走。 都挺好的,我挠挠头,前阵子胥伯给我家送了个煤油炉,夜里烧开水,蓝火苗窜得可旺。 阿姨突然转过身去,后背对着我轻轻抖。等她再转过来,围裙上的橡胶渍蹭了满脸,眼神却凉了,像被井水浸过。别跟他们提我,她说,我不认识。 那天晚饭时,我扒着碗边跟外婆说这事。老人家正纳鞋底,银针穿过厚布的声突然停了。那是建民的亲妈,胥雅英啊,她叹口气,银针在头发里蹭了蹭,苦命人。 接下来的话像块石头砸进我心里。外婆说,胥小宝年轻时领养了个女儿,等姑娘长到十四岁,他喝醉了酒犯了浑...说到这儿,她把声音压得比灶膛里的火星还低,闹到公安局,判了十年。建民是他在劳改队里,托人领养的娃,盼着能改改性子。 我手里的筷子地掉在桌上。外婆,我扯着她的袖口,我也管不住下半身,跑快了总摔破膝盖,公安会抓我吗? 外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顶针轻轻敲我的头:傻小子,等你长到胥伯那岁数就懂了。有些地方的疼,比膝盖破了要厉害百倍。 夜里我又去院子里唱打虎上山,唱到迎来春色换人间,嗓子突然卡住了。隔壁楼梯间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挤出来,在地上铺成一条窄窄的带子,碎铁皮在光里闪着,像撒了一地没发芽的种子。 胥小宝该还在敲煤油炉吧。他敲得那么仔细,铁皮边缘磨得溜光,许是怕哪道棱子划着邻居的手。而那个塑料厂的阿姨,此刻会不会正站在某扇窗前,望着流长弄的方向?风里飘来橡胶味,混着巷子里的煤炉烟,缠在脚边,像些解不开的绳。 彩车游行的前二天,因为工厂里找不到小孩的军装就委托学校老师找,老师跟东大营部队的家属学生,跟我同班的陈志刚借了一件,可谁知我在排炼时被工厂里的铁勾子勾破了衣服,有个小小洞,还给陈志刚时他说没事,回家让母亲?一下,可谁料第二天他母亲吵到学校来了,手上拿着那件勾破的小军装,说必须要赔,老师劝不了她,只有打电话通知我母亲到学校,母亲的卫生院就在小学旁边,中间只隔了公社大会堂,很快母亲来了,了解了情况了后说,应该的应该赔的,可军装的布那年代根本没地方买,咋办呢,母亲头痛了,陈志刚同学的妈妈说,好办啊,换算成钱,做一件衣服2.4元工费外加2.5元布料钱还浪费了我半天时间给5元吧。5元,在那个年代不算小数目了,我妈的薪水才三十多元,我妈思考了一下说,要不衣服还归你们,算一半钱2.5元行吗。旁边的老师和校长看我妈妈有态度了,也赶紧出声打园场了,我看行,就这洞?一下还能穿,况且这是学校借的又是为了宣传毛泽东思想而使用的,于情于理其实跟李可夫同学也没多大关系,我们学校也有责仟,当初借衣裳时没言明万一损坏了怎么办,实在没想过工厂里的勾子那么多,一不注意勾到了,陈志刚他妈听出校长的意思了,想着儿子还要在学校求学呢不能太过了,也就没再强调什么了,顺坡下驴,说道,看在校长的份上,行,就2.5元吧,我妈掏出钱给了她,临走时朱老师把母亲送到门外,连声说李医生真对不起,母亲说损坏了应该要赔的,挥挥手走了。 彩车游行那天,红绸子在我手里飘得像团火。我扮成人民子弟兵,旁边同学扎着白毛巾扮农民,还有扮工人的,和各民族的大大彩车,那少数民族的银饰(其实是锡箔做的)在太阳下晃眼。队伍从塑料厂区过时,我拼命往人群里瞅,却没见着那个蓝工装阿姨。街道两旁的口号声震得彩车都在抖,红本子举成了浪,可我望着天,只觉得那蓝得发脆的天上,像压着块湿棉絮,沉甸甸的。 原来样板戏里的英雄,唱得再响亮,也唱不透日子里那些埋在泥里的事。就像胥小宝的煤油炉,火苗再旺,也暖不透那间没有窗户的小黑屋。而有些牵挂,明明烧得心口发烫,却只能埋在胶皮味里,在机器的轰鸣声中,碎成一地听不见的叹息。 《忆昔》 红章印日戏声扬,槐下排腔趁晚光。 红灯高挂豪情沸,雪原低吟壮志长。 胶厂声喧藏旧事,铁皮光冷裹柔肠。 彩车过处红旗涌,未改泥中一寸伤。 注:首联点1967年样板戏风行,忆及槐下排戏的黄昏;颔联分写《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排演时的少年意气;颈联转入橡胶厂际遇与胥家往事,铁皮煤油炉暗喻底层隐忍;尾联以游行盛况收束,终落于岁月深处未消的伤痕,呼应“泥里生”的沉郁底色。韵循平水韵“阳”部,对仗合律,融时代印记与个体记忆于一炉。 第一卷~泥里生(感怀红宝书) 第七章 第五节 一九六八年深秋的梧桐叶刚落尽,学校礼堂的高音喇叭就开始循环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我们每天清晨在操场排成方阵,跟着领舞的红卫兵小将做托塔顶天立地式——右手举着红宝书过头,左手叉腰,腰板挺得比水泥电线杆还直。我的蓝布书包里,毛主席语录和算术本并排躺着,边角都被翻得毛了边 。 全体向伟大领袖表忠心!体育老师的哨声刺破晨雾,几百双手同时挥舞红宝书,哗啦啦的翻页声像春蚕食叶。我盯着前排女生辫子上的红头绳,突然想起外公帮我托人买的红色运动衫,外公说我穿着真帅气。 自从上个月他咳血住进东厢里屋,我再没敢在人前哼歌。 那天中午跳完忠字舞,班主任抱着一沓油印试卷进来:今天考《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默写歌词第三段。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铅笔尖划纸声,我写着不拿群众一针线,笔尖在纸上洇出小团阴影——就像外公床头那盏摇晃的煤油灯。 东栅大街的石板路在腊月前铺成了水泥路。往年春节前,外公总会背着竹篓带我去赶集,买蜜枣花生和炒瓜子。今年他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得像屋檐下的冰棱。除夕夜,外婆神秘兮兮地塞给我三根竹筷:你外公要是能抓着筷子站起来,开春就能硬朗。 我跪在冰凉的楼板上,双手攥着筷子的一头。外公的手指像晒干的丝瓜瓤,抓住了另一头,我站起来开使使劲拉,可外公却怎么都使不上劲。囡囡别怕。他喘着气冲我笑,眼角的皱纹里积着灰,外公耳朵背,你唱支《北京的金山上》听听?我喉咙发紧,只能小声哼出半句,就被外婆的哭声打断了。 正月三十凌晨,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窗纸上。外婆的哭号像把生锈的锯子,在寂静的夜里来回拉扯。我光着脚冲进西厢房,看见母亲正用竹片刮外公喉咙里的痰,暗红色的黏液顺着指缝往下滴。外公走了。母亲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她胸前挂着的听诊器磕在床沿,发出钝响。 天还没亮透,我坐在外公床边守灵。他的脸陷在枕头里,像朵枯萎的白菊花。外婆临走前朝我比划手势:看好猫,别让它们跳上床。可我多希望那只三花猫真能跳上来——要是外公突然坐起来,说不定还能像从前那样,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把糖果。 晨光从窗缝挤进来时,母亲踩着积雪去了公社邮电所。她的蓝布裤脚沾着泥,后脚跟的补丁磨得发白。我数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听着灶间传来外婆擤鼻涕的声音,突然想起去年夏天,外公偷偷塞给我两角钱买冰棍,说别告诉你妈时的眨眼神情。 门轴吱呀作响,大姐探头进来,发辫上别着白纸花:公社革委会说......丧事要从简要火化。她的声音像被掐住的麻雀,电报已经发给外地的亲戚了,她说......话没说完就被小妹拽走了,留下满地晃动的阳光碎片。 我摸出藏在棉袄里的红宝书,扉页上外公教我写的永远忠于毛主席还清晰如新。窗外的水泥路上,透过园子的半墙看到几个戴红袖章的人正往对面墙上刷标语,白石灰浆溅在冬青丛上,像撒了把盐。 (感怀) 深秋桐叶落尘埃,忠字齐挥赤帜开。 语录随身霜夜冷,算术叠角病灯颓。 竹筷难扶枯骨起,哀歌犹绕旧床台。 霜晨电讯传哀讯,红袖标语映雪皑。 第一卷~泥里生(骤雨) 第八章 第一节 外公走后的第二天,阴沉的天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镇子的屋顶上。屋子里的香烛味还没散,门口的青石板就被一串又一串的脚印踏湿了。 先是双桥镇的表姑婆,挎着个蓝布包袱,身后跟着她那总是低着头的儿子二官,进门就往灵前跪,抽噎声混着灶间飘来的水汽,在屋里弥漫开来。没多久,姨妈和姨夫也来了,姨妈眼睛红肿得像桃,攥着母亲的手就没松开过,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就走得这么急。 最热闹的是嘉善来的表姨家,一条乌篷船就停在码头边,表姨父撑着篙,表姨抱着最小的孩子,身后跟着三个半大的娃,像是把半个家都搬了过来。最后到的是外公老家李家埭的侄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土布褂子,拘谨地站在门口,给外婆磕了头,就默默地帮着搬院子里的柴火。 屋子里一下子挤满了人,说话声、脚步声、偶尔响起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倒让这悲伤的院落有了点活气。只是这活气里,总缺了一角——外婆娘家那边,自始至终,连个影子都没出现。外婆坐在炕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谁也没提,可那沉默里的寒凉,连我都能觉出来。母亲说,这就算是所有沾亲带故的都到齐了,该送外公最后一程了。 第三天出殡,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挤满了帮忙的人。按照老规矩,棺材该由儿子或孙子抬头,可外公膝下只有母亲和姨妈两个女儿,族里人商量了半天,最终把我推到了前面。这孩子是大外孙,跟亲孙子一样。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我就被按在了棺材前头的位置,手里攥着冰凉的杠子。抬脚的是外公的侄子,那个从李家埭来的拘谨汉子,他比我高了两个头,腰弯得像张弓。 刚把棺材抬到楼梯口,一直默不作声的外公的妹妹突然喊了声。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棺材边:嘴里没放银子和茶叶,到了那边怎么说话?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小包,非要亲眼看着放进外公嘴里才肯让走。 我那时才八岁,小小的身子扛着那么重的分量,骨头都像要被压断了。脖子酸得直打颤,胳膊早没了知觉,实在撑不住,悄悄抬起膝盖想顶一下杠子歇口气,膝盖刚碰到木头,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杠子的另一头。是二官表叔,他比我大很多岁,脸上已经没有稚气了,那只手稳得很,冲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我别乱动。 好不容易等红布包放进了棺材,众人喊着号子继续往下挪。老房子的楼梯是木头做的,踩上去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下面有人抬着,旁边有人扶着,还有人专门用手托着楼梯板,生怕哪块木头承受不住这重量。手忙脚乱中,棺材终于一点点挪下了楼,放进早已备好的外棺里,再往门外抬时,我两条腿都在打晃,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那会儿镇上已经提倡火化,红卫兵前两天还来过,说必须按新规办。大运动正紧,谁心里都揣着忐忑,怕走着走着就被拦下。父亲站在最前头,眉头紧锁着,却还是沉声道:走,有事儿我担着。 出了大门往东走,百十米外就是轮船码头的弄堂。往下到船上时,又是一阵忙乱。一条船载着外公的棺材和我们一家人,另一条船载着所有亲戚,两条船一前一后,慢慢驶出了镇子,朝着李家埭的方向去。 乡下的泥土是湿的,带着青草和腐烂叶子的气味。棺材入土时,我听见泥土砸在木板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心上。最后一抔土堆上去,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外公就真的被埋在了这里,再也看不见了。 回镇子的船上,谁都没说话。水波拍打着船帮,单调的声音里,我好像听见母亲在偷偷抹眼泪。那时候我还不懂,外公这一没,不光是少了个疼我的老人,像是家里的顶梁柱被抽走了一根,整个天,都要塌下来了。 外婆是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的,外公在时,她手里握着全家的开销,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可外公一走,她就没了经济来源。那天晚上,她把母亲叫到里屋,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叹了口气:你爸走了,我手里没进项了,没法再帮你撑这个家了。 母亲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妈,我知道...... 往后,家里的钱你自己管着吧。外婆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落进水里,四个孩子,还有你俩,日子该紧巴了,省着点过。 她这话,是把当家的担子,彻底交到了母亲手上。我们家那时已经有四个孩子,加上父母,六张嘴要吃饭。父亲和母亲的工资加起来本就微薄,以前有外公偶尔补贴,尚可维持,如今全靠那点薪水,日子的艰难,光是想想就觉得喘不过气。 可谁都没想到,更大的难处还在后面。 父亲已经两个月没回家了,别说人,连个捎生活费的信都没有。母亲一开始还安慰我们,说父亲在余新公社忙,说不定是走不开。可眼看着米缸见了底,油罐也空了,连买菜的钱都凑不出来,母亲终于坐不住了。 我得去余新看看。她红着眼睛,把最小的弟弟托付给邻居让外婆管着妹妹,姐姐大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了,又拉着我的手,你跟我一起去。 从镇子到余新公社要坐长途轮船,还得到东门的市轮船码头,从东栅口坐上汽车,一路颠簸着到了市里再乘船,母亲的手始终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她不停地望着窗外,嘴唇抿得紧紧的,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到了公社办公室,问起父亲,那个总接电话的总是回说出差了下生产队了的秘书,说辞和电话里一模一样。母亲急了,声音都带上了颤:同志,我是他家属,家里实在等钱用,他到底在哪儿? 秘书支支吾吾的,最后才朝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是蔡文书,之前父亲带我们来过一次,他还给过我糖吃。蔡文书把我们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嫂子,不瞒你说,老于他......被牵扯进运动里了,现在正在接受调查,老于住的地方离这不远就在大院内。 母亲的脸地一下白了,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住。我赶紧扶住她,才发现她的手冰得像块石头。 蔡文书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是领着我们往公社后院走,打开一间小屋子的门:你们先在这儿住下吧,我去想通报一声。 屋子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办公桌子,墙角有只脸盆架子,一个衣架子和一个老衣柜,还堆着些杂物。母亲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我叫她好几声,她才缓过神来,一把抱住我,声音抖得厉害:可夫,别怕......有妈在。 可我能感觉到,她的声音里,连自己都不信这句话。 第二天一早,公社礼堂那边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喇叭里有人在喊着什么,语气激昂。母亲脸色大变,赶紧把我推进屋子,一声锁了门。 你在屋里乖乖待着,妈去去就回。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我从没听过的慌乱。 我从没被这样锁过,心里一下子慌了。隔壁礼堂的喇叭声越来越响,震得窗户纸都在颤。突然,我听见了父亲的名字,一次又一次,被人用严厉的声音喊出来,还夹杂着、这样的词。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父亲出事了! 我冲到门边,使劲拉门锁,纹丝不动。又跑到窗边,窗户上装着铁栅栏,我用手攥住栏杆,使出全身力气想掰开,栅栏却牢牢地嵌在木头里,连晃都不晃一下。 怎么办?我急得团团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在这时,我看见窗外有个农民伯伯走过,肩膀上扛着根挑东西用的实木棍子,那棍子看着就结实。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扒着窗户大声喊:叔叔!叔叔!帮帮忙! 农民伯伯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我:咋了,娃? 屋里有蛇!我急中生智,指着屋里的角落,门被我爸锁了,我出不去!您能不能帮我把这铁栅栏撬开?我怕蛇! 我急得脸都红了,眼泪真的掉了下来,那慌张不是装的。农民伯伯一看我这模样,赶紧跑了过来,他掂了掂手里的棍子,说:别怕,我试试。 他把棍子插进两根栅栏中间,轻轻一撬,只听一声,那两根铁栅栏竟然从深埋的木窗洞穴里窜了出来。我连忙说:谢谢叔叔! 他看栅栏松了,干脆双手用力一掰,整个铁栅栏竟被他硬生生拿了下来。我连忙从窗户钻出去,一边道谢一边说:叔叔,这栅栏没用了,送给您吧。 农民伯伯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栅栏,又看了看我,咧嘴笑了:那敢情好,能回炉当废铁卖。他扛着栅栏走了,我却顾不上他,转身就往公社大门跑。 从大门溜进去,顺着声音往礼堂走。后台的门没关严,我悄悄推开门缝往里看,刚好看见父亲站在台上,脖子上挂着块厚厚的木板,木板上用红漆写着字,看着就沉得慌。一个人正在台上发言,说着说着,突然冲上去,朝着父亲的腿就蹬了一脚。 父亲踉跄了一下,却硬是没倒下,只是腰弯得更低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我爸!我眼睛都红了,转身就看见后台桌子上放着个瓷杯,里面还有半杯水。我抓起杯子,扬手就要朝台上扔过去。 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死死地夹住了我的右手,把我往台下扯。我挣扎着回头,看见是蔡文书,他脸色铁青,严肃地瞪着我:你小子胆子真肥!是不是想把你爸爸害死啊? 他们欺负人!我要打回来!我梗着脖子喊,眼泪糊了一脸。 蔡文书看我不听劝,反而把我拉到后台更偏的地方,耐下性子说:你要是把杯子扔过去,打到了人,他受伤流血了,甚至被你打死了,你说会怎么样? 抓我呗!我认!我咬着牙说。 万一人家过来打你呢?他又问,你打得过大人吗? 我愣住了,是啊,我打不过。 就是啊,蔡秘书叹了口气,要是有人打你,你父亲会怎么样?他脾气暴,肯定要跟人拼命。可他一个人,打得过一群人吗?你这不是把他往绝路上逼吗? 他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我心上。我看着台上父亲倔强的背影,再想想他刚才的话,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啊,如果我真的扔了杯子,后果会是什么?父亲会不会更惨?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残留着瓷杯的凉意,可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样,一片空白。后台的光线很暗,照在蔡文书严肃的脸上,也照在我茫然的脸上。原来有些欺负,不是靠拳头就能打回去的。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长大了一点,又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了一跤,摔进了一个冰冷的、说不出名字的世界里。 《吊丧后家变》 丧音催聚故园亲,冷雨凄风锁瓦尘。 稚肩承榇梯危颤,瘦棹载哀波暗颦。 婆语咽时家计碎,父名喧处祸机臻。 稚心未解愁如海,只觉天光坠泥垠。 第一卷~泥里生《日影碎钱辞码头》 第八章第二节 食堂的长条木桌被日头晒得发烫,我挨着母亲坐下时,裤腿蹭过桌沿,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父亲端着三个搪瓷碗过来,碗沿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惊得斜对面两个捧着碗的干部家属猛地抬眼,筷子上的咸菜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李干事,吃着呢?”父亲忽然扬声打招呼。穿中山装的男人手里的碗晃了晃,菜汤溅在洗得发白的裤子上,他含糊地应了声,头埋得更低了,后颈的汗渍洇成一小片深色。母亲悄悄拽了拽父亲的衣角,他却像没察觉,又冲打菜窗口的大师傅笑:“张师傅,今天的萝卜炖得烂乎,合我家老婆子口味。” 大师傅手里的铁勺顿了顿,往母亲碗里多舀了半勺汤汁,没说话,转身去擦灶台了。我扒着米饭看母亲,她把碗里的肉片全夹给父亲,自己只吃咸菜,嘴角却抿着笑意,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点难得的暖意。 “家里……”母亲的声音刚起就被父亲打断,他嚼着饭说:“我知道粮票不够了,上个月让王干事捎的,怕是没到吧?”母亲的筷子停在半空,眼圈倏地红了。我看见她袖管下的手紧紧攥着,那是临行前翻遍米缸都没摸到半粒米时,攥出的红印子。 父亲放下碗,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火柴划亮的瞬间,我看见他颧骨上的擦伤,结着层暗红的痂。“县委来的人,前天还在仓库堵我。”他往地上弹了点烟灰,“让我说老县长当年……”烟蒂被他碾在鞋底,“我说我记不清了。”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咸菜掉在桌上。她捡起来吹了吹,放进嘴里慢慢嚼:“你爹走那年,老县长来看过他,说你是块直骨头。”父亲没说话,伸手替我擦掉嘴角的饭粒,指腹上的茧子蹭得我脸颊发痒。 回宿舍的路要穿过一片晒谷场,麦秸在鞋底簌簌作响。父亲住的平房矮得很,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串子都快垂到我头顶。母亲摸着墙上糊的旧报纸,指尖划过“农业学大寨”的黑体字,忽然轻声问:“你那身军校的制服呢?” “锁箱子里了。”父亲从床底拖出个掉漆的木箱,铜锁锈得转不动,他干脆用斧头劈开。里面叠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领章被红布仔细包着,布角都磨出了毛边。“他们说这是资产阶级尾巴,我偏不扔。”他拿起领章往我手里塞,“给可夫留着,将来告诉他,他爹不是孬种。” 听到这句话母亲的眼泪突然掉在领章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我赶紧把领章攥在手心,布面粗糙得像父亲手上的茧。 两个钟头后,父亲踏着暮色回来,裤脚沾着泥,鞋帮还在滴水。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张船票,油墨味混着他身上的汗味扑过来。“船票买着了,下午四点的。”他又摸出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摊开在桌上时,我倒吸了口气——十元票子的边角卷着,五元的缺了个角,一元二元的皱得像咸菜干,还有几张五毛、一毛的毛票,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父亲从抽屉里翻出个牛皮纸文件袋,把钱一张张捋平了往里塞,手指在毛票的齿痕上反复摩挲。“上个月的工资被扣了大半,这些是……”他喉结动了动,“是跟几个信得过的老乡借的。” 母亲突然抱住他,肩膀抖得厉害。我转身扒着门框看外面,外面草垛在风里摇晃,像极了外婆家那只总也填不饱的粮缸。父亲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当年在你爹面前保证过,要让你不受委屈……” “别说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带可夫走,你……你自己别硬扛。” 去码头的路上,卖杂货的陈婶往我兜里塞了块水果糖,塑料糖纸在掌心沙沙响。公社王副书记的婆娘牵着孩子从对面过来,看见我们突然往巷子里拐,孩子手里的拨浪鼓掉在地上,她都没回头捡。母亲的脚步慢了些,望着父亲宿舍的方向,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轮船的汽笛声在河面上荡开时,母亲还站在跳板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水边,像要伸进水里去。父亲站在码头的老槐树下,白衬衫被风掀起边角,远远看着像只折了翅膀的鸟。 “船要开了!”船老大扯着嗓子喊,竹篙在岸边顿出闷响。母亲最后往岸上望了一眼,突然弯腰把我抱进怀里,我隔着她的衣襟,听见她心脏跳得又急又重,像揣着面小鼓。 船开出去很远,我趴在船舷上回头望,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黑点,被暮色吞了进去。母亲手里的文件袋被攥得变了形,我看见她悄悄打开袋口,用指尖数着那些皱巴巴的钱,数着数着,眼泪滴在十元票子上,晕开了毛主席像的一角。 那时候我还不懂,父亲留在码头上的沉默,比任何誓言都要重。更不懂母亲攥着那袋钱的手为何发颤——她攥着的哪里是钱,分明是在快要塌下来的日子里,我们一家人唯一能抓住的,那点从泥里刨出来的光。 而命运的浪头,才刚刚开始翻涌,接下去的路更加险恶,,,,, (离情寄与旧风烟) 公社食堂日影长,人情冷暖鬓边霜。 低眉避语非关薄,昂首呼名自显刚。 旧案牵缠腰未折,初心砥砺气难藏。 囊钱凑得千般碎,别泪偷垂两鬓苍。 岸柳牵衣船欲发,河波漾恨意偏长。 已知此去风波恶,犹抱微光向渺茫。 劫火将燃家未稳,愁丝先绕寸心伤。 他年若记离亭处,风里芦花尽断肠。 注:诗中紧扣文中公社相遇人情躲闪父亲坚守凑钱送别码头离别未来危机等核心情节,以日影长鬓边霜起笔勾勒时代沉郁,用腰未折气难藏写父亲风骨,囊钱碎别泪苍绘离别之痛,末联暗合更大灾难的伏笔,结于风里芦花的怅惘,呼应文中家庭在困厄中的牵念与坚韧。 第一卷~泥里生(夜行甪里街) 第八章第三节 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压在嘉兴新洋桥的轮船上时,我扶着母亲的胳膊,脚底板已经磨得发疼。码头的木栏杆上凝着潮湿的水汽,远处春波桥的桥下旁芦苇荡在晚风里摇出细碎的声响,最后一班公交车的影子早没了,4点40分的班次,像掐着点收走的希望。 “走吧。”母亲的声音带着旅途的沙哑,她把帆布包往肩上紧了紧,包角蹭过我手背,里面是给父亲带的换洗衣物,此刻倒像装着千斤重。 四公里的路,穿过三公里的甪里街走过双溪桥,在黑夜里这四公里被拉得格外长。起初还能借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看清田埂,后来连田埂都融进了墨色里,只能踩着脚下的泥沙土慢慢挪。母亲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我数着路边的树影,数到后来连数都忘了,只觉得两条腿不是自己的。 到家时,院门上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推开门,外婆房里的电灯亮着,像颗悬着的星子。我几乎是摔进门的,一屁股墩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不受控制地往腿上敲,敲得膝盖砰砰响,倒比疼更让人清醒。 “有吃的吗?”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她的影子被电灯拉得细细长长。 外婆掀着门帘出来,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我去煮点面条?” “不用,我来。”母亲径直走向水缸,舀水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起来,很快就飘出麦香。阳春面煮得简单,就撒了把葱花,母亲从油罐里挑了点猪油,在热汤里化开,白花花的油星子浮上来,混着面香往鼻子里钻。 我饿坏了,捧着粗瓷碗,连烫都顾不上。猪油混着酱油的咸香裹着面条滑进喉咙,竟觉得是从没吃过的美味。母亲看着我狼吞虎咽,自己却没动几筷子,只把碗里的葱花拨到我碗里。 后来多少个难眠的夜晚,我总会想起那碗阳春面。再后来家里揭不开锅时,我蹲在灶台前学擀面条,面团在案板上被擀得薄如纸,切成细条下到锅里,捞上来拌点酱油,竟比当年那碗更有韧劲——大概是掺了自己的力气在里面。 第二天母亲把从父亲那里带回来的钱摊在桌上,钱不多,几十张皱巴巴的角票,还有几张一元五元的纸币。她找了几张牛皮纸,小心翼翼地把钱分成几包,用铅笔在纸上写着日期,“5号-10号”“11号-15号”,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我凑过去看时,她指尖的薄茧蹭过我的手背,像在数着日子过活。 姐姐那年十岁,辫子梳得整整齐齐,比我懂太多事。她趁母亲去上工,拉着我往院外走:“弟弟,咱们去挖野菜吧,马兰头也行,带回家能当菜,多了还能去街口卖掉。” 我想起在父亲那里看到的情形,想起母亲分纸包时的眼神,重重点头:“好。” 妹妹在旁边听见了,拽着姐姐的衣角晃:“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于是那段日子,田埂上总晃着我们三个小影子。姐姐带着篮子,我拿着小铲子,妹妹跟在后面捡掉落的野菜。马兰头要挑带紫梗的,荠菜得挖完整的根,我们蹲在地里,把青绿色的希望一点点装进篮子。回家洗干净了,姐姐就用竹篮装着去街口,总能换回几毛零钱,或是几两粮票。 母亲看在眼里,某天晚上把姐姐叫到跟前,从枕下摸出个小铁盒:“以后家里的钱和票证,你管着吧。”铁盒打开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粮票、布票,还有我们挖野菜换来的零钱。姐姐的脸在油灯下红扑扑的,接过铁盒时,手指都在抖。 日子清苦,却也像田埂上的野草,慢慢透着点生气。直到某天傍晚,外婆突然把我拉到一边,她的手在发抖,声音压得很低:“夜里睡觉警醒点,听到没?” 我愣了愣,指着空荡荡的堂屋笑:“咱家啥值钱的都没有,小偷都懒得来。” 外婆没笑,只是拍了拍我的头,眼神里的担忧像团化不开的雾。我没往心里去,小孩子的觉总是沉的,倒下就到天亮。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那天放学回家,院门开着,喊了几声没人应。我推门就往厨房冲——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路过楼梯口时,楼上传来外婆的声音,哑哑的:“上来。” 楼梯吱呀作响,楼上的电灯昏黄,为了省钱家里的灯全换上15w的了,窗户外的风进房照得人影都在晃。母亲躺在床上,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泪痕。外婆坐在床沿,手里攥着母亲的手,见我上来,她站起身,把我拉到隔壁房间,也就是我睡觉的地方。 “你妈今天寻死。”外婆的声音劈了叉,像被风刮过的芦苇,“我听到楼上动静不对,赶紧跑上来,再晚一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傻愣愣地看着外婆。 “我听到响动冲上来时,她正挂在你床旁边的门梁上。”外婆指着头顶的门梁,那里有根积了灰的木梁,平时谁也不会多看一眼,此刻却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我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看,木梁上似乎还留着什么痕迹。外婆的话像块冰,从头顶浇下来,冻得我浑身发抖。外公走的时候我还不太懂,就是少了零花钱和零食吃了,不懂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可母亲要是没了……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躺在床铺上,隔壁房姐姐和妹妹的呼吸声像就在旁边均匀起伏,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困极了就坐起来,靠着砖墙打盹,耳朵竖着,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每一点声响都让我心惊肉跳,生怕再听到什么可怕的声音。 后来我忍不住问外婆:“妈为啥要这样?” 外婆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你妈单位的小王说,她跟公社武装部裘部长的相好王树坤起了冲突。那人放狠话说,要开批斗会,要把你妈拉去游街。” 你妈心里清楚自己肯定受不了这般污辱。 “裘部长很厉害吗?” “厉害?他是造反派的头头,东栅镇谁不怵他?公社书记都怕他得让他三分。”外婆的声音低下去,“你爸还在牛棚里,连封信都递不出来,谁能帮她?她是觉得没活路了。” 我想起母亲分纸包时的样子,想起她煮阳春面时往我碗里拨葱花的手,想起她站在码头等船时望着远方的眼神。原来那些平静下面,藏着这么多我们不知道的苦。 “我跟你妈说,”外婆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走了倒是解脱了,四个孩子咋办?谁给他们煮面,谁管他们冷暖?”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母亲在哭,低低的,像被捂住的呜咽。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门梁上,我盯着那根木梁,直到天亮。从那以后,每个晚上我都不敢深睡,总觉得自己得醒着,像个哨兵,守着这个家最后一点希望。 《忆昔》《青衿守夜思》 暮压津桥客路长,归人踏黑步踉跄。 猪油面暖饥肠熨,纸裹钱分日子量。 稚手寻蔬田埂畔,青衿掌票户庭旁。 风霜欲折萱草命,稚眼终宵守夜长。 注:诗中以“津桥”点码头情境,“踏黑踉跄”绘归途之艰;“猪油面”“纸裹钱”直取文中暖与难的细节;“稚手寻蔬”“青衿掌票”状孩童持家之景;末联以“萱草”代指母亲,“稚眼守夜”收束全文最惊心的守护,暗合原文中“不敢深睡”的稚子担当,于格律中凝缩岁月的酸辛与亲情韧性。 第一卷~泥里生《夜梦寄怀》 第八章第四节 夜深得像泼翻的墨,我在混沌中跌跌撞撞,梦里的风都是冷的,带着铁锈味。 母亲的身影就在那片黑暗里,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纸,越飘越远。我伸着手,喉咙里像堵着棉絮,只能发出嗬嗬的呜咽,怎么也够不着。指尖明明快要碰到她的衣角了,那片衣角却倏地化在风里,连同母亲的轮廓一起,淡得快要看不见。 “可夫,可夫。”外婆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她的指节硌得我生疼,声音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是裘部长,都是他害的!你是长子,这仇你得记着,一定要替你娘报了!” “嗯!”我拼命点头,眼泪糊了满脸,心里像有团火在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我转身就往楼下冲,厨房里的菜刀泛着冷光,我一把抓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能劈开所有的黑暗。 “傻孩子!”外婆从后面拽住我,力气大得不像个老太太,“这刀能顶什么用?你还没近身,人家一脚就能把你踢飞。你还小,等长大了,长大了再报仇。” 我愣了愣,看着手里的菜刀,好像是没那么管用。那就换个厉害的!我甩开外婆的手,冲到柴房,摸出父亲做木工活时用的凿子,尖尖的,闪着寒芒。 外婆又把它夺了去,气得直喘:“跟你说等长大了,你怎么就不听?” 我看着外婆鬓角的白发,心里的火降下去一点,只剩下堵得慌的委屈。我低下头,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看着外婆回了房,才蹑手蹑脚地上了楼。 父母亲的房间里静悄悄的,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我摸到父亲那个褐色的大皮箱,咔哒一声打开锁扣,里面的枪硬硬的,带着金属的凉意。我还有些发抖的手摸出枪,又抓了一盒子弹,像揣着块滚烫的烙铁,溜回自己房间。 子弹压进枪膛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我扒开后窗,跳了下去,夜露打湿了裤脚。凭着记忆摸到公社大门对面的墙角,蹲在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等了多久不知道,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快要闭上的时候,传来了说话声。两个人影并排走着,借着远处昏黄的路灯,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脚像有自己的意识,带着我一点点挪过去。可越走越近,眼前反而像蒙了层雾,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一个声音冷哼着:“小杂种,也想学你娘找死?” 另一个声音问:“处理了?” “留着也是祸害。” 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管他是谁,反正都不是好东西!我掏出枪,双手攥得死紧,闭着眼也顾不上瞄准,扣下扳机。 “啪啪啪——”枪声在夜里炸开,震得我耳朵嗡嗡响。直到枪膛空了,我才停手,黑暗里只听见有人喊“杀人了”,尖锐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心脏擂鼓似的跳。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才看清自己还在房间里。 原来是个梦。 可心里那股子狠劲还没散,甚至带着点说不清的解气。我摸着胸口,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梦点燃了,烧得我坐不住。 要是……要是娘真的是被冤枉的,真的遭了毒手,我该怎么办? 用刀?像梦里那样,恐怕真的近不了身。用枪?父亲那把枪藏得严实,我连怎么开保险都还没摸透。 得准备。我想。找把三角刮刀去,听大孩子们说,那玩意儿捅进去,神仙都难救。还得想办法把父亲的枪偷出来练练,别到时候手忙脚乱,打不中目标。 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缠得我喘不过气。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眼神直愣愣地盯着黑板,脑子里全是怎么报仇的法子。作业更是胡乱划几笔就交上去,心里烦得像塞了团乱麻。 那天上午,收红领巾费。我后桌的张洁,东大营部队家属院的,低着头在书包里翻来翻去,脸涨得通红。 “忘带了?”我听见她同桌问。 她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摸了摸口袋,早上跟外婆要了买红领巾的钱,外婆问要多少,我说不知道,外婆给了我五毛,说多出来买糖吃吧,交了一毛二,还剩三毛多。我把钱抽一张二毛的出来,递到她桌上:“借你。” 她抬起头,看了看那两毛钱,又看了看我,忽然皱起眉,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周围的人听见:“谁要你的臭钱。” 嗡的一声,我脑子里像炸了个响雷。周围好像有人在笑,又好像没有,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她一句话踩得稀碎。我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气,抓过那两毛钱,三下两下撕得粉碎,狠狠扔在地上。 “不要拉倒!”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中午快放学的时候,朱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要去我家家访。 朱老师来的时候,我们刚开饭。一张小方桌上,摆着一碗腌咸菜,一盆炒鸡蛋,还有一大碗油条酱油汤,炒鸡蛋已被我们四只小猴子抢完了,油花在汤面上浮着,这就是全家人的下饭菜。 娘正给弟弟夹油条,看见朱老师进来,赶紧擦了擦手站起来:“朱老师,您坐。” 朱老师没坐,站在门口,把上午课堂上的事说了一遍,重点说了我撕钱的事,末了还加了句:“这可是不尊重人民币,往重了说,就是反革命行为。” 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拉着朱老师的手:“朱老师,可夫这孩子,平时挺热心的,乐意助人,您当老师的应该鼓励才是。至于撕钱,我估摸着是他觉得难堪了,小孩子家,情绪一激动才做了糊涂事,这……还不至于上纲上线到那个份上吧?” 朱老师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她大概没料到娘不仅不训我,还护着我。她甩开娘的手,说了句“我知道了”,转身就走,连门槛都差点被她踩翻。 我知道她肯定气坏了。 果然,第二天下午上课,朱老师讲着讲着,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我,慢悠悠地说:“有些人啊,充大方,好像家里多有钱似的,我还以为李可夫家多富裕呢,原来也不过是喝酱油汤下饭。” 教室里静悄悄的,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我扒着课本,指节都攥白了。 我家喝酱油汤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 我没抬头,也没说话,但这句话像根针,轻轻巧巧地扎进我心里,带着点凉丝丝的疼。 心里默默的说:朱老师,我记住了。 《夜梦寄怀》 梦魂惊破夜沉沉,母影飘遥入幽冥。 外婆指眦仇难掩,孺子心燃恨未平。 刀凿轻抛非力弱,枪膛暗触是情生。 两毛错掷遭人弃,一裂狂踪惹议声。 萱堂护犊言犹在,绛帐含锋语自轻。 酱油汤里藏家味,刻骨何曾忘此名。 第一卷~泥里生(一尸两命) 第八章 第五节 噩梦像涨潮时的污泥,一波接一波漫过我尚且稚嫩的脚踝,带着腥咸的腐味,一点点往上爬,直到漫过胸口,让我在每个深夜都喘不过气。那些日子里,天总是灰蒙蒙的,连阳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落在地上只剩一片惨白,就像母亲后来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母亲和那个女人的纠葛,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后来便化脓发炎,引得周遭的人都侧目。大人们私下里的议论像蚊子嗡嗡,我听不懂那“姘头”的字眼究是讲的什么,就知道母亲单位里的纠缠很快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排挤,分配的活儿越来越杂,越来越累,那些曾经和她笑着打招呼的同事,如今见了面要么扭过头,要么就用眼角余光瞥她,像在怕恶运会牵扯到她们,谁都懂权力代表着什么,偏我母亲敢于去碰撞。 就在这时,血吸虫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再次在长江流域的村镇蔓延开来。那一年的疫情格外凶,广播里天天在念防治知识,村里的墙上刷满了“消灭血吸虫病”的红色标语,可死亡的阴影还是像河边的雾气一样,浓得化不开。母亲被派去胜利大队和光明大队,说是成立医疗队,还要她当队长。 我记得她收拾行李的那天,外婆在一旁偷偷抹眼泪,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只是去治病,能有什么事。”母亲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把几件换洗衣裳叠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里,可她的手在抖,我看得分明。她是个只认听诊器和药方的人,让她去管一队人马,去应付那些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还要担起“队长”的责任,这分明是把她往难里逼。可母亲向来要强,咬着牙接过了任务,临走时摸了摸我的头,指尖凉得像冰。“在家听外婆的话,好好上学。”她说完,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治血吸虫病,就像后来人们说的新冠初期一样,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医生们手里的药,说是以毒攻毒,打下去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浑身乏力,吃不下饭,连下床走两步都能累得喘半天。广播里说长江流域每年死在这病上的人成千上万,那些数字听着遥远,可当它变成身边活生生的人时,才知道有多吓人。 母亲去了没多久,出事的消息就像炸雷一样响了。一个怀着孩子的女病人,本身就有别的病,打了针之后突然就不行了,大人孩子都没保住。一尸两命,这在哪个年代都是天大的事。 消息传到家里那天,外婆正在纳鞋底,手里的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半天没捡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没过多久,公社就派来了人,说是成立了专案小组,要查这个事。他们说母亲和那个病人吵过架,说她是故意的,说这是“故意杀人”。那些话像脏水一样泼过来,我躲在门后偷着听,只觉得那些人说话的声音像刀子,一下下剐在心上。 我知道母亲不是那样的人。她在家只要有人撞门进来求我妈去出诊,无论是在吃饭还是半夜,她都会拿起医疗箱随病人家属走,而且分文不收,这样的医者仁心怎么会故意害人?可那些人不管,他们说母亲以前得罪过有权有势的人,这次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母亲被从光明大队押了回来,说是“停职居家”,其实跟被关起来没两样,门口时不时就有人晃悠,不准她出门,也不准外人跟她说话。 家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外婆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母亲,白天端水送饭,夜里也不敢睡沉,隔一会儿就披衣起来,往母亲房里看一眼。有天早上我醒得早,看见外婆坐在床沿上,借着微弱的天光梳头,镜子里映出她鬓角的白发,比前几天多了一大片,像落了层霜。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以前听人说,人要是急坏了,头发是会一夜变白的。 我们这些孩子照旧每天背着书包去学校,可上课的时候总走神,耳朵里全是家里的安静——那种让人心里发慌的安静。母亲不再像以前那样问我们功课,也不再笑,她大多数时候就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光秃秃的院墙,眼神空得像口枯井。外婆变着法儿地劝她吃点东西,她也只是象征性地扒拉两口,然后就放下筷子。 出事那天早上,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我们背着书包出门时,外婆正拉着最小的弟弟在门口晒太阳,她没像往常那样叮嘱我们什么,只是望着远处,眼神有些飘忽。弟弟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她也没怎么哄。我当时心里就有点不对劲,可学校的预备铃快响了,我没来得及多想,就跟着姐姐跑了。 中午放学回家,一进门就觉得不对。院子里静悄悄的,厨房里没冒烟,闻不到往常的饭菜香。“外婆!妈!”我和姐姐喊了两声,楼上传来外婆的声音,听着有点哑:“在楼上呢。”姐姐问:“饭做好了吗?”外婆顿了一下,说:“没呢,你去街口买几个馒头回来吧。” 我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丢下书包就往楼上跑。刚踏上最后一级楼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钻进了鼻子,那味道又腥又冲,像杀年猪时的血盆泼在了地上,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腿一软,差点摔倒。外婆从母亲房里探出头来,脸色惨白,看见我,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进去。 我挪着步子走进母亲的房间,眼睛一下子就被地上的血糊住了。暗红色的血从床边一直流到门口,像一条蜿蜒的蛇,浸红了地上的水泥地缝,连空气里都飘着细小的血珠。母亲躺在床上,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床沿外,手指尖还滴着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紧闭着,连呼吸都快感觉不到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知道妈妈又做傻事了。可我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除了浑身发抖,什么也做不了。我不敢哭,也不敢叫,只是慢慢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轻轻握住母亲垂下来的那只手。她的手冰凉,一点温度都没有,我想把它捂热,可我的手也在抖,连带着她的手一起颤。 房间里的钱医生没吭声,只有外婆低低的啜泣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显得格外刺耳。没过多久,又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匆匆跑了上来,是妈妈医院的同事,他们带来了药箱,动作麻利的又给母亲扎针、输血。外婆在一旁帮忙递东西,她的手也在抖,可动作却一点不含糊,好像突然之间,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上面。 等医生忙完,母亲的呼吸好像平稳了一点,脸色虽然还是白,但总算有了点生气。钱医生看我们姐弟几个都回来了,就收拾好东西,对我说:“阿二头,我先回医院了,有什么事,你就跑步去叫我。”我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谢谢”两个字。 姐姐买了馒头回来,外婆拿了两个递给我,我摇摇头,没胃口。她也没勉强,自己拿起一个,掰了一小块,慢慢往嘴里塞,可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那天下午,外婆坐在我身边,摸着我的头,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了母亲为什么要走那条路。医院里有人故意整她,写了材料说她是谋害那对母子的凶手,还说要把她拉去游街,然后枪毙。“你妈是怕啊,”外婆的声音哽咽着,“她这辈子好强,也从没做过什么坏事,没受过那样的委屈,更怕被人当杀人犯那样拖出去……她觉得,还不如自己了断干净。” 我抱着外婆的胳膊,听着她的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想起母亲以前抱着我讲故事的样子,想起她给我梳头时温柔的手,想起她去光明大队前,强装的那抹笑容。 “可她傻啊,”外婆抹了把眼泪,眼神里带着痛惜,“她要是真走了,那些脏水不就永远泼在她身上了吗?那不就真成了他们说的杀人犯了?”外婆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爸已经去县里找领导了,公安也介入了,总会查清的。乌云再厚,也挡不住太阳出来啊。” 我望着床上母亲沉睡的脸,心里默默念着外婆的话。是啊,太阳总会出来的。我握紧母亲冰凉的手,暗暗祈祷,妈,你一定要等下去,等太阳出来的那天。 疫起江村血浪翻,针痕药渍浸尘冠。 一尸两命风刀急,百口千辞雪刃寒。 裂帛红凝床畔泪,牵衣白上鬓边瘢。 犹盼云端开霁色,孤灯未烬待清澜。 第一卷~泥里生(愁丝逐水) 第八章 第六节 梅雨季的雨总像扯不断的棉线,淅淅沥沥缠了半个月,墙根的霉斑洇得越来越大,像幅洇开的水墨画,透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门槛上数屋檐滴下的水珠,院门外邮递员在喊“电报”母亲出去后捏着张薄薄的电报纸从园子里走进来,步子沉得像灌了铅,发梢上还沾着灶台的油烟,平日里总是抿着的嘴角此刻松垮下来,露出点我从未见过的茫然。 “是姑妈的电报。”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仰起头,看见她捏着纸的指节泛白,“你爷爷……今晨走了。” “走了?”我愣了愣,脑子里第一时间跳出来的不是悲伤,是爷爷每次来都背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粗麻布磨得发亮,凑近了能闻到山里的松香,倒出来的柿饼总裹着层白霜,咬一口甜得能粘住牙;山核桃要砸开硬壳,里头的果仁带着点涩,嚼久了却有股清味;还有那鞋底形状的年糕,蒸软了蘸白糖,能吃出阳光的味道。我见过爷爷两次,都是在冬天,他穿件深蓝色的土布棉袄,领口蹭得发亮,高大的身子往堂屋里一站,几乎能顶住房梁。他总爱把我架在大腿上,胡茬扎得我脖子痒,我就伸手去揪他的大鼻子——那鼻子确实比旁人高挺,眼窝也深,姐姐偷偷跟我说爷爷像画上的洋人,我却觉得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蜜。 “我们要去老家吗?”我扯了扯母亲的衣角,麻袋里的香榧壳还在抽屉里装着,我数过,有二十七颗。 母亲摇了摇头,喉结动了动才说:“去不了。”她转身往灶台走,铁锅被碰得叮当作响,“你爸还在牛棚,我这边的调查也没结束,脚底下像拴了链子。” “我跟姐姐去!”我突然想起前年跟着去嘉善姨妈门,绿皮火车摇摇晃晃走了二小时,我和姐姐挤在硬座上啃干馒头,回来时还带了两颗嘉善的莲子。我们能照顾好自己的,我想,爷爷最后一面,总该有人去送送。 母亲却猛地转过身,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不行!”她的声音陡然变厉,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说了去不了,听不懂吗?” 我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姐从里屋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没织完的毛线,见这情形赶紧把我拉到身后:“妈,弟弟不懂事,您别气。” 母亲深吸了口气,弯腰捡起锅铲,动作慢得像被抽走了力气。“不是妈不让去,”她对着灶台的黑影说,声音轻了下去,“你们不知道老家的事……你爸年轻时候在军校,家里遭了土匪,把你爷爷掳上山了。” 灶膛里的火星噼啪爆开,映得母亲的影子在墙上晃。“你爸跟同学连夜抄了家伙去救,都是练过的,土匪哪是对手?端了窝子,救回了你爷爷,可也结下了死仇。”她顿了顿,像是在说很遥远的事,“有些土匪……是族里人。” “族里人?”我小声问,姐姐捏了捏我的手,我猜她也不懂,或许是像轮船码头弄堂口对面的巧琴阿姨一样,过年过节总会提着东门来串门的亲戚? “就是沾着点血缘的本家。”母亲把锅里的水烧得滚开,蒸汽模糊了她的脸,“逃掉的那些人放了话,要让你爸偿命。这些年风平浪静,是他们没找到机会,你们要是回去……”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我已经懂了。土匪,是连环画里蒙着黑布、举着刀的坏人,他们杀人不眨眼,就像外婆讲的故事里,那些会把小孩拐去卖掉的拐子。爷爷的脸突然和那些凶神恶煞的脸叠在一起,我打了个寒颤,刚才还涌上来的勇气一下子泄了,原来想去送爷爷的念头,此刻变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不敢碰。 那晚的饭没人动几筷子,姐姐把我的红薯粥往我面前推了推,我摇摇头,心里堵得慌。爷爷再也不会背着麻袋来了,那些香榧和柿饼,以后再也吃不到了。外婆坐在桌边,慢慢用牙嗑着瓜子,昏暗的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纹路,一声不吭。 没过几天,雨还没停,托儿所的老师突然上门,脸色白得像纸。“小弟……怕是染上乙脑了。”她说着,声音都在抖,“现在隔离区就在卫生院对面,得赶紧送过去。” 乙脑这两个字像炸雷,我看见母亲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前阵子西巷口的虎头就是得了这病,没几天就没了,大人们提起这病,都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弟弟被老师抱在怀里,小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哼唧着要吃糖。母亲一把抢过弟弟,外套都没顾上穿,赤着脚就往门外跑,姐姐抓起母亲的布鞋追出去,我也跟着跑,雨水溅在裤脚上,凉得刺骨。 隔离区用竹篱笆围了起来,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风一吹哗啦响。母亲抱着弟弟进去时,篱笆门在她身后“吱呀”关上,像道生死线。从那天起,母亲就没回过家,日夜守着。 家里只剩下外婆、姐姐、妹妹和我。天刚蒙蒙亮,姐姐就揣着母亲留下的粮票去菜场,回来时拎着油条和豆浆,用围裙擦着手说:“弟弟,你得自己梳头洗漱了,我要送妹妹去幼儿园。”她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尖了不少,说话时总习惯性地往门外看,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谁要你管。”我别过脸,故意把梳子摔在桌上。其实我会啥都会了就是懒,,只是觉得心里窝火,爷爷没了,弟弟病了,妈妈不回家,姐姐凭什么突然像个大人似的对我发号施令? “我不管你谁管?”姐姐的声音也带了点急,“妈不在,我不撑着这个家,难道指望你?” “还有外婆啊!”我朝坐在藤椅上的外婆努努嘴。外婆正眯着眼睛闭目养神,听见这话,突然咧开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晒干的菊花。 我更生气了,不知道她有什么好笑的。家里都乱成这样了,弟弟还在隔离区里躺着,她却能笑得出来,难道天生就喜欢看别人发愁?我抓起书包往肩上一甩,没跟姐姐说再见就冲出了门。 雨还在下,巷子里的积水漫过了脚踝,踩上去咕叽咕叽响。我想起爷爷的大鼻子,想起弟弟上次抢我糖吃时的模样,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天是灰的,地是湿的,连空气都带着股说不清的霉味,好像整个世界都泡在泥里,怎么也爬不出来。 走到巷口时,回头看见姐姐正牵着妹妹的手往幼儿园走,妹妹的小书包歪在肩上,姐姐时不时帮她扶一下,背影在雨里显得格外单薄。我赶紧转过头,把脸埋在湿漉漉的衣领里,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的难受藏起来似的。 《闻丧兼弟病》 唁电惊传故影遥, 乙脑凶来稚子凋。 茅檐雨冷家计碎, 忍看愁丝逐水飘。 第一卷~泥里生(首见姑父) 第八章 第七节 雨季的尾巴刚扫过镇子,太阳就像被谁解了禁,疯了似的往人间泼洒热浪。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水汽与灼热的尘土味,闷得人胸口发紧。蝉在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一声声撞在窗纸上,像是要把这盛夏的烦躁都揉进骨头缝里。 我正趴在门槛上数蚂蚁搬家,忽然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头就看见妈牵着弟弟的手走来。弟弟的脸蛋比去时圆了些,走路也稳当,看见我就张开胳膊喊哥哥,声音脆生生的,像浸了井水。妈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额角沁着汗,可看见我时,眼里的笑意把倦意冲散了大半。 可算回来了。外婆从屋里迎出来,攥着弟弟的小手左看右看,瘦了点,好在精神头足。她摸出早就备好的凉糕,往我们手里塞,糯米的甜香混着薄荷的清凉,总算压下了几分暑气。 妈刚把行李放下,正要用毛巾擦汗,院外突然传来个陌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外乡口音:请问,这是李医生的家吗? 外婆的手猛地顿住,手里的毛巾掉在桌上。她往门口瞟了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悄悄往妈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听这口音,不像是本地的......可别是......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我们都懂。这些日子镇上风声紧,谁家要是被穿制服的找上,总没什么好事。 外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点犹豫。我攥了攥手里的凉糕,站起身:我去看看。 推开木门时,热浪地涌过来,差点把人掀个趔趄。门口站着个小老头,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牛皮箱子,箱子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最古怪的是,这么热的天,他居然戴了顶深蓝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还罩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系得严严实实,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滴在风衣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找哪位?我往后退了半步,把他挡在门外。 他抬起头,帽檐下露出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打量了我一眼,哑着嗓子问:这里是李医生家吧? 我妈就是李医生。我答得谨慎,你家谁不舒服?我妈刚从外面回来,这阵子怕是不能出门瞧病。心里头老大不乐意,妈和弟弟遭了那么些罪才好利索,哪经得起再折腾。 他连忙摆手,动作有些急切:不是不是,我不是来瞧病的。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我是......我是你姑父。 姑父?我愣了愣。爸妈从没带我去见过什么外地的亲戚,这称呼听着格外陌生。可瞧他样子,不像是撒谎,那牛皮箱子看着就沉,天南海北地拎到这儿来,总不能是平白认亲的。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门口。 他道了声谢,拎着箱子往里走,脚步有些蹒跚,风衣下摆扫过门槛时,我看见他裤腿都被汗湿透了,紧紧贴在腿上。 外婆和妈都站在堂屋门口,脸上满是疑惑。看见他这副打扮,妈眉头皱了皱,还是客气地招呼:快坐快坐,先凉快凉快。外婆已经倒了碗凉白开递过去。 他把箱子放在墙角,摘下帽子,露出满头花白的头发,胡乱抹了把脸,接过水碗一饮而尽。一声咽下去,才喘着气开口。 我在一旁插了句:他说他是姑父。 姑父?外婆念叨着,看看妈,你家那边的亲戚? 妈摇摇头,正要说话,那小老头忽然补充了一句:我是从洛阳来的。 洛阳?妈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疑惑散了些,您是......大姐夫? 小老头这才露出点笑意,点头道:是我,弟妹。 外婆在一旁拍了下手:哦!是洛阳的亲家啊!快坐快坐。她这才想起,爸确实有个大姐在洛阳的机械厂上班,听说嫁了个工程师,只是这些年离得远,除了逢年过节寄张贺卡,几乎没什么来往。 妈搬了张藤椅让他坐,又找了把蒲扇递过去:大姐夫,您怎么一个人来了?大姐呢? 小老头刚扇了两下扇子,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他看了看在一旁啃凉糕的我和弟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妈立刻明白了,转头对我道:可夫,带你弟弟上楼玩会儿,把那本童话书找出来读给他听。 我虽然心里纳闷,但还是牵着弟弟的手往楼上走。弟弟还小,不懂大人们的心思,嘴里嘟囔着要听《红灯记》,我哄着他进了房间,把门锁扣轻轻搭住,踮着脚走到楼梯口往下听。 楼下传来藤椅轻微的晃动声,接着是姑父低沉的声音,带着点叹气:弟妹,不瞒你说,我是没办法了才来投奔你和妹夫的。洛阳那边......闹革命了。 妈了一声,没插话。 我这身份你也知道,姑父的声音更低了,以前在国军的兵工厂做过总工程师,当初是我自己不愿去台湾,想着新中国总要用得着技术人员......这些年厂里倒也看重我,工资待遇都不错。可谁想到......他顿了顿,像是咽了口苦水,这阵子风声越来越紧,说要查历史问题,厂里不少老人都被揪出来了。你大姐急得直掉眼泪,让我赶紧出去躲躲。 那大姐她......妈问。 她让我先出来,她在厂里应付着。姑父叹了口气,我老家早就没人了,日本人那会儿把全家都杀了,除了你们这儿,我实在没地方可去。想着妹夫也是国家干部,你们这儿偏安一隅,或许能...... 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大姐夫,不瞒您说,我们这儿也不太平。前阵子可夫他爸......被调到农场劳动去了,我和小儿子也是刚从医院回来,前些日子......她没细说,但话里的艰难,谁都听得出来。 楼下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蒲扇扇动空气的声音。过了会儿,姑父才讷讷地问:你们这小镇子......也这样? 妈应了一声。 又沉默了片刻,姑父像是下定了决心:那......我要是一步都不出门,就在家里待着,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我听见妈轻轻叹了口气:大姐夫,您既然来了,哪有往外推的道理。这样吧,您就跟可夫住一个房间,她那屋有张空着的小床。平时尽量别出房门,吃饭我给您端上去。 哎,哎,多谢弟妹,多谢弟妹。姑父连声道谢,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赶紧跑回房间,假装正在给弟弟讲童话。没过多久,妈上来了,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嘱咐道:跟你姑父好好相处,别乱说话。 我点点头,看着妈下楼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姑父住进我房间的当天下午,就打开了那个大牛皮箱。箱子里没什么稀奇物件,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两条西裤,几条黄金叶的香烟还有一叠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他打开纸包时,我凑过去一看,眼睛都直了——是一沓沓崭新的纸币,红的绿的,码得整整齐齐,看着足有好几百块。 姑父,您真有钱。我忍不住说。 姑父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姑父工资高,每月一百多块呢,厂里就数我最高,比厂长还多。说这话时,他眼里闪过一丝自豪,可那自豪很快就被愁云盖过了。他捂了捂腮帮子,眉头皱起来:牙疼得厉害。 他从箱子角落里摸出个小玻璃瓶,标签都磨掉了,里面装着白色的药粉,是云南白药。我赶紧去倒了杯凉白开递给他,看着他就着水把药粉咽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格外压抑。姑父每天待在房间里,要么坐在床边发呆,要么就翻看带来的几本旧书。他很少说话,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下楼,还总是低着头,匆匆扒几口就回房。外婆和妈从不跟我们提外面的事,可我总能听见她们在厨房小声议论,说镇上又有谁家被抄了,哪个人被剃了头涂了黑手。 这样的日子过了还不到一个月,邮递员突然送来一封电报。妈拆开一看,脸地白了,手里的电报单飘落在地。 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是表哥天峰发来的:母因父事受牵连,批斗游街时被挤下车,头部着地,已送上海治疗。 外婆当时就哭了,抹着眼泪说:造孽啊,好好的一家人...... 姑父在房间里听见动静,跑出来捡起电报单,手指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猛地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 我得去上海,我得去看看她......他突然站起来,往门口冲。 不能去!妈一把拉住他,声音都带着哭腔,大姐夫,您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姑父愣住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蹲回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天晚上,妈让外婆在家照看弟弟和姑父,她牵着我的手,揣着家里仅有的积蓄,趁着夜色往火车站走。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路上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我们从东栅大街串过牛场弄沿着许安大队河边的田埂上走,脚下的泥土还带着雨后的湿软。妈一路都没说话,快到火车站时,她突然停下脚步,望着天上的乌云,自言自语道: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人家,怎么就弄成了这副模样......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下去啊......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可我却听得清清楚楚。晚风吹过火车站堆煤场时杨起煤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轻轻叹息。我攥紧了妈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冰凉的。 《闻姑事感怀》 炎蒸暑气锁烟尘, 风衣汗透避祸身。 批斗车翻亲眷泪, 世道茫茫怎处徨。 第一卷~泥里生(夜行上海) 第八章 第八节 绿皮火车像条年迈的青蛇,在铁轨上慢吞吞地游移。车轮碾过接缝处的哐当声有节奏地敲着耳膜,车厢里弥漫着煤烟味、汗味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息,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随着车身摇晃出一圈圈模糊的光晕。我和母亲对面坐着,她靠窗的位置积着层薄薄的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那是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里面装着给姑妈带的嘉兴粽子是车站买的,油纸渗着油星,在布面上洇出浅黄的印子。 “慢车就是这样,”母亲叹口气,把我的围巾又紧了紧,“一路都要给快车让道,咱们且得熬着呢。”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偶尔掠过几盏昏黄的路灯,快得像流星。车厢里人不多,后排有个男人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前排的大妈抱着个熟睡的孩子,襁褓里露出半只红通通的小脚。母亲推了推我,指着她身旁的空位:“躺会儿吧,看这架势,天亮前到不了上海。” 我蜷起身子,头枕在母亲的膝头。她的棉布裤子带着皂角的清香,膝盖处磨得发亮,却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火车又哐当一声停了,这次停得格外久,窗外传来铁轨工人敲打扳手的叮当声,远处隐约有汽笛长鸣,像困在深巷里的野兽在低吼。我眼皮越来越沉,恍惚间觉得自己像粒被风卷着的尘埃,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飘啊飘,最后被母亲的手轻轻接住,坠入了梦乡。 再次睁开眼时,车厢里已泛出青白的晨光。母亲正弯腰替我理着压皱的衣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到了,上海站。” 下了站台,冷风像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我缩着脖子打了个哆嗦,才发现上海的冬天比嘉兴冷得更尖锐——嘉兴的冷是裹着水汽的湿冷,黏在皮肤上慢慢渗进去;上海的风却带着股硬劲,刮在脸上生疼,像是从冰窖里直接灌出来的。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站台尽头的信号灯忽明忽暗,像只疲倦的眼睛。 “先找个地方暖和暖和。”母亲拉着我往出站口走,她的手很暖,掌心带着常年握手术刀磨出的薄茧。 车站附近的早点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我们挑了家挂着“上海小吃”木牌的铺子。豆浆是现磨的,盛在粗瓷碗里,上面浮着层细密的泡沫,喝一口,醇厚的豆香混着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大饼在铁板上烤得酥脆,咬下去咔嚓响,芝麻的香味混着葱花窜出来。我连喝了两碗豆浆,额头上沁出细汗,再抬头时,天已经亮透了,铅灰色的云被撕开道口子,漏出点淡金色的光。 “大哥,问下到浙江中路怎么走?”母亲向摊主打听,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大饼。 摊主是个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带沪语腔调的普通话,指手画脚说了半天,又报了三路公交车的号码。母亲听得仔细,时不时点头应着,末了还从布包里摸出颗水果糖递过去:“多谢了,尝尝我们嘉兴的糖。” 男人笑着接了,塞进嘴里:“客气啥,你们乡下人就是实诚。” 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着豆浆碗的手紧了紧。母亲却像没听见似的,拉着我往公交站走,轻声说:“记着路牌,别跟丢了。” 转第三趟车时,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上海的公交车比嘉兴的新,还大,足有嘉兴三台汽车那么长,还长着辩子,扶手擦得锃亮,车窗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我被挤在母亲身后,闻着周围人身上的雪花膏味、油条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大城市的气息。有人用沪语高声交谈,语速快得像炒豆子,我大概能全听懂,只觉得他们的语调里带着种天生的熟稔,仿佛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盏路灯,都是他们家的后院。 终于到了浙江中路,街两旁是挤挤挨挨的楼房,墙面上爬满了斑驳的爬山虎,晾衣绳从这栋楼拉到那栋楼,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裳。我们提着包在巷子里转了好几圈,问了修鞋的大爷、买菜的阿姨,才在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走的弄堂深处,找到了那家“金华旅馆”。 旅馆的门是褪了漆的木门,推开时吱呀作响。柜台后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抬头打量我们:“住店?” “我们找亲戚,”母亲上前一步,“她叫于秀琴,是从洛阳来的,在这儿住了些日子。” 老太太哦了一声,在账本上翻了翻:“二楼,203房。我带你们去。”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颤巍巍的,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呻吟。二楼果然像老太太说的,中间是个方方正正的大客厅,摆着张掉漆的八仙桌,四周全是带编号的房门,像蜂巢里的小格子。姑妈住的203房在转角,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老太太敲了敲门:“于同志,有人找。” 门开了,姑妈穿着件灰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脸色还有点苍白。她看见我们,先是愣住了,看到了我眼睛眨了两下,像是在辨认什么,直到母亲笑着说:“秀琴,我们是嘉兴来的。” “哎呀!是弟妹啊!”姑妈看见我想到了她弟弟小时候的模样也反应过来了,一把拉住母亲的手往屋里拽,“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又转头对老太太道,“张阿姨,麻烦您了。” 老太太点点头,转身下楼时还不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房间不大,摆着两张单人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角的煤炉上坐着个搪瓷缸,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姑妈一边给我们倒热水,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这脑子,前阵子磕了下,记性更差了,刚看见你们,愣是没认出来,弟弟这儿子长得跟他真像。”她说话时,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那里还贴着块纱布。 “医生怎么说?”母亲接过搪瓷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 “说是没啥大事,养着就行。”姑妈笑了笑,从床头柜的网兜里摸出两个苹果,“来,尝尝上海的苹果,比你们那儿的肯定甜甜。” 那苹果确实大,红扑扑的,表皮光溜溜的,不像我们小镇上卖的,总带着点虫眼和疤痕。姑妈拿水果刀削了皮,苹果的清香立刻漫了开来,甜丝丝的,混着煤炉里煤块燃烧的味道,在小小的房间里打着转。我接过递来的苹果,咬了一口,汁水瞬间在嘴里爆开,甜得恰到好处,一点也不涩。 “好吃吧?”姑妈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上海的水果都是从北边空运过来的,新鲜。” 我点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来。那两天,姑妈每天都会买苹果回来,我像只贪嘴的小松鼠,把木桌上的苹果吃得一个不剩。最后一个苹果下肚时,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跟姑妈说:“姑,这苹果真好,我们镇上的苹果又小又酸,还带股怪味。” 妈妈叹了口气:“大城市嘛,啥好东西都先紧着大城市。他们总叫咱们乡下人,其实也不全是坏心,就是见得多了,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妈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们乡下也有好的,每次去镇上买肉,都是现杀的猪,新鲜得很。上海人想吃口新鲜肉难着呢,菜场里卖的都是冻了不知多久的,跟僵尸似的。” 我这才知道,姑妈在上海看病,一直住旅馆。“医院病房紧张得很,”姑妈解释道,“除非是快不行的,不然都得自己找地方住。我这算好的,厂里给报销旅馆费,还派了人来看过两回。” 临走那天,姑妈往我们包里塞了一大袋苹果,又从抽屉里拿出个玻璃瓶,里面装着雪白的粉末。“这是珍珠粉,”她说,“我每天都吃,安神的,你不是总说睡不着吗?拿着。” 我瞅着那瓶子精致的玻璃盖,知道这东西金贵,连忙摆手:“姑,我不要,太贵重了。” “拿着吧,”姑妈把瓶子硬塞进我手里,“公家出钱的,我这工伤,厂里给配的。不拿白不拿,我才不管呢,身体是自己的。”她又转向母亲,压低了声音,“弟妹,我跟你说实话,我这脑子就是轻微脑震荡,养养就好了。但我想通了,以前在厂里拼得太凶,值当吗?现在趁这机会歇着,也挺好。” 母亲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呀,总算开窍了。” 回到嘉兴,父亲已经从乡下回来了。他听母亲说完姑妈的情况,点了点头:“问题不大,就是得放宽心养着。”没过几天,县里也来人了,给母亲送来了结论——她之前被卷进去的那桩案子,查清楚了,跟她没有半点关系。母亲拿着那张盖着红章的纸,手指微微发抖,眼眶却亮得很。 那年春节,家里格外热闹。姑妈带着表哥天峰从上海来了,她说过几天她和天峰要走,让姑父在我们这儿再多住些日子——她说要等政策明朗了再让他回去,不然那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天峰表哥比我大十岁,正在上海交大读大学。他看见我弟弟,笑着问:“这是冰峰吧?跟我名字就差一个字。” 我这才注意到,弟弟叫冰峰,表哥叫天峰,都带着个“峰”字。母亲笑着说:“你姑夫取的,说‘峰’字好,有骨气,能站得高。”我摸手上的苹果忽然觉得,原来取名字也是件有讲究的事,像在给日子偷偷埋下个盼头。 除夕那天,父亲写了副春联,上联是“雪消门外千山绿”,下联是“春到人间万户欢”。我和天峰表哥一起贴在门框上,浆糊是母亲用面粉调的,黏糊糊的,蹭在手上暖烘烘的。厨房里,姑妈带来的上海苹果摆在盘子里,红得像小灯笼,弟弟冰峰踮着脚够不着,被姑父一把抱起来,举到柜子顶上让他拿。 吃年夜饭时,父亲开了瓶绍兴黄酒,给姑父倒了满满一杯。“来,喝了这杯,”他举起杯子,“新的一年,啥都能好起来。” 姑父眼眶红了,仰头把酒喝了,抹了把脸:“借你吉言。” 窗外的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炸开的火星像撒了把星星。我扒着窗户往外看,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给屋顶盖了层银霜。母亲走过来,把件厚棉袄披在我身上,轻声说:“冷不冷?进去吧。” 我摇摇头,看着远处亮着灯的窗户,忽然觉得,那些灯光像一串省略号,后面藏着好多好多的日子。天峰表哥说,他毕业后想到浙江来,浙江是老家。母亲说,等开春了,她想在院子里种点青菜;父亲说,他要把那辆旧自行车修修,带着我们去县城逛公园。 大年初一的太阳特别好,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折射出晃眼的光。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弟弟冰峰和天峰表哥在雪地里追着跑,听着屋里传来姑父和父亲的笑声,手里攥着那瓶珍珠粉,瓶身被太阳晒得暖暖的。 原来雪化了之后,真的会有春天啊。 我望着远处黛青色的天空,心里忽然笃定起来——那些埋在泥里的日子,那些在黑夜里摇晃的火车,那些带着凉意的上海的风,总有一天,都会长出新的芽来。 《沪上行》 铁马摇风赴沪滨, 姑慈浆暖破冬晨。 一堂笑融檐前雪, 已见春光探旧尘。 第一卷~泥里生(外婆遭难) 第九章 第一节 春风是带着使命来的。它拂过田埂,叫醒了冻土下的草芽;掠过屋檐,掀动了挂了一冬的旧蛛网;就连院子里那棵老榆,也抖落了最后几片蜷缩的枯叶,枝桠间鼓出了星星点点的绿。空气里有了湿润的暖意,混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和早开的野花香,吸进肺里,连带着心里那些积了许久的沉郁,也仿佛被涤荡得轻快了些。 父亲从牛棚里被放回来休养有些日子了,脸上的灰败渐渐褪了去,偶尔会在后院子里侍弄那几畦菜地,佝偻的背似乎也挺直了些。母亲的事,总算在一阵鸡飞狗跳后尘埃落定,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敛了,夜里的叹息声也稀了。家里的气氛像是被这春日暖阳晒化了的冰,一点点软下来,有了活气。 就是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外婆坐在屋檐下择着豆角,忽然抬头望着墙外,说:“城里……倒有些年没去了,不知现在成了啥模样。” 外婆那时已过了六十,头发白了大半,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挽着,脸上的皱纹像被岁月犁过的田垄,却总透着股温和的韧劲儿。她一辈子在家操劳,除了早年跟着外祖父在县城生活,嫁人后就很少回县城,城里的光景于她,早已是模糊的旧影。 母亲正纳着鞋底,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妈想去,那咱就去逛逛。我也有些日子没进城买东西了。” 我在一旁剥着橘子,听了这话,眼睛一亮,橘子瓣上的汁水溅到了手背上也顾不上擦:“我也去!我也去!” 母亲刮了下我的鼻子:“少不了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起了身,给外婆找了件浆洗得挺括的蓝布褂子,又给我换上了过年才穿的那件碎花衬衫。早饭是红薯粥配咸菜,外婆吃得不多,眼神里带着点孩童似的雀跃,又有些许不安,不时问母亲:“城里的车多不多?会不会挤?” 母亲一一安抚着,收拾妥当,三人便往镇口的公交站去。早春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却不似冬日那般刺骨,反倒让人清醒。等了约莫一刻钟,公交车摇摇晃晃地来了,车身上印着模糊的“勤俭”字样,车门一开,一股混杂着汽油和汗味的气息涌了出来。 母亲掏钱买了票,三个人,一共两毛四。车厢里不算太挤,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吱呀作响,窗外的景物一点点往后退,路过了化工厂的路过,经过了化工厂宿舍,过了吴泾桥从东大营门口穿过,上了小桥经过了治金厂又经过了民丰村口的油条大饼店,一路向火车站方向行驶,又过了民丰告纸厂,过了煤场进了洋桥洞,出了洋洞上了环城路,外婆扒着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嘴里轻声念叨着:“没多大变了,还是老样子……” 到轮船码头站下车时,日头已经升得有些高了。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勤俭路的小石子水泥路被行人踩得油光锃亮,看着这跟铺的有几十年了,两旁的店铺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饮食店有卖布的,有修鞋的,还有吆喝着卖糖人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让人心头发胀。 我们沿着勤俭路慢慢走,拐进建国北路时,一股糯米混着箬叶的清香飘了过来。“五芳斋”三个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晨光里闪着光,门口已经排起了不长的队。母亲说:“妈,咱就在这儿吃点东西吧,他们家的粽子是出了名的。” 外婆点点头,跟着我们排进了队伍。进了店堂,里面摆着几张方桌,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米香。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母亲点了三个肉粽,又要了三碗豆浆。 粽子很快端了上来,用草绳捆着,解开时,箬叶的清香更盛了。咬一口,糯米黏糯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酥烂,咸淡恰到好处,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外婆吃得很慢,她放下粽子,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不大的店堂,从斑驳的墙壁到忙碌的伙计,最后落在“五芳斋”的招牌上,眼神里泛起一层薄雾。 “这店……”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飘,“你外祖父,就是我爹,解放前是这儿的股东之一。” 我和母亲都停下了筷子。母亲是知道些旧事的,此刻只是安静地听着,我却瞪大了眼睛,嘴里的粽子都忘了嚼——外婆的爹,我的外祖父,竟然和这个飘着肉香的小店有关系? “那时候啊,”外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沉进了遥远的时光里,“是四个人合伙开的。你外祖父是做猪肉买卖的,这店里包粽子用的猪肉,全是我们家铺子供应的。这五芳斋三个字里有我的名字“芳”字呢,那时候外祖父很疼我的所以把我的名字烙在店名里了,那几年生意好,确实赚了不少钱,家里的日子也很宽裕…” 我在想:外婆名叫吴杏芳,真的五芳斋粽子里有外婆的影,,怪不得外婆包的粽子比五芳斋的粽子还好吃,我似乎找到秘密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语气里多了些复杂的滋味:“后来就解放了,公私合营,这店就归了公家,现在成食品公司的一部分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几间门面的小店,实在没法把它和“赚了不少钱”、“四个人合伙”联系起来。在我看来,这店小得很,连乡下村里的代销点都比它敞亮些。我咽下嘴里的粽子,拍着胸脯说:“外婆,这店也不大呀!等我长大了,一定开一家比这大得多的店!” 外婆被我逗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好,好,我们家娃有志气。” 母亲也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吃你的吧,小心噎着。” 走出五芳斋时,我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阳光照在“五芳斋”的招牌上,那三个字像是有了温度。我心里暗暗记下这个地方,想着将来我的店,招牌一定要比它更亮,门面一定要比它更宽,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后来,我真的在建国北路上开了一家一百多平方的店,那已是多年后的事了,暂且按下不表。 我们一路往北走,路边的店铺渐渐多了起来,有卖文具的,有卖鞋帽的,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看得我眼花缭乱。母亲忽然说:“我得去北京路上买点针线和胰子,你们婆俩慢慢逛,不用等我。”她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座桥,“我算着时间,买完东西往回走,咱们就在北丽桥下的第一百货大楼门口碰面,正好能赶上。” “好嘞!”我脆生生地应着。 母亲又叮嘱了外婆几句“慢慢走,别累着”,便径直往前去了。我挽着外婆的胳膊,慢悠悠地晃着。外婆的胳膊不粗,却很结实,皮肤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摸上去暖暖的。我们在一家卖花布的店门口站了站,外婆对着一块蓝底白花的布料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拉着我走了;又在一家修表铺前停了停,看修表师傅用小镊子夹着比芝麻还小的零件,看得入了迷。 走到一家文具店时,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橱窗里挂着一排亮晶晶的口琴,有红的,有蓝的,阳光照上去,反射出细碎的光。我拉着外婆的手就往店里冲:“外婆,你看!口琴!” 外婆跟着我走进店,一看我那眼神,就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了。我指着那把蓝色的口琴,声音里带着恳求:“外婆,我想买这个。” 营业员是个戴眼镜的阿姨,笑着走过来:“这口琴是上海产的,质量好,要两元四毛。” 两元四毛!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摸了摸口袋。口袋里只有一块钱,是过年时攒下的压岁钱,原本是想留着买连环画的。我把那一块钱捏在手里,手指都有些发烫,抬头看着外婆,眼神里满是渴望,又有些不好意思。 外婆看了看我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我眼巴巴的样子,笑着对营业员说:“同志,就要那把蓝色的。” 我赶紧把钱递过去:“外婆,我有钱,够不够?要不我再攒攒……” 外婆按住我的手,把我的钱推了回来,从自己的蓝布褂子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着的小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五票和和几张毛票,她仔细数了两元四毛,递给营业员,又把布包仔细叠好,塞回口袋里。 “你那钱留着自己用,”外婆接过口琴,递给我,“外婆给你买。” 我接过口琴,冰凉的金属外壳带着点凉意,却烫得我心里发暖。我迫不及待地把口琴凑到嘴边,胡乱吹了几下,不成调的声音在店里响起来,引得营业员阿姨也笑了。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紧紧攥着口琴,挽着外婆的胳膊出了店门。 一路走,我一路吹,虽然吹不出像样的曲子,可那“呜呜咽咽”的声音里,全是说不出的快活。外婆被我吵得不行,却只是笑着说:“慢点吹,别把腮帮子吹疼了。”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第一百货大楼门口。大楼是青砖砌的,有好几层高,比周围的房子都气派,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我和外婆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看见母亲的身影。 外婆抬头看了看天色,说:“时间还早,咱去北丽桥上站站吧,高处看得远,说不定能看见你妈过来。” “好啊!”我正吹口琴吹得口干,也想换个地方透透气。 北丽桥是座石拱桥,坡度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座桥都要陡,坡道上水泥间的石子被磨得光溜溜的。我扶着外婆,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桥顶时,两人都有些喘。桥面上风挺大,吹得人头发都飘了起来。往下望去,桥下是缓缓流淌的河水,河边有洗衣服的妇人,远处的房屋像积木一样排着,马路上的自行车叮铃铃地响着,真是热闹极了。 我们在桥顶站了一两分钟,往北京路的方向望了又望,还是没看见母亲的影子。 外婆忽然拍了下大腿:“哦,对了!我记起来了,你外祖父以前开的猪肉铺,就在这桥堍下不远的地方。走,咱下去看看,说不定还能认得出旧址呢!” “真的?”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太好了,我想去看看!” 我们便转身往桥下坡走。桥很陡,往下走时得格外小心,我紧紧拉着外婆的手,一步一步踩着有点滑的路面往下挪。眼看就要到桥堍了,离平地只有三四米的样子,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喊声:“让开!让开!快让开!” 那声音又急又慌,带着点破音。外婆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我也跟着转过身。只见一辆装满了货物的板车,像疯了一样从桥顶往下冲,速度快得吓人。拉车的是个精瘦的汉子,他弓着腰,双手死死拽着车把,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让开”,可那板车像是脱了缰的野马,根本拉不住,顺着陡峭的桥面直往下滑。 “小心!”外婆猛地推了我一把。 那推力很大,我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重重地摔在平地上,手里的口琴也飞了出去,“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啊”的一声痛呼,那声音凄厉得让我头皮发麻。 我回头一看,魂都吓飞了——外婆被板车撞倒在地,那沉重的车轮,正从她的腿上碾了过去! 外婆蜷缩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瞬间就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痛苦的呻吟从喉咙里挤出来,听得我心都揪紧了。我知道,出事了,出大事了! 拉车的汉子也终于在板车冲下桥后,用尽全力拉住了车。他转过身,看到躺在地上的外婆,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车把“哐当”掉在地上。他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嘴唇哆嗦着:“对不住,对不住!我拉不住……车太重了……” 他看了看外婆痛苦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人,急得直搓手:“你们先看着点老人家,我、我把货送到前面的糖果厂,就在桥下不远,卸了货马上回来,马上送老人家去医院!” 他说着,也顾不上旁人的议论,拉起板车就往桥下跑。糖果厂确实不远,隔着几家铺子就能看见招牌,他没几分钟就跑了回来,额头上全是汗,衣服都湿透了。 就在这时,母亲从端平桥的方向急匆匆地走来。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大概是买完东西往回赶。走到桥堍附近,看到围着一群人,还听到有人在议论“撞人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瞬间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她几乎是跑着挤进人群,嘴里还念叨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当她看清地上躺着的是外婆,而我正坐在地上,死死抱着外婆的头,哭得说不出话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布包“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针线和胰子撒了一地。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嘴唇颤抖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外婆痛苦的脸,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让开点!让开点!”拉车的汉子急得大喊,“我把老太太抱到车上去,赶紧送医院!” 周围的人纷纷往后退了退,汉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想抱起外婆。外婆痛得叫出了声,母亲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扑过去按住汉子的手,声音嘶哑地问:“我妈怎么样了?她怎么样了?” 没人能回答她。汉子咬了咬牙:“先送医院!第二医院离这儿近!” 母亲不再说话,只是颤抖着帮着汉子,小心翼翼地把外婆挪到板车上。我捡起地上的口琴,紧紧攥在手里,口琴上还沾着泥土,冰凉刺骨。我跟着板车跑,看着外婆躺在上面,脸色越来越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痛得喘不过气。 到了第二医院,医生匆匆忙忙地检查,片子很快就出来了。医生拿着片子,眉头紧锁,对母亲和那汉子说:“骨头断了,得赶紧住院做手术。” 那一刻,母亲的身子晃了晃,若不是旁边的护士扶了她一把,她几乎要站不住。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我们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沉进了冰冷的阴影里。 《春游碎趣》 春和共赴市廛游, 粽香琴趣忆旧流。 桥畔惊车忽碾碎, 晴光一瞬锁眉头 第一卷~泥里生《石膏上的暖阳》 第九章第二节 手术室的灯亮着,像块浸了冷水的铁,沉沉压在走廊尽头。我攥着外婆的蓝布帕子,帕角还沾着她今早蒸的槐花糕的甜香,那香气混在消毒水的凛冽里,倒显出几分固执的暖意来。 外婆被抬上医院的推车进手术室时,右腿已经肿得像发面馒头,可她还扯着我的袖口笑,眼角的皱纹挤成朵干菊花:“哭啥?我这老骨头,比你外公当年劈的柴火结实。”话虽这么说,我却看见她蜷着的右腿轻轻颤了颤,指节在担架布上掐出几道白印子,像要在那层粗布上刻下什么记号。 外婆今年六十五岁了,头发白了大半,却总爱用根红绳绾在脑后。开春时她在后院垦出半分地种棉花,绿油油的棉苗刚冒尖时,她就蹲在畦埂上数,说等霜降前收了棉絮,要给我做件新棉袄,“里子絮三层,保准你冬天穿得像个圆滚滚的棉桃”。她的右腿最是有力气——早些年家里没打井,也没自来水,她挑着两只铁皮桶去小组的水笼头接水,踩着青石板路一趟趟往返,一个人能把大水缸灌得满满当当;后来给我织毛衣,盘腿坐在炕沿上,从日出织到星子挂上檐角,针脚匀得像用尺子量过,谁见了都要夸句“这手艺能当饭吃”。 “家属在吗?”护士推门出来时,白大褂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风。我慌忙迎上去,手指把帕子绞得变了形。“手术很顺利,”护士摘了口罩,声音里带着刚下手术台的疲惫,“就是胫骨裂得厉害,得躺些日子养着。” 进病房时,外婆还没醒。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从脚踝一直裹到大腿根,像裹了段雪白雪白的棉絮,衬得她露在外面的脚踝愈发枯瘦,青筋像老树根似的盘着。夕阳的红色光光从窗缝溜进来,刚好落在石膏上,暖融融的一片,倒像是谁在那片苍白上盖了块金边。 她醒时,睫毛颤了半天,才把眼睁开条缝。第一句话不是问疼,也不是问时辰,而是扯着我的手嘟囔:“后院的棉花该浇水了,叫你妈别偷懒,那几棵弱苗经不起旱。”我鼻子一酸,转身去给她削苹果,果皮削得歪歪扭扭,断了好几截。她伸手想接,手却在半空顿了顿——挂着盐水呢,往常她总嫌我削得慢,自己抢过去,水果刀在手里转个圈,三下五除二就能削出条不断的果皮,像条红玛瑙链子。 “疼不疼?”我把苹果切成小块,用小刀插了递到她嘴边。 她眨眨眼,扯出个笑,眼角的皱纹又堆起来:“护士说打了麻药,现在那截腿像揣了个暖水袋,木木的,不疼。”可我看见她吞咽时,喉结动了动,额角沁出层细汗。 傍晚母亲来了,拎着个掉了漆的铁皮饭盒,里面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我给外婆喂粥时,手总发颤,勺子时不时碰着她的嘴角。外婆也不恼,就着我的手小口小口喝,粥汁沾在嘴角,她抬起没打点滴的左手,用袖口笨拙地擦,动作像只啄食的老母鸡,倒显得比往常柔和了几分。 正喂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门口站着个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脚沾着泥点,手里提了袋苹果,苹果上还带着新鲜的果霜。是早上拉板车的搬运工,陈铁根。 “婶子,好些了不?”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脸涨得通红,“都怪我,板车没刹稳当……” 外婆忙摆手,声音还有点虚:“不怪你,是我自己老眼昏花,腿脚不灵活没躲闪开,快坐,站着干啥。” 母亲给陈铁根倒了杯热水,他双手捧着搪瓷缸,指尖的老茧磨得缸壁沙沙响。他说自己是孤儿,打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政府安排进了二运公司,干搬运这行当十多年了。“就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医药费的事,我……我这月工资先递过来,不够的我再去借。” 外婆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我按住了。“你这孩子,说啥傻话。”她瞪着眼睛,语气却软,“我自己有钱,孩子们也能搭把手,哪能让你一个做苦力的掏钱,你又不是故意的,你挣那点钱,风吹日晒的,不容易。” 陈铁根没接话,闷头喝了口热水,过了半晌才抬起头:“那……那我晚上在这儿守着吧。我下班没事,你们白天来接班就行。”他搓着手,声音放得更低了,“白天我得去拉活,不然……不然连自己嚼谷都挣不出来。”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母亲看了看外婆,外婆点点头,冲陈铁根说:“那你别太累,夜里在折叠床上歇会儿。” 陈铁根眼睛亮了亮,忙点头:“哎!哎!我不累!”说着就拿起墙角的热水瓶,“我去打水,婶子要喝热水随时喊我。”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字,大概是常年扛重物压的,背影在走廊灯光里显得格外宽厚。 等他走了,外婆才跟母亲说:“这孩子实诚,心里过意不去呢。医药费咱自己出,别去难为他。你看他手上那茧子,干的是个苦差事以前叫臭苦力的。”母亲点点头:“妈说了算。” 夜里我和母亲回去时,陈铁根正蹲在病房门口择菜,是他刚离开一会从北门菜市场捡的老菜叶,说是明天他的午餐菜,。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株沉默的向日葵。 “夜里有事就按铃叫护士,别自己扛着。”母亲嘱咐他。 “哎,知道了嫂子。”他站起来,往病房里瞅了眼,“婶子刚睡着,睡得沉。” 回去的路上,母亲叹了口气:“铁根这孩子,命苦。三十好几了,就因为家里穷,媒人介绍了几个都黄了。”我没接话,想起陈铁根给外婆掖被角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娃娃,那双手能扛动百斤货物,此刻却连被角都不敢用力扯。 外婆住院的半个月里,陈铁根天天晚上来。他不怎么说话,来了就帮着擦桌子、倒尿盆,或者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也削得歪歪扭扭,却比我耐心,总能削出条完整的。有时外婆夜里疼醒,他就起来给她揉腿——隔着厚厚的石膏,轻轻的,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出院那天,陈铁根特意请了半天假,用板车拉着外婆回家。他在板车上铺了三层棉絮,还垫了床新做的褥子,是他托人扯的花布,粉白的底子上印着小雏菊。“这褥子软和,婶子坐着舒服。”他挠着头笑,耳朵尖红了。 回家后,陈铁根还来过两次。第一次拎了袋苹果,第二次带了捆新鲜的菠菜,说是自己在公司后院开荒种的。每次来都不坐久,帮着挑桶水,或者劈几根柴,就匆匆要走。 “以后别来了。”第二次送他到门口时,外婆拉着他的手说,“晚班车傍晚五点十分就没了,你下班过来,夜里回去没车,要步行十多里地,咋吃得消?” 陈铁根脚在地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我年轻,走几步没事。婶子你腿刚好,我过来能搭把手。” “不用搭手,家里有你嫂子和这小捣蛋。”外婆拍拍他的手背,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带着让人踏实的温度,“你安心上班,别惦记这儿。等我能下地了,给你做棉鞋,你那脚,得穿双厚实的才暖和。” 陈铁根眼睛又亮了,重重地点头:“哎!那我……那我有空再来看婶子。” 他转身走时,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土路上,一步一晃的。外婆站在门口望着,直到那影子拐过巷口,才慢慢转过身,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盛着些亮晶晶的东西,像落了星子。 后院的棉花已经长到半人高了,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招摇。外婆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根竹棍,指挥着我给棉苗浇水。“慢着点,别浇太多,根会烂的。”她絮絮叨叨地说,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等收了棉絮,先给铁根做件棉袄,他拉板车冷,得穿厚实点。” 啥,不给我做新衣裳了吗,我心里想,但我也只能应着,看着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也落在轮椅的金属扶手上,暖融融的,像那天石膏上的光。忽然觉得,有些情谊就像这棉苗,在泥里生,在风里长,不声不响的,却早已把根扎得深深的。 《石膏暖处种情深》 石膏承日暖病房, 心念棉苗未肯忘。 铁汉憨言勤照护, 情根深种似苗长。 第一卷~泥里生(摸蚌拾谷) 第九章第三节 星期五的夕阳把放学的路染成了橘红色,我和对门的周士华并肩走着,书包带子在肩上磨出淡淡的热意。空气里飘着晚饭前各家灶台升起的炊烟味,混着路边野菊的清苦气,是再熟悉不过的黄昏。 走到幼儿园门口时,斜对过合作社旅馆的墙根下挺热闹的。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正蹲在地上,竹筐里堆着青灰色的河蚌,壳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泥,像刚从水底捞上来的月亮。有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站在筐前,手里捏着几枚硬币,扬声让卖蚌人帮着杀开:“可得仔细着点,听说这里头能出珍珠呢!” “珍珠”两个字像颗小石子,“咚”地落进我心里。我忽然想起抽屉里那个小玻璃瓶,外婆时不时舀出一勺亮晶晶的粉末,混在温水里让我喝下,说能安神。难不成那些滑溜溜的粉末,就是从这些丑乎乎的河蚌里来的? 我拽了拽周士华的袖子,他顺着我望的方向看过去,卖蚌人正用菜刀撬开一只河蚌,肥厚的蚌肉颤巍巍的,边缘果然嵌着几粒米白色的小圆点,只是牢牢粘在壳上,用指甲抠了半天也没下来。 “多少钱一斤?”我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一毛二。”卖蚌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刀没停。 周士华在旁边扯我:“你问这干啥?” 我没理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转头对卖蚌人说:“我不买,我去挖些来,你能帮我卖不?” 汉子愣了下,随即笑了:“你能挖着?” “能。”我拍着胸脯保证,“明天就给你送来,你卖了给我分成,五分一斤行不?”我在心里算了算,五分钱两人合起来是一毛,那二分钱给他杀河蚌的功夫钱,这样两边都不吃亏。 卖蚌人挑了挑眉:“行啊,小鬼头还挺会算账。明天送来吧,我就在这儿。” “一言为定!” 往家走的路上,周士华一直用胳膊肘蹭我,眼神里满是稀奇:“你家藏着河蚌?” “没有。”我故意卖关子,见他急了才说,“红星三队的湖里有。上次我去玩水,脚底下踩着个硬邦邦的东西,摸上来一看就是这玩意儿。”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他眼睛亮起来,立刻来了精神。 我上下打量他一番,他那点水性,“你别去深水区,会淹死的。” “我就在湖边摸,不往里头去。”他赶紧保证,手还在衣襟上蹭了蹭,像是已经摸到了河蚌,“我给你搭把手总行吧?” “那你得发誓,绝不踏出浅滩一步。” “我发誓!”他举起手,小拇指翘得老高。 “明天带上脚盆,别忘了。”我叮嘱道,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天要怎么往深水区游,那里的河蚌肯定更大更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揣着四个蛇皮袋溜出了门。周士华早就候在巷口,手里捧着个掉了漆的木盆,盆沿还缺了个小角。我们俩跟做贼似的,沿着田埂往红星三队的湖摸去,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地贴着皮肤。 湖水泛着青黑色,岸边的芦苇丛里藏着早起的水鸟,被我们惊得扑棱棱飞起来。浅水区的河蚌小得可怜,我让周士华在这儿对付,自己抱着木盆往深水区游。冰凉的湖水漫过胸口时,反而驱散了晨露的寒气。脚底下总能踩到滑溜溜的硬壳,弯腰摸上来,果然是沉甸甸的河蚌,壳上还挂着水草。 一个又一个,木盆很快就满了。我推着盆游回岸边,把河蚌倒进蛇皮袋,又转身扎进水里。阳光慢慢爬高,晒得水面发烫,周士华在岸边捡了一小堆小河蚌,额头上全是汗,看见我回来就直咧嘴笑。 肚子饿得咕咕叫时,我瞥见湖边的红薯地,藤蔓下鼓着一个个小土包。跟周士华对视一眼,我们俩猫着腰挖了两个拳头大的红薯,在湖里洗去泥,连皮都没剥就啃起来。生红薯的浆水沾在嘴角,又涩又甜,倒也填了些空。 等两个蛇皮袋都装得鼓鼓囊囊,我们才歇了手。往回走时,袋子勒得肩膀生疼,走到汇龙桥中间,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在这儿歇会儿,”我把袋子往桥面上一扔,喘着气说,“你去叫昨天那卖蚌人来拿,咱们说好了交货,可没说要扛到他跟前。” 周士华也累得够呛,抹了把脸就往合作社旅馆方向跑。没多久,他就领着那汉子回来了。汉子倒有力气,一手提一个袋子,跟拎着两捆柴似的,朝我们挥挥手就走了。 我正揉着肩膀准备回家,周士华忽然“哎呀”一声,脸都白了:“脚盆!我的脚盆忘在湖边了!” 那木盆是他家用来淘米的,要是丢了,周婶准得拿鸡毛掸子抽他。我也急了,咬咬牙:“还能咋办?回去拿!” 我们俩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回走,太阳已经爬到头顶,晒得路面都发烫。好不容易到了湖边,木盆正好好地躺在芦苇丛里,旁边还散落着两个空蛇皮袋。往回走时要经过生产队的晒谷场,金黄的稻谷摊在地上,像铺了层碎金子,风一吹就扬起细小的粉粒。 周士华忽然拽了拽我,朝空袋子努努嘴:“要不……装点回去?喂鸡也行啊。” 我犹豫了一下,看四周没人,飞快地蹲下去往袋子里扒稻谷。谷粒硌得手心发痒,装了小半袋就赶紧扎紧。周士华也装了一袋,我们俩各扛着往家走,他边走边咽口水:“这谷看着真饱满,碾成粉能做糕吃,给鸡吃太可惜了。” “那明天就去碾粉。”我瓮声瓮气地说,心里却有点发慌,像揣了只乱撞的麻雀。 那天夜里我睡得极不安稳,总觉得枕头底下藏着什么,翻个身都怕发出动静。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影子,像谁在悄悄数着步子。迷迷糊糊到天快亮,我索性爬起来,想去十八里桥跑两圈松松筋骨。 可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沉得厉害。刚跑到雀墓桥,心口就突突直跳,扶着桥栏蹲了半天,冷汗把贴身的小褂都打湿了。往回挪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雾在河面上飘着,把芦苇荡裹得朦朦胧胧。 到家时灶房冷清清的,水缸里的水映着我的影子,瘦得像根豆芽。我摸黑从灶膛旁的瓦罐里掏出两个鸡蛋,是自家母鸡刚下的,。往锅里添了水,把鸡蛋丢进去,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火光映得脸发烫。鸡蛋煮得滚烫,我剥了壳往嘴里塞,蛋黄噎在喉咙口,赶紧喝了口凉水才顺下去。 家里连个挂钟都没有,估摸着外婆快起床了,我从桌角抽了本语文书,假装看得认真。书页上的字像在打转,眼睛盯着“春天来了”,脑子里却全是湖里的河蚌、晒谷场的稻谷,还有周士华说要做糕时亮晶晶的眼睛。 外婆披着蓝布衫出来时,我赶紧把书合上,装作刚看完的样子。她没多问,径直去灶房生火烧水,柴火的烟味混着水开的白汽,渐渐把屋子填满。等妈妈挎着帆布包出门上班,外婆搬着小板凳去巷口找张奶奶说话,我立刻蹿出门,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对门。 周士华正蹲在门槛上啃窝头,见我来了,一口把剩下的塞进嘴里,拍着手站起来:“现在就去?” “走。” 我们俩各背着半袋稻谷,踩着路边的露水往桥湾弄走。晨露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很舒服。进了弄堂右拐,沿着河边走没多远,就听见建筑队的木板加工厂里传来“呜呜”的锯木声,像谁在拉大提琴,只是调子粗粝得很。工人们已经在里头忙开了,木屑飞出来落在河面上,打着旋儿往下游漂。 穿过公路时,路下洼处的老槐树像把巨伞,枝桠遮天蔽日,投下一大片阴凉。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裂开深深的纹路,像爷爷手上的老茧。听大人说这树怕有上百年了,树干里都空了半截,却还年年抽出新绿。 树旁挤着几户人家,土坯墙歪歪扭扭的。我一眼就看见“猪啰头”蹲在他家门口啃玉米,他比我们大两岁,脑袋圆滚滚的,去年我和周士华跟他抢弹珠,三个人滚在泥地里打架,最后把他按在水洼里哭,现在想起来,他那张挂着泥和泪的脸还挺滑稽。 树影里还站着个小姑娘,是我们班的同学叫付玲。个子小小的,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花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听说她跟着外婆过活,平日里不爱说话,像只受惊的小麻雀。放学路上总慢腾腾走在我前头几步,辫子扎得松松的,发梢沾着点碎草。我每次想跟她说句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看着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心里莫名觉得有点痒。 顺着公路往下走,过了座水泥小桥,桥下的水哗哗流着,桥那头就是碾米厂。铁门锁得死死的,漆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锈迹。我们俩蹲在门口等,周士华忽然指着旁边的杨树:“你看,那上头有鸟窝!” 树不高,枝桠横七竖八的。我们脱了鞋往树上爬,树皮蹭得手心发疼。我爬到第三个树杈,果然摸到个草编的窝,里头有五个带着斑点的鸟蛋,还有两只光溜溜的雏鸟,闭着眼睛在我掌心里蠕动,软乎乎的像团棉花,绒毛沾在手上,痒痒的。周士华在另一根枝桠上也掏着了东西,乐得直咧嘴。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碾米厂的王叔叔才过来,看见我们俩手里捧着鸟蛋,笑着摇头:“俩捣蛋鬼,又掏鸟窝?” “王叔叔,我们要碾米粉。”我赶紧把鸟蛋塞进兜里,献宝似的把稻谷递过去。 “得先脱稻壳才能碾粉。”他打开铁门,把稻谷倒进机器旁的木桶里。 我凑过去,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叔叔,要不您少给点米粉,加工费就抵了成不?” 他认得我,常去我家隔壁打酱油。用手指敲了敲我的脑袋:“你们俩小鬼,这稻谷哪偷来的?” “红星一队的。”我没多想就答了,说完才觉得不对,赶紧低下头。 王叔叔忽然压低声音,眼睛往左右瞟了瞟:“别跟旁人说。” 我和周士华赶紧点头,看着他把稻谷倒进机器。“轰隆隆”的响声里,稻壳飞出来,变成细细的糠,白花花的米粉落在布袋里,沉甸甸的。他舀了两小袋递给我们,我摸了摸,估摸着有三四斤,心里乐得直冒泡,想着外婆烙米粉饼时,油锅里滋滋的响声该多好听。 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士华还在念叨着米粉饼,我却忽然想起王叔叔的话。“偷”这个字像根小刺,扎在舌尖上。可我明明看见隔壁杜家奶奶喂鸭子时,撒的就是金灿灿的稻谷,难道她家也是“偷”来的?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个圈,被我悄悄按了下去。管他呢,反正大家都这样。风从路边的玉米地里吹过来,带着青纱帐的甜气,我晃了晃手里的米粉袋,忽然想,要是能分半块米粉饼给树影里那个小姑娘,她会不会朝我笑一笑? 《摸蚌拾谷》 晨湖探蚌水沾裳, 担满归途日已长。 偶拾新谷求碾粉, 炊烟梦里饼香扬。 第一卷~泥里生(石库门) 第九章第四节 夏季总像是被拉得很长很长,日头把河水晒得温吞,我整日泡在里头,从这头游到那头,看白帆从桥洞底下钻过去,听橹声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累了就爬上岸,揣着挖河蚌换来的几毛零钱,去街角买块麻饼,或是跑回家扒拉一碗外婆晾好的冷饭,混着酱瓜呼噜噜下肚,浑身的乏劲儿就去了大半。那年夏天,口袋里的零花钱是自己挣的,花起来格外硬气,折玉米、掐向日葵、挖红薯、摘西红柿黄瓜,像是把整个田野的馈赠都尝了个遍,日子过得野趣横生。 那天下午,豆腐作坊驼背阿唐叔的儿子星星来找我。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性子憨实,见了人总是嘿嘿笑。阿唐叔跟外婆交好,常提着些卖相不好的油豆腐、片腐过来串门,外婆也总回赠他几包烟或是二斤白糖,一来二去,我跟星星也熟络得很。 “可夫,帮哥个忙不?”他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 “啥事儿?”我正蹲在门槛上剖河蚌,手里还捏着把小刀子。 “我想做个渔网,缺根毛竹竿当主杆,”他朝竹行的方向瞟了瞟,“还得要点儿铁丝。” 我立马点头:“行啊,我去给你弄。” 竹行后面的河里漂着一排排毛竹,铁丝大概是堆在竹行角落的废料。我心里门儿清,星星说的“弄”,是啥意思。 转身要回家拿老虎钳,他却一把拉住我,声音压得低低的:“不能这么去,得偷偷的,别让人看见。” “哦,懂了。”我拍了拍胸脯,觉得这事儿带点冒险的意思,反倒来了劲。 等天擦黑,我揣着老虎钳溜出后院门。沿着河边往竹行走,自家后院门口,顾美珍一家正坐在竹榻上乘凉,蒲扇摇得哗哗响;再往前走,轮船码头那儿,宋根华他爸正光着膀子吹牛皮讲故事,一群孩子围着听;粮米店码头前后面的老码头,刘小英和刘建华兄妹俩正追着玩,他们爹妈坐在门板上聊天。竹排就好好地泊在那儿,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压根没法下手。 我只好从石灰行老码头那边拐进大街。脚刚踏上石板路,就愣了一下——东栅大街的石板早就换成水泥的了,硬邦邦的硌脚,唯独这条通往码头的弄堂,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青石板被踩得油光锃亮,踩上去踏踏实实的。 这是东栅的老公用码头,老一辈的人提起它,眼神里总带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说起会龙桥那样,藏着数不清的故事。大人们说,这码头是光绪辛卯年建的,算下来也有百十年了,风吹雨打这么多年,还是精神得很。 我沿着石板通道往大街走,到了大街口又折返往码头走,七十八块平行石板铺成的小路,两侧镶着长条石,脚底下凉丝丝的。我数过,每一块石板都被几代人的脚印磨得温润,踩上去像踩着块老玉。1967年大街改水泥路的时候,就独独留下了这段石板路,像一页没被撕掉的旧书,等着人去读。 穿过拱形的石库门,就是亭楼。门框宽宽的,没装门,春夏秋冬都敞着,是水道连着街道的活口子。底下的通道挺宽敞,东边墙上嵌着块石碑,字是阳刻的,清清楚楚写着“光绪辛卯八月初十奉宪恩准完粮祖产改作公埠以便东关婚丧取水码头”,旁边还有“监生张文诚自置祭产墙界”的字样。小时候不懂这些,只觉得字刻得有力气,后来听教书先生讲,才知道就是说这码头是公家用的,为了方便大家伙儿。墙两边还有“东原碑亭界”的小石碑,像是在说,这儿是大伙儿的地儿,谁也不能占。 旁边的常丰桥是元朝就有的,修了好几次,就这么陪着码头,陪着旁边的毛竹行,守着一河的风光。我最爱在河埠的石阶上玩,六级台阶,每级都老长老宽,底下的木桩打得深,水浸浪打这么多年,硬是没松动。站在这儿,像站在水边的台子上,看船来船往,近处的货船渔舟悠悠漂过,像赶会似的;远处白帆点点,橹声吱呀,水哗哗地流,心里总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 这码头是真方便。东关的人来担水、洗衣服;结婚的花轿从这儿上下船,吹吹打打的;送葬的棺木也从这儿下河;南来北往的船,装货卸货,想停就停。船民们都把这儿当自家门口,累了就歇脚,下雨了就躲进亭楼里。墙上有东栅的高不危先生写的“小心火烛”四个魏碑大字,刻得深深的,黑夜里也看得清,像是在跟歇在这儿的船老大们说句贴心话。夏天更不用说,竹榻、门板一摆,老人孩子聚在这儿,河风穿堂过,凉丝丝的,比家里舒服多了。 我靠着亭楼的柱子,看着码头上纳凉的人渐渐散去些,心里还惦记着星星的毛竹和铁丝。竹排就在不远处,可粮米店那边还有人没走。我盘算着,前半夜怕是不行了,等后半夜人都睡沉了再说。 这么想着,便转身往家走。石板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河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有点乏了。回到家,往床上一躺,原想眯一会儿就起来,谁知眼皮越来越沉,再睁眼时,窗纸都亮了。 太阳已经爬上屋顶,鸟儿在树上叽叽喳喳叫得欢。我猛地坐起来,心里“咯噔”一下——昨晚的事,星星哥交代的事,我压根没办成。 懊恼像潮水似的涌上来,抓着头发坐了半天,只觉得脸上发烫。 《东栅夏埠忆》 石板承尘接古亭, 河阶浸浪泊舟轻。 凉穿弄巷橹声远, 酣睡空辜夜约行。 第一卷~泥里生(双溪黑水) 第九章 第五节 心里头像堵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闷乎乎的。星星大哥托的事没办妥,那点别扭劲儿打从昨天傍黑就没散过,连带着今早碗里的稀粥都失了滋味。我扒拉着最后几口,耳朵里却没闲着,后院方向隐约传来的喧闹声越来越清晰,不像是寻常的说笑,倒像是有什么大事炸开了锅。 “哐当”一声撂下碗筷,那点不畅快早被突如其来的好奇冲得七零八落。“妈,后头咋这么吵?”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人已经像脱缰的小马驹,哧溜一下蹿出了堂屋。 “慢点跑!当心摔着!”妈的声音在身后追了几步,跟着也听见了她挪动脚步的声响,想来也是按捺不住那份探究,跟了出来。 穿过自家后院那片窄窄的菜地,再绕过堆着柴火的矮墙,双溪河的轮廓一下子撞进眼里。这一看,我当场就傻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窝窝头——河边上黑压压挤满了人,比镇上赶集时还热闹。有提着洋铁脸盆的,盆沿磕得邦邦响;有扛着长竹竿的,竿子在人群里七扭八歪;还有几个半大的小子,干脆脱得只剩条裤衩,赤着脚在河岸边的浅水里扑腾。 这是咋了? 我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到河面上,心跟着就是一缩。好家伙!平日里清凌凌的河水,今儿个竟飘着数不清的鱼。大的足有胳膊长,肚皮翻白,直挺挺地浮着,想来是已经没了气;小的只有手指头粗细,还在水面上挣扎,脑袋拼命往上昂,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渴求最后一口干净的空气。整条双溪河,从上游漂下来的,到岸边乱窜的,密密麻麻全是鱼,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的乖乖……”有人在旁边吸着凉气,“这是老天爷开眼,给咱们送吃的来了?” “快捞快捞!这大青鱼,拿到镇上能换不少钱呢!” 人群里的兴奋劲儿像泼了油的火,噼啪作响。那几个已经下了河的,正猫着腰徒手抓鱼,抓到一条就举起来欢呼,引得岸上的人眼热不已,又有几个按捺不住,脱了鞋就往水里迈。 我看得心头直痒痒,血液都好像往头上涌。这光景,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方才那点别扭劲儿早抛到了九霄云外,我手忙脚乱地就想脱上衣,也跟着下河去凑个热闹,说不定还能抓条大鱼给星星大哥看看。 “住手!”一声清亮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喝止,拽住了我正要解扣子的手。 是妈。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身边,眉头拧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凝重,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河面。 “妈,你看这么多鱼……”我急着辩解,想把手抽回来。 “不准下河!”娘的语气斩钉截铁,力道也加重了几分,“这河水有毒!” “有毒?”她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正准备下河的人都停住了脚,纷纷围了过来。一个挎着竹篮的大婶最先发问:“李医生,你咋知道有毒?这好好的,咋就有毒了呢?” 娘指了指河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们看,这么多鱼不明不白地死了,这是头一条。再看这水,”她又指向河中心,“是不是比往常黑了不少?越是河中心,颜色越暗,这分明是上游有工厂往河里排了污水。寻常的污水不至于一下子毒死这么多鱼,能把鱼折腾成这样,那水里的东西指定带毒。”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先前还热火朝天的人群顿时静了下来。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瞅瞅那些翻着白肚的鱼,又看看渐渐暗沉下去的河水,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换上了惊疑和后怕。 “是啊……李医生说得在理,哪有平白无故河里冒出这么多鱼的?” “可不是嘛,这水看着是不对劲,滑腻腻的,还有点怪味儿。” “那……这鱼还能吃吗?”有人举着手里刚捞上来的一条鲫鱼,犹豫不决。 “有毒的东西,你敢往嘴里放?”娘皱着眉,“别贪这点小便宜,真吃出个好歹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话像是点醒了梦中人,好几个人当即就把手里的鱼扔回了河里,嘴里还念叨着“晦气”、“幸好没吃”。 人群渐渐散了些,剩下的也只是远远地看着,再没人敢轻易下水。我站在原地,心里那点抓鱼的热乎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河水有毒,不能下河了。 那……星星哥托我的事咋办? 他要的竹竿,我得游泳去竹行拿的,现在不能下河了,咋办呢,我瞅着越来越黑的河水,眉头拧成了疙瘩,小脑袋瓜里像塞了团乱麻,越想越头痛。方才还觉得热闹有趣的河面,此刻看来只剩一片死寂的诡异,那些挣扎的鱼也像是在无声地哭诉。 妈看我一脸愁容,猜不到我在想什么,她叹了口气,临走前又特意拉了拉我的胳膊,叮嘱道:“别在河边逗留了,河水有毒,切记不能下水,听见没?” “知道了,妈。”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妈转身往家走,她还得赶去卫生院上班。我望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河水,只见那黑色正一点点往岸边蔓延,连河边上那些原本青灰色的石板,都被染上了一层暗暗的黑渍,看着心里发堵。 没精打采地回了家,我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琢磨来琢磨去。星星哥那么信任我,把这事交托给我,我总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下河偷,那……那就只能自己掏钱去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心里亮堂了点。虽然攒点钱不容易,但答应了人的事,总得办到。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那是攒了好久打算买二胡的,现在看来,只能先紧着竹竿了。 打定主意,我揣好钱,径直往镇上的竹行走去。 竹行在镇东口常丰桥下,我以前跟爹来过几次,知道里面什么样。一进门,就径直往堆着竹竿的地方走,想挑根合用的。 “哎哎哎,你这小鬼头,瞎跑啥呢?”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一看,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眯着眼打量我,满脸的不乐意。“店里头瞎转悠啥?不买东西就出去!” “我不干嘛,就看看。”我皱了皱眉,这老头说话真冲。 “看看?”他把眼睛一瞪,“你当这是你家后院?随便啥都能让你看的?这是店,是做生意的地方!” 我本来就是来买东西的,被他这么一呛,心里也来了气。我也瞪了回去:“咋了?看看都不行?你们家规定买竹竿不能看?难不成让客人闭着眼睛挑?挑根歪瓜裂枣回去,你们能赚黑心钱啊?” 我语速又快又急,那小老头被我一连串的话堵得半天没回过神来,脸憋得通红,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句完整话来。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爸,您别跟小孩子计较。”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浅绿碎花布衫的姑娘正转过身来,她看着我,眼睛弯了弯,带着点笑意问:“你是……芳野的弟弟?” 我愣了一下,仔细打量她。这姑娘看着比我大几岁,梳着两条麻花辫,辫子梢上还系着同色系的布条,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我想起来了,她是竹行老板的女儿,以前跟姐姐一起上过学,我见过几面,只是不太熟。 “嗯,我是。”我点点头,有点纳闷她怎么认出我的, “咋了?” 她赶紧上前一步,推着还在气呼呼的小老头往里屋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劝着:“爸,他是我同学的弟弟,我认识的,您去歇歇,这儿我来招呼。” 把那小老头劝走后,她才转回来,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也亲和得很:“你想找什么样的竹竿?我帮你挑吧,我爸常说我挑竹竿的眼光准。” 她这态度好得让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刚才那点火气也烟消云散。本来只是想看看行情,被她这么一说,倒真觉得非买不可了。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也不是我要,是……是豆腐店阿唐叔的儿子,他想要根竹竿,做鱼网用的。”我没好意思提星星哥,总觉得跟人不太熟,说太多怪别扭的。 “哦,是帮别人买的呀。”她了然地点点头,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做鱼网的话,不用太粗的,要根竹梢就够用了,轻巧,也结实。” 她顿了顿,又说:“你中午过来拿吧,我现在帮你找根合适的,处理一下。” “中午?几点啊?”我赶紧问。 “十一点不到点吧,那会儿店里不忙。”她说着,冲我笑了笑,“你到时候过来找我就行。” “好,那我先走了,谢谢啊。”我心里松了口气,跟她打了个招呼,就转身出了竹行。 看看日头,离十一点还有段时间,我在街上晃悠了一会儿,估摸着差不多了,才又往竹行走去。到的时候,正好是十一点差五分。 她好像一直在等着,见我来了,就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跟她进去。穿过堆着竹子的前院,后面还有个小院子,堆着些看起来不那么规整的竹料。她指着角落里一根削得干干净净的竹梢说:“就这根,你试试,合用不?” 那竹梢约莫有一丈多长,粗细正好,表皮光滑,看着就挺结实。我拿在手里掂了掂,心里头一阵欢喜:“太合适了!谢谢啊!” “合适就好。”她笑着说,“快拿着走吧。” “哎,对了,多少钱?”我赶紧掏口袋,把那几块毛票攥在手里。 她却摆了摆手,眼神往屋里瞟了瞟,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急促地说:“这是废竹子,没人要的,不收钱。你赶紧拿着走吧,快快!” 我看着她那紧张又带着点机灵的样子,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她这是趁店里没大人,偷偷拿了根竹子给我,怕被她爹看见。 一股暖意顺着心口慢慢散开,我把钱又塞回口袋里,用力点了点头:“那……谢谢你了。” 我看着门边堆放着的废铁丝,还想要点铁丝行吗,行,她挑了几圈给我,我说谢谢,,, 她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认真地看着我:“以后别提这事儿,也别再说谢谢。” “哦。”我愣愣地应了一声,心里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拿着竹竿,我脚步轻快地往星星家走去。阳光擦着路边的屋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根竹梢在我手里轻轻晃动,带着点竹子特有的清香。 总算没耽误星星哥的事。(就这个星星哥,在几年后的捕鱼途中惨遭冤情被定了死罪~枪毙了) 我心里这么想着,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只是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却 名闪过刚才那个姑娘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她那句“别再说谢谢”。 溪畔赠物 黑水浮鱼岸沸声,医娘一语破迷情。 竹梢偷递丝添暖,轻握春风步履轻。 第一卷~泥里生(童稚蜕变) 第九章第六节 那年的夏天像是被老天爷打翻了酱油缸,泼得双溪河浑身都是洗不掉的污渍。往常清凌凌能看见河底鹅卵石的水,整个汛期都混沌着,稠得像未经稀释的酱油,河面上总蒙着层油乎乎的膜,太阳一晒就散发出酸馊的臭气,连岸边的芦苇都蔫头耷脑的,叶尖卷着焦黄色的边。 孩子们被这河水憋坏了。往年夏天,双溪河是天然的游乐场,从清晨到黄昏,河面上总漂着白花花的光屁股,笑声能漫过半个镇子。可今年,大人们都捂着鼻子绕道走,嘴里念叨着上游工厂排的脏水,母亲更是把警告刻在我耳朵里:那水碰不得!沾了秋天生一身红豆豆,痒得能把皮抓烂! 话是这么说,可暑气像条大蒸笼,把人困在里头,骨头缝里都冒着热气。看着河面上偶尔还敢扑腾的几个胆大的,我心里像有小虫子爬。终于趁母亲去上班的空档,脱了裤衩就溜进了水里。那水滑腻腻的,裹在身上像层粘人的膜,哪有往年的清爽?可哪怕是这样,冰凉的触感还是瞬间浇灭了身上的燥火。我憋着气游到对岸,脚一沾泥就赶紧往回游,生怕耽误了时辰。 上岸时浑身都泛着油光,用指甲刮一下能带下层灰黑色的泥。我慌慌张张跑回家,把水缸里的水舀得见底,从头到脚冲了三遍,肥皂搓出的泡沫都带着点黄。等母亲回来时,水缸空得能映出人影,我只能扛着扁担去小组的水龙头接水。管水龙头的张老太是出了名的铁将军,一天只开三次闸,去早了等,去晚了没,我拎着两只铁皮桶在太阳底下站了快一个钟头,才接满了两桶水。 扁担压在肩上,咯吱咯吱地响,水晃出桶沿,打湿了裤脚。外婆正好撞见我担水,眼睛笑成了月牙:我们可夫长大了,懂事了,会帮家里干活了。那声表扬像颗糖,含在嘴里能甜半天。从那以后,看水缸里的水快见底,我就主动拎着桶去接,一趟趟跑,直到水缸里的水晃出亮晶晶的光,心里才踏实。 整个夏天就这么被拉长了,像条没头没尾的影子。不能去河里疯玩,日子就显得格外慢。有时去摸河蚌,攒多了去卖掉能换几毛零花钱,够买根冰棍,或者一本小人书。 多数时候,我躲在家里画画。把姐姐藏的《红灯记》小人书翻出来,对着上面的李玉和、李铁梅一笔一划地描。铅笔芯用秃了就用小刀削,削得手指头上都是铅灰。画完一张就夹在课木里,等暑假快结束时,竟真的描完了一整本,订起来像模像样的,连母亲看了都愣了愣,说:这画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暑假作业也做得格外用心。以前总觉得写作业是熬刑,今年却能耐着性子,一道题一道题地算,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等开学把作业交上去,朱老师当着全班的面翻我的本子,每一页都打了个鲜红的100你们都看看可夫的作业,朱老师的声音亮亮的,暑假里一点没松懈,这才是好学生的样子! 新学期选班干部,朱老师提名我当副班长。正班长让朱宝珍当,她根红苗正她稳重学习好,朱老师点着名,副班长就刘月萍和可夫,你们俩脑子活,多帮着点宝珍。刘月萍就住我家对门,梳着两条麻花辫,小时候午睡常在一起,也算是青梅竹马了,但长大了却陌生了,她有时安安静静有时唧唧歪歪的。我站起来时,耳朵尖都发烫,心里却像揣了只小鼓,咚咚地跳。 当了班干部,母亲脸上的笑都多了几分。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她一边给我洗衣服,一边念叨,以后少跟伞店高家的雪雪、理发店的老破细混在一起,那些孩子连学都不上没个正形,学不出好来。还有隔壁杜家小子和小华,也离远点。 母亲的话像道无形的墙。高雪雪比我大三岁,长得人高马大,嗓门也粗;老破细是他的跟屁虫,比我大六岁,却瘦得像根柴火,脸蜡黄蜡黄的,人送外号老破细。以前我们总凑在一起掏鸟窝、摸鱼虾,他们鬼主意多,我总跟在后面跑。可现在,我得躲着他们。 高雪雪来找过我两次,我没理他,后在学校门口喊我的名字,我假装没听见,低着头往教室里走。第三次,他们直接冲进了教室。那是课间操刚结束,教室里乱糟糟的,高雪雪一把揪住我的胳膊:可夫,你装什么蒜?叫你几次你都不应把我们这空气?老破细在旁边煽风:就是,当了个芝麻官就不认人了? 我甩开他的手:我妈不让我跟你们玩。 你妈不让?高雪雪眼睛瞪了起来,你妈让你吃屎你也去?他的拳头挥过来时,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鼻子一酸,热辣辣的液体就涌了出来。我想还手,可老破细也扑了上来,两个人拧着我,我两只拳头根本敌不过四只手,后背被捶了好几下。 住手!后排的杨胜良和朱卫星喊着冲过来,把我们拉开。杨胜良推了高雪雪一把:杨胜良仗着自己也是身高马大不惧他们,在教室里打人,要不要脸?朱卫星护着我,掏出自己的手帕给我擦鼻子。高雪雪还想往前冲,被杨胜良死死拽着,杨胜良的力气不比他小,老破细拉了他一把:算了,老师快来了!两人瞪了我一眼,一溜烟跑出了教室。 鼻血滴在课桌上,红得刺眼。朱老师进来时,看见我脸上的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倒了杯热水给我:怎么回事? 我捂着鼻子,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加了句:我妈说让我别跟他们玩。 朱老师叹了口气,没批评我,反而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做得对。既然当了班干部,就要带头好好学习,跟进步的同学多来往。那些不爱学习、总想着打架闹事的,是该离远点。 老师的话像块定心丸,可鼻子里的疼和心里的气却没消。我不是怕他们,只是没防备。这仇,得报回来。 老破细好对付,他那身板,我一拳就能撂倒。可高雪雪不好办,他比我高大半个头,在一起玩时了解到他力气也大。我琢磨了半天,终于想了个主意。 那天下午,我揣了几颗鹅蛋大的鹅卵石,又从墙上拿下一根红木棍子,是外公开糕店作坊时留下来的撖面棍,径直往伞店走去。高家就在伞店里面,进了大门走过天井就听见高雪雪和老破细在里屋边抽烟边说笑。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他们看见我,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哟,这不是副班长吗?高雪雪站起来,脸上带着嘲讽,怎么,鼻血流够了,来找我们赔罪?他说着,就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搭我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我的时候,我藏在身后的右手猛地抽出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朝他脑袋抡了过去。的一声闷响,像敲在空心木头上,高雪雪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老破细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不...不关我的事,是他让我去的!他抱着头蹲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 我哪管他是谁的主意,一肚子的火气正旺盛着。木棍又朝着老破细的后背抽了过去,他一声趴在地上,抱着头直哼哼。 我提着棍子,盯着地上的两个人,心里的火渐渐平息,只剩下一股狠劲。我没走,就站在原地等他们缓过劲来。高雪雪先撑着地板坐起来,额头上起了个大包,眼神里带着惊恐。老破细也慢慢爬起来,缩在墙角,不敢看我。 我把木棍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鹅卵石,攥在手心,慢悠悠地问:怎么样?服不服?不服,咱们再接着打。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高雪雪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发虚:服...服了。你...你真不要命了。 服了就好。我把木棍往地上一丢,发出一声响,这棍子送你们了,红木的值钱,给你们留个纪念。 说完,我转身往门口走。手里的鹅卵石攥得紧紧的,脚步放得很慢,眼睛的余光一直瞟着身后。我等着他们抄起棍子追上来,等着再来一场恶斗。高家的房子很进深,天井外的那间是铺子,很长足有十米,从里屋到大门口要走几十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里既紧张又有点期待。 可直到我的脚快跨出大门时,身后都没动静。我回头看了一眼,高雪雪和老破细还愣在原地,盯着地上的棍子,像两只被打懵了的鹌鹑。 一股失望涌了上来。就这么点出息还敢找我麻烦?真是两条扶不上墙的小臭虫。 我挺直腰板,攥着鹅卵石的手慢慢松开,指腹被硌得生疼。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双溪河的臭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街边油条铺的香气,成了这个夏天最难忘的味道。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条浑浊的河,那些曾经的玩伴,还有我自己,都在这泥一样的日子里,悄悄长出了新的模样。 《夏溪少年事》 双溪夏涨浊如酱,偷泳担泉汗满裳。 一棍惊翻童稚恶,石攥掌心味渐长。 第一卷~泥里生(赠犬送鱼) 第九章 第七节 秋老虎还赖在镇子上空不肯走,蝉鸣声里都透着股懒洋洋的倦意。自那次教室里的冲突后,我看杨胜良和朱卫星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热络。杨胜良生得虎头虎脑,笑起来会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像头没长开的小豹子;朱卫星则白净些,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眼睛里藏着股机灵劲儿。以前虽在一个班,却像是隔着层薄雾,如今那层雾散了,走在路上遇见,总会停下来多说几句,放学时也常凑在一块儿,踩着满地梧桐叶慢慢往家挪。 那天放学,朱卫星忽然拽了拽我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到我家玩不?我家刚抱了窝小狗。 我眼睛一亮。镇子上的孩子谁不盼着有只狗作伴?能跟着跑街串巷,还能在被人欺负时嗷嗷叫着壮胆。我忙不迭点头,书包带子都没勒紧就跟着他拐进了一条窄巷。 朱家的院门藏在两堵灰墙中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子草木清气扑面而来。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利落,靠墙搭着个葡萄架,叶子密得能遮住大半个院子的阳光。最惹眼的是对面那面墙,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叶子一层叠着一层,把斑驳的砖墙遮得严严实实,风一吹,叶浪沙沙地响,倒像是藏着什么秘密,让人心里痒痒的。 进来吧。朱卫星推开堂屋的门,话音刚落,一条大黄狗地从屋里蹿了出来,浑身的毛金灿灿的,尾巴像根鞭子似的甩着,冲我吠了两声,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朵发麻。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刚要抬步的腿僵在原地。大黄狗的眼睛瞪得溜圆,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喷着气,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像是随时要扑过来。 阿黄!朱卫星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奇了,那大黄狗立马就蔫了,尾巴垂下来,围着朱卫星的腿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刚才的凶劲全没了。它还用脑袋挤了挤我,湿漉漉的鼻子碰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 这狗真乖。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毛又软又密,像摸着一团暖融融的棉絮。 朱卫星咧着嘴笑:喜欢?你要是不怕狗,我送你一只。他说着,拉起我的手就往厨房走,刚生了没几天,眼睛才睁开呢。 厨房后门的角落里铺着堆旧棉絮,两只巴掌大的小狗正挤在一块儿哼哼,一身奶毛稀稀拉拉的,眼睛眯成条缝,像两只没睡醒的小耗子。我蹲在旁边看,心里直发痒,伸手想去碰,又怕弄疼了它们。 挑一只吧。朱卫星在一旁催促。 我犹豫了半天,最终选了只深黄毛的。我伸手过去时,它不像另一只那样往后缩,反而颤巍巍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小鼻子嗅我的指尖,痒痒的,像有根羽毛在心里轻轻扫过。 就它了。我小心翼翼地把小狗捧起来,它轻得像团云,在我手心里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哼哼声。 朱卫星看我选好了,忽然压低声音:等下我带阿黄出去溜圈,你抱着小狗从正门走,把门轻轻掩上就行。他指了指大黄狗,别让它看见,不然该舍不得了。 我恍然大悟,赶紧点头。看着朱卫星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大黄狗从后门出去,我抱着小狗,像揣着个宝贝,踮着脚从正门溜了出来。阳光透过巷口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小狗在我怀里暖烘烘的,心也跟着亮堂堂的。 回到家,我找出个破瓷碗,倒了点红薯粥,又掰了块红薯捏碎了混在里头。小狗嗅了嗅,竟吧嗒吧嗒吃了起来,小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 外婆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脚边的小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这小东西哪来的?莫不是拣来的野狗? 不是,是同学送的。我赶紧解释。 哦,那得回礼。外婆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狗的脑袋,老规矩,猫要回礼糖,狗要回礼盐。 我愣了愣:狗比猫能长那么大,怎么回礼反倒轻了?几分钱的盐,送得出手吗? 外婆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你这孩子懂什么。在古时候啊,盐金贵着呢,比糖值钱多了。送盐不光是回礼,更是送吉祥,能驱邪避灾,保平安的。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快去买斤盐送去,礼数得到。 我听了,赶紧揣上钱往供销社跑。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手里的盐袋沉甸甸的,心里却觉得踏实。送到朱家时,朱卫星的姐姐笑着接了,一个劲地说我懂事,还抓了把炒南瓜子塞给我。 自那以后,我和朱卫星更亲近了。放学常去他家,有时帮着喂喂小狗,有时就坐在葡萄架下看他做弹弓。他的手很巧,削木头时眼神专注,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倒比平时多了几分文静。 杨胜良家我也常去。他家住在渔业队的宿舍区,一排矮平房挨着河边,空气里总飘着股鱼腥味。有时去得巧,正赶上渔业队的船靠岸,队员们扛着沉甸甸的鱼筐往岸上走,银闪闪的鱼在筐里蹦跳,溅起的水珠带着河泥的腥气。 杨胜良总会挤到他爸身边,挑条最鲜活的鲫鱼塞给我:拿着,回家让你娘熬汤喝。 我每次都红着脸推辞:要给鱼票吗?多少钱? 他总是咧着嘴笑,露出那对虎牙:不用不用,队里分的,我爸说给你就拿着。他不由分说地把鱼塞进我手里,鱼鳃还在一鼓一鼓的,滑溜溜的鳞蹭在手心,凉丝丝的。 从那以后,杨胜良总在上学时走到我家院门口喊我。可夫,走了!他的大嗓门能穿透半条街,我拎着书包跑出去,总能看见他背着书包靠在墙上,脚边落着几片树叶。 有时路过伞店门口,会撞见高雪雪。他看见我和杨胜良走在一起,总会像被烫着似的赶紧缩回头,地关上大门,连门缝都不敢留。 有次杨胜良看见了,用胳膊肘碰了碰我:那小子躲着呢,要不要我帮你揍他一顿,把上次的面子找回来? 我摇摇头:不用,我已经找过他们了。 杨胜良眼睛瞪得溜圆:你一个人去的?怎么不叫上我? 嗯,拿了家伙去的。我轻描淡写地说,其实心里还在回味那天的惊心动魄。 他猛地竖起大拇指,眼神里满是佩服:你胆子可真不小!就不怕他们拼命反击? 我学他们的,突然袭击。我笑了笑,已经被我打服了。 杨胜良啧啧两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却让人心头一暖。秋风卷着落叶从身边飘过,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的饭香,我们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紧紧挨着,像两株慢慢长大的树。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包,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空气里除了鱼腥味,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什么,甜甜的,暖暖的,像揣在怀里的小狗,让人心里踏实又欢喜。 《赠犬结少年》 朱家赠犬入园深,盐裹吉祥谢寸心。 同路鱼香随步起,邻家怯影谊渐稠。 第一卷~泥里生(孤胆藏洞) 第九章第八节 1969年的秋天来得迟,风里总裹着沙砾,刮在脸上像细针。 三月里那则消息从广播里炸出来时,我正蹲在灶台后帮娘烧火,铁皮喇叭里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刺啦声:“苏联军队悍然入侵我国珍宝岛,我边防部队奋起还击……”火钳“当啷”掉在地上,火星子溅到裤脚,烫出个黑窟窿,我却没知觉——课本上画着的珍宝岛,像片翠绿的叶子嵌在黑龙江里,怎么就突然成了枪林弹雨的地方? 后来才知道,仗打赢了,可北边的威胁没散。苏联入侵的报纸在供销社的墙上贴了半面,红油墨印的“核打击”三个字,比供销社的糖块还扎眼。大人们夜里聚在一起时,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说的都是“深挖洞”。伟大领袖早有远见,几年前就让工厂往山里搬,如今“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口号刷满了街头巷尾,连东栅小学的砖墙上都用白灰写着,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城里的天星湖是最先动的。那片水曾映着两岸的柳树,夏天去过一次摸虾没摸到,只摸了点螺蛳,如今被卡车运来的黄土填得结结实实。夯土机日夜轰鸣,震得岸边的老槐树落叶子,据说底下挖的防空洞像条长蛇,弯弯绕绕能直抵瓶山县的人防指挥部。那天我们学校组织看电影,在南湖剧院看完电影后我和朱珍宝等人去逛了中山路,趴在桥栏杆上看施工,朱珍宝突然拽我袖子:“老师说,操场也要挖战壕。” 她站在风里,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作为班长,她总能第一时间接到通知,也总比我们先挺直腰板。那天下午,校长在操场边的土台上讲话,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只听见“分段包任务”“猫儿洞”几个词,再低头时,朱珍宝已经拿着粉笔画好了我们班的区域,粉笔灰沾在她鼻尖上,像粒没擦净的雪。 战壕挖得比想象中累。铁锹下去全是硬土块,震得虎口发麻,挖着挖着就撞见碎瓦片、锈铁钉,是前几年盖教室时埋下的。朱珍宝总抢着挖最难的角落,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土里洇出小坑。她现在是副教导员兼年级连长,喊我“排长”时,声音里总带着点绷着的认真,听得我耳根发烫。 教室的玻璃窗也变了样。米字形的白纸被浆糊粘得平平整整,阳光透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家里的窗也一样,娘踩着凳子贴时,念叨着“防辐射”,我不懂辐射是啥,只觉得那白纸像层膜,把外面的世界隔得有点不真切。 东栅小学少年民兵营成立那天,东大营来的军代表穿着笔挺的军装,腰带勒得紧紧的。他教我们跑步,喊的口号比校长洪亮;教我们走独木桥,那桥是用两根圆木搭的,底下垫着土,朱珍宝走得稳,我却总晃,她在桥那头抿着嘴笑,军代表一瞪眼睛,她又立刻收了笑,板起脸喊:“加油!” 爬旗杆是最磨人的。教室东边的司令台旁竖了两根毛竹,光溜溜的,顶端系着红绸子。军代表示范时像只猴子,蹭蹭就上去了,我们学着爬,手心很快磨出红泡,破了,结了痂,再磨破,最后成了硬邦邦的老茧。裤子更是遭罪,膝盖处磨得发亮,后来干脆破了洞,娘补补丁时总叹气:“这哪是念书,是当小兵呢。” 野营拉练是在一个礼拜天出发的。四十公里路,要走到海宁县的西山。天没亮就集合,朱珍宝背着个军绿色的挎包,里面装着水壶和窝头,站在队伍前头清点人数。我数着她转身时辫梢扫过后背的次数,刘旭尉突然撞我胳膊:“听说要选先遣队?” 先遣队最后选了五个人,我、刘旭尉,还有三个记不清名字的同学,由教体育的顾老师带着。我们要比大部队早走半小时,到西山上“藏起来”,等后面的同学来“抓特务”。顾老师背着步枪(是木头做的假枪),说这是“实战演练”。 沿着铁道线走时,铁轨被太阳晒得发烫。道旁的野树结着小果子,刘旭尉从地上拣了一个,剥开是紫红的肉,我也拣了颗,咬下去,涩味瞬间漫满舌头,像吞了口生柿子。“是野荔枝,”顾老师回头说,“不好吃,别多摘。”他的声音混着火车驶过的轰鸣,有点飘。 西山其实算不得山,就是个土墩子,方圆不过一二里,长满了酸枣刺。我们分散找藏身地,刘旭尉钻了灌木丛,另两个往石头堆后跑,我转了两圈,心越来越慌——这地方光秃秃的,藏哪都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正急着,脚边踢到块碎砖,低头一看,是座塌了半边的坟,坟头上有个洞,被乱草和碎土盖着。 我心一横,拨开草就往里钻。洞口比想象中窄,得侧着身子,砖缝里的土簌簌往下掉,迷了眼睛。里面黑黢黢的,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裹着点说不清的味,直不起腰,只能半蹲着。手往旁边一摸,触到些硬邦邦的东西,仔细一辨,是骨头,粗细不一,散在地上。屁股往后挪时,指尖碰到个圆滚滚的物件,拿起来凑到洞口透进的光里看——是半个脑袋骨,眼窝空落落的,看得人心里发紧。 “就用这个。”我突然冒出个主意,把那半个头骨往洞口一放,刚好卡在砖缝里,从外面看,像双盯着人的眼睛。做完这个,心里踏实多了,蹲在里面听外面的动静,风刮过酸枣刺的“沙沙”声,远处大部队的喧闹声,慢慢近了。 山下的哨声突然响了,尖锐得像划破空气的刀。我屏住呼吸,听见脚步声从坟前经过,不知是哪个大嗓门:“特务肯定藏在石头后面!”接着是朱珍宝的声音:“仔细搜,别漏了草丛!”她的声音离得很近,仿佛就在洞口,我甚至能想象她弯腰拨开草的样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一队队过去,有同学笑闹着跑远,有朱珍宝喊“别踩庄稼”的呵斥,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渐渐静了,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我蹲得腿发麻,正想活动活动,第二声哨响来了,比刚才悠长,是集合的信号。 钻出坟洞时,夕阳正往西边沉,把土墩子染成了橘红色。我拍着身上的土,那半个头骨还卡在洞口,像个尽职的哨兵。往山下走时,撞见顾老师,他皱着眉:“你钻哪了?找半天没见人。”我没说话,他忽然笑了:“看你这一身土,肯定没藏好地方。” 集合地在山脚下的晒谷场,朱珍宝正给同学分发窝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亮:“你没被抓到?”我点点头,她咬了口窝头,嘴角沾着点渣:“顾老师刚才还问你呢。” 顾老师“你躲哪了?我们几队人都没找着。”我挠挠头,想起坟里的骨头,随口说:“去地府走了一遭。” 他愣了愣,突然哈哈大笑,拍我后背:“你小子,是钻坟洞了吧?”原来他带着队伍从那坟前走过,还指给同学看“注意隐蔽物”,谁也没敢靠近。“够胆!”他又拍我一下,力道不轻,“这股劲儿,适合上赛场。” 后来县里开运动会,我果然次次被选上。其实我心里清楚,800米长跑,陈伟达光脚跑能甩我不止十米,他的脚底板磨得比牛皮还厚;跳高跳远,杨胜良能跳得比我远一个脚掌,他的腿比我长半头。但顾老师总说:“李可夫能越炼进步越大的。”我猜,他记着的,或许是那个藏在坟洞里的下午,记着我从土里钻出来时,身上带着的那股说不清的韧劲。 朱珍宝也来县城看运动会了。她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浸了水的棉花,我长跑时渴了就可以伸手拿,我冲线时,总能看见她抬头朝我笑,那时我还不懂,有些藏不住的东西,比坟洞里的头骨更让人心里发紧,比如她喊我“排长”时的声音,比如她笑起来时,眼里的光。 战壕还在一天天挖深,毛竹旗杆上的红绸子被风吹得猎猎响。我们的手越来越糙,裤子上的补丁越来越厚,而远处的天星湖,已经填成了一片平整的黄土地,据说底下的防空洞,快挖到瓶山了。风里的沙砾依旧刮人,只是再站在操场边时,朱珍宝往我这边看过来,我不再躲,而是挺直了腰——像个真正的排长那样。 西麓埋身少年行 沙砾磨衣战壕深, 竹梢汗透唤声真。 西山土洞藏孤胆, 一笑眸光印岁痕。 第一卷~泥里生(温柔印记) 第九章第九节 1969年的冬天是裹着冰碴子来的。霜降过后,学校后墙根的小河就开始结薄冰,先是岸边凝着白花花的冰壳,没过几日,整面河都冻得邦邦硬,胆大的男生敢在上面跑,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听着吓人,却偏有人爱这惊险的快活。 出事那天,我揣着烤得发烫的红薯往学校走,远远看见河面上有个黑点在动。是李东红,他爹是化肥厂的保卫科长,穿件深蓝色的卡其布棉袄,总爱把领子立得高高的。往常他都绕远路从学校大门进,这天许是冷得急了,竟也抄起近路——踩着冰面,从河里冰面上进学校。 我们年级的两个教室就挨着河,二班的边墙边就是冰面。我刚拐过墙角,就听见“哐当”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冻硬的土地上。紧接着是尖叫,女生的,男生的,混在冷风里炸开。 我拔腿跑过去时,李东红已经倒在了冰岸边。他的棉帽滚到一边,后脑勺洇出深色的血,在白雪地上格外刺目。不远处,陆同学蹲在战壕边上,手里还攥着块半截的砖头,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陆同学有羊癫疯,犯病时会突然倒下抽搐,平时总独来独往,穿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快放寒假了,不知他发了什么疯,竟对着教室这边的冰面扔砖头玩——许是觉得河面结冰后,会发出不一样的声音,扔着过瘾;许是压根没瞅见河面上有人影。可砖头不偏不倚,就砸在了李东红后脑勺上。 朱珍宝比我先到,她是班长此刻正蹲在李东红身边,想扶又不敢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快去找老师!”她朝我喊,声音都在抖,辫梢上的冰碴子随着动作往下掉。我这才回过神,撒腿往办公室跑,红薯从怀里滑出来,在雪地上滚了几圈,热气很快就没了。 李东红被送走时,我看见他娘趴在车上哭,嗓子都哑了。陆同学被校长拽着胳膊带走,路过我身边时,他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慌和怕,像根冰锥,扎得人心里发寒。后来听说,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赔不起李东红家的医药费。没过几天,学校的布告栏就贴了通知,陆同学被开除了。 再见到李东红,是放寒假前一周。他裹着件更厚的棉袄,脸肿得还没消,走路有点晃,据说得了脑震荡,记性也差了。老师在班会上说,李东红需要静养,放学要有人陪他回家。朱珍宝第一个举手:“我去。”我也跟着举了手,心里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想多看她几眼,我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语文考试总比我好,我得一百分她就会加分,他的作文的确比我写的妙。 但那次陪李东红的,是我和张文明。从化肥厂宿舍出来时,天已经擦黑,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张文明搓着手说:“新医院快盖好了,我妈也调回东栅医院了,去看看不?”他娘原是东栅医院的护士,前些天被调到其他卫生院帮忙,如今快过年了总算回来了。 我们绕路往新医院走,出了化肥厂宿舍路过公共厕所时,听见收蚕茧的站门口有人说话。是金红和张明生,两人缩着脖子在墙根下聊天,见了我们,金红眼睛一亮:“你们从哪来”,我说听说这医院里有棵老百果树,几百年了想去看看!” 进了新医院的大门,果然看见院子中央立着棵大树,枝桠光秃秃的,却透着股苍劲的气势,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张文明指着东边说:“我家就在最后面,草屋是厨房,平房是睡房。噢,原来你家能听到班里同学说话声,这。翻过墙就是学校了嘛。” 那是我第一次进他家,屋里陈设简单,墙上贴着张毛主席像,桌腿用布条缠着,想来是怕刮坏地板。张文明他娘正忙着收拾东西,见了我们,笑着往我们手里塞花生:“以后常来玩,让文明给你们摘百果吃——等秋天。” 我摸着兜里的花生,心里忽然想起朱珍宝。开春时,这棵老百果树该开花了吧?粉白的花缀满枝头,她要是站在树下,辫子上沾着花瓣,会是什么样子? 这场雪,就是在我们从张文明家回去的第三天落下的。外婆凌晨就拍着窗户喊:“雪要埋人了!”我扒着窗缝一看,外面白茫茫一片,连对面的屋顶都快看不见了。外婆裹着棉袄说:“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积雪怕有一米深。” 等街上的雪被扫出条能走的路,我深一脚浅一脚往学校挪,棉鞋里灌满了雪,冻得脚发麻。可到了学校门口,我还是愣了——操场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像铺了块巨大的白棉被,连战壕的轮廓都看不见了。其他教室的门口被扫出了小道,唯独我们年级的两个教室,像被雪围起来的孤岛。 “咋办?”刘旭尉跺着脚,“绕路走?雪底下是战壕,踩空了就得掉进去。”我试着往雪地里踩了踩,积雪没到大腿根,冷得人直打哆嗦。杨胜良和我还有几个男生挽着袖子,想往雪里钻,打算开出条路来。 “住手!”朱老师的声音从雪堆后面传来,他手里拄着根扁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不要命了?战壕被雪盖着,谁知道哪是实哪是空?掉下去非骨折不可!”她喘了口气,看着我们冻红的脸,“今天放假,两个班都回家!等雪化点,学校扫出通路了再通知上课。” “放假啦!”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兴奋。男生们立刻团起雪球,互相扔着打闹,女生们也笑着躲远,雪沫子在阳光底下飞,像撒了把碎银子。 我正躲着刘旭尉扔来的雪球,眼角瞥见朱珍宝站在办公室后墙根。她裹着件红棉袄,是她娘新做的,在白雪地里格外显眼。她没参与打雪仗,只是看着我们笑,睫毛上沾着雪粒,像落了层霜。 她突然朝我喊,过来。我心里一跳,停下脚步,雪球砸在背上也没觉出冷。“过来!”她招招手,手里攥着个雪球,却没扔过来,“你看这雪,埋住了战壕,倒像把春天藏起来了。” 我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操场。厚厚的积雪下,是我们挖了一秋的战壕,是磨破的裤子和手心的老茧。可此刻,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干净的白,仿佛能长出新的东西来。 “等雪化了,”她忽然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咱们的战壕还能接着挖。”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她的辫子扫过我的胳膊,像根细羽毛,轻轻搔着心尖。 那天的雪,后来化了整整半个月。直到我们放寒假,李东红的病渐渐好透了,只是个子真的没再长,总穿着那件过大的棉袄。陆同学再也没回学校。而我总想起朱珍宝站在雪地里的样子,红棉袄,白雪花,还有她说话总带了点诗意,语文输给她好像很自然的,她眼里的光——比冬日的太阳,还要暖一点。 冬壕红袄记 冰河砖落碎寒曦, 泪睫冰痕唤语迟。 雪没战壕千尺厚, 红袄眸中藏暖曦。 第一卷~泥里生(院墙失踪) 第十章第一节 年节的喧闹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红色的炮仗碎屑,被早春料峭的寒风卷着,贴在墙角根或是沟渠里。天依旧冷得扎实,那种冷是钻骨的,带着上世纪特有的凛冽,仿佛空气里都结着细冰碴,吸进肺里能冻得人打哆嗦。我裹紧了打了补丁的棉袄,踩着冻得硬邦邦的泥地往学校走时,总觉得这冷比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沉,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连太阳都像是被冻住了,光淡得没一点温度。 这天早上,我醒得格外早。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厨房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外婆睡前煨在灶膛边的水壶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嗡鸣。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着黑穿好衣服,摸到桌边的搪瓷脸盆,舀了点热水兑着凉水,草草洗漱了一番。按照往常的习惯,洗漱完要去开后门,把水倒在后园的菜地里。 门闩“吱呀”一声被拉开,冷风“呼”地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正要迈步出去,眼睛却猛地定住了。 后园里亮得有些不寻常。 以往这个时辰,后园总是浸在朦胧的晨光里,矮矮的土墙挡着视线,只能看见墙根那片自家种的青菜,还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果树。可今天,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一眼就能望到园子尽头的那条河,河对岸的芦苇丛在晨雾里影影绰绰,连对岸人家屋顶的烟囱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脸盆差点没端稳。这是怎么了? 我使劲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还没睡醒,是不是在梦游?可回头一看,厨房的灶台、墙上挂着的筲箕、角落里堆着的柴火,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样子,明明就是我家厨房。那……那堵墙呢? 后园的围墙,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慌得厉害。是昨晚刮龙卷风了?可屋顶的瓦片都好好的,院子里的柴火垛也没散。难道是被什么东西偷了?墙也能被偷?我越想越觉得离奇,也顾不上倒水了,转身就往楼上跑,楼梯被我踩得“咚咚”响。 “妈!妈!出事了!”我扒着母亲房间的门框,声音都带着颤,“我们家后院的墙!围墙不见了!” 帐子里传来母亲含混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不耐烦:“吵什么呢……让妈再闭会儿眼。你先去生火烧早饭吧,啊?”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更慌。我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是真的不见了”,可看着母亲裹紧被子翻过身去,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怎么会不信呢?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就一点都不惊讶? 我心里堵得慌,闷闷地转身下楼,去灶房生煤炉。火柴划了好几根才点着,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煤块,慢慢燃起一小团暖意。我蹲在炉边,看着火苗发呆,脑子里全是那片空荡荡的后园,还有母亲那句轻飘飘的“生火烧早饭”。 等母亲和外婆都起了床,洗漱完毕坐在桌边准备吃早饭时,我又忍不住提了:“妈,外婆,我们家后园的墙真的没了,你们去看看嘛。” 我拉着外婆的袖子,把她往后门拽,又冲母亲喊:“真的!我没胡说,你们自己看!” 门被拉开,清晨的冷风卷着水汽涌进来,后园那片开阔的景象毫无保留地铺在眼前。母亲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抬眼扫了一下,又低下头喝起粥来,像是在看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外婆则只是眯着眼望了望河对岸,然后拍拍我的手,慢悠悠地说:“晓得了。” “就……就这么算了?”我急了,“那墙怎么会不见的?” 母亲放下碗,用围裙擦了擦手,淡淡地说:“随它去吧。几块破砖,谁要就拿去好了。” 外婆也跟着点头:“是啊,随它去。” 她们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消失的不是一堵墙,而是掉了几片瓦。我满心的疑惑和慌张,在她们这种近乎漠然的态度里,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茫然。直到早饭快吃完,外婆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我解释道:“昨晚后半夜,听见河里有动静。我跟你妈起来看了,两条水泥船停在河边,船上下来十几个人,拿着家伙什,悄没声地就把墙拆了,砖一块块搬上船运走了。” 我瞪大了眼睛:“那你们怎么不拦着?” “拦啥哟。”外婆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你看那阵仗,十几个人,两条船,能这么半夜三更来拆墙的,能是一般人?咱们这小老百姓,跟他们争,不是自讨苦吃吗?拦了又能怎么样?还能把砖再砌回去?说不定还要挨顿打,不值当。” 母亲在一旁接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墙没了就没了,只要人没事,比啥都强。” 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外婆和母亲的话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我心上。原来她们什么都知道,只是选择了沉默。我忽然懂了,那种沉默不是麻木,是没办法。在那些有权有势的人面前,我们这样的人家,就像地里的草,风一吹就得弯腰,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不光是那时候,后来我长大了,才发现这世上有太多时候,老百姓遇到事儿,能做的也只有叹口气,说句“随它去吧”。 墙没了,后园就成了敞开的院子,谁路过都能往里瞅两眼。外婆倒是想得开,没过几天,就从集市上买回一捆捆的井签树苗,沿着原来的墙根栽了下去。“这树好活,长起来快,用不了多久就能当围墙了。”她一边培土一边说。 我蹲在旁边看,井签树的枝条细细的,叶子是嫩绿色的,看着弱不禁风。可没过多久,它们就抽出了新枝,爬得飞快,很快就织成了一片绿色的屏障。更让人欢喜的是,到了春夏之交,枝头开出了一串串的花,有蓝的,有粉的,像一个个小小的喇叭,朝着太阳张着嘴,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淡淡的清香。 外婆说这叶子能洗头,摘一把揉碎了,在水里泡出滑滑的汁水,用来洗头,头发会变得又亮又顺。我试过一次,洗完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头发蓬松松的,带着股草木的清香,比用肥皂洗舒服多了。 渐渐的,我也觉得这井签树围成的墙比原来的砖墙好。风能透进来,阳光也能洒进来,站在后园里,能看见墙外的河水悠悠地流,能看见天上的云慢慢飘,还有那些蓝的粉的花,热热闹闹地开着,比灰扑扑的砖墙好看多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春意在井签树的新叶和繁花里一点点浓起来。 这天下午放学,我背着书包往家走,走到张家弄口时遇上曹学明正背着渔具往回走。他比我大二岁,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外面晒的黝黑,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上面还沾着泥点。他手里拎着的网兜里,扑腾着好几条银光闪闪的鱼,还有几条滑溜溜的黄鳝。 他在我们年级也算是个“名人”,不是因为成绩好,是因为他总逃课,要么去摸鱼,要么去掏鸟窝,老师批评了好几次也没用。我和他没怎么说过话,顶多是在操场上擦肩而过时,互相看一眼。 没想到他看见我,竟停住了脚步,冲我扬了扬手里的网兜:“喂,要鱼吗?给你两条。”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给我鱼?我们又不熟。 他见我不动,又说:“真的,拿两条去吧,刚捞上来的,新鲜。” 我看着网兜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鱼,心里有点犹豫,可转念一想,家里好久没吃鱼了,母亲总说要给我补补脑子。我咧开嘴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伸手从网兜里挑了两条不大不小的鲫鱼,他却皱了皱眉,把我手里的鱼拿回去,换了两条巴掌大的草鱼:“拿这个吧,大的肉多,小的回去炸着吃没多少肉。” “这……”我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家里腌了好多咸鱼了,这些拿回去也是浪费。” 我接过那两条沉甸甸的草鱼,说了声“谢谢”。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谢啥,下次想吃鱼了,去河边找我。” 对于他,其实真正感觉他的存在是他的大哥哥在1968年夏天的农药厂爆发大火灾,当时东大营的人民子弟兵也出动了部队救灾,用脸盆装黄沙,一盆接一盆的沙土往火堆上拨,倒下一个又上来十个,对于解放军的勇敢行为我一直刻骨铭心,他的大哥也在在这场与火神的作战中受了伤,脸被毁了,挺帅气的一个小伙子,可惜了。 从那以后,我和曹学明渐渐熟了起来。他还是老逃课,但每次从河里回来,要是收获多,总会给我送几条鱼或者黄鳝。有时候他去掏鸟蛋,也会叫上我一起,虽然我总是站在树下看着,不敢像他那样爬得那么高。我们一起在河边的草地上打滚,一起在田埂上追蜻蜓,一起把他捞来的小鱼养在玻璃瓶里,看着它们吐泡泡。谁也没说过“我们做朋友吧”,但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成了能玩到一块儿去的伙伴,这友谊一延续,就是很多年。 那年春天,除了和曹学明熟悉起来,还有一件事,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我们班有个叫正林的同学,平时话不多,但学习成绩很好,尤其是数学,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那天下午,他没来上学,我们还以为他生病了,直到第二天,班主任红着眼圈告诉我们,正林的父亲出车祸了,没抢救过来。 “昨天下午,他爸走在公路上,被一辆卡车给撞了。”班主任的声音有点哽咽,“听说撞的时候,他爸还觉得没事,说不用去医院,让司机走了。可没过多久,就开始大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脾都碎了,抢救了一晚上,还是没留住。” 班里静悄悄的,谁都没说话。那时候的公路,车很少,一年到头也看不见几辆卡车,车祸更是稀罕事,稀罕到我们都觉得那是只会在电影里发生的事。 放学回家,我把这事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作孽啊,要是当时就送医院,说不定还有救。脾碎了是厉害,但抢救及时,总能保住命的。太可惜了,正林他家有三个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哟。” 母亲的话让我心里酸酸的。我想起正林平时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埋头做题,偶尔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倔强。从那以后,我总忍不住多关注他。他回学校后,人瘦了一圈,眼睛红红的,上课也总是走神。我看着心里难受,就常常找他说话,放学路上跟他一起走,把我攒的小人书借给他看,拉着他跟我一起下军棋。 正林虽然话少,但下起军棋来特别厉害。他不光会下两个人的,还琢磨出了四个人一起下的规则,甚至画出了八个人大战的棋谱,哪个棋子该怎么走,哪个阵地该怎么守,说得头头是道,比我们这些瞎玩的专业多了。我越来越佩服他,觉得他虽然难过,却能在军棋里找到自己的世界,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们班还有个同学叫付玲,是个女生,性格也跟正林差不多,有时候文静但有时候像个假小子,正付林挺般配的,大家总喜欢把他们俩的名字放在一起说,“正林付玲”,喊得多了,连老师有时候点名字,都会下意识地把他们俩连着叫。后来很多年过去,同学聚会的时候,一提起“正付林”,不管隔了多久没见,大家都会一下子笑起来,说记得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年的春天,就在井签树的花香里,在和曹学明追跑的笑声里,也在正林低头摆弄军棋的沉默里,一天天过去了。墙没了,有人离开了,也有人慢慢走近了,那些细碎的事,像河里的水,悄无声息地流淌着,把我的岁月,一点点往前推。 春园旧事 残鞭碎雪逐寒曦,后院墙空客乍疑。 母懒睁眸炊火先,婆轻弹指盗踪知。 井签织翠萦蓝粉,渔伴分鲜结故私。 军棋默对殇亲泪,流水捎年入鬓丝。 第一卷~泥里生(红绸剌心) 第十章 第二节 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建新村罩得严严实实。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才洇开一点鱼肚白,我已经挎着竹篮站在灶台边了。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嘟冒泡,混着咸菜的咸香漫出来,引得院角的老母鸡咯咯叫着探头。娘总说我是被鹅叫醒的,其实我是怕耽误了放鹅的时辰——那七八只白鹅精得很,天一亮就伸长脖子往门外挣,仿佛原野里的嫩草正隔着田埂朝它们招手。 吃过早饭,我抄起那根磨得溜光的小竹竿,鹅群便识趣地排成歪歪扭扭的队,跟着我往院外走。穿过长满青苔的流长弄,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滑,脚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吱呀声。走出弄堂口,视野豁然开朗,建新村的原野像被谁铺了块巨大的绿绸缎,风一吹就簌簌地晃,草叶上的露珠滚下来,在晨光里闪着碎钻似的光。 鹅群低着头专心啃草,扁扁的嘴巴蹭得青草沙沙响。我跟在后面,竹竿轻点地面,心里头敞亮得很,随口就哼起了不知从哪听来的小调。走几步瞥见田埂边丛生的小鸡草,又蹲下身薅一把,嫩生生的叶子攥在手里,能闻到清苦的草木气——这是家里鸡仔们最爱的零食。 放鹅的路越走越远时,就会绕到农药厂那边。自从去年那场大火后,厂子有的地方就成了废墟,断壁残垣爬满了野藤,远远望去像座沉默的荒坟。可废墟外头总有些被丢弃的物件,生锈的铁皮、碎掉的瓦片,还有些没来得及清理的玻璃瓶,在草丛里闪着黯淡的光。 那天我实在闲得慌,见农药厂墙外的水沟里泛着涟漪,便脱了布鞋蹚进去。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凉丝丝的很舒服。手在泥里胡乱摸索,竟摸到些滑溜溜的小东西——是聋螃鱼。这种小鱼怪得很,身上带着细密的毛刺,可在太阳底下瞧着,鳞片会变颜色,从青灰到银蓝,再转成淡淡的粉,像撒了把会变色的星星。 我乐得直笑,转身就在农药厂门口找了两个玻璃瓶。瓶子是新的,标签还没撕掉,只是被烟火熏得有点发黑。小心翼翼地把鱼装进去,灌了半瓶沟水,看它们在里面摆着尾巴,心里头美极了。 回家的路上撞见周士华,可夫,这啥呀?他凑过来看,眼睛瞪得溜圆。我把瓶子举给他看,聋螃鱼,好看不?他伸手想摸,又怕弄掉了,只盯着看了半晌,真稀奇。我干脆把其中一瓶塞给他,送你了。他愣了愣,接过去时手指蹭到我手背,热烘烘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回到家把鱼放进缸里,刚转身想找个盖子盖上,周士华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可夫,你装鱼的瓶子哪来的?他声音都带着颤,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掉。我瞅着他问这话纳闷道:就农药厂外头捡的啊,咋了? 这瓶子能卖钱!他往我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六分一个,废品站收!我当时就愣住了,玻璃不是一分钱一斤吗?他急得摆手,这不一样!你看这瓶多厚实,杨头说这是专门装农药的,能再利用。我刚才把鱼倒出来,拿着空瓶去隔壁废品站,杨脚杆那小老头真给了我六分! 我盯着缸里那瓶鱼,突然觉得那两个玻璃瓶比鱼金贵多了。真的?我追问。他把六分钱拍在我手心,硬币凉丝丝的,带着他手心的汗湿,你看!十个就是六毛,比摸河蚌轻松多了——摸一下午河蚌才卖几毛钱。 我心里头怦怦跳,可转念又犯愁:白天去捡不好吧?人家虽说丢在野外,毕竟是厂里的东西。周士华点头,也是,晚上去保险。我抬头看他,他眼里亮闪闪的,像落了两颗星星,晚上我带你去?他立马点头, 晚饭时我扒拉着碗里的饭,眼睛老往窗外瞟。天刚擦黑,我和周士华就各拎着个蛇皮袋溜出了镇区串过马路。夏夜的风带着点热意,吹过稻田时,稻穗沙沙地响,像是在跟我们说悄悄话。到了农药厂废墟外,我俩都放轻了脚步,手电筒的光在草丛里扫来扫去,照见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瓶,像一群躲在暗处的萤火虫。 轻点。我小声提醒,手碰到瓶子时,能感觉到冰凉的玻璃面沾着露水。周士华应了一声,往袋子里装瓶的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谁。装着瓶子的蛇皮袋越来越沉,勒得手指头生疼,走回家的路格外漫长,两人谁都没说话,只听见袋子里瓶子偶尔碰撞的轻响,还有彼此的呼吸声,在夜色里一浮一沉。 那天我装了九个,他装了八个。第二天一早,我们揣着瓶子去废品站,杨脚杆眯着眼睛数了数,又掂量掂量,慢悠悠地给了我们一块零两分。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瞅着我,偷来的?我把瓶子往他跟前推了推,你自己看,这么脏,像偷的吗?他咂咂嘴,可这瓶是新的,没装过农药。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那我不知道,反正就在外头捡的。 连着去了好几天,蛇皮袋里的瓶子越来越多,手里的硬币也攒了一小捧。可突然有天我们过去,发现废墟外的瓶子全没了。草丛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被踩倒的草叶。我心里纳罕,扒着半塌的墙头翻进去——墙头上的碎玻璃硌得手心疼,可当我站稳了一看,差点叫出声来:那些玻璃瓶整整齐齐地码在厂区里头,像被人特意收好了。 原来他们还要啊。我嘀咕着,正想翻出去,就听见墙外周士华的声音:可夫,看到没?我探出头,他冲我挤眼睛,你都翻进去了,递几个出来,我在外面接。我心里头猛地一紧,刚才翻进来时还没觉得,被他这么一说,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不行。我摇摇头,这成偷了,我不干。 他脸上的笑垮了下去,却没再劝,只是叹了口气。我俩在废墟外头转悠,眼睛落在那些散落的铁家伙上——生锈的铁管、断裂的钢筋,躺在草里像些死蛇。捡点铁吧?周士华踢了踢一根铁管,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俩费了半天劲,在深处找到一截不算太粗的铁管,他在前头抬,我在后头推,走几步歇口气,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第二天去废品站过称,那截铁管竟有二十多斤,换了两毛多钱。可手里攥着那两张毛票几个硬币,心里头却堵得慌。周士华也没说话,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那截铁管压在胸口,沉得喘不过气。明明是捡的,怎么就跟偷了人家东西似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像一张网,把我困在里头。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暑气渐渐消了,风里带了凉意,原野上的草开始泛黄,远远望去像铺了层碎金子。 转眼到了十一月,天凉得穿起了薄棉袄,早上出门时,草叶上结着白花花的霜,踩上去咯吱响。 70年11月的一天,我正在教室里上课,老师在黑板上写着生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单调又催眠。突然,校外传来一阵锣鼓声,咚咚锵锵的,震得窗户纸都在颤。紧接着是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引得全班同学都伸长了脖子往窗外瞅。啥喜事啊?同桌的唐玉仙捅了捅我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下课铃一响,我几乎是蹦着冲出教室的。镇政府门口已经围了好多人,里三层外三层,都踮着脚往中间看。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进去,就看见两辆卡车停在路中间,车头都挂着大红花,红绸子在风里飘得欢。谁家结婚啊?这么大排场。我嘀咕着,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这时,我看见唐国强的妈妈正拉着个姑娘站在卡车边,那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绳,身上穿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可唐阿姨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砸在姑娘手背上。囡囡,你才多大啊,就要一个人走那么远......她哽咽着,手死死攥着姑娘的胳膊,妈不放心,咱不去了好不好? 姑娘咬着嘴唇,眼圈红得像兔子,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只轻轻拍着唐阿姨的背:妈,我都长大了,到了那边会好好的。我赶紧走上前,阿姨,二姐这是要去哪啊? 唐阿姨转过头,看见是我,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拉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可夫啊,你二姐......她要去支边。我愣了愣,支边?是上山下乡吗?她摇摇头,声音抖得厉害:比那远多了,去大兴安岭。 大兴安岭。这名字听着就觉得冷,像藏在天边的一块冰。难怪大人们都红着眼圈,那些站在卡车边的大哥哥大姐姐,看着也没比我姐大几岁,有的还穿着带补丁的鞋子,脸上稚气未脱,可胸前却戴着大红花,像是要去完成什么天大的事。 锣鼓还在响,鞭炮也没停,可这热闹里却裹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酸。唐阿姨还在哭,旁边几个家长也抹着眼泪,有个婶子拉着自家儿子的手,反反复复地说:到了那边要吃饱饭,你刚在发育期,,别冻着......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们起初还强笑着安慰父母,可听着听着,眼圈也都红了,有个梳着短发的姑娘再也忍不住,趴在她妈肩膀上呜呜地哭起来。 开车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领导模样的人挥了挥手,司机师傅发动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锣鼓声。卡车缓缓开动,唐阿姨跟着车跑,一边跑一边喊:囡囡!写信回来啊!其他家长也跟着追,哭喊声、叮嘱声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人心头发疼。 我站在原地,看着卡车渐渐走远,红绸子在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小红点。旁边有人叹气:唉,说到底,还都是些孩子啊。我望着那些远去的车影,突然想起我姐。我姐比这些大哥哥大姐姐小两三岁,每天还会抢我的糖吃,要是她也站在那卡车上,我该多难受啊。 风刮过脸颊,带着初冬的寒意,我却觉得眼睛烫得厉害。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热乎乎的,滴在手背上。我抬手去擦,才发现自己哭了。周围的人还在议论,可我什么也听不见了,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支边别) 暑网初收朔气侵,村墟鹅影伴童吟。 瓶寻废址藏萤影,鱼戏沟泥闪碎金。 铁管沉肩心自疚,车尘隔泪语难禁。 戍边年少辞桑梓,风里红绸刺客心。 第一卷~泥里生(少年侠影) 第十章 第三节 暮色浸了窗棂时,堂屋吃饭间昏暗的电灯刚亮起,一家人围坐在 八仙桌旁,粗瓷碗里的白米饭冒着热气。聊起了今天镇上发生的事,少年支边大兴安岭地区,像是江湖上传来的远征令,瞬间在诺大的堂屋掀起了小小的波澜。 姐姐放下筷子,指尖在碗沿轻轻一顿,眸子里竟有几分江湖儿女的果决:“这是国家和人生中的大事,也是我们整个家庭的大事,咱家若有这需要出人的名额,我最大那便就我响应国家号召吧。”她瞥了眼我,“让弟弟留着,寻个安稳的工作找女朋友也容易些。” 母亲忙摆手:“你们年纪还小过几年再说吧,现在还论不到争抢。” 可姐姐那话,恰似一柄入鞘的剑,看似轻描淡写,锋芒却已藏不住。后来她高中毕业16岁,当真如赴一场江湖之约,抢着领了下乡的文书,那股子担当,倒有几分武林中长姐为幼弟铺路的侠气。那时的亲情,纯得像未经淬炼的精钢,只知彼此周全,从无半分算计。 我自母亲出事那晚起,便似走火入魔的武者,总在深夜辗转。那夜更是思潮翻涌,如经脉中乱窜的真气。心想上山下乡未必是坏事,倒像江湖人远游历练,能见识些新鲜招式与风物。若困在工厂里日日拧螺丝,岂不是如被点了穴般呆板?这般念头缠得我睁眼到天明。 天未亮透,我摸出枕边那台宝贝收音机,小小的机身还套了个黑皮套——这物件在我眼中,堪比江湖术士的传讯玉符。刚拧开旋钮,便有清亮乐声流淌而出,正是这一年四月里,我国自己造的“人造卫星”从九天之外传回的《东方红》。 那旋律悠悠扬扬,如高人抚琴,似在诉说一段跨越星河的传奇。不单是一代领袖的盖世功业,更藏着一个民族从沉睡中觉醒的浩气,宛如武林门派历经劫难后,终于重振旗鼓的战歌。听着听着,竟似有万千百姓的呐喊在耳畔回响,那是时代在召唤,如武林大会的号角,催着人向前向前。 晨课铃响,如门派召集令。班主任站在讲台前,朗声道:“诸位同学,又到劳动历练之时了。校中早年挖的壕沟,需填平了,来年开春好开校运会。” 这填沟的活计,比起当年挖沟,确如卸了重负的轻功,轻松不少。全校师生合力,不出三日便大功告成。那时虽闻北方强邻屯兵百万,如武林中虎视眈眈的强敌,但我方的“护体神功”也日臻精进——原子弹、氢弹相继试爆成功,如练就了至刚至阳的掌法;卫星上天,更似打通了天地玄关,消息传得又快又远。早年挖的那些防空洞,多已荒废,倒像江湖上过时的阵法,渐渐被新的防御取代。 壕沟一平,操场便成了绝佳的演武场。这天课后,我们一群少年弟子在此切磋球技,我正腾挪间,忽有黑影压来。 却是个高年级学长,生得人高马大,如横练功夫的壮汉,仗着身量,把篮球死死霸在手里,旁人休想碰一下,那蛮横模样,活像占了山头的恶霸。 我正待开口,身旁已窜出两道身影。刘旭尉与毛一定,二人眼神如炬,显然是看不惯这等恃强凌弱的行径。 那学长是丰收农机厂的家属,这厂子在镇上,也算是一方势力,家属子弟大都在我们小学读书。偏巧刘旭尉的父亲是厂长,堪比掌门;毛一定的父亲是车间领导,也算是门中长老。论起“门派渊源”,倒也旗鼓相当。 “放下球!”刘旭尉喝一声,拳风已带了少年习武人的锐气。 那学长嗤笑一声,挥肘便撞,如使了招“蛮牛撞柱”。毛一定身形灵活,侧身避开,顺势一推,正是“借力打力”的巧劲。三人瞬间缠斗起来,拳脚交错间,竟也有几分江湖交手的模样。那学长虽力大,却不及刘、毛二人配合默契,你来我往数个回合,竟是平手,谁也没讨到便宜。 场边还站着个姑娘,是那学长的妹妹席天女是我的同班,名字虽如江湖女侠,容貌却寻常,鼻尖总挂着些晶莹,瞧着倒像个没长大的小丫头,此刻正急得直跺脚。 我在旁看得清楚,跟随着你来我往的他们想寻机出手。刘旭尉二人此举,正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寻常少年哪有这般胆识?我心中顿时生出敬佩,先前只当他们是寻常同窗与学弟,此刻才知是藏着侠气的同道中人。 经此一事,我与刘旭尉便常聚在一处,操场是我们的练武场,篮球如暗器,乒乓球似流星,日日切磋,竟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兄弟。那毛一定,便是幼时在幼儿园过道里见过的那个小不点,长大后也成了我们阵中的一员,若放在古代,几人凑在一处也会有几分少年侠客结义的模样。 《少年惜》 灶前言诺重千斤, 星传东方红落尘。 壕平场阔少年戏, 拳影球风结侠群。 第一卷~泥里生(风雨家国事) 第十一章 第一节 这一年的日子,像被什么东西搅翻了的酱缸,酸甜苦辣混在一处,呛得人喉头发紧。家国上下,桩桩件件的大事接踵而来,像天上的云,一会儿聚成黑压压的一团,一会儿又被风扯得七零八落,让人辨不清方向。 二月的风还带着腊月的寒峭,供销社的人就扛着标杆、提着石灰桶闯进了后园。我家那片种着韭菜和蚕豆的后园,首当其冲被圈了进去。不止我们家,隔壁鱼店堆着渔网的后园,杜家栽着石榴树的小院子,全被一道白花花的石灰线划成了公家地界。他们说要盖生产部的大仓库,嗓门亮得能掀掉房檐:土地都是国家的,供销社替国家办事,要占,就得占! 那时节,谁听说过什么法律条款?就算想找,怕也翻遍了新华字典都寻不到踪影。法律这东西,在那会儿像墙角的青苔,稀薄得可怜,倒是权力来得直接,像武装部长腰间的皮带,说抽谁就抽谁。母亲抱着刚腌好的咸菜坛子,望着被推倒的篱笆桩子直掉泪:前年冬里半夜拆咱们院墙的,准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那时就憋着这心思呢,拆墙不过是先拆个口子,等着今天把整个园子吞下去。 我攥着拳头躲在门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帮人白天砌墙,泥浆抹得又快又厚,像是要把我们的日子也砌进砖缝里。夜里我揣着半截铁棍溜出去,专挑咸鱼店后园新砌的那段墙下手。那墙沾着潮气,砖缝里的水泥还没干透,我憋足了劲往墙根一撞,一声,碎砖混着咸鱼的腥气扑满脸庞,心里那股恶气才算泄了些。可来回几次,工棚里就添了值班的,昏黄的马灯整夜亮着,像只瞪圆的眼,我只得作罢。 仓库盖起来那天,后巷彻底变了样。我家厨房后墙跟,硬生生只挤出条一米多宽的弄堂,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着身子。过了杜家的墙根就再也走不通了,酱油店的伙计把几十口大缸全挪了过来,酱菜缸、榨菜缸、黄酒缸挤得满满当当,缸沿上结着厚厚的盐霜,把本就狭窄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大白天的,厨房也得拉亮电灯,灯泡昏黄的光落在锅碗瓢盆上,照得人心里沉沉的。 气是真的气,却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没处使劲。越想越窝火,就捡了砖头往仓库的气窗扔。那些气窗开得高,玻璃擦得透亮,想来里面定是亮堂得很。我就想让他们透透风,也尝尝心里发堵的滋味。碎玻璃落得满地都是,他们查不出是谁干的,索性不再装玻璃,钉上了厚厚的木屑板。可前面还有几扇气窗透着光,我看着那几块亮晃晃的玻璃,气还是没顺下去,索性捡了更大的石头,一下下砸过去,直到那些玻璃全变成地上的星星,心里那股邪火才算慢慢消了。 三月初三那天,叔叔房间的收音机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报时声,接着是播音员激动得发颤的声音:中国成功发射第一颗科学实验卫星实践一号那声音像道惊雷,炸得满屋子都亮堂起来。蒋叔叔(姨父)把收音机天线往高处挪了挪,开大了音量让声音能飘出窗户:看看,咱们自己的卫星!在天上转呢!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好像真能看见那颗卫星拖着尾巴,在云里穿梭。 四月里,广播里天天说乒乓外交。美国的乒乓球代表团要来中国,这可是头一遭有美国的体育队获准进来。巷子里的人聚在电线杆下听广播,有人说:美国人也打乒乓球?有人接话:这小球能撞开大门,倒是奇了。我蹲在一旁,听着播音员说这事儿能让中美关系好起来,心里似懂非懂,只觉得这小小的白球,竟比供销社的砖头还有力气。 五月的雨下了整整三天,雨停的时候,广播里又传喜讯:北京地铁一号线通车了。地下跑火车,载着人钻来钻去!父亲比划着,眼里闪着光,这可是咱们自己的地铁,再也不用羡慕外国了。我想象着那地铁像条长龙,在地下轰隆隆地跑,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不是全被仓库的墙堵死了,总有光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钻进来。 九月份的一天,天阴得像要塌下来。广播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重,一字一句都带着冰碴:林彪、叶群等人策划武装政变失败,乘飞机叛逃蒙古,在温都尔汗机毁人亡。这事儿像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水潭,震得家家户户都不敢大声说话。大人们聚在一起,压低了嗓门说九一三事件,说这标志着林彪反革命集团完了,说文化大革命怕是也快到头了。可这些话像是埋在土里的种子,谁也不敢大声说出来,怕被风听见。 没过多久,林彪事件的绝密文件开始下发。就在这时,同学张文明的父亲出事了——他挂在自行车上的公文包丢了,里面就装着那些绝密文件。两个字,像道黑沉沉的门,谁也不敢碰。张文明在学校里一整天都低着头,眼圈红红的,课本翻来翻去也没看进去一个字。我看着他,心里替他揪着,想起小时候他父亲每次来学校接他时,总把那个黑色的公文包紧紧夹在腋下,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几天,整个巷子的人都在替张家捏把汗。直到第四天,才有消息传来:公文包找到了。拣到包的是个扫大街的老汉,识得几个字,看见二字,吓得手都抖了,连包带文件原封不动交了上去。太险了!父亲晚饭时喝了口酒,长舒一口气,这要是找不着,老张怕是得受大处分了,这下好了谢天谢地。他抹了把脸,眼里满是后怕,我跟老张也是多年的老相知了,他那人挺仔细,这次真是祸从天降。 十月二十五日那天,广播里突然爆发出震耳的欢呼。联合国大会通过了第2758号决议,恢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合法权利,把蒋介石集团的代表赶了出去。父亲把收音机音量调到最大,邻居们全涌到我家院子里,听着乔冠华大使在联合国大会上的大笑,笑得那么畅快,那么响亮,像是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气全笑了出来。 我望着院子里飘动的衣角,听着此起彼伏的赞叹,突然觉得,那仓库的墙好像也没那么高了。风从弄堂里钻进来,带着酱油缸的咸香,也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吹得人心里暖暖的。我想起那个推墙的月夜,想起弄堂里的烤红薯,想起雨巷里倾斜的油纸伞,突然觉得,那些埋在泥里的日子,好像真的要冒出绿芽了。 《感1971事》 墙拆园占恨难平, 星上乒乓举世惊。 密件险失家国事, 风云乍变见阴晴。 第一卷~泥里生 薪柴伴乐) 第十一章 第二节 那年的供销社像是被财神爷敲了门,突然就阔绰起来。先是在我家后园圈了块地,起了座灰扑扑的大仓库,紧接着,斜对过那排蹲了大半辈子的平房百货商店也被画上了红叉,轰隆隆拆成了一片瓦砾。新楼盖到半截时,脚手架的毛竹开始往下卸,地上像撒了把碎银似的,滚着不少锈铁丝。我捏着口袋里刚换了糖吃的玻璃渣子,眼尖得很——废品站收这个,一分钱能换两根水果糖呢。 刚蹲下去扒拉了两圈铁丝,手腕粗的嗓门就在前头炸开了:“不许拣!” 我还当是冲我来的,手里的铁丝“当啷”掉在地上,抬头就撞见个穿劳动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正梗着脖子瞪脚边。他脚边倒着个老太太,蓝布头巾歪在一边,露出花白的头发,像株被风刮倒的枯芦苇。 是雪雪家后门口那个老婆婆。总见她拎着个打了补丁的布袋在巷口转悠,步子慢得像挪,从没人跟她搭话,身影单薄得像张纸。 “你个老不死的!” 男人的唾沫星子溅在老太太手背上,“说了这木料有用,你耳朵塞了棉絮?” 我心里头那股火“腾”地就窜起来了。我们院的石奶奶常说,欺负老的,打雷要劈的。把铁丝往地上一掼,鞋底碾着碎石子就冲过去,伸手要扶老太太。 “小出佬,多管闲事!” 男人横过胳膊拦住我,胡茬子抖了抖,“她是你家亲奶奶?” 我手刚碰到老太太冰凉的胳膊,闻言就转了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脆得像敲竹筒:“她是你娘你能这么骂?是你推的吧?她要是摔断了腿,你就得端屎端尿伺候!” “嘿,你这小崽子嘴倒挺利。” 男人笑出一脸横肉,拳头捏得咯吱响,“再犟嘴,我扇你个耳刮子!” 这话像根火柴,一下点燃了我肚里的炮仗。我转身就蹲下去,摸起两块棱角锋利的碎砖,掌心被硌得生疼也顾不上,侧身站着,砖头像要嵌进肉里:“你动我一下试试。” 碎砖的灰蹭在袖口上,我盯着他额头那块发红的疤痕,只要他再往前半步,这砖就得砸上去。男人大概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半大孩子,脸上的横肉僵了僵,愣了愣才憋出句:“你是谁家的野小子?” 他又骂“野小子”,我胳膊都绷紧了,指节泛白,眼看就要把砖扔出去,手腕突然被轻轻拽了拽。是那老婆婆,她已经撑着膝盖站起来了,颤巍巍地挡在我跟前,围裙上沾着泥,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小弟,使不得,可使不得啊。”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都怪我,不该贪小便宜来拣这些木块的。” 木块?我这才往地上瞅,果然有不少三角形的木楔子,是工地上顶柱子用的,拆下来就散了一地,在日头底下泛着干硬的黄。“拣几块木头烧火,也犯不着把人推倒吧?” 我梗着脖子,把从对面卜爷爷那听来的话搬出来,“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喊破喉咙让她别拣,我们还要二次利用的!” 男人脖子拧得像麻花,“她倒好,装聋作哑,往布袋里塞得欢!” 我瞥了眼老太太的布袋,果然鼓囊囊的,露出半截木楔子。正想再理论,老太太却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小弟,是我耳朵背,真没听见他喊。算了算了,我这把老骨头经摔,没摔坏。” 我却认死理,脚在地上碾出个小坑:“不行,他得说对不起!不然我就喊街坊四邻来评理,让大家看看他怎么欺负老人家!” 说着就往街口扬下巴,那边常有纳鞋底的大妈们扎堆,嗓门一个比一个亮。 男人看我这犟劲儿,许是也怕把事闹大,脖子拧了半天,终于耷拉下来,对着老太太瓮声瓮气说了句:“阿婆,对不住,我不知道你耳朵不好使。” “哎,没事没事,都是误会。” 老太太赶紧摆手,又拽着我的胳膊往工地外走,“小弟,咱走,不耽误人家干活。” 她把布袋里的木块倒回地上,木楔子滚了一地,像撒了把断了腿的小骨头,然后捏着空布袋牵着我往外走,她的手心糙得像砂纸,却带着点暖烘烘的潮气。 到了街口我忍不住问:“婆婆,您拣这些木块做啥呀?” “烧饭烧水呗。” 她叹了口气,步子慢得能数清路边的石子,“人老了,腿脚不中用了,走不远,就在这附近拣点能引火的。” 我跟着她往巷子深处走,越靠近那间小平房,心里头越发沉——矮矮的土墙,黑黢黢的房梁,窗棂歪歪扭扭的,像极了早些年四合院那个上吊的老婆婆住过的屋子。我下意识抬头往屋顶瞅,还能从缝里看见一小片灰蓝的天。 “漏雨呢。” 老婆婆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成朵菊花,“下大雨就挪个盆接着,不碍事。” 她许是不知道我在想啥,只当我看稀奇。 “婆婆,就您一个人过?” 我问完就后悔了,怕戳到她痛处,手指抠着衣角。 她点了点头,那声“嗯”轻得像片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叹息:“就我一个人,守着这破屋子。” 进了屋,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我瞅见炉子旁堆着的柴火,稀稀拉拉几根,还不够烧一顿饭的,灶台上的铁锅锈了个洞,用块铁皮钉着。心里头忽然就软了,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脱口而出:“以后我有空,就帮您拣柴火。” 老婆婆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定定看了我半晌,才说:“我认得你,你是东边园那家的孩子,你外公外婆都是厚道人。谢谢你啊,小弟。”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我摸黑找出墙角那个装红薯的麻袋,偷偷溜出家门。工地的看守正靠在木橙上打盹,我猫着腰窜进去,往麻袋里塞木块,木刺扎了手心也不觉得疼,只想着白天那男人凶巴巴的脸,想着老婆婆倒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头那股气就没处撒,非得装满这麻袋才甘心——他们能赶跑老婆婆,还能赶跑我这半大孩子? 麻袋沉甸甸的,拖在地上“沙沙”响,像拖着只不听话的小猪。第二天一早,我扛着麻袋往老婆婆屋里去,她开门见着那半袋子木块,嘴唇都哆嗦了,从蓝布褂子口袋里摸出个用手帕裹了三层的五毛钱,硬往我手里塞:“小弟,拿去买糖吃。” “我不要,外婆给我零花钱呢。” 我往回推,那五毛钱皱巴巴的,带着点烟草味。 “不拿就是看不起婆婆。” 她把钱按在我掌心,纹路深深的手指裹着我的手,“外婆的钱能拿,婆婆的就不能拿?都是疼你的心。” 我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总不能说外婆是自家人,婆婆是外人。看着她眼里的执拗,只好把那枚带着体温的五毛钱攥紧了,点了点头。钱在掌心硌着,像颗小小的石子,却暖得很,比外婆给的崭新毛票还要让人心里熨帖。 打那以后,我就多了个心思。放学路上盯着路边的枯树枝,河里漂过的烂木板,都要捞上来拖回家,攒多了就给老婆婆送去。遇见枯死的老树,能费半天劲锯成段,大的劈成小块,码在她门口,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小兵。实在没木料的时候,看见停在河边的水泥船,也敢偷偷拆几块松动的木板,连撑船的竹竿都被我掰过几根,心里头虚得很,却想着老婆婆灶膛里的火能旺一点,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老婆婆也总给我零花钱,有时候是一毛,有时候是两毛,都用手帕层层裹着。我渐渐不把她当外人,放学路过就往她屋里钻,她会把藏在罐子里的炒蚕豆抓一把给我,脆生生的,带着点盐味。 她隔壁是王连英家,院里总飘着琵琶声。那阿姨长得好看,梳着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胸前,手指在琴弦上一挑,叮咚的声音就漫出来,像山涧的泉水淌过石头。我常扒着墙头听,看她低头弹琴的样子,阳光落在她发梢上,亮得像撒了把金粉。 有一回她不在家,院门虚掩着,我忍不住溜进去,指尖轻轻碰了下琴弦,“铮”的一声,震得手指发麻,有点疼。心里头纳闷,这么好听的声音,怎么弹起来这么费劲?阿姨天天弹,难道就不觉得疼吗? 她回来时撞见我,倒没生气,只是笑盈盈地问:“想学吗?” 我红着脸摇了摇头,指尖还残留着琴弦的凉意,心里头却记下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像春日里刚化开的冰,清清爽爽的。 竹架残丝映日黄, 老妪倾颓骂语狂。 碎砖护得风霜骨, 暗送薪柴伴乐章。 第一卷~泥里生(时代的涟漪与少年的悸动) 第十二章第一节 1972年的春寒裹挟着料峭的风,掠过江南水乡的青石板路。我站在小学教室的走廊上,听着广播里传来的哀乐,胸口像压着块沉甸甸的铅。陈毅副总理的追悼会在1月10日举行,毛泽东主席亲自参加,周恩来总理致悼词。那天放学后,朱老师用报纸卷成筒,声音哽咽地念着《人民日报》上的讣告,我们这些孩子似懂非懂地垂着头,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从未有过的肃穆。 哀乐还萦绕在耳畔,第二天清晨的广播突然换了激昂的旋律。中国第一枚实用氢弹试验爆炸成功!这个消息像春雷般炸开,我和同学们在操场上欢呼雀跃,互相击掌庆祝。朱老师眼睛亮晶晶地告诉我们:这是国家的大事,孩子们,你们要记住这个日子!那时的我们不懂氢弹的具体意义,但从老师的神情里,我们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 2月的某个清晨,广播里又传来重磅新闻: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了!学校组织我们在操场上收听毛泽东主席会见尼克松的报道,朱老师拿着《人民日报》全文朗读上海公报。当念到各国不论社会制度如何,都应根据尊重各国主权和领土完整、不干涉别国内政的原则处理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时,我看见朱老师的手指微微发抖。 国家大事在广播里轰轰烈烈地进行着,而我们的小学生活也进入了倒计时。再过四个月就要毕业了,我和周士华常常趴在教室的窗台上,望着远处中学的红砖墙发呆。周士华比我大一岁,总爱说些我似懂非懂的话:中学里有实验室,能做爆炸实验呢!他眼睛发亮,说不定还能见到真正的科学家! 但周士华也有让我头疼的时候。那天傍晚,我们在街口玩官兵捉贼,一个穿着单薄白纱上衣的女孩走过。她的胸部用两张止痛膏贴着,在夕阳下若隐若现。周士华跑得太急,一头撞进女孩怀里。女孩惊呼着抱住他,两人差点摔倒。你干嘛呢!我喊了一声,周士华却嬉皮笑脸地说:这不是王姐吗?住小学旁边的! 后来有天我去周士华家玩,那女孩又来了。她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周士华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胸部:这贴的啥?说着就要伸手去摸。我吓得转身就跑,心里又羞又气:这小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不过,周士华也不全是让人头疼的。有一天他神秘兮兮地拉我去打牌:带你见两个女同学!走进幼儿园弄堂,我看见高莉莉和袁老师的女儿袁冠娥正站在毛一定家门口。袁冠娥扎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心里突然怦怦直跳。 我们在毛一定家玩纸牌,忽然闻到一阵浓郁的肉香。谁家烧红烧肉了?我咽了咽口水。周士华眼睛一亮,掀开锅盖就抓了一块肉往嘴里塞。我也顾不上那么多,跟着伸手抓了一块。肉香在舌尖炸开,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红烧肉! 这锅是谁家的?后来我问高莉莉。楼下一定家的。她捂着嘴笑。我心里暗笑:还好我认识一定,不然偷吃被发现可就惨了! 暮色渐浓,我们各自回家。走在青石板路上,我望着天边的晚霞,想着国家的大事,想着即将到来的中学时光,想着袁冠娥的酒窝,还有那锅香喷喷的红烧肉。这个春天,似乎一切都在悄然变化,就像解冻的河水,带着泥沙,却又充满了生机。 暑假时他又约我我几次说去打牌,我说打牌没劲又没彩头,我知道他妈很少给他钱,他身边没钱从不玩带彩头的牌,想以此推托,可我不想听到的话从他口里很自然的吐了出来,他说他喜欢袁冠娥,想让我一起多跟她接触,说咱是好朋友求我帮他这个忙。我怔了一下,心想凭他的长相家庭条件怎么好意思说出口,我吨了吨说:喜欢就喜欢呗跟我说干嘛,你脸皮真厚,他奸诈的对我笑笑说,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看得出来你也喜欢她,怕你跟我抢所以就告诉你了,这小子这一手厉害,也奇怪了,我心里的那点小心思竟然被他看透了还点明了,我装作不理会,我自己都不清楚你怎么就知道了,他说:你瞒不过我。我笑笑没理他,但我暗暗对自己说,不能再跟他和她们一起玩纸牌了,我自从上次在他家看到他对姓王的大姐姐动手动脚,有点担心他对同学也这么毛手毛脚,要是发生这样的情况该咋办,揍他,还是看着喜欢的人被欺负不吱声刀往自己的心口轧。我决定从此以后疏远他了,有本事自己去联络情感,可,往往有的事是命里注定的,我想避开他了再不跟他交往了,命运却把我和他又推在了一起,上初一时咱俩分在了一个班还在一个组,天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保护袁冠娥,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去保护。周士华说对了,我确实喜欢她,喜欢看她笑起来的酒窝,喜欢听她回话时轻轻的声音,喜欢她低头写字时认真的模样。可这份喜欢像埋在土里的种子,连我自己都没敢让它见光,周士华却像个蛮横的掘地者,非要把它翻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暴晒 (七二春深记旧痕) 一九七二岁华生,风传哀乐又雷鸣。 哀随梅落传忠骨,喜逐雷惊报氢弹。 白宫客至签新约,红领巾听记旧盟。 稚戏街前迷皂白,偷尝灶畔忘输赢。 流年暗刻眉间事,半是家国半是情。(未完待续) 第一卷~泥里生( 新教室的花露水味) 第十二章第二节 蝉鸣的余韵还缠在老槐树的枝桠上,我攥着皱巴巴的报到单,站在中学的青砖门楼下时,裤脚的褶皱里还沾着暑假在河浜摸鱼时蹭的泥。砖墙上向雷锋同志学习的红漆标语被雨水洇得有些发暗,却比小学操场那面褪色的锦旗要鲜亮得多。周士华从后面撞了我一下,胳膊肘硌在我后背上:发啥呆?再不去报到,老师该记咱迟到了。 我回头瞪他一眼,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往公告栏瞟——那张用墨笔写的分班表前围了不少人,我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扒拉了半天,终于在初一(一)班的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紧挨着周士华和刘月萍。心刚往下沉了沉,指尖划过相邻的(二)班名单时,却没瞧见袁冠娥三个字。 没在一个班。刘月萍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辫子梢的蓝布条扫过我的手背,我刚才问过朱老师了,袁冠娥分在(三)班,在走廊那头。 周士华了一声,脸上的兴奋淡了半截。我在想周士华是否也跟月萍说了喜欢袁冠娥的话,不过我却偷偷松了口气,像是揣着的一颗烫山芋突然落了地,连闷热的空气都变得清爽了些。上帝关了扇门,果然会留扇窗——至少不用天天看着周士华在袁冠娥面前耍那些小聪明了。 初一(一)班的教室在楼的最西头,突出的那间厢房,混着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喧闹,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刘月萍已经把她的花布书包放在中间那张椅子上,见我们进来,朝里挪了挪:咱仨还坐一起,跟小学时一样。 周士华一屁股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胳膊往桌上一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发出哐当一声响——准是又把弹弓塞里头了。我挨着刘月萍坐下,指尖刚碰到桌面,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乡下灶台上的油烟味,也不是晒谷场的麦秸秆气,是种清清爽爽的香,像晨露打在野菊上。 这是啥味?我忍不住问。 刘月萍抿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是朱老师身上的。刚才她来查过座位,站在讲台那儿登记名单,走过去的时候,风里都是这味儿。 正说着,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了。进来的女老师梳着齐耳短发,发梢别着枚银色的发卡,蓝布褂子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棕色的手表。她往讲台后一站,喧闹声像被掐断的线头,戛然而止。那股清清爽爽的香味又飘了过来,比刚才更真切些,刘月萍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是花露水,我隔壁老猫头家也用这个,就是舍不得多抹。 我叫朱巧玉,是你们的班主任,兼教数学。她的声音不像小学朱老师那样洪亮,却像浸了水的棉线,软软的却很有韧劲,现在点到名的同学答,我记一下出勤。 笔尖在名册上划过的沙沙声里,李可夫三个字被念到的时候,我腾地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周士华在旁边嗤地笑出声,被朱老师看了一眼,立刻抿紧了嘴。刘月萍站起来时,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楚,朱老师抬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比窗台上的太阳花还要温和。 点名结束,朱老师让我们男女生分开站队。按身高排,矮的往前站,高的往后去。她走到队伍旁边,伸手轻轻拨了拨几个站错位置的同学,前排个子太高,后排同学该看不见黑板啦。她的指尖碰到我后背时,带着点花露水的凉意,我赶紧往前挪了半步,生怕挡着后面的人。 重新排好的座位像田埂上的禾苗,整整齐齐。我坐在第四排,周士华因为比我矮半个头,被分到了第一排,刘月萍在隔壁排的第二排的位置,回头时正好能看见我桌上的铅笔盒。 现在选班干部。朱老师把名册放在讲台上,先选正副班长,大家提名吧。 底下立刻嗡嗡起来。前排一个扎羊角辫的女生先举手:我选刘月萍!她小学就是班干部,写的字可认真了!话音刚落,好几个女生跟着附和,刘月萍的脸一下子红了,头埋得快碰到桌面。 周士华突然站起来,手举得老高:我选李可夫!他打弹弓百发百中,体育又好小学时也是班干部还加了句是“五好学生”。 这话引得全班哄笑,我窘得耳朵发烫,恨不得把他按回座位上。朱老师却没笑,只是温和地问:还有别的提名吗?等了半天没人再说话,她数了数举手的人数,眉头轻轻蹙了下:刘月萍和李可夫票数一样呢。 教室里静了静,连窗外的蝉鸣都低了几分。朱老师想了想,目光扫过我们:那这样吧,先由李可夫担任班长,刘月萍同学协助。咱们先观望着,要是李可夫做得不好,就由刘月萍接任,好不好? 同学们齐声应着,我捏着衣角的手心全是汗。周士华在前面跟我呶呶嘴,压低声音说:瞧见没?还是哥们儿给你力。我没理他,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地跳——当班长这事,比在河浜里摸最大的那条草鱼还要让人紧张。 选完班长,朱老师又点了各科课代表。念到体育课时,她抬眼望向我:李可夫同学,我看你个子挺匀称,小学是不是参加过体育队? 我愣了下,赶紧点头:嗯,顾老师让我练过跳高跳远和长跑。 那体育委员就由你担任吧。她在名册上圈了我的名字,明天开始要出早操,你得喊口令带大家去操场,体育老师会来指导你。 正说着,教室门被推开,进来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老师,灰色的褂子上沾着白灰,看上去不像是玩体育的,嗓门像安了喇叭:朱老师,新同学的广播体操,从明天开始练? 王老师来了正好。朱老师笑着指我,这是李可夫,体育委员,您带带他。 王老师走到我跟前,手掌在我胳膊上捏了捏,力道不轻:嗓子亮不亮?喊口令得让最后一排都听见。 我想起暑假在晒谷场唱《红灯记》,一嗓子能把远处吃草的牛惊得抬头,便挺直腰板: 那好。他往后退了两步,摆出个标准的立正姿势,跟着我喊:立正——稍息—— 立正——稍息——我的声音撞在教室的白墙上,又弹回来钻进耳朵里,比在晒谷场时还要清亮。周士华在下面偷偷拍巴掌,刘月萍回头朝我竖了竖大拇指,朱老师站在讲台后,眼里的笑意像盛了水的瓷碗,晃得人心里暖融融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操场边的白杨树梢刚染了点鱼肚白,我就站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了。王老师叼着根草,手把手教我转体的口令:向右转要短促有力,齐步走得拖着点长音,让队伍能跟上节奏。他示范着摆臂的动作,灰色褂子的袖子扫过我的手背,带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报数!我扯着嗓子喊,声音穿过晨雾,惊飞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站在队伍里的刘月萍笑得肩膀直抖,周士华却故意把喊成qi——,拖得老长,被王老师瞪了一眼才老实。 到了操场,广播里的东方红旋律刚响起,王老师就开始教我们比划广播体操。扩胸运动,胳膊要打开!他扯着周士华的胳膊往两边掰,别跟没吃饱饭似的!轮到跳跃运动时,我跟着节奏蹦起来,裤脚扫过脚踝,昨天在河浜里蹭的泥早就干成了粉,簌簌往下掉。 太阳爬到电线杆顶的时候,我的嗓子已经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胳膊抬起来都觉得酸,腿肚子转着圈儿地疼。周士华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颗润喉糖:你当这班长加体育委员,比咱在小学爬树掏鸟窝还累。 我含着糖,甜味慢慢渗进喉咙,望向走廊那头(二)班的方向。晨读的铃声刚响过,窗户里传来整齐的朗读声,不知道袁冠娥是不是也在跟着念课文。刘月萍走过来,递过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擦汗吧,朱老师说你喊口令的时候,脸都憋红了。 手帕上带着点肥皂的清香,混着远处飘来的花露水味,在晨风中轻轻荡开。我望着操场上歪歪扭扭却越站越齐的队伍,忽然觉得,这中学的日子,好像比摸鱼掏鸟窝要实在得多。虽然腰还在疼,嗓子也哑着,但攥着那块温热的手帕时,掌心的汗里,竟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朱老师说的以观后效,会来得那么快。就像墙角悄悄爬的牵牛花,你以为它还在慢慢绕着竹竿转,一夜间,却已经攀到了墙头,把影子投进了窗棂里。 《新教室的花露水》 蝉鸣残韵绕槐梁,裤脚泥痕带夏光。 青砖楼头标语暗,报到单皱攥慌张。 公告栏前挤碎影,名姓相邻旧同窗—— 周郎肘撞催行色,月萍辫梢扫手凉。 忽闻冠娥隔三班,心似烫芋脱手掌。 西头厢房喧如粥,花布书包占中央。 指尖轻触桌面冷,一缕清芬过矮墙: 非是炊烟侵麦秸,晨露沾菊淡亦扬。 门开短发银钗亮,蓝褂齐领腕生光。 声如浸线柔还韧,点名册上字沙沙。 “可夫”应声惊座客,周郎嗤笑被师望。 月萍轻答如春燕,讲台笑比太阳花。 按身高排田埂队,指尖拂背带露凉。 忽提名姓选班首,羊角先呼月萍强。 周郎突立高声嚷:“可夫弹弓准如枪! 五好学生当班长,体育课上也豪强!” 哄堂笑落师未笑,蹙眉轻数举手章。 “票数相当先试任,月萍协理待评章。” 一声齐应汗沾袖,心似兔跳撞胸膛。 又点体育委员职,王师黑褂带灰霜。 捏臂试问嗓子亮?晒场曾惊牧牛黄。 “立正稍息”声撞壁,前桌偷拍后桌扬。 晨雾未消催集队,白杨梢头露初阳。 “报数”惊飞槐上雀,周郎拖调被师瞪。 广播声起“东方红”,扩胸要扯胳膊长。 跳跃惊落裤边土,原是河浜旧泥霜。 日爬竿顶喉如涩,月萍帕递带皂香。 混得远处露气浅,汗里微甜漫心房。 那时未解“观后效”,如待牵牛绕竹长—— 一夕风来攀到顶,影投窗棂已苍苍。 第一卷~泥里生(落桐秋) 第十二章第三节 初秋的风卷着桂花香,漫过嘉兴一中的红砖墙时,带着一种属于少年时代的喧嚣与雀跃。全县秋季学生运动会的彩旗在操场边猎猎作响,彩色气球被阳光晒得鼓鼓囊囊,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细线,飘向被云絮染白的天空。 我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里,鼻尖还萦绕着从操场飘来的跑道上的石灰粉气味。体育老师把我交给东栅小学的顾老师时,拍了拍我后背:“去了好好比,别给咱们中学丢人。”我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融进楼下攒动的人影里,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明明已经坐在中学的课堂里,此刻却要混在比我矮半个头的学弟中间,像株提前抽条的玉米,杵在一片还没长足个头的庄稼里。 顾老师领着我们往教室走,木质楼梯被几十双球鞋踩得咚咚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二楼这间教室晚上给你们男生住,女生在隔壁,”他推开斑驳的木门,扬起的灰尘在斜阳里跳舞,“自己找地方打地铺,靠墙排好,别挤着。” 教室里的课桌椅被搬到了角落,留出中间一片空旷的木板地。我选了靠墙的位置,墙角还留着几行模糊的粉笔字,像是上一届学生刻下的秘密。把肯上的小草席铺下,从帆布包里掏出薄被铺在地上,草席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声,窗外传来隔壁班女生的笑闹声,像一串银铃滚过心头。 明天要比跳远,是我的强项。体育老师总说我这身子骨看着细,爆发力却像头小豹子,去年在小学拿第一时,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再长两年,去市里都有戏。”我摸着自己的膝盖,那里还留着小时候爬树蹭破的疤,忽然想起外婆早上塞给我五块钱时说的话:“别紧张,吃好点,拿不拿名次都没事。”可我知道,她比谁都盼着我能捧着奖状回去,好站在巷口跟张阿婆王奶奶她们念叨上三天。 周围的学弟们还在叽叽喳喳地收拾东西,有两个在争论明天一百米谁能跑更快,还有人从包里掏出饼干,包装袋撕开的脆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我蜷腿坐在地铺上,看着他们闹哄哄的样子,忽然觉得没什么话好说。他们是小学五年级的,我是中学初一年级的,这差着的一届,像是隔着条看不见的河,平时在学校里就很少搭话,此刻挤在同一间教室里,空气里都飘着点生分的味道。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喧闹慢慢沉下去,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有人开始打哈欠,说话声也放轻了,变成嗡嗡的耳语。我把薄被往上拉了拉,初秋的夜已经带了凉意,窗玻璃上凝着层薄薄的水汽。平时我总爱胡思乱想,躺到后半夜还睁着眼数天花板的纹路,可今天不知怎么,头刚沾到折叠起来的外套枕头,眼皮就沉得像灌了铅。或许是白天赶路累了,或许是心里那点对比赛的期待压过了杂念,没一会儿,我就坠进了混沌的梦里。 睡得正沉,忽然觉得胳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我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没睁眼。许是旁边的人翻身吧,这种大通铺,胳膊腿碰到一起是常事。可那动静没停,接着又传来窸窸窣窣的撕拉声,像是有人在扯什么布料,还夹杂着压低的争执。 “喂,起来。”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 “别碰我……”另一个声音细若蚊呐,透着股害怕。 我猛地睁开眼,适应了片刻黑暗后,看清了眼前的情形。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带,刚好照在我旁边的地铺上。毛一定缩在被子里,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乱蓬蓬的头发。而他对面,站着两个半大的小子,一个是袭月光,另一个也是他们村的,叫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总跟在袭月光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袭月光正用脚轻轻踢着毛一定的被子,嘴角勾着笑,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有点冷。他旁边的小子则拿着个搪瓷杯,正往毛一定的被子上倒什么,水渗过布料,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操。”我心里骂了一句,睡意全消。这俩孙子是闲得慌,欺负人欺负到这儿来了? 毛一定还是缩着没动,被子底下的身子好像在发抖,连带着我的地铺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他越是这样,袭月光他们好像越起劲,那拿杯子的小子又要抬手,这次没往毛一定被子上倒,不知是没瞄准还是故意的,几滴凉水“啪嗒”落在了我的被子角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布料爬上来,像条小蛇钻进皮肤里。我“腾”地坐了起来,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声音没加掩饰:“行了,别闹了。” 袭月光和那小子都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月光刚好照在袭月光脸上,他那点笑意僵在嘴角,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出声。他们村跟我们镇街就隔着条河,平时打交道不多,但我知道他叔是镇上的武装部长,在地方上很有势力,镇上的小孩见了他都得让他三分,在学校里更是呼风唤雨,身后总跟着一群起哄的。 “关你什么事?”那跟屁虫小子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声音却没刚才那么横。 我没理他,只是盯着袭月光,慢慢站起身。因为比他们高一年级,我比这俩小子都高出小半个头,站起来时特意挺直了背,阴影落在他们脸上,“再动手试试?” 空气静了几秒,能听见窗外的虫鸣。袭月光看了我一眼,又瞥了瞥缩成一团的毛一定,忽然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拉着那跟屁虫转身回了自己的地铺。黑暗里传来他们躺下的声响,之后就没了动静。 我坐了一会儿,确认他们不会再折腾了,才重新坐下。低头看了看毛一定,他还是裹着被子,只是发抖的幅度好像小了点。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跟刘旭尉一起跟席天女的二哥打架,那时比现在还小,打得有来有回的,对着比他们大的人也敢死命的往前冲,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认输。可现在的毛一定……我叹了口气,或许每个人的胆子视情况而定的吧。 重新躺下时,睡意全无。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袭月光刚才的眼神,一会儿是毛一定发抖的被子,一会儿又跳到明天的跳远沙坑。 我跟袭月光其实不算陌生,以前在镇上经常碰到,他要去上学,我家门口是必经之地,,他遇见我总会笑着跟我打招呼,喊我喊我一声可夫,倒没因为他叔的事跟我摆过架子——不知他有没听说他叔的姘妇跟我妈是死对头,妈跟她家的人在街上碰面都不说话,但这些好像没影响到我们这些小辈。 后来二十多年过去,我落难回镇开过酒店,请了些老同学,他居然也来了,还带着几个人常常来捧场,每次都喊我“可夫”,其实我已改名了,酒桌上拍着胸脯说有事找他,倒比很多从小玩到大的还讲义气。那时我总会想起这个夜晚,他站在月光里的样子,觉得人这一辈子,真是说不准。 后半夜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尽做些光怪陆离的梦,一会儿是沙坑变成了泥潭,我怎么也跳不出去,一会儿是袭月光拿着搪瓷杯往我脸上泼水。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窗外传来哨子声,操场上开始热闹起来。 跳远比赛在上午。站在起跳线前,我深吸了口气,却觉得腿有点沉,昨晚没睡好的后遗症全冒了出来。第一跳发力太急,踩线犯规;第二跳中规中矩,比平时训练差了快四十公分;第三跳拼尽全力,落地时身体晃了晃,裁判报出成绩时,我心里一沉——比最好成绩差了三十多公分,刚好擦着决赛的边,排到第七。 “没事,进决赛就有机会。”顾老师拍着我的肩膀安慰,可我知道,状态已经没了。决赛时拼了最后一把,还是只拿到第七,比第六名就差了零点几公分,站在领奖台旁边看别人挂奖牌时,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下午的跳高更糟,横杆升到一米三时,我试了三次都没过去,连决赛圈都没进。站在垫子旁边,看着别人一次次跃过横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最后是四乘一百米接力。我跑最后一棒,接棒时我们队已经落在最后,手心全是汗,攥着接力棒像攥着团火。“冲!”前面的队友拍了我一把,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出去。风在耳边呼啸,跑道两边的呐喊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当最后一名,太丢人了。 我感觉肺都要炸了,腿像灌了铅,可还是咬着牙往前冲。超过一个,又超过一个,最后冲过终点线时,居然追成了第四,虽然还是没进决赛,但比预想中好了太多。停下来时,我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眼泪都快喘出来了,不是难过,是那种拼尽全力后的虚脱。 “不错啊小子,追得够猛的。”有个不认识的外校学生拍了拍我。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所有比赛都结束了,成绩一塌糊涂,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难不成真为了蹭那几顿白菜炒肉丝土豆烧肉? 找到顾老师时,他正在给几个女生讲话。“顾老师,我想先回去了。” “比赛都结束了?”他看了看我,“也行,早点回去休息。落下的课跟你们老师说一声,我也帮你提一句,我们都熟。” “不用了顾老师,就几节课,我能赶上去的。”我摆了摆手,收拾好帆布包,“对了,昨晚我们宿舍有点事,袭月光他们跟毛一定闹了别扭,您留心点。” 顾老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了,你放心回去吧。” 走出嘉兴一中的校门,阳光晃得人眼睛疼。街上车水马龙,卖冰棍的小贩推着自行车吆喝,空气里飘着油炸臭豆腐的香味。我拐进南门头,熟门熟路地走到那家老字号糕饼店,玻璃柜里的雪饺白胖胖的,裹着一层细密的糖霜,猪油酥糖则用油纸包着,透着油亮的光。 “阿姨,来十个雪饺,再来二包酥糖。”我把钱递过去,看着她用牛皮纸把点心包好,系成一个小巧的结。每次来县里比赛,外婆都会塞给我五块钱,说让我买好吃的,其实我都知道,她是盼着我能给她带点什么回去。这点心也就几毛钱,却能让她拿着在巷口跟人念叨半天:“我家可夫可懂事了,比赛还想着给我买吃的。”下次再出门,她准会又揣着五块钱追出来,边塞给我边说:“带点钱想吃什么自己买,别委屈自己。” 拎着纸包往车站走,点心的甜香混着初秋的风钻进鼻子里。虽然比赛没比好,但手里的纸包沉甸甸的,心里好像也踏实了点。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发黄,一片片往下落,打着旋儿飘到地上,像是谁写下的信,被风寄往不知名的远方。我踩着落叶往前走,听着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忽然觉得,或许输赢也没那么重要,至少此刻,风是暖的,糖是甜的,回家的路是熟的。 (校夜护毛生) 秋阳初敛桂香浮, 暗里欺凌起祸由。 三跃无功接力后, 携糖归踏落桐秋。 第一卷~泥里生(蝉鸣里的下坡路) 第十二章第四节 九月的蝉鸣还带着夏末的余威,聒噪地撕扯着空气,我背着比小学时沉了不止一倍的书包,站在初中校门口,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运转着的陌生机器里。灰砖教学楼比记忆里的小学要高得多,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面孔都带着和我相似的局促,却又夹杂着我读不懂的熟稔。这里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你长大了,这里不是你可以撒欢跑跳的地方了。 我想象过的初中,应该是有宽敞的操场,有可以一起分享秘密的朋友,有稍微宽松一点的课堂。可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第一天拿到课程表,我的眼睛差点从眼眶里凸出来。语文、数学是老朋友,可后面跟着的物理、化学像两座沉默的山,政治、英语、地理、历史排得密密麻麻,甚至还有一门听起来就带着点严肃和尴尬的生理卫生课。老师在讲台上介绍课程设置时,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可我听着,心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作业会有点多,大家慢慢适应。”朱巧玉老师说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缩在教室自己的坐位上,看着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又一串的名字和要求,突然无比想念小学的朱惠芬老师。那个朱老师总是笑眯眯的,会在我们写错字时轻轻敲敲我们的手背,会在下雨天把忘记带伞的同学一个个送回家。她的温柔像妈妈的怀抱,而眼前这些老师,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冷静,像……像爸爸检查作业时的样子,总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陌生感像潮水一样包裹着我。课间十分钟,走廊里挤满了人,我想去找个水龙头喝水,却在岔路口迷了路。看着那些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的同学,他们似乎都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小团体,只有我像个孤魂野鬼。看见袁冠娥在教室门口,我几次想开口问她卫生间在哪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打扰到她,更怕自己的声音在这陌生的环境里显得突兀。那一刻,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我:我想回家,想回到那个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每一个角落的小学,想闻闻操场旁那几棵橙青树的味道。 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的录像带,哗啦啦地往前跑。每天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小块:上课、下课、做笔记、赶作业。放学铃声响起时,书包里永远装着沉甸甸的作业本,它们像一群索命的小鬼,追着我从学校到家里。晚饭匆匆扒几口,就一头扎进房间,台灯亮到深夜,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夜晚唯一的背景音。可作业像是永远也做不完,数学题刚解出两道,英语单词又在等着被默写,历史年份像调皮的数字精灵,怎么也记不住。 常常是凌晨五点多,天刚蒙蒙亮,我就得揉着酸涩的眼睛爬起来,坐在书桌前,把昨晚没写完的作业匆匆补上。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作业本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它们都比我悠闲。我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心里又急又慌,生怕上学迟到,更怕作业交不上被老师批评。时间真的像一本飞快翻动的书,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上一页的内容,下一页就已经扑面而来,糊了我一脸的仓促。 班里的同学渐渐熟悉起来。虽然大家来自不同的小学,有着不一样的爱好和脾性——有人下课就抱着篮球冲出去,有人永远埋在书堆里,有人叽叽喳喳能说个不停,有人则像我一样沉默——但奇怪的是,慢慢地,大家之间也生出了一种默契。谁的笔没水了,总会有人递过来一支;谁的笔记没抄完,周围总有好几本摊开供你参考。“相互帮助,共同进步”,班主任朱老师在班会上说过的话,竟在这些细微末节里悄悄生根发芽。 刘建华和周士华是班里最扎眼的两个。他们俩像是被捆在一起的蚂蚱,上课总爱搞点小动作。刘建华会在老师转身写板书时,飞快地从抽屉里摸出个小玩意儿摆弄,或是用笔戳戳前桌同学的后背,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可他神奇得很,不管课上多不专心,老师提问时总能答上来,考试成绩也稳居中上游。我偷偷观察过他,他解题时思路特别快,有时候还能想出老师没教过的简便方法,是个藏着点小聪明的家伙。 周士华就不一样了。他上课的小动作比刘建华还多,一会儿扯扯同桌的头发,一会儿对着窗外发呆,课本常常是倒着放的。老师提问他,十有八九是站起来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考试成绩更是惨不忍睹,红灯笼挂得比谁都勤。同样是调皮捣蛋,两个人却像是在两条平行线上,一个靠着小聪明游刃有余,一个却在泥潭里越陷越深。我私下里跟新交的朋友嘀咕过:“刘建华是真聪明,周士华嘛……简直是头笨猪。” 没过多久,体育老师换了。新来的杨志观老师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运动服,浑身散发着阳光的味道,看上去比我们大不了十岁八岁。他跟之前那个总是让我们围着操场跑圈的王老师截然不同。王老师的体育课,除了跑就是走,单调得让人犯困。杨老师却像个魔术师,总能变出新鲜花样。他教我们打排球,看着那红白相间的球在网前飞来飞去,我们的欢呼声能掀翻屋顶;他带我们打篮球,运球时手掌拍击地面的声音,像是在为我们的青春伴奏。下雨天不能上室外课,他就把我们带到大礼堂,教我们打拳术,一招一式都透着精气神,或者让我们做俯卧撑,看着大家累得趴在地上喘气,他就在一旁笑得一脸灿烂。 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有一天上完体育课,杨老师突然把我叫到一边,说:“你动作协调性不错,从明天起,早操时你来做领操员吧。”我当时懵了,领操员?站在全校师生面前,对着广播里的音乐做动作?那也太扎眼了吧。我下意识地想拒绝,可看着杨老师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哦,好”。 第二天早操,我站在主席台上,感觉全校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的手脚僵硬得像机器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跟着音乐比划。平时做起来很简单的动作,那一刻却变得无比艰难。最让我受不了的是,站在最前面,根本不能偷懒!以前在队伍里,动作幅度小一点,或者偷偷少做一个,老师也不一定能发现。可现在,我稍微有点松懈,下面就可能有人指指点点。几天下来,我累得腰酸背痛,心里的不情愿像野草一样疯长。 终于有一天,我鼓起勇气找到杨老师,小声说:“杨老师,我不想做领操员了,太累了。”杨老师愣住了,看了我半天,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说:“算了算了,随你吧。”他的表情有点失望,板着脸没再说别的。可我心里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莫名地开心起来。不用每天站在那么多人面前,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真好! 后来,我偶尔听到杨老师跟其他老师聊天,提起我时,他叹了口气,说:“那孩子,真是扶不起的阿斗。”没过多久,班主任朱巧玉老师也找我谈过一次话,大概是觉得我学习上不够努力,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啊,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我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太往心里去。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天生就不是那种爱出风头、争强好胜的性格。我不想当什么班干部,不想考全班第一,更不想站在聚光灯下成为焦点。我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上课能听懂就行,作业能做完就好,课余时间能看看漫画、跟朋友聊聊天,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俗人,轻松自在,这就够了。 朱巧玉老师是我们的数学老师,她虽没戴眼镜,但总是很严肃,讲题思路还算清晰,但对我们要求也格外严格。有一次,一个数学公式我怎么也理解不透,作业做得一塌糊涂。放学前,朱老师把我叫住,说:“这个公式你没吃透,晚上到我家来吧,我再给你讲讲。”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有点怕老师的严厉,又确实想弄明白那个公式。放学后,我按照朱老师给的地址找到了她家。那是在小学对面的一个老式居民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饭菜混合着陈旧木头的味道。敲开门,开门的是朱老师,她穿着家常的衣服,少了点课堂上的威严,多了点烟火气。 让我意外的是,客厅里已经有一个人了,是我们班的刘月萍。她正坐在小桌子旁,跟朱老师低声讨论着什么。刘月萍还算是个文静的女生,成绩也很好,总是安安静静的。看到她,我原本准备好的问题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当着同学的面问那么简单的问题,多丢人啊。 朱老师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我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眼睛忍不住四处打量。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里屋传来小孩子的吵闹声。没过一会儿,从里屋跑出来两个小女孩,长得一模一样,应该是双胞胎。我愣了一下,她们……长得实在算不上好看,小眼睛,塌鼻子,跟朱老师那张还算清秀的脸一点也不像。我心里偷偷嘀咕:老师长得还挺好看的,怎么女儿这么丑呢?当然,这话我只敢在心里想想,说出来可就闯大祸了。 屋子里只剩下就我们三个人,气氛不算尴尬。我支支吾吾地想把公式的问题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朱老师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自在,没等我开口,就先说起了别的:“你最近跟周士华走得挺近啊?”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少跟他绞在一起,”朱老师的语气严肃起来,“那孩子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我看他啊,估计也念不长久。” 我心里一动,其实我早就有点想疏远周士华了。跟他在一起,除了上课捣蛋,下课疯玩,好像也没什么正经事。他的成绩越来越差,上课也越来越不专心,有时候还会拉着我一起逃课。我心里是不愿意的,可总抹不开面子。而且,刘月萍跟周士华是邻居,平时关系也不错,刘月萍还在这里,我要是顺着老师的话说周士华不好,万一传到刘月萍耳朵里,多不好。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说“我早就想不跟他玩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朱老师看我没什么反应,也没再多说,简单跟我讲了讲那个公式,就让我回家了。 走出朱老师家的居民楼,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慢慢地走着,心里乱糟糟的。朱老师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期终考试的成绩出来时,我一点也不意外。成绩单上,除了语文和体育是优秀,其余的科目都挂着“良”的评级。这个结果,比上学期差了不少。可让我意外的是,我竟然还被评上了三好学生。拿着那张奖状,我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沉甸甸的。我知道,我不该得这个奖。这学期我付出了多少努力,我自己最清楚。上课偶尔走神,作业有时应付了事,还跟着周士华瞎混了不少时间。这个三好学生的名额,或许是老师看我以前成绩还不错,给我的一点鼓励吧。 我把成绩单和奖状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塞进了书包最底层,没敢拿回家显摆。回到家,爸爸看我神色不对,问我考试怎么样。我支支吾吾地说“还行”,没敢把成绩单拿出来。爸爸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近墨者黑,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爸爸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扇一直紧闭的门。我猛地想起了跟周士华一起疯玩的那些日子,想起了上课时因为他的小动作而分心的瞬间,想起了自己越来越松懈的学习态度。是啊,近墨者黑,我好像真的被他带偏了。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我好像正在一条下坡路上慢慢滑下去。没有惊天动地的变故,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挣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偏离了原来的轨道。蝉鸣已经消失了,冬天的风呜呜地刮着,像是在为我叹息。初中生活这这本书,才刚刚翻开没几页,就已经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调,和我当初想象的样子,相去甚远。我看着书桌上堆积如山的作业,突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的疲惫。我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停下来,只能任由自己被时间推着,一步步往前走。 泥途颓影 蝉歇风沉课卷堆, 初心渐失意难回。 邻家劣影牵行迹, 泥里青芽暗自颓。 第一卷~泥里生(名改心萌) 第十二章第五节 蝉鸣的余韵还没彻底消散,暑假就像一块被晒得发烫的柏油路,铺展在眼前。可这块路面前方,堆着一座看不见的山——暑假作业。比小学时厚了三倍的练习册,各科老师额外布置的手抄报、观察日记、读后感,还有那本永远也背不完的英语单词卡,把整个假期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每天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天刚亮就被妈妈叫醒,扒拉几口早饭,就坐在书桌前和那些习题死磕。阳光从窗帘缝里爬进来,在练习册上投下晃眼的光斑,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比窗外的蝉鸣还要单调。有时候一道数学题卡了半个上午,草稿纸揉了一团又一团,心里躁得像揣了只兔子,真想把笔一摔跑出去。可看着桌角那摞还没动的作业,又只能叹口气,重新拿起笔。 下午倒是能喘口气。家附近化肥厂有个露天泳池,水是碧绿色的,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换上泳裤跳进去,冰凉的水一下子裹住全身,上午积攒的烦躁好像都顺着毛孔流走了。泳池里全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嬉笑声、打水声响成一片。看着别人像鱼一样在水里穿梭,我也跳下去直游到累了,坐在泳池边看人家玩。反正我来这儿也不是为了学游泳,只是想躲开那些写不完的作业,让脑子空一会儿。 整个暑假,也就去电影院看了几场电影算是正经的娱乐。和邻居家的孩子一起,攥着皱巴巴的票根,在黑暗的放映厅里看那些革命样板戏,屏幕上没有江湖恩怨、快意恩仇,离我的生活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事。散场出来,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心里空落落的,满脑子想的还是明天早上要做的物理习题。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妈妈跟我说:近段时间妈在医院里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先是杨老师来了,和妈妈聊了一会,说起了我的体育成绩,不是特别出色但全方位协调性好,还提到了让我去“湖州少体校”试试。然后是朱老师,语气比较温和,但还是能听出那股子严肃劲儿,说我这学期成绩“波动有点大”,“心思没放在学习上”。后来魏老师也来了,她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春风拂过水面,可妈妈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我这才知道,原来暑假里有好几拨老师找过妈妈。妈妈在医院当医生,离学校也近,老师们大概是趁着她上班的间隙过去的。她们聊的都是我——那个在小学评语里被写得近乎完美的孩子,到了初中怎么就“退步”了。魏老师说,可能是小学老师把我夸得太好了,让中学老师对我期望太高,反而给了我压力。 我心里有点不服气。我的成绩明明在班里还算中上,比我差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成了“退步”?可看着妈妈那双带着忧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杨老师还真的提议,让我去湖州少体校试试,说我是块练体育的料。妈妈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不行,体校太苦了,跟杂技团演员似的,磕磕碰碰的,万一伤着了怎么办?”她语气里的坚决,让我松了口气。我可不想去什么少体校,每天练得一身臭汗,像个机器一样重复那些动作,想想都觉得可怕。 最后,还是魏老师出了个主意。“要不,给孩子改个名字吧?”她看着妈妈,眼神很认真,“换个名字,就像换个新起点,说不定能有不一样的状态。”妈妈愣了一下,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 “改啥名呢?”妈妈问。 魏老师沉吟了一会儿,说:“叫‘木子金冈’怎么样?” 她解释说,“木”代表生命力、才艺;“子”象征智慧、传承;“金”寓意财富、地位;“冈”则是根基、稳固。合在一起,是希望我能像草木一样蓬勃生长,带着智慧与传承,打下坚实的根基,未来能有所成就。 妈妈听得连连点头,说这名字有学问。我听着心里懵懵懂懂的。木子金冈?这名字听着有点拗口,跟我原来的名字比起来,硬邦邦的,一点也不亲切。可妈妈和魏老师都觉得好,我也不好说什么。就这么定了,初一下半学期,我的名字就改成了木子金冈。 后来,我心里总惦记着这个新名字,特意去学校的图书馆翻了不少典故资料,才慢慢弄明白这四个字的深意。 “木子”合起来是“李”姓,原来和我的本姓还有关联。古籍里说,李姓源于上古的“大理”官职,也和植物图腾有关,象征着家族的繁衍不息。而“木”代表生长和活力,“子”代表子嗣与传承,加在一起,竟是生命力延续、家族根基稳固的意思。姓名学里还说,“木子”有团结、坚韧的寓意,像“木子金”这样的名字,就带着“抱朴含真、富贵骄人”的期许。 “金冈”的意思就更复杂了。“金”是金属、财富,“冈”是山脊、高地,古书里“金冈”常指藏着金属矿藏的山岗,比如“四会县有金冈,行人往往见金于冈侧”,也指像“木耳金冈碉寨”那样的军事要塞。从五行来看,“冈”字在康熙字典里属水,三才五格中又属金,既有水的灵动,又有金的坚固,藏着刚柔并济的意思。更有意思的是,它还和“木公金母”的神话沾点边——东王公和西王母分管阴阳,“金冈”就像西方金气聚集的地方,象征着财富、权力,甚至是修炼的圣地。 把“木子”和“金冈”合在一起,还有更深的讲究。五行里木主生长,金主收敛,本来是相克的,但“冈”是土聚成的山,能调和木与金,形成“金克木而成器”的道理,暗指人要在逆境里打磨才能成大器。从方位上说,东方属木,西方属金,“东木西金”正好对应天地阴阳的平衡,有“天地交泰”的好兆头。 看完这些解释,我心里暗暗佩服魏老师。她看上去那么温柔,没想到肚子里有这么多学问,取个名字都藏着这么多门道。难怪大家都说她是才女。 可名字改了,我心里清楚,我还是原来的我,不会因为这几个字就突然变成老师和妈妈期望的样子。暑假最后几天,我特意去了趟朱老师家,把心里的想法说了。 “朱老师,下学期那个班干部,我不想当了。”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干不了,也干不好。” 朱老师正在给花盆浇水,闻言动作一顿,转过身来瞪了我一眼。她没戴眼镜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锐利,像能看穿我心里那点小心思。“不求上进!”她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里的失望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知道她后面肯定还有话,比如“枉费老师对你的期望”,或者“你这样怎么对得起父母”。可她没说,大概是气得懒得说了。我也没再解释,只是低着头站着。说再多也没用,我就是这样的人,不想被那些头衔捆着,不想每天操心班里的事,只想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从朱老师家出来,我心里反倒轻松了。反正“不求上进”的帽子已经戴了,那就索性我行我素吧。奇怪的是,这个暑假,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就像池塘里的冰,春天到了,不知不觉就化了,连自己都没察觉。 以前,周士华总爱对女同学动手动脚,我每次都觉得他特别不要脸,有时候还会推他一把,让他别乱来。可现在,看着他那副样子,我竟然不那么排斥了。我们班的顾静娟,这个暑假好像一下子长开了,胸前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微微晃动,像揣了两只小兔子。周士华的眼睛几乎长在了她身上,总是用那种贪婪的眼神盯着她的胸口,有时候趁她走过座位旁边,还会故意伸出手,装作不经意地碰一下。 “臭不要脸的!臭流氓!”我前排的周秀明每次看到,都会转过头来骂他,有时候急了,还会“呸”地朝他吐口水。周士华也不生气,反而嬉皮笑脸的,用袖子擦擦脸,照旧我行我素。 我看着这一切,没像以前那样站出来指责周士华。更让我心慌的是,有时候我自己的目光,也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顾静娟身上。尤其是她弯腰捡东西的时候,后背的曲线像被风吹起的窗帘,轻轻勾着人的眼睛。每次意识到自己在看她,我都会赶紧低下头,心跳得像打鼓,脸上烫得厉害。有好几次,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慌乱,下面竟有了些微妙的反应,害得我只能死死坐着,不敢起身,生怕被别人发现。 但我清楚,我和周士华不一样。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碰她,哪怕是碰一下衣角。在我心里,女同学是该被尊重的,这是做人的底线,就像数学公式一样,不能随便更改。可那种忍不住想看她的冲动,那种莫名的生理反应,又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变坏了,像掉进了一个软绵绵的陷阱,想挣扎,又有点舍不得。 暑假的最后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房间,落在那本崭新的、写着“木子金冈”的练习册上。我知道,新的学期就要开始了,我有了一个新名字,心里也藏了一些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新念头。未来会怎么样呢?我不知道。就像站在泳池边,看着深绿色的水面,既想跳下去,又有点怕被淹着。但不管怎样,日子总得过下去,就像那本永远也做不完的作业,一页一页,总得翻过去。 名改心萌 习题堆里度炎光, 偶向池波暂卸忙。 名易金冈终未改, 偷瞥眸光暗自慌 第一卷~泥里生(十年巧合) 第十二章第六节 暮色像一块被浸了水的灰布,慢悠悠地往街巷里渗。我揣着半饱的肚子,踩着青石板路上的薄影晃荡,还是老路子——从张家弄的青砖黛瓦里钻出来,掠过公共汽车站的站牌,再顺着牛场路的斜坡溜到东栅大街,最后拐进自家那条窄胡同。这习惯跟钟摆似的,晃了好些年,连墙角哪块砖缺了个角都摸得门儿清。 那天傍晚的风里裹着夏末的热燥,刚走到汽车站,就看见攒动的人头像被扔了石子的水面,一圈圈往外扩。我挤不进最里层,踮着脚往缝里瞅,只瞧见地上摊着顶蓝布帽,旁边还有几滴暗褐色的渍印,像极了被踩烂的桑葚。议论声嗡嗡地漫过来,抢东西手表,零碎的词儿拼出个模糊的影儿。警笛声由远及近时,人群像被撒了把米的鸡,往两边裂开条缝,露出穿白衬衫的警察和几个脸色煞白的路人。 东栅中学的......一个戴袖套的大叔正跟警察比划,俩小子中的一人下手忒狠,把人打趴下就摘人手腕上的表,往甪里街那头跑了...... 我心里一下。甪里街来的学生,高一一班那几个总凑在一块儿的男生里,就全从那边来的。那时候打架不算什么新鲜事,街头巷尾的半大孩子,拳头硬了就想试试深浅,可动了抢东西的念头,性质就变了。尤其抢的是手表——这年头,谁家能有块手表,跟揣着个金疙瘩似的金贵,那是能在街坊邻里面前直起腰杆的物件。 我没往前凑,这种事少掺和为妙。东栅中学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万一多说一句被传出去,指不定哪天就被堵在放学路上。揣着这点心思,我缩着脖子往回挪,眼角余光瞥见警察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人群里有人偷偷往学校方向瞟,那眼神里的探究像针似的,扎得人不自在。 顺着牛场路往回走,晚风卷着牛栏里飘来的腥气,混着街边小饭馆飘出的酱油香,是熟悉的烟火气。走到双溪桥,桥洞下的水潺潺地流,映着街灯碎成一片金鳞。左转进东栅大街,眼角突然瞥见水厂院墙里探出来的葡萄藤,深绿的叶子底下藏着些紫盈盈的粒儿,像被揉碎的晚霞。方才在汽车站攒了一肚子燥气,这会儿喉咙里跟塞了团棉絮似的,渴得厉害。 水厂的墙不算高,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的藤蔓。我左右瞅了瞅,街面上没什么人,便猫着腰凑过去,手一撑墙头,轻巧地翻了上去。葡萄架就在院墙内侧,竹竿搭的架子歪歪扭扭,看着有些年头了。我扒着最粗的一根竹竿往上探,鼻尖都快碰到那串最紫的葡萄了,手刚够着蒂头,就听见一声脆响——那竹竿竟跟糟了心的木头似的,从中间裂了道缝。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两只手撑着的地方突然塌了。天旋地转间,我头朝下往地上栽,脑子里倒奇异地清明,跟小时候在河里扎猛子似的,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眼看鼻尖就要撞上地面,我猛地伸出双手往地上一撑,借着那股劲儿蜷起身子,硬生生往右边打了个滚。 后背撞在地上时不算太疼,可左手腕传来的剧痛却像有把锥子往骨头里钻,冷汗地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嗓子眼儿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我龇着牙转头看,左手刚才撑到的地方,竟立着只掉了漆的方凳,凳脚的棱角跟刀片似的闪着冷光。 谁啊?里屋传来个含糊的声音,带着被惊扰的不耐烦。 我哪敢应声,捂着左手就往大门那儿窜。铁门上的锁链是虚挂着的,我手抖着解开,拉开门时,铁轴一声怪叫,吓得我差点跳起来。一路狂奔出东栅大街,直到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胸口发疼,才敢放慢脚步。 左手腕越来越沉,疼得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我一边走一边往天上瞅,月亮躲在云后头,昏昏沉沉的。十年前也是在条街上的一个院里,为了找个橙子当垫脚的,好摘更高处的葡萄,结果在平房里撞见了吊死鬼,吓得二天没敢关灯睡觉。十年后的今天,还是为了摘葡萄,摔下来偏偏就撞在一只方凳上。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巧得让人心里发毛,难不成我这辈子都要跟这些方方正正的物件较上劲? 回到家时,左手已经肿得像只发面馒头。我没敢跟妈说,怕她念叨我又不安分。偷偷找了块布条缠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那股疼劲儿钻到骨头缝里,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手腕肿得更厉害了,连带着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路过医院时,我咬咬牙拐了进去,骨科的唐医生捏着我的手腕转了转,眉头皱得老高:怕是骨裂了,先上个夹板。他手脚麻利地用夹板固定住,缠了厚厚几层纱布,末了叮嘱我:要是还疼就再来拍个片子。 我揣着这条不能动的胳膊往学校走,快到校门口时,瞥见对面工农饭店的门帘动了动,里面探出个戴军帽的脑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来往的学生。心里正犯嘀咕,就看见几个警察从饭店里出来,拦着几个从西边过来的男生盘问。其中一个矮个子男生脸都白了,低着头想往旁边绕,被警察一把拽住。我心里了一声,看来昨天的事果然查到学校来了。 等走进教室,早读课还没开始,就听见后排的男生在窃窃私语。听说了吗?高一(一)班那对双胞胎,昨天在汽车站抢人家手表,把人打住院了。真的假的?就是甪里街来的那俩?看着不起眼啊......可不是嘛,刚被警察抓走了,听说都过十四了,得蹲大狱...... 我捏着笔的右手顿了顿。那对双胞胎我见过几面,个头都不高,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平时在学校里不怎么说话,谁能想到胆子这么大。那时候一块手表抵得上普通人好几个月的工资,真是敢豁出去。 手臂的疼没见好,反而一天比一天沉。过了一个星期,夜里疼得实在睡不着,我才不得不跟妈坦白。唐医生给我夹了夹板......我话还没说完,妈就急了:唐医生?他年轻时是打拳头卖膏药的,哪懂这些正经骨科!走,现在就去中医院! 中医院的骨科在住院部一楼,推门进去时,坐诊的女医生抬头一笑,我愣了愣——那不是金华的妈妈吗?去年去金华家玩见过,在医院里也见过,她梳着齐耳短发,说话轻声细语的。这不是李医生的儿子吗妈也是先认出来了,热络地走上前,你啥时候调到中医院来了?快帮我儿子看看,这胳膊肿了好几天了。 金妈妈拉过我的胳膊,轻轻按了按,眉头慢慢蹙起来:先去拍个片子吧。 x光片出来时,我凑过去看,片子上的骨头像条歪歪扭扭的小蛇,中间明显错开了一截。骨头断了,金妈妈的声音沉了沉,之前没接好,长歪了,得敲断了重新接。 妈了一声,脸都白了:敲、敲断?那得多疼啊? 是得疼一阵子,金妈妈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些不忍,但不重新接好,以后胳膊就废了,阴雨天疼得更厉害。 我摸了摸肿得发硬的手腕,想起这几天夜里的疼,反倒镇定下来:摔下来的时候没觉得多疼,敲就敲吧。 妈在旁边直抹眼泪,说什么也不敢看,躲到了门外。金妈妈从柜子里拿出个木榔头,榔头头上包着层厚厚的橡皮。她让我把胳膊放在桌上,轻声说:把头转过去,别看。 我摇摇头,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没事,金阿姨,您动手吧,我不怕。 她定定地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那我就动手了。 话音刚落,橡皮榔头就带着风砸了下来。那股疼劲儿比摔下来时猛了十倍不止,像是有把火顺着骨头烧上去,烧得眼睛都发花。我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哼出声,也就一眨眼的功夫,那股钻心的疼就退下去了,剩下闷闷的钝痛。金妈妈的手指在我手腕上快速摩挲着,我能感觉到骨头在动,等她松开手时,手腕突然松快了不少。 好了。她拿起夹板固定好,又缠上厚厚的石膏,这只手得吊在脖子上,啥也别干,一个星期后来复查。 走出诊室时,妈赶紧迎上来,眼圈还是红的:疼坏了吧?你这孩子,逞什么强。 我晃了晃吊着的胳膊,故意笑得轻松:其实也还好,敲的时候就疼了一下,比牙疼轻多了。 妈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眼里却带着笑:你这小鬼头,以后可别再野了。骨头断了可不是小事,等老了落个病根,阴雨天疼起来能让你睡不着觉。 我当时只当是妈吓唬我。如今我都六十六了,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还在,可真到了阴雨天,倒也没怎么疼过。或许是金妈妈的手艺好,或许是我这骨头生来就皮实,总之,那段摔断胳膊的经历,就像老照片里的影子,看着模糊,却总能在某个傍晚,跟着葡萄藤的影子一起,悄悄爬进心里来。 《葡架坠伤忆》 暮色街行遇哄惊, 葡棚坠处触橙棱。 十年巧事骨间记, 一叩重连旧忆凝。 第一卷~泥里生(东栅斥盗) 第十二章第七节 秋老虎赖在九月的尾巴上不肯走,午后的阳光晒得东栅大街的青石板都泛着白热的光。我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家走,书包带勒得肩膀有些发酸,里面装着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红叉叉像扎眼的补丁,缀在那些我总也绕不明白的方程式旁边。 上了初中,学校里的面孔一下子杂了许多。同年级的教室里,忽然多了些操着不同口音的同学,他们穿着熨帖的的确良衬衫,书包上印着我叫不出名字的图案,课间聚在一起时,说的都是“甪里街”“民丰厂”“冶金厂”这些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词。 东栅大街的孩子,从小在巷弄里追着跑着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数出街面上每一家铺子的招牌。可甪里街对我们来说,像是隔着层看不见的纱。大人们偶尔提起,语气里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是工厂扎堆的地方,烟囱林立,机器声从早到晚不歇,跟东栅这边慢悠悠的日子,像是两个世界。 我心里揣着这个纳闷,问过班主任朱老师。朱老师含糊地说:“民丰子弟学校没有高中部嘛,总归要找地方念书的。”这答案像块没嚼烂的馒头,堵在心里不舒坦。直到后来,妈妈的老同学邬叔叔来家里做客,我才把这团迷雾拨开。 邬叔叔那时从民丰厂保卫科借调到县公安局,常来东栅派出所这边办案,偶尔会绕到家里坐会儿,给外婆带些厂里食堂做的糖糕。那天他刚进门,额头上还带着汗珠,外婆忙着给他倒凉茶,我瞅着空当就把问题抛了出去:“邬叔叔,为啥甪里街的人要来我们东栅上学啊?他们那边不是有自己的子弟学校吗?” 邬叔叔接过凉茶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着,笑道:“木子,这你就不知道了。东栅镇的地界可不止一条东栅大街,三水湾、甪里街,都属东栅的土地管着呢。民丰厂、冶金厂是中央部属的大厂,占了大半个甪里街,但厂区对面的家属区,户籍都在东栅管理区。他们的娃娃,自然要按区划来东栅上学。”他用手比划着,“你记着,过了火车站那个洋桥洞,往前再走几步,就算是东栅口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穿着体面的同学,和我们脚下踩着的,竟是同一片土地。可心里那份疏离感并没减少多少。东搭那边早就形成了自己的商业区,百货店、副食品站、理发店,油条大饼店,豆腐店样样齐全,甪里街的人很少往我们这边来。东栅大街的老住户们,也总固执地觉得,甪里街是甪里街,东栅街是东栅街,井水不犯河水。 谁也没料到,那年秋天,这道无形的界线,会被几个半大的小子踩破。 那天放学比往常早了些,我行进自家那条附近时,远远就看见外婆坐在家对面的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眯着眼打盹。隔壁墙头上的丝瓜藤爬得正旺,墨绿的叶子间坠着几条嫩黄的花,空气里飘着灶屋传出来的柴火香。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安稳得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可当我推开自家虚掩的堂屋门,脚刚迈进去,就听见里间灶屋传来“咔哒、咔哒”的轻响。那声音很细碎,却像根针,一下子刺破了院子里的宁静。我心里咯噔一下,外婆在外面家里没人啊,放轻脚步,把书包悄无声息地放在堂屋的长凳上。 灶屋的门帘半垂着,缝隙里能看见一点晃动的影子。我屏住呼吸,猛地掀开帘子——昏黄的光线下,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小子正背对着我,蹲在灶台边的碗柜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柜门的搭扣上使劲撬着。 我当时就愣住了。那碗柜是外婆用了大半辈子的老物件,柜门松松垮垮的,别说上锁,平日里连关都关不严实,里面就摆着几个粗瓷碗和咸菜坛子,有什么值得撬的? 不等我想明白,一股火气已经从脚底蹿了上来。我顺手抄起灶台上的菜刀,刀柄是磨得光滑的木头,沉甸甸的压着手心。“你干吗!”我大喝一声,声音因为愤怒有些发紧,几步就冲到他跟前。 那小子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脸上还沾着点灰,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见我手里的菜刀,身子“嗖”地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像张纸。 “我……我……”他结巴着,眼神躲闪,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是谁?哪里来的?在我家瞎鼓捣什么?”我把菜刀往旁边的灶台沿上一磕,“当啷”一声脆响,吓得他又是一哆嗦。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我……我是民丰二村的,叫阿多头……我就想……想撬这上面的铜搭扣……” 我这才低头看向碗柜的搭扣,那是两个黄铜做的小物件,被岁月磨得发亮,平时谁也没把它们当回事。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是冲这个来的。 我“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心里却在快速盘算。民丰二村的,又是姓阿的…… 阿多头大概以为我听到“民丰二村”会怵他,腰杆竟莫名地挺了挺,口气也硬了几分:“我哥就在外面,你……你要是敢动我,我哥非打死你不可,哼,你小心点!” 我冷笑一声,回头瞥了眼通往后院的门,那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这小子,还学会吓唬人了。“偷东西还敢威胁我?”我往前逼近一步,菜刀的刀刃在光线下闪着冷光,“你哥在哪儿?走,咱们找他评评理去,看看他教弟弟偷东西,是该赏还是该罚!” 其实,在他说出“阿多头”三个字时,我心里就有了谱。东栅口这边偶尔会提起甪里街的几个“混不吝”,其中就有个叫阿来头的,个子不高,却总带着几个跟班在街上晃荡,听说手脚不太干净。眼前这小子,眉眼间跟传闻里的阿来头有几分像,都是瘦小的身量,透着股没长开的狡黠。 阿多头大概没料到我会来这么一出,脸上的嚣张瞬间垮了,眼神里露出怯意,却又有点不甘。他大概觉得,找到他哥,总能占些便宜。“我哥……我哥在鱼店那边……” “那就走。”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的胳膊细得像根柴禾,一捏就硌手。 刚拽着他走出院门,就撞见小华从对面巷子里跑出来。小华是我家对门邻居也是同学,最爱凑热闹,看见我手里提着刀,还抓着个半大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几步窜过来:“木子,咋回事?这是干啥呢?” “偷东西的,”我指了指阿多头,“说他哥在鱼店,我带他去找他哥。” “偷东西?”小华来了精神,撸了撸袖子就跟上来,“我跟你一起去,看谁敢在东栅口撒野!” 我们正往前走,旁边的中药店门口,老破细叼着根稻草杆子晃了出来。他看见我们这阵仗,也赶紧跟了上来,嘴里嚷嚷着:“咋了咋了?木子,出啥事了?” 老破细是个“顺风倒”,平时见了谁都点头哈腰,可最爱看别人的笑话,也最爱在背后嚼舌根。我没理他,拽着阿多头继续往鱼店走。 离着还有几步远,就看见鱼店门口围着几个人。阿多头说的没错,他哥阿来头果然在那儿,正和两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子站在队伍最前面,每人腰里都别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时不时用眼睛斜睨着排队的居民,那架势,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不好惹。 我们这边一出现,阿来头他们三个就看见了。阿来头皱了皱眉,把嘴里的烟蒂吐在地上,冲那两个跟班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朝我们走过来。阿来头右手拨出腰间的木棍在左手掌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他走在最前面,那两个跟班一左一右跟在后面,眼神不善。 “怎么回事?”阿来头的声音有点哑,眼睛盯着我抓着阿多头的手,又扫了眼我另一只手里的菜刀,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弟弟,”我把阿多头往前推了推,“在我家灶屋撬碗柜的铜搭扣,被我抓着了。他说你在外面,让我小心点。我寻思着,这事总得让你知道,看看该咋办。” 阿来头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大概没料到弟弟这么不争气,竟然跑到东栅口来偷东西,还被人抓了现行。他瞪了阿多头一眼,那眼神里的火气,像是要把阿多头烧个洞。 “跟人家道歉。”阿来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阿多头低着头,嘴唇动了半天,才蚊子似的挤出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阿来头,他虽然长得比我壮实点,但眼神里的那点狠劲,在我手里的菜刀面前,明显蔫了不少。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没敢吭声,只是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刀。 “以后别再进我家院子,”我松开阿多头的胳膊,声音冷了下来,“再让我撞见,就不是道歉这么简单了。” 说完,我没再看他们,转身就往家走。手里的菜刀还沉甸甸的,我知道,只要这东西还在手里,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背后传来阿来头低低的骂声,还有老破细凑上去搭话的声音,我都没回头。 果然,没过多久,小华就气喘吁吁地跑到我家,一进门就说:“木子,你猜我刚才听见啥了?” “啥?”我正在帮外婆摘菜,头也没抬地问。 “我刚才没走远,听见老破细跟阿来头他们拍马屁呢,”小华撇了撇嘴,学着老破细的腔调,“‘你们三个人,还打不过他一个?肯定能赢啊!’结果阿来头说,‘你没看见他手里有刀啊?咱们又不了解他,犯不着硬碰硬。’” 小华顿了顿,凑近我,压低声音:“老破细还说你呢,说你个子不大,杀性倒重,说你上次用木棍把鱼店旁边的人一棍子打翻的事了,他自己上次被你敲了两棍,到现在还怕着呢,这,是真的吗。阿来头他们说,不急,以后总有机会遇上。木子,你还是小心点,他们三个人,真要动手,你一个人打不过的。” 我手里的青菜叶子被掐断,发出清脆的响声。“没事,”我抬头看了看小华,“他们要是真敢动手,就别想再踏足东栅口一步。”话虽这么说,心里却也明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总得想个办法彻底解决。 两天后,邬叔叔又来了。他这次是来给外婆送治关节痛的药膏,说是厂里医务室新配的,效果不错。我瞅着外婆在里屋试药膏的功夫,把遇到阿来头兄弟的事跟邬叔叔说了。 “哦?你认识阿来头?”邬叔叔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算认识,就知道他是甪里街那边的,平时挺横。”我把那天的经过捡重点说了说,“邬叔叔,这阿来头在你们那边,是不是经常惹事?” 邬叔叔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笑意:“木子,这事你别管了,也别跟他们硬碰硬。我来处理,保准下次他再遇见你,绝对不敢动歪心思。” 我有点纳闷,想追问他怎么处理,但看邬叔叔胸有成竹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从那以后,再在东栅口遇见阿来头他们三个,果然不一样了。他们看见我,就像没看见一样,眼神躲闪着,脚步匆匆地绕着走。有一次,我从街东头往街西头去,正好撞见他们三个堵在路中间说话。我没停步,直接朝着他们走过去。 离着还有几步远,他们三个就看见了我。阿来头愣了一下,立刻往旁边挪了挪,他那两个跟班也赶紧往两边退,硬生生在中间让出一条道来。我面无表情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肩膀几乎要碰到阿来头的胳膊,他却像被烫到一样,又往旁边缩了缩。 走过去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站在原地,朝着我这边张望,只是那眼神里,再没有了之前的嚣张。 后来有一次,邬叔叔又来家里,我忍不住问他:“邬叔叔,你到底咋处理的?阿来头他们现在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邬叔叔正在帮外婆修收音机,闻言笑了笑,手里的螺丝刀没停:“也没咋处理,就跟他们说了句,别去惹东栅口的木子,否则后果自己掂量。” “就这么一句?”我有点不信。 “就这么一句,”邬叔叔把修好的收音机打开,里面传出清晰的戏曲声,他满意地点点头,才继续说,“他们几个,以前在厂里就不安分,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好几次都是我亲手抓的现行,案底还在保卫科存着呢。我这话,他们不敢不当真。”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阿来头他们这么怕邬叔叔,怕是早就被抓住过把柄,心里有鬼。 (后来他们在东栅口犯了人命案,一大早邬叔叔来我家问我有没有藏起阿来头他们,我说我又不跟他们来往,虽说后来他们笑嘻嘻的跟我打招呼,算是叫开了,路上遇到也就是点个头的交情,我说要不你去老破细那了解一下,当年他拍马屁后就跟他们常混在一起了,果然,被邬叔叔他们在老破细家里逮着了,后来被重判了,老破细也因为藏罪犯被判刑。)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棂照进堂屋,落在邬叔叔专注的脸上,也落在外婆含笑的皱纹里。收音机里的戏文咿咿呀呀地唱着,院子里的丝瓜藤又抽出了新的嫩芽。我忽然觉得,东栅口的日子,虽然偶尔会有这些不大不小的风波,但总有人在不动声色地护着你,就像这秋日的阳光,不炽烈,却足够温暖。而那些来自甪里街的喧嚣与冲突,仿佛也随着阿来头他们退缩的脚步,渐渐隐没在了东栅大街悠长的时光里。 东栅秋阳灶屋斜,偷撬铜环小鬼哗。 刀横怒目斥狂语,一语威消避路斜。 第一卷~泥里生(秋镇杂记) 第十二章第八节 秋老虎赖在镇子上空不肯走,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像揉皱的纸。我捏着刚交上去的班长袖标,布料上还留着夏末的汗味,心里头轻快得像揣了只蹦跳的麻雀。刘月萍站在讲台上接过朱老师手里的新袖标时,辫子梢的红绸带晃了晃,她耳根子有点红,睫毛垂着,倒比平时多了几分文静。 挺好。我对着窗玻璃理了理衣襟,里头映出个瘦高的影子,蓝色鸡心令的汗衫的领口磨得发毛。以后总算不用早读课站在讲台前喊,也不用放学时抱着一大摞作业本往办公室跑了,光是想想,后脖颈子都松快了不少。 这份松快却没能焐热半天。放学铃刚扯着嗓子响起来,朱老师抱着教案从教室后门进来,路过我座位时停了脚。黑板报还是你负责更新。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手里的书包带掉在地上,铅笔盒滚出来,削得尖尖的铅笔撒了一地。朱老师,我......话堵在喉咙口,眼睛不由自主瞟向刘月萍的座位,她正被几个女生围着问东问西并祝贺她做了班长,她辫梢的红绸带在人群里若隐若现。我都不是班长了,这粉笔灰的差事,怎么也该轮着新人了吧? 朱老师的目光扫过满地铅笔,没弯腰,也没看我憋红的脸。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她从教案夹里抽出张纸,你是班集体的一员,有经验,这事得继续扛着。那张纸轻飘飘落在我桌上,是抄好的稿子,字迹是学校文书的钢笔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我捏着稿纸的边角,纸页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以前都是朱老师给个中心思想,让我自己琢磨着写,有时候写到半夜,煤油灯把影子投在墙上,像个佝偻的老头。那......以后都有现成的稿子?我抬头时,正撞见朱老师眼里一闪而过的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秋老虎的燥热,还有点说不清的怅然。你小学的作文是真好。她的声音低了些,就是有个女同学,好像比你还强那么一点点。 我的心猛地一跳,铅笔尖在掌心戳出个小坑。朱珍宝,那个总爱坐在教室第三排,辫子梳得一丝不苟的农村姑娘,她的作文本上永远画着红圈圈,墨水里都像是掺了蜜。那年夏天,我还看见她背着草筐在河边割猪草,蓝布衫被汗水洇出深色的印子,看见我时,她手里的镰刀顿了顿,脸上飞着两朵红云。后来开学,她没来上初中,听说家里条件不太好,家里父母亲没钱交学费,真是可惜了。 她没上初中,否则就交给她了,轮也轮不到你。朱老师的手指在教案夹上敲了敲,行了,不要你写。 真的?我赶紧追问,生怕她反悔。不用绞尽脑汁遣词造句,光是画画花边、抄抄稿子,这差事倒也不算难。 朱老师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蓝布褂子的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粉笔灰。我把那张稿纸小心翼翼折好放进书包,心里头的不情愿早跑没影了,爽快地应了声。那天傍晚,夕阳把教室的窗户染成金红色,我踩着板凳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簌簌落在肩头,像落了层细雪,等抄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黑透了,回家的路上远远的就传来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悠长悠长的,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开。 第二天一早,镇子像是被谁捅了个马蜂窝,嗡嗡地热闹起来。我背着书包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往镇中心涌,挑着铺盖卷的,推着独轮车的,箩筐里装着铁锹、洋镐,铁家伙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响。我奇怪的问了声你们这是要干啥,挖双溪河喽!有人喊着,粗哑的嗓子里裹着兴奋。 原来要开挖双溪河,修新的河堤,就连东栅口那座明代的会龙桥也要拆了。那桥栏上雕着的龙纹都被人摸得发亮,我小时候总爱趴在桥边看底下的流水,能看半个下午。听大人们说,要在东边四十米的地方建新的水泥桥,直通到张家弄外头的公路。 这股热闹劲儿很快就传到了学校。我们的操场被圈了起来,成了堆土的场地。原本就比别处低些的操场,被一车车黑褐色的河泥填得慢慢高起来,体育课自然就黄了。刚开始还有几节课能在礼堂上,男生们挤在一块儿打羽毛球,球拍是木头做的,球托都磨秃了,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坐在长凳上,手里捧着课本,眼睛却瞟着那些蹦蹦跳跳的身影。后来连礼堂也被堆了些工具,体育课索性就停了,教室里多了些偷偷传看的小人书,还有神神秘秘的手抄本,还有男生用圆规在课桌上画棋盘,小声地喊着。 课间十分钟成了最热闹的时候。男生们都往操场跑,新填的泥土松松软软,一踩一个坑,里头藏着不少从河底挖出来的稀奇玩意儿。有锈得不成样子的铜钱,边缘都被磨圆了,还有碎掉的瓷片,带着点青花色。吴伟良那天举着个银白色的东西跑过来,得意洋洋地喊:看我拣到啥了! 那东西圆滚滚的,像个小罐子,表面蒙着层泥,看着像银子,又有点像铝。几个男生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出主意,说要敲开看看里头是不是藏着宝贝。操场的泥土太软,敲不出力道,他们就把那东西搬到学校大门口的水泥地上。吴伟良举着块石头,憋足了劲儿往下砸。 轰隆—— 一声轻响吓得我手里的橡皮都掉了。蓝色的火苗地窜起来,然后喷出了黄色的火焰有半人高,带着股刺鼻的怪味,烧得呼呼作响。周围的人都傻了,愣了一秒才尖叫着往后退。后来才知道,那是抗战时候日本鬼子扔的燃烧弹,掉进河里没炸开,这一挖河,倒让它见了天日。火苗烧了好久才慢慢下去,水泥地上留下个焦黑的印子,像块丑陋的疤。 要是炸弹,咱们都得炸飞了。吴伟良本来就挺白的脸吓得像戏里反派曹操的脸一样惨白,说话都打哆嗦。自那以后,学校就发了通告,写着严禁在操场捡拾物品,朱老师在班会上把我们狠狠训了一顿,说我们拿性命当玩笑。 日子在粉笔灰和河泥的气息里慢慢过着,直到那天中午。我放学回家,刚走到医院门口,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叫喊声。几十个人围着个小伙子,拳头巴掌往他身上落,有人揪着他的头发,把他往茧站的弄堂里拖。那小伙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胳膊被拧到背后,嘴里喊着你们干嘛,人多势众欺负人啊,声音都劈了。 抓着小偷了!有人喊。我和几个胆大的同学跟了上去,躲在弄堂口的老槐树后面看。那小伙子被推进茧站的仓库,门一声关上了。紧接着,里面就传出嗷嗷的惨叫声,还有棍子打在肉上的闷响,的,像敲在鼓上,一下下砸得人心里发紧。 我们几个虽然看不到但都听得呆了,大气不敢出,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树皮。突然,外面冲进来几个人,领头的是建筑队的金士强,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胳膊上全是肌肉,吼了声,一脚踹开了仓库门。 没一会儿,那小伙子被抬了出来。他浑身都软了,像摊烂泥,脸上身上全是血,眼睛半睁着,没一点神采。让开让开!金士强他们喊着,我们赶紧往两边躲,看着他们抬着人冲过弄堂,直奔隔壁的医院。后来听说,镇医院抢救了半天,又赶紧往县医院送,总算把人救活了。 我回家的时候,腿还在打颤。阳光明明很烈,落在身上却没一点暖意。这是我头一回亲眼看见人被打成这样,那些闷响像还在耳朵里回荡。我攥紧了书包带,心里头乱糟糟的,忽然就想起吴伟良他们砸燃烧弹的事,想起那蓝色的火苗。原来这世上,除了藏在泥里的危险,还有明晃晃的拳头。 以后要是遇上人多打架,得先动手,再跑。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河泥的腥气,还有点说不清的,让人发慌的味道。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在地上打着转,像在替谁叹息。 秋阳斜照黑板寒, 双溪新土古桥残。 火弹惊破少年胆, 犹记拳声透茧栏。 第一卷~泥里生(泥聚成山) 第十二章第九节 夜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窗棂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粗布床单磨得皮肤发燥,耳边总缠着白日里那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泥地上,混着模糊的咒骂与喘息。 那个被打得蜷缩在众人怀抱里的城里人,脸肿得像发面馒头,沾着泥的手指无力的垂挂着。 我后来才从湖边劳作的民工的议论里拼出他的来历,是城建局头头的公子,平日里大约是横着走路的,偏巧撞在了挖河的农民堆里。铁锹碰撞的脆响还没散尽,那些晒得黝黑的脊梁就齐齐转向了他,泥点子在他们裤腿上结成硬壳,眼里的光却比日头还烈。 我蹲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看着他们劳作间露出的补丁袖口,忽然想起娘曾说的话:“农民的骨头是泥做的,可泥攒多了,能堆成山。” 往常在街上撞见城里人插队抢货,他们多半是低着头往边上挪,就算被踩了脚,也只敢捏着拳头嘟囔两句。娘说那是怕,怕伤了身子没钱治,地里的活计耽搁不起,一家老小的嘴还等着填。 可那天不一样,河工棚里里外外挤着几百号人,粗声粗气的乡音拧成一股绳,谁也不怕谁了。 “真要出了人命,难道能把这百十人都锁起来?” 三叔公当时蹲在我旁边抽烟,烟杆在鞋底敲出火星,“官逼民反,自古如此。不是逼到份上,谁愿意把命别在裤腰带上?” 我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背影,他们扛起铁锹时腰杆挺得笔直,泥地里留下的脚印深一个浅一个,像极了历史书上印着的那些模糊剪影。原来所谓的力量,有时就藏在这些被泥土浸透的骨血里,平时看着软塌塌的,攥紧了却能砸碎硬石头。 枕边的油灯忽明忽暗,我摸了摸胳膊上被蚊子咬出的包,心里头乱糟糟的。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挥舞的铁锹,还有那城里人染了血的白衬衫,在黄澄澄的泥水里一点点沉下去。 天刚亮透,娘就收拾起了包袱。她的手指肿得像发面的馒头,指节红通通的,蜷一下都要龇牙咧嘴,往灶膛里添柴时,手腕转得格外费劲。“去上海找你表舅家介绍的老中医看看,听说他治关节炎是一绝。” 她把叠好的蓝布褂子塞进包袱,声音里带着点颤,“你在家好好听外婆的话,别去河工那边瞎转悠。”青年农民聚在一起可谁也不怕的。 我盯着她变形的关节,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给我纳鞋底,针脚在油灯下连成串,那时她的手还能灵活地翻来翻去。“娘,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她笑着拍了拍我的头,掌心的粗糙蹭得我耳朵发烫:“傻小子,上海的亲戚家地方小,你去了睡哪儿?等娘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娘走的第二个礼拜,寄回了一封信,字写得没以前漂亮了,斜斜的还有点歪歪扭扭的,说是住在表舅家很安稳。信里特意提了表舅家的儿子,说那后生在纺织厂上班,下班回家总爱换件卡其布灯芯绒条纹的中山装,“料子滑溜溜的,带着细条条的纹路,从没见过那么精神的布。” 我能想象出娘写这句话时的样子,一定是摸着信纸笑的,虽然我家不富裕,靠父母亲百十来元薪水养家,但她总盼着我能穿得体面些。 没过几天,娘竟真的带着那块布回来了。灰扑扑的包袱一打开,灯芯绒在屋里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细细的条纹像流水一样淌过布料。“表舅家儿子陪我转了三个布店才找着,” 她献宝似的把布摊在桌上,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你吴伯裁衣是一绝,唐婶的针线活更是没话说,让他们俩给你做,保准合身。” 被服社里总飘着浆糊和棉线的味道,吴伟良的爹戴着老花镜,皮尺在我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念念有词:“肩宽一尺二,袖长一尺五……” 他裁布的剪刀快得像风,咔嚓几声,布料就乖乖分成了几片。唐国强的妈坐在旁边的缝纫机前,踏板踩得咯吱响,见我盯着她看,就笑着打趣:“可夫这身板,真是天生的衣架子。” 取衣服那天,我在镜子前转了三圈。灯芯绒贴在身上暖暖的,领口、袖口都缝得平平整整,连扣眼都锁得方方正正。唐婶凑过来看,眼里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我说吧,多精神。以后做新衣服别来社里了,” 她压低声音往我手里塞了颗水果糖,“来家里找我,婶子给你做,还能省点手工钱。” 糖纸在手里沙沙响,甜丝丝的味道从纸缝里钻出来,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忽然觉得心里也暖烘烘的。 后来唐国强要做新褂子,唐婶果然拉着我去布店,指着同样的布料说:“你俩一般高,肩宽差不离,量他一个就够了。” 剪刀裁下去的时候,两块布料并排躺在案板上,像两条长得一模一样的鱼。我和唐国强穿着新衣服站在一起,他娘笑得直拍手:“瞧这俩孩子,跟双胞胎似的。”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河面上结了层薄冰的时候,爹忽然宣布要拆前院的铺面。“盖成平顶水泥房,说对面流长弄的弄堂风吃过来夏天坐在平顶上乘凉准凉快” 他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烟圈在低位置里散得很慢,“老木料卖了换水泥,花不了几个钱。” 我看着他布满裂痕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总觉得他这话里藏着什么没说出来。 施工队来的那天,锤子敲在砖墙上的声音震得窗纸发颤。临街的老房子像个苍老的巨人,一点点卸下它的骨架,露出后面的院子。平日里藏在墙后的宽阔的场地,忽然就毫无遮拦地展现在街上行人的眼里。 没过半月,供销社的人就来了。段主任揣着手站在院子中央,眼睛像算盘珠似的转来转去,嘴里啧啧有声:“这么大块地,真是浪费了。” 他身后跟着的人拿着皮尺量来量去,脚印在菜地里踩出一串泥坑。我躲在门后听着,娘的声音硬邦邦的:“这是我家的院子,碍着供销社什么事?” “话不能这么说嘛,” 主任笑得脸上的肉都堆起来,“你看,我们百货商店在对面,后面是仓库,你家后面也是我们的仓库,就隔着你家碍事,进出仓库要绕一大圈,要是把你家这块地也用上,正好可以连起来,多方便。”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我家的门框上敲了敲,好像那已经是他的东西了。 过了几天真正的晴天霹雳是镇长董连栋带来的。那个头顶光溜溜的一根毛也长不出来的男人,头皮油得能照出人影,炒青菜用汤勺刮一下头皮就能开油锅,一进门就拉着爹的手,亲热得像是自家人。“老于啊,组织上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供销社要扩建,你家这位置刚好合适,得搬个家。” 娘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线轴在青砖地上滚了很远。“我们刚把前院盖好,怎么就要搬了?” 她的声音发颤,手不自觉地按住了红肿的膝盖。 “这不是为了集体嘛,”光头佬董连栋掏出块手帕擦着额头,明明是冬天,他额上却沁着汗还不知道是油,“你家老于是国家干部,得带头响应号召。”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张纸,“我仔细的给你们选了三个好地方,反正你们也不开店住哪里都是住,甪里街、张家弄,还有下塘街,随便挑。” 外婆刚从楼上下来手上拿了双鞋底,正好撞见这一幕。她把鞋底往桌上重重一丢,鞋底从桌上像鱼儿一样翻滚着在桌上蹦了蹦:“你们这是抢啊!我从后清活到现在,还没见过光天化日抢人家房子的!” 董连栋脸上的笑僵了僵,没接话,也没理外婆,跟老人聊不了,只一个劲地跟爹说:“老于啊,你是明白人,咱俩也是老相识老朋友,可不能做糊涂事啊。” 夜里总能听见外婆在隔壁屋里骂,声音压得低低的,像闷在坛子里的雷声。“比土匪还狠……一分钱不出就想占地方……” 娘坐在灯底下纳鞋底,线穿得歪歪扭扭,好几次针扎在手上,她只是把手指往嘴里一吮,继续埋头干活。爹蹲在地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最后叹了口气:“我是公家的人,不搬就是抗命。” 选地方那天,娘在地图前看了半天,手指划过甪里街时摇了摇头:“太远了,我上工要走半个多钟头,小孩子们上学也太远。” 爹指着张家弄说:“靠公路太近,这是去海边的战备公路真要是打仗,第一个被炸的就是这儿。” 最后只剩下下塘街,在地图的角落里缩着,像块没人要的补丁。 搬家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天飘着雪粒子。我们被安排在木器社隔壁的老房子里,楼下堆着从老房拆下来的木料,松香味混着霉味在空气里打转。楼上的房间矮得直不起腰,我踮脚就能摸到房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像哭。天井对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杨章妹探出头来,看见我时愣了愣,随即露出个笑:“可夫,你家也来啦?” 她的羊角辫上还沾着雪,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显得格外亮。 老房拆的时候,阿姨来了。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站在院子中央,眼神在那些拆下来的木料上扫来扫去。“娘的东西,该分分了。”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像平日里喊“大姐”时那么热络。 于是就有了那场难堪的分家产。两个腌菜坛子,一个扔到东边,一个扔到西边;四把椅子,两把归我们,两把归阿姨。拆下来的砖头,也得一块一块地分开,二只当年摆放外公寿棺材的小长橙也一分为二,我当时还说,这别分了吧,以后外婆做寿材时省得再做新的了,,我和表弟蹲在地上,像分糖果似的数着,谁多拿了半块,就得重新数一遍。 直到那张青铜大床被抬出来,争执才真正炸开。床架上的花纹被磨得发亮,龙纹的犄角却依旧锋利,那是外公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的:“留给阿二,将来娶媳妇用。” 阿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上去就抓住床柱:“这床该归我,我是娘最疼的的小闺女。” 娘急得脸通红:“爹临终前说好了给阿二的!” “他一个外孙,凭什么占娘家的东西?” 阿姨的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溅在床板上,我娘说,我家阿二可是跟了外公姓的男丁,哦,阿姨轻蔑的一笑,你是说姓啊,你家老二姓外公的,我家老三也姓外公的“ 我娘说,你说啥呢我怎么不知道,阿姨便从口袋里掏出了户口本,口说无凭,事实为证。自己看看吧。娘接过户口本扫了一眼,还真是二天前改的名,不是蒋蜀家了,心里明了她是有备而来的。阿姨接着说我是老师,我懂这个,这是古董!” 外婆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忽然咳嗽了两声:“老大,你就让让你二妹吧。” 我猛地抬头看她,她的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跟我对视。雪花从拆了顶的房梁上飘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像结了层霜。 “娘……” 娘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爹特意留给阿二的……” “留什么留?” 外婆的声音硬了起来,“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你家条件比她好,小孩都快成人了让她一步又怎么了?” 我随口说了句,外婆,外公知道你会被骂的。 外婆瞪了我一眼,这一眼让我终身难忘,我看着外婆脸上的皱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总把糖偷偷塞给我,说:“阿二乖,外婆最疼你。” 那些甜丝丝的味道好像还在舌尖,可眼前的人却让我感觉到陌生得可怕。原来在她心里,我这个外孙终究是外人,她的亲闺女才是心头肉。 最后娘还是让了步,阿姨拿了床,补了我们家两百块钱。钱递过来的时候,纸币上还带着阿姨手心的汗,湿乎乎的,像块冰。 那天晚上,我躺在木器社隔壁的小阁楼里,听着楼下木料被老鼠啃得咯吱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天井对面杨章妹家的屋顶盖得严严实实。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糖纸,是唐婶给的那颗,早就化光了,只剩下点黏糊糊的糖渍。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原来有些亲近是假的,原来有些疼爱是要分亲疏的。外婆终究是外婆,不是我的亲奶奶,更不是能为我撑腰的人。我不该总缠着她要糖吃,要零花钱,更不该在她膝头上打滚,不该把那些虚浮的热络当了真情。 雪落在瓦上的声音很轻,像谁在叹气。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闻到一股木料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霉味。从今天起,有些感情的东西该放下了,就像那些被拆下来的老木料,终究要被新的房子代替。 汗渍泥衣骨若尘, 低眉惯受气难伸。 一朝怒向顽石裂, 始信春泥可聚山。 第一卷~泥里生(亲情羁绊) 第十三章 第一节 冬日常有的那种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在檐角上,连带着空气都浸了股湿冷的意味。我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娘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她眼角的细纹忽明忽暗,像被揉皱的纸。 外婆的脚步声从堂屋那边传来,拖沓着,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滞重。她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昨天没织完的毛线活,却没像往常那样坐在靠窗的藤椅上,反而挪到了离灶台最远的那张竹椅上,把毛线筐往腿上一搁,动作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硬。 我手里攥着块冻得发硬的红薯,牙齿咬下去时,硌得牙龈生疼。目光越过娘的肩膀,落在外婆佝偻的背影上——她明明帮着阿姨抢走了外公特意留给我的青铜大床,此刻却依旧坐在这个家里,喝着娘烧的热茶,盖着娘浆洗的棉被。 这念头像根细刺,在心里扎了好几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冒了出来。趁着外婆低头数毛线针的空当,我凑到娘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娘,外婆她……怎么还跟我们住啊?” 娘往灶膛里塞柴的手顿了一下,火星子从灶口跳出来,落在她的蓝布裤脚上,她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疲惫的沙哑:“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住惯了,或许是年纪大了,不想挪窝了。” 她转过身,拿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落在我脸上,带着点复杂的情绪:“阿二,不管怎么说,她是我的娘。我做女儿的,有义务给她养老送终,这是底线。” 我看着娘红肿的指关节——那是常年累月操持家务落下的关节炎,天冷时连握筷子都费劲。忽然就懂了她话里没说出来的意思。就像她此刻忍着疼给外婆缝棉衣,将来她老了,或许也会对着我的弟妹们,把同样的话再说一遍。血缘这东西,有时候像根无形的绳子,捆着人,挣不脱,也不能挣。 “听懂了吗?”娘又问了一遍,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掌心的粗糙蹭过头发,带着点熟悉的暖意。 “嗯。”我含糊地应着,把啃剩的红薯皮扔进灶膛。火苗“噼啪”一声窜起来,映得娘的脸亮堂堂的,可我总觉得那光亮里,藏着点说不清的委屈。 自青铜大床那场风波后,阿姨就再没踏过我家的门槛。起初我还偶尔听见娘在夜里跟爹念叨:“二妹也真是,就差那口气吗?”后来连念叨都没了,像是刻意要把这个人从日子里剜掉。 倒是外婆,还像从前那样住着,只是话少了许多。 有次我放学回来,见她独自坐在堂屋的阴影里,手里捏着阿姨小时候穿的虎头鞋,眼神空落落的。我放下书包走过去,试探着问:“外婆,要不我陪你去阿姨家看看?她不来看你,你不想她吗?” 她猛地把虎头鞋往筐里一塞,语气硬邦邦的:“小孩子家多管闲事,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转过身去抹眼睛。夕阳从窗棂斜照进来,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层金边,可那背影却显得格外孤伶。或许她后来也觉得那事做得不妥当,只是长辈的面子搁不住,拉不下脸来跟我缓和。而我,好像也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会缠着她要糖吃的小屁孩,有时候说句话,她不爱听,我便也懒得再开口。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和外婆之间,像是隔了层看不见的薄冰。从前无话不谈的热络,渐渐变成了饭桌上的沉默,变成了擦肩而过时的低头,变成了她织她的毛线,我读我的课本,屋子里只剩下钟摆“滴答”的声响。 直到有天夜里,我起夜时听见爹娘在里屋说话,才隐约明白,娘对阿姨的气,从来不止那张青铜大床。 “……那箱子金银,是我从梳小辫时就开始攒的。我记得小时候父亲收到新银元就让我藏她了,我的银元都是新的没用过的,很多都是日本人来买东西收的,父亲用银元换了黄金也给我,怕母亲拿去又赌钱输掉,母亲常年打麻将赌钱总是赢的少输的多,她从小姐到老板娘一辈子挥霍掉不少金银,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哽咽,后来日子越来越好过了,我把零花钱存起来又一点点添进去,想着将来给阿二娶媳妇,给丫头做嫁妆。可她倒好,一句‘被偷了’,就什么都没了。” 爹叹了口气,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黑暗里亮起一点猩红的光:“都怪我,那时候运动紧,我又是公家的人正蒙难,实在没地方藏……” “跟你没关系。”娘打断他,“我是信错了人。她是我亲妹妹啊,我把命根子都交托给了她,她怎么能……” 后面的话被抽泣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听见娘的声音,带着点咬牙的狠劲:“还有那些旧砖。咱家盖房时多紧张?买砖要凭条子,东拼西凑才弄来那么点。她学校有校舍,根本不用盖房,却非要把拆下来的旧砖全用船拉走送人。就算不送给我们,便宜点卖给我们也好啊,那是多大的人情?她倒好,一点情面都不讲。” “罢了罢了,”爹的声音里满是无奈,“断了就断了吧,这样的亲戚,不走也罢。” 我站在门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原来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里,藏着这么多委屈和寒心。阿姨拉走的哪里是旧砖,分明是娘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她说丢了的哪里是金银,是姐妹俩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回到冰冷的被窝里,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外婆的鼾声从隔壁传来,规律而沉闷,像老式座钟的摆锤。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姨总爱把我架在脖子上,跑到巷口买糖画;想起外婆把我搂在怀里,讲她年轻时的故事,说我眉眼像极了外公。 可现在,糖画的甜味早就散了,故事也没人再讲了。那张青铜大床像道无形的界碑,把一家人劈成了两半,连带着那些曾经热络的亲情,都被分得支离破碎。我想着现在我们家正在盖的房子,等父母老了要分家的时候,家里会不会也像母亲家现在这个样子,而且我家还多二个,有四个姐弟哪,,我不敢想象也不想去想了,,。 窗外的风卷着雪粒子,“呜呜”地刮过窗棂,像谁在低声哭泣。我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却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冷。原来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就像被拆下来的老木料,就算堆得再高,也盖不成原来的房子了。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地听见外婆在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来。娘披衣下床的声音,倒水的声音,轻轻拍背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或许这就是娘说的“底线”——哪怕心里有再多委屈,再深的隔阂,到了该尽孝的时候,还是会端起那碗热汤,还是会掖好被角。 只是那碗汤里,到底掺了多少无奈,多少心酸,大概只有娘自己知道了。 《寒灶情牵》 铅云压檐雪意沉, 灶前灯影照慈亲。 血缘绳缚千般味, 一碗温汤藏苦辛。 上部~泥里生(致命隐患) 第十三章第二节 太阳把新会龙桥的水泥桥面晒得发白,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顺着鞋底往上蹿,像要把人烤出油来。我和姐姐的手推车就停在桥坡下那片坑洼的泥地里,车斗里装着从老宅拆下来的旧木料,边缘处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泥屑和碎砖,被日头晒得发烫。 这已经是我们拉料的第三十一天了。 老宅的木料拆下来时带着陈年的霉味,混杂着新鲜的木屑气,装上车时得仔细码好,不然一路颠簸下来,边角磕碰着,原本还能用的料子就废了。父亲在工地上看着建新房,发石灰、有时还帮着泥工砌墙,汗珠子砸在新和的泥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他腰不好,不能久站,更多时候是蹲在那里,用抹子一点点把砖缝抹匀。家里的钱像筛子眼里的沙,攥得再紧也挡不住往外漏,东拼西凑来的钱得用在买新砖、新瓦和水泥上,请零工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和姐姐就成了那半个劳力。 供销社那两台手推车是旧货,车把磨得发亮,轮子上的纹路都快磨平了,推起来总有些发飘。从老宅到下塘工地,最费劲的就是过那新建的会龙桥。桥面倒是新铺的水泥,光溜溜的,可两头的坡是真难走,还没浇水泥,尤其上坡,泥地里嵌着碎石子,车轮碾过去咯吱作响,稍不留神就打滑。我们俩摸索出个法子:先把一辆车停在坡底,俩人攒着一股劲,一个在前头拉着车把,一个在后面弓着腰推,喉咙里憋着气,一步一挪地往上蹭。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掉进眼睛里涩得慌,后背的褂子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等把第一辆车推上桥面,再掉头下去拉第二辆,下坡时倒省点力,只要死死攥住车把,控制住速度,让车轮顺着坡势慢慢溜下去就行,就是手心得捏出几道红印子。 三十天下来,胳膊腿都像不是自己的了,晚上躺在床上,肌肉里的酸痛能钻到骨头缝里,翻个身都觉得累。姐姐比我大二岁,嘴上不说,可我看见她揉肩膀时,指节都在发白。 这天午后两点多,日头正毒,地上的影子缩成一小团。我在旧工地角落里拣砖,把拆下来的旧砖上的泥块敲掉,码得整整齐齐——这些砖还能用上,就是费功夫。空气里飘着新搅的老砖头的泥味,还混着泥土的腥气,热烘烘地往肺里钻。 忽然就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小孩的哭声,不是撒娇耍赖的哭,是那种慌了神、带着恐惧的嚎啕。我直起腰,刚想侧耳细听,就见一个半大的小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全是泪和泥,嘴里喊着:“我弟弟……我弟弟掉河里了……找不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砖“啪”地掉在地上。“在哪掉的?”我抓着那小子的胳膊问,声音都有点发紧。 “就在……就在鱼行后面的码头……他在船上玩……我转个身……就没了……”小孩哭得抽噎着,话都说不囫囵。 “救人啊!有人掉水里了!”我一边扯开嗓子喊,一边跟着那小孩往河边跑。声音在午后的空气里炸开,我家拆房工地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鱼行后面的小码头不大,停着几条乌篷船,船帮上沾着水藻和淤泥。河水绿沉沉的,表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漩涡。那小孩指着最边上的一条船:“就在那儿……他刚才还扒着船帮看水里……” 我没多想,脱了鞋就往水里跳。七月的河水不算凉,可刚一沾身,还是打了个激灵。水下的光线暗,只能凭着感觉摸。船底下的缝隙、船桨的阴影里,我都摸了个遍,指尖触到的只有滑溜溜的船板和带着凉意的河水。 “怎么样?摸着了吗?”岸上有人喊,声音里带着焦灼。 我浮出水面,抹了把脸上的水,摇摇头:“船底下没有!” 正说着,远处“突突突”地传来马达声,是水产大队送鱼的机船来了。船上的人一看这阵仗,赶紧停了船,问清了情况,二话不说就从船上搬下夹网。几个人撑着网,在小孩指的那片水域来回探,网子划过水面,搅起一圈圈涟漪,可拉上来时,网眼里只有些水草和碎砖。后来又换了拉网,几个人牵着网绳,从码头这头往那头拉,网子沉在水里,能看见水面上荡开的波纹,可最后拉上来,还是空空如也。 停在码头的船都被疏散开了,河面上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还有那小孩断断续续的哭声。岸上的人都没说话,脸色凝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心里发堵的沉默。 我站在水里,胸口因为刚才的着急和憋气,还在突突地跳。眼睛盯着水面,脑子里像一团乱麻。怎么会找不着呢?一个小孩,掉下去总该在附近才对…… 忽然,脑子里像有根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我想起前阵子天刚热的时候,我常来这码头附近抓汪剌鱼。那鱼爱躲在阴暗的地方,我就用棺材网往码头的石板底下赶。那几块青石板看着是铺在岸边的,底下其实是空的,有一道窄缝,刚好能容下几条鱼钻进去…… “石板!”我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岸边的石板!底下是空的!” 岸上的人愣了一下,顺着我看的方向望去——那几块青石板被踩得油光锃亮,边缘和泥土连在一起,看着确实像牢牢嵌在地上的。 “你看见啥了?”有人问。 “没看见,”我深吸一口气,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但那底下是空的,我以前在这儿抓过鱼!” 说完,我深吸一口气,猛地往水下扎。河水涌进耳朵,嗡嗡作响。我闭着眼睛,凭着记忆往石板的方向摸。石板的边缘很滑,带着青苔。我顺着边缘往里钻,那缝隙比我印象里更窄,只能勉强容下一个人侧身进去。刚往前挪了不到一尺,指尖就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是脚! 我心里一紧,赶紧伸手抓住,用尽全力往后退。那孩子的身体很沉,像灌满了水。等我把他拖出石板缝,岸上的人立刻伸手把他拉了上去。 有人赶紧把孩子平放在地上,按他的胸口,给他做人工呼吸。可那孩子的脸已经紫了,嘴唇发白,一点反应都没有。时间一点点过去,按压的人停了手,摇了摇头,周围响起一片叹气声。 他妈妈是后来赶回来的,刚到码头边,一看见地上的孩子,“哇”地一声就哭倒了。她扑过去抱住孩子,手在孩子脸上胡乱地抹着,嘴里喊着孩子的小名,声音都劈了,到最后哭得背过气去,被旁边的人掐着人中才缓过来。 我才知道,他们是刚搬来没多久的,就住我们隔壁,以前那家姓石的搬走了,他们才租了那院子。家里有两个孩子,掉水里的是小的那个。孩子爸姓蒋,妈姓唐,我以前见过几次,唐婶总是笑眯眯的,见了人就打招呼。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是怎么过的,记不太清了。好像是麻木地接着拣砖,可眼睛总往河边瞟,耳边老响着唐婶的哭声,还有那孩子沉在水里的脸。 晚上躺在床上,姐姐已经累得睡着了,呼吸很沉。我瞪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一点睡意都没有。我本来就睡得浅,稍微有点动静就醒,可今晚,是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像有个小锤子,一下下敲着:为什么一开始没想到石板底下? 我明明知道那石板是空的,以前还在那儿抓过鱼,怎么就忘了呢?要是我一到河边,先去摸那石板底下,是不是就能早点把孩子捞上来? 人家说,溺水的人,黄金抢救时间就那么两三分钟。要是那时候……要是那时候我反应快点,是不是就能把他救回来? 我甚至开始怪那个哥哥。他为什么要跑开呢?要是他就在原地喊,说不定能看见弟弟往哪儿挣扎,能指个更准的位置。那孩子那么小,掉进水里肯定慌了,肯定是想往岸边游,可偏偏钻进了石板底下那个死胡同…… 越想心里越堵,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我恨自己,恨自己反应慢,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想起那石板。明明水性不算差,从小在河边摸爬滚打,可偏偏在这种时候掉了链子。 那石板为什么要架空呢?好好铺在地上不行吗?这不是明摆着害人吗? 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 黑暗里,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我赶紧用被子蒙住头,把脸埋在枕头上,不敢发出声音。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只想大哭一场。 一条那么小的生命,就这么没了。好像就是因为我的疏忽,因为我的笨。 那晚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像极了石板底下那片冰凉的水。 桥坡汗渍未全曦,童坠清波唤不回。 石隙深藏生死劫,余生负疚对河湄。 第一卷~泥里生(东栅疯影 ) 第十三章 第三节 那年夏天的太阳像是被谁钉在了东栅大街的上空,毒辣辣地烤着水泥路面,连空气都被晒得发黏,走在街上能闻到旁边房屋涂的老桐油融化的味道,混着远处工厂飘来的、说不清是酸还是涩的气味,在鼻腔里拧成一股古怪的绳。 就是这样一个夏天,东栅大街开始冒出些让街坊们私下里咋舌的事。最先引起注意的是西街口,不知从哪天起,那里多了个裸着身子的男人,疯疯癫癫的,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他大多时候就坐在那块被晒得滚烫的大石头上,要么对着太阳嘿嘿笑,要么突然站起来,光着脚在街面上晃悠,步子迈得又大又急,眼睛却空茫茫的,像蒙着层灰。大人们见了会赶紧把孩子往身后藏,啐一口“晦气”,却又忍不住在路过时偷偷瞟两眼,仿佛那是幅不该看却又挪不开眼的怪画。 我那时总爱跟在几个大孩子身后在街上野,从西街口往东边晃,走到丰收农机厂后门,就到了同学钱军良家附近。钱军良家对门住着个女人,街坊们都叫她陈金宝,说是“徐娘半老”,其实更像是被岁月泡得发了皱的纸,眼神总是涣散着,偶尔却又会突然亮一下,像是藏着点什么没说完的话。常在街上骂人,有时候见着谁都会骂上几句,大家都说她是疯婆娘,没人愿意跟她多搭话,可我和几个胆大的孩子却趁她家门没关严时溜进去看过——那可真是惊着我们了。 她家屋里暗沉沉的,光线被厚厚的窗帘挡在外面,可就在那片昏暗中,摆着的竟是全套的红木家具。八仙桌的桌面光可鉴人,能映出我们探头探脑的傻样;太师椅的扶手雕着缠枝莲,纹路里积着薄灰,却掩不住木头本身的温润光泽;就连墙角立着的那个小柜子,边角都打磨得圆润光滑。我外婆家以前算是街上有点体面的,可也凑不齐这样一套家什。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败落”,只觉得这疯婆娘的家像个藏着秘密的匣子,外面看着破败,里头却藏着亮闪闪的过去。后来才隐约听老人说,陈金宝家以前是做绸缎生意的,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就败了,老公她象去香港了,她她象也是从香港回来的侨民,应该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剌激,或许是老公又娶了几房太太所以她回来了,回来后人也跟着不对劲了。 再往东走,在新大桥的附近张家弄口,会遇见另一个疯姑娘。那姑娘长得是真好看,身量高挑,穿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却掩不住匀称的身段。头发有时候梳得整齐,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辩子,有时候又乱糟糟的,可哪怕是乱着,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也显得有种说不出的俏。街坊们说她是得了“花痴”,八成是被哪个相好的或是心里偷偷喜欢的人伤着了。没人跟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细说其中的缘由,只知道她是王家的丫头。我对她总有些莫名的好感,大概是因为她哥哥吧。她哥哥水性极好,早些年夏天在运河边教过我换气,他说“吸气要像饿狼叼肉,猛地一口吸满,沉到水里才稳当”,我到现在都记得。所以每次路过张家弄口,看见那姑娘要么对着墙根发呆,要么突然对着空气笑起来,心里总会有点不是滋味,想着那么好看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继续往东,快到流长弄附近,还有一个年轻的疯小伙子,名叫大观。他是这几个里头最特别的一个——长得是真帅。二十来岁的年纪,眉眼周正,鼻梁高挺,哪怕是穿着件洗得发黄的旧衬衫,袖口卷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也比街上那些油头粉面的后生看着顺眼。街坊们都说,就这模样,在整个东栅大街的年轻人里,他要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最奇怪的是这几个人。按理说都是不太正常的,偏偏像是约好了似的,各自守着自己的地盘,从不越界。西街口的裸汉不会走到农机厂这边来,陈金宝最多在自家门口晃悠,王家姑娘的脚步从没出过张家弄口太远,大观也只在流长弄附近打转。有时候我特意蹲在街角观察,看着他们偶尔远远遇上了,也只是各自偏过头,像没看见一样走开,连眼神都不会碰一下,仿佛彼此是空气,又像是心里都揣着个默契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我那时候正是爱胡思乱想的年纪,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股说不出的荒诞。有次蹲在大观常去的那棵老槐树下,看他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就凑过去跟他搭话。我说:“大观哥,你知道不?往西走点有个漂亮姐姐,就在张家弄口,还有个……嗯,陈金宝阿姨,也挺有味道的,你不去跟她们玩吗?” 大观头也没抬,手里的树枝继续在地上画着圈,声音闷闷的:“她们脑子有问题的,我才不跟她们玩。” 他这话一出口,我愣了好半天。那语气,那神情,清醒得跟正常人没两样,甚至比街上有些浑浑噩噩的成年人还明白。可转脸看他继续对着地上的圈傻笑,又觉得他确实是“疯”的。这事儿就像根小刺,扎在我心里,好几天都琢磨不透。 不过好在他们几个虽说精神不太对,却从没跟路人动过手。最多是有人走得太近了,他们会突然骂两句莫名其妙的话,声音不大,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有一次我亲眼看见邻居家的小胖子,大概是觉得陈金宝好欺负,偷偷跑过去推了她一把。陈金宝晃了晃,没摔倒,也没像我以为的那样撒泼,只是抬起头,眼神里难得地有了点清明,看着小胖子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当时差点笑出声,又觉得心里酸酸的。她好像什么都明白,又好像什么都不懂,就这么被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守着一句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这事儿在街上传开后,老人们聚在茶馆门口聊天,就有了各种说法。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说,东栅口的风水被破了。以前这一带庙宇多,关帝庙、土地祠,香火一直旺,说是有神仙照着。可这些年不一样了,庙宇拆的拆、毁的毁,取而代之的是农药厂、化工厂、塑料厂、化肥厂,一个个烟囱冒着或白或黑的烟,把天都遮得灰蒙蒙的。“你闻闻这空气,”有个老爷爷用拐杖敲着地面,叹气说,“都是毒气,人吸多了,脑子能不出问题吗?照这么下去,以后这样的人怕是会越来越多。” 他这话像块冰,掉进了我心里。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从小就有少年白,十四五岁的年纪,鬓角和头顶已经冒出了不少白丝,不像别的同学那样一头乌黑。以前只觉得不好看,听老人这么一说,再看看陈金宝他们——陈金宝的头发是花白的,像落了层霜;王家姑娘的头发里也藏着不少银丝;就连年轻的大观,鬓角也泛着白——心里突然就慌了。 那天晚上吃饭,我扒拉着碗里的饭,越想越害怕,终于忍不住问母亲:“妈,你看西街口那个、还有陈金宝她们,头发都白花花的,我也这么多白头发,我以后会不会也……也变成她们那样啊?” 母亲正给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她的手带着刚洗完碗的湿气,暖暖的。“瞎想什么呢,”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这是晚上睡得不好,身体里缺了点啥营养素,也可能是遗传。你看你爸,白头发不也多吗?”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新词,“大概是遗传基因的事儿。” “基因?”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觉得新鲜又陌生。 “就是你爸身上带的东西,传到你这儿了。”母亲解释得很简单,“别胡思乱想,想多了,说不定真会出问题。” 她最后那句话像是根小鞭子,轻轻抽了我一下。我第一次知道“基因”这个词,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想太多”也可能变成坏事。可我偏偏就是这样的人,从小就爱琢磨事儿,天上的云为什么会走,水里的鱼为什么不睡觉,隔壁班的女生为什么总爱对着我笑……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也总像放电影似的,停不下来,睡眠一直不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里仿佛能看见陈金宝家那套蒙着灰的红木家具,看见王家姑娘对着空气微笑的样子,看见大观在地上画的圈。我暗暗跟自己说:别想了,真的别想了,赶紧睡。 可越这么想,脑子越清醒。窗外传来远处工厂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像只巨大的虫子,在黑夜里不停地爬。我摸了摸自己的白头发,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变成那样。 夜很长,夏天的闷热裹着不知名的气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好好睡觉,要少想事情,一定不能变成他们那样。可心里那个小小的恐惧,像颗埋在泥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芽来。 街衢夏日常逢异, 裸汉痴娘各守圻。 厂烟蚀尽神明地, 白发催人心暗疑。 第一卷~泥里生 第十三章第四节 我家附近出了个“大观”,听说先前是胶木厂的工人,生得周正,性子也温和,是条响当当的青年。可自他犯了病,这一带的街面便添了几分异样的热闹。 我本对他没什么印象,是他病后的模样,才让我留意到那个总蹲在蒋巧琴阿姨家隔壁门口的身影——原来他是沈公的大儿子,家里还有个弟弟下乡去了,不常回来。 他的弟弟隔壁的巧琴阿姨总唤他“豹”,这名字响亮又生猛,喊起来却带着点疼惜的软意。我渐渐与他搭上话,才发现他原是个顶老实本分的人,眉眼周正,只是性子腼腆,见了人总有些局促。熟了以后,我常去他家串门,有时还跟着去他下乡的地方,一来二去,倒成了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 那日聊起旧物,我说家里存着姨夫的军装,是空军地勤上尉的五五式,想穿着拍张照留个念想。他听了,眼里亮了亮,说:“想拍照啊?我有相机,能帮你拍。”后来我约了几个相熟的同学,捧着姨夫那套挺括的军装去找他,他指尖拂过领章上的银星,轻声说:“这个官衔小了点,我那儿有副更好的。” 他转身去里屋翻了半天,捧出个油纸包,打开时,两对红绒领章躺在里面,上面的金色星徽在日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是少校军衔。“这个更体面。”他说这话时,耳尖微微发红,指尖捏着领章的边角,像是捧着什么宝贝。我看着那抹鲜亮的红,心里忽然觉得,这领章上的星子,倒比别处的更亮些。 几个人轮着换了衣服拍照,快门声里混着少年人的笑闹。末了,我和吴伟良骑着自行车,往建国路的天真照相馆去。相纸塞进冲印袋时,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回单,总觉得那上面的墨迹,都带着点领章上的红。 可等我们再去取照片时,照相馆的师傅说还在洗片,让我们稍等。我们趴在柜台上数玻璃罐里的相纸,正百无聊赖,门口忽然进来两个穿警服的身影。冰凉的手搭上胳膊时,我脑子里还懵着,被他们牵着穿过平家弄,过了马路往公安局走,青石板路硌得脚底发疼,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净猜是不是先前偷偷摸了谁家的果子、或是跟人吵了架被寻到了。 进了小会议室,人被一个个叫去问话。轮到我时,警察叔叔把一叠照片摔在桌上,相纸边缘还带着潮意。“穿蒋匪军的军装拍照,军装哪来的?”他的声音沉沉的。 我瞅着瞅他,年龄比我大不了几岁,忽然忍不住笑了:“您怕不是认错了?看您年纪,也未必见过蒋匪军吧?怎就认得他们的军装?” 这话像戳了他的火,桌子被拍得“啪”一声响:“老实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心里其实有点想笑,却不敢露出来,只老实说:“军装是我家的,我姨夫的。他不是蒋匪军,是解放军。” “还嘴硬!”他又一拍桌子,照片滑到我跟前,“有物证还抵赖?别以为年纪小就没事,少教所照样收!” 我没看照片,心里明镜似的——那是姨夫的五五式,只是样式比现在的六五式讲究些,想来是他年轻没见过。我抬眼瞧他,忽然觉得没劲: “要不您打电话去海盐问问我姨夫?” “你这孩子真犟!”他指节叩着桌子,“仔细看看军衔!” 军衔?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难道是豹给的那对领章?指尖忽然有些发凉,我顿了顿,低声说:“领章是换过的,先前的星少,就换了这个。是在废品站拣的,看着亮堂就留了,我们哪见过什么蒋匪军的东西?真知道了,哪敢拍照,还敢大摇大摆来冲印?” 话是实话,只是语气大概冲了些。他皱着眉:“这是认识错误的态度?” 听见“错误”两个字,我心里松了松。我们才上初中,哪经历过这些?忙放软了声音,尽量让语气显得恳切:“您这么一说,我真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说:“写份悔过书,保证不再犯。” 我应了声“好”。接过纸笔时,指尖还有些抖。笔尖落在纸上,忽然想起豹递领章给我时的样子,他指尖的温度,好像还留在那抹红绒领章上。 这人生头一份悔过书,写得格外慢,每个字都像是浸了夏末的潮气,沉甸甸的。 红章误缀少年狂, 相纸犹濡雨意长。 谁解匣中星一颗, 半藏青涩半藏光 第一卷~泥里生(少年情愫) 第十三章第五节 操场的泥土被压路机碾过之后,像是被捋顺了毛的狗,先前那些高低不平的土坷垃全没了踪影,踩上去是实打实的硬,连脚步声都比从前脆生。杨志观老师叉着腰站在操场中央,看着新立起来的足球门架在风里晃了晃,又拍了拍蓝球架的铁杆子,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回头冲我们咧嘴笑:“这下好了,你们这群猴崽子总算有正经地方撒野了。” 足球门架立起来的头几天,甪里街的高中生们就跟闻着味儿的麻雀似的,放学铃一响就涌进了球场,球衣后背印着歪歪扭扭的号码,把个足球场占得满满当当。他们跑起来带起的尘土比我们上课扬起的粉笔灰还厚,我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两眼就没了兴趣——那哪是踢球,分明是疯跑,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倒像是在抢什么救命的东西,累得哈气的样子让我想起家里夏天趴在地上吐舌头的狗。 蓝球架底下倒常能看见我们班的人。我对篮球熟,小学时班里跟隔壁班打友谊赛,我还替班级赢过几个球,拍着球在水泥地上跑的时候,听着球“咚咚”的回声,总觉得浑身的劲儿都有地方使。但那天杨志观老师把一个米白色的排球扔到我怀里时,我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一种不费力气的热闹。 “这叫排球,不用跑太远,就站在网两边,把球托过去就行。”杨老师的大手托在排球下一根手指转上了圈,“看着轻巧,讲究的是巧劲。” 我把排球往地上一按,它弹起来的高度正好到我胸口,软乎乎的,不像篮球那么硌手。 女生们比我们学得快,大概是天生对这种不用硬碰硬的活动更敏感,周莉华站在网对面,扎着马尾辫,踮着脚伸手托球的时候,辫子梢扫过脖颈,她自己先“噗嗤”笑了出来,说球碰到手心里痒痒的。 就是那声笑,让我觉得这球有点意思。 我们一群人围着球瞎打,球要么飞到场外,要么刚过网就砸在地上。杨老师在中间喊:“用手掌根托!别用手指头勾!”我试着用他说的法子,胳膊刚抬起来,球就斜着飞过来,不偏不倚砸在大拇指根上,一阵麻酥酥的疼顺着胳膊窜上去。周莉华正好跑过来捡球,看见我龇牙咧嘴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手帕递过来:“擦擦汗吧,看你疼的。” 手帕上有股肥皂的清香味,我捏在手里,觉得比手上的疼更让人慌乱,胡乱擦了擦额头就还给她,说:“没事,这球打着上瘾。” 真的上瘾了。不是因为轻松,是因为站在网这边时,总能看见网那边的女生们。她们笑着跑着,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却比课堂上低着头写字的样子生动一百倍。周莉华的发球总偏,每次球飞歪了,她就吐吐舌头跑过去捡,阳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我们男生渐渐也摸出了门道,托球的时候故意往女生堆里送,看她们手忙脚乱地去接,然后一起笑成一团。没过多久,不知是谁提议的,说要组男女排球队,下了课就往操场跑,连杨志观老师都说:“你们这群孩子,倒比我还上心。” 升初二那年,学校突然把三个班并成了两个,一个普通班,一个体育班。我和一些喜欢运动的同学全被分到了体育班,体育班的班主任是王树德老师,个不算很高,但不矮,脸上常带着点很假意的微笑,一眼看就是个老奸巨猾的笑面虎,说话慢悠悠的,他妻子金老师教化学,每次路过我们教室,都要隔着窗户往里瞅两眼,眼神像在看烧杯里的溶液,带着点审视的认真。 我在小学时当惯了班干部,收作业喊口号的事做起来熟门熟路,可初二竞选班干部时,我稀里糊涂就落了选。正觉得松了口气,王老师却在班会上点我的名:“木子,你体育课代表接着当吧,操场那边的事归你管。” 我愣了愣,听见底下有人偷笑——大概是觉得这官儿还不如小组长体面。可我心里却有点窃喜,体育课代表就意味着能名正言顺地往操场跑,能在下课后跟男女同学后一起玩排球。 只是那点窃喜没持续多久,就被教室里的一桩旧事蒙上了灰,有一个比我高一年级的学长牛越英,我跟他常一起去县城参加比赛所以很熟,我们现在用的教室,去年就是他们是初二的地盘。有天中午,他们一群人逛过我们教室,他跟我打过招呼后跟我说,你的坐位去年是个班长坐的,那个人犯错误了,你可别跟他一样哦,这一提他们几个男生凑在一块儿说悄悄话了,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飘进了我的耳朵。他们在说王建国——就是我坐的位置,他是去年这个班的班长,还是团部的干事。 “那小子成绩是真好,每次月考都前三。” “人长得也精神,就是个儿矮了点,可架不住会哄人啊。” “哄谁?就那个大桥乡来的女生?” “可不是嘛,听说俩人总在夜自修时钻一块儿,教室外的树丛旁的草地是他们常聚的地方……” 后面的话他们没说下去,可那眼神里的暧昧和鄙夷,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想起那个女生,好像见过几次,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低着头走路,辫子梳得一丝不苟,长得一般般说不上漂亮,在我看来还觉得有点丑。 后来听老师们闲聊,才知道事情闹得有多大。那女生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藏不住了,被老师发现时,脸白得像张纸。王建国开始还不认,直到被老师在他书包里翻出写给女生的信,字里行间全是些少年人自以为是的海誓山盟。 “都是未成年,报警也没法处理。”老师们的声音透着无奈,学校只能把男生开除,让女生家里人接回去了。那女生家在大桥乡,离这儿二十多里地,回去之后……。” 我攥着手里的排球,指节都捏白了。原来夜自修的教室里,除了翻书的沙沙声,还藏着这样的事。十四五岁的年纪,懂什么爱情呢?大概就像我们打排球时那样,凭着一股子冲动把球往对方场地送,却不知道力道太猛,球会飞出界,会砸伤人。 我想起王建国被开除那天,我在操场边上看见他了。他背着个旧帆布包,头埋得很低,走过蓝球架时,我还跟他打了招呼,他没回我只是脚步顿了顿,也没回头,怪不得他那天像失了魂一样。而那个女生,我也再没见过,她们俩的座位空了几天,后来被新同学填上,好像从来没人在那儿坐过。 从那之后,学校真的把夜自修改成了早自修。天刚蒙蒙亮,教室里就坐满了人,读课文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鸟叫,显得格外清亮。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有时候会抬头看操场,排球网静静地立在那儿,阳光照在网上,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 周莉华就坐在我前面,早自修时她总在背英语单词,嘴唇轻轻动着,头发用红皮筋扎成一个低马尾。有次她回头借橡皮,正好撞上我的目光,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她先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说:“下节课体育课,记得把排球带上啊。” 我点点头,看着她转回去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就像打排球,得慢慢来,得看准了再出手,不能像王建国那样,凭着一股子蛮劲,最后把球打飞了,连捡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操场上的风又吹起来了,新碾过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味飘进教室,我低下头,在课本的角落里画了个小小的排球,旁边还画了根歪歪扭扭的网。 操场排球寄少年 碾土平场球渐巧,辫梢轻扫笑声娇。 旧尘暗警飞球错,网底心事细描苗。 第一卷~泥里生(光头排球队) 第十三章第六节 排球网的影子在夕阳里被拉得老长,像根浸了水的绳子,软趴趴地贴在新碾过的泥土上。每天放学铃一响,那网子就活过来了,被飞来飞去的排球撞得嗡嗡响,混着我们的叫喊声,能把操场边的麻雀都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最开始是分拨儿对着干,男生一队,女生一队,网子两边像隔着条楚河汉界。我们男生总爱使蛮力,球要么被扣得砸进泥里,要么飞得比教学楼还高,惹得女生们直跺脚,周莉华每次捡球都要瞪我们一眼,说:“你们是打球还是拆网啊?”后来杨志观老师看女队总接不住球,干脆把队伍打散了,说:“混合练!男生都给我悠着点,陪女生把基本功磨出来,将来好组个像样的女子排球队。” 我们这群男生就成了“陪练”。说是陪练,其实心里都有点窃喜。能跟女生站在同一边,捡球时能挨得近些,听她们叽叽喳喳讨论怎么垫球,看周莉华扎着马尾跑起来时,辫子梢扫过肩头的样子,比单纯赢球有意思多了。杨老师教女生垫球时格外耐心,蹲在地上手把手地教,手掌覆在女生手背上,带着她们找发力的感觉。“胳膊别弯,用小臂内侧垫!”他的声音隔着网飘过来,阳光落在他晒得黝黑的脸上,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背后的议论多了起来。 最先嚼舌根的是杨胜良,他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总爱在男生堆里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你们瞧见没?杨老师对女生就是不一样,手把手教,怕是想趁机占人家便宜吧?”他说这话时,眼睛瞟着办公室的方向,嘴角撇得老长。有人跟着起哄,说看见杨老师在办公室里帮女生压腿,“胳膊都快搂到腰上了”。 少年人的好奇心像野草,一有风吹草动就疯长。真有男生趁课间操的空档,偷偷溜到教师办公室后窗,扒着窗缝往里看。回来后神神秘秘地说:“杨老师正教曹惠敏怎么弯腰捡球呢,手是放腰上了……”话没说完,就被我们围成一圈追问,那点隐秘的窥探欲,比打排球时的输赢还让人上心。 更难听的传言也冒了出来,有人给杨老师起了外号,叫“杨烧头”,还有人编了更龌龊的“双头鸟”,说他表面正经,背地里心思不正。这些话像黏在鞋底的泥,甩不掉,还越踩越脏。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杨老师教我们打球时从不含糊,示范扣球能把球砸得陷进地里,教我们防守时能趴在地上做扑救动作,校服裤子磨破了好几处。可那些传言像层薄雾,慢慢蒙住了他在我心里的样子。 冲突爆发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杨胜良不知发什么神经,我们在炼球时排球滚过他身边,他弯腰拣起球后不是抛向我们,而是猛路二步把排球当足球踢了出去,他的腿劲还真大,把球踢出五六十米远,排球的弹性比足球好,所以飞得又高又远,杨老师说了句“这是排球不是足球,你这是干嘛呢,有没有脑子啊?”杨胜良可能本就憋着气,这下彻底炸了,梗着脖子吼:“你少装模作样!自己整天对女生动手动脚,还有脸说我?” 这话像颗炸雷,把所有人都炸懵了。杨老师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平日里带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杨胜良没说话。杨胜良被他看得发毛,反而更横了,攥着拳头就要往前冲:“怎么?想动手?我还怕你不成!” 我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从后面死死抱住杨胜良的胳膊。他十七岁的个子,比我高出一个头,胳膊粗得像小树干,挣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别闹!”我咬着牙喊,“有话好好说!” 周围的人也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拉劝。我贴在杨胜良耳边,急急忙忙地说:“你疯了?我见过杨老师打拳!上回在操场边,他一套拳打完,砖头上都能留下印子,你这两下子不够他打的!” 这话是真的。有次周末我回学校拿忘带的课本,撞见杨老师在空操场上练拳。他穿着短褂,拳脚带风,一记侧踹踢在树干上,震得叶子哗哗往下掉,一套拳打完脸不红气不喘,眼神亮得吓人。他是少体校出来的,这可不是杨胜良那点举重练出来的蛮力能比的。 杨胜良大概是被我说懵了,挣扎的劲儿小了点。我趁机把他往后拖,其他的同学也跑过来,拉着他的另一只胳膊说:“杨胜良,算了吧,杨老师也没说啥重话……” 杨老师始终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直到杨胜良被拉走,他才弯腰捡起地上的排球,往地上一拍,声音闷闷的:“继续练。” 那天的训练气氛格外压抑,没人再说话,只有排球落地的“砰砰”声,像敲在每个人心上。我偷偷看了眼杨老师,他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很紧,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传言里那么讨厌。 日子在排球的起落里往前挪,转眼就到了秋天。我们组队半年,终于盼来了第一场对外比赛,对手是嘉兴第二中学。出发前,不知是谁提议的,说要搞个特别的造型,结果我们六个男生齐刷刷地去理发店剃了光头。站在镜子前一看,一个个亮得能反光,互相指着笑成一团。 到了二中的操场,对方球队的人一看见我们,就捂着嘴笑,喊我们“光头排球队”。我们也不恼,摸着光溜溜的脑袋回敬:“等着瞧!光头也能赢你们!” 我至今记得那天的阵容:李少宁、徐健、金葵站在前排,他们三个都比我高出大半个头,像三座小铁塔,拦网时手臂一横,能把网子这边遮得严严实实。我和周明华、刘旭尉在后场,周明华稍矮些,刘旭尉跟我差不多高,站在高大的队友旁边,倒像两株没长开的玉米。 按理说,我这身高不该当主攻手,可刘旭尉和周明华传球时,总爱把球往我头顶送。刘旭尉的二传又快又刁,球刚到我起跳的位置,我的胳膊正好能扬起来,“啪”地一声扣下去,往往能打对方个措手不及。周明华的球就慢半拍,等我跳起来,球才慢悠悠地飘过来,要么扣空,要么就被对方拦下来。 “木子的弹跳是真好。”杨志观老师在场边喊,“练短平快!刘旭尉跟他配合,球再送快点!” 短平快,就是球刚过网就扣杀,凭着速度和突然性得分。这法子对二传的要求极高,球的高度、速度、位置都得恰到好处,我几乎是在刘旭尉出手的同时就起跳,全靠默契。有次刘旭尉传得稍微偏了点,我在空中硬生生拧了下身子,胳膊伸得老长,把球按在了对方场地的死角。落地时脚崴了一下,旁边有个二中的女同学从场边跑过来,手里拿着瓶红花油,蹲下来就要帮我揉。 “没事没事。”我赶紧往后缩,脸一下子就热了,光头大概都透着红。她也不坚持,把红花油塞给我,说:“小心点,别逞强。” 那天的比赛打得胶着,我们这群“光头”最后还是输了两分,但没人觉得沮丧。回程的路上,大家骑着自行车,风刮得光头凉飕飕的,却都在笑,说下次一定要赢回来。刘旭尉拍着我的肩膀说:“下次我传得再快点,保准让你扣个痛快!”周明华在旁边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也练练,争取不拖后腿。” 自行车的影子在西落的阳光下,忽长忽短。我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手里还攥着那瓶带着淡淡药味的红花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人真好,又不认识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遇见,,青春期里有些心事真的好像说不清道不明的,有点疼,又有点甜。 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飘过来。我忽然想起杨老师,想起他被传言包裹的样子,想起他教我们打球时的认真。或许成年人的世界真的有复杂的角落,但在这片被排球砸出无数个小坑的操场上,在我们这群光着脑袋笑闹的少年中间,那些传言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球还在飞,我们还在跳,周莉华的马尾辫,还在风里摇啊摇。 (光头队与排球风) 混练球飞夕阳里,流言拳影各汹汹。 光头跃扣输犹笑,油香暗记少年风。 第一卷~泥里生(病情危急) 第十三章第七节 秋老虎赖在九月的尾巴上不肯走,晒得刚砌起的砖墙发烫,空气里总飘着黄砂和石灰的味道。新房子的脊梁骨已经支起来了,椽子像一排瘦长的肋骨,在蓝天下晾着太阳。父亲每天天不亮就往工地上跑,裤脚总沾着泥,肩膀被扁担磨出的红痕一天比一天深。 这天下午的排球赛打得格外久,晚霞把操场染成橘红色时,我才背着书包往家跑。远远看见工地那边还围着人,拆脚手架的叮当声混着吆喝声飘过来,父亲叉着腰站在墙根下,影子被夕阳扯得老长,像根绷紧的弦。 死到哪里去了?他的声音裹着火气砸过来,我刚要解释球队加练,他已经抄起墙角那根晾衣服的竹竿。竹竿是新削的,带着青皮,在他手里抡出呼呼的风声。 阿二头!王店公公的叫喊声从旁边钻出来。他刚从跳板上下来,手里还攥着瓦刀,瘦小的身子跑得踉跄,这孩子都多大了,你动这么大火做什么! 我没躲。后背先是一阵尖锐的疼,紧接着麻意顺着骨头缝爬上来。父亲的喘气声就在耳边,我盯着他汗湿的领口,突然想起昨天他说腰疼得直不起来。竹竿又落下来时,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像冬天冻裂的冰面。 快跑啊!王店公公扑过来想拉我,被竹竿带得打了个趔趄。他比父亲矮一个头,此刻却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张开胳膊挡在我身前,你要打就打我!他是你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不是路边的石头! 竹竿第三次落下时,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父亲的手停在半空,半截竹竿从他手里滑下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我后背的衬衫已经粘住了,血渗出来,把粗布染成深褐色。王店公公死死抱着父亲的胳膊,他的烟袋锅在口袋里硌得我能看见轮廓,你当爹的,孩子晚点回家多大点事?要不是看你天天累得直不起腰,我才懒得管你家事! 父亲甩了甩手,没再说话,转身往工地那头走。夕阳把他的影子踩在脚下,我望着那截断成两截的竹竿,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外婆在灶台前择芹菜,看见我进门,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她摸出剪刀,小心翼翼地挑开我后背的衣料,粗粝的指腹碰到伤口时,我忍不住缩了一下。傻囡囡,她的声音发颤,电灯下的光在她鬓角的白发上跳,你不会跑吗? 跑了,他气没处撒,我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明天还是要找我麻烦的。 红药水抹在伤口上时像撒了把辣椒面,我咬着牙没出声。外婆找出件洗得发白的运动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是前年学校运动前买的。穿这个吧,软和。她替我把袖子拉好,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 厨房飘着芹菜的清香,我系上围裙切肉丝,刀在砧板上笃笃地响。王店公公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圈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吃饭时他从床底下摸出瓶黄酒,用牙咬开瓶塞,往我碗里倒了小半杯。 别给他喝。父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 王店公公没抬头,又往我碗里添了点,酒液晃出细碎的光。孩子受了委屈,喝点酒压惊。他把酒瓶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外婆说木箱里还有一瓶,怕什么。 我瞟了眼父亲,他正低头扒饭,额角的青筋还没下去。我端起碗,对着王店公公举了举:谢公公。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点涩,暖烘烘的热流往肚子里钻。 夜里躺在木板床上,后背的疼一阵阵冒上来。王店公公的呼噜声从隔壁传来,像头老黄牛。他睡前摸黑过来,坐在我床边叹口气:傻小子,下次他再打你,你就往我身后躲。大人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你硬顶着,不是往他火上浇油吗? 我了一声,没告诉他其实我不是犟,就是突然觉得累。看着父亲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被砖头磨破的手,那点委屈突然就变了味,像吞了口没熟的柿子,涩得人说不出话。 没过几天,新房子终于盖好了。砖墙被石灰刷得雪白,梁上还贴着红纸条,写着吉星高照。可把旧家具搬进去时,怎么看都别扭。掉漆的衣柜靠着新墙,三条腿的桌子摆在水泥地上,像穿了新棉袄却露着破棉絮。 父亲从余新请了个木匠,一天一块钱,管吃住。木匠师傅没带徒弟,在堂屋里支起案子,刨子推过木料时,卷起的刨花像一朵朵白棉花。老房子拆下来的木料堆在院子里,有粗有细,父亲蹲在那堆木头里挑挑拣拣,时不时用斧头敲两下,听声音辨好坏。 这天外婆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突然说要做口寿材。趁现在有木料,有匠人,先预备着。她拍了拍旁边一根笔直的杉木,这根好,结实。 请来的木匠师傅连忙摆手:大娘,我只会做家具,寿材讲究多,我做不来。 外婆不依,拄着拐杖往镇上走,回来时领了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说是当年她家丫鬟的大儿子,就是蒋巧琴阿姨的儿子。他爹以前就是做这个的,家传的手艺。外婆拍着胸脯保证,错不了。 那年轻人话不多,每天早早来,天黑才走。他不用刨子,只用一把锛子,一下下凿得很稳。木屑在他脚边堆成小山,渐渐显出棺材的形状。外婆每天都要去看两趟,用手敲敲木板,听听声音。等棺材上了漆,黑得发亮,她围着转了两圈,皱着眉说:还是小了点。 我正在旁边帮木匠递钉子,闻言接了句:外婆,这够大了,你要是怕躺不下,现在就试试?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的一声笑。刘旭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个弹弓,看见我回头,他赶紧把脖子缩了缩,眼睛瞪得溜圆,好像怕外婆立刻站起来打我。 没想到外婆只是瞪了我一眼,用拐杖轻轻敲了敲我的腿:没大没小的。她摸了摸棺材盖,我是说,再宽点,能多放些东西。 后来刘旭尉总拿这事打趣我,说我胆子比锅底还大,敢跟外婆开这种玩笑。 秋风刮起来的时候,新房子里总算有了点像样的家具。衣柜上了清漆,能照出人影;桌子换成了四条腿的,再也不用垫瓦片;床是新打的,铺着稻草,睡上去软乎乎的。外婆的寿材被抬到了楼梯间,用布盖着,像个沉默的大家伙。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早上推开房门,地上结着白霜,屋檐下挂着冰棱。我坐在灶台前喝稀粥,舌头突然碰到口腔内侧一块奇怪的东西,滑溜溜的,有点硬。 妈,你看这是什么?我张着嘴凑到母亲跟前。她正在纳鞋底,闻言放下针线,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像是个血泡。她去找来根缝衣针,在火上烤了烤,我挑破它,放放血就好了。 针尖扎下去时没觉得疼,也没血涌出来。母亲的手指顿了顿,脸色慢慢变了:这...这怎么是块肉?她把我拉到亮处,反复看了好几遍,声音都带了颤,阿二,你记着,要是它变大了,或者疼了,马上告诉我。 第二天早上,那块肉已经长得有黄豆那么大了。我刚说出口,母亲就把手里的活计一扔,转身就往医院跑。她在镇医院当医生,平时总说医院里的事忙不完,那天却请了假,拉着我往县城赶。 县第一医院的医生看了半天,又让拍了片子,最后把母亲叫到办公室,关着门说了好一会儿。母亲出来时眼睛红红的,拉着我的手一直在抖,却笑着说:没事,医生说有点炎症,我们再去二院看看。 二院的结论和县医院一样。医生写病历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格外响,母亲的呼吸越来越重,最后突然抓住医生的胳膊:您再看看,是不是看错了?他才十三岁啊! 又去了中医院,老大夫戴着老花镜,用探针碰了碰那块肉,摇了摇头:去上海吧,这里动不了这个手术。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被医生们小心翼翼地递到我们手里,冻得我指尖发麻。母亲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眼泪一滴滴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掏出手绢擦了擦脸,突然站起身:去上海,我们去上海治。 她跑到邮电所给父亲打电话,电话那头的父亲不知道说了什么,她一个劲地说你快回来,声音哽咽着,几乎听不清。挂了电话,她拉着我往家走,脚步踉跄,好像随时会摔倒。 父亲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衣服上沾着灰,手里紧紧攥着张介绍信。看见我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摸了摸我的头,那只打我的手,此刻轻得像片羽毛。 去上海华山医院,他把介绍信递给母亲,我托人找的医生,说是最好的。 收拾东西的时候,外婆拄着拐杖从西厢房挪出来,非要跟着去。我孙囡去上海,我得陪着。她把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包袱,你们别想丢下我。 母亲劝了半天没用,父亲叹了口气:带上吧,路上小心点。 那一路可真累啊。我们连夜出发了从镇上坐汽车到县城,再转火车去上海,外婆的腿走不了远路,上火车时要我背,下火车要我背,到了医院挂号、找医生,还是要我背。她不重,可架不住一遍遍来回走,我的后背又开始疼,汗水把伤口泡得发涨,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在华山医院的走廊里等医生时,外婆靠在我怀里打盹,花白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父亲蹲在地上,用手使劲按着太阳穴,母亲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一动不动。我低头看着外婆脸上的皱纹,突然想起她做的芹菜炒肉丝,想起她替我涂红药水时发抖的手,想起她说寿材太小了时的样子。 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把外婆抱得紧了些。不管前面是什么,总得过下去。就像父亲盖房子,一砖一瓦地垒,哪怕累得直不起腰,也得把梁架起来。我想,我也得撑住,像那根没被压断的梁。 (骨血情牵风雨路) 棍落青皮血未干,翁呼护犊意何安。 忽惊口内瘤生恶,沪上奔波为寸丹。 第一卷泥里生(焦灼等待) 第十三章第八节 华山医院的走廊总飘着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冷飕飕的,像浸在冰水里的棉花。父亲蹲在墙角,手指把那封介绍信捏得发皱,母亲靠着墙,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走廊尽头的牌子,上面肿瘤科三个字红得刺眼。外婆坐在长椅上,头歪在椅背上打盹,嘴里时不时嘟囔着什么,我凑过去听,原来是在念菩萨。 家里的消息是第二天传过来的。母亲打电话到学校给我请假,老师说姐姐已经在学校给我请假了,老师说姐姐刚跟老师说我弟得了癌症,就哭得直不起腰,趴在办公桌上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被雨打湿的小兽。老师们围着她劝,她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就反复念叨我弟才十三岁。 你姐从小就护着你,母亲挂了电话回来,眼圈红红的,小时候你被隔壁娃欺负,她拿着笤帚追人家三条街。我想起姐姐扎着羊角辫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等了大半天,才轮到我的号。诊室里亮得晃眼,医生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坐在那张能升降的椅子上,他拿起竹片碰了碰我口腔里的那块肉,凉丝丝的。 疼吗?他的声音很平静。 不疼。 他又看了半晌,转过头对我父母说:从外观和触感看,不像恶性肿瘤,但必须切除做病理化验。母亲刚要笑,他又补充道,现在有两个方案。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易的人脸轮廓:第一个方案,按最坏的情况处理,扩大切除范围,可能要切掉小半张脸,然后从臀部取皮移植修补。这样最保险,能杜绝后患。 母亲的呼吸猛地停了,父亲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指节发白。 第二个方案,医生的笔尖在人脸内侧点了点,只切除这块增生物,取少量组织化验。如果是良性,万事大吉;但如果是恶性,因为切除范围不够,可能会有扩散风险。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母亲抓住医生的胳膊:您看...更可能是哪种? 医生推了推眼镜: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不是恶性,但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决定权在你们。 父亲蹲在诊室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母亲在我身边来回走,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外婆拄着拐杖进来,往我手里塞了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这是我求的平安符,庙里老和尚开的光。 我摸着那块冰凉的增生物,突然觉得没什么可怕的。要是真要切去半张脸,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像外婆说的,听天由命。 我选第二个方案。我站起来,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要是真得癌症,那就是老天爷要收我,我认。但我不想少半张脸。 父亲猛地抬起头,烟蒂从手里掉下去,烫了鞋也没察觉。母亲抓住我的手,眼泪噼里啪啦地掉:阿二,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我看着医生,我相信您的判断。 医生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好,那就按第二个方案准备手术。 手术很快,局麻后没什么感觉,只听见器械碰撞的叮当声。医生缝针时说:小伙子,你的决定是对的,我刚才切除的时候看,良性的可能性极大。我笑了笑,嘴里塞着纱布,说不出话。 从上海回来的那十天,家里像被罩在一个玻璃罩里,静得让人发慌。父亲没再回公社上班了,但每天都不说话,只是坐在门槛上抽烟,抽烟的火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母亲做饭时总走神,好几次把盐当成糖,炒的芹菜发苦,我们也没人说什么。 外婆的腿脚更不利索了,却每天都要拄着拐杖去大门外门柱旁等邮差。她的蓝布帕子裹着个烤红薯,等得久了,红薯凉了,她就自己啃两口,说等邮差来了给他吃。 我倒像没事人一样,该上学上学,放学就去打排球。队友们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大概是听了什么风声,传球时总格外小心,怕碰着我。学校老师跟我讲,那几天你去上海治疗,你姐那几天在学校,一说起你就哭,眼睛肿得像桃子,你们姐弟俩感情真好。 期末考试结束,寒假来了。往年这时候,母亲早开始腌腊肉、炸丸子,外婆坐在灶前烧火,嘴里哼着老歌,院子里飘着油香。可今年,厨房里冷冷清清,墙角堆着的白菜都蔫了。 妈,该买年货了,我数着手指头,再过三天就除夕了,供销社要关门的。 母亲正在纳鞋底,线团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动作慢吞吞的:不买了,今年就凑乎过吧。 外婆给我钱,我要去买两挂鞭炮,我又去找外婆,去年的鞭炮响得可脆了。 外婆摸着我的头,手背上的老年斑像落了层霜:等你好了,咱们买最大的鞭炮,放得震天响。 腊月二十九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零星的雪籽。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邮差的自行车铃声,外婆比谁都快,拄着拐杖噔噔噔往门口挪,差点摔一跤。 有...有我家的信吗?上海来的!她的声音都在抖。 邮差翻了翻邮包,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有,挂号信,签字。 父亲抢过信封,手指抖得厉害,撕了好几次都没撕开。母亲递过剪刀,他却不用,还是用手扯,信封被扯得稀烂,那张薄薄的化验单掉在地上。 母亲弯腰去捡,捡起来时,手指在病理诊断:黏膜良性增生那行字上摸了又摸,突然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先是小声哭,后来越哭越响,最后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像要把这十天的恐惧全哭出来。 父亲站在旁边,眼圈通红,突然狠狠抹了把脸,对着院子里喊:买年货去!阿二,跟我去供销社!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股劲,像压弯的竹子突然直了起来。 外婆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着圈,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却咧着嘴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 你去割几斤肉,做你最拿手的红烧肉,父亲开始分派任务,声音洪亮,他外婆,您在家烧火,把锅烧热了!阿二,跟我去买鞭炮,要最大的! 母亲擦干眼泪,转身就往厨房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着我笑:妈给你做芹菜炒肉丝,放两勺酱油! 再加点干辣椒!我喊道。 好,加干辣椒! 父亲拉着我往供销社跑,雪籽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心里却暖烘烘的。街上已经有孩子在放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响,空气里有股硫磺的味道,是年的味道。 我突然停下脚步,那天...你打我,下手真重。 父亲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闷闷地说:以后不打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补充道,那竹竿...是我特意找的,看着粗,其实是空心的。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那竹竿断裂时清脆的声音,原来不是我骨头硬,是他早就留了情。 供销社里挤满了人,父亲抢着买了两挂大鞭炮,又买了糖果、瓜子,还有块花布,说给外婆做件新棉袄。我站在柜台前,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那块从嘴里切掉的肉,像带走了什么晦气,阳光好像一下子就穿透了那层玻璃罩,照得心里亮堂堂的。 回家的路上,父亲拎着大包小包,脚步轻快。我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雪籽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印子。 我想,老天大概是觉得,我这棵在泥里刨出来的野草,还没长够呢。那就接着长吧,往高了长,往壮了长,哪怕再经些风雨,也得好好活着。 《险过还家》 沪上医刀定吉凶, 阖门愁坐对寒风。 忽逢一纸传阴性, 笑唤街头买岁红。 第一卷~泥里生(泥痕记往) 第十四章第一节 正月只剩最后几天,我起床时竟发现外婆还在睡懒觉。这很反常——老年人向来早睡早起,此刻太阳都快晒到床头了,她却迟迟没醒。我走过去想推醒她,凑近了才见她脸肿得厉害,心里一紧,赶紧喊来母亲。母亲一看便知不好:“外婆病了,得赶紧送医院!” 我跑去搬运站借了辆板车,众人七手八脚把外婆抬上去,又将板车捆在自行车扶手上,匆匆往嘉兴市第一人民医院赶。还没开学的我守在病床边,夜里困了就蜷在床脚将就。可外婆的病没见起色,第三天,她还是走了。医生说,是心脑血管的老毛病。 拉外婆回家时仍用那辆板车。姐姐说我守了两天太累,让她来拉,便先载着外婆走了。我跟着大人们步行——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我走得比父母快些,前不见姐姐的板车,后不见父母的身影。想着双溪桥地势高,姐姐一个人未必拉得上去,我索性加快脚步往前赶。 走到洋桥洞时终于望见板车,却见外婆躺在地上,姐姐不见踪影。原来是上坡时颠簸,外婆从车上颠了下来。姐姐察觉车轻了回头看,发现外婆不在,吓得躲在远处不敢靠近,见我来了才敢上前。我们俩合力把外婆抬回板车,父母恰好赶到,问清缘由后,姐姐红着眼说不敢再拉了。父亲看向我,我接过车把:“我来拉,但得到东大营门口等你们——吴泾桥太陡,我怕拉不上去。”父母应着加快了脚步。 我拉着板车,低头跟外婆念叨:“外婆,别再调皮了,我拉你回家。再捣蛋,我可就不带你走了啊。”恍惚间像听见一声“嗯”,回头看时,车斗里的外婆静静躺着,没一点动静。 到了东大营门口,我停下等后面的人。没过多久,对面部队岗哨传来喝问:“干什么的?不许停留!”“解放军叔叔,我外婆走了,这桥我上不去,能帮忙推一把吗?”两个哨兵对视一眼,一个说值勤不能离岗,让另一个过来查看。见真是位老人,哨兵没再驱赶,等大人们赶到,一起把板车推上了吴泾桥。 我继续拉着外婆往家赶,到张家弄下车,独自把板车推上新桥,顺着下坡直溜到家门口。阿姨和姨夫已在门口等候,堂屋的门板早已架好,我们把外婆抬进去安置在上面。父母随后赶到,母亲说要给外婆擦洗换衣,我便上了楼。 一进房间,却见外婆的皮箱和柜子锁都被撬开了——家里遭了贼!我大喊着跑下楼,众人上来一看,果然是进了贼。“家里有你阿姨姨夫在,怎么会遭贼?”父亲自言自语,目光落在阿姨和姨夫身上。他们却反咬一口:“肯定是你撬了锁,偷了外婆的东西!”我从没对长辈说过脏话,那一刻却忍不住啐了句:“真他妈的不要脸!” 从此后,再遇见他们夫妻,我都视若无睹。母亲劝道:“算了,现在不是计较这事的时候,先让外婆入土为安。”她总是这样善良,可我觉得,这事本该报警的。 外婆走后一个月,园子里的小桃树缀满了含苞的花蕾,墙根的青苔洇出几片新绿。我在园子里练扔石头的准头,堂屋里的竹凉榻投下格子状的阴影,母亲正用蘸了碱水的抹布擦饭桌,木头的纹路被浸得发胀,散出清润的草木香。 “咚咚咚”的敲门声撞碎了午后的慵懒。母亲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开门时“呀”地低呼一声。我探出头,见院门口立着两个人:男的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别着枚小小的红像章,脊背挺得有些发僵,透着股硬朗的气场,像个干部;女的梳着齐耳短发,蓝布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 “是马县长?”父亲在阳台上出声,慌忙下楼迎出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平日总爱把袖口卷到胳膊肘,此刻却急忙往下扯,露出的手腕上还留着几道浅疤——那是在牛棚里搬石头时被铁链蹭的。 “老于,我平反了。”马吉德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上前一步握住父亲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阳光从他耳后漏进来,我才看清他鬓角已泛白,眼角的皱纹里像嵌着没洗净的泥灰。 母亲忙着沏茶,玻璃杯里的茶叶打着旋儿沉下去。马县长的爱人把蓝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绳结,里面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散出芝麻香混着麦芽甜的气息。“这是老家捎来的,”她笑着说,眼角堆起细密的褶子,“高粱饴、冲管糖、芝麻饼,都是孩子们爱吃的。” 我盯着那包芝麻薄饼咽了咽口水,饼上的芝麻粒在阳光下闪着光。母亲在我背上拍了一下,我却已经伸手拆开油纸,薄饼咬碎的脆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马县长看我吃得急,眼里漾出笑意:“慢点吃,不够家里还有,都是山东老家的手艺,用鏊子烙的。” 父亲把马县长往楼上请,楼梯被踩得咯吱响。我也跟上去趴在阳台栏杆上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谈话声,时而有父亲的叹气,时而有马县长压低的哽咽。后来才知道,当年马县长被关进黑屋时,造反派拿着纸笔逼父亲写揭发材料,说只要按他们的意思写,就能从牛棚里放出来,还能分套新住房。父亲把笔摔在地上:“我这条命是马县长从枪眼里拖回来的,昧良心的事做不得!”结果被打得断了两根肋骨,在牛棚里躺了三个月,醒来还念叨着“老马是清官”。 日头偏西时,马县长夫妇要走了。父亲送他们到院门口,新盖的砖瓦房在夕阳下泛着暖黄的光。马县长忽然停住脚,指着屋檐下的阳台栏杆笑:“房子盖得不错,恐怕嘉兴找不出第二幢这样的小洋楼,是不是太讲究了点?”他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老于啊,可别让这砖缝里长出资本主义的苗。” 父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摆得像拨浪鼓:“老马你晓得的,我哪敢!老房子被供销社占了,不盖不行啊。”他扯着自己的粗布褂子,“你看我这穿着,哪点像资产阶级?” 马县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晓得你的脾气。”黑色轿车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车窗里的手挥了又挥,直到车影拐过小石桥,父亲还站在原地搓着手,像是卸下了千斤担子。 第二天一早,父亲揣着母亲煮的茶叶蛋回公社了。我抱着竹竿在小河边钓虾,母亲挎着竹篮来喊我回家吃饭,篮子里的马齿苋还沾着露水。“你星星哥出事了。”她的声音发颤,蓝布衣服被风掀起一角。 星星哥是驼背阿唐叔的独子,前阵子我刚帮他在竹林里砍了几根竹竿,削得溜光当渔网架子。他总爱蹲在自家门口补渔网,手指粗得像老树根,穿尼龙线却比绣花针还巧。每次补完网,都会摸出颗水果糖塞给我,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 “说是在高桥村附近的河边……”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手里的竹竿“咚”地掉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高桥村的河湾我熟,经常去溜狗,岸边长满了野芦苇,风一吹就沙沙响,怎么会…… 三天后,驼背阿唐来家里,拿着外婆的拐杖戳在泥地上,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他的背比以前更驼了,脖子几乎要埋进胸口,说话时牙齿打着颤:“我家星星……他不是那样的人……” 母亲把他扶到椅子上,端来的红糖水里浮着几片姜。“你别急,”她抹了把眼角,“鱼行老王家的女婿在省厅,你要不去求他们想想办法。”随后母亲又去医院给父亲打电话,问有没有认识的人,电话线在电线杆上晃悠,像根绷得快要断的弦。 那天晚上,我躺在木床上翻来覆去,总像听见河边传来渔网被风吹动的声音。母亲在灶房烧香,火光映着她的黑发,她说星星哥前几天还送了条大鲫鱼来,说要给我补身子。 第四天清晨,巷口传来哭喊声。我光着脚跑出去,看见驼背阿唐被人扶着,腰弯得像张弓。那时候对大案要案讲究从重从快从严,有人说,星星哥昨天就被执行了,父亲连夜往回赶,还是没赶上。 母亲把我搂在怀里,她的手冰凉。我摸着口袋里那颗没吃完的水果糖,糖纸已经被攥得发皱。我想,要是那天我没帮星星哥找竹竿,他是不是就不会去河边了?要是父亲能早点回来,是不是就能救下他了? 许多年后,我在自己公司办公室门口,听见有人说家住高桥,便走出去凑了个热闹。一个女工正讲起往事,说她年轻时就在高桥村,二十年前有个相熟的后生总在河边打鱼,那天两人拌了几句嘴,她气不过推了他一把,谁知他还手时两人滚在了一起。“那狗一叫,全村人都来了,”那大婶的声音发哑,“我当时脸都烧起来了,顺嘴就说了那句‘强奸’……” 她说后来想去改口,公安同志把《刑法》摊在她面前,指着“诬告反坐”四个字说,改口是要判刑的。“我看着那后生被押走时,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大婶抹了把脸,“这么多年了,我总梦见那条河,芦苇长得比人高……”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像落了层霜。我递过去一张纸巾,忽然想起星星哥补渔网时的样子——他总爱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有些债,是岁月也还不清的。有些错,原是命运在泥里结的疤。 (泥痕叹) 旧岁残阳照板车,蓬尘载骨路偏斜。 慈亲隔世空留恨,恶语伤人竟似麻。 高梁饴甜凝苦泪,芦苇影暗覆沉沙。 苍烟漫漶泥中命,疤上霜痕未肯遮。 第一卷~泥里生(塘痕命案) 第十四章第二节 嘉善塘的河水泛着暗青色,像块被揉皱的绸缎。我蹲在河边看赵关玉补渔网,他的手指在尼龙线上翻飞,突然抬头骂了句:小赤佬,再偷鱼打断你的腿!可当我真的摸走两条鲫鱼时,他也只是往我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骂声里带着笑。这样的人会杀人?我攥着邬叔叔给的薄荷糖,糖纸在掌心发出细碎的脆响。 邬叔叔来家里喝茶时,搪瓷缸里的茶叶沉了又浮。他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领口别着的红像章边缘已经掉漆。脚印比对上了,现场还有他的渔篓。他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但市局的人说,尸体颈部的勒痕是麻绳造成的,赵关玉用的是尼龙绳。 我趴在吃饭桌上看他摊开的现场照片,死者面部肿胀如紫茄,脖颈处的勒痕深可见骨。赵关玉的脚印在泥地上格外清晰,每个脚趾印都像用刀刻的。他走路外八字,我指着照片说,去年冬天他背我过河时,我摸过他的鞋底,后跟外侧磨得特别厉害。 邬叔叔的钢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住,墨水洇出个小墨团。他突然合上本子:走,去现场。暮色中的嘉善塘飘着薄雾,芦苇丛里惊起几只水鸟。邬叔叔蹲在案发地点,用树枝丈量脚印间距:你看,这步幅有七十五公分,赵关玉身高一米六八,正常步幅应该是七十公分左右。他的手电筒光扫过岸边的芦苇,而且这些芦苇倒伏的方向...... 后来才知道,邬叔叔带着市局的法医在芦苇荡里找到了真正的凶器——一截浸满河水的麻绳,绳结里嵌着几根染血的棕色发丝。死者的老婆被带到派出所时,凸起的小腹在蓝布衫下格外显眼。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邬叔叔把那截麻绳摔在桌上:这是你陪嫁的蚊帐绳吧? 审讯室里,小叔子的供词像决堤的洪水。原来死者嗜赌成性,输光了家里的钱还逼老婆去卖身。那天夜里,两人趁他醉倒在河边,用蚊帐绳勒住他的脖子,尸体被拖进芦苇荡时,小叔子的解放鞋陷进泥里,只好光着脚跑回家。我们本来想嫁祸给赵关玉,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谁知道他的脚印...... 邬叔叔后来告诉我,赵关玉被吊在派出所梁上时,肋骨断了两根,却始终咬着牙说没杀人他的脚掌有层老茧,邬叔叔卷起裤腿示范,真正的凶手光着脚跑,脚底肯定有划伤。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芝麻薄饼,给,一个朋友给的,上次看你吃得香。 这边案子刚结,家里的水龙头工程也折腾开了。水厂的小李总在黄昏时扛着水管来,他的蓝布工装洗得发蓝,说话时兰花指翘得老高。母亲给他倒茶时,他盯着墙上的毛主席像说:婶子,这接水管接偷偷来,让革委会知道了要批斗的。 我看着他拿出一张施工图,手电筒的光圈扫过潮湿的青砖。小李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从厨房到河边要挖一条沟,他突然压低声音,我从厂里顺了半卷白铁皮,明天就来砌下水管槽。 那些天,小李像只勤劳的鼹鼠,每天都能变出几根水管。他教我用芦苇叶编蝈蝈笼,说话时总带着江浙口音的拖腔:小弟弟,这水管要埋一尺深,不然冬天会冻裂。有次他扛着水管摔在泥地里,我笑他像只翻壳的乌龟,他却抹着脸上的泥说:等装好了,你就能用自来水冲凉,比河里洗澡舒服多了。 水管接通那天,小李拧开阀门的手在发抖。清澈的水流冲进搪瓷盆时,他突然哼起了越剧《红楼梦》,尖细的嗓音在厨房里回荡。母亲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茶叶蛋,他推让时碰倒了桌上的毛主席瓷像,脸瞬间煞白。我赶紧扶住瓷像,发现底座上有道细细的裂纹——那是父亲拿回来的说是以前被批斗时,造反派用皮带扣砸的。 夜里,我听见父母在房里说话。父亲说小李是否看上我姐了,说话怎么老看着我姐,母亲却叹气道,不会吧,芳野才十六岁还小着呢。他帮我们接水管时,手上的水泡比鱼眼还大。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我摸了摸厨房的水管,冰凉的触感里带着温热的铁锈味。 后来,小李再没来过我家。听说他因为偷厂里的白铁皮和水管被抓了,批斗会上有人把他的兰花指掰得脱了臼。我突然看向自己的手指,猛然发现自己有时候说话时,也会不知不觉也翘着小拇指。 河对岸的芦苇又长高了,邬叔叔的吉普车在土路上扬起烟尘。他摇下车窗扔给我一包芝麻薄饼,说赵关玉的平反通知书下来了。我咬着薄饼往家走,饼屑落在水管上,被夕阳染成了金色。水管里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像谁在暗处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有些真相,就像这埋在地下的水管,总要等到铁锈剥落,才能看见里面流淌的,究竟是清水还是血泪。 芦岸绳痕隐血痂, 足印终昭雾里沙。 铁管偷接藏泥下, 一点残温映晚霞。 第一卷~泥里生(克制与坚韧) 第十四章第三节 东栅大街的空气里还飘着嘉善塘命案的碎末,茶坊里的老汉们刚把死者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墙根下纳凉的婆娘就又开始咬耳朵,说夜里听见谁家男人在巷口哭,哭得跟丢了魂似的。我蹲在自家门槛上择菜,耳朵却支棱着,听着那些真假掺半的传闻在石板路上滚来滚去,像晒化了的糖稀,黏糊糊地裹着整个夏天的闷热。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噔噔”的脚步声,急得像是踩着火炭。我抬头,正撞见邬叔叔的影子卡在门框里,他那顶半旧的蓝布帽歪在一边,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洇湿了衬衫领口。往常他来总爱先在门口喊一嗓子“阿二在干嘛”,今天却半句废话没有,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就往院墙外拽。 “轻点轻点,”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苋菜撒了好几片,“邬叔你这是咋了?” 他把我按在斑驳的砖墙上,背对着大街,脸凑得极近。我这才看清他的眼睛,红血丝像蛛网似的爬满了眼白,平时总带着点笑意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硬得像块冻住的铁块。“阿来头在你家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裹着股说不清的寒意,刮得我耳朵尖发麻。 我心里“咯噔”一下。阿来头这名字最近在东栅口不陌生,听说他总带着两个半大的小子在东栅大街晃悠,有一个还把头发染得花花绿绿,见了姑娘就吹口哨。我跟他确实碰见过几次,无非是在杂货店买酱油时遇上,他斜着眼看我,我低头付钱,跟他连“点头朋友”都算不上,顶多是两条偶尔交叉的影子。 “没有啊,”我下意识地摇头,手指抠着墙缝里的青苔,“我跟他不是很熟,除了那次不愉快,平时没交集,真不熟。”我抬眼瞅他,“出啥事了?您找他这么急?” 邬叔叔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两圈,像探照灯似的,恨不得把我心里那点念头都照得透亮。“你别骗我。”他又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这是我头一回见他这样,连去年抓小偷时都没这么吓人。 “骗您干啥?”我把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讨好的笑,“我要是见着他,还能不跟您说?到底咋了嘛?”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动了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命案。”两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轻得像片羽毛,却在我心里砸出个坑。 “又……又出命案了?”我舌头有点打结,手里的苋菜叶子被捏得烂糟糟的。前阵子嘉善塘那具浮尸的样子还在脑子里晃,现在又来一桩,这东栅大街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我没忍住,带着点年轻人的莽撞打趣道:“邬叔,我咋觉得自您来了东栅口,这命案就跟着扎堆儿来呢?” “胡说八道!”他眉头猛地一拧,语气沉了下来,“是有命案我才来的,别弄反了因果。”他顿了顿,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紧绷着,“不跟你扯这些。你跟我说实话,据你了解,他能去哪儿?” 我盯着墙根下一只爬得飞快的潮虫,脑子里飞快地转。阿来头那帮人平时爱往哪儿钻呢,忽然想起上个月在街边菜场看见的情景——老破细正给阿来头递烟,点头哈腰的,活像只摇尾巴的狗。老破细是开理发店的接触的人杂,说不定就藏在他家。 “他……他好像跟老破细走得近,”我迟疑着开口,“前阵子见过他们在一块儿抽烟,至于去没去他家,我就说不准了。”我又追问,“到底是谁杀了人?” 邬叔叔没接我的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不轻。“刚才的话,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能说。”他的眼神里带着警告,“漏了风,他们换了地方藏,再抓就难了。” “我懂,保密。”我赶紧点头,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早没了,只剩下莫名的紧张。 邬叔叔跨上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脚蹬子“咔嗒”一声,自行车就像支离弦的箭,拐进巷口不见了。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烂掉的苋菜,风一吹,后背竟有些发凉。 后来才知道,邬叔叔那天真的在老破细家的床后面抓到了人。阿来头被按在地上时还嘴硬,说自己啥也没干,是旁边那个矮胖的小子抖得像筛糠,没等审问就全招了。 事儿说起来简单得让人发怵。就在头天夜里,他们三个在化肥厂宿舍门口闲逛,迎面撞上一个下班的工人。大概是天黑路窄,肩膀蹭了一下,两边就吵了起来。那工人骂了句“小流氓”,矮胖子就红了眼,从裤兜里掏出把折叠刀,原本是想吓唬人,照着对方大腿捅了一下。谁也没想到,就那么一下,偏偏捅破了大动脉。血涌出来的时候,三个半大的孩子都吓傻了,眼睁睁看着那人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法院判的时候,小胖子因为未成年,免了死罪,判了无期。可这“无期”没熬多久,听说几年后在劳改农场越狱,被哨兵开枪打死了,尸体拖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血窟窿。阿来头是主犯,虽说刀不是他捅的,但法院认定他是团伙头目,直接判了死刑,秋后就执行了。 我是在菜市场听卖鱼的王婶说的,她说阿来头被押上刑场时,脸白得像张纸,腿软得站不住,是被两个法警架着走的。我手里提着的草鱼在塑料袋里扑腾,溅了我一裤腿的水,我却没心思擦。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了藏在床板下的那把刀。那是把弹簧刀,去年生日时同学送的,说是“出门在外,总得有点家伙防身”。我确实带过几次,走夜路时攥在手里,觉得腰杆都能挺直些。可现在看着那闪着冷光的刀刃,脑子里总浮现出化肥厂宿舍门口的血泊,还有阿来头被架走时的样子。后半夜,我悄悄爬起来,把刀扔进了下塘桥下的芦苇荡里。水面“咚”的一声,像块石头落进了心里,倒也踏实了。 扔刀那晚的月亮很薄,像片被风刮碎的瓷片,贴在下塘桥的水面上。我蹲在桥洞下,看那把弹簧刀沉进芦苇荡时带起的涟漪,一圈圈晕开,把月光搅成了碎银。水里有我的影子,缩着肩膀,像只受惊的鸟——原来我也会怕。 以前总觉得带把刀是厉害,走夜路时摸到冰凉的刀柄,就敢瞪那些斜着眼看我的混混。可阿来头被法警架着走的样子,还有化肥厂宿舍门口那摊没来得及擦的血,总在眼前晃。那血是热的吧?流在地上的时候,会不会像夏天晒化的柏油,黏住路过的蚂蚁? 我开始练钢球。天不亮就爬起来,院子里的炮筒树还浸在露水里,树干滑溜溜的。起初扔出去的钢球总打偏,要么撞在墙根的青苔上,弹回来砸到脚脖子,要么就飞进隔壁吴家的鸡窝,惊得母鸡咯咯叫。吴婶隔着墙骂:“木子你发癔症呢?大清早砸我家鸡!”我拎着俩鸡蛋赔罪,下次照样练,只是准头慢慢攒了些。 三个月后,我能打中炮筒树最粗的那根枝桠。那枝桠上有个疤,是去年雷劈的,黑黢黢的像只眼睛。每天晨光刚漫过墙头,我就站在院心,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钢球,盯着那疤。手腕一抖,“啪”的一声,钢球准准嵌进疤里,震得枝头的露水簌簌往下掉。练到后来,闭着眼都能听出球落的位置——砸在树干上是“咚”,打在枝桠上是“啪”,要是偏了砸到青砖地,就是脆生生的“叮”。 有回小毛逼来找我,撞见我正扔石头打院墙上的壁虎。他蹲在门槛上看了半晌,忽然说:“你这手劲儿,不去当弹弓队的教练可惜了。”我没理他,手里的小石头“嗖”地飞出去,壁虎尾巴一翘,没影了。石头打在砖上,碎成两半。 “你以前不总带把刀吗?”小毛逼又说,“我见你跟甪里街的黄毛起冲突,手都摸到刀柄了。” 我捡起草丛里的钢球,往兜里塞。“刀沉。”我说。其实是怕,怕哪天真被逼急了,那把刀会像阿来头同伙手里的折叠刀一样,捅出去就收不回来。血一旦沾在手上,怕是这辈子都洗不掉,就像下塘桥的淤泥,踩进去就陷到底。 日子像炮筒树的叶子,落了又长。我离开东栅大街那年,树已经长得比院墙还高,最粗的枝桠够到了二楼的窗台。我最后扔了次钢球,打在老地方的疤上,“啪”的一声,惊飞了几只麻雀。 再想起这些,已是四十年后。湘江边的风裹着水汽,吹得人眼睛发潮。朋友还在惊叹那两只被打中的鸡,我却望着荒草丛发愣。刚才扔石头的瞬间,手腕的弧度、眯眼瞄准的角度,竟和当年在东栅大街的院子里一模一样。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生了根。不是刀,不是狠劲,是藏在骨头里的准头,是被逼到绝境时也能攥紧拳头而非拔刀的克制。就像炮筒树,哪怕被雷劈出疤,也照样往高里长,把根扎在泥里,扎得深,才站得稳。 那年我在株洲做服装生意,几个朋友从乡下带来两只土鸡,说是散养的,会飞,让饭店帮忙加工。结果饭店学徒打开纸箱时没留神,两只鸡“扑棱”一下就飞了出来,直往江边的荒草丛里钻。那草长得比人高,真让它们钻进去,再找就难了。 朋友们都急着去追,我却下意识地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两块鹅卵石。阳光晃眼,鸡飞得正急,翅膀拍得“啪啪”响。我眯起眼,手腕轻轻一抖,两块石头一前一后飞了出去。 “咚”“咚”两声闷响,几乎是同时传来的。 朋友们都愣住了,眼睁睁看着那两只鸡扑腾了两下,就歪在地上不动了,只爪子还在轻轻抽搐。 “木子,你……你这是啥功夫?”一个朋友瞪着眼,手里的烟卷都掉了,“看着跟个教书先生似的,胳膊劲儿比屠夫还大?” 我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没说啥。风从湘江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水汽的腥甜,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东栅大街的院子里,晨光里,炮筒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我手里的钢球在空中划着弧线,落下去时,总能惊起一片叶子。 有些东西,埋在泥里,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抛刀夜静水纹颤, 砺石朝来树影寒。 四十年光腕底劲, 犹从泥底扎深盘。 第一卷~泥里生(邻家表妹) 第十四章第四节 蝉声把整个夏天煮得沸腾时,我攥着那张卷了边的初中毕业证书,一头扎进了漫长的暑假。 二胡斜倚在床头,去年在建国路新华文具店花两块八买的。天刚擦黑,我就拎着它到园子里锯弦。弓毛蹭出的声响比王屠户劈柴还刺耳,惊得炮筒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非得在天上兜三圈才敢落回。练到指腹发红,就把琴往草垛一扔,摸出兜里那支磨得锃亮的口琴。 这支红白相间的口琴是外婆买给我的,琴身早被唾液浸得发乌。《茉莉花》刚起调,邻家孩子就蹲过来托腮听着,眼珠瞪得像晒场上的玻璃弹珠。有回吹得正酣,连卖酱鸭的文婶都探出头喊:木子,再来段!比收音机里还中听! 在下塘街住满一年,青苔都认熟了我的脚印。同龄人里和周明华最亲近,他家堂屋悬着副掉漆的吊环。晚饭后我总去练引体向上,脖子青筋暴起也翻不过手腕。看他轻松转体,我盯着那腱子肉,心里堵着团湿棉花。 后来我捆了四块砖吊在腕上,白天拎着走圈,晚上对着砖地做俯卧撑。第十天傍晚,抓住吊环的刹那,关节地轻响——手腕竟翻过来了!风穿过堂屋,我悬在空中数到十,落地时脚底发颤,周明华瞪得比我还大。 左良家门槛永远坐着人。他总偷偷塞给我炸米糕,去得勤了,他娘就喊:木子,留下吃饭!碗底总卧着荷包蛋。暑假过半时,他家来了个上海表妹,穿的确良衬衫,领口别着蝴蝶发卡。她老跟在我身后,要么问口琴技法,要么夸上海冰棍更甜。 某日傍晚,她突然塞来张叠得方正的信纸。睡前才发现是情书,字迹娟秀如绣。我对着纸条发愣——她脖颈细得像芦苇,胸前才微微隆起,分明还是个孩子。把信塞进抽屉最深处,我再不敢登门。 临回上海那晚,她敲响后窗。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明天能送我吗?我喉头哽着:要去拿高中录取书。她沉默着递来地址,到上海定要找我。白衬衫飘进巷子时,我手里的纸条已汗湿一角。 两日后清晨,阿美姐突然造访。这个大我三岁的邻家姐姐掏出蓝皮笔记本,神秘地凑近:手抄本,听说过么?《少女的日记》里的文字让我浑身燥热,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按向胸口。我触电般跳开:不行!女大男,日子难。 阿美姐没说话,只是低头绞着衣角。她的指甲剪得圆圆的,像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河边捡的鹅卵石。辫子上的梅花在电风扇的风吹动下晃了晃,像片要落的叶子。 她走后我把那纸页上的字迹被潮气浸得发虚的《少女的日记》,拿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舔着纸边,把那些发烫的句子吞成灰烬。 灰烬被风吹散时,我突然想起阿美姐说的话。她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可我明明看见她眼里的光,像小时候她教我叠纸船时,映在河面上的星星。 后来巷里相遇,她总低头疾走。多年后街上重逢,她抱着孩子匆匆点头。如今下塘街的石板路早成水泥地,吊环不知去向,左良也搬进了城。那个夏天却像褪色的胶片——蝉鸣里的二胡声、汗湿的信纸、阿美姐绯红的脸,仍在记忆里微微发烫。 只是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蝉声沸沸涨流年,胡弦初涩口琴绵。 吊环力竞青筋暴,砖绳苦练汗痕连。 沪笺暗递情芽浅,手抄偷观意脉牵。 五十流光驹过隙,青衫旧影梦难圆。 第一卷~泥里生(哑铃恨) 第十四章第五节 天刚蒙蒙亮,窗纸还泛着青灰,院门外就传来“砰砰”的砸门声,力道又急又猛,带着股子没轻没重的野劲。不用猜,这准是小毛逼。 我趿着鞋拉开门,晨光里他半截身子探进来,手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脸上沾着些灰,鼻尖沁着细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喏,给你弄来的。”说着把麻袋往地上一掼,“哐当”几声沉响,震得脚下水泥地都似在发颤。 解开麻袋绳,四个黑沉沉的铁球滚了出来,表皮还沾着些水泥渣子,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我伸手掂了掂,入手便是坠得手腕发酸的沉,怕不真是十斤一个。“从水泥厂弄的?”我挑眉问。 “那可不,”小毛逼拍着胸脯,裤腿上还沾着草屑,“听你说要练手劲,我找看料场的王大爷磨了半宿嘴,才从废铁堆里挑出这四个,实打实的好铁,砸石头都不带崩口的。”他本名叫张美华,偏生这“小毛逼”的浑名被叫得响亮,连隔壁班的都只知其浑名,不知其大名。他也不恼,谁喊都应,倒比那文绉绉的大名听着更顺耳。 我望着这四个铁球,想起与他相识的缘由,倒也是段街头巷尾的插曲。 那是去年夏末,我放学路过他家门口的三叉巷口,正撞见两个半大的小子堵着他揍。小毛逼虽也野,奈何对方人高马大,拳头跟雨点似的落在他背上,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还硬气地骂着,额角已经淌了血。我那时正憋着股无处发泄的躁气,见他被人摁着打,脊梁骨莫名就窜起一股火——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见不得恃强凌弱,尤其见不得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娃被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 书包往墙根一甩,我几步就冲了过去。领头那小子正抬脚要踹,我瞅准他后颈那块软肉,攒了全身力气就是一拳砸下去。那拳又快又沉,带着我平日里搬砖练出的蛮劲,只听他“嗷”一声闷哼,脖子猛地往前一探,跟被抽了筋的鸡似的。他回头见是我,眼里先是凶光,随即瞥见我捏着拳头的架势,又扫了眼地上还在骂骂咧咧的小毛逼,大概是掂量着难赢我,撂下句“你俩等着”,拽着同伙就溜了。 小毛逼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非但没哭,反倒冲我嘿嘿笑:“谢了啊,哥们。”后来他拽我去他家,从床底下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给我递了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俩半大孩子对着吞云吐雾,倒像是拜了把子的兄弟。 打那以后,我但凡路过三叉巷口他家门喊一声“走”,他不问去干啥,抄起墙角的木棍就跟我跑。市里的溜冰场、电影院后巷,多少架都是我俩一起闯的,他下手黑,我出拳快,倒也没吃过多少亏。 “这玩意儿太沉了,”我把铁球往起抬了抬,胳膊刚弯到一半就沉了下去,“一对四十斤,怕不是要把胳膊练折?” “现在练不动,过两年就动得了了,”小毛逼满不在乎地踢了踢铁球,“先放着呗,总比你空着手瞎比划强。” 后来我找了农机厂的阿根,让他用焊机把铁球两两焊在一根粗铁棍两头,算是成了副哑铃。刚拿到手时,我卯足了劲也只能举过头顶,想往两边拉开更是纹丝不动,胳膊酸得跟不是自己的似的。但我性子倔,心里憋着股劲,每天早晚都跟这对铁疙瘩较劲儿,举不动就少举几次,拉不开就慢慢使劲,只当是打磨筋骨了。 没过几日,镇上中学的高中录取榜就贴了出来。红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我从头找到尾,又从尾找回头,眼睛都瞅酸了,愣是没瞧见自己的名字。起初还以为是看漏了,蹲在榜前又数了三遍,依旧没有。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闷得发慌。 回到家,刚进门就见母亲从医院回来,脸色比在病床上还白。“老师都跟我说了,”她声音发颤,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捏,“榜上没你的名,这可咋整?你这年纪,进社会太早了,再混四年,指不定要闯出什么祸来……”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母亲急得坐不住,当下就出去给父亲打电话。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透过滋滋的电流传来,听完母亲的话,沉默了半晌,只说“我连夜回来”。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以往但犯了错父亲少不得要抡起皮带抽我一顿,这次落了榜,怕是免不了一顿狠的。我摸着床头那对哑铃,铁疙瘩冰凉,倒让我稍稍定了定神——打就打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可第二天一早,父亲竟没动手。他连夜从公社赶回来,鞋上还沾着泥,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他坐在桌边,喝着母亲熬的稀粥,半晌才开口,声音沙哑:“你自己说,你成绩在班里算上,还是中,或是下?” 我没多想,梗着脖子道:“算不上最好,但肯定是中上。” “你肯定?”他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股审视。 “肯定。”我答得斩钉截铁。 父亲没再问,喝完粥就出门了。直到中午他回来,我才知道他是去了李校长家。 “我跟校长说了你的事,”父亲坐在炕沿上,点了根烟,我忙把烟灰缸递给他,“校长说,初中升高中,名单是按班主任的建议定的,他也不太清楚内情。还说,对你有点印象,刚上初中时成绩很好,后来退步了一些,按说不该落榜的。” 我心里一动,插了句:“我的班主任是王树德。” 父亲点烟的手顿了顿,火星子在昏暗中明灭:“我也是这么跟校长说的。王树德的妹妹,跟你妈早年就结了怨,怕是他在里头做了手脚,公报私仇。” “校长怎么说?”我追问,手心都攥紧了。 “校长说他去查查,”父亲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还说,只要没什么大事,会把你名字加上去。” 听到“王树德”三个字,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平日里对着我笑嘻嘻,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班主任,原来竟是只笑面虎?想起他每次找我谈话时那看似温和的眼神,想起他在班里表扬我作文写得好时那嘴角的笑意,如今想来,全他妈是装的! 一股邪火“噌”地就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攥着哑铃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草他娘的!老子非砸了他家门不可!” 母亲在一旁听见,急忙拉住我:“你别冲动!等校长那边消息再说!” 我甩开她的手,胸口起伏得厉害,眼里像是要冒火。那对四十斤的哑铃被我猛地举过头顶,铁球在昏暗中划出两道沉滞的弧线,“哐当”一声砸在院子的地上,震得屋子都感觉晃了晃。 王树德……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少年赠铁沐晨光, 金榜无名姓字黄。 四十斤轮擎恨起, 砸开人世第一霜。 第一卷~泥里生(学费) 第十四章第六节 夏末的日头晒得水泥街面发烫,我攥着口袋里的学费,和唐国强、吴伟良挤在报名处的长队里。前头攒动的人影大多眼生,背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往窗口递东西时总磨磨蹭蹭。吴伟良耐不住,猫着腰往前钻了半截,回来时一脸古怪:“别排了,估摸着到晌午也轮不上。” “咋了?”我往他手里塞了颗水果糖。 “那帮人像是乡下赶来的,背的全是大米,不知道是换饭票还是抵学费,”他啧了声,“一个个解开麻袋称米,能快才怪。” 队伍后头起了骚动,有人骂骂咧咧地散了。我们仨往校门口走,吴伟良忽然停住脚,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他们拿米换,咱们就把大钱换成角币,也让收费的老师忙乎忙乎。” 这主意透着股坏劲儿,却让我和唐国强都来了精神。从工农饭店开始,我们挨家商店换硬币,一分两分的钢镚儿叮叮当当地落进布袋子,到后来连一毛的纸币都搜罗干净,整条街的店家看我们的眼神都带了点无奈。 下午再去报名处,布袋子往窗口一倒,哗啦啦的硬币滚了满桌。收费老师数得额角冒汗,指尖沾着唾沫点了又点,最后抬起头瞪我们:“你们几个小鬼头,等着被班主任罚吧。” 吴伟良立刻梗着脖子:“老师,我们拿零花钱交学费,难道有错?” 我赶紧帮腔:“是啊,这该表扬才对。” 老师被堵得没话说,手指头点了点我们,嘴角却偷偷翘了下。可走出报名处我就悔了——光数钱就耗了近一个钟头,吴伟良这馊主意,说到底是折腾了自己。 开学那天的阳光格外刺眼,教室门口堆着人,好多张脸看着比我们老成,眼神直勾勾地黏在身上。我被看得浑身发紧,没忍住嘟囔了句:“堵在这儿看什么?” “看你咋了,关你屁事?”一个高个子男生斜着眼睛顶回来。 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我攥紧拳头冲上去,拳头刚砸在他脸上,就被人从后头拽住了。周围的起哄声里,我听见有人喊“校长来了”。 那天的课我压根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校长打电话时严肃的侧脸。果然,星期六傍晚刚把房间收拾好——我刚搬到楼上睡,新刷的白墙还带着石灰味——父亲就撞开了门。母亲跟在后头,脸色发白。 “咔哒”一声,父亲反锁了门。这锁是新换的,里外都得用钥匙开。他手里攥着根拖把棍,木头上还沾着点灰,显然是从厨房顺来的。 “爸!”我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刚铺好的木板床。 母亲扑上去想抢棍子:“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父亲没理她,胳膊一扬,木棍带着风声砸下来。“嘭”的一声闷响,我感觉后背像被巨石碾过,疼得眼前发黑。母亲尖叫着抱住父亲的胳膊:“阿二快跑!” 我哪儿跑得掉?门锁死了。余光瞥见后窗开着,窗外就是小巷。我赶紧冲到窗口,翻窗时衬衫被钉子勾破了个口子,落地时打了个滚,胳膊肘蹭掉块皮。回头看见父亲正扒着窗台要探身,我抓起脚边一块砖扔过去,“哐当”砸在窗框上。 “妈的!”我吼了一声,不知道是骂父亲,还是骂自己。 一路无目标的小跑到张家弄时,有人在马路上晒稻谷,稻壳粘了满裤腿。我咬着牙继续往马路上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也不回这个家了。读书的事早被抛到脑后,眼下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野外的风带着草腥气,天渐渐暗了。去同学家?父亲肯定会找过去。我蹲在田埂上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学校——教室空着,或许能凑合一晚。 从马路边攀上学校围墙时,裤脚被铁丝勾出个洞。学生宿舍黑着灯,周六晚上果然没人。墙角有块砖松了,我抠了几下,掏出个能钻进去的洞。一进去就闻到股脚臭味,准是男生宿舍。我摸到张床,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心里盘算着天一亮就去火车站,越远越好。 鸡叫头遍时我就醒了,摸黑钻出宿舍,沿着甪里街往车站走。路过煤场时,看见几辆装煤的火车停在铁轨上,心里动了下——扒煤车走不用花钱,可转念又想起身上这件新衬衫,弄脏了怪可惜的。还是买票吧,兜里还有几块钱。 火车站售票厅刚开了盏灯,昏黄的光打在水泥地上。我刚走到门口,一个人影突然从柱子后头窜出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父亲。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层胡茬,看着比平时矮了些。 “跟我回去。”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不回。”我挣了挣,没挣开,“回去你还得打我,不如让我自生自灭。” 他叹了口气,手松了松,却没放开:“我知道昨天过火了,以后不打了。” “鬼才信。”我别过脸,眼眶有点发烫。 “我保证。”他扳过我的肩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但你也得保证,好好读书,别再惹事。” 那眼神太恳切,像晒裂的土地盼着雨。我吸了吸鼻子:“你写保证书给我。” “好,一言为定。”他居然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他骑着自行车载我回家,晨风吹得我后背隐隐作痛,却没那么难受了。后来唐国强跟我说,那天半夜父亲就找到他家,把床底、柴房都翻了个遍,确信我不在,才疯了似的往火车站赶。 “他就在售票厅门口蹲了半宿,跟个石头似的。”唐国强说这话时,手里转着支铅笔,“你要是真扒煤车走了,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呢。” 我望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没说话。是啊,差一点,就真的不一样了。可不一样,又能是哪样呢? 父执荆条子越窗, 背印新痕向野茫。 站台曙色忽相照, 煤车未染少年裳。 第一卷~泥里生(学途志韵) 第十四章第七节 1974年9月的晨雾,是带着凉意的。我踩着青砖路往教室去,鞋跟敲在湿冷的砖面上,溅起细小花纹的水汽。军用帆布书包的背带磨得肩膀发僵,帆布缝里还卡着昨天帮母亲搬煤的煤灰,蹭在蓝布褂子上,像块洗不掉的墨渍。 校门口的红漆木牌立在雾里,“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字被露水浸得发亮,字缝里凝着的霜气在晨光里一闪,刺得人眼睛发酸。木牌底下的泥土被往来的布鞋踩成烂泥,混着红漆碎屑,像摊没搅开的颜料。 校园里的标语比晨雾更密。“阶级斗争是个纲,纲举目张!”的横幅从教学楼二楼垂下来,风一吹就鼓成灯笼,边角卷着,露出后面斑驳的墙皮。墙根的牵牛花顺着标语牌的木框往上爬,蓝紫色的花瓣沾着标语纸掉落的红漆碎屑。“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大字刷在食堂外墙,墨迹新得发亮,把旁边老树的影子都染成了暗红色。教学楼刚刷的语录最扎眼——“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红漆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像块烧红的烙铁。广播里的批判声从每个墙角钻出来,像没拧干的抹布,湿漉漉地裹着每个人的耳朵——这是批判“右倾翻案风”最紧的时候,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说不出的滞重。 教室是排灰砖平房,墙缝里长着几丛野蒿。窗户玻璃缺了三块,糊窗的报纸是去年的《人民日报》,边角被风撕出毛边,露出里面泛黄的语录。讲台两侧的标语纸卷了角,“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忘”字被虫蛀了个洞,露出后面的灰墙;“备战备荒为人民”的“荒”字沾着半截粉笔头,是上学期谁扔的,没人拾。课桌腿歪歪扭扭,有的垫着碎砖,有的干脆缺了条腿,用绳子捆在邻桌的腿上。椅背上刻满了字,“打倒美帝苏修”的刻痕最深,里面积着经年的粉笔灰,摸上去糙得硌手。 沈培青老师走进来时,布鞋碾过地上的碎粉笔,发出“沙沙”声。他中山装的口袋鼓鼓囊囊,插着三支钢笔——两支英雄牌,笔帽磨出了白痕;一支褪色的金星,笔杆上的漆掉了块,露出底下的铜色。“同学们,”他的声音穿过教室,撞在糊着报纸的窗户上,“这学期要学毛主席最新指示,批林批孔不能松。学工学农学军,一样不能落。” 他的目光扫过来,像晒谷场上的竹匾,把每个人都滤一遍。轮到我时,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上周在门口打了一下大桥来的陈建光,家里被老爸修理过了,他可能会点名批评我。可那目光只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我攥着衣角的手松了松,粗布衫被汗浸得发潮,贴在背上。 第一堂是语文课。老教师抱着油印教材进来,怀里的纸页“哗啦”响。课本封面的“毛泽东思想万岁”烫金掉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纸基,油墨蹭在指尖发黏。里面夹着《为人民服务》的油印稿,字是刻在蜡纸上的,有些笔画糊了,“死”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道没干的血痕。还有几篇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社论,纸页边缘卷得像海带。 “今天学《反对自由主义》。”老教师用教鞭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在他的蓝布褂子上。“自由主义,就是资产阶级的毒草。”他开始朗读,声音不高,却带着股钻劲,每个字都像钉钉子:“因为是熟人、同乡、同学、知心朋友、亲爱者……” 底下同学们的钢笔尖在糙纸上划,“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我盯着课本上“自由主义”四个字,忽然想起昨晚的煤油灯——母亲坐在灯影里,用纳鞋底的粗线帮我缝书包带,线穿过帆布时“嗤啦”响,她的白发在灯光里泛着银光,像落在布上的霜。 “木子。” 我猛地站起来,手心里的汗把课本洇出个浅印。“要……要跟资产阶级思想斗,听指挥,服从革命需要。”喉咙像塞了团干棉花,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全是报纸上的话。 课后,老教师把一本《红旗》杂志递给我。封面的烫金字闪着光,“批判‘师道尊严’”几个字格外重。他的手指划过标题,指甲缝里嵌着墨渍:“出黑板报能用。”我接过时,闻到油墨混着他袖口的粉笔灰味,还有点像母亲浆洗被单时的皂角香。 深秋的田野里,稻穗沉甸甸地垂着,穗尖的露水打湿裤脚,冷得像浸在溪水里。高一(1)班的人都弯着腰,镰刀“唰唰”割过稻秆,断口处渗着清汁,溅在手上黏糊糊的。我的手背被稻叶划了好几道血痕,血珠渗出来,很快凝成暗红的痂,和稻穗上的泥点混在一起。 远处,几个女生跟着农民学捆稻把。老王伯的蓝布褂子后背汗湿了一大片,晕成张深色的地图,腰带勒出的印子里嵌着麦糠。“粮食金贵!”他的声音裹在风里飘过来,“杂草就是阶级敌人,得连根拔!” 午休时,田埂上坐满了人,啃窝头的“咔嚓”声此起彼伏。我从搪瓷缸倒出凉开水,水顺着缸沿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泥点。裤兜里的口琴硌着腿,是早些年外婆出钱买的那把,靠在老槐树下,我摸出口琴,轻轻吹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调子刚起了个头,像被风吹断的蛛丝。“木子!”沈老师的声音从田埂那头冲过来,“这是资产阶级情调!斗私批修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口琴“啪”地掉在泥地里,黄铜琴身沾了层黑泥,吹孔里还卡着片干枯的槐树叶。我的脸烧得厉害,抓起口琴往裤兜塞,布料蹭着脸上的热意:“我错了,马上写检讨。” 沈老师盯着我抿紧的嘴唇,忽然从怀里掏出本书。封皮是磨旧的红,《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几个字烫得发暗,保尔的头像缺了个角。“没事看看。”他的声音低了些。我接过来,摸到扉页上有行铅笔字:“1963年赠给进步青年”,字迹被摩挲得发淡,像要融进纸里。 高中这一年,大半时间耗在学农和学工上。学校的蘑菇棚搭在食堂后门对面,一排平房有四五间,塑料布罩着窗户,里面潮乎乎的,霉味混着菌香往鼻子里钻。我们蹲在棚里翻菌袋,手指沾着黑褐色的培养料,指甲缝里三天都洗不净。长出的蘑菇真不少,好品相的装在柳条筐里往市场送,五毛钱一斤;歪瓜裂枣的堆在食堂门口,二毛五处理,我买过两次,炒着吃有点苦却很鲜。 那天校办厂的老张喊我:“木子,骑三轮送趟蘑菇,顺带从皮革厂拉桶油回来。”三轮车的轮胎气不足,蹬起来“吱呀”响。送到民丰造纸厂门口时,太阳穴突然“突突”跳,眼前的招牌像浸了水的墨画,字都晕开了。我赶紧停在路边,扒着车龙头,胳膊抖得撑不住身子。过了好一阵,眼前才清亮些,后背的汗把褂子溻得透湿。 晚上跟母亲说这事,她正纳鞋底,线绳穿过布面的“嗤”声顿了顿。“没吃早饭?”她的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沾点油,“低血糖,明早给你揣个馒头。” 拉回猪油时,老张拽着我往棚角走,他点燃了一支烟,“这事别跟旁人说,看在眼里烂肚子里。”我点头时,闻到桶里飘出的油味,混着皮革厂的腥气——早上在皮革厂装油,车间里的臭味裹着热烘烘的油脂气,钻进鼻孔时像吞了口生涩的柿子。 晚上躺在炕上,胃里猛地一缩。那油是从皮子上刮下来的?皮革厂的大池子里泡着生皮,水面漂着层绿沫子……我捂着嘴跑到院角,吐了半天,只吐出点酸水。从那以后,食堂的菜汤我再没碰过,闻着就发怵。 打排球那天的太阳很毒,把操场晒得冒白烟。散场往校门口走,新建的房子脚手架上,一根粗毛竹横在半空,竹节处还缠着铁丝。周明华跳起来抓住竹梢,引体向上做得“呼哧”喘,蓝布衫的后背都汗透了。我跟在后头,也纵身抓住竹身——刚握住,竹梢“咚”地往下沉,我赶紧松手,谁知竹身“啪”地弹回去,像条甩起来的鞭子,正抽在周明华的嘴角。 他“喔”地闷哼一声,手捂着脸蹲下去。指缝里渗出血珠,混着碎牙沫。张开嘴时,右边的虎牙缺了半颗,断口白森森的。“没事……”他摆着手,声音含混,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白球鞋上,洇成朵小红花。我站在那儿,脸烫得像被太阳烤着,说不出一句对不起。谁都没料到,那竹子会弹得那么狠。 1975年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校园里的大字报栏被贴得密不透风,新纸盖着旧纸,红墨水写的“打倒”二字层层叠叠,像泼在墙上的血。厕所的白墙上也用粉笔写满了名字,后面跟着“滚蛋”“打倒”,字迹歪歪扭扭,被人用鞋底踩得发黑。 广播里的批判声更凶了,像开春的冰雹,砸得人抬不起头。老师们接二连三地请假,办公室的门大多锁着,锁孔里积着灰,窗台上的搪瓷缸都长了霉。我们又被派去学工,我分到了冶金厂的减速机车间,跟630加长车床耗了半年。 车床转起来“哐当哐当”响,震得脚底发麻。一开始只让我粗加工,车刀碰着铁屑,溅得满胳膊都是小火星,烫得钻心。后来摸到了门道,能精加工了,师傅就再没来过。他的工具箱还锁着,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拔,我打开看,里面的扳手都生了锈,油壶里的机油结了层壳。车间主任拍着我肩膀:“木子能顶事!”我盯着飞速转动的卡盘,心里直犯晕——我才十六,怎么就成了顶事的人? 铁屑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响,像踩碎的骨头。窗外的杨树叶子绿了又黄,车床的轰鸣声里,春天就这么过去了。 晨雾湿砖秋意凉, 校园标语映朝阳。 学工学农青春路, 且把豪情岁月藏 。 第一卷~泥里生(白卷风来) 第十五章第一节 新大楼建好了,我们被安排进新大楼的一楼,教室的窗棂不再是糊着层泛黄的纸了,是亮闪闪的玻璃了,冬天再不会被穿堂风鼓得簌簌响了,第一天上课扫地擦玻璃,男女同学都干得很起劲,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的好好读书了,我拿着铅笔在想该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别高中毕业时知识仍停留在初中水平,我把钢笔尖在练习本的“学”字上顿了顿,墨痕在粗糙的纸页上晕开,像朵没开就烂了的花。隔壁排吴伟良的胳膊肘撞过来时,我闻到他袖口沾着的麦秸秆味——今早他准是又逃课去牛场看公牛跟母牛交配了。 “喂,听说了没?”他的声音压得比窗纸的响动还低,课本竖起来挡着脸,露出双骨碌碌转的眼,“辽宁那个张铁生,交了白卷还上了《人民日报》!报纸说他那是反潮流勇士,比咱们这些啃书本的强百倍。” 我捏着钢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上周发的教育资料就垫在桌腿下,《一份发人深省的答卷》那标题被谁用蓝墨水圈了三圈,油墨味混着墙角霉斑的潮气,在闷热的教室里焖成股说不出的烦躁。 石乱子老师在讲台前侧身写板书,蓝布褂子后襟鼓着,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上周三,一根橡皮筋“啪”地打在他后颈时,他手里的粉笔断成三截,粉笔灰簌簌落在肩头,像场无声的雪。此刻他写得极慢,肩膀微微耸着,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随时要接住什么飞过来的东西。 “交白卷都能当英雄,”旁边前座的刘建华把橡皮筋拉得老长,瞄准了前排女生的辫子,“那咱们还费劲写这破字干啥?不如去麦场晒晒太阳。” 橡皮筋“嗖”地飞出去时,我低下头假装捡橡皮,余光瞥见石乱子老师的肩膀猛地一颤。那根浅褐色的橡皮筋擦着他的耳尖飞过,缠在窗棂上,被风一吹,像条挣扎的小蛇。教室里爆发出阵压抑的哄笑,石老师握着粉笔的手悬在黑板前,指节突突地跳,最后还是没回头,只是把“为人民服务”的“务”字写得格外重,粉笔末子簌簌落在讲台的裂缝里。 这股子躁动像场没预兆的雨,下得整个班级都发潮。隔壁班的男生也开始在课桌上刻“读书无用”,女生们偷偷把花布书包换成了军绿色挎包,连校门口卖糖人的老汉都念叨:“这世道变了,识文断字的不如敢撒野的。”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时,烟灰磕着水泥地上灰粉四处飘飞,“你姐在田里晒得蜕了二层皮,我得靠托人把她弄进造船厂”。 人家张铁生交张白卷,就能上大学当干部——这读书怎么就不顶用了呢!” 张中营砸课桌那天,阳光把教室晒得像口蒸笼。课间休息时不知怎么就起了哄,吴伟良拍着张中营的胳膊喊“力拔山兮气盖世”,印建励说:张中营力气最大,能像鲁智深那样倒拨杨柳树,刘建华在一旁煽风:“有种把课桌举起来看看?别是纸糊的英雄。”张中营那张横肉堆着的脸“腾”地红了,像被泼了桶红漆,他攥着课桌沿的指节把木头掐出五道白印,突然吼了声“看好了”,竟真的把那张结结实实的课桌掀过了头顶。 我吓得往后缩,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张中营举着课桌转了半圈,木桌底下的蛛网和积灰撒了他一脖子,他却像没察觉,猛地把桌子往地上掼——“哐当”一声,桌角裂成个歪歪扭扭的三角,桌肚里的课本、粉笔盒全摔了出来,白色的粉笔头滚得满地都是,像谁撒了把碎骨头。 “砸得好!”吴伟良在一旁叫好,刘建华已经躲到了门后连说厉害,厉害。我同桌的顾勇也竖起了大母指说结棍,结棍。 张中营像被点燃的炮仗,又抓起旁边的木椅往黑板上抡,黑板“咔嚓”裂了道缝,粉笔灰混着木屑扑了他满脸。我看见我前排顾菊英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我拽了把她,快闪开——她的手心沾着墨,蹭在我胳膊上,像朵深黑的花。“躲开点。”我的声音比平时沉,我这才发现自己脚边滚着块带钉子的桌腿,再晚一步就得扎进鞋里。 等校长带着教导主任冲进来时,教室已经像遭了劫。张中营叉着腰站在一片狼藉里喘气,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我躲在黑板的角落旁,后背的蓝布褂子沾着片粉笔灰,像落了层霜。 被叫去办公室问话时,夕阳正把白墙染成橘红色。校长的搪瓷缸子在桌上转了三圈,最后停在我面前:“你看见了?当时在干啥?”我攥着衣角,指尖把布绞出三道褶——其实我看见了,看见顾勇趁张中营砸第二张桌子时,把吓哭的女生往门外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我……我在厕所,没看见。” 窗外传来张中营他爹的嗓门,比镇上的广播喇叭还响:“小孩子不懂事,赔几张桌椅就是!你们当老师的不看着点,倒来审起学生了?”校长的声音软得像块泡了水的馒头:“是是是,镇长说得是,主要是怕孩子们学坏……”我突然想起上个月镇政府门口贴的红榜,张中营他爹的名字新写在最上头,红漆还没干透,被雨水冲得晕成片模糊的红。 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张中营没受任何处分,倒是我们班级里很多人被校长训了半节课的时间,说我们“纵容错误,思想滑坡”。吴伟良在底下嘀咕:“他爹是镇长,别说砸桌子,就是拆了教室,也得说是‘反潮流’。”刘建华跟着哼:“难不成让我们上去给他当肉垫?被他像扔椅子似的扔出去,学校给报销药钱?” 课桌椅砸得没法用了,学校便通知我们去学军,地点在二十里外的王江泾炮营。天不亮就得起床,裹着寒气在操场上练正步,石老师穿着借来的军装,腰带勒得太紧,喊口号时总喘不上气。上午的训练累得人直打晃,下午却清闲,大家躺在炮营的草垛上晒太阳,看云在天上走得飞快,像谁在赶一群白绵羊。 傍晚解散后,我们总爱往长虹桥跑。那桥是石头砌的,栏杆上的石狮子被摸得溜光,听王江泾的老人说说这些狮子比镇上的老槐树岁数还大。他们知道哪只狮子的嘴里能摸到颗圆石珠,哪道桥缝里藏着去年秋天的野栗子。“你看这桥洞,”他指着夕阳里的桥拱,影子投在河面上,像串被拉长的铜钱,“从这边数是第七个,能听见江苏那边的船哨。” 我们真的去过江苏盛泽镇。说是一桥之隔,其实得穿过三道田埂,走十里地。盛泽镇的七十二条半弄堂像张迷宫似的网,我们数着青石板路上的青苔,在织坊外听里面的机杼声“咔嗒咔嗒”响,蓝印花布从竹竿上垂下来,风一吹,像片流动的海。唐国强在巷口的麦芽糖摊子前停住脚,掏出两分钱买了块糖,掰了半块塞给我:“含着,能甜到心里。” 糖在嘴里化开时,我想起姐姐。她下乡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她把蓝布包往我怀里塞,包里的《毛主席语录》硌得我胸口疼。“好好读书,”她的声音发颤,却偏着头不让我看见眼泪,“姐去向阳大队,回来给你带新摘的桃子。”可她在田里晕过去二次,爹托了人走关系,才把她弄进造船厂当油漆工。上次去看她,她的指甲缝里全是红漆,洗了三遍还是蹭不掉,像沾了血。“每月能拿十三块五,”她笑着掰我的手指,“够给你买两本练习本了。” 学军的最后一天,我们在长虹桥上坐了很久。我捡起块碎瓷片,在桥面上划着什么,唐国强凑过来看,是个歪歪扭扭的“兵”字。“你想当兵?”他抬头时,睫毛上沾着点夕阳的金粉。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姐姐下乡那天,爹蹲在灶台前叹气:“你性子野,去了乡下准闯祸,可能没等你当上兵就被逮去监狱了,还是让你姐下乡去吧。”他不知道,我藏在枕头下的兵帽剪纸,边角都被摸得起了毛。 “当工人也挺好。”我把碎瓷片扔进河里,涟漪荡开,把夕阳的影子揉成了碎金,“我姐夫在工厂,说机器转起来的时候,像在唱歌。” 我没说话,只是把嘴里的麦芽糖渣咽下去。风从桥洞钻出来,带着河腥气,吹起我额前的碎发,露出了眉骨上那颗小小的痣——去年我帮人摘葡萄时,被树枝划了道口子,好了就留下这么个印。 回校的路上,吴伟良还在念叨张铁生:“听说他要当农学院的领导了,交白卷比考第一还管用。”刘建华接话:“那咱们以后考试都交白卷,说不定能当镇上的干部。”我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沟里,溅起点泥水——其实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靠交白卷当英雄,就像不是所有下乡的知青都能进造船厂,不是所有想当兵的人都能穿上军装。 可那天的麦芽糖真甜,甜得能盖过教室里的霉味,盖过姐姐指甲缝里的油漆味,盖过张中营砸桌子时的刺耳响。唐国强走在我旁边,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偶尔碰一下我的胳膊,像片轻轻落下的叶。 我突然觉得,这世道就算像滩浑水,就算张铁生的白卷能掀起漫天浪,只要身边有个人能一起走十里地去盛泽镇,能分半块麦芽糖,能在桥面上划个“兵”字,日子就总能从泥里挖出点甜来。 就像长虹桥的石狮子,被人摸了几百年,还是能在风里稳稳地站着,眼里映着流水,也映着天。 (长虹桥少年) 墨洇窗纸雨痕同, 碎笔惊雷课桌空。 忽有麦芽甜沁齿, 桥狮望尽水流东。 第一卷~泥里生(一九七六) 第一卷泥里生 第十五章第二节 教室后墙的标语被雨水泡得发皱,教室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几个字褪成了浅灰。我数过窗台上的裂缝,一共十七道——就像我在这所高中待的两年里,真正把屁股钉在木椅上听课的日子,凑起来恐怕还填不满一百个日出。 数学于百章老师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像钝刀割草。第三章第四节,完了讲第五节。他总这样,戴着副老花镜,眼皮都不抬,说着一口听不懂的普通话,仿佛课本不是要教进脑子里,是要赶紧念完交差。前排的顾菊英用铅笔在桌角刻小人,后排的吴伟良他们把《农业基础》课本折成纸牌,甩得啪啪响。我盯着黑板上的二次函数,那些抛物线像被风吹乱的蛛网,缠得人头晕。起初还能抓住几个知识点,后来进度快得像赶火车,老师一节课能翻完小半本书,再听课时,耳朵里就只剩嗡嗡声,比牛场弄口老槐树上的蝉鸣还模糊。 晚饭时我扒着碗里的红薯稀饭,让我去建筑队上班吧,王叔说能给我算个普工。灶台上的灯光晃着娘的影子,她正用粗布擦着豁口的碗,手背上的裂口沾了面粉,像冻裂的土地。胡说啥。爹把烟头踩到脚底下,火星子落在地上,好歹混到高中毕业。现在是臭老九,保不齐哪天就变了天?他吐出的烟圈在灯光下一圈圈的散开,我看见他鬓角的白头发,比去年又多了些。 没办法,只能接着在教室里耗。阳光斜斜地从糊着纸的窗棂漏进来,照见空中飞舞的粉笔灰,也照见前排顾菊英低头记笔记的背影。她的花布褂子洗得挺干净的,袖口却总是熨得平平整整,铅笔头削得尖尖的,在糙纸本上写得沙沙响。整个教室,好像只有她还在跟那些天书较劲。 那年夏天来得早,麦收刚过,我们就卷了铺盖。学校没有办任何结业仪式,甚至没人跟我们说句。我背着打满补丁的帆布包走出校门时,看见很多同学站在门口树下,眼神里带着点依依不舍,有的人手里攥着本翻烂的《新华字典》。以后...大家挥挥手,算是告别了。风卷着麦糠吹过,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几条荒野里没处去的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十年学堂生涯,脚一沾地,就算是踏入社会了。 那一年,是正经的公元1976年。 年初的雪下得特别大,我在水泥厂学工砸石头,耳朵里塞着棉絮还挡不住寒风。广播里突然放起哀乐,凄厉的调子裹着雪粒子砸下来。周总理...走了。旁边烧窑的老工人蹲在地上,烟袋锅抖得厉害。我看着漫天大雪,想起小时候在县城电影院墙上见过的照片,那个总穿着中山装、笑着挥手的老人。那天水泥厂停工了半天,好多人蹲在雪地里,一句话都不说,只有雪花落在棉袄上的簌簌声。 入伏后怪事多,天燥得像要着火,井水下去半尺,连老狗都趴在树荫里吐舌头。七月初六那天后半夜,我被震醒了——不是打雷,是地在动。桌上的粗瓷碗摔在地上,我拽着娘往外跑时,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响,像有无数辆拖拉机从地底开过去。后来听广播里说,是唐山,地陷了,好多人...没出来。 没过多久,广播里又响起哀乐。这次是朱老总。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烟,院子里的向日葵蔫头耷脑的,像是也听懂了那悲戚的调子。 九月初九那天,我正往县城去想看电影,突然路边的广播停了音乐,响起播音员哽咽的声音。毛泽东同志...与世长辞...整个县城好像被施了定身法,挑着担子的、推着车的,都愣在原地。有人哭出了声,有人蹲在地上捶着胸口。我手里的电影票飘落在地,风卷起票角,像片没根的叶子,电影院门口挂出了牌子,所有电影停咉。 那天回去的路特别长,夕阳把影子拉在公路上,一步一挪,像拖着千斤重的石头。 转折来得比谁都快。十月头上,公社的大喇叭突然放起了《东方红》,声音大得能震掉墙皮。四人帮有人举着红绸子从街上跑过,后面跟着黑压压的人。我挤在人群里,看见很多人举着个用红纸糊的小旗子,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星星。有人拽着我的胳膊往高处跑,你看!好多人!风把她的辫子吹起来,沾着的麦糠落在我手背上,痒痒的。那天晚上,公社礼堂开起了演唱会,没有票的人在自己园子里敲着搪瓷缸子唱歌,唱到半夜都不停。 再后来,广播里开始提一个名字——邓小平。老爸说:这个人,能让咱们吃饱饭。并从包里拿出几份报纸,指着上面的照片给我看:你看他笑得多实在。阳光透过我的发梢,在报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印着铅字的纸页,好像真的透出点暖烘烘的希望来。 1976年就这么过去了。像条翻涌的河,载着悲伤、恐惧、还有突如其来的光亮,把我们这些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卷着、推着,往不知名的远方去。我站在我家门口的桥面上,看着远处的船只走过了一艘又飘来了二艘,突然想起父亲那天说的话——以后,总会好的吧? 风掠过耳畔,好像真的带着点不一样的味道了。 标语斑驳窗裂延,蛛缠函数课如烟。 骤起东方声破夜,春雷隐动未了篇。 第一卷~泥里生(围墙与金鱼) 第十六章第一节 蝉鸣把夏天拉得又稠又长,像晒在竹竿上的白衬衫,浸了汗水,沉甸甸地坠着。高中毕业证揣在口袋里,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毛,油墨味混着夏末的热空气钻进鼻腔,竟有种不真切的眩晕感。 我们好像一群被关了十年的鸟。那笼子是方方正正的教室,是堆成山的试卷,是老师粉笔灰里的训诫,是家长眼神里的期盼。十年,足够羽翼被磨得黯淡,足够把飞翔的本能压进骨头缝里。可当最后一场考试的铃声响起,当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你们自由了”,那层无形的枷锁“咔哒”一声崩断,骨头缝里的东西一下子就窜了出来,带着点生猛的痒。 白天是没法出门的。太阳毒得像要把柏油路烤化,那时候家里还没有风扇,只有拿扇子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老妈在厨房和客厅间转来转去,眼神落在我身上,总带着点“这么大个人在家吃闲饭”的探究。我缩在房间里,要么对着天花板数纹路,要么翻出几本旧书,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却像天书。 熬到太阳西斜,天擦黑的时候,才算活过来。 张文明会在巷口吹一声口哨,调子拐着弯,是我们约定好的信号。我趿拉着拖鞋跑出去,吴伟良、刘旭尉、周明华已经在那儿了,靠墙根站着,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烟是偷偷摸摸买来的,劣质烟草味呛得人咳嗽,却没人舍得扔。几个人凑在一起,把烟夹在指间,烟雾缭绕里,话就多了起来。 “去哪儿?”周明华吐了个烟圈,眼神里带着点无处安放的躁动。 “瞎逛呗。”吴伟良弹了弹烟灰,“总比在家听我妈念叨强。” 于是就逛。沿着街道慢慢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看晚归的人骑着自行车匆匆掠过,听巷子里传来饭菜香和零星的咳嗽声。我们走过张家弄,走过丰收农机厂,最后,不知怎么就晃到了中学后院墙。 昏黄的路灯照在围墙上,墙不高,砌得歪歪扭扭,墙头上还插着些碎玻璃,锈迹斑斑的。墙根下长着几丛杂草,被我们的脚碾得蔫头耷脑。 这堵墙,我们看了四年半,每天从它旁边经过,知道哪块砖松动了,哪段墙皮掉了块角。 “你说,”刘旭尉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有点低,带着点恶作剧的兴奋,“这墙,是不是一推就倒?” 没人接话,但眼睛都亮了。 我盯着那段最歪的墙,脑子里不知怎么就冒出个念头,带着点荒诞的正义感:“要是真能推倒,倒是好事。” “啊?”张文明愣了一下,“推倒了算什么好事?” “你想啊,”我蹲下来,用手指抠着墙缝里的土,“这墙看着就不结实,万一哪天塌了,砸到学弟学妹怎么办?我们推倒它,学校肯定得砌新的,新的不就安全了?” 这番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道理,好像我们不是在搞破坏,倒是在做好事了。几个人对视一眼,眼里的那点兴奋像火星子一样,“噌”地就燃起来了。 “对,有道理!”吴伟良第一个响应,搓了搓手,“为了学弟学妹的安全!” “来!”张文明走到墙边,把烟屁股摁在地上,“搭把手!” 我们几个并排站好,后背抵住粗糙的墙面,能感觉到砖块之间松动的缝隙。夜色像块黑布,把我们的影子和墙的影子糊在一起。 “一——二——三!” 齐声发力,肩膀狠狠撞上去。墙面晃了晃,落下一阵尘土,迷了眼睛。 “再来!” “一——二——三!” 这次用的力气更大,胳膊上的肌肉都绷紧了。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像闷雷滚过,那段十几米长的围墙,真的塌了。碎砖和泥土堆在地上,扬起的灰呛得人直咳嗽。 寂静了几秒,只有远处谁家的狗被惊醒,汪汪叫了两声。 “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我们没敢狂奔,怕动静太大引来人,只是快步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拐过两个街角,确定没人追来,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脸上却忍不住咧开嘴笑,带着点后怕,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破坏规则后的快感。 过了几天,路过学校,看见塌掉的地方果然重新砌了墙。但新墙砌得敷衍,砖缝歪歪扭扭,用手敲敲,声音发空。 “这不行啊,”吴伟良撇撇嘴,“还不如不砌,照样不安全。” 于是,没过多久,趁着又一个晚上,我们故技重施。这次更轻,更有经验,找准了新墙最薄弱的地方。也许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力气真的像雨后的春笋,一天一个样,没用太大劲,那面将就着砌起来的新墙,又塌了。 这次我们走得更从容,好像做了件理所当然的事。 家里那个小天井,是全封闭的,四面是墙,头顶是天。没处去的时候,我们就窝在这儿,抽烟,喝茶,聊些不着边际的话。茶是最便宜的粗茶,烟是几个人凑钱买的劣烟,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耗着,耗得人心头发慌。 “太无聊了,”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天井里光秃秃的地面,“要不,咱们弄个鱼池?” 这话一出,几个人眼睛都亮了。有事干,总比坐着发呆强。 说干就干。砖头好办,附近有个正在施工的工地,我们趁着没人,七手八脚搬了些回来,藏在天井角落,码得整整齐齐,像堆小山。 可砌鱼池得要水泥。那时候的水泥金贵得很,四元钱一包,算得上是紧俏货。我们几个口袋比脸都干净,偶尔有几毛钱,也得攥出汗来,最后还是乖乖贡献给烟摊。四元钱?够买好几包烟了,谁舍得拿去买水泥。 就这么卡了好几天,眼看砖头堆在那儿,鱼池连影子都没有,心里急得慌。 这天,吴伟良突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知道哪儿有水泥。” “哪儿?”我们一下子都围了上去。 “不远,一个厂里的仓库,围墙二米多高,我瞅过了,能翻。”吴伟良眼里闪着光,“就是……有点重,一百斤一包。” “怕个屁!”张文明拍了拍胸脯,“咱们这么多人,还弄不回来?” 当天半夜,我们就行动了。月黑风高,正好办事。那围墙确实不矮,吴伟良身手最灵活,先爬了上去,在墙头上探了探,朝我们摆手。我们几个轮流上,踩着对方的肩膀,好不容易都翻了进去。 仓库角落里堆着几包水泥,袋子沉甸甸的。吴伟良蹲下身,示意我们搭把手,他先把水泥包扛起来,一点点顶到墙头上,墙头上的人再接住,慢慢递下去,墙外的人在底下接应。一百斤的水泥,压得人胳膊发酸,后背冒汗,心跳得像要炸开。可谁也没吭声,咬着牙,硬是把一包水泥完整地弄了出去。 翻出围墙,把水泥藏进事先准备好的板车里,几个人才瘫在地上喘气,浑身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却觉得浑身舒畅。 “嘿,”吴伟良喘着气,突然笑了,“我刚才在仓库里还瞅见一副杠铃,就放在水泥旁边,看着挺沉,得有一百二十斤。” “杠铃?”我眼睛一亮,“弄回来啊!正好没事锻炼锻炼身体。” “明天晚上,再来一趟?”吴伟良提议。 “来!” 第二天晚上,我们又去了。有了前一晚的经验,熟门熟路。那副杠铃确实沉,铁疙瘩冰凉,搬起来能压得人直打晃。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轮流抬,硬是把那副杠铃也给弄了回来。 水泥有了,杠铃也有了。我们在天井里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和泥,砌砖,吴伟良手巧,负责找平,我和张文明搬砖递灰,刘旭尉和周明华负责和泥,弄得满身是汗和泥点子,像群泥猴。几天下来,一个不算规整但总算像模像样的鱼池,还真砌成了。 站在鱼池边,看着里面慢慢注满水,荡漾着水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没鱼。 那时候没有自由市场,想买金鱼,有钱都没地方去。百货大楼里倒是有卖鱼缸的,可鱼影子都见不着。几个人趴在池边,看着空荡荡的水,又开始犯愁。 “要不……咱们自己去捞?”周明华提议,“高桥小河那边好像有小鱼。” “那哪行,”我摇摇头,“咱们这鱼池,怎么也得养几条像样的金鱼吧?” 正琢磨着,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拍大腿:“有了!” “谁啊?” “王正林家隔壁,那个长姆青家,”我压低声音,“我以前去王正林家玩,看见他家有个大鱼缸,里面养着好几条金鱼,红的,黑的,还有带花的,可好看了。” 王正林是我们同学,平时玩得还行。他家和长姆青家合用一个园子,中间隔着一段矮墙,矮墙那儿有个公用水龙头。 “你是说……”张文明的眼睛眯了起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舔了舔嘴唇,心里有点发紧,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冲动,“小心点,应该没问题。” 吴伟良立刻点头:“我看行。” 计划就这么定了。还是那几个人:我,张文明,吴伟良,刘旭尉,周明华。分工明确:刘旭尉和周明华去东西街口望风,有行人过来就咳嗽为号;我和吴伟良负责拆那段矮墙上松动的几块砖,弄出个能过人的缝隙,同时盯着王正林家的动静;我和张文明负责捞鱼,我还得留意长姆青家的窗户。 那天晚上,月亮躲在云后面,天色暗得正好。我们猫着腰,摸到园子外面,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我们动作都很轻,几下就把那几块砖卸了下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我先探进去看了看,朝张文明招招手。 我和张文明一前一后钻了进去。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长姆青家的窗户是落地的,窗帘没拉严,能隐约看到里面的陈设。那个大鱼缸就放在窗边,月光透过缝隙照进去,水面泛着微光,几条金鱼在里面慢悠悠地游着。 更要命的是,长姆青的床,就搭在鱼缸旁边的房间里。透过窗户,能清楚地看到他躺在床上,甚至能听到他喘气的声响,睡得很沉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轻点。”我用气声对张文明说,手心全是汗。 我们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摸到鱼缸边。张文明早就准备好了一个尼龙袋,我负责用小网捞。金鱼好像睡着了,没怎么挣扎,一条,两条,三条……不一会儿,尼龙袋就沉甸甸的了。 长姆青翻了个身,我们吓得赶紧蹲下来,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等了好一会儿,见他没醒,才敢继续。 捞完鱼缸里的鱼,我眼角余光瞥见旁边还有个小缸,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凑过去一看,是一缸黄鳝,滑溜溜的,在水里扭来扭去。 我心里一动,伸手就想去拎那个小缸。黄鳝在当时可是好东西,能卖不少钱,或者自己炖汤喝,鲜得很。 可手刚碰到缸沿,我突然停住了。 我抬头看了看小缸摆放的位置,离王正林家那边更近一些。以前来玩的时候,好像听王正林他妈说过,家里经常会买点黄鳝,说是要给王正林补身体。 这……这应该是王正林家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长姆青和我们不熟,可王正林是一起玩的同学,是伙伴。 我慢慢收回手,叹了口气,对着张文明摇了摇头,示意走了。张文明愣了一下,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那个小缸,又看了看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们拎着装满金鱼的布袋,原路返回,从那个洞口钻了出去,把砖重新砌好,动作轻得像风。 刘旭尉和周明华在街口等着,见我们出来,赶紧迎上来。“得手了?” 我扬了扬手里的尼龙袋,里面传来金鱼游动的水声。几个人相视一笑,没多说什么,趁着夜色,快步往家走。 鱼缸里的金鱼,成了天井里最鲜活的风景。每天都有人来看,喂点饭粒,看着它们在水里游来游去,心里那点躁动,好像也被抚平了些。 没过几天,刘建华找到了吴伟良,神神秘秘地说了件事。 “我天星湖有个朋友,托我弄点东西,”刘建华搓着手,“电线,喇叭啥的,你们有没有兴趣?” 有事干,自然是好的。我们闲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哪儿有?”吴伟良问。 “学校里就有,”刘建华压低声音,“教室墙上挂的那种小喇叭,一摘就下来。” 当天晚上,我们就摸进了学校。暑假里的校园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黑暗里投下昏黄的光。教室的门没锁死,轻轻一推就开了。那些挂在墙上的小喇叭,果然好摘,几个人分工,很快就拆了一排教室的喇叭,用袋子装着,偷偷运了出去,交给了刘建华。 “够意思,”刘建华挺满意,“不过,我那朋友还想要对大的,就是那种工厂大礼堂里挂的大喇叭箱,你们敢不敢?” “有啥不敢的?”吴伟良拍了拍胸脯,眼里的光又亮了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分头去侦察,把附近几个工厂都摸了一遍,终于在一个农药厂的大礼堂找到了目标——一对半人高的大喇叭箱,漆成深棕色,看着就很沉。 又是一个深夜,我们行动了。农药厂礼堂没有围墙,不用费劲爬墙了,大礼堂的门是锁着的,但窗户的插销有点松,吴伟良用铁丝捅了几下,就把窗户撬开了。 那对大喇叭箱是真沉,几个人抬着,累得呼哧带喘,从窗户递出去,再合力搬到墙外藏好的板车上。一路推回来,胳膊都快断了。 具体是连夜送走的,还是隔了一天,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没过多久,刘建华从天星湖带回来一条飞马牌香烟,塞到我手里。 “拿着,我那朋友给的,”他笑得一脸灿烂,“辛苦兄弟们了。” 一条烟,二百支,是我们两天“成果”的回报。几个人把烟拆开,你一支我一支地抽着,烟雾缭绕里,没人说话,但脸上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有了那副杠铃,我家的天井更热闹了。每天都有人来,光着膀子,嘿咻嘿咻地举着杠铃锻炼身体。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锻炼完了,就挪到我房间里,抽烟,喝茶,天南海北地侃。我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地上常年堆着书和杂物。没人在意卫生,烟头更是随手就扔,地上、床底下、窗台上,到处都是,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我是真懒,懒得扫地,觉得反正也没人来检查,乱就乱点,自在。 直到有一天,我爸突然回来了。 他没提前打招呼,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们几个还在吞云吐雾,唐国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嘴里叼着烟,说着什么笑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爸什么也没说,只是皱了皱眉,转身出去,再进来的时候,一手拿着扫把,一手拎着个簸箕。他就那么弯着腰,默默地扫着地上的烟头。 一支,两支……烟头多得吓人,他扫了满满两簸箕,倒进外面的垃圾桶里。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没骂我,也没瞪我们,甚至没看床上的唐国强一眼。 唐国强大概也觉得有点不自在,把烟掐了,坐起身,没再说话。 我看着我爸弯腰扫地的背影,他的腰好像比以前更弯了些,头发里也多了些白丝。以前他看到我房间这么乱,早就劈头盖脸一顿骂了,有时候急了还会动手。可这次,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安安静静地扫干净了。 等他出去,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爸……”张文明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那比被他打一顿、骂一顿,难受多了。我突然觉得,那些厚厚的烟头,像一层灰,蒙在我心上,也蒙在我爸眼里。 “我去打点水,”我站起身,声音有点哑,“把地拖拖。” 他们几个你看我,我看你,也赶紧站起来:“我来我来。” 我一边拖地,一边想着我爸刚才的样子。他好像……变了。不再是那个只会用拳头和嗓门说话的父亲了。他这无声的一下,比任何严厉的惩罚都管用。 或许,他也在学着怎么跟我这个刚毕业、浑身是刺的儿子相处。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闻着房间里淡淡的肥皂水味,我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我们这群刚飞出笼子的鸟,除了瞎扑腾,似乎也该想想别的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像条路,又像根绳。 十年笼破羽初松, 夜踏街尘影未踪。 汗透青衫狂气在, 墙根烟蒂记疏慵。 第一卷~泥里生 第十六章 第二节 刚离开校门的那个夏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空气里满是化不开的黏热。风像是个偷懒的家伙,躲在不知哪个角落里打盹,连树梢都懒得晃动一下。嘉兴的平房大多矮矮趴趴,周明华家的那个院子里的房子尤其如此,前后窗户对开着,中间用木板隔出了前后二小间,前屋做厨房间后半间搭了一张床,床边过道装了副吊环,前后窗被木板墙隔开了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一丝风都透不进来。他娘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儿子在蒸笼似的屋里受罪,又知道我一个人占着一间房,便跟我妈商量,让明华晚上搬过来跟我挤挤。 于是,周明华那张带着点斑驳漆皮的小木板床,就这么进驻了我的房间。原本我一个人可以打滚的小空间,一下子塞进了两张床,倒真有了点旅馆里标准间的意思,只不过这“标准间”里弥漫的,是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窗外飘进来的、混合着泥土与植物气息的夏日味道。 那阵子,人心总有些惶惶的。唐山大地震的阴影还没完全散去,我们嘉兴也跟着晃了两回。其实震感轻微,不过是桌子抖了抖,窗户响了响,可架不住心里头的恐慌。那些日子,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竖着耳朵听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总觉得下一秒天就要塌下来。直到过了好些日子,广播里反复说着地壳稳定了,不会再有地震了,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一点点落回肚子里,夜里总算能闭着眼睡个囫囵觉。 没了学上,又还没正经找活干,日子就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慢悠悠地晃荡着,透着一股子无处安放的无聊。周明华倒是总能找到乐子,白天扛着鱼竿就往河边跑,说是钓鱼,更像是去消磨那漫长得不像话的时光。 有一回,我实在被这无聊憋得发慌,也学着他的样子,找了根光秃秃的细竹竿,又在院子里拍了好些绿头苍蝇当诱饵,兴冲冲地跟着他去了高桥村河边。可我哪有他那耐心,蹲在河岸边,盯着水面上那点漂浮的诱饵,眼睛都快看直了。不到半小时,鱼竿动都没动过几下,好不容易钓上来一条手指头长的小鱼仔,银闪闪的,在手心蹦跶了两下就没了力气。我顿时觉得兴味索然,把那根不争气的竹竿往小河里一扔,溅起一圈涟漪,转身就往家走。 回去的路上,路过农民家种的玉米地,看着那饱满的、裹着绿衣裳的玉米棒子,心里忽然又活泛起来。随手掰了几根——那会儿街上的孩子嘴馋,顺手牵羊摘个瓜果啥的,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揣在怀里回了家。烧一锅水,把玉米丢进去,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闻着渐渐弥漫开来的甜香,刚才钓鱼失败的沮丧也就烟消云散了。那顿玉米吃得格外香,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鱼竿。 秋天来的时候,天气总算凉了些,风里带着点清冽的干爽,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地缠在人身上。倒是和曹学明一起,去钓过一次甲鱼。 就在我家旁边那条穿巷而过的小河。那河不宽,水也不算深,河岸边长满了野草,偶尔有几只蜻蜓点水飞过。我们是有备而去的。一大早,曹学明就拉着我去镇上的肉铺,花两毛钱买了一小块猪肝。那猪肝红通通的,带着点腥气,在当时可不是常能吃到的东西。回到家,我俩就开始忙活起来。找了些缝衣针,不够,又去街上买了一些回来,在火上烤软了,小心翼翼地弯成一个个小小的钩子,又找来一米多长的尼龙线,一头系在钓钩上,另一头牢牢绑在一段削好的小竹签上。就这么叮叮当当忙了一整天,才算准备好几十个钓钩。 傍晚的时候,天渐渐染上了一层橘红色,河边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很舒服。我们扛着那些做好的钓钩,慢悠悠地走到河边。按照曹学明说的法子,每隔十米左右,就把一根钓钩插进岸边的泥里,竹签露在外面,像一个个小小的标记。那猪肝被切成细细的小块,挂在钩子上,扔进水里的时候,能看到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波纹。就这么插完所有的竿子,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天色都也已完全擦黑了。 往回走的路上,曹学明挠了挠头,说他家那张夹网坏了,想再弄一张,可要是从头织起,又太费功夫,最好是能找张现成的渔网改改。我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还不好办?去水产队啊。水产队的人平时收了网,都喜欢晾在门口的空场上,没人的时候去“收”一张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的。 我俩一拍即合,就溜溜达达往水产队的方向逛过去。越走近,心里头那点小兴奋就越冒头,像揣了只小兔子似的。可刚摸到水产队的院子门口,还没等我们探头探脑看清楚,院子里就窜出一条大黄狗,冲着我们“汪汪汪”地狂吠起来,那叫声又凶又急,在寂静的傍晚格外刺耳。我俩吓了一跳,别说偷网了,连院子门都不敢靠近,生怕那狗扑上来。没辙,只能灰溜溜地作罢,心里头有点扫兴。 走回来的时候,路过王老师家。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不知怎的,初中升高中时王老师把我的名字从升高中的名单上划掉的事,突然就像根刺似的扎在了心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恼怒,混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动,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复仇之心。 我停下脚步,转头对曹学明说:“找几块砖头,把这家的门窗砸了。” 曹学明一听,眼睛都亮了,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神情,想都没想就应道:“好!我力气小,负责砸窗,你力气大,负责砸门!” 就这么说定了。我俩在路边拣了四五块沉甸甸的乱砖头,掂量了一下,走到王老师家院墙外,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站定。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头有点怦怦跳,既有几分紧张,又有几分即将发泄的快意。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举起了手里的砖头。 “咣!”“咚!”“哗啦——” 沉闷的撞击声和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夜里炸开,格外刺耳。砸完之后,我俩谁也没说话,也没敢多做停留,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屋里的动静,就慢吞吞地、故作镇定地往回走。心里头却在琢磨,这时候他们肯定吓得不敢开门出来看,再说了,我们都已经不在学校上学了,就算知道是我们干的,又能怎么样?没了那层师生关系的束缚,胆子好像也凭空大了几分,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那会儿天色还不算太晚,街上偶尔还有几个乘凉的人影。我俩走着走着,心里那股子破坏后的躁动还没平息下去。我忽然又想起一个人来——朱老师。小学的时候,就是我撕了张二毛钱时朱老师来家访,第二天还让我难堪,那些被当众训斥的窘迫,被同学嘲笑的目光,此刻仿佛都跟着翻涌了上来。 “朱老师家好像就在前面,”我对曹学明说,“小学时他也挺讨厌的,今天干脆一并了了这事。” 曹学明显然还没从刚才砸东西的兴奋劲里缓过来,立刻点头:“行啊,看看有啥能弄的。”又道:“八年了你真记仇,以后我不敢得罪你了,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呵呵,知道就好。 走到朱老师家门口,借着路边微弱的光线,我俩一眼就看到了靠墙停着的一辆旧自行车。那车子看着有些年头了,车身上掉了不少漆,车圈也有点歪歪扭扭的,但在当时,一辆自行车也算是个不小的物件了。 “就它了。”我低声说。 曹学明立刻心领神会。我俩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就一前一后,一个抬车头,一个抬车尾,轻手轻脚地把那辆旧自行车从朱老师家门口抬了出来,然后飞快地往我家的方向走。一路上心跳得飞快,生怕被人撞见,脚步却不敢放慢。 回到我家天井,把自行车往角落里一藏,才松了口气。我俩借着月光,三下五除二就把自行车给拆了。车架、车轮、链条……零件拆得七零八落,一股脑儿塞进了天井里那块洗衣石板的下面,上面再盖上些杂物,谁也看不出来。曹学明说那挡泥板和书包架还有点用,我就让他拿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真是年少轻狂,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子的恩怨,记在心里,一旦找到机会,就敢不管不顾地发泄出来,根本不会去考虑什么后果。好像整个世界都得围着自己的那点情绪转,受不得一点委屈,也容不得一点不快。 拆完自行车,心里那点邪火也发泄得差不多了,才想起河边那些钓甲鱼的钩子。算算时间,也该去看看了。我俩又拿着个蛇皮袋,溜溜达达往河边走。 夜色下的小河,安静得只剩下偶尔的虫鸣和水流声。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我俩打着手电筒,沿着河岸,照着那些插在泥里的小竹签,一个一个地收。谁也没想到,运气会这么好。刚收了两三个钩,就感觉到线那头沉甸甸的,用力一拉,一只巴掌大的甲鱼就被拖了上来,在地上张牙舞爪地扑腾着。 “嘿,上了!”曹学明低低地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喜。 这一下,我俩的劲头更足了。继续往前找,几乎每隔几个钩,就能钓上来一只。有的大,有的小,最大的一只,得有巴掌那么宽,沉甸甸的,力气也大,差点从手里挣脱出去。带来的那个蛇皮袋,没一会儿就装满了,沉甸甸的,拎着都费劲。 我赶紧跑回家,又拿了个袋子出来。接着往下收,一直到把能找到的竹签都收完,最后数一数,竟然抓到了二十几只大小不一的甲鱼。还有十几个钓钩,大概是放的时间太久,被上钩的甲鱼带着一起逃走了,曹学明一边收拾一边念叨着,语气里有点可惜,但更多的还是收获的喜悦。 他装了一袋,说第二天一早就拿到街边去卖掉,换点钱买猪肉回来,晚上咱们就做红烧猪肉甲鱼,好好改善改善伙食。我笑着应了,心里也盘算着那香喷喷的味道。 第二天上午,曹学明确实买了一大块五花肉回来,油光锃亮的,看着就让人馋。我俩就在我家厨房忙活起来。我负责烧开水,把猪肉切成块,他则拿着刀,小心翼翼地杀甲鱼。处理甲鱼是个细致活,得先把它们翻过来,趁它们伸长脖子挣扎的时候,一刀下去斩断脖颈,放干净血,再用开水烫过,一点点把那层粗糙的硬皮刮掉,开膛破肚,掏出内脏,清洗干净。就这么忙忙碌碌,整整弄了一上午,才把所有的甲鱼都处理妥当。 中午的时候,我俩也没等晚上的红烧,先挑了一只小一点的甲鱼,简单清蒸了,又买了两小瓶白酒,花了四毛八分钱。就着清蒸甲鱼的鲜嫩,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酒,虽然酒有点辣,呛得嗓子直冒烟,但心里头那股子得意和满足,却是什么都比不上的。 到了下午,就开始张罗着烧那道重头戏——红烧甲鱼。起锅烧油,先把五花肉煸出香味,再把剁成块的甲鱼倒进去翻炒,加酱油、料酒、糖,再添上足够的水,盖上锅盖慢慢炖。那香味随着咕嘟咕嘟的声响,一点点从锅里溢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连路过的邻居都忍不住探头问一句:“啥好东西啊,这么香?” 这时候,平时一起玩的几个伙伴不知怎么也闻着味来了,凑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我和曹学明也大方,干脆又买了点啤酒,大家围坐在我房间的桌子旁,就着那一大脸盆香喷喷、油汪汪的红烧甲鱼,还有剩下的清蒸甲鱼,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啤酒的清爽,白酒的辛辣,甲鱼的鲜嫩,猪肉的肥美,混在一起,是少年时代里难得的丰盛滋味。那天,每个人都吃得酒足饭饱,脸上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笑声此起彼伏,在秋日的午夜,格外响亮。 只是那时的我们谁也想不到,这第一次和曹学明一起抓甲鱼,竟也是最后一次。后来的日子像河水一样往前淌,带着我们各自奔向了不同的方向,那些一起偷偷摸摸、一起分享美味的时光,就像那天的酒香和肉香一样,飘散在风里,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影子,藏在记忆的深处。 溽锁蝉嘶窗欲裂,粘床汗渍暑难干。 地摇桌颤夜难安,竿朽鱼逃兴早残。 砖飞敢破师门禁,车散悄藏天井栏。 蛇袋沉拖星月满,酒香鳖沸共宵欢。 第一卷~泥里生(竹林夜遇) 第十六章第三节 洗衣板底下塞着的那堆自行车散件,搁了两天就真成了没人惦记的东西。我忘了,家里也没人留意——许是日子本就杂沓,这点零碎实在算不上什么。直到父亲回来,不知是弯腰捡东西还是挪洗衣板,那堆铁片子“哗啦”一声滑出来,才撞进了他眼里。 他蹲下身,捡起块沾着灰的脚踏板,眉头拧着问我:“这东西哪来的?” 我没敢瞒,照直说了前因后果。原以为少不得一顿揍,毕竟先前闯祸,父亲从不含糊。可那天他只是把散件往墙角一归拢,声音沉得很,却没抬手。“你这孩子,”他先劈头盖脸训了句,“做事怎么这么没分寸?人家惹了你,你记着,可不能用这种法子折腾。” 他拉我在小板凳上坐下,摸出衬衫口袋里的烟放在嘴上并不点燃,我摸出火柴嚓一下点着凑了上去,他用手挡着风吸了几口,等烟灰簌簌掉了下来。才开口,“我跟你说厉害关系,”他看着我,眼仁在昏黄的灯下透着认真,“你偷着拆了人家车子,藏家里,这要是被发现了,说轻了是孩子气,说重了,那就是偷。传出去,你往后怎么在街坊跟前站?” 我低着头,手指抠着凳腿。“我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也得忍。”父亲打断我,语气软了些,“人活着,谁没点恩怨?你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毫无顾忌,迟早要栽大跟头。”他顿了顿,把手中的香烟用脚踩灭了,“记住,能翻过去的恩怨,就像看书,一页翻过去了,就别再回头揪着。退一步,路才宽。” 末了,他指了指墙角的散件:“把它重新装起来,送回去。” 我蔫蔫应着,心里却发慌:“爸,零件少了,泥板和车尾架找不着了,装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装不回也得处理。”父亲没松口,“不能留家里,看着堵心,也不是咱们该占的东西。” “好。”我应了。 那天后晌,我蹲在院里摆弄那些零件。缺了泥板,车轮露着光秃秃的辐条;没了车尾架,后座空荡荡的,看着确实寒碜。可脚蹬子、链条、车座都还在,拧巴拧巴,竟也能骑。只是要送回原主家,我实在怵——怕撞见了,自讨没趣,说不定还得再吵一架。 琢磨到天黑,忽然想起火车站的停车处。那里常年堆着不少车,看车的老师傅天天守着,丢车、找车的事常见。我心一横:就停那儿去。没人领,看车人自然会处理;车梁上有钢印,真要是报了失,派出所一查,也能通知他们来领。 后半夜,我推着那辆缺胳膊少腿的自行车往火车站走。夜风吹得路边的树叶子沙沙响,路灯昏昏沉沉的,把影子拉得老长。到了停车处,看车的棚子黑着灯,老师傅该是睡熟了。我轻手轻脚把车往最里头一塞,挨着辆旧二八车放好,又扯了把草盖住缺泥板的地方,才猫着腰往家走。走老远回头看,那车缩在黑影里,倒真像没人要的弃物,心里才算落了底。 可这事刚了,父亲看我的眼神又沉了几分。他许是觉得我胆儿越来越肥,从拆车到半夜送车,没一件是安分的。“不能再这么闲下去了,”一天晚饭时,他跟母亲念叨,“再晃荡,迟早要出事。” 没过几天,他就托了关系,真把我塞进了建筑队,做小工。 那年深秋,我揣着父亲给的粗布手套,去了工地。日薪一块四毛二,是普工的薪水,听着不多,可实打实是现钱。我被派在勤俭路的司法局大楼工地,活儿杂得很:拌沙浆,一铁锨一铁锨往水泥里掺沙子,胳膊抡得生疼;拎泥桶,两只铁皮桶灌满了灰浆,一手一个,沿着跳板往楼上跑,师傅们在架子上砌墙,喊着“浆来”,我就得赶紧递上去,慢了要挨骂;有时候还得扛水泥,一百斤的水泥袋往肩上一压,腰杆得硬挺着,从卡车旁挪到料棚,一趟下来,汗珠子砸在地上,能洇出个小湿印。 奇怪的是,没干多久,力气竟真见长。先前拎一桶泥都晃悠,后来两桶拎着跑,能跟上两个师傅的用料;扛水泥也敢“噌”地一下就上肩,爬楼梯不打怵。 中午饭在旁边电影院对面的院墙里对付。那是个大众食堂,几张旧桌子,菜价便宜——一碟炒青菜几分,一碗番茄蛋汤一毛,有时候买俩馒头就着菜吃,有时候馋了,就叫两碗阳春面,清汤寡水的,可热乎,吃下去浑身都舒坦。 我骑了辆旧自行车,早出晚归,从不迟到早退。工头看我手脚勤,偶尔让我加个班,加班费另算。一个月下来,工资发到手,数数竟有五十多块!比做医生的妈妈挣得还多。我揣着钱回家,抽了二十块给母亲,“妈,贴补家用。”母亲捏着钱,眼眶红了,没说啥,就往我碗里多夹了块咸菜。剩下的钱揣在兜里,成了我的生活费,心里头踏实得很——这是我自己挣的,硬气。 可好景不长,没干俩月,就跟个师傅闹了矛盾。那师傅比我大几岁,身板壮实,胳膊上的肌肉块子鼓鼓的。那天我正往楼上拎沙浆,他嫌我挡了路,嘴里就不干不净骂起来,先是骂我“眼瞎”,后来越骂越难听,捎带着扯到了家里人。 我从小就不喜欢骂人,听着那话像针似的扎耳朵。一开始忍着,可他骂起来没个完,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火“腾”地就窜上来了。管他比我结实呢,打过了才知道谁狠!我把手里的抬杆往地上一戳,顺手抄起来就朝他抡过去——那抬杆是根硬木杆,平时用来抬预制板的,沉得很。“砰”一声,正砸在他腰背上,他“哎哟”一声,没等反应过来,就直挺挺栽倒在地。 我心里头还憋着气,看也没看他,转身就往楼梯口走,想下楼歇口气。没料到他躺在地上不老实,伸手捞起我刚才丢下的竹竿——就是拌沙浆时搅和用的细竹竿,“嗖”地就朝我扔过来。 那会儿我刚跨上脚手架的横梁,正想往下跳到地面,腿弯子冷不丁被竹竿绊了一下。“哎哟”一声,重心顿时没了,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咚”地一声摔在地上。脑袋先着的地,撞在垫着的毛竹上,一阵懵,紧接着就觉得额角发烫,伸手一摸,黏糊糊的——血下来了。 巧的是,工头正好走进工地,看见我栽在地上,额角淌着血,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小兔崽子!怎么回事?”他也没再问缘由,架起我就往斜对面的地建医务室送。 医务室的医生拿酒精棉擦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他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脑子里嗡嗡响,忽然想起平时看母亲医学书里的话,就照实说:“头晕,想恶心,想吐。” 建筑队的医生听了,又翻了翻我的眼皮,初步诊断是轻微脑震荡。工头在旁边看着,他只瞧见我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又是在上班时间,没多问就往诊断书上填了“工伤”俩字。医生开了张病假单,让休息一个月,工头签了名,递给我:“回去歇着吧,工资照发。” 我捏着病假单,心里头竟有点窃喜——啊哈,不错啊,还能带薪休假。 那个被我打了的师傅,后来也赶来了医务室。他见我额角包着纱布,脸色发白,估计也吓着了,没敢提打架的事。我心里门儿清:他要是敢说,这工伤就不算了,他得赔我医药费和误工费,他哪儿敢? 晚上他还特意送我回家,一路跟我道歉:“兄弟,对不住,我嘴贱,不该骂你。”又说,“你火气也太旺,我这体格算结实的,换个人,你这一棍真能打残。”说着,他把上衣脱了,后腰背那儿一片青紫,肿起老大一块,看着确实吓人。我没吭声,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 就这么着,一个冬天没去工地,工资倒领了三个月。父亲拿着我领回来的钱,总觉得不自在:“这不是占人家单位便宜吗?” 过了年,二月底,他抽了个空,带我去了蚕种场,找倪福生场长。 倪场长家在春波桥下,我们去的时候,他家正吃饭。倪场长见了父亲,笑着往屋里让:“来得巧,没吃吧?坐下一起垫垫。”父亲也没客气,拉着我就坐下,蹭了顿晚饭。 饭桌上,父亲给倪场长递了根烟,笑着说:“老倪,跟你说个事。我家这小子,在家闲得慌,天天晃荡也不是事儿。你看能不能在你们场里安排个活儿,临时的就行,让他动弹动弹。” 倪场长扒了口饭,看了看我,开玩笑的说:小家伙长得挺帅的嘛,要不咱结个亲家,看上我家哪个丫头说一声,我环视了一下他家的三个女儿,不敢恭维,低头不语,我想不会拿工作胁迫我吧,我宁可不工作。 他琢磨了会儿,接着点头说:“行。让他明天来上班吧,就去看护竹林。” 蚕种场在火车站对面有一大片竹林地,中间有条小路,直通螺丝滨那边。 我们的值班室就在小路中间,是间茅草屋,四处漏风,却也清净。本来有两个人在那儿看守,一个是老沈,五十来岁,话不多;一个是老戴,看着年轻,后来才知道,是新三届安排工作的,比我大不了几岁。我去了,就跟他们俩轮班。 说是看守,其实多数时候就是在草屋里喝茶、抽烟、聊天。老沈偶尔会拿个锄头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杂草,或者竹子倒了没。我和老戴年轻,懒怠动,多数时候就缩在屋里,听老沈讲些过去的事。他们知道我是场长的关系塞进来的,对我也客气,没让我干啥活,倒挺关照。 进了三月份,天气渐渐暖了,东风一吹,春雨一下土里的春笋“噌噌”往外冒,尖儿顶着嫩黄的笋衣,看着喜人。这时候就忙了,得全天二十四小时值班——怕有人偷挖竹笋。我们分成了三班倒,老沈和老戴上“铁路班”,就是按铁路上的班次来;我呢,一天白班,一天夜班,随便倒。我心里清楚,我就是个摆设,他们俩也没指望我真能看住啥,不过是给我个差事混日子。 那段日子倒也清净,可最好玩的事,是捉奸。 那年代日子过得紧巴,可人心未必都安分,花心的、偷情的事不算少。 那会儿去旅馆开房,不光得花钱,还得要身份证明,查得严。那些不敢光明正大的男女,就盯上了这片竹林——僻静,没人来,带条毛毯,往竹林深处一钻,就能躲着享受那点快活。 老沈好像特有经验。有时候有人从竹林边的小路上过,一男一女,看着不像是夫妻,女的总低着头,男的眼神躲躲闪闪,老沈就会眯着眼跟我们说:“这俩,指定是来干那事的。” 果然,过不了半个钟头,就能在竹林深处听见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有回老沈又瞅见俩可疑的,回头跟我和老戴说:“你们俩没结婚,脸皮薄,别往前凑,就在外围待着。”他指了指竹林边缘的几棵大树,“你们在那儿弄出点声响,咳嗽两声,或者踢踢石子,给我壮壮胆就行。我老头子一个,不怕这些,看见了也没啥。” 我和老戴就听话,蹲在树后头,他咳嗽,我就往地上踢块石头,“哗啦”一声,里头的动静果然就停了。老沈拿着个手电筒,“噔”地打开,光柱往竹林里一扫,嘴里喊:“谁在里头?出来!” 多半时候,那俩人会慌慌张张地提上裤子,低着头从竹林里钻出来,脸涨得通红。他们也知道这事不光彩,被抓了现行,最怕声张。老沈也不真为难他们,就指着被踩倒的竹笋说:“你们看看,这笋子刚冒头就被你们踩坏了,这是公家的东西,能随便糟践?” 那些人自知理亏,忙不迭地道歉,然后就会往老沈手里塞点钱——五块、十块的,想破财消灾。老沈也不推辞,接了钱,摆摆手让他们走:“下次别来了,再被抓着,可就不这么简单了。” 这些钱就成了我们仨的小外快。攒多了,老沈就去小卖部买条烟,或者打斤散装白酒,晚上在茅草屋里,我们仨就着咸菜花生米,抽烟、喝酒、聊天。酒是烈的,烟是呛的,可嘴里心里都热乎——在这竹林深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寡淡了。 (戊午冬春事纪) 铁屑藏痕终见日,翻书训里悟恩仇。 沙浆桶重筋初长,抬杆声凶血换酬。 笋破土时春暗涌,毯藏莺处夜频搜。 分钱买得烟和酒,茅屋三人话未休。 第一卷~泥里生(竹影银声忆旧年) 第十六章第四节 竹林里的风总带着股清苦的草木气,混着老戴指间燃着的烟味,在我鼻尖绕来绕去。我蜷在竹荫里的青石上,看烟丝在指间明明灭灭,烟灰积到半寸长了,才猛地一弹,看它簌簌落在脚边的泥土里,像极了老戴教我的样子。竹枝在头顶轻轻摇晃,漏下的光斑在烟卷上跳着碎步,把那圈泛红的火头衬得格外分明。 小子,烟不是这么抽的。老戴蹲在不远处削竹篾,眼皮都没抬,篾刀划过竹片的沙沙声里,他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线,软乎乎却有韧劲,你那是把烟含在嘴里逛了圈,哪叫抽? 我不服气地猛吸一口,呛得肺管子发疼,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老戴终于放下篾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两道深沟,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急什么?烟这东西,得跟人处熟了才行。他往嘴里送烟的动作行云流水,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卷转半圈,烟雾慢悠悠漫进肺里,竟半分没吐出来,喉结轻轻一动,仿佛那呛人的烟气全化作了他筋骨里的力气,连握着篾刀的手都稳了几分。 我盯着他喉头滚动的弧度,心里痒得像有蚂蚁爬。趁老戴转身去拾竹条,我偷偷摸出藏在竹筐后的烟卷——那是昨天从老沈那里讨来的大生产,纸皮粗糙得磨手指。学着他的样子狠吸一口,憋着气往肺里咽。那股子辛辣劲儿瞬间炸开,从喉咙烧到天灵盖,眼前的竹林突然就转了起来,青竹棵棵都成了晃荡的绿影子,老戴的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混着竹叶的沙沙声,成了嗡嗡的响。 逞能。他伸手扶了我一把,烟味混着他身上的汗味扑过来,竟没那么难闻了。我趴在竹枝上缓了半天,听他在旁边絮絮叨叨:当年我刚学抽烟,跟你一个德性,被你沈叔笑了半拉月...... 老沈就是这时候提着饭盒走过来的,竹枝被他踩得咯吱响,像是在报信。又教坏年轻人。他把饭盒往石桌上一放,揭盖时腾起的热气里裹着咸菜炒笋的香,勾得我肚子咕咕叫,跟你说个事,前阵子我家那口子去换银圆,人民银行总行能换,就在环城北路那个门,左边进去...... 我捏着烟的手指顿了顿。防空洞的土腥气突然漫过鼻尖,那年夏天我蹲在自家院子的防空洞里,铁锹碰到硬物时的钝响还在耳边——八个银圆,被锈迹裹着,躺在潮湿的黄土里,边缘的齿纹磨得发亮,像藏了许多年的秘密,被我用衣角擦了又擦,才显出银白的光。 休息天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自行车轮碾过去,能留下浅浅的印子。我揣着裹在蓝布帕子里的银圆,手心直冒汗。布帕子是娘纳鞋底剩下的碎布拼的,被我捏得发皱,银圆硌着掌心,凉丝丝的,却让我心里发慌,总觉得路人的眼睛都往我口袋里瞟。环城北路的人民银行门口有两尊石狮子,张着嘴像是要吞掉什么,我盯着狮子眼睛看了半晌,那石头眼珠冷冰冰的,倒让我定了定神,攥紧帕子往里走。 左边的门果然藏在柱子后面,推门时木轴吱呀一声,像老戴那把用了多年的竹椅。柜台是深褐色的木头,擦得发亮,能照见我模糊的影子,里面坐着三个人,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听得真切。穿蓝布制服的女营业员抬起头,辫子在脑后晃了晃,用红绳系着,眼睛亮得像浸了水:小伙子有什么事? 我手伸进口袋时,指节都在打颤。银圆落在柜台上的瞬间,那串声脆得吓人,惊得我心跳漏了半拍,仿佛整间屋子的人都听见了。阿姨,我......我听说银圆能换钱。 她拿起银圆在指间转了转,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白,不像我们整天沾着泥土的手,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掉的黑。能换的。她敲了敲银圆,声音清越,像竹片碰在一起,不过这银圆是哪来的? 挖防空洞时拣的。我盯着她胸前的钢笔,那笔帽上的红星晃得我眼晕,同事说能换钱,我就...... 你工作了?她抬眼看我,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浅浅的影。 嗯,在蚕种场。 什么工种? 我愣了愣,竹枝划过掌心的疼突然窜上来——上次给竹林划界时,被老竹枝刮出的口子还没好利索。工种? 就是具体做什么的。她嘴角弯了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倒比那石狮子可亲多了,是养蚕还是...... 守林员。我看着她制服口袋里露出的半截手帕,是浅粉色的,绣着朵看不清的花,许是月季,又像蔷薇,看竹林的,在火车站对面。 她笑起来时,眼角有颗小小的痣,像被墨点了一下。按规矩得开证明呢。她把银圆递给旁边算账的老头,那老头戴着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不过嘛,跟我说清楚,总比回单位跑腿容易些,是吧? 老头接过银圆,在手里转得飞快,吹一下放在耳边听,那细微的嗡鸣像蚊子叫,又用指节敲了敲,最后朝她点了点头。我看着她低头填单子,钢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娟秀的字迹,比我那歪歪扭扭的字好看多了,心里突然不那么慌了。签字时我的手抖得更厉害,笔尖把纸戳出个小窟窿,她递过来的钱带着油墨味,五元、二元、一元,叠得整整齐齐,我数了两遍,才小心地揣进内袋,贴着心口的地方暖暖的。 谢谢阿姨。我抬头时,正撞见她的笑,那笑容有点怪,像是藏着什么话,可我顾不上琢磨,满脑子都是百货商店的玻璃柜台。 橱窗里的猪皮鞋擦得锃亮,鞋面上的针眼像星星点点的疤。我趴在玻璃上看了半天,手指在凉丝丝的玻璃上画着鞋的样子,突然想起竹林里偶尔路过的那对母女。老沈总说,那做母亲的是螺丝浜一带长得最好看的,叫她田螺姑娘,人如其名,眉眼温顺,身段像初春的柳条,轻轻一晃就晃进人心里。她女儿跟在旁边,梳着两条小辫,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远远看见我,总会拽着母亲的衣角笑。 她们娘俩路过时,我总爱站在路边多看几眼。风吹起田螺姑娘的蓝布衫,露出细细的腰,她会朝我点头,声音软软的:看林子呢?我就嗯嗯地应着,看着她的布鞋踩过落竹叶,裤脚沾着的草屑像缀了串绿珠子。她女儿的布鞋更旧些,鞋头磨得发毛,可跑起来轻快得很。 要是给她买双皮鞋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赶紧掐灭了,脸却像被太阳晒过似的发烫。玻璃映出我红着脸的样子,倒比橱窗里的皮鞋还傻气。 骑车回家的路上,风掀起衣角,带着钱的油墨味扑进鼻子。我捏着车把的手心里全是汗,觉得这八块钱沉甸甸的,像是能买下好多东西——或许,能买下那姑娘路过时,多看我一眼的笑? 第二天我特意买了瓶烧酒,揣在怀里往竹林走。晨露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怀里的酒瓶却暖乎乎的。老沈正蹲在石桌边掰馒头,见我来,眼睛一亮:哟,带啥好东西? 给俩师傅尝尝。我把酒往桌上一放,瓶塞子地跳出来,酒香混着竹香漫开来。老戴削竹篾的手停了,抬头看我:这是咋了?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实在。我从口袋里掏出烟,给他们一人递了一支,自己也点上,学着老戴的样子慢慢吸,昨儿把那几个银圆换了,八块钱。 老沈接过烟,火柴地一声亮起来,火光映着他的笑:行啊你,藏着这么个宝贝。他把酒倒在三个搪瓷碗里,酒液晃出细碎的光,没菜咋喝? 有这个。我解开饭盒,里面是娘昨晚炒的咸菜,老戴也把他的腌萝卜倒出来,三个碗碰在一起,叮当作响,竟也喝得热热闹闹。酒液辣辣地滑进喉咙,老沈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说螺丝浜的田螺姑娘今早去采桑,穿了件新做的月白布衫,好看得很。我听着,嘴里的酒突然就不辣了,倒有点甜丝丝的,像含了颗糖。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八块钱的欢喜,会在三年后变成沉甸甸的遗憾。后来我了解到有人在私下收银圆,我自己也参与其中了,市场价早已涨到十几块,有人甚至愿意出二十块收品相好的。每次想起那八个银圆,心里就像被竹枝扎了下,隐隐作痛。可再痛,也比不上想起田螺姑娘的布鞋时,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原来有些错过,比损失的钱更让人记挂。 就像那天竹林里的烟圈,明明灭灭间,藏着的不只是呛人的辣,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日子和人的影子。那些影子里,有老戴的烟,老沈的笑,银行柜台后娟秀的字,还有那双沾着草屑的布鞋,在落竹叶上轻轻踩过,踩出一串只有我听得见的响。 竹院烟痕渍指黄, 八枚圆璧换青蚨。 柳腰曾惹凭栏望, 悔煞当年未细量。 第一卷~泥里生(桑叶与风) 第十七章 (第一节) 老戴拎着那袋春笋往我自行车后座绑时,竹壳子蹭着车梁,沙沙响。春夜的风还带着点凉,吹得竹林子呜呜的,像是有谁在里头叹气。他绑得仔细,绳头绕了三圈才打个死结,抬头时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趁早走,赶在鸡叫头遍前到家,没人撞见。” 我捏着车把点头,心里头却发慌。那袋子春笋胀鼓鼓的,怕不得有二十来斤,真要拎回院里,我娘准得举着笤帚追着我打——她最忌讳这些“顺手”来的东西,总说“清水白脸过日子,拿了不该拿的,夜里睡不安稳”。可老戴的手还搭在车后座上,指节粗得像老竹根,他望着我笑,“怕啥?有我呢。你娘要是骂,我就说这是场里给的,算你看竹林的辛苦钱,保准她不怪你。” 他的自行车铃铛锈了,按一下吱呀一声。我俩并着骑出竹林小道时,车轮碾过露水草,湿了裤脚。夜路黑,他在前头领路,铃铛时不时响一下,像是给我打信号。我跟在后头,闻着春笋的土腥气,还有老戴身上的汗味——他值夜班总爱穿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了,却总带着股皂角的清爽。 “饿了吧?”他忽然回头喊了一声,风把他的声音扯得有点散,“去镇上吃碗馄饨?” 我赶紧摇头,“镇上的馄饨摊得天大亮才摆出来呢,这时候去,怕只遇着收夜香的。” 他哈哈笑,铃铛又吱呀响,“也是。那回我后半夜去你们镇上,就撞见个屠户杀猪,血溅了半条街,吓我一跳。” 说笑间就到了街口。果然,只有油条大饼店的门板卸了两块,里头昏昏的一盏灯,掌柜的正蹲在灶前煽火,烟从灶膛里冒出来,呛得他直咳嗽。老戴捏着车闸停了车,“得,吃不上热的了,去你家凑活?” 我哪好推辞。推着车进了院,我娘睡得沉,楼上屋里没点灯。我踮着脚去灶房拿柴,老戴已经把春笋解下来,蹲在阶前剥竹壳。月光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老长,竹壳子剥得簌簌响,不一会儿就堆了一小堆,露出里头嫩白的笋肉,沾着点湿泥,看着就清爽。 “鸡蛋有吗?”他抬头问。 “有,我娘昨天刚买的。”我从碗柜里摸出四个鸡蛋,磕在粗瓷碗里。他卷了袖子,拿筷子搅得飞快,蛋黄蛋白混在一起,起泡了。灶膛里的火燃起来,映得他脸发红,“你娘的锅真干净。” “她爱收拾。”我往灶里添了把柴。 笋切得细,炒得时候滋滋响,混着鸡蛋香,飘得满院都是。我怕吵醒我娘,赶紧把灶房的窗关上。老戴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我这有俩钱,你去打壶酒?”我摆摆手,从碗柜顶上摸出个陶坛子,还有个半瓶的黄酒,“家里有。” 他眼睛亮了,“你家还藏酒?” “我爹喝剩的,他最近忙,没顾上。”我把坛子倒过来,往两个粗瓷碗里倒酒,黄酒稠乎乎的,带着点甜香。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咂咂嘴,“好东西。”沉默了会儿,忽然问,“你们这条街,有个叫唐生琪的姑娘,你认识不?” 我正夹笋的筷子顿了顿。唐生琪,怎么会不认识?她家就住在河对面,扎着两条长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我经常去串门熟的跟自己姐一样。我点点头,“认识,挺熟的。” “我挺喜欢她的。”他说得轻,像是怕被风吹走,又喝了口酒,喉结动了动,“就是……你看我这模样,又黑又老,她怕是瞧不上。” 我看他一眼,他确实不算好看,脸形长得也不好看,看上去像三十多了。,可他心细啊——上次我感冒,他半夜起来给我煮姜汤,还把自己的厚褂子盖在我身上。我笑了笑,“你有自知之明,也算聪明。” 他叹口气,“她那样的姑娘,该配个体面人。” 我没接话。其实我也喜欢唐生琪,经常去她家一来二去也混熟了,有次她从外面走进院子,阳光落在她发梢上,金闪闪的,我看得都呆了。可我比她小三岁,我娘早说过“女大三,抱金砖,男小三,难长远”,我也就把那点心思藏着了。喜欢不一定非要在一块儿,看着她过得好,就够了。 他没再提唐生琪,又问,“竹笋期过了,你还在林场不?” “不知道,得看大人们安排。”我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头空落落的——看竹林虽然无聊,可跟老戴作伴,自在。 没想到一周后,场长真找我了,“人民大队要摘桑叶,缺人手,你去帮帮忙,半个月就回来。” 第二天一早,唐国强骑自行车来接我。他穿了件新做的密黄色衬衫蓝卡其裤子,车后座绑着我的铺盖卷,“我送你到春波桥,坐船去人民大队。” 他比我大几个月,从小一起在泥里滚大的,我娘总说“你跟唐国强,比亲兄弟还亲”。春波桥的露水重,他推着车走在前头,鞋底子沾了泥,咯吱响。“到了那边别逞强,摘桑叶累,多歇着。” “知道。”我跟在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到了桥头,船已经泊在岸边了,工友们都在船上坐着。唐国强帮我把铺盖卷递上船,又叮嘱,“有事就托人捎信。”我点头,他才骑上车,站在桥头看,直到船开了,他还在挥着手。 船上有人问,“那是你哥?” 我笑了,“不是,发小。” “看着像,身形都像。”一个大婶接口,“这么早送你来,情谊不浅。” 我把铺盖卷放在船板上,坐下。机船突突地响,水花溅起来,打在船帮上。两岸的树往后退,我望着唐国强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了。 到人民大队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带队的安排宿舍,是二间旧瓦房,里头摆着四张上下铺,木头床板吱呀响。“你睡上铺。”带队的指了指靠门的上铺。 我赶紧摆手,“师傅,我睡不了上铺,我从小就爱滚床,怕摔下来。”小时候我总从炕上滚下来,有次还磕到了桌角,额头上肿了个大包,我娘心疼得直掉泪。 带队的皱了皱眉,没说话。旁边忽然有人开口,“你照顾点,他是场长的人。” 我转头看,是个姑娘,穿了件碎花褂子,梳着齐耳短发,眼睛亮闪闪的。带队的愣了下,随即笑了,“那我跟你换,我睡上铺。” 我赶紧道谢,“谢谢师傅,谢谢姐姐。” 那姑娘冲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跟姐姐客气啥?以后跟着姐姐混,保准没人欺负你。” 我仔细看她,确实好看——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笑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梨涡。我由衷赞道,“姐姐你真漂亮。” 她伸手拍了下我胳膊,“小嘴真甜。走,姐带你转转,别晚上迷了路。” 她手劲不小,拍得我胳膊发麻,却不疼。跟着她在村里转,路是土的,踩上去软乎乎的,两旁的田埂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她忽然从口袋里摸出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圈飘得慢悠悠的。 我惊得瞪圆了眼,“姐姐,你也抽烟?” 她笑了,烟圈从她嘴角冒出来,“家里人宠的。小时候帮我爷爷点烟,他总让我吸一口,吸着吸着就上瘾了。” “我也是!”我脱口而出,“我外婆抽烟,总让我帮她点,有次她让我试试,说‘男子汉,抽口烟不怕冷’,结果我就戒不掉了。” 她哈哈笑起来,伸手把我往怀里一拉,在我右脸上亲了一口,“咱姐弟有缘!” 我脸“腾”地红了,耳朵也烧得慌。她的嘴唇软软的,带着点烟味,还有点皂角的香。我摸着右脸,不敢擦,怕她难堪。 她却拍了拍我肩膀,“别不好意思,姐把你当亲弟弟。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亲,说不清为啥。” “我也觉得跟姐姐不陌生。”我小声说。真的奇怪,才认识不到一个时辰,却像是认识了好几年——她笑的时候,我想起我小时候的姐姐,小时候我姐姐也总这么拍我肩膀。 她拉着我往河边走,“那是洗菜的地方,以后你衣裳脏了就拿来,姐给你洗。”河水流得缓,映着蓝天白云,还有她的影子,笑盈盈的。 第二天摘桑叶,才知道这活有多累。桑叶地密得很,人钻进去,胳膊腿都得贴着叶子,又闷又热,潮气往骨头里钻。清晨才摘了两个时辰,我后背的汗就没干过,黏糊糊的,贴在身上难受。有片桑叶上爬着个毛毛虫,我没看见,手一抓,吓得差点跳起来。 “咋了?”她听见动静,从旁边的桑叶丛里探出头,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贴在脸上,“被虫咬了?” 我摇摇头,“吓着了。” 她笑了,伸手帮我把毛毛虫捏掉,“胆小鬼。歇会儿吧。”她从口袋里摸出块手帕,递过来,“擦擦汗。” 手帕是碎花的,跟她的褂子一个花样,带着点香。我接过来,擦了擦脸,“谢谢姐姐。” “跟姐客气啥。”她蹲下来,摘了片大桑叶,扇着风,“这地儿潮,你要是觉得闷,就到地头透透气,别硬撑。” 中午歇晌,她拉着我去找了个僻静的河边洗澡。“你在这儿守着,别让男人靠近我。”她竟当着我的面脱了衣裳放在石头上,留下了小背心脱了长裤和鞋就往水里走,河水没过她的脚踝,她回头冲我笑,“你也下来洗啊,水凉,舒服。” 我红着脸摇摇头,“我等会儿洗。” 她也不勉强,自己在水里扑腾,溅起的水花落在我脚边,凉丝丝的。等她洗完,上来在我面前脱下了小背心,她看上去瘦瘦的身形原来挺完美的,胸口那俩朵小白云比身上其他地方肤色白了很多,随着她脱衣的节奏一跳一跳的。那时我觉得快喘不过气了赶紧转身,她笑了,又怕难为情了,我说不是,我帮你看着点别让人看到。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催我,“快去洗,我帮你看着。” 姐,你转过身去,咋了,小伙子还不如我一个女孩?我说,从没当女人面脱过衣服,她笑,好吧。我看她转头赶紧脱了衣裳钻进水里,河水真凉,一下子就把暑气浇没了。她在岸边坐着,哼着小调,我听见她把我的脏衣裳泡在水里,搓得沙沙响。来,把短裤脱了丢过来我一起洗了,“姐,我自己洗吧。”我赶紧说。 “你洗不干净。”她头也不抬,“我弟的衣裳,向来都是我洗。” 快,脱了扔过来,我只能脱了扔了过去,我没再说话,水里的月光(哦不对,是日头)落在她手上,她的手泡得发白,却洗得认真。 可当我从水里起来时却忘了短裤已经脱掉了,当着她的面直挺挺的起身了,她大概从水影里看到了,咧开嘴笑了,弟弟别动,我不知道出啥事了,站着不动,我想是否河里有蛇,后来看她的眼睛看着我肚皮的位置,我以为蛇就在我腿边,姐,是蛇吗,我突然笑得头朝后仰,你说对了,真有点像蛇,我看她的表情像是作弄我了,就低头一看,妈呀,我怎么没穿裤子起身了,赶紧转身下蹲,姐姐真坏,她笑得眼泪水都流了出来,她说没想到弟弟的,,,长得挺好看的白白的嫩嫩的,,哈哈,那不怪我哦,我看你以后还怕羞吗。 虽然小时候去洗澡也常去女澡堂,但,这是幼儿时,现在,我都已经成人了,真的羞死人了。 这姐姐真会作弄人。 晚上要是大队部放电影,她准拉着我的手往场院走。田埂路不好走,她走得稳,总把我往里头拉,“小心踩沟里。”场院里人多,她找个靠墙的草地,让我坐下,“你靠我腿上睡会儿,电影不好看。” 我确实累,头一靠在她腿上,就觉得眼皮沉。她的手轻轻拍着我后背,时不时的低下头亲一下我,有时候碰到我嘴唇我觉得心痒痒的,她把我当小孩子哄睡觉似的,还帮我赶蚊子,“睡吧,姐在呢。” 我真能安逸的睡到电影散场,醒来时头还靠在她腿上,她一动不动,怕吵醒我。月光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像是做了好梦, 其实姐姐真的挺有女人味的。 烟抽完的那天,我正犯愁,她从口袋里摸出盒烟,递过来,“抽我的。” “总抽你的不好。”我摆摆手。 “姐的就是弟的。”她硬把烟塞我手里,“要是过意不去,就多陪姐说说话。” 晚上收工,我还是去了村口的小店。店里灯昏昏的,男店主白白净净的,正给女店主梳头发。“买包烟。”我说。 男店主回头看我,愣了下,“你是李瑞云的外孙子?” 我点点头,“是。” “认得你,你小时候来过,跟着你娘来医务室。”他从柜台下摸出包利群,“给。” 我付了钱,心里纳闷——他怎么认识我?后来常来买东西,才知道他是朱菊明的爹。朱菊明是我妹妹的玩伴,总来我家找妹妹跳皮筋,没想到她爹娘在这儿开店。 回去时,姐姐正站在宿舍门口等我,看见我手里的烟,眼睛瞪得老大,“你咋买到的?要票的!” 我笑了笑,没说原因,递了支给她。她接过去,忽然又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弟弟人缘真好。” 宿舍旁几个工友正看着,我脸一下子红了,“姐,别这样。” “怕啥?”她挑眉,“让他们眼红去。” 我忽然想起什么,凑过去小声问,“姐,是不是有哪个男人你喜欢,他没跟你表白啊?” 她脸“唰”地红了,伸手就打我,“小孩子家家懂啥!” 我笑着跑开,她在后面追,工友们都笑,笑声落在月光里,软乎乎的。 摘桑叶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要走的时候。船来接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她帮我把铺盖卷绑在船上,手一直抖。 “姐,我会来看你的。”我说。 她没说话,忽然抱着我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你可别忘了。” “忘不了。”我摸着她的背,她的背很瘦,“我一定来。” 船开的时候,她还站在岸边,挥着手,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了。 后来我被我爹安排去他工作的地方打工,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别说去人民大队,就连回家都少。再后来参加工作,总算有空了,拉着徐卫骑自行车去人民大队,却被告知摘桑叶的换了批人,那个姐姐早就走了。 我站在村口的小店旁,朱菊明的娘给我端了碗水,“你说的那个姑娘?好像是回嘉兴了,具体的,没人知道。”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桑叶的味道,跟那时候一样。我望着空荡荡的河岸,心里头空落落的——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叫啥呢,只知道叫她“姐”。 徐卫拍了拍我肩膀,“回去吧。” 我点点头,却没动。好像还能看见她站在岸边,挥着手,喊“你可别忘了”。 怎么会忘呢,50年过去了我依然还记得你对我的好! 《忆昔桑叶渡头风》 五十年风鬓发斑,桑阴旧忆未全删。 露沾竹笠摘桑叶,汗透粗衫递手巾。 溪畔嗔言惊稚态,场边轻吻落星鬟。 渡头今日风如昔,未问芳名怎忘还。 第一卷~泥里生(账目亏空) 第十七章第二节 从人民大队回蚕种场的路像是被拉长了,脚下的泥土黏着鞋跟,每一步都带着说不清的滞重。码头边的风还是腥咸的,却再没了初来时的新奇——开票室的老张头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说场里裁了一批临时工,我的名字在名单上。他说这话时眼神躲躲闪闪,像怕被江风吹散了似的。 我没问为什么,也没力气问,我本来就是临时工。那些在窗口接过蚕农票据的日子,指尖划过粗糙纸张的触感,还有午后趴在桌上看江船驶过的慵懒,忽然就成了要被收走的旧物。 走出蚕种场时,春波桥的石板被晒得发烫。我踩着桥缝里钻出的青苔,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桥洞下空荡荡地响。拐过新洋桥,轮船码头的汽笛声正撕破午后的寂静,检票员撕票的“刺啦”声里,八分钱的车票被捏出了褶皱。车窗外的树影往后退,像要把人民大队的田埂、河边的芦苇,还有姐姐站在河埠头的身影,都远远抛在后面。 牛场弄的石子路凹凸不平,我背着行李箱往前赶,脚底的鞋发出细碎的呻吟。到家时,日头正爬到头顶,母亲系着蓝布围裙从后门进来,手里还攥着一个搪瓷饭盒。“你爸一早去余新了,”她把饭盒往桌上一放,白汽裹着咸菜味腾起来,“托人给你找了机电站的活儿,让你这就过去。” 我刚放下的行李又被拎起来,帆布带子勒得肩膀生疼。“早一个钟头说,我直接从码头坐船去余新了。”话出口才觉出委屈,像个没拿到糖的孩子。母亲叹了口气,往我手上塞了两个白面馒头:“赶不上今天的船了,明儿再去吧。” 这一晚,东栅大街的蝉鸣格外吵。我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眼前总晃过姐姐在河里洗澡的样子。她绾着裤脚站在水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说“你转过身去”时,声音里带着点羞赧的笑意。那时我背对着河,听见水声哗啦,猜想她会不会叫同村的婶子帮忙守着,又怕她洗得太久,晚饭凉了没人热。 “半大不小的,想这些做什么。”我对着天花板撇嘴,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想。要是在人民大队多待些日子,会不会每天都盼着她从桑地里回来,会不会在她教我认桑叶时,偷偷数她垂在胸前的辫子?我一向怕比我大的姑娘,觉得她们眼里藏着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可姐姐不一样。她的眼睛像村头的井水,清凌凌的,照得见人心里的慌张。 “或许真错过了什么。”指尖在被单上划着,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以后她会嫁给谁?会不会记得有个愣头青,总跟着她后面问东问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亮斑,我对着那些光斑祈祷,要她吃得饱,睡得暖,别像我这样,总被生活推着往前撞。 第二天赶早班船去乘到沈荡的船,路过余新时我下了船,日头刚晒热镇上的青石板。父亲不在公社,看门的老蔡秘书领着我穿过堆大院到父亲的住所,打开门,你先休息吧,我联系你父亲。 你先在这儿歇着。他指了指木板床,“你爸说明儿准到。” 我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桌前,看阳光从布满灰尘的窗玻璃照进来,蚊帐上投下毛茸茸的光。直到第二天傍晚,父亲才裹着一身汗味进来,手里的自行车铃铛还在叮当作响。“找张毅去,”他抹了把脸,“他在机电站管事儿,让你接出纳的活儿。” 张毅是个个头不高的中年人,说话时总带着笑。他领我到制面场,让原先的出纳跟我办交接手续,他在去的路上就跟我说了原先小周的情况,“原先的出纳小周怀了孕,家里让她歇着。”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也不光是怀孕,账目上差了点,大伙儿都是镇上的,不好撕破脸。” 我这才明白,我接的是个烫手山芋。 出纳的活儿看着简单:农民挑着麦子来,我称好分量,按市价折算成面条,再在票据上写下数字。麦子的潮气混着面条的麦香,每天都缠在指尖上。可到月底对账时,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总账却比手里的现金少了三十多元。 三十多元,差不多是我一个月的工资。 我把票据翻来覆去地数,指腹磨得发红,数字还是对不上。钱去哪了?是称麦子时看错了秤,还是给面条时多拿了?夜里躺在房间的木板床上,面粉的甜香变成了扎人的刺,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忽然想起张毅说的“小周”。 第二天我循着地址找到镇中的一间平房,门一开,一股煤炉的烟火气涌出来。小周挺着肚子坐在矮凳上,正用抹布擦着婴儿的小衣服,看见我时,眼里的光倏地暗了下去。“公社保卫部让你来的?”她的声音发紧,手不自觉地护着肚子。 “不是,”我赶紧摆手,“我就是……遇到难处了。”我拉过门口的板凳坐下,看着她晾在绳子上的小袜子,“姐,你别管我爸是谁,就当我是你弟,跟我说说,当初你那账……”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指甲在衣角上掐出一道印子。“你还小,很多事不懂。”她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汽,“我到最后也没查出为什么对不上。可账平不了,上面要问的。我一时糊涂,动了点手脚,结果总账会计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抹了把脸,声音发颤,“我失业了,宝宝还等着奶粉钱呢……这镇上,找个活儿太难了。” 我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忽然觉得喉咙发堵。“要是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 “不关你的事。”她摇着头,眼泪掉在衣襟上,“是我没把握住。” 离开时,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弯着腰,像株被风吹蔫的麦子。我走在回公社宿舍的路上,反复琢磨她最后说的话——“面底不一”。这四个字像块石头,在心里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找出票据本。第一页写上“1”,底下的复写纸也印出“1”,清清楚楚。怎么会不一样?我把复写纸翻过来,又垫了张薄纸,还是一样。直到手指碰到桌角的塑料垫片,忽然有了主意。 我把垫片塞进复写纸和第二联之间,再写下“1”。第一联清清楚楚,第二联却只剩个模糊的影子,凑近了才勉强看出是空白。 原来如此。 手心忽然冒出冷汗。用这法子,确实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账目做平。可我要这么做吗?三十多元,是我在工厂工作差不多一个月才能赚到的钱。要是下个月再少呢?我盯着那个掉漆的抽屉,忽然想起张毅说的“小周账目差了点”,或许,她最初也是被这莫名其妙的亏空逼到绝路的。 更让我不安的是,钱到底去哪了?我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木头缝里嵌着陈年的面渣,却没半点线索。直到看见墙角的老鼠洞,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会不会是内部的人动了手脚? 那天下午,我去办公室领了瓶黑墨水,又从食堂要了个粗瓷碗。下班时,我往碗里倒了半瓶墨水,再兑满水,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最里面,轻轻合上锁。锁舌扣上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压面机还响。 第二天一早,还没进门就看见地上的黑渍。像幅丑陋的地图,从抽屉底下一直蔓延到墙角。同屋的阿松和老李站在门口,脸色比墙皮还白。“早上开门就这样了。”阿松搓着手,眼神躲躲闪闪。 “可能是墨水瓶打翻了。”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弯腰去开锁,“昨儿顺手放进去的,忘了拿出来。”抽屉一拉开,那碗墨水果然翻了,黑汁浸透了里面的账本,连我用尼龙袋包着的钱都染了黑。 “奇怪,”我摸着下巴,故意提高了声音,“什么样的老鼠能把桌子晃成这样?” 阿松和老李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老李干咳两声:“或许是猫打架吧。” “猫能有这么大劲?”我拿起那包染了墨的钱,掂量着,“还好钱没少。”尼龙袋外面的黑渍是新的,边缘还带着湿意,显然是有人动过抽屉,却被突然涌出的墨水吓退了。工场就我们三个人,阿松五十多,老李快六十了,都是拖家带口的农民,能来镇上做工,怕是托了不少关系。 我看着他们紧绷的脸,忽然觉得那三十多元没那么重要了。“嗨,都怪我,”我把钱塞进怀里,笑着摆手,“本来想拿墨水涂窗户的,天一亮就被晃醒,睡不好。” 没人接话。阿松拿起拖把,老李去提水桶,两人低着头,肩膀都耷拉着。水泥地上的黑渍像块疤,怎么拖都褪不去。我看着那片黑,心里清楚,这道疤不止在地上,也在他们心里。只要还在这上班就得面对这黑墨。 那天晚上,我对着账本,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拿出塑料垫片,在票据上写下两个数字。第一联是给农民的,清清楚楚;第二联是留底的,模糊得几乎看不见。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心上划了道口子。 “只这一次。”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工场说,“只要他们不再动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我被调到仓库管物资,离开制面工场那天,阿松和老李站在门口送我,手里还攥着没干完的活计。他们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感激。 仓库的窗户朝着镇外的田野,风里飘着稻子的清香。我有时会想起那个染了黑墨水的抽屉,想起小周挺着肚子擦婴儿衣服的样子,想起人民大队的河边,姐姐全裸着站在夕阳里,害得我的脸比夕阳还红。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或许那三十多元该追根究底,或许不该用那样的法子填补亏空。可日子就像工场里的面条,被生活的擀面杖碾过,总要沾些面粉,带些褶皱,才能咽得下去。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我会想起那个“面底不一”的秘密。原来人心和账目一样,看得见的是明面上的数字,看不见的,是藏在复写纸底下的褶皱,是被生活磨出来的无奈,是那些说不出口的难。 而那个在人民大队的姐姐,她会不会也遇到过这样的难? 月光透过仓库的窗户照进来,我对着月亮又默念了一遍祝福,像在偿还什么,又像在祈求什么。 (面场往事) 尘途辗转到面场,薄俸初持账已沉。 麦气缠衣迷算珠,墨痕侵地辨人心。 暗将垫片藏虚实,暂借宽怀宥暮砧。 最忆河湄风里影,流年过处几沉吟。 第一卷~泥里生(微妙情愫) 第十七章第三节 制面场的日子像筛过的面粉,细白,也透着股慢悠悠的闲。两台轧面机在墙角嗡嗡转,老李师傅和阿松师傅轮流守着,袖口总沾着层白霜似的面屑。我刚来那阵,连机器开关都摸不准,只能在柜台后开票,或是等面条从轧面机里吐出时,挂上凉杆拿出去凉晒,把凉晒好的面条拿把长刀切成规整的段,再用草纸一包,有包一斤也有包二斤或半斤的。 老李师傅看天的本事比气象台还准。有时头顶明明悬着大太阳,他摸把汗往地上一甩,突然就喊:“收!半个钟头准下阵雨!”果然,没等面条全搬进凉面仓,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溅在晒场的水泥地上,冒起一阵土腥气。 麦子一黄,面场就忙得脚不沾地。三个人从早到晚连轴转,老李师傅的烟袋锅子没离过嘴,烟灰簌簌落在面袋上。站里又从镇上招了两个临时工,都是姑娘。一个是小学杨老师的女儿,一个男人名字杨俊,眉眼弯弯的,跟我差不多年纪,说话时总带着点欢快的笑声。另一个大我四五岁,叫秀莲,是从凤桥镇嫁过来的,听说是凤桥镇上最美的一枝花,新婚就住在余新镇。秀莲生得真惹眼,皮肤是那种透着粉的白,剪一头长波波还烫过的,梳得光溜溜飘逸着,从背后看也很好看。她男人我见过一回,矮矮胖胖的,在镇上肉店站柜台,脸上总挂着油光。那年代猪肉金贵,买块排骨都得凭票,还得跟肉店的人熟络,不然递过去票,人家也能给你挑块带骨的肥膘。秀莲男人手里攥着这门营生,镇上不少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入了夏,面场的工作间就成了个大蒸笼。面粉在热空气里浮着,连呼吸都带着股呛人的甜。电扇是绝不能开的,一吹,满屋子面粉能飞起来,沾得人满身满脸,连轧出的面条都得掺进沙砾似的杂质。只能敞开前后小窗,盼着能刮进点风,可风一进来,也带着外头的热浪,扑在脸上像块热毛巾。 只有中午那两个钟头的午休,才能把轧面机房的排风扇打开吹一下风。老李和阿松师傅回宿舍躺凉席去了,秀莲家离得近,总是匆匆往家赶——她刚嫁过来没几天,脸上总带着股新婚的红晕,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凉面仓里就常剩下我和杨老师的女儿。 那天中午,天阴得厉害,早早就落了雨。我们俩刚把晒场的面条抢进凉面仓,雨就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仓顶的铁皮上,震得人耳朵发嗡。凉面仓里堆着半干的面条,潮气混着面香,闷闷地裹在身上。地上铺着张草席,是我平时午睡的地方。 因为面条没干透,闷着面条会发红,我就把轧面机房的排风扇挪了过来,扇叶转得飞快,嗡嗡声盖过了雨声。 我吃过午饭,照例躺在草席上,闭着眼养神。排风扇吹出来的风带着点机油味,倒也比外头凉快些。迷迷糊糊快睡着时,一股淡淡的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不是面条发酵的酸气,也不是面场里常年不散的麦香,是种说不出的清爽味道,像雨后青草上沾的露水,又像姑娘家头发上抹的胰子香。 我心里纳闷,睁开眼,顺着风源望过去。凉面仓门口堆着几摞空竹匾,阴影里,竹匾上挂着件白衬衣和白色的弹力小背心,一个背影正对着排风扇,手里拿着条毛巾,慢慢擦着脖颈和前胸。那香味就是从她身上散出来的。 是杨老师的女儿。 我脑子“嗡”的一声,赶紧想闭眼,可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身,背对着风扇吹吹起了后背。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看清了她光溜溜的上身,看清了她被毛巾擦得泛红的皮肤,还有那诱人心惶的,,也看清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一丝惊讶。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舌头像打了个结,话都说不利索,手忙脚乱地想侧过身,却差点从草席上滚到旁边的水泥地上去。 她倒比我镇定。愣了一下,非但没把毛巾往胸前拉,反而继续用毛巾擦着后背,担露着前胸,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没事,该不好意思的是我。我以为你睡着了呢,没顾上避讳。” 她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水面上。我这才发现,她的皮肤比脸上还要白,是那种不见太多日晒的嫩白。手在后背擦着身子能看到胸前微微起伏的弧度,像初夏时节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苞。腰细细的,没有一点赘肉,被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就放在旁边的竹匾上,松松垮垮躺着,这景头很随意却很美,把身材衬托得更有意境了。 青春期的躁动像野草似的疯长,我竟看得呆了,眼睛像被粘住似的挪不开。 她忽然冲我笑了,嘴角弯起两个浅浅的梨涡:“看够没?” “你身材真美。”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我就后悔了,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她笑得更灿烂了,眼睛眯成了条缝:“闭上你的眼。” 我嘴上应着“哦”,心里却还在突突跳。虽然嘴上耍赖说“还没看够”,身体却诚实地侧了过去,背对着她。我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那点少年人的冲动,像被火星点燃的麦秸,在心里烧得噼啪响。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接着,草席微微一抖,她竟在我旁边躺下了。 我纳闷地侧过头:“你平时不是睡轧面机的不锈钢板吗?你说那板子凉,睡着舒服。” “今天排风扇挪这儿了呀。”她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热气,“外头没风扇,热得像火炉。我就进来擦把身子,哪知道你没睡着,让你小子占了便宜。” “我占便宜了?”我脱口反驳,心里却乱糟糟的,“我觉得我吃大亏了——看着好看,心里却难受。” 她忽然侧过身,气息离我更近了,几乎能感觉到她发丝扫过我的胳膊。“还难受?哪难受了?” 这话说得又直接又大胆,像根小针,轻轻扎在我心上。小镇上的姑娘大多 shy 腆,说话都绕着弯子,她怎么就敢这么问? 我脸更红了,半天憋出一句:“睡、睡会儿吧。” “再聊会儿嘛。”她扯了扯我的肩膀,“今天下雨,下午肯定做不了面,有的是时间睡觉。”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说过你买了把小提琴,带来了吗?” 我心里一动。那把小提琴是我在地建公司干活时,攥着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的,花了二十八块,几乎是笔巨款。 我赶紧点头:“带来了,就是不会拉。本来想找同学的哥哥教我,可我到这来了。” “我会拉。”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 “真的?”我一下子转过身,正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 “六岁就开始学了。”她扬了扬下巴,“我妈是小学教音乐的,你忘啦?” “哦……那倒说不定。”我还是有点不信。 “什么叫说不定?”她假装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会就是会,这有什么好吹的?星期天休息,我去你家,给你露一手怎么样?” “好啊!”我连忙应着,“上午还是下午?” “下午吧。”她伸出小指,“一言为定,拉钩。” 我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她的指尖有点凉,像刚洗过手,带着那股淡淡的香味。 “你几几届的?”她问。 “七六届。” “巧了,我也是。”她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 “不过我看你,比我们同班的女同学老成多了。” “我老吗?”她用手指轻轻拨拉了一下我的胸口。 被她一触碰我觉得心里又痒痒的,忙说“不是老,是成熟。”我赶紧解释,怕她误会。 “我在一中上的高中。”她忽然说。 “我在东栅中学。” “东栅中学?”她眨了眨眼,“不太熟呢。”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开了。从学校聊到镇上的小吃,从阿松师傅总爱哼的跑调小曲,聊到秀莲新婚的趣事。 雨还在下,排风扇嗡嗡地转着,把她身上的香味吹得若有若无。凉面仓里的面条慢慢散发着水汽,混着少年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跳,在闷热的空气里悄悄发酵。 晚上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的画面像电影似的在眼前晃——她转过身时的惊讶,擦身时面对我却又很坦然的样子,还有那句带着笑意的“看够没”。 一个念头钻出来,越想越乱:她为什么不躲?那么隐私的地方被人撞见,她怎么连遮挡动作都没有?难道她早有心里准备,难道……难道她是故意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纸糊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又慌又乱,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这面场的夏天,好像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凉面仓偶见* 骤雨敲窗暑气顽,仓堆半面汗难删。 风旋铁扇驱潮闷,影动冰绡映竹颜。 偶见春光凝玉色,惊逢素手挽云鬟。 心湖骤起千层浪,未许斑痕落此间。 第一卷~泥里生(榻畔少年心) 第十七章第四节 星期天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想起前两天小扬说要展示她的音乐才华,一早就从柜子顶上取下小提琴。琴包上积了层薄灰,我用抹布细细擦了几遍,放在桌上时,木头琴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隔壁王付书记的小女儿抱着孩子闯进来时,我正对着琴盒发愣。 那孩子是她支边的大姐留下的,粉雕玉琢的,此刻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我。 “咦,这是什么?”她指着桌上的琴盒,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孩童般的好奇。 “是小提琴。”我答道。 “小提琴?”她眼睛一亮,抱着孩子凑得更近了,“你会拉?教我好不好?” 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刚买的,我自己还不会呢。” “哦?很难学吗?”她歪着头问,怀里的孩子咯咯笑了两声,“你吹口琴那么好听,学了多久了?” “口琴啊……”我望着窗外,像是望见了过去的年月,“学了有很多年了。” “我能坐吗?”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我把唯一的木椅拉到她跟前。 她刚坐下,又仰起脸看我,怀里的孩子也跟着眨巴眼睛:“你好高啊,身高多少?我得一直抬头跟你说话。” “一米七八。”我说。 她吐了下舌头,轻声惊叹:“高!你也坐下吧,不然我脖子酸。” 我环顾四周,房间小得转个身都嫌局促,除了她坐着的那把椅子,就只剩两张床了。我环视的功夫,她也跟着打量起整个房间,忽然“扑哧”笑出声:“你就一张椅子啊?要不我们坐床上吧。” 后半间房并排放着两张床,我和父亲各睡一张,中间只隔着半米宽的过道。“行。”我抬脚想转身,她也跟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床边。我本想等她先坐,自己好选对面那张床,可她却站在原地看着我,分明是在等我先动。我指了指父亲的床:“坐吧。”说完便往自己床上坐,刚坐下,就见她弯腰又起身,一步跨到我身边,挨着床沿坐了下来。 肩膀离得极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香,心里顿时有些发紧,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我假装逗她怀里的孩子,伸手想去碰孩子的小手,她却突然问:“你喜欢小孩?”没等我答话,又把孩子往我怀里送,“给你抱抱。” 她的身子转向我时,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胳膊。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似的窜过全身,我猛地缩回手,脸都有些发烫。 “来嘛,抱抱。”她又把孩子往前送了送,笑着教我,“把手往下面伸点,托着屁股。” 我硬着头皮再伸手,这次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衣襟,顿时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 她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眼神却有些不一样,像是含着水,轻轻晃着:“没怎么跟女孩子靠这么近过吧?看你紧张的。”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摇摇头。 她笑得倒在了床上,干脆往身后的被子上一靠,半躺着看我。 阳光落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刺眼。 “你几岁了?叫什么?”她问。 “十八。”我答。其实我才十七,可总爱说自己十八,好像多报一岁,就能离“小孩子”的标签远一点。 “我不姓于。” 她顿了顿,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我叫阿娥,比你小两岁。” 她顿了顿,又说:“我喜欢听你吹口琴。” 她半躺在我床上说话,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我却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小心宝宝拉尿在我床上。”我找了个借口。 “不会,刚换过尿布。”她拍了拍孩子的屁股,语气笃定得很。 我偷偷朝门口瞥了一眼,她家就在门前转弯的那两间房,站在她家门槛上,能把我这房间看得一清二楚。这要是被人撞见一男一女在床上说话,指不定要传出什么闲话。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门口,轻描淡写地说:“家里没人,爸妈都上班去了。” 这丫头倒是机灵,我心里暗自嘀咕,可越是这样,我越想让她走。大院里人多眼杂,保不齐哪个家属路过,看到了总归不好。 “啊呀,我忘了,得去文具店买块松香。”我起身想找个由头送客。 “等下我送宝宝去她妈妈那儿,回来帮你买吧。”她立刻接话,“我知道什么是松香,拉二胡也用这个。” 我被她堵得没话说,只觉得自己嘴笨得很,竟被个小姑娘困住了。她忽然朝我眨眨眼:“你把门关上吧。” “不,不,不。”我连说了三个不,后背都渗出了汗。 正急得团团转,眼角瞥见桌上的烟盒,我赶紧摸出一支烟,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猛吸了一口。 “你会抽烟?”她有些惊讶,“你来快半个月了,从没见你抽过。” “很少抽,特别是在院里,怕叔叔阿姨说我不学好。”我吐了个烟圈,看着那圈白雾慢慢往上飘。 “烟圈好漂亮。”她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烟圈,“看来你抽烟很久了。” “嗯,有些年头了。”我又吸了一大口,接连吐了几个烟圈。没两分钟,小小的房间里就烟雾缭绕,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皱着眉说:“你快回去吧,呛到宝宝就不好了。” 她眼睛一瞪,故作严肃:“哦,那倒真的。” 终于,她抱着孩子从床上起身,我松了口气,赶紧拉开门,朝她扬了扬下巴,意思是送她出门。她笑嘻嘻地走出房门,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门关上的瞬间,我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心里念叨着“妈呀,可算清静了”。 吃过午饭,我躺在床上想歇会儿,刚闭上眼,就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是小扬,她手里提着个琴盒,冲我笑:“不午睡?” “刚想睡你就来了,还问。”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打开琴盒,把小提琴往下巴颏下一搁,就要拉动弓弦。“不行,现在不行。”我赶紧拦住她,“隔壁叔叔阿姨都在午睡呢,会吵到人的。” 她调皮地伸了伸舌头,把琴放了回去,忽然说:“那我们也先午睡一下吧。”说完就径直走到床边,回头问我,“睡哪张床?” 我被问得愣住了,这姑娘怎么这么不客气,跟到了自己家似的?我们认识才一个星期,她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就这么放得开?上午刚打发走一个,下午又来一个,我简直要头疼了——我的床就这么香吗? “你想躺就躺会儿吧,我在椅子上靠靠就行。”我指了指那把唯一的木椅。 她却笑了,眼神里带着点促狭:“你怎么这么拘谨?换个人求我,我都不稀得沾他的床。过来,坐。” 被她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自己真有点太过拘谨了。索性心一横,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语气带着点赞许:“这才像个样子。”她转头看了看身后的被子,把枕头往被子上一放,“来,我们躺下聊会儿天吧。” 我结结巴巴的:“这,这不好吧!” “又来了,什么这的那的。”她不以为然,“我们又不是没在一起待过。” “那不一样,那是在工作间休息。”我急忙辩解,脸颊都有些发烫。 “哪来那么多废话。”她说着,伸手就来拉我的肩,“来,躺下。” 我被她一拉,身子一歪就倒在了枕头上。一个枕头上挤着两个人,我的胳膊都不敢动,生怕碰到她。心口“怦怦”直跳,像揣了只小兔子,乱撞个不停。她侧过身,一只手把我也拉得侧过身来,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我。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鼻子,声音带着笑意:“你怎么像个木头人。” “我,我从没这样跟女生靠这么近过。”我小声说,声音都有些发颤。 “什么事都会有第一次,第一次是忘不了的。”她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带着点淡淡的牙膏清香。 “你,你是想让我永远记得你?”我终于找回了点思维,“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她却认真地看着我,眼神亮得像星星:“是真的,第一次的事情一般很难忘记。就像我第一次……”她顿了顿,双眼紧紧盯着我,“第一次对喜欢的人敞开心扉……”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我已经懂了。我想说“我猜到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样发展太快了,我心里有些发慌,只能假装没听懂,把目光移向别处。 她的手轻轻搭在我的侧腰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我在说,你在听吗?”她问。 我赶紧点点头。 “你以前跟女孩子这么亲近过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悄悄话。 我摇摇头。 “那,那天我们在工作间说话,当时你心里有没有什么想法?”她又问,指尖的动作没停。 我还是摇摇头,嘴里说着:“啥也没想,脑子一片空白。” 她笑了,肩膀微微颤动:“那你肯定是第一次。” 其实我心里清楚,类似的亲近不是第一次,只是那时候脸皮还没那么厚,实在说不出口。 “你看过那些流传的故事本子吗?”她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这个词像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我心里某根隐秘的引线。我猛然想起和阿美相处的情景,浑身一热,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低声答道:“没有。” “我也没看过,听女同学说的,看了心里会多想。”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好奇,“你想看吗?我去借了给你看。” “不,我不要看。”我赶紧拒绝,心跳得更快了。 她搭在我身上的手又动了动,指尖顺着腰线往上滑了滑:“你是个好小伙子,就是太木讷了点。”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亮。我抿了抿嘴,忍不住笑了笑。 “你笑起来挺精神的。”她盯着我的眼睛说,“可行动却放不开。” “你说的话我能听懂。”我低声说。 她的手慢慢移到我的后背,轻轻来回抚摸着,身子离我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在一起。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的起伏也清晰起来。 “能听懂为什么无动于衷?”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点委屈。 我含糊不清地说:“你,你是想我也放松些?” “嗯。”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那一刻,我觉得脑子里像有根弦断了。积攒了许久的冲动像潮水般涌上来,再也控制不住。我的手慢慢伸过去,轻轻放在她的腰间,指尖能感觉到她衣物下的身形。 她的手顺着我的后背往下滑,嘴里喃喃地说:“别紧张,自然点……” 我像个被指引的人,跟着她的动作慢慢放松。心里紧张得厉害,连咽口水都觉得困难。她的手忽然伸进我的衣服里,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 下一秒,她的脸颊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像羽毛拂过,带着点温润的触感。“你也别那么拘谨呀。”她的声音里带着点颤抖。 那一下轻触像火星点燃了干柴,我再也忍不住了。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上,轻轻环住了她。她忽然紧紧抱住我,我们从靠着被子的姿势,慢慢依偎得更紧了些。 她的手有些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襟,又把头往我肩上靠了靠,像是在害羞,又像是在放纵。我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心里的情愫像野草般疯长。我忍不住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的发梢。 “我喜欢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那时候哪懂什么深刻的感情,只知道靠近她,心跳就快得像要炸开,心里又慌又乱。她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缠了上来,紧紧抱着我的腰。 “你好像很紧张……身体都绷着。”她的声音带着点喘息,还有点关切,“放松点好吗?” 话音刚落,她柔软的小手就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别绷着……”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安抚,“放轻松……” 她的话语像带着魔力,让我浑身的情绪都在涌动。我再也顾不上别的,手顺着她的后背轻轻环住,感受着她的体温。她忽然往我怀里缩了缩,我们的距离更近了。 “靠近你很安心……”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点依赖。 我在她的发顶轻轻碰了一下,脑子忽然像被泼了盆冷水,清醒了几分。“咱们都克制一下吧。”我喘着气说,声音都有些沙哑,“这样太近了……不太好,好吗?” 她却不肯罢休,紧紧抱着我的脖子,脸埋在我的肩窝:“不,我想这样……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僵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麻。才认识几天啊,她怎么会这么投入?难道这就是别人说的喜欢?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很。 不行,得保持距离。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生根似的扎在心里。我轻轻推开她一点,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认真地说:“小扬,我们……我们认识时间还短,太急了。” 她愣了一下,眼里的情绪慢慢褪去,只剩下委屈和不解。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电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吹起她散落在枕头上的头发,也吹得我心里慢慢冷静下来。 午后窗光落榻旁, 柔言轻触少年慌。 欲潮暂敛防逾矩, 青涩情丝绕寸肠。 第一卷~泥里生《青涩留痕》 第十七章第五节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而软。她侧躺着,发丝散在枕头上,露出一小片光洁的后颈。刚才那番关于“十七八岁”与“活在当下”的争执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此刻涟漪渐渐平息,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里轻轻碰撞。 我数着墙上糊着的旧报纸纹路,数到第三十七道折痕时,她终于动了。翻身时床单发出细碎的窸窣,她坐起身,背对着我,声音还有点闷:“你是不是瞧不上我?” 我连忙也坐起来,床垫在两人的动作下晃了晃。“没有,”我急着解释,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衣角,又触电似的缩回来,“我是过不了自己这关。真的,也是为你想——我们才认识几天?太冲动了,彼此根本不了解。” 她转过头,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眼尾描了道金边。“你说的在理,但不全对。”她睫毛颤了颤,像有只蝴蝶停在上面,“要是二十几岁,抱着结婚的念头处对象,你这话千真万确。可我们才十七八啊,”她忽然笑了,嘴角弯成月牙,“少年人哪用想那么远?活一天是一天,不好吗?” 我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反驳的话。她说得太轻,又太笃定,像初春的风,一下吹散了我心里那些沉甸甸的顾虑。“好像……是有点道理。”我挠了挠头,喉结动了动,“但你得信我,我绝没有轻视你的意思。” “知道啦。”她伸手,指尖在我胳膊上轻轻划了一下,“活在当下这回事,慢慢学。” “是,我的好老师。”我故意拖长了调子,“谢谢你开导,简直是我人生导师。” “去你的。”她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侧过身凑近,唇瓣在我脸颊上碰了一下,软得像。“记着我的话,别跟自己较劲。快点进入角色——活在当下,及时行乐。” 我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热烘烘的,忍不住也笑了:“遵命,老师。” 隔壁突然传来开门关门的声响,“哐当”一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我探头看了眼窗外:“怕是午睡结束了。” “那正好。”她掀了被子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那把棕色的小提琴,琴身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我都起了,你也起来。老师教你拉琴。” 我一骨碌爬起来,动作快得差点从床尾摔下去:“好!” 她把琴递给我,琴颈抵在我掌心,带着点凉意。“一二三四弦,知道怎么分音节吗?” 我捏着弓子,瞎琢磨着拉了一遍,音符歪歪扭扭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叫。 “不错嘛。”她挑了挑眉,眼里闪过惊喜,“有点音乐细胞,瞎蒙都能蒙对。从某些表现来看你不是木头人。” 她站到我身后,双手轻轻覆上我的手,教我调整姿势。她的指尖带着点薄茧,大概是常年练琴磨出来的,碰到我手背时,我忍不住绷紧了肩膀。 “先讲握弓。”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气息拂过耳廓,有点痒。“核心是放松、自然、灵活。手指自然弯,拇指跟中指相对,形成支点——就像捏着一滴水,”她顿了顿,指尖在我拇指上按了按,“对,就这样,别太用力。” 我跟着她的指引调整手指,她的耐心像春日的阳光,一点点漫过来。“食指稍微加点力,控制音量和音色;小指要稳住,尤其拉到弓根的时候;无名指辅助,中指跟拇指稳住弓杆……” 她又细数了几个常见错误,从拇指僵直说到握弓深浅,条理清晰得不像个刚毕业的姑娘。我转头看她,她正盯着我的手,睫毛垂着,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柔和又认真。求学十年,我从没见过哪个老师能把技巧讲得这么透彻,又这么……让人没法走神。 “还有运弓。”她没察觉我的打量,继续往下说,“全弓练习要平稳,从弓根到弓尖是下弓,反过来是上弓,速度要匀,声音得饱满,不能有杂音。分弓是一弓一音,练的时候注意弓速、弓段、力度……” 她一口气说了连弓、顿弓、跳弓,说到跳弓时,还轻轻晃了晃我的手腕:“要像这样,让弓子自然弹跳,关键在放松和速度……” 我听得晕头转向,那些术语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停、停一下,”我举白旗,“说这么多,我记不住啊。” 她这才回过神,看着我一脸茫然的样子,突然笑了,眼里的认真散去,变回那个鲜活的少女:“抱歉,刚才入魔了,忘了你是初学。”她揉了揉我的头发,“今天就到这吧。记住多少了?” “大概……八九不离十?”我含糊道,其实多半是没领会。 她笑得更欢了:“那肯定的。要是一下全懂了,你就是天才琴师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琴,真心实意地说:“你提着琴来的时候我就信了,没想到你理论这么好,天生是当老师的料。” 她闻言,脸上的笑淡了点,点了点头,又忽然沉下脸:“可能是遗传吧,我家三代都是老师。”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可我真不想做老师。” “书香之家多好啊。”我赶紧打圆场,“我阿姨也是老师,表娘舅也是。” “你们家也是三代教师?”她抬眼看我。 “不是,”我摇摇头,“我外公是商人。要说选,我宁可选商人。”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琴谈到家里的事,从院子里的树谈到远处的山,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就暗了,夕阳把云彩染成橘红色,像打翻了的胭脂盒。 “快吃晚饭了。”她站起身,环顾了一圈我的房间,视线落在角落里那个洋油炉上,“你晚上自己做饭?” “不,公社大院有食堂。” “那就是有饭吃了?”她眼睛亮起来,像找到了糖的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虚。“饭是有,”我挠挠头,“但食堂没什么好菜。” “无所谓,能吃饱就行。”她说得干脆,眼神里的期待藏不住。 我抿了抿嘴,知道她这是打定主意要在这儿吃了。“那我得赶紧去打饭,”我拿起饭票和碗,“公社食堂晚餐余量少,好多干部都自己在家做。” “我跟你一起去。”她跟上来说。 这下我犯难了,脸都有点发烫。“这不好,”我急道,“你还是在房间待着吧。”让她跟着,我怎么跟食堂的人解释这姑娘是谁? 她却突然往前两步,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随便打点什么都行,我不挑的。” 最终还是我妥协了。我跑了两趟,打回了雪菜猪肠、洋葱炒肉片,还有一碗番茄蛋汤,都是食堂里最普通的菜。 她看着桌上的饭菜,突然问:“喝不喝酒?” “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好。”她笑着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去哪?”我急忙拉住她。 “我回家一趟,”她扬了扬下巴,“我家有好酒。” 我当时真想把那个“喝”字咽回去,想拦她,可她已经拉开门跑出去了,裙角在门口闪了一下就没了影。 十几分钟后,她回来了,一手提着两瓶葡萄酒,一手拿着个饭盒和两瓶啤酒,脸上红扑扑的,像是跑着回来的。“饭盒里是红烧鸭,”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献宝似的打开,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我说今天我姐妹过生日,去庆祝,我妈让我带来的。” 她拿起一瓶葡萄酒递给我,自己拧开一瓶啤酒:“来,两种酒,一人各一瓶,不醉不归。” 看着桌上的好菜好酒,那点后悔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我把桌子搬到床边——屋里只有一把椅子,只能将就着用床沿当座位。 那一夜,我们喝得真痛快。好久没那么开怀过了,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点微醺的暖意,把白天的拘谨和顾虑都冲散了。 喝到兴头上,她会突然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一口,笑得眼睛弯成缝;说起小时候被欺负的不开心,又会轻轻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抿一会儿,睫毛上像挂着星星;夜深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虫鸣,我总怕她声音太大被人听见,一遍遍提醒她轻点,到最后,我们几乎是凑在对方耳边用气音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吓了一跳——她正躺在我怀里,头靠着我的胸口,呼吸均匀,睫毛轻轻颤着。我慌忙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还好,都穿得整整齐齐;再看她,也是一样。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我轻轻摇了摇她:“醒醒,该上班了。” 她哼唧了两声,把头往我怀里埋得更深了:“头好沉,还想睡……今天不上班了。” “不行,”我推了她好几下,总算把她弄醒了,“少两个人,他们忙不过来的。我去打水,你醒醒,洗把脸。” 我拿着脸盆出去打水,回来时,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空酒瓶。 她走了。 床上叠着她昨晚盖过的被子,整整齐齐的,像是从没有人躺过。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酒气和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提醒着我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我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板路,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晨光落在地上,亮得有些刺眼。 窗光初落弦语轻, 酒暖宵深语渐宁。 晨色空庭人去后, 余香犹绕少年情。 第一卷~泥里生(病中暖) 第十七章 第六节 清晨洗漱完毕,我揣着买好的早餐赶往制面场。厂区空荡荡的,不见小扬的身影。她昨晚喝了不少,许是在家收拾残局,或是干脆睡过了头。直到上班钟声响过,她仍未出现,我只好替她向老李请假:“昨晚她小姐妹过生日,玩到挺晚,今天怕是来不了了。” 老李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她在这儿也帮不上啥忙,咱们开工。” 机器的轰鸣声很快填满车间,我的思绪却跟着转动的齿轮飘远了。小扬向来思路清爽,做事却总带着几分出人意料。她昨晚没回家,会不会被父母训斥,甚至动了手?我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估摸着她酒量还不如我,这会儿怕是仍倒头大睡。 手里的活不知不觉慢了下来,阿松师傅瞥我一眼,皱眉道:“病了?要不歇会儿?” 我摇摇头:“昨晚蚊子多,没睡好。” 他盯着我脸上的红痕,没再多问。 午饭时毫无胃口,胡乱扒了两口饭,就着番茄榨菜蛋汤囫囵吞下,便匆匆躺下午睡。直到下午开工,脑子才清醒些,宿醉的混沌感总算褪去。 —— 晚上下班,我打了饭回屋便倒头就睡。半夜被一身黏腻的汗惊醒,才想起已两天没洗澡。起身时,见桌上还堆着昨晚的碗筷,便顺手收拾进脸盆,摸黑走到井边。 四下无人,我干脆脱了上衣,拽着井绳滑进冰凉的井水里。寒意刺骨,激得人一哆嗦,没几分钟就受不住爬了上来。回屋后,困意再度袭来,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阳光刺得眼睛生疼。浑身骨头像被碾过一般,额头滚烫,喉咙干得冒烟——竟是发烧了。 我强撑着爬起来,跌跌撞撞推开隔壁工业办公室的门:“小沈阿姨……帮我请个假,我发热了……” 小沈阿姨是站长的妻子,见状连忙起身:“快去医院!我这就打电话跟站里说。” 我含糊道了谢,退出来时腿脚发软,别说去医院,连迈步都艰难。回屋时门没关严,我也顾不上了,一头栽回床上,意识很快又模糊起来。 再醒来时,额头上敷着湿毛巾,凉意丝丝渗入皮肤。我迷迷糊糊去摸,手腕却被人轻轻按住。 “总算醒了。”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猛地转头,正对上小扬的脸。灯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眶发酸。 “你怎么在这儿?”我嗓子哑得厉害。 “今天去上班,听说你发高烧,下班就赶过来了。”她撇撇嘴,“门没锁,我叫你半天没反应,差点被你吓死。” 她说着,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还好退烧了……我跑去医院配了药,又回家跟我妈扯谎,说陪小姐妹过夜。” 我这才注意到桌上摆着退烧药的空包装,还有半罐打开的糖水荔枝。她扶我靠坐起来,舀了一勺糖水递到我嘴边:“吃点东西,不然明天更没力气。” 我像个孩子似的被她圈在怀里,温顺地咽了几口,摇摇头表示够了。她却不肯罢休:“再喝点,你出汗太多,得补水。”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没穿上衣。 “谢谢……”我尴尬地拽了拽被子。 她噗嗤一笑:“现在知道害羞了?刚才给你擦汗的时候可没见你客气。” 我想辩解自己昏睡得不知情,却被她打断:“行了,赶紧躺下。”她起身关灯,窸窸窣窣地脱了外衣,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床板微微一沉,温热的躯体贴上我的手臂。 “你……”我浑身僵直。 “别多想,累死了。”她打了个哈欠,胳膊横过来搭在我胸口,腿也不客气地压住我的膝盖,“上半夜光顾着给你换毛巾了,现在换我睡会儿。” 黑暗中,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我却彻底清醒了——少女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发丝间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汗味,莫名让人心跳加速。 窗外的天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渗进来时,我又陷在高烧后的昏沉里。后颈的汗黏在枕头上,像敷了块发潮的棉絮,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酸痛的骨头。制面场机器的轰鸣似乎还在耳膜里打转,混着井水浸过皮肤的凉意,织成一片混沌的网。 昨夜的碗筷在脸盆里泡得发胀,井台边的青苔大概又浸得发绿了。我昏昏沉沉地想,那口老井的水总带着股土腥气,前天夜里却觉得凉得刺骨,像有无数根冰针顺着毛孔往里钻。此刻浑身的滚烫,大约就是那井水结下的仇。 门轴“吱呀”一声响时,我以为是风声。直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飘过来,混着点镇上供销社卖的雪花膏香气,我才勉强掀开眼皮。小扬的影子在门框那里晃了晃,蓝布工装的袖口卷着,露出半截晒得微红的胳膊。 “醒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哑,像是跑了远路,“我跟李师傅说你一早又烧了,脸烫得能烙饼,帮你请了假。” 我想应声,喉咙却像塞了团干面,只能发出点含糊的气音。她快步走到床边,手里的搪瓷缸子磕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响。“先把药喝了,”她拧开盖子,一股苦杏仁味立刻漫开来,“卫生院的王大夫说这退烧药得趁热灌。” 瓷勺碰到嘴唇时,我下意识地偏过头。苦药汁的涩味像针似的扎舌头,她却不由分说地按住我的下巴:“咽下去,不然烧到后半夜,该抽风了。”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我颈侧,比额头的烫意低了些,竟让人莫名地想往那处靠。 药汁滑进喉咙的瞬间,我猛地呛了起来。她赶紧放下缸子,用粗糙的掌心拍我的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笨拙的小心。“慢点喝啊,又没人抢。”她的发梢垂下来,扫过我的脸颊,带着点洗过的湿意。 我这才看清她的眼睛,红得像熬夜哭过,眼下还有片淡淡的青。“你咋不去上班?”我终于挤出句话,声音沙得像磨过砂纸。 “请假了。”她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苏打饼干,“你以为都像你,硬扛着?王大夫说你是风寒入了骨,再拖拖就得往县里送。” 饼干渣掉在被子上,她捡起来扔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揣了颗话梅糖。我忽然想起昨夜她喂我喝糖水时的样子,她的手指沾着荔枝的甜汁,蹭到我嘴角时,我竟像个傻子似的屏住了呼吸。 “饿不饿?”她忽然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带了罐头,黄桃的。” 我摇摇头,却闻到她身上除了皂角味,还有股淡淡的油烟气。“你回过家了?” “嗯,跟我妈说你病得厉害,我得在这儿守着。”她低头抠着罐头盖,指甲缝里还沾着点面粉——大约是早上帮家里做了早饭,“我妈骂我瞎操心,说男女授受不亲……”她忽然住了口,耳根红了起来。 房间里静了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在叫。我忽然想起昨夜她帮我擦汗时,解开的领口敞着,能看见里面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那时我烧得糊涂,只觉得她的手凉得舒服,此刻清醒些,倒生出些莫名的慌乱。 “那你……”我想说“那你晚上睡哪儿”,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她却像没听见似的,把罐头里的黄桃切成小块,泡在凉白开里递过来:“吃点吧,补补力气。”勺子递到我嘴边时,她忽然笑了,“你昨晚可乖了,喂啥吃啥,跟我小侄儿似的。” 我张嘴咬住勺子,脸颊发烫,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别的。她的手指离我的嘴唇很近,指腹上有层薄茧,大概是揉面揉出来的。制面场的女工都这样,手上带着机器和面粉的印记,唯独她,连茧子都像是软的。 傍晚的天光渐渐暗下来,她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光打毛线衣。三条针穿梭时发出“嗤啦”声,和她偶尔哼的小调混在一起,倒让这简陋的房间有了点过日子的暖意。 我看着她低头的样子,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忽然想起厂里的阿松师傅说过,小扬是镇上最俊的姑娘,提亲的能排到桥头。 “你妈……真让你在这儿?”我忍不住又问。 她手里的线顿了顿,抬头看我,眼睛在昏暗中像两颗星:“我说了,你是我救命恩人。” 我愣了愣,才想起几天前她被机器轧住了辫子,是我一把拽住辫子使劲拉才脱险。其实当时我也吓坏了,手抖得像筛糠,可她总记着这事,见人就说我胆子大。 “那也不用……” “咋不用?”她把针线往腿上一放,“你要是烧傻了,谁帮我顶班?谁替我扛面粉袋子?”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些,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香,“再说了,我一个姑娘家都不怕,你个大男人瞎琢磨啥?” 她的气息拂在我脸上,带着点黄桃的甜味。我忽然觉得口干舌燥,想说点什么,却看见她的脸颊在昏暗中泛着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 后半夜我又烧了起来,迷迷糊糊中感觉她在给我换毛巾。冰凉的帕子擦过脖颈时,我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一抖,却没挣开,就那么被我攥着,直到我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散在我的手背上,软得像团棉花。我动了动手指,她忽然惊醒,眼里还带着点睡懵的迷茫:“你醒了?渴不渴?” “你咋不躺着睡?”我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心里有点发堵。 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伸胳膊,骨头发出“咔咔”的响:“怕压着你。”她说着,忽然笑了,“再说了,你睡觉不老实,昨晚差点把被子踹到地上。” 我这才发现,被子好好地盖在我身上,她自己却只搭了件我的旧褂子。 “那你现在快睡会儿吧,我坐一会儿。” “别,你躺着。” “睡进去一点。” 她关了灯,脱了衣服钻进来,侧着身体,一只手放在我胸口,拍了拍我:“睡吧。”没一会儿,就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 我却再无睡意——昏睡了两天,此刻头脑异常清醒。晨光从窗缝里钻进来,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的嘴唇有点干,起了层白皮,大概是夜里没喝水。她睁开眼,朝我一笑。 “小扬,”我忽然开口,声音还有点哑,“谢谢你。” 她起床后往脸盆里倒水时回头看我,眼睛弯成了月牙:“谢啥?等你好了,请我吃冰棍就行。” “或者,你答应我一个请求,怎么样?” 我答:“没问题。” 她笑着说:“不许赖皮噢。” 阳光慢慢爬进房间,落在她蓝布工装的纽扣上,亮得晃眼。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生病的日子,竟也没那么难熬了。只是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还在,像面团里裹着的糖馅,甜丝丝的,又藏得深。 她转过身,端着水走过来,晨光恰好落在她眼里。那一刻,我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病中情) 寒侵病骨卧昏沉, 皂角香随玉手温。 最是檐光初透隙, 一眸浅笑抵千言。 第一卷~泥里生(晨别) 第十七章第七节 春末的风里带着点潮湿的暖意,吹在制面场的水泥地上,卷起几缕面粉的白尘。我揣着刚领的考勤表往核算室走,脚步比前些天轻快了不少——那场缠了我小半个月的热症总算退了,身上的懒意像被太阳晒化的霜,一点点散了去。 刚到门口,就见小扬从里头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见了我便笑:“可算来啦,我妈今早特意多蒸了俩馒头。” 她把饭盒往我桌上一放,铝皮碰撞桌面发出轻响。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混着肉香的热气扑出来:底下是红烧排骨,酱汁浓得发稠,裹着几块炖得酥烂的土豆;上面铺着层翠绿的炒青菜,油亮得晃眼;最上头压着两个胖乎乎的白面馒头,馒头皮上还留着蒸笼格的印子。 “你妈这是……”我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喉结动了动。自打上回我发热躺宿舍,小扬带的饭菜就变了样。先前多是咸菜配白粥,偶尔有个炒鸡蛋就算丰盛,可这阵子,不是红烧肉就是炸带鱼,连米饭都掺着一半的糯米,说是“养身子”。 “我妈说你病刚好,得补补。”小扬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骨头上的肉轻轻一碰就掉,“她说你们男人干活费力气,光吃干粮顶不住。” 我嚼着排骨,肉香里混着点酱油的咸鲜,可心里头却七上八下的。小扬妈我见过几回,是个看着挺利落的妇人,见了面总笑着打招呼,可这接二连三的“特殊关照”,实在让人招架不住。镇上的规矩我懂,姑娘家带小伙子回家吃饭,或是长辈特意给年轻人备着吃食,多半是存着相看的意思。 “这……太不好意思了。”我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菜汤里,“总吃你家的,我都没什么能回礼的。” “有人关心还不好?”小扬挑眉看我,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当我妈是随便给谁做饭的?前阵子隔壁李婶想让她给介绍个活儿,拎了袋苹果来,我妈都没留她吃顿饭。” “我不是那意思……”我被她说得脸发烫,赶紧低头扒饭,“就是觉得,太麻烦阿姨了。” “你要是不吃,我明天就原样带回去,跟我妈说你不领情。”她作势要收饭盒,嘴角却憋着笑。 “哎,别别。”我赶紧按住她的手,“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她咯咯地笑起来,声音脆得像檐角的风铃。阳光从核算室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她发梢上,镀了层浅浅的金。我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那点不安像被温水泡过的糖,慢慢化了点,却又黏糊糊地缠在那儿,甩不开。 这样的日子晃晃悠悠过了半个多月。每天中午的铝饭盒成了雷打不动的约定,小扬总会准时出现在核算室门口,有时带的是梅干菜烧肉,有时是清蒸鱼,偶尔还有一罐子她妈亲手腌的酱黄瓜。我嘴上客气着,筷子却诚实地没停过,连带着身上的肉都长了些,先前因为生病凹下去的脸颊,渐渐圆了回来。 这天下午,小扬算完账没立刻走,靠在桌边转着笔,忽然说:“木子,这周六有空吗?到我家吃顿饭吧,我妈说想谢谢你帮我搬面粉。” 我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了颗珠子。搬面粉那是上个月的事了,一袋五十斤的精白粉,小扬搬不动,我顺手搭了把手,怎么就值得特意请顿饭了? “这周六……”我脑子飞快地转,“恐怕不行,我妈前两天托人带信,说我都三个月没回家了,让我这周末务必回去一趟,她念叨着呢。” 这话半真半假。我妈确实盼着我回家,但也没催得这么紧。只是小扬这邀约来得太突然,我心里那点“毛脚女婿”的猜测又冒了头,实在不敢应。 小扬脸上的笑淡了点,点点头:“那倒也是,是该回去看看阿姨。你周六一早就走?” “嗯,”我赶紧接话,“要是等周日早上再走,来回坐车就得大半天,在家待不了一个钟头,还不够折腾的。” “噢,那改天吧。”她把笔往桌上一放,声音轻了些。 “改天”两个字像根小刺,扎在我心上。听这意思,她还没打算放弃?我看着她走出核算室的背影,心里头乱糟糟的。小扬是个好姑娘,热情、爽朗,对我更是没话说,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我们才认识多久?我甚至还没满十八,对着她那明晃晃的热情,只觉得心慌。 直接拒绝吧,怕伤了她的面子,毕竟天天在一个场子里干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不拒绝,照这么下去,保不齐真要被当成她男朋友了。日久生情这回事,我信,可我现在只想安安分分地攒点钱,压根没心思琢磨这些。 晚上回宿舍,正碰上我爸来镇上办事,顺道来看我。他坐在床沿上,听我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工作的事,忽然问:“你这出纳做得好好的,怎么净说些不相干的?” 我咬了咬牙,把早就想好的理由搬了出来:“爸,这出纳天天经手现金,我总觉得不踏实。每天把钱带来带去的,总不能天天往银行跑。揣着那么多钱走夜路,提心吊胆的。前阵子有回我去厕所,忘了腰间别着的钱袋,不小心掉地上了,虽然赶紧捡起来了,可去银行存钱的时候,那验钞员捏着钱皱眉头,说有股味儿……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这要是真丢了,我卖了这身骨头也赔不起啊。” 这话半掺着水分,钱袋确实掉过,但没掉进脏地方,只是蹭了点灰。可我爸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还有这事?怎么不早说?” “怕您担心。”我低着头,装作委屈,“我总觉得干这个太危险了,爸,您能不能想办法,帮我换换活儿?不用碰现金的就行。” 我爸沉默了会儿,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你说得也是,钱这东西,多了确实招风险。行,我明天去跟你们站长打个招呼,看看能不能调个岗。”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给我爸递了杯水:“谢谢爸。” 没几天,站长还真跟着我爸来了趟制面场。他背着手,在核算室门口喊我:“木子,你这出纳的活儿先交出去,明天去仓库报到,跟老周搭个伙。”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哎,好嘞。” 看着站长转身离开的背影,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仓库在另一个厂区,离制面场隔着条小河,得走十多分钟的路,还得过座小桥。这一下,总算能和小扬拉开点距离了。 仓库的活儿确实比出纳轻松。不用天天跟现金较劲,主要就是记记进销存,谁领了工装,谁拿了手套,谁来领当月的福利品,都在我这儿登个记。跟我搭伙的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整天笑眯眯的,手脚却麻利得很,进货出货全他一个人张罗,我就负责坐在办公桌前记账。 那时候计算机还是稀罕物,全机电站就总会计那儿有台老式的,我们仓库算账全靠算盘。老周说:“木子啊,这算盘得练熟了,不然账算错了,少了东西可是要赔的。”我听了这话,下了班也抱着算盘练,“噼啪”声敲得震天响,手指头上都磨出了薄茧。 仓库是个热闹地方,各个场子的人都得来这儿领东西,一来二去,我倒认识了不少人。有吴月生,是我姐插队那个村的队长儿子,现在是机电站的民兵排长,人高马大,说话嗓门像打雷;有孙国良,家住在勤俭路产院对面,说话慢悠悠的,总爱给我讲他小时候在产院门口捡糖纸的事;还有沈琪,市消防队指导员的儿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着斯斯文文,却能单手拎起二十斤的机油桶。 离开了制面场,白天果然清净了不少。小扬没来过仓库,毕竟不在一个厂区,工作时间走动多了,难免被人说闲话。我松了口气,以为总算能喘口气了。 可我还是低估了小扬的执着。 下班后的仓库门口,总能准时看到她的身影。有时是拎着个布包,说是给我带了点她妈做的饼干;有时就空着手,站在树底下等我,说几句话再走。 “你别总来这儿了,”有回我忍不住劝她,“大院里人多口杂,看到了不好。” 她却满不在乎地拨了拨头发:“我们正常交往,碍着谁了?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 我看着她坦荡的样子,心里叹口气。这姑娘是在县城读的书,想法确实跟镇上的姑娘不一样,少了些扭捏,多了些直来直去的泼辣。可也正因为这样,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想来想去,我总算琢磨出个办法。沈琪他们几个家都在市区,平时住站里的宿舍,晚上总约着一起去食堂打饭。我干脆就跟他们凑到了一块儿,吃完晚饭就跟着去站里宿舍打牌跟他们挤着睡。这样一来,既不用串过整条街回大院,避开了可能遇见小扬的路,又有了正当的理由——“跟他们聊得晚了,懒得折腾”。 站里宿舍的晚上总是烟雾缭绕,沈琪他们爱抽烟,聊着聊着就递过来一支。我起初不抽,架不住他们起哄,抽了两支竟也慢慢习惯了。有时还会买瓶二锅头,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喝,辣得喉咙发烫,话却多了起来。 烟和酒渐渐上了瘾,可一想到能躲开小扬,心里就觉得值。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两三个月没怎么见过她,心里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轻松得很。 这天晚上,沈琪他们去市区看电影了,宿舍里就我一个人。我想着大院宿舍里还有件干净衬衫没拿,便揣着钥匙,大着胆子往回走。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河水的腥气。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我摸黑上了楼,掏出钥匙打开宿舍门,刚把灯拉亮,身后就传来“吱呀”一声——门还没关上,有人推门进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别是她。 缓缓转过身,灯光下,小扬的脸看得清清楚楚。她穿着件浅色的褂子,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带着点红血丝,像是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我愣在原地,钥匙还捏在手里,冰凉的金属硌得手心发疼。 她没吭声,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躲着我?我做错了什么?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掉,砸在洗得发白的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我赶紧冲过去关上门,压低声音:“轻点,别哭。这要是被院里的人听见了,指不定传出什么闲话来。” 她却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想劝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挨着她坐下,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我不是躲你,是沈琪他们老拉着我喝酒聊天,聊到夜深了就住那边了,久而久之,就习惯睡在站里了。”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抬起头时,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可那点委屈劲儿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愤怒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主动对你表示好感,就不是好姑娘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直白,不够矜持?”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急得脸都红了,连忙摇头:“真没有,我怎么会这么想你呢?你要是那样的人,这小镇就这么大,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我还能不知道吗?是你自己想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说心里话,我离十八岁还差两个月呢。在我心里,我其实还是个小孩子,根本就没想过什么感情的事。感情到底是什么,我真的不了解。” “好了,是我不好,行吗?”我放软了语气,“你别这么说自己,我信你是个正直、善良、热情的好女孩,我挺欣赏你的。” 说完,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支烟,走到后窗边推开了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把屋里沉闷的空气吹散了些。烟雾顺着风飘出窗外,在夜色里打着旋儿散开。 小扬坐在床边,看着我沉默了半天,忽然说:“我每天都来看你房间的灯光,有时候会守在大院门口等你,等了好几个晚上。” 我握着烟的手顿了顿,没吭声。其实我早就想到了,她就是这么个执着的性子,认定了的事,不会轻易放手。 我掐灭烟头,转过身想换个话题:“我知道你还没把小提琴教完我,肯定会来找我的,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执着,这么认真负责。” 她却不吃这一套,撇了撇嘴:“我看你是学不会小提琴,否则也不会这样对我。” 又绕回去了。我无奈地笑了笑:“不说这个了,好吗?现在教我拉一段?” 她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现在夜深了,你不怕吵醒院里的家属?” “哦……”我顿时语塞,刚才光顾着转移话题,倒把这茬忘了。这姑娘,脑子转得真快。 她看着我窘迫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告别?”我瞪大了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啥意思?” 她抿紧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说:“要去外地了。” “去外地?”这几个字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沉得我喘不过气。太突然了,一点征兆都没有。我愣了半天,才想起点烟,深吸一口,烟味呛得我喉咙发疼:“去哪儿?” “天津。” 天津?那可是大城市。我掐灭烟头,努力挤出个笑容:“天津是大城市,太好了。虽然……虽然舍不得你,但我还是恭喜你。” “谢谢你的舍不得,也谢谢你的恭喜。”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沉默在屋里蔓延开来,只有窗外的风声沙沙作响。过了会儿,她忽然说:“那你该来点实际的吧?” “实际的?”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算是实际的?”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的阴霾散了些,又恢复了以前那种明媚的样子:“今晚你陪我说说话。” 我的心稍微松了些,点了点头:“好。” “不早了,我守了几夜了,也累了。”她站起身,“我们坐着聊会儿好吗?” “嗯。”我含糊地应着。 她走到后窗边,把窗户轻轻关上了。然后在我身边坐下,我们就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初识时的趣事聊到对未来的期许,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夜深了,她靠在床边轻轻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安稳。我却毫无睡意,心里乱成一团麻。她明天就要去遥远的天津,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对我这么好,我却一直躲着她,心里满是愧疚。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她侧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探究,轻声问:“你会记得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干净得让人心慌。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会,肯定会。” 她忽然伸出胳膊,轻轻抱了我一下,头埋在我的胸口,片刻后才松开。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只好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起身穿衣服。她对着墙上模糊的镜子,仔细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把衣角抚平。然后转过身,看着我说:“我走了,你多保重。 (别小扬) 春尘漫卷制面楼,青涩情缘暗自流。 铝盒温餐传厚意,茅檐避迹惹轻愁。 夜窗灯守痴心久,晨榻红凝妄念休。 此去津门琴梦远,空余枕上月如钩。 第一卷~泥里生(凤桥夜雨) 第十八章第一节 晨光漫进窗棂时,床单上那抹红痕正泛着刺目的光。像朵被揉碎的花,骤然绽在粗布上,带着点蛮横的艳。我蹲在床边,盯着那痕迹看了许久,指节攥得发白,酸麻感顺着胳膊爬上来,才猛地站起身。盆里的肥皂还带着昨夜的湿气,被我一把抓在手里,光着脚就往河边跑。 清晨的河水裹着夜的凉,刚浸进去就刺得手发麻。我把床单按进水里,肥皂擦了一遍又一遍,泡沫浮了一层又一层,那点红却像生了根的草,任你怎么薅,总留着道浅淡的印子。河埠头的青石板上,王大婶正捶着衣裳,见我笨手笨脚的,隔着水笑喊:“木子,这大清早的洗床单,是洒了墨水?” 我含混地应了声,把床单往水里按得更深,耳朵却烧得厉害。她哪会知道,这哪是墨水。是小扬昨夜眼里的泪,是她攥着我衣角时微微发颤的手,是她用最傻的法子,在我心里刻下的印。 晾床单时,风把布面吹得猎猎响,那淡红的印子在日头下若隐若现,像块没长好的疤。 河对岸的木器厂烟囱正冒白烟,食堂的早饭香顺着风飘过来,忽然就想起小扬拎着铝饭盒朝我笑的样子——她总爱在饭盒里藏块糖,说是练琴费嗓子,得甜甜嘴。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点涩。 仓库的活儿照旧。老周扒着算盘看我,眉头皱成个疙瘩:“没睡好?眼珠子红得像兔子。”我摸了摸眼角,扯谎:“让隔年的蚊子叮了,痒得没合眼。”可算盘珠子偏不听使唤,“领工装”三个字,笔在纸上顿了顿,差点写成“小扬”。赶紧用橡皮涂了重写,纸面被蹭出个难看的窟窿,像块破了的疤。 沈琪他们看出我蔫,下了班硬拽着去喝二锅头。劣质白酒的辣味呛得眼泪直流,沈琪拍我后背:“失恋了?”我猛灌一口,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也说不清这算什么。她不是嫁人,是去天津学音乐,是好事。 可那晚上的事,像块浸了水的石头,压在心头,沉得喘不过气。 “她走了,”我把酒杯顿在桌上,“去天津学音乐了。” “那是攀高枝了!”孙国良给我满上,“以后就是大城市的艺术家,你该高兴。” “是啊,该高兴。”我把酒喝干,喉咙里却苦得像吞了黄连。 日子像仓库里的面粉,一天天过着,看似没什么变化,却在不经意间积起厚厚的一层。我渐渐习惯了宿舍里挥之不去的烟味,习惯了和沈琪他们挤在一张床上聊车间里的姑娘,习惯了路过制面场时,故意加快脚步——那里的机器声,总让我想起小扬练琴的调子。 她的小提琴还立在宿舍墙角,琴盒上落了层薄灰。我不敢碰,怕一打开,就听见她教我拉《东方红》时笑我的声音:“木子,你这手指跟钢筋似的,得柔点儿。”她趴在桌上看我练琴的侧脸,头发垂下来,扫得我手背上痒痒的,像有小虫子爬。 约莫过了一个多月,传达室大爷喊我:“木子,天津来的包裹!”拆包裹时,手控制不住地抖,沈琪凑过来看热闹:“哟,大城市的相好?”我没理他,指尖触到信封时,心怦怦直跳。 是本五线谱,封面印着金色的琴键。信纸上的字是小扬的,比以前工整了些,却还带着点跳脱的劲儿,像她拉琴时总按不准的那个高音。 “木子: 天津的春天比镇上凉,我买了件红毛衣,穿起来像团火,同学都说好看。 琴房比我家大,练到半夜也没人管。只是拉《梁祝》时,总想起你把弓子握反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被老师瞪了好几回。 那天晚上说要嫁人,是骗你的。我怕正经跟你说要走,又哭鼻子,丢死人了。 床单洗干净了吗?我妈说,那种印子得用淘米水泡,你肯定不知道。 不用回信,我知道你笨嘴拙舌的,也说不出啥好听的。 小扬” 信纸右下角有几滴晕开的墨点,像眼泪砸上去的。我捏着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沈琪催我去领工资,才发现指缝里嵌着纸的毛边,扎得指尖发疼。 从那以后,偶尔会收到她的信。有时是张画着琴键的明信片,有时是片压干的枫叶,信里总说琴房的灯管坏了三次,说食堂的包子不如家里的香,绝口不提那个晚上。我从没回过信,只是每次收到信,都会把那本五线谱翻开,对着上面弯弯曲曲的符号发呆——那些像小蝌蚪似的东西,我还是一个都认不得。 仓库的算盘越打越熟,手指在算珠上翻飞时,总想起小扬教我按琴弦的样子。她的指尖轻轻覆在我手背上,带着点薄茧,温温的:“这儿,得用力按下去。”沈琪他们总打趣我:“木子越来越像老会计了,就是脸上多了点啥,说不清。” 开春时,孙国良塞给我块奶糖,说是他姐从天津捎来的。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忽然就想起小扬说的红毛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像揣了颗刚剥壳的杏子。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大院宿舍。床单早换了新的,蓝白格子的,可总觉得墙上还留着她的影子——她靠在墙上系鞋带,头发滑下来,遮住半张脸,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从墙角抱起小提琴,轻轻打开琴盒。琴弦上蒙着灰,却还能看出当初被我按出的浅痕,像谁用指甲刻下的记号。 试着拉了拉,调子歪歪扭扭的,像只受伤的鸟在叫。可拉着拉着,忽然想起她教我的第一个音符,想起她趴在桌上看我练琴的侧脸,想起那个晚上她眼里的泪——亮晶晶的,像要掉下来,却又拼命忍着。心里忽然就敞亮了,像被月光扫过的窗。 原来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过去的。 我把小提琴擦得干干净净,放回琴盒,摆在床头最显眼的地方。又找出小扬的信,一封封叠好,放进抽屉最底下。窗外的月光落在信纸上,像层薄薄的霜。我知道,天津的红毛衣肯定像团火,而我心里的那点印,也该慢慢变成暖的了。 有一天沈琪约我去凤桥乡时,是个星期六的下午。仓库的铁门刚锁上,他就勾住我肩膀:“去看俩插队的知青,我远房表妹的同学,在乡下快熬不住了。” 我们沿着田埂走了一个多钟头。路是被人踩实的泥路,弯得像条长蛇,两旁的麦田刚返青,嫩得能掐出水。风卷着麦香飘过来,混着泥土的腥气,比镇上的煤烟好闻。沈琪步子大,踩着泥块“啪嗒啪嗒”走在前头,回头喊:“木子快点!晚了赶不上晚饭!” 日头落下去时,终于看见几间土坯房。墙皮脱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像块没补好的补丁。屋檐下挂着串干辣椒,红得发亮,旁边晒着件蓝布衫,被风刮得晃晃悠悠。开门的姑娘梳着两条粗辫子,辫梢沾着草屑,见了我们就笑:“沈琪?可算来了,我以为你们找不着路。” 屋里还有个矮点的姑娘,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脸红红的。“这是林红,那是赵梅。”沈琪指给我看,“这是木子,我同事。” 灶上的锅“咕嘟”响着,飘出咸肉的香味。林红往桌上摆粗瓷碗,碗沿缺了个角:“乡下没好东西,就这点咸肉,还是前儿个跟老乡换的。”赵梅端来洋葱炒蛋,鸡蛋炒得有点焦,却透着股香:“尝尝?我炒的,比食堂强。” 四个人围着矮桌坐下,沈琪掏出二瓶二锅头,酒液在碗里晃出圈圈。林红仰头喝了口,眉头皱成个疙瘩:“比乡下的红薯酒烈多了。”赵梅没说话,光往我碗里夹菜,筷子碰到碗边,叮叮当当地响。 “在这儿苦吧?”沈琪问。 林红笑了笑,辫子垂到胸前:“苦惯了就不苦了。前儿个挑粪,差点掉粪坑里,被老乡拽上来时,浑身臭得像茅厕。”赵梅在旁边点头:“她哭了半宿,说再也不想回城了——回去也没人等。” 酒喝到半截,天彻底黑了。乡下没路灯,黑沉沉的,只有屋里的煤油灯亮着点昏黄的光。风刮过窗纸,“呜呜”的像有人哭。林红提议打牌,牌是缺了张红桃K的旧牌,摸在手里糙糙的。打到后半夜,我见她俩坐不住了,林红总用手按着小腹,赵梅的脚在地上蹭来蹭去,眼睛老往里间的床铺瞟——那是两张并在一起的木板床,铺着灰扑扑的褥子。 “想睡了?”我放下牌。林红脸一红:“不……不困。”可“困”字刚出口,她就打了个寒颤,像被门缝钻进来的风扫了一下。 我眼角瞥见床尾的木马桶,边有点儿泛黄,盖着块破布。心里忽然明白了,起身拍沈琪:“出去小个便。” “急啥?”他正摸到张好牌,头也不抬。 “你不急,有人急。”我朝里间努了努嘴。 他愣了愣,猛地拍大腿:“喔!懂了!”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林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被夜风吹得清清楚楚:“可算走了,憋死我了。木子倒细心。” “那小伙子看着老实,其实挺精明的”是赵梅的声音,带着点笑。 “你看上了?”林红打趣她,“夜里可别跟我抢。” 后面的话越来越模糊。我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田野,心里有点乱。沈琪点了支烟,火光在他脸上亮了一下:“知青在这儿,是真闷坏了。” 抽完烟回去时,林红和赵梅已经收拾好碗筷,正坐在炕沿上发呆。见我们进来,林红赶紧站起来:“再打会儿?” “不了,”我说,“该回去了。” 沈琪瞪我:“走夜路?疯了?刚才出去那几步,跟闭着眼瞎摸似的,田埂上全是坑,非摔死不可。” “就是,”赵梅也劝,“凑合一宿吧,天亮再走。我们这屋挤挤能睡。” “我跟沈琪睡,你俩睡另一张。” 正说着,窗外忽然“哗啦啦”响起来,雨点砸在房顶上,像有人撒豆子。 林红走到窗边撩开点纸:“下雨了!”沈琪和赵梅都笑了,那笑声在雨声里有点怪,像羽毛搔着心。林红转过身,双手合十对着屋顶拜了拜:“你看,天意!老天爷都不让你们走。” “那就留吧,”我说,“但我跟沈琪睡。” 屋里忽然静了静,接着爆发出一阵笑。 林红笑得直不起腰:“你跟沈琪……是那啥?同性恋?” “同性恋”三个字像颗石子,扔进我心里。我只听过土话里的“鸡奸犯”,是被人戳脊梁骨的,怎么也跟我和沈琪扯不上关系——我们在仓库宿舍挤了大半年,冬天冷了还凑一起焐脚,谁也没说过这话。 “你这姑娘咋说话呢?”沈琪脸一红,却带着笑,“木子就是脸皮薄。别忸怩了,听她们的。”他拽着赵梅往里间走,“我们先睡了,你们慢慢聊。”赵梅回头朝林红挤了挤眼,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堵得慌,嘟囔了句“重色轻友”。 里间传来赵梅的笑声,脆生生的,像碎玻璃。 林红在我旁边坐下,炕沿硌得人骨头疼。 她忽然把手搭在我肩上,指尖有点凉:“别生气了。沈琪就那样,大大咧咧的。” 她的手轻轻在我背上摩挲着,“其实我们也没坏心思,在这儿待久了,见着个人就想多说几句话。” “我没生气。”我把她的手挪开,“就是不习惯。” “我知道。”她望着我,眼睛在煤油灯下亮闪闪的,“你是城里人,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在这儿,就像没人管没人问的就像一棵野草,风吹雨打的。”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前几天收到家信,我哥要结婚了,让我寄钱回去。可我这月工分刚够换口粮……” 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炕席上,洇出个小湿痕。她赶紧用手背擦,越擦哭得越凶,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我坐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的哭声不大,却像根细针,一下下扎在心上。想起小扬哭的时候,总爱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得不肯掉下来。眼前这姑娘,却哭得这样直接,这样让人心慌。 “我没看不起你。”我憋了半天,才说出这句话,声音有点抖。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我知道。”忽然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你这人,看着闷,心肠倒好。” 她的手又伸过来,这次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掌心有点糙,带着点泥土的气息。我像被烫着似的想抽回,却被她握得更紧了些。 “别躲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尖,“就当可怜可怜我,陪我说说话,行吗?” 里间的灯灭了,只剩下头顶的煤油灯,光暗得像要灭。雨声敲在房顶上,“咚咚”的,像谁在轻轻擂鼓。我看着她眼里的泪,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心里忽然软了。 “好。”我说。 她的手松了松,却没放开。我们就那样坐着,听着雨,听着里间断断续续的呼吸声。过了会儿,她忽然靠过来,头轻轻搭在我肩上,头发蹭得我脖子有点痒。 “我好久没跟人这样坐着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以前在城里,我妈总说我野,像个男孩子。到了这儿,才知道啥叫孤单。” 我没说话,只觉得肩膀上有点沉,心里却空落落的。想起小扬靠在我怀里的样子,她的头发上有股香皂味,淡淡的,像春天的花。 “很晚了,我们……睡吧?”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像个等着被应允的孩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着的煤油灯光,实在不忍心说不,点了点头说:好吧,今晚我就做个大善人吧。 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像月初的月牙。“我就知道你是好人,即幽默又风趣讨人喜欢。”她说着,拉我站起来,突然抱住了我亲了一口,脸上的泪水和口水弄了我一脸,我想用衣?擦却又忍住了,不过气氛倒轻松多了。“床够宽,挤挤不冷。” 躺下时,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她胳膊上的温度。她没靠得太近,却也不远,中间只隔着一指宽的距离。煤油灯被她吹灭了,屋里顿时黑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冷吗?”她轻声问。 “不冷。”我说。 她往我这边挪了挪侧了身,手搁在我肩膀胳膊的位置。一条腿也搁了上来“我们靠近点,这样就不冷了。”她说。 我没动,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着,又像什么都没有。想起小扬的信,想起仓库的算盘,想起沈琪的笑,想起这屋里的咸肉香,想起她睫毛上的泪。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要把这乡下的夜晚泡得软软的。我知道,明天天亮,我们就会沿着田埂回去,仓库的算盘还得继续打,沈琪的玩笑还得继续听。可这一夜,这雨声,这姑娘的眼泪,这搁着我身上的手脚,却像颗种子,落在了心里——不知道会发成什么样子,但总归是落下来了。 黑暗里,我轻轻叹了口气。旁边的人动了动,往我这边靠得更近了些一条滑溜溜的手臂伸进我头胫下垫着,把我抱紧了。我闭上眼,闻到她头发上的草屑味,忽然觉得,这乡下的夜,好像也没那么长,好像也挺温馨的。 青春痕 红痕渍枕春犹浅,离弦锁匣梦难平。 尺素偷传津门信,田埂斜穿凤桥灯。 夜雨敲窗惊客绪,油灯映壁动乡情。 旧痕未与东风散,心印长随岁月明。 第一卷~泥里生(别小镇) 第十八章第二节 暑气是踩着小满的尾巴漫过来的。先是正午的日头变得黏人,晒在皮肤上像裹了层热糖浆,后来连傍晚的风都带着燥意,吹过镇口的老槐树时,叶尖都懒得打个卷。我趴在宿舍的木桌上写台账,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在纸页上洇出小小的晕圈,把“出站”两个字泡得发肿。 “收拾收拾,过几天回嘉兴去。”父亲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时,我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桌上。他刚从外面进来,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疤——那是年轻时在江里救落水货箱时被铁皮划的。 我抬头看他,他正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眼神扫过我床底下那双磨破了边的白球鞋,还有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仙人掌。“跟老家附近化肥厂打过招呼了,去做开票工,比在这做薪水多一点”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省得在这儿……惹事。” 我没接话。其实我早该想到的,自从上个月跟人打架后他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大院里的人见了我也总绕着走,王付书记的女儿也少从我门边经过了。好像我是块沾了泥的炭,碰一下就会弄脏他们的体面。也好,离开这镇子,或许谁都能松口气。 只是指尖划过桌沿时,忽然摸到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去年冬天,沈琪用美工刀帮我刻的——他说这叫“镇桌符”,能保佑我记账不出错。 窗外的河水静静淌着,青灰色的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白,街角的油条铺飘来熟悉的香气,混着码头特有的鱼腥气,在空气里酿成独属于这小镇的味道。 我在这小镇待了一年多了,从扎着羊角辫的姑娘见了我会脸红,到如今她们敢笑着喊我“木子哥”,一街一河的拐角藏着多少零碎事,怕是比我账本上的数字还要多。 傍晚时分,沈琪揣着两本电影票闯进来时,我正把叠好的几件旧衣服塞进帆布包。“发什么呆?今晚小学操场放《庐山恋》,电影队的老李喊咱们去帮忙。”他把票拍在我桌上,白衬衫的领口沾着点油污,“卖票有钱分,够咱俩买两斤麻饼加三瓶啤酒。”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那天他来仓库领手套跟我套近乎,因为他的指标已经领完了。我认识你,你爸跟我爸是朋友,他递了支烟这就算认识了,后来变至交了。 小学操场已经围了不少人。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只沉默的巨兽趴在地上。我在临时搭的木桌后坐下,手里攥着一沓粉色的票根,沈琪则搬了张长凳守在入口,见人来就扯着嗓子喊:“票!拿好票!别挤别挤!” 暮色渐浓时,他忽然猫着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票子,他冲我挤眼睛,把票塞给我,“先卖这个,卖完了再掏粉的。 “买啥好东西?”我故意扬高声音,顺手把粉票放在桌上,他嘿嘿笑两声,转身钻进人群,背影很快被攒动的人头吞没。 等电影开场的音乐响起时,他拎着个网兜回来了,里面躺着两瓶橘子汽水、四个芝麻麻饼,还有几瓶绿玻璃瓶装的啤酒。 “藏你房间里。” 橘子汽水的瓶口“噗”地被撬开,气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溅在手腕上凉丝丝的。麻饼的芝麻混着面香往鼻子里钻,我咬了一大口,饼渣掉在衣襟上,他伸手过来拍,指尖蹭过我的锁骨,带着点汽水的凉意。 “嗝——”他灌了口啤酒,喉结上下滚动,“听说你要走?”我嗯了一声,把剩下的半块麻饼塞进嘴里,饼皮有点干,噎得我直瞪眼。他赶紧把汽水递过来,“回嘉兴好啊,城里姑娘比镇上的水灵。” 我没接话,眼睛望着操场方向。白色的幕布上,男女主角正在庐山的石阶上奔跑,笑声顺着风飘过来,碎成一片模糊的甜。忽然想起什么,我猛地站起身,网兜被带得晃了晃,啤酒瓶差点滚下去。 “咋了?”沈琪抬头看我。 “小提琴。”我说着就往宿舍跑,身后传来他嘟囔的声音:“啥琴啊比电影还重要……” 宿舍的灯拉亮时,昏黄的光落在墙角的琴盒上。那是小扬的琴,上次她来教我后一直没拿回去,临走时都忘了拿。我蹲下身把琴盒抱到桌上,手指拂过暗红色的绒布面,上面沾了点的灰。 找了块干净的抹布,我一点点擦着琴盒的边角。木头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擦到锁扣时,想起小扬上次开盒子的样子——她总是先用指尖敲敲锁扣,说这样能“叫醒琴弦”。琴身拿出来时,弦轴上还缠着点松香,我对着光眯起眼睛,能看到指板上淡淡的压痕,是她按弦时留下的。 擦到第三遍时,琴盒亮得能映出我的影子。我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沓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收信人写着“木子收”,寄信人地址是天津音乐学院。 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字,忽然想起第一次收到信时的样子,我躲在柴火垛后面拆,信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上面写着“今天的晚霞像你上次帮我捡的那块红石头”。 火盆就放在床底下,是冬天烤火用的。我把信一张张捋平,刚划亮火柴,手忽然顿住了。有封信里夹着片干枯的枫叶,信上说“红得像你脸红的样子”。火苗舔上来时,我赶紧把枫叶抽出来,塞进衬衣口袋,再把信纸一张张送进火里。 橘红色的火苗在盆里跳着,把我的脸映得发烫。信纸上的字迹慢慢蜷曲、变黑,最后成了一捧灰。我盯着那些灰烬,好像看到自己这一年的日子也跟着烧起来了——第一次在码头帮忙扛大包磨破了肩膀,第一次喝醉酒在桥洞下睡了一夜,第一次听到小扬在河边拉《茉莉花》,琴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咔嗒”,琴盒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我拎着琴盒出门时,操场上的电影正放到男女主角在湖边告别,音乐低低的,像有人在耳边叹气。 小学的门没锁,在放电影,白天被踩出的脚印在月光下泛着白。宿舍区的窗户大多黑着,只有最东头那间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拼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抬手敲门时,指关节有点抖。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小扬妈妈的脸。她还穿着白天那件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别着,看见我时愣了愣,眼里的惊讶慢慢化成笑意。 “是木子啊。”她把门让开,屋里飘来淡淡的皂角香,“快进来,外面风大。” “阿姨,这是小扬的琴,她忘在我那儿了。”我把琴盒递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温温的。 她还没接,先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这琴啊,她跟我说过,送给你留个念想。”银簪在灯光下闪了闪,她的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纹,“那天她哭着回来,说你可能要走……” “阿姨,我自己有。”我把琴盒往她怀里推了推,喉结动了动,“谢谢您总给我做酱鸭,还有……小扬她,挺照顾我的。” 她接过琴盒,转身去倒了杯凉开水。玻璃杯碰到桌面时发出清脆的响,“孩子,以后有空就来坐坐,阿姨给你做油焖笋。” 我捧着水杯,水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阿姨,我是来告别的,明天就回嘉兴了。” 她端杯子的手顿了顿,随后轻轻放在桌上。“早该想到的。”她望着窗外,月光落在她的鬓角,“小扬那孩子,心思重,我早劝过她……算了,都过去了。” “你回去后要好好的,”她忽然转头看我,眼神亮得像星子,“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小镇来,阿姨给你包饺子。” 我感动的说:阿姨,如果有缘我会来的,把阿姨家当自己的家。 走出宿舍区时,我的影子拉长了可我觉得旁边并排着一个人走在我身旁,谁,是她吗?我回头看没人,影子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想她了。 操场的电影已经散了,人群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哭。 我想,不会是她在哭吧! 两天后的清晨,隔壁公业办的电话铃把我吵醒。 父亲在那头说“化肥厂催了,今天就回来”,我捏着听筒,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知道了。” 中午请站里的伙计们在面馆吃饭,点了一大盆阳春面,还有两斤猪头肉。沈琪和吴月生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回来看看”,小孙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说“城里姑娘多,找个好看的”。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白酒辣得喉咙发疼,却怎么也喝不醉,眼里总晃着码头对面的吊机、河上的白帆,还有小扬站在岸边的样子,风吹着她的辫子,像两只白蝴蝶。 码头的风比往常大些,吹得帆布包的带子“啪啪”打在腿上。我站在石阶上,看着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想起我第一次来打工踏上这码头。那天也是这样的风,父亲拎着我的包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数石阶,数到第三十七级时,看见卖冰棍的老太太,她笑着问我“新来的?”我爸说我儿子。 真像 后来跟人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得流血, 他说你等着我叫我哥,我傻傻的等着。去没见到再来人,旁边的人说他没哥,问我是那来的没见过我,我没吱声,不来就算了,我回去了,有人跟着我进了大院,知道我是公社里的家属。 面馆的老板娘总多给我加半勺猪油,说“长身体呢”;还有那两个总在大院门口晃的姑娘,见了我就躲,等我走过了又听见她们叽叽喳喳的笑; 带小孩的那个女孩,上次我帮她捡了滚到我家门口的皮球,她红着脸说“谢谢哥哥”总是在我门口愰悠,偷菜油的阿姨,后来总往我窗台上放个馒头,用布盖着怕被人看见;给钢筋的朋友,现在该用上新窗栏了吧; 初一的老师,桐油应该够他刷好几间门窗和桌子了;从古桥上跳下去那天,水凉得像冰,小扬在岸边哭,我浮出水面时,她扔过来的毛巾打着结…… 原来我在这儿做了这么多事,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把日子撞得七零八落,却也撞出了些暖乎乎的东西。 “木子!发啥愣!”一声喊把我拽回神。是对面船厂的二柱,正扒着轮船的栏杆冲我喊,“不上船?等潮退啊?” 我这才看见,轮船已经离岸一尺多远了,黑色的铁皮船身被浪打得轻轻晃着。船老大站在驾驶舱门口,手里的烟卷明灭不定,见我不动,扯着嗓子喊:“走了啊——” 汽笛“呜——”地响起来,震得耳朵嗡嗡疼。我拎起包,往前跑了两步,纵身跳过去,鞋底落在甲板上时,发出“咚”的一声。 站稳了回头,小镇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码头对面的吊机像个沉默的巨人,老槐树的影子溶在昏黄的灯光里,河水载着船往远处走,把那些笑声、琴声、吵架声都留在了身后。 风从河面扑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我摸了摸衬衣口袋,那片枫叶还在,边角有点卷了,却依旧红得像团火,我拿了出来丢进了海盐塘里,顺风逐浪飘走了,我不想知道飘去哪了,我不再想她了,,,。 “再见了。”我对着红枫叶也对着越来越远的岸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混进轮船的马达声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别小镇》 码头船发水悠悠,琴迹街尘入旧游。 风裹离怀随浪远,回头犹望月凝眸。 第一卷~泥里生(汽水棚下的初见) 第十八章第二节 踏进巷口的那一刻,鼻腔里涌进的风都带着熟悉的甜意。砖缝里钻出的青苔吸饱了潮气,在灰砖上洇出深浅不一的绿;墙头上耷拉着的丝瓜藤缠缠绕绕,把夏末的阳光筛成碎金;拐角处油条大饼店的铁皮桶里,新炸的油条正“滋滋”冒油,香气混着煤炉的烟火气漫过来,像是无数双温柔的手,一下子把我从异乡的生涩里捞了出来。 空气裹着初夏的热意,却比任何地方都让人踏实——这里的风知道我小时候爬过哪棵老榆树,树干上至今留着我刻的歪扭名字;这里的石板路记得我光着脚丫追过哪只三花猫,雨后水洼里还能映出当年奔跑的影子;连街坊邻里隔着老远喊出的“木子”,都带着蜜一样的黏稠,比在小镇听到的任何称呼都熨帖。 第二天清晨,我攥着那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站在化肥厂斑驳的铁门前。红砖墙上“安全生产”四个白漆大字褪了色,边角卷着皮,却依然透着时代的硬朗。行政科在办公楼一楼,陈科长抬头推眼镜时,我才认出他是陈近虎的父亲——那个总爱在校门口揪着迟到学生耳朵的男人。他镜片后的眼睛上下打量我的时候,我刻意挺直了背,没提半句“同学”的名分。自来熟的套近乎不是我的性子,哪怕这层关系或许能让日子好过些。 “去饮料部吧。”他在表格上划了个勾,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负责发汽水,跟着老张师傅学。” 我后来才知道,他说的“老张师傅”,是个女人。 领汽水的房子在厂门口右侧,搭着个简易的帆布棚,水泥顶被太阳晒得滚烫,老远就听见此起彼伏的“拿票来”“两瓶橘子味”。带我来的干事朝棚子里喊了声“张姐,新来的临时工”,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女人转过身来。 我当时喉咙里像卡了颗话梅,酸甜的涩意直往脑门上冲。她脸上浮着几块瓷白的斑,在黝黑的皮肤映衬下格外显眼,尤其是眼角那块,顺着皱纹的纹路铺开,像片被霜打过的枯叶。可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斑忽然就活了,跟着眼角的纹路一起颤,反倒添了种说不清的亲和。我那时候年纪小,见了这种不常见的模样,脚底板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像撞见了什么新鲜又胆怯的事。 “叫我张师傅就行。”她声音倒挺亮,像浸了井水的铜铃,不像外表看着那么沉郁。手里的铁夹子“啪”地合上,夹起张汽水票往铁丝上一挂,动作麻利得像在表演。她打量我两眼,忽然往我跟前凑了凑,帆布棚的阴影落在她半边脸上:“你是李医生家的小子吧?住东头巷子口那个?” 我愣了愣,点头时脖颈的骨头都发僵。她见我应了,眼睛弯得更厉害,眼角的白斑跟着动了动:“我就说看着面熟。你妈前阵子还来厂里换过汽水票,我给她留了两沓橘子味的,她说你打小就爱喝这个,夏天能抱着瓶子吨吨灌。”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挑开了我心里那点拘谨。原来她认识我妈,还记着我这点孩子气的喜好。那天上午,她没让我碰任何东西,只指了指角落的竹椅:“坐着看,看会了再说。”我就坐在那儿,看她如何用铁夹子飞快地分类票根,如何把冰镇的汽水瓶擦得锃亮,遇到插队的工人,她从不硬顶,只扬着嗓子喊:“后面排队的师傅帮看着点哟,这小伙子手快,轮着来都有份!”她说话时总带着点笑意,那些瓷白的斑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倒像是岁月在她脸上盖的特别印章。 天越来越热,车间里的工人渴得凶,窗口排起的队能绕到传达室。张师傅跟上面申请加人,第三天一早,一个瘦高个揣着介绍信进来,我抬头一看,差点笑出声——沈子平,从小学到高中的十年同学,他妈是总爱拖堂的语文老师。 “你们认识?”张师傅见我们俩对着瞪眼,手里的铁夹子顿了顿,票根在铁丝上晃悠。 “何止认识,”我拍了下沈子平的胳膊,他的白衬衫被晒得发蔫,“当年抄作业都得看他脸色,他不点头,全班都得等着挨罚。” 沈子平脸一红,挠了挠头。他比小时候长开了,眉眼还是那么周正,就是说话依旧细声细气的,像怕惊扰了谁。 其实三个人管这个棚子,确实有点闲。张师傅主外,负责核对票子和递汽水;沈子平管开票,在本子上记着谁领了多少,字迹跟他的人一样工整;我多数时候就是在旁边看着,偶尔帮着搬箱空瓶。太阳毒辣的时候,棚子里的吊扇转得慢悠悠,风都是热的,张师傅会从抽屉里摸出块西瓜糖塞给我:“含着,润嗓子,省得喊哑了没人替你。” 下班前,她总让我往网兜里塞两瓶橘子汽水。“带回家给你妈,”她用围裙擦着手,蓝布上沾着点点水渍,“你这岁数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己也多喝点,别学那些工人师傅,总爱逞能喝凉水。”有次她看着我往自行车筐里放汽水,忽然说:“我儿子跟你一般大,个头比你还高一点,一米八了,模样跟你一样周正。” 我顺嘴接了句:“看张师傅的身板就知道,您儿子肯定壮实。” 这话没说错。她虽然不算矮,但骨架匀称,围裙系在腰间,能看出腰肢的曲线。尤其是站着递汽水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株被风吹过的芦苇,看着柔韧,却有股子折不弯的劲,一点不像常年干粗活的人。 变故出在一个下午。那天云特别淡,像被太阳晒化了,柏油路被烤得冒热气,脚踩上去都发黏。车间里的工人换班,棚子前排起了长队,汗味混着机器油味飘过来,闷闷的。我正帮着沈子平数票子,忽然听见张师傅喊了声“下一个”,抬头就撞进一双亮闪闪的眼睛里。 是个女工,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晒得有点红,像涂了层淡胭脂。她辫子编得紧实,发尾系着块红布条,风一吹就轻轻晃,像只停在辫梢的红蝴蝶。额前的碎头发被汗濡湿了,贴在光洁的脑门上,倒显出几分俏皮。她递票的时候,手指在票面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像浸了凉水,清清爽爽的:“两瓶橘子的,麻烦了。” 我接过票的手顿了顿,不知怎么就多问了句:“今天这么热,不多领两瓶?” 她笑了,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盛着点阳光:“车间里不让多带,说怕影响干活。” “偷偷揣包里呗,”我拿起两瓶汽水递过去,瓶身的水珠沾在手指上,凉丝丝的,像触到了她的笑意,“我看王师傅他们都这么干,揣在后腰上,凉飕飕的,干活都有劲。” 她被我逗笑了,没接汽水,反而往窗子里探了探头,辫子上的红布条扫过窗台:“你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 “来了快半个月了。” “我在包装车间,”她指了指厂区深处,那边竖着个高高的烟囱,“离这儿远,平时不怎么过来。” 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她站在太阳地里,红布条在辫梢晃来晃去,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没擦,就那么笑着听我说话,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喊着“快点快点,渴死了”,她才接过汽水,临走时回头冲我摆了摆手,红布条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明天我再来。” 她刚走,张师傅手里的铁夹子“哐当”一声砸在桌子上。我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她脸色沉得厉害,眼角的白斑像是凝了霜,没了平时的活气。“你怎么那么贱啊?”她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狠劲,像冰锥子扎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长这么大,还没人用这种词骂过我。我攥着手里的票子,指节都发白了:“张师傅,您这话过分了。” “过分?”她往前凑了凑,房顶的吊扇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动,“你知道她是哪儿人?江北的!” 我一下子愣住了。那时候本地人眼里,江北人就像贴了标签,穷、野、不讲理,是长辈们千叮万嘱要避开的群体,仿佛沾了边就会惹上麻烦。我看着张师傅眼里的急劲儿,像看着自家长辈护犊子,心里那点火气慢慢消了,反倒有点说不清的委屈:“我不知道……我就觉得她笑起来挺甜的……” “所以你就鬼迷心窍了?”她抢过我的话头,铁夹子在票本上重重一磕,“江北丫头片子精着呢,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哄得你晕头转向,最后卖了你都不知道!” 我没再吭声。知道她是好意,怕我吃亏,可那句“贱”字像根刺,扎在喉咙里难受。我是临时工,她是负责人,真闹起来,走人的肯定是我。沈子平在旁边低着头记账,铅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谁也没敢接话。 可第二天下午,那个女工真的又来了。还是站在太阳地里,还是笑盈盈的,手里捏着两张汽水票,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在这儿。“今天能多聊两句不?”她晃了晃手里的票,辫梢的红布条跟着颤,“我跟组长请了十分钟假。” 我看了眼正在低头记账的沈子平,他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又瞥了眼靠在门框上抽烟的张师傅,她的烟圈慢悠悠地飘,没看这边。喉咙发紧,却还是点了点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那天我们聊了车间里的趣事——包装机总爱“吃”塑料袋,每次卡壳,男工们就得手忙脚乱地拆机器;聊了厂门口卖冰棍的老太太,她的绿豆冰棍总比别家多放半勺糖;甚至聊到小时候爬树掏鸟窝,她在江北老家爬的是槐树,我在这边爬的是榆树,都说槐花香比榆钱甜。她说话时总带着点北方口音,“四”和“十”分不太清,听着格外有意思,像在听一首生僻的歌谣。她走的时候,张师傅把烟头摁在脚底下碾了碾,冷不丁冒出一句:“看到没有?天天来找你,你以为是好事?我跟你说,她比你大两岁。” “大两岁怎么了?”我没忍住回了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 “怎么了?”张师傅眉毛竖了起来,铁夹子往桌上一拍,“女大两,不是福是祸!再说她还是江北的,你妈要是知道了,能饶了你?打断你的腿!” 我没再跟她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着,痒痒的。为什么喜欢跟她聊天?或许是她说话时那种笃定的样子,不像学校里那些女同学,总爱叽叽喳喳说些没营养的闲话,今天说谁的辫子梳得不好,明天笑谁的鞋子沾了泥。或许真像我后来想的,读书时班里的女生大半比我大,早就习惯了跟比自己成熟的人说话,觉得她们眼里的世界更清楚些。又或许,是张师傅总把我当小孩护着,反倒让我更想靠近那些能平等聊天的人,像在闷热的棚子里,忽然吹来一阵敞亮的风。 夏末的雨一场比一场凉,汽水窗口前的队伍渐渐短了。九月初的一天,张师傅把最后一叠汽水票收进抽屉,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去食堂报道吧,汽水季过了,那边缺人手。” 食堂比汽水棚子热闹十倍。蒸汽裹着饭菜的香味在大厅里弥漫,像团化不开的云;瓷砖地上永远沾着油星子,刚擦完就被来往的师傅踩出一串脚印,像幅不断变化的画;打菜的窗口前,师傅们操着各地方言喊着“多来点肉”“要两勺白菜”,声浪能掀翻屋顶。我每天的活计像走马灯:天不亮就起来和面团,手心被碱水蚀得发疼;蒸馒头时要盯着蒸笼的火候,稍不注意就蒸出一笼夹生的;开饭时站在打菜窗口,手里的勺子得端平,不然就有人喊“偏心”;收摊后还要蹲在地上擦油腻的桌子,抹布擦过的地方,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最累的是背大米。二百斤的米袋往背上一压,膝盖都得打颤,像驮着块千斤重的石头。第一次背的时候,我咬着牙直起腰,居然没觉得多沉,心里还犯嘀咕:这就是大人说的重活?第二趟我逞能,非要一次背两袋。米袋刚搭上肩,我就知道错了——像两座小山压下来,骨头缝里都透着疼,腿肚子转着圈地抖,胸口像是被塞进块烧红的铁,喘口气都觉得嗓子要冒烟。我死死盯着前面的米仓,一步一步挪过去,每走一步,水泥地都像在晃,耳朵里嗡嗡响。放下袋子时,整个人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冷汗把衬衫都浸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后来有人问我怎么不再试一次,我抹了把汗笑了:“试一次就够了,命比面子金贵。” 打菜窗口最能看出人的性情。我总觉得工人师傅们干了一天重活,得多吃点才有力气,手里的勺子就没个准头,白菜帮子多舀一勺,土豆炖肉里再埋块肥肉,像在偷偷给他们塞点甜头。有次主管就站在我身后,我看着窗口那个老师傅眼巴巴的眼神,像只饿坏了的老黄牛,还是把半勺菜添成了满勺。 下午开会,主管把我拎出来点名:“木子,你这么打菜,食堂早晚得赔本关门!” 我心里不服气,小声嘀咕:“二分钱的菜卖五分,多给点怎么就赔了?” 旁边的老李师傅偷偷捅了我一下,低声说:“傻小子,不算人工水电啊?主管的工资从哪儿来?” 我没听劝。第二天打菜,勺子该多满还是多满。师傅们冲我笑的时候,眼里的暖意比拿到工资还让人舒坦,像在寒天里喝了碗热汤。没过几天,老李师傅叹着气跟我说:“上头有人说你了,再这么着,怕是要卷铺盖了。” 我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走就走,哪儿不能混口饭吃。” 周围的人都笑了,说我年轻气盛,脑子太直。可我觉得,有些事比保住一份临时工的活计更重要,就像小时候娘教我的,待人得实在,不能看人下菜碟。 果然,一周后我被调到了锅炉房,三班倒,干一天休两天。这活儿看着糙,我倒觉得自在。锅炉房里轰隆隆的,煤烟味呛得人直咳嗽,却没人管你说什么做什么,只要把煤添够,保证蒸汽供得上就行。闲下来的时候,我就琢磨着怎么把煤撒得更匀,练了半个月,一铲子煤甩出去,能在炉膛里铺得像筛过似的,厚薄均匀,连烧了十几年锅炉的老王师傅都竖大拇指:“这小子,手上有活儿!” 食堂的人路过锅炉房,总爱进来烤个红薯,边等红薯熟边跟我聊天。老李师傅就常说:“你啊,就是犟得像头驴。领导说啥听着就是,非较那个劲干嘛?” 我把烤裂皮的红薯掰开,热气腾腾的甜香冒出来,像藏了个小太阳:“李师傅,我要是改了这性子,怕就不是我了。” 他摇摇头笑了,没再劝,只是往我手里塞了块他自己腌的萝卜干,咸津津的。 一天,我回家看到父亲坐在藤椅上抽旱烟,烟袋锅子“滋滋”响。他见我进来,磕了磕烟灰说:“过段时间石油机械厂可能要招工,去那儿上班咋样?地点近,出门三分钟就能到,学点手工技术,以后能活命。去学白铁工吧,轻巧点。” 我问:“学徒那有没有薪水呢?我听外婆说,以前她家的学徒是包吃包住,没有薪水的。”父亲弹了弹烟灰,说:“现在不一样了,学徒有学徒薪水的,‘月薪16元,米贴2元’,够你自己嚼用了。” 心里那点刚对锅炉房生出来的归属感,一下子凉了半截。18块钱,够干什么的?买双新球鞋得8块,给娘扯块做褂子的布要5块,剩下的钱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我跟爸说不想去,我还是做我的开票工吧,至少能养活自己。他坐在藤椅上看报纸,闻言把报纸往腿上一拍:“18块嫌少?我当年参加革命,别说工资,命都攥在裤腰带上!这点苦就受不了了?你以为日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没再接话。我知道,跟他这种从枪林弹雨里走过来的人,说不通。他眼里的“苦”是流血牺牲,是啃着树皮打仗,我眼里的“苦”是看不到头的熬日子,是拿着微薄的薪水数着指头过日子。可日子是自己过的,值不值当,只有自己清楚,就像穿鞋子,舒不舒服,脚最明白。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看雨。雨滴落在窗台上,很快化成一小滩水,映着屋里昏黄的灯,像块模糊的镜子。我不知道石油机械厂的车间是什么样,是不是也像化肥厂的锅炉房一样,整天轰隆隆响;也不知道18块钱的薪水要怎么攒出未来,是不是得像燕子衔泥一样,一点一点慢慢垒。但我知道,有些路哪怕不情愿,也得咬着牙走下去——就像当初背两袋大米时,再难也得挪到米仓跟前,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只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像落在棉袄上的雪,看着轻飘飘的,堆得多了,也能压得人喘不过气。尤其是想起那个辫梢系着红布条的女工,不知道她现在还会不会去汽水棚,会不会偶尔想起,有个爱多给菜的临时工,被调到了又脏又吵的锅炉房。 《厂院初尘》 夏棚汽水杂尘流, 面有霜斑意未酬。 米重勺偏浑未休, 青涩肩头岁月留。 第一卷~泥里生(少年旧忆) 第十八章第三节 化肥厂的日头总是带着股硫磺味,混着机器单调的轰鸣,把日子磨得又平又糙。白日里,我像颗被钉在流水线旁的螺丝钉,重复着拌煤撒煤的动作,汗水浸透的工装后背结出白花花的盐渍,直到夕阳西下的钟声响起,整个人才像松了弦的弓,陡然塌下来。 家是回的,晚饭是吃的,但那四方小院总像个闷罐,父亲铁青着脸在抽烟,母亲在灶台边絮叨油盐的琐碎,都让我坐不住。 骨头里像是长了草,非得挪出去不可。脚底板像有自己的主意,三拐两绕,准定停在阿六头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 阿六头家是真自由。他爹妈早几年就去了南天门天宫庄园,说是给那边看守仙桃林子,实则是享清福去了,把老房子留给阿六头和他那个常年在外打工的小哥哥阿良。小哥哥不常在家,这屋子便成了阿六头的天下,也顺理成章成了我们这群半大孩子的据点。 我熟门熟路得很,推门见空就自己摸进去,拉开抽屉找搪瓷杯,倒上凉白开,往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一瘫,比在自家还自在。 阿六头比我大三岁,架着副黑框近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看人时得微微眯起眼从镜片后面看人,倒真有点文弱书生的模样。他没正经上过几年学,却偏偏爱啃那些发黄的旧书,什么《三国演义》《说岳全传》,还有些封皮都磨掉的杂记,看得多了,肚子里便像装了个话匣子。一吹起牛皮来,那是唾沫星子横飞,上至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时辰,下至镇东头老井里的蛤蟆是不是成了精,他都能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见过一般。我们这群毛头小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暗暗佩服——毕竟,他比我们多活了一千零一天呢,懂得多些也该当。 在他家喝水从不用客气,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阿六头那时候没正经工作,靠着几个在外头混得不错的兄长时不时接济些,倒也活得逍遥。他喝的茶是最末等的茶末子,抓一把扔进粗瓷大碗,冲上热水,浮起一层碎渣,喝起来却有股子涩中带香的劲儿。屋里那盏灯,昏昏黄黄的,估摸着也就十五支光,悬在房梁正中央,风一吹就悠悠晃晃,把墙上我们打闹的影子也晃得东倒西歪,像一群跳梁小丑。 只要我在他家待上超过十分钟,保准有别的动静。先是院墙外传来几声口哨,接着是拖鞋趿拉地面的声音,然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准是一定啊,吴阿三啊,徐伟啊,张文明啊唐国强,吴伟良,曹粪囡他们几个——都是跟我一样,在家里待不住,闲得发慌的主儿。就像苍蝇闻着腥,一个个从各自的角落里钻出来,聚到这盏昏黄的灯下。有人摸出皱巴巴的烟纸,卷上烟丝,打火机“啪”地一响,烟雾便缭绕起来,混着茶末子的味,成了这屋里独有的气息。 我们天南海北地侃,从镇上的姑娘谁家的辫子长,到镇上露天电影新放的地道战地雷战里哪个游击队员招式最厉害,再到将来长大了要去广东还是上海闯码头。烟抽完了,牛皮吹累了,就琢磨着找点乐子。 有时候趁着月色浓,几个人扛着根棍子往镇外的野地走,运气好能打着条乱窜的野狗,剥皮剔骨,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那香味能飘出半里地;更多时候是手痒,溜到谁家的猪圈鸡棚外,摸一只鸡鸭出来,算是给寡淡的日子添点“荤腥”。那时候不觉得是偷,只当是生活给的小玩笑,是少年人无处安放的精力总得找个出口。 那年头,镇上的变化慢得像蜗牛爬,但张家弄口的合作社杂货铺和旁边的小饭店还是动工翻建了。灰浆搅拌机“轰隆轰隆”地转,把沉寂的老街搅得有了点生气。负责工地夜间看守的,是我发小唐国强。他和吴伟良比我们早半年进了房产局,算是端上了“铁饭碗”——唐国强学的泥工,天天跟水泥沙子打交道,手上磨出的茧子比铜钱还厚;吴伟良是木工学徒,刨子锯子使得溜,据说已经能独立打个小板凳了。 工地旁边搭了个临时的小木屋,供他们值夜班歇脚。有天晚上,我从阿六头家出来,往家走的路上,刚拐过张家弄口,就闻到一股香味。不是野狗烧烤的烟火气,是那种醇厚的、带着点油香的肉香,勾得人胃里的馋虫直打转转。我平日里其实不怎么爱吃鸡,总觉得那肉柴得慌,但那天那股香味像是长了脚,顺着我的鼻子往脑子里钻,愣是把我的腿给缠住了,挪不动半步。 循着香味摸到小木屋门口,门没关严,虚掩着留了道缝。我咽了口唾沫,轻轻推开门——好家伙!屋里烟雾腾腾的,唐国强正蹲在地上,往一只锃亮的大铝锅里添柴,吴伟良则拿着个搪瓷勺子,在锅里搅和着。那锅里,整只老母鸡正泡在翻滚的浓汤里,鸡皮炖得微微发皱,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刚才闻到的香味,就是从这儿飘出去的,估计半条街的人都得被这香味勾得睡不着觉。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唐国强抬头看见我,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脸上还沾着点黑灰,“刚炖好,就等开吃了。” 我不是第一个闻着味来的。屋里已经挤了二三个小伙伴了,都是附近住着的,估计也是被这香味勾来的“馋猫”。大家也不客气,找了碗筷就围上来。我眼疾手快,抢了个最大的鸡腿,肉一抿就化在嘴里,鲜得舌头都快吞下去了。吴伟良还给我倒了杯黄酒,说是他家烧菜用的,管它酒是不是出气不好喝了,就着鸡汤喝,浑身都暖烘烘的。 “这鸡……哪来的?”我含糊不清地问,嘴里还塞着肉。 唐国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它自己跑上门的!傍晚的时候在工地里刨土,赶都赶不走,这不,就当是给我们加夜班的犒劳了。” 我们都笑。谁都知道这“自己跑上门”是什么意思,但谁也没点破。那时候,镇上家家养着二三只鸡,丢一只也是常有的事。就算养鸡的人家闻到这香味,心里有数,可鸡都炖成汤了,鸡毛早不知扔到哪去了,找谁认去?找上门来,人家一句“你家鸡长什么样?有记号吗?”就能把人堵回去,到头来只能自己憋着火,在家咽口水。 其实我也遇见过类似的事。有回两只鸡不知从哪钻进了我家院子,在院子里刨得乱七八糟鸡粪到处都是。我当时火大,逮住了就给砸死了。但我实在不爱吃鸡,处理鸡毛内脏又嫌麻烦,最后找了把铁锹,把那两只鸡埋在了院角的桃树下。埋的时候还琢磨着,这鸡也算“肥田”了,说不定明年开春,那棵桃树能开出更艳的花来。后来那桃树的花确实开得不错,只是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两只鸡的功劳。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直到昨晚,阿六头请我们几个发小吃饭,在城里新开的不大不小的饭馆里,订了个包厢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酒过三巡,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聊到了小时候偷鸡摸狗的勾当,唐国强还拍着桌子笑,说当年那锅鸡汤是他这辈子喝过最鲜的。 我听着他们笑,看着桌上油光锃亮的红烧鹅块,忽然就想起了那个飘着鸡汤香的夜晚,想起那盏昏黄的灯,想起阿六头吹的牛皮,想起埋在桃树下的鸡。他们说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半点不好意思,反而带着点怀念的光彩。也是,谁少年时没干过几件荒唐事呢? 那些现在想来算不上光彩的举动,在当时却像是平淡日子里的调味剂,是苦日子里偷偷攒下的糖。那时候生活是真难,买只鸡得攥着皱巴巴的毛票,在街边鸡摊前犹豫小半天,攒十天半月的工钱才敢下决心。 哪像现在,百八十块钱掏出来不眨眼,冰箱里冻着的鸡鸭鱼肉,反倒不如当年那锅“来路不明”的鸡汤来得香。 酒喝到微醺,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像极了阿六头家那盏晃悠的灯。我忽然觉得,这些藏在记忆角落里的小事,像埋在泥里的种子,虽然带着点土腥味,却实实在在地生了根,长成了回忆里最鲜活的模样。既然他们都不怕丢人,我把这些写进回忆录里,也不算什么吧。毕竟,那些少年时的疯狂和荒唐,如今想起来,竟真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趣呢。 旧忆牵魂到故园,昏灯曾照少年喧。 茶浮末屑添清趣,话纵天文寄野言。 釜沸鸡香飘半巷,锄埋骨土沃桃根。 而今把盏谈尘事,犹带泥痕入酒温。 第一卷~泥里生(席间感怀) 第十八章第四节 包厢里的空调打得不算足,混着菜香和酒气,倒生出些恰到好处的热络。墙上的电子钟跳成七点,表盘映着满桌杯盘狼藉,也映着几张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能看出少年轮廓的脸。 我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席间的女人们,忽然觉得该说点什么。她们或是低头给丈夫剥着虾,或是凑在一起低声说着家常,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的何止是柴米油盐,还有陪着这些男人从泥地里一路滚爬过来的大半辈子。 “说起来,”我清了清嗓子,引得众人都抬眼看我,“咱们这帮爷们儿忆当年,把家里的功臣们晾在这儿,不像话。今儿个也得好好说道说道,不然将来这回忆录印出来,她们要是瞧见没自己的戏份,怕是得罚我自罚三瓶。” 哄堂大笑里,唐国强的爱人先开了口,手里的酒杯往我这边举了举:“木子哥这话说的,我们还能跟你们这些老小孩计较?不过真要写,可得把国强当年追我时那傻样写上,让他闺女也瞧瞧。” 唐国强在一旁笑骂着“别瞎说”,我却接了话:“那必须得写。说起来,国强家这两位,都是性情中人。以前跟他前妻喝酒,那才叫热闹,三杯下肚,哭的笑的全是掏心窝子的话,不像咱们爷们儿,喝多了净吹牛皮。”他看向唐国强的现任,“现在这位也不差,上次聚会,你替国强挡酒那架势,比他自己喝得还爽快,是条汉子。” 女人被逗得直乐,唐国强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里头盛着的是对过往的释然和对当下的安稳。 张文明的爱人正给张文明的碗里添着汤,闻言抬头笑:“木子哥就会说好听的。我哪能跟文明前妻比,她当年陪你喝酒,那才叫棋逢对手,我顶多算个陪衬。” “可别这么说,”我摆摆手,“当年我在外地跑生意,回嘉兴头一件事就是往文明家钻,就盼着嫂子你那杯热酒。那时候文明总说我是来蹭酒的,其实我是想闻闻家里的味儿。你那酒杯一端,比啥都暖心。” 张文明拍了拍爱人的手背,没说话,眼里的感激却明明白白。 有些情谊不必说透,一杯酒的温度就能记大半辈子。 张一定的爱人小周正给旁边的厉建丰夹着菜,听见这话也笑了:“还是木子哥会说话。我这手艺也就你们不嫌弃,不像一定,总说我做的煎饼太咸。” “哪能嫌弃?”我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真切的馋意,“小周嫂子的煎饼,那是咱这帮人里的一绝。当年在你家里,你围着围裙在灶台前转,煎饼的香味能飘半个小区。我那时候总跟一定说,他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才能娶着你这么个既会持家又会疼人的大姐。” 小周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红晕,倒比年轻姑娘更添几分动人。她比张一定大几岁,这些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这帮比丈夫大的哥哥们也总像亲姐姐似的照顾,谁心里都记着这份好。张一定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王阿六的爱人朱菊明正跟我的妹妹聊着天,听见这边说起自己,笑着回头:“木子哥又在编排我了?当年要不是你,我跟阿六哪能认识。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这个半个红娘。” “那可不,”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当年在人民大队的商店,就认识你爸妈,要不是我瞧见阿六总跟我说他看上你了,说不定我先定乾坤了,他看你的眼神直直的,我就知道这小子没安好心。要不是我在中间传了几句好话,他哪能那么容易把你这掌柜的女儿娶回家?” 朱菊明嗔怪地看了王阿六一眼,王阿六嘿嘿笑着挠挠头,露出几分少年时的憨态。他们俩是席间为数不多从一而终的夫妻,从十几岁相识,到如今儿孙绕膝,吵过闹过,却始终没松开过彼此的手。 厉建丰的爱人这时候插了句嘴:“还是菊明姐有福气,跟阿六哥一辈子踏踏实实的。不像我们家建丰,年轻时野得很,要不是我看住他,指不定现在在哪儿疯呢。” 厉建丰在一旁连连点头,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我看着她,心里感慨万千。四十多年的交情,她老公从穿开裆裤时就认识,厉建丰的爱人就像是自家嫂子,有事从不推辞,没事也总惦记着彼此。有些情谊,早已超越了朋友,成了家人。 席间唯一稍显安静的是徐伟的。他见你们说起这些就话少了,只是偶尔给自己夹点菜送进嘴里,或是在众人笑的时候跟着抿嘴笑。我知道,徐伟向来独来独往,尤其是第一次结婚后,更是少见踪影。有人说是他前妻管得严,也有人说是他自己就喜欢二人世界。至于现在这位,我确实没怎么见过,只知道是十几年前结的婚。 “徐伟,”我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咱们也有阵子没聚了,得多喝几杯。以后别总把爱妻搁在家里,带她多出来走动走动,咱们这帮老伙计,就该常聚聚。” 徐伟笑着含糊不清的应了,举杯。 他的笑容有些不自然却也透着点真诚。 我忽然觉得,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人喜欢热热闹闹,有人偏爱安安静静,只要过得舒坦,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正说着,我的妹妹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她身边的男人却依旧坐在原位,自顾自地吃着菜,仿佛周围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我心里那点不快又冒了出来。这男人是妹妹的现任丈夫,按辈分该叫我一声哥,可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从没叫过我和我妻子,更别说打招呼了。要不是看在妹妹的面子上,我才懒得跟他打招呼甚至想把他轰出去。 “哥,我敬你一杯。”妹妹的声音带着些小心翼翼,她知道我不喜欢自己的丈夫,却还是想缓和一下气氛。 我勉强笑了笑,跟她碰了碰杯:“自家兄妹,客气啥。” 我没看那个男人,喝完酒就转过头去,不想让那点不快破坏了整场的兴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从少年时的荒唐事,聊到如今的儿女琐事,又说到各自的身体状况。不知是谁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咱们这桌人,算上徐伟,一共八对,可仔细数数,结发夫妻也就阿六和菊明,建丰和小金,还有木子……” 那人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最后摇摇头:“也就三对吧?”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气氛,一下子就淡了不少。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我心里也跟着一沉。是啊,七对夫妻,加上妹妹和她丈夫,一共八对,可真正从一开始走到现在的,竟然只有三对。厉建丰、阿六还有自己,其他的都经历过婚姻的变故,当年以为能一辈子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当年以为过不去的坎,熬着熬着也就过来了。 “这年头,离婚率是真高。”张一定叹了口气,手里的酒杯轻轻晃着,“咱们这帮人,算是赶上了好时候,也赶上了这糟心事。” “可不是嘛,”唐国强接话,“当年觉得结婚就是一辈子的事,哪想到还有离婚这一说。现在想想,过日子就像穿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不合适了,脱下来换一双,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总比硬撑着磨出血泡强。” 他的爱人在一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也像是在认同。 我看着眼前的众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当年在泥地里打滚的毛头小子,如今都成了两鬓斑白的中年人;当年梳着麻花辫的姑娘们,如今也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妇人。岁月这把刀,不仅刻老了他们的容颜,也改变了太多太多。 “算了,不说这些丧气话。”我端起酒杯,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不管怎么说,咱们现在能坐在一起,就是缘分。来,为了咱们这帮老伙计,也为了在座的各位嫂子弟妹,干一杯!” “干!”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盖过了刚才的唏嘘,也盖过了岁月的叹息。包厢里的热气仿佛又回来了,映着一张张带着酒意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我知道,不管过去如何,未来怎样,今晚这顿饭,这些人,这些话,都会像当年泥地里的脚印一样,深深浅浅地刻在各自的记忆里,成为往后岁月里,偶尔想起就能会心一笑的念想。 杯酒重逢话旧痕, 鬓边霜色记前尘。 八家唯有三结发, 笑里犹存泥里真。 第一卷~泥里生(野影、锒头与虫蚕豆) 第十八章第五节 暮色像块浸了水的灰布,慢悠悠往田埂上盖时,东栅大桥下的电线杆子已经浸在昏黄里。先是几个半大的小子蹲在电线杆子旁,指间夹着的香烟燃出半截灰,火星在指缝里明明灭灭,映着脸上被日头烤出的红黑,像抹了层桐油。 “听说了没?今晚红心大队放《尼罗河上的惨案》,说是外国片子,有洋女人。”阿六用胳膊肘捅徐伟,后者的目光正黏在远处街道上——几个挎篮的姑娘走过,竹篾缝里漏出的豆角绿得发亮,像串起的翡翠珠子。 “啥洋片子?有《两个小八路》好看?”徐伟没回头,喉结动了动。 他现在盯的是张家弄厕所对面亚明的家门口,前阵子看《女交通员》时,她就坐在他旁边,散场时月光淌在她辫梢,红绳被风掀得一荡一荡,像只停在肩头的红蜻蜓,痒得徐伟手心发颤。 我蹲在一边转着狗尾巴草,草穗扫过手背:“管它演啥,有姑娘看就行。” 徐伟嘿嘿笑,白牙上还沾着中午的韭菜末。那时候的露天电影,银幕是扯在老槐树上的白布,风一吹就鼓成帆,映得树影在地上乱晃。各村轮着放,消息比货郎的铃铛传得还快,十里八乡的年轻人踩着自行车往一处涌,车铃叮叮当当撞碎暮色,姑娘们的花布衫在昏里闪,像野地里炸开的菊。 但那晚徐伟没去。“乡下蚊子能吃人,”他拍了拍口袋,烟盒边角支棱着,“去你家喝茶,我带了好烟。” 他们几个便结伴走了。后来听一定说,场子里乌泱泱全是人,厉建丰的眼睛在人堆里扫来扫去,专挑单独来的姑娘。西边有个穿浅蓝布褂的,梳着条油亮的长辫,正踮脚往银幕前凑,他胳膊肘捅了捅一定:“瞧见没?那妹子。” 一定还没应声,厉建丰已经挤了过去。借着人潮往姑娘那边靠,胳膊肘“不经意”撞了下她,才低声问:“妹子,这放的啥?”姑娘回头时,月光刚好落进她眼里,亮得像浸在井水里的黑石子——原是认识的,她抿嘴笑:“说是《斗鲨》,打仗的。” 一场电影下来,俩人竟凑到了一块儿。银幕上枪声砰砰炸,底下的人却咬着耳朵,厉建丰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一定站得远,只看见银幕光忽明忽暗,照得姑娘的肩膀一颤一颤,像含着笑。散场时月亮爬得老高,田埂上的人影被拉得老长,厉建丰和那姑娘并排走着,胳膊时不时碰一下,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在中间缠。 谁也没料到,那姑娘正是亚明。前几天徐伟还跟我说,他觉得亚明“耐看”,第一眼不打眼,越看越有味道,说这话时他挠着后脑勺,眼里的光比银幕还亮。“她辫梢的红绳蹭过我手背,”他说,“痒了好几天。” 祸事出在第二天的茶桌上。我们在阿六家喝茶,厉建丰捏着香瓜子,得意洋洋地咂嘴:“昨儿那妹子,手可软了,散场牵了一路。” 正低头卷烟的徐伟手一顿。卷纸在指间颤了颤,破了个洞,烟丝簌簌往下掉。他没抬头,声音闷得像埋在土里:“哪个妹子?” “张家弄口的亚明啊。”厉建丰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没瞧见徐伟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把烟纸捏出了褶子。 徐伟没再说话。卷好的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猛吸一口,烟蒂烫到指尖才惊觉,眼圈红得像浸了水的桃。那天下午他本约了亚明,口袋里的炒花生还带着余温,可从那以后,他再没往张家弄的方向走过,他伤心了像是失恋了。 我后来踹了厉建丰一脚:“你那嘴是漏风的筛子?”他挠着头,一脸茫然:“我哪知道他跟亚明……” 的确,徐伟跟亚明的事也就只有我清楚,可巧的是那晚是徐伟不想去拉着我也没去,所以就出了让他难堪的事。 其实谁也说不准,那时候他们的感情就像田埂上的草,风一吹就摇,真要扎下根,得看雨水肯不肯多浇几遭。 没过几天,日头刚沉进化肥厂的烟囱,我家堂屋正飘着茶气。曹学明唾沫横飞地讲县城的新鲜事:“的确良衬衫,亮得能照见人,穿身上跟裹了层云似的。”阿六听得直咽口水,说等有钱了就去扯一件。 突然“哐当”一声,院门被被撞得直晃,门轴吱呀乱响。我妹闯了进来,脸白得像张纸,后面跟着她的小玩伴,俩人手拉手,肩膀抖得像风中的玉米叶。 “哥!外、外镇的人追我们!”我妹的声音打着颤,手死死抠着门框,指节白得要透出血。 我心里的火“噌”地窜起来。我妹才十六,平时跟伙伴出去玩,谁敢欺负她?外镇的敢来撒野?我顺手抄过门后那把铁锒头——是木工师傅忘在这儿的,木柄被汗浸得发滑,掌心能摸到深浅不一的木纹,像攥着团火。“人呢?” “往、往化肥厂那边跑了!” 我拎着锒头就冲出去,阿六和一定跟在后面,曹学明喊着“等等”也追了上来。 日头落了,天还泛着层烧红的余温,土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路边的玉米叶卷着边,像被烤焦的纸。跑了没几步回头,曹学明早没了影,八成是躲哪个草垛后面了。 “别管他,追!”阿六喘着气,褂子早被汗浸透。 快到朱三毛家时,俩穿花衬衫的小子正往树丛里钻。我们这儿的人夏天都穿汗衫,哪有穿得这么花哨的?我吼了一声:“站住!” 一个吓得跟兔子似的窜进树丛,没了影。另一个回头瞥了眼,大概瞧我们是半大孩子,竟叉着腰站在原地。我看他那德性,火更旺了,举着锒头就冲过去。 他见我拎着家伙,脸一白,转身就往树丛里钻。我追得急,锒头“呼”地挥了过去,他猛地一歪,锒头擦着他后背扫过去,只听“嗷”的一声,估计是擦破了皮。 “救命!打人啦!”他扯着嗓子喊,声音抖得像被踩的猫。 我钻进树丛,酸枣枝勾住衣角,刺尖扎进胳膊也顾不上。眼看要追上,他突然往一户人家门口跑——门口竟站着个穿白制服的警察,正皱着眉看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猫腰躲进酸枣丛。枝桠勾住头发,刺得头皮发麻。警察要是把我抓了,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那小子扑到警察跟前,指着树丛喊“他们打人”,警察往这边扫了眼,我赶紧把头埋进草里,一点一点往后挪,直到退进玉米地,才敢直起腰往家跑。 回去的路上,阿六拍着我胳膊:“你刚才那下,够狠!”我没说话,手心的汗把锒头柄泡得更滑了,心还突突跳——刚才要是真砸中了,麻烦就大了。 第二天徐伟来我家,脸上还挂着蔫气,八成还在想亚明的事。“去阿六家坐坐?”他问。我点头,在家也闷得慌。 阿六家没人,门虚掩着,推进去时“吱呀”响。堂屋里静得只有苍蝇在桌角嗡嗡转,桌上摆着个酒瓶,底儿还剩点酒,旁边有个封着盖的小坛子。“阿良哥的酒吧?”徐伟拿起酒瓶闻了闻,“还有点味儿。” 没有下酒菜。我俩翻了灶台,锅是空的,碗柜里只有几个豁口的粗瓷碗。徐伟不死心,蹲下去翻桌下的柜子,突然“咦”了一声,摸出个玻璃罐。“看这是啥?” 罐子上蒙着层灰,里面是油盐炒过的蚕豆,颜色有点发黑发黄。我拧开盖子,一股混着霉味的咸香钻出来,像晒过的老咸菜混着点草木灰气。“能吃?”徐伟捏了一颗丢进嘴,嚼了嚼,眼睛突然亮了:“嘿,好吃!松松的,带点咸!” 我也捏了一颗。确实怪,蚕豆咬起来像海绵,一点不硬,咸味儿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越嚼越香。活了十八年,没吃过这么特别的。“阿六还有这手艺?”我又抓了一把。 正吃得香,嘴唇边突然硌得慌,像沾了沙粒。我用手一抹,摸下来几颗黑褐色的小颗粒,比小米还小。“啥玩意儿?”我捻起一颗,在手心里搓了搓,碎成了末。 “沙粒?”徐伟凑过来。 我把颗粒举到头顶,破窗纸漏进的光斜斜打在手上——那颗粒上竟有两个芝麻粒大的黑点儿,在光里动了动。我突然笑出声:“徐伟,你看!” 他眯着眼瞅了半天,猛地笑弯了腰:“他娘的!是虫子!这蚕豆长虫了!” 我拿起一颗对着光看,蚕豆壳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洞,豆瓣被蛀得坑坑洼洼,像人民公园假山上的太湖石。虫屎混着盐粒,难怪又咸又松。 “怪不得这么入味,”徐伟捏着一颗啧啧称奇,“盐都从虫洞里渗进去了,绝了!”他说着就往外跑,“酒不够,我再买两瓶!”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那罐虫蚕豆笑。破窗纸漏进的光落在蚕豆上,虫蛀的小洞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钻。原来最好吃的,不是精心做的,反倒是虫子帮了忙。 徐伟拎着两瓶酒回来时,我还在研究。他把酒墩在桌上,抓了一把就嚼:“我娘要是看见,非骂我吃虫子屎不可。”嘴上这么说,嚼得比谁都欢。 后来他真跟他娘说了,添油加醋讲那蚕豆多香,虫洞多好看。他娘拍着大腿笑:“俩馋痨鬼!虫吃过的都当宝贝!”徐伟说,他娘那天笑了一下午,晚饭多盛了半碗。 “你说,”徐伟后来跟我蹲在槐树下抽烟,“是不是老天爷怕咱们日子太淡,特意让虫子给加道菜?” 我想想也是。那时候的日子,苦是苦,可总有这些稀奇的乐子。就像那罐虫蚕豆,别人瞧着是废料,我们却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滋味。生活里的甜,常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得有那个心去尝,才能品出来。 就像田埂上的草,看着不起眼,春天一到,照样绿得发亮。我们这些从泥里钻出来的,风里雨里折腾,倒也能从土坷垃里嚼出点甜来。 (野影锒头虫豆记) 暮色沉栅影初稠,少年聚话露天秋。 辫绳轻扫心尖痒,口误偏惊月下游。 锒头怒向花衫影,枣刺斜牵警服旒。 虫痕豆里藏真味,土坷垃中嚼岁稠。 第一卷~泥里生(暑夏野趣) 第十八章第六节 一九七八年的夏天,像是被老天爷忘了关的火炉,把整个镇子都架在火上烤。日头毒得能晒裂柏油路,连续半个月,日头底下的温度都在四十度上下打转,连穿堂风都带着股灼人的热气,吹到身上像裹了层发烫的棉絮。那时候谁家也没有太多纳凉的家伙什,我家算是条件稍好些的,父母房里摆着一台铁皮电风扇,天蓝色的扇叶转起来“嗡嗡”响,风里都带着铁锈味。可就这一台,也得紧着长辈用,到了夜里,扇叶摇出的风都是热的,躺在竹床上,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竹篾印出一片深色的水渍,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就更没法待在家里了。屋里像个蒸笼,桌椅摸上去都烫手,连苍蝇都懒得飞,扒在纱窗上一动不动。这天恰逢休息,我实在熬不住,揣着半干的汗衫就往后街窜。 周明华家院后靠着河,河滩上平铺着大青石,是这一带最凉快的去处——石头吸了夜里的凉气,坐上去能透过薄薄的裤衩渗进骨头缝里,河面上偶尔飘来一阵风,带着水汽,总算能让人喘口气。 我刚在石台上坐定,脱了凉鞋把脚伸进水里,就看见下游慢悠悠漂来一条船。那船不大,甲板上堆得满满当当,圆滚滚的绿皮西瓜挤在一起,墨绿的条纹在日头下泛着光。我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喉咙里像冒了烟,肚子里的蛔虫像是闻到了味,“咕噜咕噜”地叫起来。那时候已是西瓜的收尾了,不是天天能吃上的,尤其是这么热的天,一口冰甜的瓜瓤下去,想想都觉得浑身舒坦。 可手往裤兜里一摸,空空如也——出门时光顾着凉快,忘带钱了。 船离得越来越近,西瓜的影子在水里晃啊晃,勾得人心里直痒痒。我看着河面,水是浑黄的,带着点泥沙的腥气,可这会儿瞧着却格外亲切。一个念头猛地冒出来:游过去,搬一只回来! 这念头一出来就压不住了。我三两下扯掉汗背心,往石台上一扔,纵身就跳进了河里。“噗通”一声,水花溅起来老高,河水带着点温乎气,却比岸上凉快多了。我甩开胳膊,用的是野路子练出来的自由泳,胳膊划水,腿使劲蹬,像条泥鳅似的往河中心窜。 船上的人早看见了我,有两个站在船头,笑着指指点点。“这小鬼,游得真快!”其中一个说。 他们大概以为我是闲得慌,想跟船比速度,赶在船前头从船头游过去——那时候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常干这种逞能的事。 可我没往前冲,游到离船不远的地方,猛地收了动作,双腿在水里踩着水,稳稳地停在那儿,抬头看着船上的人,等着船慢慢靠过来。 船上的人愣了一下,见我不动,怕撞着我,赶紧招呼摇橹的人:“慢点,偏点方向!”船身慢慢往旁边斜了斜,擦着我的身边漂过去。就在船身和我平齐的那一刻,我瞅准机会,伸手一把抓住船沿,借着水的浮力猛地一使劲,“噌”地一下窜出水面,胳膊一撑就翻上了船板。 船身晃了几晃,舱里的西瓜滚了滚。“小心点!别把船弄翻了!”摇橹的老汉吓了一跳,赶紧稳住橹。 我站稳了,拍了拍手上的水,冲他笑了笑:“放心吧,翻不了。”说着,眼睛就往西瓜堆里瞟,“我想跟你们要只西瓜吃。” 船尾有两个汉子,大概是跟船的,听了这话,脸就有点为难。“小兄弟,这可不行,”其中一个瘦高个说,“这西瓜是我们几家人凑起来的,不是我们自己的,不好随便给。” 我才不管这些,天热得要命,我现在就想吃西瓜。弯腰在西瓜堆里摸了摸,挑了个最大最圆的,抱起来掂量了掂量,估摸着得有十几斤。“嗨,你们也太小气了。”我嘟囔了一句,抱着西瓜走到船边,“噗通”一声扔进了水里。西瓜浮在水面上,像个绿皮球。 我指着刚才乘凉的河滩石岸,对他们说:“等你们回来的时候,到那石板上找我,我给钱。” 他们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那瘦高个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扒着船沿,“扑通”一声跳回了水里。 “小流氓!”背后传来一句骂声,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本来已经往西瓜那边游了,一听这话,当即就停住了,转过身,瞪着船上的人。“你说什么?”我往回游了两下,“赊个西瓜吃,你们还骂人?” 船上的人见我动了真格,那股子蛮劲上来了,瘦高个赶紧摆手:“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你快走吧。” 我心里这口气却顺不过来,少年人最容不得别人骂脏话,梗着脖子道:“再骂一句,你们今天就别想顺顺当当回去!” 摇橹的老汉赶紧打圆场,冲我陪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嘴笨,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那瘦高个也赶紧点头:“是我们不对,不该骂人,对不起啊。” 我这才作罢,转身游向浮在水面的西瓜。抱着圆滚滚的西瓜往回游,比刚才费劲多了,西瓜在水里看着轻,抱起来却沉甸甸的,勒得胳膊生疼。好不容易游回石岸,周明华正好从院里出来,看见我抱着个大西瓜,眼睛都直了:“你这西瓜哪来的?” “河里捞的。”我喘着气,把西瓜往石头上一放。他也不问细究,转身就跑回院里,拿来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咔擦”一声,刀刚碰到瓜皮,西瓜就裂开了,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缝流出来,甜丝丝的香味一下子就散开了。 “哇,这瓜肯定甜!”周明华咽了口唾沫。 这时候,院里乘凉的人听见动静,都凑了过来——有周明华的妈,还有隔壁的几个邻居,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大脚奶奶都拄着拐杖来了。天热得大家都没胃口,见有西瓜,一个个眼睛发亮,七手八脚地找盘子、拿勺子,没一会儿就把个大西瓜分了个精光。我手慢,只抢到两块,塞进嘴里嚼着,甜汁顺着喉咙往下滑,暑气消了大半,心里却有点懊恼:早知道会来这么多人,刚才就该多扔几只下来。 大家围着石桌聊天,说的都是这天有多热,地里的庄稼会不会干死。正说着,有人指着河面喊:“快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水里游过来一个灰扑扑的东西,个头不小,尾巴一甩一甩的,竟是只大老鼠。那老鼠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在水里游得还挺稳,大概是想找地方上岸。 姓曹的邻居是个出了名的胆大,盯着老鼠看了半天,咂咂嘴说:“这老鼠这么大,肉肯定不少,煮着吃应该不错。” 我一听就愣了:“老鼠也能吃?” 旁边一个打铁师傅宝根接话:“怎么不能吃?处理干净了,比兔子肉还香呢。”他说他以前抓到个头大的老鼠,都剥皮去内脏,红烧或者熏着吃,味道绝了。 “老鼠都能吃?”我觉得新鲜,又想起件事,“说起来,癞蛤蟆我倒跟同学吃过。上次在郊外抓了几只,用火熏烤了一下,撒点盐,吃着还挺鲜。” 姓曹的一听来了劲:“那这老鼠肯定也好吃。我下去抓上来?”说着就要脱鞋。 可等他真要下水,那老鼠却“嗖”地一下钻到岸边的石缝里,不见了踪影,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心里却记挂上了。老鼠能吃?还比兔子肉香?越想越觉得好奇,心里像有只小爪子在挠,非尝尝不可。 当天下午,我就揣着几毛钱去了供销社,买了个铁制的老鼠笼子。回家找了半根油条,掰碎了挂在笼子的机关上,把笼子放在院子角落的草丛里,心里盼着能抓到只大的。 第二天一早,我一睁眼就跑去看笼子。还真有动静——笼子关着了,里面缩着一只老鼠,可个头太小,瘦得像根柴禾,杀了也没多少肉。我撇撇嘴,烧了壶开水把它烫死,扔进了垃圾堆。 “看来得换个地方。”我琢磨着,想起离我家不远有个养猪场。那里天天堆着猪食料,又腥又香,肯定招老鼠,而且都是些肥硕的大老鼠。 当天晚上,我扛着老鼠笼子就去了养猪场。值班的是个干瘦的老头,姓王,平时总爱坐在门口抽旱烟。我跟他打了招呼,指了指笼子:“王大爷,我放个笼子在这儿,想抓几只大老鼠。” 王大爷瞅着我,表情有点古怪,嘴角抽了抽,说:“你这孩子,思想还真好,还想着除四害呢?谢谢你啊。” 我笑了:“谢就不用了,您帮我盯着点,要是抓到了,就帮我收着,最好帮我杀了,把皮毛烫掉,省得我回家麻烦。” 王大爷点头:“行。不过你这油条够吗?要是被老鼠啃了没触发机关,可就抓不着第二次了。” “还有呢。”我赶紧跑回家,把剩下的小半根油条都拿了过去。刚走到猪食料间门口,就看见笼子“啪”地一声关上了——里面赫然躺着一只大老鼠,肥得像只小猫,正“吱吱”地乱撞。 “嚯,这么快!”王大爷也乐了,“这老鼠白天都敢出来肯定是饿疯了。” 我们俩一起动手处理。王大爷烧了壶开水,把老鼠拎出来,从头到尾浇了一遍,那老鼠毛一下子就卷了,用刀一刮就掉。刮干净了再开膛破肚,把内脏扔掉,冲洗干净,白花花的肉还真有点像小乳猪。 “这天儿热,你拿回去明天准臭了。”王大爷指了指旁边的水井,“要不就放我这水井里吊着,那儿凉快,能存住。” “行!”我满口答应,“再抓到了,您也帮我这么处理了,麻烦您了。” 王大爷乐呵呵的:“不麻烦,反正我夜里也闲着没事,逗个乐子。” 第二天一早,我又兴冲冲地跑去找王大爷。一进值班室,就看见墙角摆着个木盆,里面竟然放着五只处理干净的大老鼠,个个油光水滑,肥得流油。 “王大爷,您这是……”我惊得瞪大了眼睛。 王大爷打着哈欠,眼里带着红血丝,看样子是没睡好:“后半夜又抓着四只,都帮你弄干净了,在井里吊着的,刚捞上来。” 我看着那五只老鼠,心里又兴奋又有点犯怵:这玩意儿怎么吃啊?拿回家去,我妈看见了准得骂我,说不定还得把这些东西扔出去,她最嫌这些脏东西。 “要不……就在您这儿煮了吃?”我试探着问。 王大爷一拍大腿:“我看行!我这儿锅碗瓢盆都有,柴米油盐也不缺。”他拿起一只老鼠掂了掂,“这玩意儿,跟处理兔子似的,把四只脚剁掉,脑袋切了,剩下的都是肉。” 他三下五除二就把五只老鼠收拾好了,剁下来的脚和脑袋扔进了垃圾桶。处理干净的老鼠肉白嫩嫩的,并排摆在盆里,还真有点像没长大的乳猪。 “烤着吃怎么样?”王大爷问我。 我哪懂这个,摇摇头:“不知道啊。” 王大爷琢磨了一会儿:“要不,两只烤了,三只红烧?尝尝不同的味儿。” “行!就这么办!”我高兴地说,“我去买瓶白酒,您受累做老鼠肉。” 王大爷笑了:“买瓶双沟大曲就行,便宜,够劲儿。” 我应着,心里却觉得洋河大曲更顺口些,甜丝丝的,不上头。跑到供销社,干脆两样都买了,一瓶双沟大曲,一瓶洋河大曲,揣在怀里跑了回去。 回到养猪场,王大爷已经忙活上了。锅里正咕嘟咕嘟地闷着红烧老鼠,香味混着酱油和八角的味道飘出来,还真挺诱人。门口的空地上架了三根木棍,搭成个简单的三角架,两只老鼠用铁签串着,架在上面,王大爷正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底下的炭火。 “快来快来,刚有香味了。”王大爷冲我招手,“得抹点盐,你帮我看着火,我去弄点盐水。” 不一会儿,他端着个小碗回来,里面装着半碗盐水。他顺手拿起桌上的两张手纸——那时候的手纸粗糙得很,黄黄的,平时都是用来擦屁股的——卷成个小团,伸进碗里沾了沾盐水,往老鼠肉上一抹。 “这样抹得匀。”他解释道。 我也没觉得不妥,接过蒲扇继续扇火。炭火“噼啪”地响,老鼠肉上的油滴下来,溅起小火星,香味越来越浓,带着点烤肉的焦香,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差不多熟了。”王大爷灭了炭火,用筷子戳了戳,“嗯,能吃了。”他把两只烤老鼠提起来,走进了值班室。 我跟进去,看见他把烤老鼠从铁签上卸下来,放在一个搪瓷盆里。“我去看看红烧的。”他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就端着个大搪瓷碗进来了,碗里满满当当的红烧老鼠肉,裹着浓稠的酱汁,油光锃亮的,看着就特别有食欲。 他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人,都是养猪场的工人,大概是闻着香味过来的。 我看那一大盆肉,加上烤的两只,我们俩肯定吃不完,就招呼他们:“一起吃点吧?” 那女的连连摆手,脸上带着点嫌恶:“不了不了,这东西……我可不敢吃。” 那男的倒是爽快,搓了搓手:“行啊,我也尝尝鲜,要是好吃,以后我也抓着吃。” 王大爷拿出两个玻璃茶杯,我用牙咬开酒瓶的盖子,先倒了两杯双沟大曲。酒液刚入杯,就散出一股浓烈的酒香。 “来,尝尝我这红烧的。”王大爷给我们每人夹了一块。 我夹起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嚼。出乎意料的香!肉质很嫩,带着点韧劲,酱汁的味道完全渗进去了,咸甜适中,一点怪味都没有,比我想象中好吃多了。 “怎么样?”王大爷看着我,眼里带着点得意。 “好吃!”我连连点头,又夹了一块,“比鸡肉还香!” 那男的也吃得直点头:“嘿,还真不错!这老鼠肉,处理干净了敢情这么好吃。” 我们仨就着白酒,一边吃红烧的,一边啃烤的。烤老鼠肉带着点焦脆,撒了盐水,越嚼越香,配着双沟大曲的烈,洋河大曲的绵,不知不觉就把两瓶酒喝了个底朝天。 我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心里琢磨着:原来老鼠也这么好吃。要是大家都来吃老鼠,说不定真能把四害里的这一害给彻底消灭了。 窗外的日头还很毒,蝉鸣聒噪,可值班室里却因为这顿新奇的肉宴,添了几分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我舔了舔嘴角,仿佛还能尝到老鼠肉的香味,觉得这个酷热的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记河瓜鼠肉事) 暑气蒸波瓜影摇, 裸身劈浪夺冰瑶。 笼收硕鼠烹香绕, 醉里浑消四害骄。 第一卷~泥里生(桥畔送君泥路长) 第十八章第七节 汽笛声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打了个哈欠,小汽轮像条刚睡醒的鱼,慢悠悠地拨开运河水面上的薄霭。我扶着船舷的木栏杆,看朱百康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包袱角上磨破的线头。吴伟良在旁边拍他的肩膀,说些到了那边好好干之类的话,声音被风卷着散在水面上,听起来有点飘。 唐国强从船尾跑过来,手里攥着三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烫金字样。拿着,他把本子塞给朱百康,没事多写写,以后回来给我们看看乡下的新鲜事。我也赶紧把自己准备的本子递过去,那是我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硬壳本,扉页上工工整整抄了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此刻倒觉得这句子有点太轻飘飘了。 哟,你们这送得还挺正式。一个清亮的女声插进来,姜小燕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也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包水果糖。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的确良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辫子上的红绸带随着船身晃动,像两只停在发间的蝴蝶。供销社王主任让我们俩送送,说百康他妈忙着盘点,走不开。她指了指身后那个怯生生的姑娘,这是小李,布柜组的。 我朝那姑娘点了点头,她飞快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姜小燕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往栏杆上一靠,说:我跟你们说,别瞧我是卖酱油的,论喝酒,你们仨加起来都不是我对手。 吴伟良眼睛一亮,他总爱跟人比酒量,当即拍着胸脯:姜同志这话可不能说太早,到了地方咱们比划比划? 比划就比划,姜小燕挑眉笑起来,眼角的弧度像月牙儿,我喝白酒跟喝凉白开似的,千杯不醉,万杯不倒,你们可别到时候哭着喊着求饶。 唐国强在旁边笑:行啊,那今天就见识见识女中豪杰的酒量。我没接话,只觉得姜小燕说话时嘴角扬起的梨涡里,好像盛着这初秋的阳光,亮得晃眼。 小汽轮突突地往前挪,两岸的白杨树渐渐换成了低矮的庄稼地,绿油油的稻穗在风里摇出细碎的声响。姜小燕果然健谈,从酱油的酿造工艺讲到供销社仓库里的老鼠,又说到她表哥在部队里的趣闻,连朱百康都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之前那点离愁别绪淡了不少。吴伟良时不时插科打诨,总想把话题往喝酒上引,唐国强和我偶尔搭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看姜小燕眉飞色舞地说着,辫子上的红绸带也跟着她的动作跳个不停。 船到大桥码头时,日头已经爬到头顶。朱百康要插队的中华大队派了辆板车来接,拉车的老黄牛甩着尾巴,慢悠悠地在田埂上走着。没走多远,就见三个年轻人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着,老远就朝我们挥手。 泮菊根!泮法林!朱百康喊着跑过去,我这才认出那两个是我们班的老同学,还有一个更熟的,那个是发小刘旭尉,比朱百康早下乡半年。泮菊根黑了不少,晒得黝黑的脸上笑出两排白牙,拉着朱百康的手不肯放,泮法林则憨厚地笑着,一个劲说到家了到家了。 午饭是在泮法林家吃的。他家的土坯房矮矮的,泥墙上糊着旧报纸,堂屋里摆着张掉了漆的方桌。泮法林杀了一只老母鸡,我们喊着不要杀留着下蛋,可他一刀就下去了,又从地里摘了把青菜,又摸出几个鸡蛋,还挖了一把带着泥土的新蒜,说要给我们炒个新鲜菜。灶屋里的柴火噼啪响,油烟混着饭菜香飘出来,我站在门口看他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忽然觉得这乡下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菜端上桌时,那盘大蒜炒鸡蛋尤其惹眼,金黄的鸡蛋裹着翠绿的蒜叶,油光锃亮的,还没动筷就闻到一股冲鼻子的香。尝尝这个,泮法林往我们碗里夹,地里刚拔的蒜,鲜着呢。我咬了一口,新蒜的辛辣混着鸡蛋的香,在嘴里炸开,果然比城里买的陈蒜要鲜灵得多,吴伟良一边说,一边已经夹了第三筷子。 酒是泮菊根从床底下摸出来的,一个粗瓷坛子,说是他爸泡的酒后来又掺了点散装白酒,度数不算低。吴伟良眼睛都亮了,先给姜小燕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姜同志,刚才船上的话可作数? 姜小燕拿起酒杯闻了闻,笑盈盈地:当然作数,不过我可先说好了,喝醉了出洋相,我可不负责。 谁出洋相还不一定呢。吴伟良端起杯子就跟她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大半。姜小燕也不示弱,一口闷了,放下杯子时脸不红气不喘,还拿起筷子夹了口鸡蛋。 我和唐国强对视一眼,也跟着加入了战局。吴伟良酒量确实一般,几杯下去就开始晃脑袋,说话也不利索了,一个劲说我没醉。我和唐国强轮番上阵,想着怎么也得把这口气争回来,可姜小燕就像个无底洞,我们喝一杯,她跟着喝一杯,白酒到了她嘴里,仿佛真成了白开水,脸色依旧白白嫩嫩的,连鼻尖都没红一点。 我喝到第五杯时,脑袋开始发沉,看方桌都有点晃,姜小燕却还在跟泮菊根聊得兴起,手里的杯子又空了。我拽了拽唐国强的胳膊,低声说:算了吧,咱仨加起来都不是对手,再喝下去,该轮到咱们出洋相了。 唐国强也晕乎乎的,看了眼面不改色的姜小燕,苦笑着点了点头。吴伟良还在那儿嘟囔着再来一杯,被我按住了。姜小燕看我们停了杯,笑得更欢了:怎么着?这就认输了? 认输认输,我举起杯子示意了一下,姜同志真是女中豪杰,我们甘拜下风。那一刻我是真的服了,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女人喝白酒这么生猛,心里莫名地生出点畏惧,想着以后可千万别跟会喝白酒的女人较劲。 吃饱喝足,姜小燕和小李要跟着返程的船回去,临走时姜小燕还冲我们挥着手:下次到供销社买酱油,报我名字,给你们多打一勺!看着她跳上小汽轮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这趟乡下之行,好像比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朱百康被泮菊根他们拉着去收拾住处,我和唐国强、吴伟良打算去大桥镇上走走。从村里到镇上要走半小时,田埂上的野草沾着午后的热气,踩上去软乎乎的。吴伟良还没完全醒酒,一路哼着跑调的歌,唐国强跟我聊着班里其他同学的近况,说谁谁进了工厂,谁谁去当了兵,谁谁也快要下乡了。 大桥镇比我想象中要小,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两旁的老房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跟我小时候在这时的记忆没什么两样。供销社就在镇口,玻璃柜台擦得锃亮,我正往里张望,忽然看见柜台里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是我们初中时跟王建国偷吃禁果的那个女学长,当年她怀孕了被学校解除学业了,轰动了整个年级。 她好像没怎么变,还是梳着齐耳短发,穿着蓝色的工装,只是眼角多了点细纹。看到我们,她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当年那个孩子,她到底生下来了吗?可这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没敢问出口,只是也点了点头,拉着唐国强赶紧往前走。 逛到镇尾时,太阳开始往西斜,酒劲上来渴得厉害,正好路边有个削甘蔗的小摊。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挥着刀把甘蔗削得干干净净,露出白生生的瓤。老板,来一根。唐国强开口道。 老头手起刀落,把甘蔗剁成三段,我们仨一人拿了一段,咬下去甜津津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我大概是还没醒酒,脑子一热,指着甘蔗对老头说:钱跟理发店的吴师傅收。说完就跟着唐国强他们往前走,走出去老远,才想起自己根本不认识什么吴师傅,估计是把吴增水家的老爷子给记混了。 回头看时,那老头正站在摊前发愣,也没追上来,不知道他后来会不会真的去找吴师傅要钱。 晚上住在吴增水家,他爸妈去亲戚家了,就他一个人在家。我们刚坐下没多久,鲁建兴也闻讯赶来了,手里还拎着瓶白酒,一进门就喊:听说你们来了,必须得喝几杯!结果可想而知,本来就没醒酒的我们,被他这么一闹,彻底喝断了片。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吴增水家的硬板床上,头痛得像要炸开,怎么回的屋、怎么睡的觉,一点印象都没有。唐国强和吴伟良也好不到哪儿去,捂着脑袋哼哼唧唧的。吃了碗吴增水妈煮的白粥,才稍微缓过点劲来。 昨天的船早就开走了,我们只能去码头坐早班船回嘉兴。轮船摇摇晃晃地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东门新洋桥上岸时,唐国强忽然说:刘建华家就在对面春波桥下,要不顺道去看看? 刘建华是我们初中高中的同学,毕业后见到过几次,前面有提过。我们仨互相搀扶着往他家走,他开门看到我们时,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笑得露出了大门牙:你们怎么来了?稀客稀客!忙不迭地给我们泡茶,又跑出去买烟,还把家里的瓜子、糖果、花生一股脑全摆出来,小桌子都快堆不下了。 中午在他家吃饭,我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头说:今天说什么也不喝酒了。刘建华却笑:你这是没听说过酒醉还需酒来解说着就出去买了一箱啤酒,绿油油的瓶子在桌上摆了一排。 本来没打算喝,可那啤酒的麦香味飘进鼻子里,肚子里的酒虫像是被勾了出来。我试探着喝了半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竟然觉得舒服多了,头好像也没那么痛了。几瓶下去,晕乎乎的感觉彻底散了,人也精神起来。 正聊着天,刘建华楼下的两个小子跑了上来,一个壮得像头小牛犊,浑身的肌肉鼓鼓囊囊的,另一个瘦高个,眼睛滴溜溜地转。刘建华介绍说,壮的叫毛头,瘦的叫山根子,都是他从小玩到大的伙伴。 一堆人围着桌子吹牛,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力气上。山根子拍着毛头的胳膊说:你们别瞧毛头年纪不大,他可是练石担的,力气大得能扛动二百斤的麻袋。毛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我的眼神带着点挑衅。 我那天大概是喝了点酒,脑子有点热,竟然脱口而出:是吗?那咱们比划比划? 毛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满是不屑:你?跟我比?他上下打量我一番,我那时确实瘦,穿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胳膊细得像麻秆。 比划就比划,掰手腕怎么样?我心里憋着股劲,别看我瘦,平时隔三差五就练杠铃哑铃,同龄人里掰手腕还从没输过。 山根子在旁边起哄:好啊好啊,让毛头给你露一手!刘建华和唐国强也跟着凑热闹,把长条凳搬到屋子中间。 我和毛头隔着凳子坐下,右手握在了一起。他的手掌又大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一使劲,我就觉得骨头都在咯吱响。我数一二三,他盯着我的眼睛,一下就能把你掰倒。 别吹牛。我咬紧牙关,手腕暗暗使劲。 一、二、三! 毛头猛地发力,我只觉得一股巨力涌过来,胳膊差点就被压下去。我赶紧调动全身的力气顶住,额头上瞬间冒出了汗。周围的人都在喊,屋子里静得只能听到我们俩粗重的呼吸声。 毛头显然没想到我能顶住,脸涨得通红,咬着牙一点点加力,可我的胳膊就像钉在了凳子上,纹丝不动。他又试了几次,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我依旧稳稳地扛着,手心全是汗,胳膊酸得快要失去知觉,可就是不肯松劲。 僵持了足足有三分钟,毛头猛地松开手,喘着粗气说:不算不算,你这小身板怎么这么大劲? 我也累得够呛,揉着发酸的胳膊笑:谁说瘦就没力气了? 唐国强在旁边解释:他平时老练杠铃哑铃,力气着呢。 毛头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眼神里的不屑变成了佩服:行,有两下子,以后再比。 我没接话,心里想着不过是比着玩,没必要这么较真。 没想到没过几天,刘建华就来找我了,支支吾吾地说想借我的杠铃用用。我一听就明白,八成是毛头想练,不好意思自己来借。那副杠铃是我们几个小伙伴好不容易从被服厂翻墙拿出来的,宝贝得很,可碍于老同学的面子,还是借给了他,叮嘱他用完了赶紧还。 刘建华当时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最多一个月就还你。 可他这话,我一等就等了半个世纪。 快五十年了,我搬了三次家,换了很多职业,从青涩少年变成了两鬓斑白的老头,却再也没见过那副杠铃,也没等到刘建华来还。偶尔碰到老同学,聊起这事,大家都笑,说毛头后来靠着那副杠铃练出了一身好力气,还找了个漂亮的女生做老婆。只是谁也不知道杠铃最后去了哪里。 我有时候会想,那副冰冷的铁疙瘩,或许早就被岁月磨去了棱角,锈成了一堆废铁,可它总让我想起那个夏天,想起大桥镇的甘蔗甜,想起姜小燕喝酒时清亮的笑,想起毛头涨红的脸和刘建华拍着胸脯的保证。 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碎片,像埋在泥里的种子,不知不觉就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记忆里最鲜活的模样。 七绝·送百康下乡杂忆 汽笛摇波送远尘, 酒酣惊见女中神。 乡途偶较肱间力, 半纪犹存泥里真。 第一卷·泥里生(拳风初起水为途) 第十八章 第八节 机管站的红砖大楼刚起脊时,墙缝里还嵌着新鲜的黄土,我家门前那片荒了十数年的空地,竟像是被谁施了法术,月余间就立起了两溜灰瓦楼房房,中间一道铁栅门漆得乌黑,日光底下泛着冷光。后面几间高顶大屋尤其惹眼,木梁粗得要两人合抱,窗棂都比寻常人家的高,听隔壁二婶说,是要把镇上的机管站和广电站一并迁过来,那些能发出“滋滋”声响的机器,往后就要在这泥地上扎根了。 大铁门里的空场填得平平整整,不知从哪拉来的草皮铺了半亩地,嫩得能掐出水来。那时节我正跟周明华迷上了长拳。起因是前阵子在巷口跟外街的半大孩子争吵,对方拎着铁尺木棍,我们赤手空拳脸些吃了亏,周明华鼻子淌着血说:“得练点真本事,总不能天天揣着砖头过日子。” 我们从废品站淘来本缺页的旧拳谱,纸页黄得发脆,上面的小人儿招式扭扭歪歪。二人凑在路灯下琢磨了半宿,认定这“长拳”最是威风,既能防身,打起来又有模有样。新铺的草坪软乎乎的,摔着不疼,成了我们的秘密练武场。 每日天刚擦黑,铁栅门还没上闩,我们就猫着腰溜进去。周明华总爱抢当“师父”,捏着嗓子喊“沉肩坠肘”,自己却把拳头抡得像风车;练“扫荡腿”时能把草皮碾出个圈,惹得我笑他是“打桩机”。我偏爱翻跟头,总想着把拳谱里那个“后空翻”练熟,觉得这招最能显本事,每次落地时都故意跺得草皮“沙沙”响,仿佛自己真是江湖上的练家子。 那天傍晚,我们正练到“横劈”一式,周明华刚把腿抬到齐腰高,就听身后传来声轻咳。回头一瞧,铁栅门旁站着个穿蓝布工装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裤脚沾着机油,手里还拎着个扳手,想来是机管站的工人。他没说话,只抱着胳膊瞧我们,眉峰微微蹙着,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我们顿时僵在原地,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周明华梗着脖子喊:“看啥?我们练拳呢!” 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这拳,你们是照着画儿练的?” “咋了?不标准?”周明华不服气,又把“扫荡腿”抡了半圈,差点绊倒自己。 汉子摇摇头,把扳手往墙角一搁,活动了下手腕,指节“咔咔”响。“我也会这套,要不我给你们走一趟?” 我们互相看了看,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中间的空地。那片草皮被我们踩得有些秃了,露出底下的黄土,倒像是块天然的演武场。 汉子没摆架势,只往前迈了半步,忽然身形一沉,拳头猛地从腰间弹出,带起的风“呼”地扫过草尖,竟把旁边的蒲公英吹散了一片。我们还没看清招式,他已转身后旋,左腿如鞭横扫,带起的尘土在夕阳里划出半道弧,正是我们练得东倒西歪的“扫荡腿”,可经他使出来,竟有种雷霆万钧的势头。 更惊人的是后面的空翻。他纵身跃起时,我们只觉眼前一花,仿佛有团蓝影在空中折了个弯,不是我们那种笨笨重重的翻法,而是像片叶子似的轻飘飘旋过去,落地时脚尖点在草皮上,竟没压弯半根草茎。紧接着“龙腾虎跃”式展开,拳风裹着劲,脚法带着巧,横劈时如劈柴裂石,跳跃时似鹰隼掠空,末了一个定势,气不喘脸不红,只是额角沁出层细汗。 周明华第一个鼓起掌,巴掌拍得通红:“叔!您这是真功夫啊!” 汉子抹了把汗:“瞎练过几年。你们这架子倒是有几分意思,就是不得法,劲都用在胳膊腿上了,没往腰眼里沉。”他指着我刚才翻跟头的地方,“就说这后空翻,得先把气沉到丹田,身子像拧麻花似的转,不是光靠胳膊甩。” 我们赶紧围上去,七嘴八舌地求指点。他也不推辞,从“起势”开始教,哪个动作该含胸,哪个转身要扣膝,连拳头攥多紧都细细说。“练拳不是耍花架子,”他捏着我的手腕纠正姿势,掌心的老茧磨得我皮肤发疼,“每一招都得想着‘力从地起’,脚下有根,打出去的拳才带劲。” 连着几日,我们都等他下班后来指点。我性子急,总想着快点学会后空翻,那天趁他去接电话,偷偷在草坪上试了回新学的巧劲。起跳时脑子里忽然晃过早上吃的猪油渣,想着晚上能不能再让娘煎一盘,这一分神,气顿时散了,身子没转利落,竟一头朝着地面栽下去。 “当心!”周明华的喊声刚起,我只觉后领被猛地一扯,脖子像被铁钳攥住似的顿住,脸离黄土就差寸许,草叶都扫到鼻尖上了。回头一看,是那汉子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正皱着眉松开手:“练拳最忌分心,这要是磕实了,颈骨都能断。” 我摸着脖子直冒冷汗,这才明白他说的“脚下有根”,原也包括心里的“根”。 草坪上的拳风还没歇,河边的小轮船又成了新乐子。 那船不知何时泊在机管站后面的河湾里,黑黢黢的船身像条水蛇,总在暮色里泊着,偶尔有戴蓝帽的人上船添些油桶。我们练拳歇了时,总爱趴在河埂上看它,猜它是运货的还是拉人的。 那天娘让我去甪里街买煤饼,说家里的煤球快烧完了,打煤饼又费力气。街上的煤球摊倒是有,可煤饼得去甪里街那家老店买,结实耐烧。我揣着钱和煤饼票去借张水果店家的三轮车,却见车轱辘歪在一边,辐条断了两根——前几日拉货时撞在石头上,还没修好。 正蹲在路边犯愁,吴伟良和唐国强晃悠悠过来了。吴伟良叼着根狗尾巴草,朝河湾一努嘴:“愁啥?那船不是现成的?” “开船去?”我瞅着那黑船直咋舌,“你会开?”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他把草茎吐掉,拍着胸脯,“方向盘的拖拉机我都发动过,这船看着也差不多,不就是个舵轮吗?” 唐国强在一旁撺掇:“试试呗,总比扛着煤饼走回来强。” “没钥匙啊。”我还是犹豫。 吴伟良嘿嘿一笑,从裤兜里摸出串东西,铁片子弯成各样式,在太阳下闪着光:“忘了?我有这宝贝。前阵子开拖拉机,就是用它开的锁。”那是他从修锁匠那儿学来的“万能钥匙”,据说没有他捅不开的锁。 我咬咬牙,回家拿了布袋。三人猫着腰溜上船时,船板“咯吱”响,吓得我心直跳。吴伟良蹲在驾驶舱里捣鼓,铁片子插进锁孔“咔哒咔哒”转,没几分钟,忽然听见“突突突”的声响,机器竟真的发动了,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呛得我们直咳嗽。 “快推!”吴伟良喊着扳动舵轮,我们俩赶紧跳到岸边,使劲把船往河心推。船身一滑,离了浅滩,吴伟良猛地把舵往右转,船尾溅起水花,竟真的摇摇晃晃往河中间去了。 “成了!”唐国强拍着船帮笑。 这船看着笨,跑起来却不慢。从河湾拐进双溪河时,浪头比刚才大,船身左摇右摆,像条喝醉了的鱼。吴伟良死死攥着舵轮,额头上全是汗,嘴里还喊着“左满舵”“右打轮”,学电影里船长的模样。我和唐国强蹲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房屋和芦苇往后退,风里带着水腥气,比坐三轮车有意思多了。 到甪里街码头时,吴伟良已能把船停得稳稳当当。煤饼店的伙计见我们从船上跳下来,直瞪眼睛:“你们这是从哪儿开来的船?” “借的!”吴伟良扬着下巴,仿佛自己真是船老大。 二百斤煤饼装在布袋里,三人分着扛上船,压得船身都沉了半寸。回程时顺流,吴伟良把舵轮打得越发熟练,船在水面上划出银亮的波痕,他甚至还哼起了跑调的歌。夕阳落在他脸上,竟真有几分江湖汉子的豪气。 打那以后,只要有空,我们就偷偷把船开出来。有时往上游去看风车,有时往下游去摸螺蛳,轮流坐在驾驶舱里过船老大的瘾。吴伟良总说,这船比拖拉机好开,“水里没石头,随便造”。 只是每次把船泊回河湾时,都要仔细擦去我们留下的脚印,像做了场见不得人的江湖勾当。草皮上的拳风还在,河面上的船影也未散,我们这些泥地里长大的孩子,就这么在拳脚和水波里,悄悄长着筋骨,等着某天能像那汉子的拳头似的,打出自己的风来。 (少年拳舟图) 草间拳影逐风轻, 指点刚柔见老成。 偷驾扁舟寻煤去, 少年筋骨向平生。 第一卷·泥里生(汽笛断梦) 第十八章 第九节 凌晨的露水还凝在火车站的栏杆上,我揣着娘给的两个白面馒头,手心里全是汗。张文明背着军绿色的背包,领口别着朵小红花,花瓣上还沾着点湿意,像他眼里没忍住的潮气。“到了部队就给你们写信。”他声音有点哑,手在我和唐国强肩上各拍了拍,力道比往常重些。 唐国强把一个用红绳捆着的笔记本塞给他:“记着给家里报平安,我爸说部队的被子得叠成豆腐块,你可别偷懒。” 我们仨从小在一条街子上滚大,夏天一起摸鱼抓泥鳅,冬天挤在草堆里讲鬼故事,如今他要穿上军装去千里之外,我望着他背包上晃悠的搪瓷缸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月台上渐渐热闹起来,又有几个穿着新军装的年轻人被簇拥着过来,我认出其中两个是隔壁公社的同班同学,蔡云彪,刘华和沈卫林,军服袖口还卷起了一些挺精神的,此刻他们全把胸脯挺得笔直。他们看见我们,远远地挥了挥手,脸上的红晕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都是去南京军区的?”唐国强碰了碰我胳膊。 “好像是,说是那边要修铁路。”我望着他们胸前同样鲜艳的红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着,又痒又空。 汽笛“呜——”地长鸣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张文明被我俩拽着胳膊叮嘱个不停,最后相互狠狠抱了抱,转身他跳上了火车。车窗里,他扒着玻璃朝我们挥手,脸贴得发白,红绸子扎的花在人群里一晃一晃,像朵要被风吹走的火苗。 火车开动时,月台上的哭声和喊声混在一起,我却只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真羡慕啊。 羡慕他们能穿上那身军装,羡慕他们要去的地方有风沙,有铁轨,或许还有我在电影里看到的故事。 外婆总念叨“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可我忘不了《南征北战》里那些举着枪冲锋的身影,忘不了《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的蓝脸,觉得那样活着才叫痛快,一枪一炮,一刀一剑,都带着响儿,不像巷子里的日子,磨磨蹭蹭,沾着洗不净的泥。 其实我离那身军装,曾经那么近。 开春的时候,镇上武装部来了征兵队,父亲工作的镇上给了几个名额。我让文书蔡叔叔帮我开了证明去报名,填表时手都在抖,钢笔尖在“家庭成员”那一栏洇出个墨团。 体检那天,一群半大孩子光着膀子站在卫生院的院子里,脱光了身子被医生捏胳膊按腿,听心跳查视力。轮到我时,医生敲着我的膝盖说:“小伙子身子骨挺结实。”我当时红着脸笑,觉得连风里都飘着军号的声儿。 各项指标都合格的消息传来那天,我在河边跑了三圈,对着水影里自己的平头敬了个不标准的礼。接兵的王部长尤其喜欢我,他常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在大院里转,见了我就喊“小鬼”。有次他拉我坐在槐树下,问我会不会打球,我说在学校拿过百米第一,他就拍着大腿笑:“部队里的运动会比你们学校热闹多了!手榴弹、障碍跑,样样能显本事。” 他还跟我讲部队的规矩,讲什么是“人民子弟兵”,说我这性子直,去了部队打磨打磨,准能成个好兵。“到时候我给你找个好班长带你,”他捏着我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我脖子发痒,“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我把他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夜里做梦都是自己穿着军装,扛着枪站在哨位上,风把领章吹得猎猎响。我甚至开始偷偷攒钱,想给王部长买条好烟,又觉得太俗,最后把攒了半年的糖纸全铺平,贴成个“兵”字,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可梦碎起来,比谁都快。 父亲是突然回来的,那天我刚从王部长那儿拿回填好的政审表,正蹲在门槛上哼《打靶归来》,就见他铁青着脸进了门。“你天天跟那个接兵的混在一起?”他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摔,锁扣“啪”地弹开。 我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梗着脖子说:“王部长说我能去当兵。” “谁让你去的?”他嗓门陡然拔高,“我早就给你安排好了,等到了这年底你就能正式进工厂上班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比在部队里遭罪强?” “我不想去工厂上班!我想当兵!”我把政审表往他面前一推,“王部长说我是好苗子!” 他没看那张纸,只盯着我,眼神像寒冬的冰:“好苗子也得在该长的地方长。你以为部队是啥?过家家?真要是开了仗,你那性子,不第一个冲上去送死?” “送死也比窝在家里强!”我喊得嗓子发疼,“杨子荣还敢上威虎山呢!” “那是戏!”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子弹是真的!炮弹是真的!挨一拳能肿,挨一枪挨一炮呢?连全尸都未必有!我好不容易把你养大成人,不能让你去冒那个险!” 那天我们吵到后半夜。我摔了搪瓷碗,他掀了小方桌,最后他指着门吼:“你要是敢去,就别认我这个爹!” 我以为他只是气话,直到王部长托人捎来口信,说我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档案也找不到了。“你爹找了武装部的人,”捎信的人叹着气,“说你年纪还小,不懂事。” 我冲到父亲那里,在他办公室里堵着他。他正跟人喝茶,见了我,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工厂的工作我都已经打好关系了,只等市里指标下来,估计年底前你就能成为正式工人了。” “你凭什么删我名字?凭什么毁我档案?”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凭我是你爹。”他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给你铺的路,比你自己闯的强。真要是国家到了危难时候,不用你说,我亲自送你去。可现在,安安分分上个班,比什么都强。” 他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仿佛他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可我知道,他怕的不是我受苦,是怕我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冲在最前面,再也回不来。 他把我的热血当成鲁莽,把我的向往当成胡闹,用他以为的“安稳”,生生掐断了我离梦想最近的路。 那天我没回家,在单位的值班室里蜷了一夜。桌子上的墨水瓶倒了,蓝黑色的墨水在报纸上晕开,像片化不开的云。后来我总爱往单位跑,和工友沈琪他们挤在宿舍的硬床板上,硌得骨头疼也无所谓,我宁愿在这儿待着,也不想大院自己的宿舍看他那张脸。 火车的汽笛声早就远了,月台上的人也散了,只剩下我和唐国强站在空荡荡的栏杆旁。露水打湿了裤脚,凉飕飕的。 唐国强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忽然说:“其实……你爸让你进工厂也挺好的,天天有白面馒头吃。” 我没说话,望着铁轨延伸的方向,心里那点被红绸子点燃的火苗,像是被这场露水浇得只剩下点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别友断兵梦) 红绸带露别长亭, 梦里军装猎猎声。 父命轻揉少年志, 铁轨延伸雾色生。 第一卷~泥里生( 青春铁屑与木槌声里的初萌) 第十八章 第十节 1978年最后一缕光,斜斜剐过石油机械厂的红砖围墙。我的影子被抻得老长,像条瑟缩的幼犬,跟着我踅进那扇刷浅灰漆的大铁门。父亲的话还焐在耳畔——“城东头数这家干净,没那些呛人毒气” ,他布满茧子的手拍我后背时,袖口烟味混着淡肥皂香钻进鼻腔,那是他提前三天给我洗净的工装,皂角泡过的褶皱里,藏着老辈人对 “进厂” 这桩大事的郑重。 礼堂长条木椅泛着磨旧的光,新员工气息绞在一处:肥皂清爽、汗味朴拙,还有姑娘们发间偷抹的雪花膏甜香。厂领导讲话裹着浓重嘉兴口音,像炒豆子般蹦跳,“好好干”“爱厂如家” 这类词撞在墙上,又弹回我们发烫的耳朵。念到 “板金车间” 时,我猛地起身,膝盖磕得椅腿 “哐当” 响,前排梳麻花辫的姑娘回头 —— 是同学高莉莉,发丝上的塑料发卡晃了晃,晃得我后颈微热。 板金车间像头沉默钢铁巨兽,刚踏进去,叮当声便潮水般涌来。冲压机轰鸣震得脚底板发麻,铁屑腥气混着热处理车间飘来的淡焦糊味,往鼻腔里钻。徐师傅立在车间中央铁案子旁,攥着把敲得锃亮的木槌,见我便抬手指点:“那是你小师姐马春浦,上个月新进的厂。” 小师姐笑出白牙,工装袖口卷到胳膊肘,晒黑的小臂露出来,“叫我小春就行” ,嗓门脆生生的,像井里刚提的凉水,带着股子蹦跳的劲儿。 进厂第三日,师姐瞅着墙角铁皮边角料,突然捅我胳膊:“咱做个工具箱呗?总不能让家伙什儿满地滚。” 我眼睛一亮,儿时捏泥手枪的瘾头 “腾” 地冒上来 —— 当年在巷子里,黄泥巴经我手,能捏出带扳机、枪管纹路分毫不差的手枪,邻居家小娃娃总缠着拿玻璃珠换。可徐师傅听完摇头,手上活计不停:“刚上手就想整这?先把敲边基本功练瓷实。” 师姐撇嘴,我却把这事揣进心里。午休溜去车间主任办公室,老主任对着搪瓷缸吹茶叶,听我说完,放下缸子用手指敲桌面:“你俩合做一个,做大些,能放衣裳工具。” 铁皮摊在案子上时,心跳跟车间冲床似的 “哐哐” 响。徐师傅教我用划针走线,说木槌力道得 “像给姑娘梳头,轻着又得理顺每根发丝” 。我握木槌的手起初直颤,敲出的边歪歪扭扭,活像条醉蛇。可摸到铁皮冰凉质感,指尖震感突然勾出儿时捏泥的记忆 —— 泥得醒透,力得匀,劲儿到了,泥巴自会顺着手型走。三天后,二联门框架立起来,徐师傅终于点头:“还行,没把铁皮敲出死褶子。” 最犯难的是电焊。我捏焊枪的手跟打摆子似的,一碰上铁皮,要么粘成疙瘩,要么烧穿窟窿,铁水溅在工装上,烫出串小圆洞。电焊车间师傅们都闷头忙,火星子绕着他们飞,没人搭理我。正蹲地上发愣,身后传来笑:“你这焊的是马蜂窝吧?” 回头见穿电工服的姑娘,齐耳短发汗津津贴在脑门上,是岳兰英,小春师姐提过的邻居,早我们一个月进厂。她凑过来抢过焊枪蹲下:“看清楚,电流调小两格,焊条跟铁皮成四十五度。” 她手也不稳,焊疤像条歪蜈蚣,时不时得喊 “邱师傅搭把手” ,可睫毛沾着铁屑仰头笑时,天窗漏下的光正好落她小虎牙上,那些歪扭焊疤,突然就不那么扎眼了。 工具箱做成时,我们仨围着打转。足有我一人高总高1.8米,像截去一截的时髦三联柜,刷了防锈漆,边角虽还带着我手生的痕迹,关门时 “咔嗒” 一声,严丝合缝。小春师姐摸柜门直乐:“以后换洗衣裳不用塞柜子底咯。” 兰英拍我胳膊:“行啊你,手工比我强多咯。” 我摸后脑勺笑,鼻尖忽然沁入她的味儿 —— 不是雪花膏,是淡肥皂香混着机油味,比香水还好闻,像把细钩子,轻轻挠着心尖。 打这起,兰英总往我们车间跑。借扳手、送劳保手套,来了就靠新工具箱上,跟小春师姐扯闲篇。我蹲案子前敲铁皮,老觉着有目光黏在背上,抬头准撞见她慌忙转开的脸,耳根子红扑扑的。车间老师傅见了打趣:“木子,你师姐和兰英妹子总围着你转,当心把你看化咯。” 小春师姐拿抹布扔过去:“张师傅净瞎扯,我们研究活儿呢!” 可她转身时,嘴角那点偷着翘的弧度,没逃过我眼睛。 空闲时,仨人常坐工具箱旁长木椅。小春师姐讲下乡学农的事,说追野兔能跑三里地不喘气;兰英接话讲胡同口老槐树,春天花开能蒸菜窝窝;我没多少故事,就讲捏泥玩意儿,说泥地雷能骗得巷子里孩子当真。兰英听得眼睛发亮:“你手这么巧,准能成老师傅。” 她笑时眼角堆起浅窝,像盛着两汪清亮亮的水。 有回周末我不加班,兰英推着缠红绸子的26寸永久牌,打车间门口过,要去擦洗车子。“想出去?” 她脚踩踏板问。我叹气:“想去市中心看电影,我那二八大杠太沉。” 她突然跳下车,把钥匙塞我手里:“骑我的!比你那老古董轻快。” 车座还留着她的体温,推车走时,听她在身后喊:“早点回,别给我弄丢咯!” 永久牌跑在柏油路上,真像长了翅膀。路过电影院,海报女主角笑得像兰英,我耳尖骤热,蹬车蹬得更快,风把红绸子扯得飘起来,像她笑时扬起的衣角。 头回带小春师姐回家拿小提琴,是周六傍晚。母亲在灶台炒菜,听见门响探身,见小春师姐时,锅铲都停了。师姐大大咧咧进屋,瞅见我妈也不招呼,直勾勾盯着墙上小提琴:“就是这个?” 我刚点头,她已摘下来抱怀里,拨得琴弦 “嗡嗡” 响:“真好听。” 等她抱琴出门,母亲拉我到灶前,围裙沾着葱花:“这姑娘咋不叫人?没规矩。” 我急得跺脚:“她是我师姐!” 母亲撇嘴倒酱油:“师姐咋了?厂里多少师姐师弟成一家子的。这种没规矩的,可不能要。” 我没再接话,心里像揣了团乱麻。兰英的模样在眼前晃:抢焊枪时的认真、靠工具箱笑的样子、塞自行车钥匙时,指尖蹭过我掌心的温热。十八岁的我,不懂母亲说的 “一家子” 究竟啥分量,只晓得见着兰英,心里就像揣了只刚出壳的小鸡,毛茸茸地蹭,又暖又痒,把心尖挠得发软。 小春师姐家在老城区,秋泾桥下左转,大东丝粉厂旁胡同里。头回是她拽我去的,说她哥新买了二胡,叫我听听。院子里石榴树树干,刻着歪扭的 “1976” 。师姐哥哥穿件洗得发白的军绿上衣,见我就笑:“你就是木子?我妹总提你。” 说话时眼睛弯弯的,跟小春师姐一个模子刻的。 那晚在石榴树下聊半宿,从《二泉映月》扯到《江河水》。他突然拍我肩膀:“我妹心实,你要对她有意思,可得好好待她。” 我嘴里茶水差点喷出来:“哥,误会了,就师姐弟。” 他挑着眉笑,没再言语,可那眼神明摆着 —— 谁信呐。 回家路上,月光把胡同影子扯得歪歪扭扭。想起兰英靠工具箱的模样,焊铁皮时皱的眉头,还有她把自行车给我时,红绸子飘起的弧度。突然懂了,父亲说的 “干净厂子” ,不单是没毒气,还有些像初春嫩芽的东西,正从车间铁屑堆里,悄悄往外冒,挠得人心里痒痒的,又盼着它使劲儿长。 车间叮当声还在响,我的第一件成品 —— 二联门工具箱,立在案子旁。防锈漆在灯光下泛着柔光,里头躺着木槌、划针,还有兰英帮我借的《板金工艺入门》 ,书页夹着她捡的银杏叶,黄得像小太阳,把铁屑味儿的车间,烘出点温温柔柔的意思。 (咏初入厂门) 一九七八月终临,砖壁斜光印浅深。 铁屑纷扬融汗味,锤声起落伴初心。 同门共作工具箱,异姓相携铁板林。 最是青春萌动处,红绸轻飏系衣襟。 第一卷~泥里生(铁屑粘衣酒意狂) 第十八章第十一节 车间里的空气永远混杂着铁锈、机油和汗水的味道,电焊枪喷出的弧光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弥漫在半空的烟尘。我正弯腰校对着一块被焊得变了形的铁皮,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敲击声和金属摩擦的尖啸,张倍文的声音就在这片嘈杂里钻了进来:“木子,歇会儿不,抽根烟?” 我直起身,腰眼传来一阵酸胀。张倍文倚在旁边的铁架上,手里转着一把扳手,他比我矮半个头,肩膀窄窄的是那种美女肩,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我们是一个街上长大的,他比我早一年进出生同一天进厂,如今也在同一个车间耗着,只是他学的是电焊,我干的是板金。 “歇啥,这点活干完再说。”我抹了把脸,手上的油污蹭在脸颊上,凉丝丝的。 正说着,兰英端着个搪瓷缸子走了过来,缸子沿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白瓷。她走到我旁边时脚步顿了顿,声音清亮:“木子,你这活儿得等焊口凉透了再校,不然容易裂。” 我抬眼瞅她,她今天穿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和这满是油污的车间格格不入。兰英的技术好,尤其是手上的活儿细,每次我这边需要搭把手,她总是不声不响就过来了。有时候是帮我扶着铁皮,有时候是递个工具,偶尔闲下来,她会跟我说两句家里的事,说她弟弟在学校里调皮,被老师叫了家长。 “知道了,等你这焊完的凉透。”我笑了笑,手里的锤子放轻了力道。 张倍文突然直起身子,几步走到兰英刚焊好的那块铁板前:“我来我来,这点活儿哪用得着等。”他拿起锤子就敲,动作倒是快,就是力道没个准头,叮叮当当地敲得铁皮发出闷响。 兰英皱了皱眉,没说话,转身去收拾自己的焊枪了。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张倍文的技术我知道,他那焊点有时候歪歪扭扭的,真要让他跟我搭伴,做坏了产品可不是闹着玩的,返工不说,还得扣奖金。可他偏要凑过来,尤其是兰英在旁边的时候,总抢着干我这边的活儿。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等兰英走开了,跟他说:“你这技术还得练练,别瞎掺和。”他挠了挠头,嘿嘿笑:“练练不就熟了?总不能一直让你一个人干。” 我没再跟他争。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那点心思藏不住。就像他知道我喜欢摆弄乐器,特意回家把他爸那台旧手风琴扛来给我,说:“你拿去玩,我爸早不碰这玩意儿了。”那手风琴黑红相间,琴键上有些地方都磨白了,拉起来却还带着股浑厚的劲儿,我抱着它在房间里拉《东方红》,张倍文就坐在旁边听,眼睛亮晶晶的,可他从没跟我提过兰英半个字。 要是他真跟我敞开了说,我未必不能帮他搭个话。毕竟都是兄弟,可他这遮遮掩掩的样子,倒让我有些为难。我总不能上赶着问“你是不是喜欢兰英”,只能尽量在他抢活儿的时候让着点,实在怕他搞砸了,才找个由头把他支开。 兰英有个师姐,姓梅,个子小小的,站在兰英旁边像个没长开的姑娘,可算起年纪,比我们都大上五六岁。梅师姐人活络,没事就爱凑到我们这边聊天,她知道我妈在医院当医生,眼睛一下子亮了:“木子,你看我这胳膊,最近总疼,能不能托你妈找个医生给看看?再开几天病假单?” 我起初有点犹豫,可架不住她软磨硬泡,说车间里活儿太累,想歇歇。后来我带她去了趟医院,我妈不在,找了个相熟的医生给看了看,开了点膏药,也没开病假单。梅师姐有点失望,我就跟妈的同事说帮忙开一天病假吧,那医生看看我没支声开了一天病假,我连说谢谢,他说你妈今天休息。 没想到过了几天,梅师姐又拉着我去了一趟。我在医院门口碰到了初中的班主任朱老师。朱老师还是老样子,见了我就拉着问长问短。聊了没两句,她突然朝我身后看了看,笑着说:“木子,那是你对象?” 我回头一看,梅师姐正站在不远处等我,手里拎着刚取的药。我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是我们车间的师姐,来拿点药。” 朱老师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哦,同事啊。”她拍了拍我的胳膊,“木子长大成人了,是该有自己的朋友了。”她说着又看了梅师姐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深长,让我心里直发慌。 我们板金工的活儿杂,经常要跟其他车间配合。热处理车间离我们不远,那边温度高,机器轰隆隆地响,我去帮忙的时候,总爱在角落里找沈云飞。沈云飞是我们这批进厂的,跟我一样是学徒,不过他运气好,拜了车间党支部书记当师父。 沈云飞这人没别的爱好,就爱喝酒,而且酒量惊人。我们俩凑到一起,三句话不离酒,从二锅头聊到汾酒,再从厂里的散装白酒说到家里泡的药酒。有天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星期天中午到我家去,我弄两个菜,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他住的地方离厂子有点远,在市中心的北京路,是个老式的楼房,院子里堆着些杂物。那天他确实没弄什么好菜,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撒了点葱花;一盘炒大蒜,绿得发蔫;还有一碗雪菜炒猪肠,看着油乎乎的。可他拿出的酒却让我愣了一下——两瓶65度的红星二锅头,瓶身上的红五星看着格外扎眼。 “这酒烈,够劲儿。”沈云飞拧开瓶盖,一股辛辣的酒香立刻窜了出来,呛得我鼻子一痒。 我平时也能喝点,也就是喝点52度的洋河大曲戓双沟大曲,但最多也就一斤的量。那天中午没吃饭,空着肚子就跟他碰了杯。二锅头刚进嘴的时候没觉得有多辣,可咽下去的时候,就像有团火顺着喉咙烧下去,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烫。 “怎么样?够意思吧?”沈云飞仰着脖子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够意思。”我也跟着喝,话渐渐多了起来,从车间里的趣事说到小时候爬树掏鸟窝,再说到以后想攒钱买把好点的电吉他。两瓶酒很快见了底,我觉得头有点晕,眼前的炒鸡蛋好像在转。 沈云飞说去趟公厕,我趴在桌上等着,脑袋里嗡嗡作响。没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竟然又拎着一瓶二锅头,还是65度的。 “再来点?”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瓶。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来就来。”那时候年轻,总觉得不能在酒桌上认怂。 第三瓶酒喝到一半,我眼皮开始打架,耳朵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叫。沈云飞还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了,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好不容易把最后一口酒咽下去,我撑着桌子站起来:“不行了,我得出去透透气。” 再不走,我怕他还得再去买一瓶,那今天非得醉死在这儿不可。我含糊着说约了朋友在公园见面,沈云飞也没拦我,只是嘿嘿地笑。 出了门,冷风一吹,酒劲一下子涌了上来。我晕乎乎地站在路边,看见一辆三轮车过来,就稀里糊涂地爬了上去,嘴里念叨着“人民公园”。车夫是个老师傅,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蹬着车就走。 到了公园门口,我付了钱,跌跌撞撞地往里走。公园里挺安静,有老人在打太极,还有小孩在追跑。我走到一片草坪边,看见一个女孩正在那儿舞剑。她穿一身浅色的衣服,剑光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像一条银色的蛇。 我找了块草地坐下,看着她抬手、转身,动作又快又好看。风里带着点青草的味道,吹得我头更晕了。我好像看见她朝我笑了笑,还说了句什么,可我没听清。眼皮越来越重,我往草地上一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屋子里的光线有点暗,空气中飘着股淡淡的肥皂味。我动了动,头疼得厉害,嗓子也干得发疼。 “醒了?”旁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穿着件蓝色的褂子,脸上带着点笑意。 “这是哪儿?”我嗓子哑得厉害,说话都费劲。 “我家。”他指了指周围,“你可能是喝多了,在公园里睡着了。” 我这才想起中午的事,沈云飞、二锅头、公园、舞剑的女孩……记忆乱糟糟的。“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他摇摇头:“不是我,是个女孩把你送来的,她有事走了,让我照看你一下。” 女孩?我愣了愣,脑子里没什么印象。“什么样的女孩?” 他想了想,故意卖关子“她说她认识你,都四五年了,还说喜欢看你打排球。” 我更糊涂了。打排球?我上学的时候确实跟同学打过排球,可根本算不上会打,更别说是什么“打排球的”了。认识四五年?我在脑子里把认识的女孩过了一遍,没一个对得上的。要是我同学,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名字,只说我是打排球的?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想下床,手一摸口袋,心里咯噔一下——皮夹子没了!我赶紧摸了摸腰间,平时别在那儿的折叠刀也不见了! “我东西呢?”我有点急了,声音都变了。 他奇怪的笑了笑:“你别急,那女孩临走时把你东西都拿走了,她说让你下个星期老时间老地方去拿。” “老时间老地方?”我更懵了,“她没说具体是啥时候啥地方?” 他摇摇头:“没说,就这么跟我说的。” 我心里有点发沉,皮夹子里有我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十来块钱呢,还有几张粮票。那把刀是我在车间里自己做的虽然不值钱,可我挺喜欢的。 “行,谢谢你了。”我心里乱糟糟的,也顾不上多想,只想赶紧回家。 “没事。”他站起来,“我叫迟为勇,以后说不定还能再见面。” 我点点头,跟他说了声再见,就赶紧往外走。出门后我才发现,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回家的路有五公里多,只能走着回去了。 我沿着马路慢慢往家走,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路边的树影拉得长长的。我一边走一边想那个女孩的事,认识四五年,知道我打排球,还知道老时间老地方……这像是约会的调调,我把能想到的人都想了一遍,还是没头绪。 算了,不想了。我心里有点赌气,大不了刀和皮夹子都不要了,皮夹子里那点钱,就当是这个月白干了。可越想越心疼,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在车间里敲敲打打一个月挣来的。 走着走着,腿越来越沉,中午喝的酒好像还在骨头缝里烧着,浑身都没力气。甪里街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才走到一半的路。路边的人家已经开始做饭了,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可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等我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走到家门口时,天都黑透了,街上的行人都少了。我推开家门,我妈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看见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你咋才回来?去哪了?” “跟同事喝了点酒。”我有气无力地说,往床上一倒,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我妈在旁边唠叨着,说我不该喝那么多酒,可我已经听不清了。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全是红星二锅头那股烧得人心里发慌的辣味。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刺眼的电焊弧光和那个舞剑的模糊身影,还有那瓶65度的红星二锅头,像一团火,在我心里烧了整整一夜。 弧光劈碎铁烟黄,板金敲残日影长。 肩窄偏争兰畔活,琴残暗递少年肠。 梅姐求方逢旧师,笑言长大有新行。 忽逢沈子呼杯急,二锅烧喉气似刚。 三瓶饮罢魂初醉,三轮车碾路茫茫。 公园草软逢剑影,一枕醒来在异乡。 谁拾行囊留故约,五公里路月如霜。 夜枕烧心红焰里,剑姿犹绕梦边光。 第一卷~泥里生(两度空约) 第十八章 第十二节 车间的铁皮屋顶被夏日的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机油和钢铁的味道。我站在墙角,脚边堆着几块上周切割剩的钢板料,边缘还带着没打磨干净的毛刺。宿醉的头痛还没完全散去,喉咙里干得发紧,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昨天断片前的那些零碎画面,像被砂纸磨过的铁屑,一点点在眼前聚拢。 我蹲下身,指尖划过一块长方形的钢板,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上周做的那把刀丢了,许是醉倒时随手搁在哪儿忘了捡。丢了就丢了吧,反正料还有剩。我把钢板搬到工作台上,拿起角磨机,嗡鸣声瞬间填满了整个车间。火星子溅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钢板在砂轮的摩擦下渐渐显露出刀的形状,刃口处泛着青白的光。 磨到一半,我突然停了手。角磨机的余震还在手里发抖,一个念头却猛地撞进脑子里——老时间,老地点。 是那个舞剑的女孩。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之前所有的疑惑都像被戳破的纸团,瞬间舒展开来。我最后的记忆,分明就是在公园的那片空地上,她穿着月白色的练功服,剑光像流水一样绕着她转。风里好像裹着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耳朵,可我当时醉得厉害,眼皮重得掀不开,别说回话,连站稳都费劲。后来……后来就是一片黑。 她肯定是看我不对劲,才留了心。等发现我倒在地上叫不醒,才找了人把我送回去。那个把我背到朋友家的男人,八成是认识她的,不然谁会平白无故把一个昏迷的陌生人往家里带?至于我身上的东西,钱包、钥匙,还有那把刚做好的刀……大概是怕我醉糊涂了弄丢,先替我收着了。这么一想,心里那块堵了好一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我关掉角磨机,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蝉鸣的声浪。手里的钢板还没磨完刃,但已经没必要继续了。我把它扔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下个星期天下午两点,再去公园一趟就是了。到时候,先跟她道个歉,谢谢她那天没不管我。 这么盘算着,心里竟有点说不清的期待,像种子在土里悄悄发了芽。 可真到了星期天,我却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早上刚起床,就接到沈琪的电话。他是我在余新上班时最好的哥们儿,电话里嗓门大得能震破听筒,说他总算调回城里了,让我赶紧去他家聚聚。我一听就乐了,我俩快一年没见,挂了电话就揣上瓶酒往他家跑。 沈琪家还是老样子,院子里的葡萄藤爬满了架子,他娘见了我,往我手里塞了把洗好的樱桃,红得透亮。他拉我进里屋,桌上已经摆好了花生米、酱鸭,还有一瓶二锅头。“你小子,回来这么久也不跟我吱一声,”他给我倒上酒,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在城里混得怎么样?” 我们俩就着酒,从余新的老同事聊到他现在的新工作,又说起以前一起追过的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听说她去年嫁去苏州了。还有常跟我们一起摸鱼钓虾的几个伙伴,谁开了家修理铺,谁还在厂里三班倒。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茶续了好几壶,酒也一瓶见了底。等我晕乎乎地推着自行车告辞时,太阳都快落到西边的屋顶后面去了。 回家的路上,风一吹,酒劲上头,头重脚轻的。洗了把脸躺到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空了块地方,又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是什么呢?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印,那形状像只兔子,又像朵云。忽然,脑子里“嗡”的一声——公园!今天下午两点,我该去公园的! 肠子都快悔青了。我坐起来,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手都在抖。白天怎么就一点儿没记起来?从沈琪家出来,骑车往公园绕一趟也就十几分钟的事。 我点了根烟,烟丝烧得滋滋响。她会不会去了?会不会在那儿等了一下午?等不到人,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的?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下次见到她,一定要好好赔个不是,再把谢谢说够。 迷迷糊糊睡着时,竟做起了梦。梦里还是公园的那片空地,夕阳把地面染成金红色。她就站在那儿,还是穿着月白色的练功服,手里的剑斜斜地指着地面,剑柄上的红穗子垂下来,一动不动。我刚想走过去,她突然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明明很轻,却看得我心里发慌。 然后,她猛地拔出剑,剑尖对着我就刺了过来。风里全是她的声音,又急又冷:“为什么没来?为什么要爽约?” 我吓得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的汗把衬衫都湿透了,心脏“咚咚”地跳,像要撞破肋骨。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屋子里全是酒气,混着汗味,难闻得很。我摸黑下床,倒了盆热水,拿毛巾从头到脚擦了一遍,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衬衫,躺回床上时,却再没了睡意。 接下来的一周过得飞快,车间里的活儿忙,日子像被砂轮磨过的钢板,钝钝地往前挪。转眼又是周六,快下班时,兰英找了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用红绳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星期天下午有空吗?”她站在我工作台旁边,手里攥着块抹布,不停地拧着,“电影院新上了部片子,听说挺好看的……想请你一起去。” 她的声音很轻,脸有点红,眼睛盯着我的工作台,没敢看我。我愣了一下,她平时大大咧咧的,跟我们这帮男工打成一片,很少见她这样。这还是她头一回约我。 “好啊。”我赶紧应下来,“几点的?我去买票。”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不用不用,我已经买好票了,下午二点十分的。” 星期天下午,我提前到了电影院门口等她。兰英换了件浅粉色的衬衫,头发也放下来了,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肩膀上,看着比在车间里柔和了不少。她挽着我的手臂我俩并排坐着,电影演了什么,我其实没太看进去,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散场出来,天色还早,她提议说:“去我家坐会儿吧?我爸妈也常念叨你,说你上次帮他们修的电风扇,到现在还好好转着呢。” 我不好推辞,跟着她往家走。她家就在秋泾桥边,是个带院子的老房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栀子花,花开得正旺,香得人头晕。她妈在屋里听见动静,掀开门帘出来,笑着往屋里拉我:“哎呀,是木子啊,快进来坐!兰兰这孩子,也不早说你要来。” 我刚坐下没多久,兰英她妈就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喊:“兰兰,快吃晚饭了,让你朋友留在家里吃饭!不能要开饭了还往外赶人的噢?你拉着他,别让他走!” 兰英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就在这儿吃吧,我妈今天炖了排骨。” 我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了。想起在厂里时,有时候我手头的活儿赶不完,到了饭点走不开,兰英总会多打一份饭送过来,用铝制的饭盒盛着,菜上面盖着满满一勺米饭。我好几次想把饭票给她,她都摆摆手跑了。 “那……就麻烦叔叔阿姨了。” 饭桌上,兰英她爸拿出一瓶酒,用小玻璃罐装着,瓶身上没贴标签。“喝点不?”他冲我举了举罐子。 我看着那罐子,突然想起以前在化肥厂当开票工时的事。有一次跟着行政科的老王来过大东丝粉厂,就是为了买他们厂酿的绿豆酒。那酒才一块零二分一斤,喝起来清清爽爽的,带着点绿豆的香,后劲却足。我当时偷偷尝了一口,到现在都记得那味道。 “叔,这是你们厂的酒吗?”我问。 “是啊,”兰英她爸笑了,“自家酿的,没对外卖。” 一听是大东丝粉厂的酒,我肚子里的酒虫一下子就被勾出来了,喉结忍不住动了动:“那可得尝尝,你们厂的酒,我以前喝过一次,真好喝。” 兰英她爸眼里闪过点惊讶:“你喝过?” “嗯,”我点点头,“在化肥厂那会儿,跟着同事来买过,印象特别深。” 他乐了,拿起两个小酒杯,往每个杯子里倒了小半杯。酒是浅黄绿色的,像淬了阳光的玻璃,凑近了闻,一股淡淡的粮食香混着豆香,直往鼻子里钻。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比我上次喝的还要绵,还要醇,滑到嗓子里,一点都不辣,反倒像有股暖流慢慢往下淌,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好喝吧?”兰英她爸看着我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这罐存了六七年了,酒这东西,越存越香。” 我这才知道,原来酒是越存越好喝的。那天我是真没控制住,兰英她爸就喝了一杯,剩下的大半罐,差不多都进了我的肚子。等我打着饱嗝告辞时,脚步都有点飘了。 “谢谢阿姨,谢谢叔叔。”我扶着自行车站在门口,跟他们道别。 “以后常来玩啊!”兰英她妈在门里喊。 兰英送我到院门口,站在栀子花旁边,看着我笑:“路上慢点。” “嗯,你回去吧。”我跨上自行车,脚蹬子一踩,车链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秋泾古桥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桥两边的石栏杆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我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前走,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河水的潮气,酒意醒了大半。 就在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今天是星期天。 我又忘了去公园取东西。 我停下脚步,扶着冰凉的石栏杆,低头看着桥下的河水。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亮,像撒了满地的星星。河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得我后颈发麻。 又忘了。 这已经是第二个星期天了。 我望着公园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还会再等吗?还是说,早就觉得我是个不守信用的人,再也不会去了? 我叹了口气,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只能等下个星期天了。可下个星期天……我会不会又忘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晚风都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缠缠绵绵地绕在心头,散不去了。 (秋泾怅约) 醉里逢君记旧言, 梦惊剑影落枕边。 栀香再误桥边约, 月满秋泾风自寒。 第一卷~泥里生第(槐下重逢,缘牵杭驿) 第十八章 第十三节 星期天的日头格外慷慨,把整个城市都晒得暖洋洋的。吃过午饭,碗一推我就往公园赶,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扑扑腾腾的。上回是酒醉后稀里糊涂闯进来的,脑子里对那片草坪的具体位置没半分真切印象,只记得个大概的影子,这一路走得格外焦灼。 公园里人不少,老人摇着蒲扇在亭子里聊天,小孩举着追跑打闹,情侣们依偎在长椅上低声说着话。我顺着蜿蜒的小径走了一圈又一圈,眼里扫过每一片草坪、每一处树荫,都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仿佛上回那趟醉游是场没头没尾的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晃得人眼晕,额头上很快沁出了薄汗,心里那点期待渐渐被慌张取代——该不会真的找不到了吧? 直到走近野鸡山附近,脚底下踩着的泥土似乎都带了点熟悉的松软,空气里飘着的草木气息也和记忆里那缕对上了。我停下脚步,往旁边的树荫里一站,松了口气,就像是在茫茫人海里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打火机“咔嗒”一声亮起蓝火苗,烟雾慢悠悠地散开,才算压下了几分焦躁。 我就那么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的路口,烟抽了一支又一支,烟灰缸似的石台上堆起了小半截烟蒂。两点的钟声从公园深处的钟楼传过来,慢悠悠的,敲得人心里发沉——没人来。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盒边缘,心里开始打鼓。是我来错地方了?还是她压根就没打算来? 两点十分,风从树梢穿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响,路口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三点的钟声敲完最后一下时,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透了。看来是真生气了,换作是我,被人放了两回鸽子,怕是连面都懒得来见。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着的草灰和泥土,指尖触到布料上粗糙的纹路,心里也跟着涩涩的。罢了,总归是我不对,下次若还有机会,再好好赔罪吧。 转身往回走,刚拐进那条通往公园大门的小路,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个身影。她就站在路对面的老槐树下,青灰色的裙子被风掀起一角,手里好像还拎着个布包。 “咦,你好。”我下意识地打了声招呼,心里还有点不确定,怕认错了人。可等视线落到她脸上,那点犹豫瞬间没了——就是她。只是此刻她脸上没了上回朦胧月光里的柔和,反倒像罩着层寒霜,眉头拧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里明晃晃的全是怒气。 这么说,她早就看见了我,就那么远远地站着,特意不出来相认。 我心里一紧,赶紧快步走过去,刚要开口,她的话就像带了冰碴子砸过来:“你还知道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连道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前两个星期天厂里任务实在重,天天加班到半夜,我想跟你说一声,可又没处找你,知道你肯定等急了,所以今天我特意跟领导求爹爹告奶奶才请了假,你千万别生气,体谅体谅我行不?”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厂里确实忙,可也没忙到连个星期天都抽不出来,不过是我自己前两回心里犯怵,又赶上点别的事,就这么拖了下来。没想到她居然真信了,紧绷的脸色慢慢缓和了些,眼里的怒气也散了不少。 我松了口气,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手里的东西,心里猛地一哆嗦——那是柄用布套着的剑,长度、形状都像极了我前几晚梦里见过的那柄。梦里的寒意仿佛顺着毛孔钻了进来,指尖都有点发僵。 她大概是瞧见了我这副胆战心惊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像春日里第一缕融雪的阳光,一下子就把周遭的沉闷都驱散了。她笑起来是真好看,眉眼弯弯的,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先前那点戾气荡然无存。 “看你吓的。”她语气柔和了许多,“我估摸着你就是有事耽搁了,过去了就过去了。反正我们也从没正经说过话,我也不计较这些。”说着,她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给,这是你的东西,物归原主。” 我连忙接过来,布包沉甸甸的,触手就知道是自己的钱包和钥匙。“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了。”我诚心实意地说,“那天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她点点头,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看着我说:“你的东西我还给你了,那你是不是也该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 我一下子懵了,愣在那儿,手都忘了往兜里揣。“啥?啥东西?”她有东西在我这儿?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是那天喝断片了,稀里糊涂拿了她什么物件? 她见我一脸茫然,也不着急,只是用手比了个手势——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上下二边,虚虚地比出个长短,看样子是个不大的小物件。 我使劲皱着眉回想,脑子里像团乱麻,那天的记忆全是模糊的碎片,怎么也拼凑不出她要的东西。“不好意思,”我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歉意,“我真的想不起来了,那天喝得太多,可能……可能完全失去意识了。” 她却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灿烂,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她指了指旁边的草坪,“过去坐会儿吧,我跟你慢慢说。” 说完,她径直朝我刚才坐过的那片草坪走去,裙摆扫过青草,带起一阵细微的响动。我赶紧跟上去,在她身边不远处一屁股坐下,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裤腿,凉丝丝的。 “到底是啥东西啊?”我忍不住又问,“要是真丢了,我赔你一个新的,多少钱都行。” 她双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看天上的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像风拂过水面:“你还记得四年前,在二中的操场上打排球吗?” “二中……排球……”我嘴里念叨着,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猛地拨动了。尘封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那天阳光也这么好,我跳起来拦网,落地时没站稳,脚踝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整个人就倒在了地上。队友围着我慌手慌脚的,就在那时,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小姑娘挤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玻璃瓶,塞到我手里,细声细气地说:“这个是红花油,擦了能好点。” 我猛地看向她,眼睛都亮了:“你……你是那个小女孩?” 她转过头,冲我笑了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是啊,那你说,你是不是欠我东西呢?”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又惊又喜,像是捡到了块失落多年的珍宝。真没想到,当年那个扎着马尾辫、说话细声细气的小丫头片子,如今长成了这么个亭亭玉立的小美女。 “那天我坐在草地上,一眼就认出你了。”她接着说,声音里带着点回忆的温柔,“我问你是不是以前在二中打排球,可你当时迷迷糊糊的,根本听不清我说话,反倒“咚”地一下倒地上了,吓了我一跳。我赶紧跑过去,一靠近就闻到你身上的酒味,才猜到你是喝醉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身边的草叶:“我怕你在这儿出事,就找了公园的工作人员,一起把你扶上三轮车,送到我家对面那个认识的大伯家里了。把你身上的东西收起来,是怕你自己弄丢了,再说钱包里有钱,万一被哪个见钱眼开的人拿走,我反倒说不清楚。” “所以我就跟对门的大伯说,让他转告你,‘老地方老时间’。”她抬起头看我,眼里带着点嗔怪,“他以为我们是熟朋友,也没多问。第一个星期天你没来,我还安慰自己,说不定你没理解那六个字的意思。可第二个星期天你又没来,我就觉得没指望了,心想你肯定是个大笨蛋,连这点意思都猜不透。”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又笑了,阳光落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星期我本来连一点期望都没有了,就想着来这儿坐会儿,也算给自己个交代,没想到一抬头就看见你坐在树荫下抽烟。我当时就想,得罚罚你,所以就故意躲在小路上,没出来见你。” 她忽然认真起来,看着我的眼睛说:“不过说真的,还是要谢谢你这么有心,居然真的找来了。 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算起来,我都帮过你两回了。” “帮过我两回?” 我愣了一下,噢,是的。四年前那一次加这一次。 她歪着头问:“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我一时被问住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刚想说“请你吃饭吧”,话还没到嘴边,就见她从布包里掏出两张票,递到我面前。 那票是粉红色的,纸质有点粗糙,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陪我去趟杭州吧,”她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这是免票,愿意吗?” “火车票还有免票?”我有点惊讶,伸手接过票,仔细看了看。 “嗯,员工福利,我大姐给我的。”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神秘,“到了杭州,我还有好消息告诉你。你到底去不去嘛?”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有点犹豫。虽说算起来从第一次“认识”到现在有四年多了,可我实在想不起她以前的模样,严格说起来,今天才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相识。这么突然就要一起去杭州,总觉得有点仓促。 我这迟疑的功夫,她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去,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脸色也沉了下去,像是被泼了盆冷水。 “不,不,”我赶紧摆手,解释道,“我不是不愿意,我是在考虑怎么跟厂里请假。这阵子确实忙,请假不容易。” “哦,那能请出假吗?”她追问着,眼里又燃起一点希望,“今天你能请出假来,那下星期天应该也能行吧?”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我,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争取……”话刚出口,就被她打断了。 “别说争取,”她微微嘟起嘴,带着点小脾气,“就不能像个男子汉一样,爽快点吗?”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犹豫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忍不住摇了摇头,笑道:“好吧,去。” “真的?”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满了星星。 “真的。” “那星期六中午十二点,在火车站见。”她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再见。”丢下这两个字,她转身就走,步子轻快,头也没回,青灰色的裙摆像只轻盈的鸟儿,很快就消失在小路尽头的树荫里。 我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两张粉红色的免票,心里头五味杂陈。这姑娘,还真是个性情中人。从头到尾,她没问我叫什么名字,没问我在哪家工厂上班,更没问我住在哪里。 说起来,我好像也忘了问她这些。 风又起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晃得人心里暖暖的。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票,又抬头望向她消失的方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杭州啊……好久没去了,还真是让人有点期待。 (寄此相逢) 晴光铺径草茵茵, 槐下重逢认旧痕。 一纸免票牵远梦, 风随裙角赴杭门。 第一卷~泥里生(候车室的晨光) 第十八章第十四节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火车站的穹顶上。候车室里的白炽灯泛着冷光,把稀疏的人影拉得老长,又在地上交叠成一片模糊的斑驳。我把外套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披在小红身上,她刚换过来躺下没多久,头枕在我摊开的腿上,呼吸轻得像羽毛。 “还冷吗?”我低声问,手悬在半空,想替她把外套拢得更紧些,又怕惊扰了她。 她没睁眼,嘴角却弯了一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糊:“不冷了,你身上暖和。” 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说不清是啥滋味。白天在灵隐寺后山,她仰头问“我给你做女朋友你觉得怎样”时,我脑子里像炸了锅,嗡嗡响得厉害。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最后都变成了傻愣愣的沉默。她眼里的光暗下去的那一刻,我心里头也跟着空了一块,比小时候弄丢了攒了半个月的玻璃弹珠还难受。 这会儿她安安静静地躺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倒敢仔细看她了。鼻子挺翘,鼻尖有点红,许是山里的风吹的。嘴唇抿着,唇线很清楚,白天偷袭我脸颊时,我闻到她发间有股皂角的清香,混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去年在楼外楼,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忽然睁开眼,黑亮的眸子在昏暗中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还记着刚才的话。“就是……有点荒唐。”我挠挠头,指尖蹭过粗糙的布料,“月生和国良提议去楼外楼,说那是杭州最体面的馆子。我们仨兜里加起来就几十块,还没等菜上齐就傻眼了——光一道西湖醋鱼,菜单上的数字就比我们全部家当还多。” 小红噗嗤笑出声,肩膀微微颤着:“那你们胆儿可真肥,没钱也敢往里闯。” “年轻嘛,总觉得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我也跟着笑,记忆里的窘迫被时间泡得发了胀,倒生出点傻气的甜,“国良急得直冒汗,月生偷偷跟我说,要不咱跑吧?我瞅着服务员端菜时那警惕的眼神,就知道跑是跑不掉的。” “所以就拿衣服换?” “嗯,”我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我穿了件我爹给我的旧皮夹克,是他年轻时首长奖励的看着挺唬人。我就把衣服放在靠背椅上,让他们二个先去厕所然后乘人不注意溜出去,吃到一半的时候我们行动了,我看他俩已出门,就大大咧咧的从座位上站起来,做出找人的样子往里面走,然后再从里面走出来,刚走不远就听一个服务员说,咦,这桌人去哪了? 另一个说,刚才我看到往里面去了,大概有朋友在里面吃饭打招呼去了,衣服还在。 小红笑得更欢了,肩膀抵着我的腿,那点震动顺着骨头缝儿传上来,痒丝丝的。“你们仨就穿着两件衣服回嘉兴了?” “哪能啊,”我也笑,“月生把他外套给我了,他自己穿了件单衣,冻得一路打哆嗦。国良说他娘舅要是知道他在楼外楼当‘衣服贩子’,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她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伸手碰了碰我的脸颊,指尖微凉。“你总是这样,为朋友能豁出去。”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朋友不就该这样吗?” “那我呢?”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要是我有难处,你也会这样吗?” 候车室里的钟“铛”地敲了一下,像是敲在我心上。窗外的风卷着什么东西吹过,呜呜地响。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我的影子,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星星,又像火苗,让我不敢细看,又忍不住想靠近。 “会。”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楚。 她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像突然被点燃的灯笼。她猛地坐起来,外套滑到腰上也不管,凑得离我很近,鼻尖都快碰到我的下巴。“真的?” 我能闻到她呼吸里的热气,带着晚饭时喝的米汤的甜香。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忽然笑了,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跟揉小猫似的。“我就知道。”她重新躺下,把头埋进我的怀里,“你跟我哥说的一样,看着闷,心里头热乎。” “你哥……小狗?”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白天在火车上她说“我哥”时,我就该想到的。那个总爱拍着我肩膀喊“兄弟”的小个子,居然是她哥。 “嗯,”她在我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哥总在我面前提你,说马观一妹妹的师弟是个帅小伙干活实在,人也仗义,就是有点愣头青。” 我老脸一红,原来马观一早就把我扒得底朝天了。难怪她第一次见我就敢拉着我往派出所里闯,难怪她知道我去过她家隔壁喝茶,难怪……她对我这么好。 “那你早就认识我了?” “算吧,”她闷闷地说,“去年夏天我回家正好看见你,觉得眼熟,想了很久想起来了,就打听了喽,我还特意在你们厂门口等候过你一次,你扛着个大铁架子,走得飞快,后背都湿透了,还跟旁边的人笑呢。” 我想起来了,那天是去装配车间装新的货架,确实累得像条狗,可那会儿刚发了奖金,心里头乐呵,累也觉得值。没想到那么巧,被她看见了。 “那你咋不跟我打招呼?” “怕你觉得我唐突呗,”她笑,“他们说你脸皮薄,得慢慢磨。”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暖乎乎的。原来不是突然的热情,是早就有铺垫的。那些我觉得“巧”的事,背后都藏着她的心思,像春天里悄悄发的芽,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冒出了绿油油的一片。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潮气。小红往我怀里缩了缩,我赶紧把外套往上拉了拉,把她裹得更紧些。“困了就睡会儿,天亮了咱就去楼外楼。” “真去啊?”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真去,”我笑,“不过咱不拿衣服换,我这月奖金够请你吃顿好的。” 她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又靠了靠,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却忽然闷闷地说:“其实我不在乎去哪吃,跟你在一块儿,啃馒头都香。”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溜溜的,又有点甜。我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鬼使神差地,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嗯,我也是。” 这话一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可看着她在我怀里安心睡着的样子,又觉得这话再对不过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好像又回到了灵隐寺后山,山风吹着树叶沙沙响,她躺在我腿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像落了一层金粉。她问我“做我男朋友好不好”,我没犹豫,点了点头。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小红靠在我肩膀上睡得正香,睫毛上还挂着点水汽。我小心翼翼地把肩膀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窗外的天空慢慢变成了鱼肚白,然后又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候车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脚步声、说话声、广播里的通知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慢慢退去。 我低头看着小红的睡颜,心里头忽然踏实了。管它什么懂不懂的,喜欢就是喜欢了。就像此刻,阳光正好,她在身边,这就够了。 “喂,”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醒了没?楼外楼该开饭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笑了。“醒了。”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金灿灿的,“走吧,去楼外楼。” 我站起身,伸手给她。她把手放进我手里,指尖温热。我们就这么拉着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出火车站。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却吹得人心里头敞亮。 杭州的早晨,真好。有她在身边,更好。 (晓色含情) 夜绒垂顶灯痕淡, 一抱温黁抵晓寒。 笑指楼前风渐暖, 心花悄共日华漫。 第一卷~泥里生(沪上行止) 第十八章 第十五节 从杭州回来的火车摇摇晃晃驶进站台时,正值午后一点多,我揉着酸胀的腿,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累——昨晚上在杭州车站几乎一夜没合眼,早上又逛了西湖,在火车上还硬站了一个多小时,两条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小红跟在我身后,脚步倒是轻快,眼睛里还亮着点没散尽的光,像是杭州那片湖光山色的影子还落在里头。 “这就到啦?”她抬头看了看站台上方褪色的站牌,语气里带着点意犹未尽的怅然,“感觉还没逛够呢。” 我打了个哈欠,眼泪都被带了出来:“可不是嘛,下次再去得好好规划规划,起码得买个坐票。”这话是真心的,这辈子没遭过这种罪,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走出车站,中午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缩了缩脖子,正想跟她说各自回家休息,她却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试探的味道:“要不……去你家坐坐?” 我愣了一下。这话说得突然,却又好像在情理之中。从杭州一路回来,她看我的眼神总带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藏着话,又没说出口。这会儿说要去我家,八成是想认认门,心里大概是把我当成亲近的人了。 可我是真的撑不住了。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脑袋昏沉沉的,只想倒头就睡。而且这时候家里没人,万一我妈提前下班回来撞见,指不定要怎么盘问——她最忌讳我跟女孩子走得近,总说还没立业呢,心思不该放在这些事上。 “我家……估计没人。”我含糊着,不敢看她的眼睛,“而且我实在太困了,一夜没睡,又站了那么久,头都晕。” 小红脸上的光暗了暗,却很快又笑了笑,没再坚持:“那就算了,你确实累坏了。那去你房间歇会儿总行吧?就坐一会儿,我保证不添麻烦。” 到我房间跟到我家有区别吗,我无语了,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太生硬了。我点点头,领着她在火车站坐上往家的开的车。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在空旷里回响,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倒让我那颗昏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开门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累的。屋里果然空无一人,空气里飘着点隔夜饭菜的淡淡味道。我把她领进我的房间,里面逼仄得很,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再加个五斗柜床头柜,其他就没什么家具了。 “你先躺会儿吧,床上干净。”我指了指床沿,自己往桌子前的椅子上一坐,刚想靠会儿,就闻到自己身上的味儿——一夜没洗脸,脸上又油又黏,头发也乱糟糟的,简直没法见人。 “我去洗把脸。”我起身往门外走,她“嗯”了一声,声音轻轻的。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总算是驱散了点困意。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黑,下巴上冒出点青色的胡茬,看着就憔悴。我用毛巾擦着脸,听见房间里没什么动静,心想她大概是真的累了,说不定已经靠着床头睡着了。 等我回到房间,果然见她侧躺在床上,被子都盖上了,背对着门口,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捧柔软的黑色绸缎。呼吸很轻,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是真的睡着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她发梢上投下一小片金亮的光,看着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我没敢出声,轻轻拉过椅子坐在旁边,就那么看着她。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可就是移不开眼。她睡着的时候不像平时那么活泼,嘴角抿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顺心的梦。我忽然想起在杭州西湖边,她指着水里的红鲤鱼笑,阳光落在她脸上,那时候她的眼睛比湖里的波光还要亮。 就这么看着看着,困意又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我趴在桌上,胳膊当枕头,想着就眯五分钟,结果脑袋刚沾到胳膊,意识就开始模糊。 “喂。”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在推我的胳膊。我猛地惊醒,抬头一看,小红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有点乱,眼睛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蒙。 “你怎么在这儿睡?”她看着我,声音有点哑,“过来,一块躺会儿吧,床够大。”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瞬间就热了。这要是在平时,说不定还会心跳加速,可现在满脑子都是“我妈快下班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早被疲惫和慌张挤没了。 “不行不行。”我连忙摆手,声音都有点变调,“我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让她看见……她该说我了。” 小红脸上的红晕也褪了些,她低头理了理衣角,想了想,点头道:“也是,那……我还是先回去吧。” 我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却下意识地客气:“不再坐会儿?” “不了,你也赶紧睡吧。”她站起身,理了理头发,“看你累的,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我送她到院门口,午后的街上没什么人走动,她站在院门口,回头冲我笑了笑:“那我走啦,拜拜。” “拜拜。”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过小桥拐过街角,才转身往回走。一进房间,倒头就栽在床上,连鞋都没脱,瞬间就睡死过去了。 后来才知道,人要是熬狠了,真能睡得天昏地暗。所谓“一夜未睡,百夜难醒”,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第二天醒来时,太阳都快晒到屁股了,脑袋还是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上午在厂里干活,手里的扳手都差点拿不稳,好几次差点把零件装错,被师傅瞪了好几眼。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找了个工具箱后面的空档,蜷着身子又睡了一觉。这次睡得沉,直到天黑透了才醒过来,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新拼过一遍,酸痛里带着点舒展,总算是缓过劲来了。 缓过劲来没几天,唐国强突然拍着我的肩膀说:“去不去上海?我姐夫在那边,说让我们去看看有什么生意好做。” 吴伟良也在旁边起哄:“去啊,正好没事干,说走就走!” 那时候年轻,做事全凭一股冲动,根本没想那么多。我几乎没犹豫就点头了:“走!” 说走就走,当天下午就揣着攒下的一个月薪水,跟着他们俩挤上了去上海的火车。没想到刚出上海站,天就变了脸,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风也邪乎,卷着雨丝往人骨头缝里钻,十一月的天,愣是冷得人直打哆嗦。 唐国强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他姐夫家的地址:“说是在xx街239号,应该不远。” 我们仨挤在一个公交站台的雨棚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心里都有点打鼓。等了好一会儿,总算等来一辆电车,上去之后才发现,这雨根本没有停的意思。电车摇摇晃晃地穿街过巷,雨刮器在玻璃上徒劳地左右摆动,窗外的街景都模糊成了一片水色。 好不容易到了那条街,雨还是没小。我们撑着从站台捡的破伞,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在街上来来回回走了三趟,眼睛都快看花了,愣是没找到239号。两边的门牌号跳着数,237过去就是241,中间像被谁硬生生剜掉了一块,凭空少了这个数。 “邪门了!”唐国强急得抓头发,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我姐夫明明说的是239啊!” 吴伟良冻得嘴唇发紫,牙齿都在打颤:“别找了……雨太大了……再找下去要冻僵了……” 我也觉得浑身发冷,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冰壳子。风裹着雨往领子里灌,连骨头都觉得疼。“要不……先去你娘舅家?”我想起唐国强提过他娘舅也在上海,“你不是说常去,认得路吗?” 唐国强咬了咬牙,把纸条揣回兜里:“行!去我娘舅家!” 又是一番转车折腾。等我们踩着一路泥水找到他娘舅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雨总算小了点,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敲开门,他娘舅穿着睡衣出来,看到我们仨这落汤鸡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把我们拉进屋。 “你们这是咋了?淋成这样!”他娘舅一边找干毛巾,一边往灶房走,“快把湿衣服脱了晾着,我给你们烧点热水。” 屋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湿冷像是两个世界。我们脱了湿衣服,只穿着单薄的内衣,缩在墙角的小板凳上,捧着他娘舅递来的热开水,一口气灌下去,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肚子里,冻僵的手脚才慢慢有了知觉。 没过多久,他娘舅从外面买回来一大摞大饼油条,还有几碗热气腾腾的豆腐浆。我们仨早就饿坏了,也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油条的酥脆混着豆浆的醇厚,是这辈子吃过最好的早饭,吃饱了,身上也暖和了,精神头总算回来了。 “你姐夫那地址,是不是记错了?”他娘舅看着我们,指着唐国强手里的纸条,“我看看。” 唐国强赶紧递过去。他娘舅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你这小子,写的啥玩意儿!这明明是139号,你这一撇写得太靠下,看着像239了!” 我们仨面面相觑,随即都哭笑不得。就因为这一个错字,我们在大雨里淋了半宿,差点没冻成冰棍。唐国强懊恼地拍了下大腿:“难怪找不到!我说呢!” 歇够了,雨也停了,我们按着他娘舅给的正确地址找过去,果然一下就找到了。那是个老旧的院子,进去之后才发现,上海的房子原来这么逼仄。窄窄的过道仅容一人通过,两边的房子挤得密不透风,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别说阳光了,连风都透不进来。 他姐夫家就在院子最里头,一间小小的堂屋,摆了张方桌就没多少空间了,旁边搭了个不足两平米的小厨房,转身都得小心翼翼。楼上搭了个阁楼,爬个陡直的木梯子才能上去,勉强算是个睡房,估计也就够两个人蜷着。 “这地方……”吴伟良小声嘀咕,“多来几个人都转不开身。” 确实没法在这儿吃住。我们跟他姐夫聊了几句,就找了个附近的地下旅馆住下。说是旅馆,其实就是地下室隔出来的小房间,空气里总飘着股潮湿的霉味,通风管道还“嗡嗡”地响,吵得人耳朵疼。 晚上就在旅馆旁边的弄堂里找了家小饭店。没想到上海的小饭店味道这么好,一盘炒青菜都做得清清爽爽,带着点甜甜的鲜味,比我们嘉兴的馆子好吃多了,价格还便宜。我们点了三菜一汤,还叫了几瓶上海黄酒,吃得酒足饭饱,回旅馆倒头就睡——哪怕环境再差,累极了也能睡得沉。 第二天一早就去逛金陵东路。那条街当时可有名了,全是卖布料的铺子,五颜六色的料子挂在那里,看得人眼花缭乱。我早就想买块平绒布料做条喇叭裤,瞅着柜台里一条咖啡色的平绒料不错,摸着手感厚实,颜色也沉稳,正适合。 “师傅,剪一条裤料!”我挤到柜台前,跟里面的老师傅说。 那时候买布料的人多,柜台前挤得水泄不通,你推我搡的,空气里全是汗味和布料的味道。老师傅手脚麻利,量好尺寸,“咔嚓”一剪刀下去,利落得很,算好价钱是14块。我掏出钱攥在手里,等着付钱,可周围的人挤来挤去,我被后面的人一推,愣是从人群里被挤了出去。 “哎!我还没付钱呢!”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可周围太吵了,没人理我。站稳脚跟回头看,柜台前早就被新的人填满了,根本挤不回去。 手里还攥着那块布料,另一手捏着钱,脑子里昏沉沉的——大概是前一晚没睡好,又被挤得晕头转向,竟恍惚觉得自己已经付过钱了,手里的钱是找回来的零钱,还捏着发票呢。 “走了走了,别看了,前面还有好料子!”唐国强和吴伟良在前面喊我。 我应了一声,拿着布料和钱就跟了上去。找他们俩费了点劲,在人堆里钻了半个多小时才汇合。 “你买的啥料子?多少钱?”唐国强凑过来看。 我举起手里的布料:“咖啡色平绒,做裤子的。好像是14块。”说着,顺手就把攥着钱的那只手递了过去,想让他看看发票——其实根本没必要,就是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唐国强看着我递过去的钱,突然笑了:“14块我还不知道是多少?用得着拿现金给我看?你这脑子,睡糊涂了?” 他这么一说,我才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摊开,明明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哪有什么发票?那块平绒料子安安稳稳地躺在另一只手里,边缘还留着剪刀裁过的毛边。 我当时就懵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怎么回事?发票呢?我明明记得要付钱的,怎么就拿着料子出来了?手里的钱还安安稳稳的,一分没少。 “我……我好像没付钱。”我的声音都在抖,后背“唰”地冒出汗来,刚才还觉得热,这会儿却冷得心慌。 唐国强和吴伟良的脸色也变了:“没付钱?那你怎么把料子拿出来了?” “刚才人太多,我被挤出来了……”我结结巴巴地说,脑子里乱糟糟的,“我以为付过了,手里捏着的是发票……” 这哪是以为,这分明就是没付钱就把东西带出来了。说好听点是疏忽,说难听点,就是顺手牵羊,跟小偷没两样。 “完了完了。”吴伟良急得直跺脚,“赶紧回去付钱啊!” 可往回走的路上,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那么多人,谁还记得我?回去说自己没付钱,人家会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的?万一被当成小偷抓起来怎么办?上海这么大,我们又是外地人,真惹了麻烦,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越想越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走到半路,我突然停住脚步:“别回去了。” “不回去?”唐国强瞪我,“那不是成了偷东西了?” “可回去说不清啊!”我急得快哭了,“人那么多,谁认得我?万一被讹上了怎么办?咱们赶紧走吧,买火车票回嘉兴!” 那时候年纪小,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就是逃。心里又慌又怕,还有种说不出的羞耻——活了这么大,从来没干过这种事,现在却稀里糊涂地成了“小偷”。 唐国强和吴伟良也没了主意,看着我惨白的脸,最后还是点了头。我们仨谁都没再说话,一路闷头往火车站走,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人追。买了最近一班回嘉兴的火车票,坐在候车室里,谁都没敢提那块布料的事,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上海街景,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没付钱的平绒料,只觉得脸上烧得慌。 这趟说走就走的上海之行,最后竟以这样一场荒唐的闹剧收场。我像是做了场噩梦,可手里的布料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真的,顺手牵羊,做了回小偷。 车窗外的天慢慢暗了下来,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像是坠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沪上行) 雨里寻途误地址, 市中购料忘交钱。 少年卤莽多唐突, 一段荒唐记岁年。 第一卷~泥里生《蠡园偶拾》 第十九章第一节 车间的院墙和王阿六家的院子就隔着一道三米高的墙,那墙垛子被岁月磨得有些斑驳,却恰好成了我工余时光的便捷通道。那会儿年轻,身手利落得很,只要把车间里的定额活计赶完,心里头一惦记,就绕到厂区靠院墙的那片空地上。助跑个两三米,借着冲劲一脚蹬在墙面上,胳膊一使劲,身子一撑就翻过去了,落地时轻得能惊起几片墙根下的尘土。 只是从王家院子翻回来时就得费点劲。他家院子总堆着些杂物,破筐子旧木板七零八落的,想助跑都没处下脚,每次回来都得贴着墙根找落脚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远不如出去时潇洒。所以后来要是上班快迟到了,我宁肯绕远路去张家弄,那儿的围墙根下是片平整的空地,能助跑,翻进厂区反倒利索。 那天也是刚把活干完,心里头有点躁,想着去找王阿六扯几句闲话。翻上墙的时候,墙头上的碎砖硌得手掌生疼,跳下去时差点踩翻一个破陶罐。刚站稳,就听见院里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原来是唐国强、吴伟良、张一定几个都在,正围着阿六家的老藤椅瞎侃。 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旅游”上。那时候这词儿新鲜得很,像是从画报里飘出来的,跟咱们这些土里刨食、车间里流汗的人没多大关系。日子过得紧巴,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谁会琢磨着花钱去“游”? 我嘴上闲不住,插了句:“杭州倒去过几回,苏州无锡还真没正经玩过。” 话音刚落,唐国强就拍了大腿:“那还等啥?明天就去!”吴伟良和张一定也跟着起哄,眼里闪着光,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乐子。年轻人就是这样,脑子一热,什么都拦不住。我被他们说得心里也痒,一拍巴掌:“去就去!” 吴伟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口袋:“出去一趟,得拍几张照片回来才像样。我去借相机,谁去买胶卷?” “我去!”我自告奋勇,“我骑车快,顺道还能看看几点的火车。” 说走就走,我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在巷子里飞窜,风刮得耳朵嗡嗡响,心里头却像揣了只雀跃的兔子。等我捏着四卷“柯达”胶卷回来,吴伟良也扛着个黑色的海鸥相机进门了,那相机沉甸甸的,在当时可是稀罕物。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揣着攒下的几块钱,揣着一肚子的新鲜劲儿,直奔火车站。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了大半天,先到上海,又转车去苏州。在苏州逛了两天,拙政园的水榭,虎丘的塔,都留了影。然后又转道去无锡,一到无锡就觉出不一样来——菜太甜了。连早上吃的小笼包子,那肉馅里都带着股子甜津津的味,吃得我直咂嘴,总觉得少了点嘉兴菜的咸鲜。 那天早晨,我们买了票上了游船,去太湖的鼋头渚三岛。船慢悠悠地荡在湖上,水汽氤氲,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吴伟良正举着相机四处拍,忽然镜头一顿,对着船头方向“啪啪啪”连按了好几下快门。 我顺着他镜头的方向瞅,那儿就几个同船的游客,有说有笑的,没什么特别。张一定忍不住嘟囔:“你这是拍啥呢?胶卷不要钱啊?” 吴伟良把相机往怀里一揣,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看那个穿蓝布褂子的,是不是张月堂大叔?” 我眯着眼一瞧,还真是。张月堂是张家弄的,我母亲的老同学,平时总乐呵呵的,见了谁都打招呼。可他身边站着的那个女人,我却从没见过。 “他身边那女的,不是他老婆。”吴伟良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风吹走似的。 经他一提醒,我仔细打量起来。张大叔的老婆我认识,是个体态丰满的妇人,说话嗓门敞亮,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纹路。可眼前这个女人,瘦瘦小小的,看着年轻不少,穿着件碎花衬衫,正微微倚着张大叔的胳膊,眉眼间带着点怯生生的温顺,气质却远不如张大婶那样舒展大气。 “原来是这样。”张一定恍然大悟,随即又皱眉,“那你也犯不着浪费胶卷啊。” 吴伟良嘿嘿一笑,露出点狡黠的神色:“这你就不懂了,浪费的这点钱,说不定能让照片给赚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想拿照片去敲竹杠。那会儿日子过得紧,谁都想多攥几个钱,可这种事……我正琢磨着,就见张月堂像是察觉到我们这边的目光,忽然松开了那女人的手,跟她说了句什么,然后径直朝船尾我们这边走来。 “哟,是你们几个小子啊,也出来玩?”他脸上堆着笑,比平时更热络些,手往口袋里一掏,摸出一盒烟。我眼尖,瞅见烟盒上印着“上海牡丹”,心里暗暗咋舌——这烟在上海都得四毛九一盒,还得凭票供应,算是市面上的高档货了。 “来,抽一支。”他给我们每人递了一支,连平时不抽烟的唐国强都接了过去。闲聊了几句,问我们从哪儿来,玩了些什么,语气里透着股不自然的殷勤。临走前,他把剩下的小半盒烟也塞给了吴伟良:“拿着拿着,年轻人抽着玩。” 那烟在手里沉甸甸的,我们几个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在变相地封口呢。 “算了,”我碰了碰吴伟良的胳膊,“别折腾了,他也挺上路的。” 吴伟良摆弄着相机,没说话,镜头对着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见他没接话,也就把这事儿搁在了一边。后来他到底有没有拿那些照片去换好处,我没问,他也从没提起过,像是那卷胶卷里的秘密,随着太湖的水汽蒸发了似的。 游完鼋头渚三岛,我们在梅园门口摊开地图,研究下一站去哪儿。唐国强和张一定指着“灵山胜境”,说想去看看大佛,沾点福气。我对那些菩萨保佑的神话总提不起兴趣,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了“蠡园”两个字上。 “我想去这儿。”我说,“范蠡和西施的传说听过吧?去看看凝春塔,俯瞰南堤春晓,总比对着菩萨发呆强。说不定还能遇上点奇缘呢。” 吴伟良在旁边犹豫着,看看灵山,又看看蠡园。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这样,分两组。你跟我去蠡园,他俩去灵山,晚饭前在天下第二泉碰头汇合,怎么样?”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之所以坚持要去天下第二泉,是因为心里头揣着个念想——瞎子阿炳和他的《二泉映月》。自从学了二胡,那首曲子就像刻进了骨子里,每次拉起来,指尖都带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不仅仅是一串音符,更像是一段沉甸甸的人生。阿炳在苦难里挣扎,却用弓弦拉出了心底的光,那光不仅照亮了他自己,也照亮了听曲人的路。 每次拉起《二泉映月》,都觉得像是在跟阿炳对话。他教会我,日子再难,心不能垮;磨难再多,也得凭着一股子韧劲熬下去。就像他的音乐,哪怕在最黑的夜里,也能开出最亮的花。这曲子像一盏灯,我走到哪儿,那点光就跟着我到哪儿,让我在顺境时懂得珍惜,在逆境时敢往前走。 分好组,唐国强和张一定往灵山去了,我和吴伟良转身走进了蠡园。一进园就被那千步长廊吸引住了——二百八十九米的走廊沿着湖岸蜿蜒,像一条卧在水边的长龙。廊上的镂空花窗有八十九种,透过不同的窗框看出去,蠡湖的四季景致都被框成了画。窗与窗之间嵌着苏轼的诗词砖刻,字里行间都是江南的烟雨情致。走到廊尽头,“晴红烟绿”的水榭浮在水上,倒影映在湖里,晃晃悠悠的,真成了一幅活的水墨画。 “嘿,你看那边。”吴伟良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忽然漏跳了一拍。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两个姑娘,身材苗条,穿着简单的衬衫裙子,正指着湖里的游船说笑。阳光透过柳叶洒在她们身上,像是镀了层柔光。 没等我反应过来,吴伟良已经快步走了过去,隔着几步远就笑着打招呼:“你们好,也是来游园的?” 那俩姑娘回过头,看到我们,脸上露出点惊讶,随即也笑了。原来她们是无锡本地人,趁着有空出来散心。我们一起走到四季亭坐下,天南海北地聊开了。 她们指着周围的四座亭子介绍,说这四座亭模样一样,里头种的花却不同——梅、夹竹桃、桂、腊梅,各占一季,合起来就是四季轮回。亭边的桃树和柳树缠缠绕绕,春风一吹,桃花红,柳丝绿,正是江南最经典的模样。 她们像是天生的向导,带着我们边走边看,哪儿的景致好,哪儿有典故,都说得头头是道。看到好看的地方,吴伟良就举起相机拍几张,后来不知是谁提议:“不如拍几张合照吧?” 大家都没反对。吴伟良拉着那个稍矮一点、看着年纪稍长些的姑娘站到了一起,我则和另一个稍高些的姑娘并肩站在了柳树下。快门按下的瞬间,我闻到她发间飘来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心里忽然有点发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合影完,奇妙的事情发生了。跟我合影的姑娘忽然拉住了我的手,往东边走。我下意识地回头,只见吴伟良和另一个姑娘已经转身往西,没几步就拐进了一片花丛,看不见人影了。 身在异乡,心里不免有点打鼓——这要是走散了,待会儿怎么去天下第二泉汇合?手心里的汗大概透了过去,那姑娘忽然停下脚步,侧身看着我,眼里带着点笑意:“放心吧,这园子不大,走不丢的。”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无锡的水。“我跟小姐妹出来玩,要是走散了,都会在出口处等。”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要是怕找不到她们,待会儿到出口处准能遇上。” 我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她的手很软,暖暖的,牵着我往前走,像是牵着一个怕迷路的孩子。我们走到春秋阁,那是座三层的飞檐建筑,红墙黛瓦,翘角飞翘,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阁里的壁画绘着范蠡和西施的故事,一笔一画都是缠绵悱恻的传说。登上阁楼往下看,蠡湖像一块碧绿的绸子铺在地上,远处的山影、近处的亭台,都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美得让人忘了说话。 后来我们在阁边的茶座坐下,我点了两杯碧螺春。茶水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白沫,抿一口,先是有点苦,咽下去,舌尖却泛起清甜。我们就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她说她刚高中毕业,还没找着工作,家里正托人帮忙。她的小姐妹比她大两岁,已经在无锡面粉厂上班了。聊着聊着,她忽然走到茶座柜台前,要了两张纸、一支笔。 “这是我小姐妹的地址。”她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是无锡面粉厂的通讯地址,还有个名字,“你写明转交,她就会给我的。” 她把纸和笔递给我,眼里带着点期待。我没等她多说,拿起笔就写下了我们工厂的地址,还有我的名字。写完递给她,她看了一眼,嘴角弯起两个小小的酒窝,满意地笑了,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随身带的粉色小包里。 “照片洗出来了,记得寄给我啊。”她说。 “放心吧。”我看着她的酒窝,心里忽然变得很亮堂,“要是我忘了,你就写信来骂我。” 她被我逗笑了,摆摆手:“那可不行,骂了你,你更不寄了。”她抬眼看向阁里的壁画,眼神有点飘忽,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嘴角却轻轻抿着,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 我没敢问她在想什么。或许女孩子的心思,本就像这江南的烟雨,朦胧又细腻,是我们这些毛头小子猜不透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趟无锡之行,真的遇上了“奇缘”。 ( 蠡园遇) 千步廊前镂花窗, 偶逢倩影语温长。 手牵共沐春波绿, 一笑留痕入梦乡。 第一卷~泥里生《蠡园尺素》 第十九章第二节 果然我们四个在蠡园门口会了合。四只手在青石板上摆了又摆,终于还是松开了。她仰着脸看我,鬓角的碎发被风掀起,声音带着点颤:“别忘了噢。”我挥挥手,喉间像堵了点什么,只挤出句“放心吧”。转身往天下第二泉走时,后背总像有目光追着,直到拐过那道雕花木廊,才敢回头望——她还站在原地,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像株舍不得挪窝的柳树。 坐在泉水边的石凳上,泉水在石缝里淌出细碎的响,混着广播里阿炳的二胡,《二泉映月》的调子呜呜咽咽缠在耳边,听得人心里发潮。那天的日头落得慢,我们四个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直到暮色漫过泉眼,才踩着满地碎金似的光,赶去了火车站。 五天后我打传达室过,老王头隔着窗户喊:“木子,有你信。”信封上手写的“无锡”两个字歪歪扭扭,墨迹却浓得发亮。拆开时,信纸带着股淡淡的香,像是她身上的肥皂味。 信里说,那天和小姐妹出门时,她还玩笑般说“今儿天好,准能撞上奇缘”,没成想真就遇上了我。“总想起在蠡园牵手的样子,”她写,“你的手心沁着薄汗,把我的手裹得滚烫,那暖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像揣了个小火炉。真盼着你能多待几天,让我们好好看看彼此。我总在想,要是能跟你守一辈子,该多好。”末尾抄了裴多菲的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我对着那几行字笑了笑。这姑娘,许是没咂摸透诗里的意思。心里悄悄叹,后面那句,其实不写也罢。 可字里行间的热乎气骗不了人,那分明是封情书。怎么回呢?现在交通是发达,几脚油门就到无锡,可那会儿不一样。公路虽通,却没有高速,更没有私家车,真要走到一处,怕是要在火车转车的颠簸里耗掉半条命。分居的苦,想想都让人脊背发凉。 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该先应着,别把话说得太满,免得像接龙似的,接得太紧,反倒容易断。 过了星期天,吴伟良把照片送过来,说她俩的那份已经寄了。我把自己的那份揣回家,塞进五斗橱最上层的小抽屉,压在叠好的手帕底下,没再多想。 没几天,传达室又喊我。还是无锡的信,信封比上次鼓些。一拆,几张邮票“啪嗒”掉出来,印着牡丹,红得扎眼。信里说照片收到了,“你拍得真精神”,又追了句,“就是个子再高点就好了,1.78变1.88多好”,紧跟着又补了行括号里的字:“不过我也没见过1.88的男生,你这样算标准啦。”说照片上我俩看着一般高,“看来以后得羡慕人家穿高跟鞋的了”。 末尾写:“买了整版邮票,怕用不完,又怕你工厂在郊区买着不方便,给你寄几张,别多想。我猜你收到信的时候,我也该收到你寄来的信了吧?你寄了吗?盼着你的信呢。” 信纸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揣了块湿棉絮。我把信塞进工具箱,正发愣,小春师姐端着搪瓷缸子过来,看我眉头拧成疙瘩,笑:“咋了?失恋了吗?” “没……”我挠挠头,“收到封信,不知道咋回,这第二封信都催上了。” “拿来我看看,帮你出出主意。” 我把信递过去。她边看边咂嘴,末了抬头瞅我,眼神里带点打趣:“嘿,你可真行,走到哪惹到哪到处留情啊。你不是正跟电焊车间的兰英处着吗?出去游趟玩,又勾上个新的,跟我哥似的,典型的花花公子。” 我叹了口气。其实我也说不清“花花公子”到底是啥样,想来小春师姐也未必真懂,不然不会这么说。本想让她帮着拿拿主意,反倒挨了句呛,心里更不是滋味。 车间里的气锤还在“砰砰”砸着钢坯,震得窗玻璃嗡嗡发颤,铁屑混着机油味往鼻孔里钻。我把信重新折好,塞进工装口袋,指尖蹭过信封里邮票的硬边,像触到块烧红的铁,烫得赶紧缩手。小春师姐那句“花花公子”总在耳边转,我对着机油桶里自己模糊的影子扯了扯嘴角——镜中人满脸油污,眼白被熏得发黄,眼神里却飘着股说不清的茫然。 兰英昨天在食堂打饭,往我饭盒里悄悄塞了个肉包子。她戴的帆布手套磨出个洞,露出半截发红的手指,塞包子时指节都在发颤。我盯着那包子看了半天,油纸被油汁浸得透亮,沉甸甸压在饭盒底,像块秤砣坠着心。她从不跟我撒娇,更不会写“相守到永远”这样的话,可每次我下班,车棚里的自行车总被擦得锃亮,车把上系着她织的红绒绳,风吹过时,红得像团跳动的火苗。 裤兜里的信又硌了我一下。无锡姑娘的字写得活泛,笔画像初春的柳芽,使劲往纸上蹿。我总想起在蠡园,她指着廊檐下的燕子窝笑:“它们每年都回来呢。”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睫毛上还沾着点阳光的金粉。她寄来的牡丹邮票崭新发亮,边角挺括得没半点折痕,想来是从整版里仔细裁下来的。信里说“怕你买邮票不方便”,可她不知道,我们厂后大门口就是邮局。 午休时我蹲在废料堆旁,把那几张邮票掏出来,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薄薄的纸片,把牡丹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红得晃眼。小春师姐端着缸子过来,踢了踢我脚边的铁屑:“还没回信?无锡那姑娘,可是等不及了。” “回啥?”我把邮票塞回兜,“就逛了回蠡园,算哪门子事。” “逛蠡园牵了手,就不是没事了。”她呷了口茶,“兰英那边你打算咋办?你们俩可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没接话。兰英待我是好,可我们从没说过“喜欢”“爱”这样的词,算谈朋友吗?好像不算,又好像比普通同事亲些,像块温吞的年糕,黏糊糊的,说不出哪里好,却也丢不开。 下班后没直接回家,绕到厂外的小河边。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像谁在耳边絮絮叨叨。我摸出信纸和钢笔,笔帽旋了又旋,墨汁在笔尖凝着,迟迟落不下去。说喜欢她笑起来眼角的细纹?说牵她手时心跳得像车间里没上紧的冲床?可兰英那双磨破的手套总在眼前晃,她塞包子时耳根红得像晒透的山楂,那点热乎气,是能捧在手里焐暖日子的。 无锡姑娘信里说“照片上我们像男女主角”,可日子不是电影。我爸常说:“过日子就像打铁,得实打实,虚头巴脑的不经烧。”兰英就像块好钢,看着朴实,却经得住敲打,能在日子里慢慢焐热。无锡姑娘呢?她像蠡园里的荷花,好看是好看,可离了那片水,怕是熬不过冬天的冷。 水面映着晚霞,红得像无锡姑娘信里的字迹。我终于在纸上写下“你好”,笔尖顿了顿,添上:“照片收到了,我说过不会忘的。谢谢你的邮票,牡丹很好看。”想了想,又写:“厂里最近活儿忙,回信迟了,别介意。”写到这儿,钢笔突然不出水了,甩了甩,墨水滴在纸上,晕成个小小的黑团,像个解不开的疙瘩。 最后写:“我才十九,你也才十七,都还小。等你参加工作了,我能把信直接寄到你家或单位,咱们再好好说说话,行吗?”写完这句,心里像卸下块石头,松快了些,可又空落落的,像被剜掉了一小块。晚风掠过河面,带着股凉意,我把信纸叠起来,才发现手心的汗又把纸濡湿了一角。 往邮筒走时,路过电焊车间的窗口,兰英正在焊钢板。火花像金豆子似的溅出来,映得她侧脸亮堂堂的。她抬手擦额头的汗,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沾着点黑灰,反倒衬得皮肤更白些。我在窗外站了会儿,直到她转身看见我,举起焊帽冲我笑了笑,眼里的光比火花还亮。 把信投进邮筒时,听见“咔嗒”一声轻响,像块石头落进了井里。摸了摸兜里剩下的牡丹邮票,突然想起无锡姑娘信里那句“真想你再多待几天”。或许有些相遇,就像二泉边那曲《二泉映月》,初听时心尖发颤,可真要跟着调子走下去,怕是要在悲欢里绕成解不开的结。日子终究要落在实处,像兰英焊的钢板,一锤是一锤,结实得能扛住岁月的风。 (寄怀) 蠡园风过忆初逢, 邮票犹沾杏靥红。 不似兰英衣袖暖, 寸心终向朴中同。 第一卷~泥里生(春燕归巢时) 第十九章第三节 春天的气息是从阳台下的燕巢漫进来的。新燕绕着晾衣绳翻飞,叽叽喳喳的声浪裹着墙根青苔的潮味,把整间屋子浸得软乎乎的。我望着那巢里探头探脑的雏鸟,忽然想起无锡姑娘信里的话——她说燕子最念旧,每年回来都会把旧巢补得结结实实。可工具箱里那封没拆的信,边角怕是已被扳手蹭得发毛,像有些东西,补得再仔细,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了。 房门被我推开时,风卷着檐角的杨花扑进来,桌上的玻璃镇纸晃了晃,映出小红绷得紧紧的侧脸。她穿着簇新的深蓝色工装,双手攥着裤缝,指节泛白,坐在床沿的样子,倒比去年冬天送粽子来时多了几分锐气——那时她笑起来斯文,不像此刻,嘴角抿得像把没开刃的刀。 一张口怕我来? 我扯下椅背上的外套叠了叠,故意逗她,我这屋除了耗子,还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猛地抬眼,眼里的光淬了冰:耗子可不会藏女人照片。话音未落,五斗橱最上层的抽屉被拽得响,几张照片飘落在地。最上面那张是我和无锡姑娘的合影,我蹲在石阶上系鞋带,她正指着湖里的红嘴鸥笑,阳光太烈,俩人的脸都有点模糊。 我弯腰去捡,手背刚碰到相纸,就被她的鞋跟轻轻踩住。不算疼,却透着股较劲的力道。 旅游时遇上的,我解释,同行四个,她们俩是路上遇上的,我朋友就顺手拍了几张。 顺手?她的鞋跟碾了碾,顺手能凑得那么近?她拾掇照片的动作又快又狠,像在撕扯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 我忽然没了解释的兴致——跟气头上的人掰扯,好比给烧红的铁锅浇水,除了炸得更凶,再无用处。 撕照片的声响很脆,像咬碎了冬天冻硬的冰碴。 她扒开后窗扬了纸屑,风卷着碎片飞过晾衣绳,惊得燕子扑棱棱飞起,绕了圈又落回巢里。 我望着她紧绷的背影,倒想起小时候跟邻居抢弹弓,输了的总把石子狠狠扔进水塘,好像那样就能把委屈沉进水里似的。 舒服了?我从桌角摸出烟盒,刚想划火,被她一把夺了去。扔出去的垃圾,别指望我帮你扫。 她转过身时,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翘,眼里的冰碴化了些,带着点困惑:你真不气? 气什么?我指了指地上没撕碎的合影,你看这张,他搂着树杈跟猴似的,留着也丢人。她捡起来瞅了瞅,忽然地笑了:还真是,头发都遮着眼了。 笑完又板起脸,把照片锁进抽屉,钥匙在掌心转了两圈:别以为我好糊弄。 窗外的燕子又开始衔泥了,一点一点往巢里填。小红从帆布包掏东西的动作忽然轻柔,两张六寸照片递过来时,我看见她指尖沾着点红墨水——许是在单位写通知蹭上的。照片上的她站在为人民服务的布景前,蓝布褂子衬得脸很亮,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系着红绳——那是去年我送的圣诞礼物,没想到她还留着。 我分到火车站了,她声音里藏着笑,却故意板着脸,以后你去无锡,得经我身边过。 那可得巴结巴结。我把照片凑到窗边,阳光透过相纸,能看见她眼角没化开的笑纹。这张脸比无锡姑娘的真切多了,带着她送的腌菜里的花椒香,带着无数寻常日子的烟火气。 她忽然抽回照片,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底片在这儿。你要是心里没鬼,留着也没用。 我想起无锡姑娘信里说,她父亲总把旧照底片藏在铁皮盒里,等她出嫁时编相册当嫁妆。正怔着,撞见小红眼里的期待,像等着老师判作业的学生。 烧了吧。我摸出打火机,留着占地方。 你自己来。她把打火机推过来。去门口烧,我捏着打火机站起来,金属壳子被体温焐得发烫,免得居委会大妈以为着火。 她蹲在墙根划火时,火苗舔着底片边角,泛出蓝盈盈的光。她把胶片一张张捻开,让火均匀烧过去,直到变成卷曲的黑灰,被风卷向远处的电线杆。这下干净了。她拍着手转身,鼻尖沾了点灰,像只刚偷吃完灶糖的猫。 回屋时她在门槛绊了下,我伸手扶她,指尖碰到胳膊肘,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桌上的照片还摊着,她的影子投在相纸上,正好盖住布景里的红太阳。我忽然觉得,这张比任何风景照都好看——风景是死的,可她眼里的光,是活的。 看什么?她在我眼前晃手,是不是觉得我比照片上好看? 艺术照嘛,我盯着她沾灰的鼻尖笑,跟真人比,少了点生气。你看这照片,笑都笑得端端正正,哪有平时好看。 她却不依,一把夺过照片抱在怀里:你明明想说我不上相! 天地良心,我伸手去够,被她侧身躲开,我是说艺术照太假,哪有真人灵动。 她突然推了我一把,我没防备,后脑勺磕在床架上地响。她吓得赶紧凑过来摸我头,指尖软软的,带着点胰子香:磕疼了? 你这力道,我抓住她手腕,能摸到脉搏突突地跳,去火车站搬行李准能当先进。 她笑了,挣开手往床边坐,辫梢的红绳晃来晃去:谁让你嘴笨。 我嘴笨?我摸着后脑勺坐起来,当年车间黑板报比赛,我的稿子被广播站念了三天。 那是写稿子,她白我一眼,跟人说话你就差远了。 窗外的燕子又开始叫了,这次是成对的,翅膀擦过玻璃像敲小鼓。小红摩挲着照片边缘,忽然轻声说:我没上高中,你知道的。 知道。 我哥说女孩子读多了书没用,不如早找工作。她低头盯着照片上的鞋尖,声音轻得像叹息。 火车站的活儿不累,她忽然抬头笑了,眼里的光亮起来,我打算报夜校,学会计。 那以后就是章会计了。我拿起桌上的照片看了看以后我要是做生意有什么会计上的事得请教你了,那我得提前巴结你了。 她喝着水:“还有,你要是再去无锡,可得经我签字放行。 阳台外的燕子终于安静了,许是把巢补好了。我望着小红手里的照片,忽然觉得工具箱里那封没拆的信,该一直躺在那里。有些燕子会回旧巢,有些会飞向新屋檐。春天这么长,总该有属于自己的那片屋檐,不是吗? (燕巢春定) 燕啄新泥补旧巢, 红绳辫梢拂春潮。 尘封尺素何须拆, 檐下晴光胜旧朝。 第一卷~泥里生(刃影消弭) 第十九章第四节 小红说想多读点书时,眼里那点亮闪闪的光,像根细针似的扎在我心上。我忽然就想起自己那半截子高中生涯——红本本上印着“高中毕业”,可正经坐在教室里听数理化的日子,加起来未必够三个月。大半时间都在学工学农,要么就是扛着木枪在操场上正步走,如今回想起来,脑子里除了“农业学大寨”的口号,剩下的全是田埂上的泥和工厂车间里的机油味。 “是该充充电了。”我跟自己说。没过几天就报了夜校,语文、英语、写作,一星期三个晚上,哪个都舍不得落。班主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第一次点名时念到我名字,抬头看了我一眼:“哦,厂里来的?不容易,好好学。”我当时坐得笔直,心里那点劲头,比当年第一次领到工资时还足。 英语班的同桌是个姑娘,姓林,叫林婉,在第一医院当药剂师。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身上那股干净劲儿,跟我们厂里的女工完全不一样。白衬衫总是熨得笔挺,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白的手腕,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看书时会微微蹙眉,睫毛在镜片后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不像别的女学员那样爱扎堆说笑,下了课要么低头整理笔记,要么就抱着书本安安静静地走,像株不声不响的兰草。 我们同桌坐了半年,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超不过五十句。我不是故意疏远,是真怕跟姑娘打交道。厂里的仓库主管王哥也在这个班,就坐在我后排,总趁课间戳我后背:“你跟你那同桌,是庙里的泥菩萨吗?半年了没见你们说过话。”我头也不回地翻着英语课本:“怕说错话,累得慌。”王哥在后面嗤笑一声,我却没说谎——对着林婉那样的姑娘,我总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没处搁,生怕哪句话糙了,哪举动鲁莽了,招人嫌弃。 那天出事前,我正为了一个英语从句熬得脑袋发涨。下班时走到张家弄口,卖酱鸭的文婶突然拽了拽我的胳膊,声音发颤:“木子,刚才有个男青年,拿把刀,问你在哪儿……好多人看见,都不敢告诉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拿刀找我?我在外头打架是常事,但都是拳头底下见输赢,从没动过家伙,更没跟谁结下这么深的仇。再说我向来嘴严,出去跟人起冲突,从不报家门,更不说自己在哪上班,对方怎么会摸到张家弄来? “什么样的人?”我压着嗓子问。 “比你矮,留着小胡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还穿件花衬衫……”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没印象。管他是谁,找上门来总得见分晓。我没再耽搁,拔腿就往家跑。推开院门时,我娘正在灶台前忙活,见我气喘吁吁的,问了句“咋了”,我含糊应了句“没事”,转身就往房里钻。从床底下摸出两把磨得锃亮的刀,插在腰后,又抓了两对钢球塞进裤袋——这是我打架的老规矩,拳头先招呼,对方有家伙我就抽刀应付,能放倒几个是几个,钢球是最后若打输了逃命时偷袭的。 刚要出门,院门外突然传来喊声:“哥!哥!”是张文君的弟弟三军,这小子才十六岁,却比谁都爱凑热闹。他跑到我跟前,一脸急色:“刚才南门头的‘大公鸡’找你,说你抢了他女朋友,让你晚上八点去铁路公房大门外等着!” 铁路公房?我心里猛地一沉。小红就住在那里。难道……她有男朋友?有男朋友还整天往我这儿跑,跟我扯东扯西,这算什么事?一股火气顺着喉咙就往上涌,烧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没跟三军多废话,转身回家扒了两口饭,换了把更长的刀,又揣了两个钢球,心里憋着股狠劲:真要是为了小红,今天这架,也得打出个明白来。这是我自己的事,连平时总跟着我出去“平事”的小毛逼,我也没叫——要是真让小伙伴看见,我为了个有主的姑娘跟人动刀子,那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临走前,我又找了个布包,装了满满一包石灰粉——谁知道那大公鸡会带多少人来?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还把一根胳膊粗的铁棍捆在自行车后架上,检查了一遍车链,跨上去时,车把都被我捏得咯吱响。 过洋桥洞刚骑过两个路口,就见沈琪和苗黑皮在路边抽烟。沈琪眼尖,老远就喊:“哎!你急吼吼地往哪冲?”我捏了刹车,把事儿简单说了说。沈琪把烟蒂一扔:“我跟你去。”苗黑皮眯着眼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别急,那大公鸡我认识,我去跟他说道说道。你听我的,别先动手,他要是不给脸,咱再并肩子上。” 到铁路公房时,离八点还差十分。路灯昏黄,照着光秃秃的路牙子,远远就看见大公鸡站在公交站牌下,身边跟着三个男的,一个个吊儿郎当的,手里都没拿刀,却揣着手,眼神不善。 我们在对面面的马路牙子上,他们走了过来,老远大公鸡就作抽家伙动作,我赶紧冲上一步,刀柄已紧握在手,苗黑皮一个大步跳到我身前,喊了声谁也别动。跟着对大公鸡拍了拍肩膀,把他拉回对面马路牙子上,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两人凑在一块儿嘀咕,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我们这边,我和沈琪就靠在自行车上,也抽烟,谁都没说话。 大概过了二支烟的功夫,苗黑皮朝我们招手。走近了才听见大公鸡在那儿骂骂咧咧:“妈的,这妞儿居然骗我!”苗黑皮踹了他一脚:“行了,别嚷嚷了。”转头跟我说:“没事了,误会。这货看上小红了,小红说自己有男朋友,比他帅一百倍,他就以为是你撬了他墙角,想找你晦气。” 我说:如果我就是她男朋友呢,你想怎样? 大公鸡愣了一下,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也愣了,跟我没关系你找我干嘛,还拿着刀找我,我跟你说,我十三岁拿刀的时候你不知道还在哪哭鼻子。 苗黑皮看我们这个样子恐怕又得争起来,好了,到此为止,别再说了。 我当然给面子不说了,对方看我敢迎上去并抽刀,也着实吃了一惊,知道我也是个不要命的主。 我也是实在没料到是这么个缘由。这世上还有这种人?苗黑皮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嗤笑一声:“多了去了。这种小混混,就觉得全世界姑娘都得围着他转,碰上个不搭理他的,就以为是别人抢了。” 往回走时,我们三个沿着勤俭路慢慢晃。沈琪说去他家喝茶,我们沿着勤俭路西上准备经建国北路到北京路。走过邮电局的集邮门市部,苗黑皮突然用下巴指了指右前方:“看见没?那女的是小红她姐,叫明明。”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马路牙子上站着一男一女,正抱在一块儿亲得难舍难分。那女的确实跟小红有几分像,只是皮肤更白些,也胖点,穿着件紧身红毛衣,在路灯下格外扎眼。我皱了皱眉,公共场合这样,总觉得不太像话。 “你怎么认识她妹妹?”苗黑皮突然问,语气有点怪。 我心里一动,含糊道:“认识她哥,说来话长。” 我大概能猜到苗黑皮这话的意思。小红她姐看着就不是什么安分人,苗黑皮在道上混得久,怕是早就知道些什么。他没明说让我离小红远点,想来小红跟她姐不是一路人。 我本来想问他为啥这么问,转念又咽了回去——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麻烦。 那天之后,我心里总像堵着点什么。夜校放学时,看着林婉收拾书本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过去:“那个……我家跟你家好像顺路,要不要一起走一段?” 林婉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很惊讶,随即就笑了,嘴角弯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你今天怎么突然约我压马路?推着自行车压马路,我还是头一回见,咱们算是开创先例了。” 她的笑声很轻,像风铃似的,我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感觉,居然散了不少。我推着车跟她并排走,故意把车把往我这边挪了挪:“推着车稳当,你也放心,我保证不动手动脚。” “我才不怕你动手动脚呢。”她瞟了我一眼,脚步轻快,“虽然同桌半年,可你从来都规规矩矩的,连胳膊肘都没越过课桌中线。我还以为你是个多傲慢的人,结果听你跟王哥他们聊天,又觉得你挺随和的,一点都不难接近。” “你不也一样?”我看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从没见你跟谁嘻嘻哈哈,也不主动跟我说话。” 她停下脚步,低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声音轻了点:“我是怕……怕你不理我。你看着那么认真,好像眼里只有书本,我要是贸然搭话,被你冷着脸顶回来,多丢人。”她顿了顿,抬头看我,眼镜片反射着路灯的光,“其实……我对你挺有好感的。” 我心里“轰”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最怕的就是姑娘说这话,浑身的不自在都涌了上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我……我就是今天心里闷,想找个人说说话。”我赶紧转移话题,往前快走了两步。 从少年路穿过马路,就到了紫阳街。这条路我平时不常走,两旁不是些破破烂烂的老房子就是没人家的围墙,树影婆娑,路灯也稀稀拉拉的,黑沉沉的,没什么行人。林婉往四周看了看,轻声说:“我平时都走禾兴路,那边人多,亮堂,安全。” “那今天怎么跟我走这条黑灯瞎火的路?”我打趣道。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刚好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脸颊上淡淡的红晕。“因为今天不一样啊,压马路嘛是否该挑人少的地方走,那样才有情调”她的声音很轻,却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有你陪我,你就是我的保镖,我哪儿都敢走。” 我被她这话逗笑了,心里那点拘谨也散了。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课本上的英语语法,说到医院里的趣事,又说到我厂里的新鲜事。她说话时总带着笑意,偶尔会推推眼镜,那副认真又带点俏皮的样子,让我觉得,以前那个总低着头、沉默寡言的林婉,好像只是我的错觉。 快到她家弄堂口时,我停住脚:“那,我就送你到这儿分手吧,前面拐进去就是了。”说完又觉得不对劲,赶紧补了句,“不是分手……是我先回家了。” 林婉笑得更厉害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知道了。”她退后一步,对着我,突然用英语说了句:“谢谢你送我回家。” 我愣了一下,赶紧在脑子里搜刮单词,回了句:“该我谢谢你。再见。”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黑漆漆的弄堂。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骑上自行车往回走。沿着环城南路一路向东,晚风带着河水的潮气吹在脸上,说不出的舒服。经过甪里街时,路边的槐树上有蝉在叫,明明是夏末了,却叫得比盛夏时还欢。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香。梦里好像又回到了紫阳街,路灯昏昏黄黄的,林婉推着自行车走在我身边,笑声像落在地上的星星。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我躺在床上,突然想明白了些事——看人真不能只看表面。有些姑娘看着严肃,其实心里比谁都盼着能说说话,只是怕被伤着;有些看着热热闹闹,反倒容易在人堆里受委屈。 就像林婉,以前我总觉得她像株带刺的兰草,碰不得,原来凑近了才知道,她那点“刺”,不过是怕被人欺负的小心思。 我翻身下床,摸了摸桌上的英语课本,突然很期待今晚的夜校了。 (夜路感怀) 刃影才随暮色平, 紫阳街畔语轻轻。 莫将初见当终貌, 心有微光自分明。 第一卷~泥里生( 月光下的钝刃) 第十九章第五节 热处理车间的吊扇正转着最后半圈,吱呀声里,我把最后一块发烫的铁板浸入水槽淬火。传达室老张扒着门框喊:木子,电话,听着像个老姑娘的声儿。 心里猛地一沉。这年月,姑娘往厂里打电话是稀罕事,多半是急事。攥着满手铁锈往传达室跑,塑料听筒贴上耳朵,才辨出是沈琪——他那口带汽水味的嘉兴话,总爱捏着点腔调,乍听真像姑娘家。 跑这么急?他在那头笑,以为是小红找你? 耳根腾地烧起来。前几天他刚知道我跟小红那点事,今天就来打趣。自从上次闹过别扭,我们还没见过面。 别瞎扯,啥事?我对着听筒啐了一口,铁锈混着汗味往喉咙里钻。 高阿三的事,沈琪的声音沉下来,今晚八点,博物馆门口。他说你俩有交情,上个月你还去过他家喝酒 高阿三。我想起那个矮小却一脸凶相的穆家洋房小子。他哥高阿大是我们同一车间的同事,总把饭盒里的腌萝卜分给我。 上个月高阿大拉我去他家,才知他俩是兄弟。那天张静英正推车从路边经过,问我要不要去建国路的家坐坐,我还记得她说话时的样子。 又要动手?摩挲着听筒上的裂纹,心像被铁钳夹住。 去了就知道。沈琪顿了顿,电话是他让我传的,去不去随你。 我骂了句脏话挂了电话,下班铃恰好炸响,震得窗玻璃嗡嗡颤,像极了张静英上次在馄饨摊笑时,发梢蹭过搪瓷碗沿的轻响。 回家要过石板桥。桥这头老槐树下,小毛蹲在矮凳上给自行车链条上油,抬头见我,手里的油壶一歪,黑油溅在裤腿上:木子,看你这脸,准有好事。 好事没有,麻烦一堆。我踢了踢他的车轱辘,晚上跟我出去,高阿三那边。 小毛眼睛亮了,扳手转得飞快:是不是上次遇上的那帮? 少废话,吃过饭在这儿等。话没说完,就见曹学明从桥那头晃过来,攥着根冰棍,冰水淌在新买的确良衬衫上。 你要出门?他舔着冰棍笑,带上我,昨儿刚买的弹簧刀,还没开刃。 瞥了眼他衬衫口袋露出的亮闪闪刀鞘,一看就是唬人的。别添乱。 谁添乱?他扔了冰棍纸,上回溜冰场,不是我帮你推开起哄的,张静英能滑完整场? 喉头哽了一下。上月认识张静英那天,她被小混混围堵,我刚出手,是曹学明举着冰锥喊我哥是联防队的把人吓跑的。 随你。我转身往家走,听见身后小毛骂就你能,曹学明回总比你只会偷看张静英强,脚步不由得快了些。 晚饭时,娘往我碗里塞了个荷包蛋:小红她娘今儿来过,说她女儿是女流氓,叫你少来往。 她妈怎么找到这儿的?哪有当娘的这么说女儿。 外面跟着个小个子男孩,没进来。娘答。 我扒着饭含糊应着。本就没什么,不过是普通朋友。估计是她小哥在背后嚼舌根,不来往也好,省得总有人拿刀找我打架——我向来怕麻烦。 出门时,小毛已候在槐树下,后腰鼓鼓囊囊的,准是那把磨得锃亮的电工刀。曹学明跟在身后,弹簧刀在裤袋里叮当作响。走到双溪桥,我掏烟盒刚要递烟,却发现身后空了。 人呢?小毛往桥洞瞅。 跑了呗。我把烟盒攥扁扔进桥底水草。上回追我妹跑掉的人时,曹学明也是这样,出门时喊得最凶,见了对方人影就钻树丛溜了。只是这回,心里竟松了口气——他那花哨弹簧刀,真动手怕是先伤了自己。 往博物馆走的路上,月亮渐渐爬上来。小毛碰了碰我胳膊:木子,你说张静英这会儿在干啥? 想她干啥。我踢开脚边石子,少琢磨。 我听人说,厂里女工爱往电影院跑。小毛嘿嘿笑,说不定她今晚看《庐山恋》,电影院离博物馆不远。 我没接话。他这是看上人家了? 博物馆门口的石狮子在月光下像两尊沉默的铁像。沈琪靠在狮爪上抽烟,见我们来,往人群里指:高阿三在那边。 百十来号人散在台阶下,烟头火光此起彼伏,像落地的星星。高阿三走过来,攥着根擀面杖,木头被汗浸得发黑。木子,来了。他声音哑得像砂纸,对方还没到。 我往街对面看,建国路尽头涌来另一群人,也是百十来个,有人举着钢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小毛往我身边凑了凑,气息里带着兴奋:这下能好好打一架了。 别乱来。我按住他摸向腰间的手,眼角瞥见人群里晃过个穿碎花裙的身影,心猛地一跳——不是熟人,却突然想起张静英上次站在馄饨摊前,白围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的样子。 放心,我有数。小毛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打坏了人,你给我兜着。 高阿三在旁边听见了,往我手里塞个麻饼:你最爱吃的,先垫垫。别真往死里弄,吓退他们就行。 我把麻饼掰了一半给小毛,咬了口,面渣卡在牙缝里。真打起来,哪有的道理?去年货运场,就因一句口角,有人用撬棍打断了王老五的腿,现在他还拄着拐杖在街口修鞋。我摸了摸后腰,冰凉的铁角硌着肉。 两边的人越走越近,脚步声撩起水泥路一层灰。离着二十步时,突然有人喊,人群像被劈开的水,往后退了半步。六个穿制服的警察从巷子里走出来,手按在枪套上,不说话,就那么横在中间。 离公安局不到一百米,谁选的破地方?我低声骂。 对方定的。高阿三往地上啐了口,我看他们早有准备。 月光把警察的影子拉得老长,像道无形的墙。我们僵在原地,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小毛的电工刀在手里转得飞快,刀柄上的红绳磨出了毛边。十来分钟后,有个警察拿起对讲机,滋滋的电流声里,隐约能听见的字眼。 都散了吧。领头的警察往前迈了一步,手拍了拍枪套,真动起手,按团伙犯罪算,够你们蹲几年的。 人群里起了阵骚动。我推了高阿三一把:走,再不走就麻烦了。他愣了愣,点了点头。我转身对身后的人喊:后队变前队,撤! 脚步声哗啦散开,像潮水退去。小毛跟在我身后,踢着路边石子骂:没劲,白瞎我磨了半天刀。 没劲才好。我拉着他往竹篱弄钻,真动了手,明天在医院还是监狱都不知道。 小毛愣了愣,突然笑了:木子,你脑子还真比我冷静。 竹篱弄里的牵牛花藤绊了我好几下,黑暗中,铁尺硌着腰的感觉格外清晰。 到家时快十点了,娘屋里的灯还亮着。借着月光看我的刀刃,边缘磨得光溜溜的,映出自己傻愣愣的影子。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要是今晚真打起来,我会不会被钢管砸中脑袋?就这么掺和进破事里送了命,太冤了。越想越觉得亏,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沾这些事。 谁知这主意刚焐热,第二天就破了。 我约了阿伟去看《庐山恋》。电影院里的女主角笑起来时,总让我想起张静英。散场后在文化宫门口逛,撞见刘建华正跟人撕扯。他看见我们,红着眼喊:木子过来! 我们赶过去,那边的人见我们人多就四散逃了。 往哪儿跑了?我攥着拳头问,指节发白。 文化宫里头! 阿伟先冲了进去,我紧随其后。那帮人见我们人多,撒腿跑得更欢了。我看见个小个子往篮球场底下钻,心里的火地窜上来——上次在溜冰场,就是这小子吹着口哨跟在张静英身后。 他想从铁丝网的破洞钻出去,被我一把揪住后领拽回来。拳头挥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那条被抢走的纱巾,想着张静英可能会红的眼眶。平时跟着机电站老拳师学的招式,此刻竟格外顺,左勾拳砸在他下巴上,右膝顶在他肚子上,没三两下就把他摁在了地上。 再跑呀。我按住他的头往地上磕了磕。 他哆哆嗦嗦地说不关他的事。 周围打篮球的人渐渐围过来,我钻出人群往门口走了。 出了文化宫,刘建华一个劲地说谢谢。 没事。我说,不早了,我们先走。 回到家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或许,这泥里打滚的日子,也不是全无盼头。至少,月光下磨亮的钝刃,偶尔也能为某个人,挡一挡风。 七绝·观刃 月光如练照尘寰, 泥里少年持钝环。 偶为红颜挥寸铁, 生涯未许自偷闲。 第一卷·泥里生(树影与离痕) 第十九章 第六节 院墙边那棵树,不知是哪家随手插下的枝条,竟疯长起来。它偏偏长在东边,像一把张牙舞爪的巨伞,把我家院子里本就稀薄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日子久了,连墙角都长出了青苔,湿漉漉的,看着就叫人心里发闷。 徐伟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事,隔了两天,从工厂里给我捎来一大瓶盐酸。那瓶子是深褐色的,沉甸甸的,瓶身还沾着些水泥点子,透着股刺鼻的气味。“这玩意儿,管够。”他拍着我肩膀,眼里闪着点促狭的光,“夜深了弄,神不知鬼不觉。” 我揣着那瓶盐酸,等了两个晚上。直到第三天,街面上彻底没了动静,连狗吠声都歇了,才摸黑溜出院门。夜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眨着眼。树影在月光下歪歪扭扭,像个张牙舞爪的鬼影。我屏住呼吸,拧开瓶盖,那股酸味瞬间钻进鼻腔,呛得我差点咳嗽。 不敢耽搁,我顺着树干摸到根部,把瓶子里的液体一股脑儿全浇了下去。褐色的液体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悄悄融化。浇完了,心里还是不踏实,怕这树命太硬,死不透。索性从墙角摸出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攥在手里,围着树干狠狠割了一圈。树皮被剥离的地方露出惨白的木质,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做完这一切,我才像做贼似的溜回屋,心还在砰砰直跳,却又有种隐秘的畅快。 过了几天,那树真的有了动静。先是叶子边缘开始发黄,像被火烧过一样,接着就一片片往下掉。明明还没到深秋,地上却铺了厚厚一层枯叶,风一吹,卷得满地都是,像在哭丧。 种树的那家老头先是觉得奇怪,每天都绕着树转几圈,扒拉着叶子看,嘴里还念念有词。他没看出什么名堂,大概以为是树生了什么怪病。这天傍晚,他大概是急了,拉开小院的小门,对着树干就撒了一泡尿。 也就是这泡尿,出了岔子。 尿水一落到树根处,就像泼在了烧红的铁板上,“腾”地一下冒出股白烟,还带着股说不出的怪味,又酸又呛。紧接着,地上竟泛起一大片白花花的泡沫,像打翻了的肥皂盒,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老头当时就愣在那儿了,随即反应过来,这哪是生病,分明是有人动了手脚!他气得跳脚,在门口就骂开了,从祖宗十八代骂到街坊四邻,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可街上静悄悄的,没人敢应声。谁都知道,这时候搭腔,不是自找不痛快吗?保不齐就被老头认定是动手脚的人了。 我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咒骂声,心里那点紧张早就没了,只剩下忍不住的笑意。捂着嘴,肩膀还是抖个不停。骂吧,骂得再凶,也找不到正主儿。这口闷气,总算是出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约了徐伟上街。建国路上的实验饭店是我们常去的地方,买了二瓶青梅酒酸甜爽口,最对胃口。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碟小菜,就着瓶酒慢慢喝。 聊起昨天那棵树的事,徐伟笑得直拍桌子,“还是你狠,一出手就绝了根。” 我呷了口酒,摇摇头,“院里清净了,可家后窗口那两棵,也长高了。现在倒好,不光挡视线,连风都透不进来,屋里闷得慌。” 徐伟把酒杯一顿,“这还不简单?回头我再去弄两瓶来,照样给它处理了。” 酒足饭饱,两人骑着车慢悠悠往回走。到了东栅大街,远远看见一辆公安局的三轮摩托车从东面开过来。车斗里坐着两个警察,中间还押着一个人。等车开近了,我和徐伟都愣住了——被押着的,竟然是唐国强。 这可奇了。唐国强这人平时看着挺老实,不爱惹事,怎么会被警察抓了? 带着满肚子疑惑回到阿六家,一进门,王阿六就拉着我嚷嚷,“你可回来了!刚才街上可热闹了!” 我赶紧问怎么回事。王阿六唾沫横飞地说,中午我们在饭店喝酒的时候,唐国强和张一定他们也在别处聊天。不知怎么的,唐国强就跟我们家隔壁的张捞鬼起了冲突。 说起张捞鬼,街坊邻里都知道。那人脑子有点不清楚,整天神神叨叨的,见谁都想刺儿两句,是个有名的刺头。不过他倒也有分寸,知道我不好惹,每天从我家门口经过,从来不敢正眼看我,更别说找茬了。 “唐国强跟他纠缠不清,张一定就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上去就给了张捞鬼一拳,直接给打翻在地。”王阿六比划着,“张捞鬼醒了之后就不依不饶,非要报警。咱们街上现在还没设派出所,就一个特派员,偏巧今天不在。没办法,只能从南湖街道派出所叫人来,把唐国强给‘请’走了。” 王阿六一脸惋惜,“你是没瞧见那场面,要是你在,非把那捞鬼打死不可!”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我要是在,估计也闹不起来。张捞鬼那怂样,他不敢。” 正站在门口说着话,眼角余光瞥见小红远远地走了过来。她低着头,脚步有些迟疑,像是在琢磨着什么。我心里一动,对王阿六说:“喝了点酒,有点晕,回去睡会儿。” 刚到家,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就被敲响了。打开门,果然是小红。 让她进了房间,关上门,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变得沉闷起来。我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你跟大公鸡,到底是啥关系?” 小红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我跟他不熟,就是……就是小狗认识他。有次他来我家找小狗玩,正好遇上了。他说喜欢我,我没理他,就说我有男朋友了。他还问什么样的,我就说,比你帅多了,让他别痴心妄想。”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后来我估摸着,他可能是从我哥那儿打听了你的情况,才去找你的。” 我冷哼一声,“算他命大,那天他找我的时候,我在上班。”否则,就凭他那副德行,我非活剥了他不可。 小红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低了下去,“算了,事情都过去了,别往心里去。” “过去?”我甩开她的手,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还有事呢。你妈是怎么回事?跑到我家来闹,说你是女流氓,说你打过胎,还大出血过。她跟我妈说,叫我别跟你来往。” 小红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不敢置信,“我妈……我妈这么说我?” “我妈还能造谣不成?”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小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估计是小狗在中间搞事。”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说你是个浪荡的人……说不定,是你们街上那个大小狗说的,他们俩平时就有来往。”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累。摆摆手,“算了。我在这条街上的声誉,本来也就那样,有点闲话也正常。” 说着,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两张她之前送我的艺术照。照片上的她笑得很灿烂,眼神清澈。我把照片递过去,“这照片,你还是拿回去吧。” 小红接过照片,手指微微颤抖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妈来这么一闹,你的形象在我妈眼里,已经好不了了。”我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你妈这态度,我们俩,估计也没什么结果了。双方家长都这样,我们再继续下去,不过是给大家添堵。”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感觉压在心头许久的那块石头,一下子就飞走了。胸口像是被打开了一个缺口,有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却又无比轻松。 小红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照片。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质问我。可她什么都没做。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眼泪。她拿着照片,转身就往外走,自始至终,头也没回。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小红的哥哥小狗突然找到了我。他脸上带着焦急,搓着手,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那个……你见着我妹了吗?” “没有,”我淡淡地说,“我们不联系了。” 可他并没有走,反而往前凑了两步,语气带着恳求,“她……她离家出走了。没去上班,也没回家。她之前跟我提起过,你们去过杭州……要不,你帮个忙,陪我一起去杭州找找她?” “去杭州?”我皱起眉,“我没空,要上班。” 小狗急了,声音都带上了点哽咽,“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多嘴了。她跟爸妈吵架了,我爸气不过,动手打了她,所以她才跑出去的。我以为……我以为她会来你这儿。”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恳切,“既然不在你这儿,说不定,她会去你们曾经呆过的地方。我怕她出事啊,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头已经一天多了。” 我们曾经呆过的地方……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看来,她这次跟父母吵架,十有八九是跟我有关系了。 虽然已经说了不联系,但听到她一个人在外头漂泊,心里还是忍不住揪了一下。好像……我也有这义务,去把她找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到小红家跟小狗汇合,一起坐上了去杭州的火车。 火车摇摇晃晃地前进,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像极了我和小红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到了杭州,我们几乎找遍了所有我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那家她喜欢的小吃店,还有西湖边那个我们坐过一下午的长椅……可到处都没有她的影子。 失望像潮水一样涌来,最终,我们只能无功而返。 回到家,累得像散了架,倒头就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心里没有多少愧疚,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事情变成这样,说到底,都是她哥惹出来的。至于我,虽然我和她的交往,还没到需要让双方父母都知道的地步,却被她家兄和母亲这么一搅和,彻底黄了。我不过是迫于双方父母的压力,做了个最无奈,也最正常的选择罢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切,好像都该结束了。 七绝·秋前事 盐酸暗浇叶先零, 一语离分影自轻。 杭城遍觅无踪迹, 风里残痕记旧情。 第一卷~泥里生(铁屑与河风) 第十九章第七节 工厂的日子像台老旧车床,转得单调又沉闷。每月十六块工资加两块米贴,够不抽烟的人紧巴巴过活,可我这样烟不离手、隔三差五想抿口酒,偶尔还惦记着电影院新片子的,这点钱实在不经折腾,日子熬得像钝刀子割肉。 后来邓爷爷主事,厂里风气活泛起来,多了月度奖和全勤奖。全勤奖一块,月度奖分三等,五块、六块、七块。评奖得在车间小组会上当着众人的面定,我压根没瞧上那一等奖——倒不是拿不到,凭我手上的活计,要挣头名跟玩似的。我直接在会上拍了板:论干活,我拿一等奖绰绰有余,但我自愿每月拿二等奖。有意见的举手。扫了圈,没人动弹,这就算定了。以后评奖别叫我,省得耽误工夫。说完我转身就翻围墙,直奔王阿六家去了。 我是常趁上班溜号,可手里的定额从没落下,车间里数我完成得最高。真要让我天天卯着劲干,一个月能顶别人半年的活。调度员见我一天干完一星期的量,就往上提定额,我干脆撂挑子:换个人试试。 旁人哪扛得住?后来师傅亲自上手,两天才勉强够定额,我一接过来,一天又干出五六天的量。可这活儿不能这么干——我心里门儿清,真要是拼起来,旁人不得背后骂我缺德?这不是逼大伙往死里拼吗?他们准得这么说。所以多数时候,我干俩钟头就歇着,要么扎堆聊天,要么翻墙出去晃荡。 有意思的是,我溜号从没被人捅出去。起初我还纳闷,车间的人咋对我这么?后来想明白了——他们八成巴不得我早点翻墙走。我要是真卯起来干,所有人都得跟着遭罪,就算天天加班也撵不上,不告密才是精明。 有回晚上加班,正赶上中国女排露头露脸的那会儿。吃宵夜时我没回岗,蹲在食堂看球赛——那可是天大的热闹,换我当厂长,指定组织全厂人看。偏巧那天值班的副厂长查岗,撞着我上班时间看电视。第二天厂里广播一响,直接按旷工一天处理。 我当时就火了。厂里规矩我懂,热处理车间的李明龙前阵子就因为对领导不满,进办公室扇了人一巴掌,被拘了一星期。我没那么蠢,犯不着跟自己较劲。 晚饭过后,我摸到西街那副厂长家。进门先压着火气,平心静气地说:那天是加班,最多算我加了半班,凭啥按旷工算?改回来,不然我可不客气。别说拘留,那十八块工资我要不要都行。你自己掂量。其实他闺女跟我同窗十年,可火头上哪顾得上这些。他见我来真的,说第二天就去改,我看在同学面子上,姑且信了他。后来果然改成了事假,这事才算翻篇。 没承想,没过多久厂里要组个五人攻坚小组,啃深井油泵钻开油管的硬骨头,我被选上了。更要命的是,组长正是那位副厂长——兼着技术科科长。我当即就想推了,车间领导拦住我:咱车间就你脑子活,真没人能替。 去了之后我基本当甩手掌柜。多数技术参数都跟车床精加工相关,我就搭把手校正钢管变形。虽说高中在冶金厂学工时,c6130加长车床我玩得比谁都溜,可咱厂压根没这设备,我也懒得显能。少担点担子多舒坦,拿十八块钱干八十二块的活?我才没那么傻。 不过在攻坚小组也有个好处:天天晚上加班。倒不是图那一块钱加班费,是真能少出去瞎混,连夜校都停了些日子。现在想起来,那阵子算个转弯——我这混社会的,竟也像模像样地成了以工作为主的人。当然,优秀员工这头衔,是我自封的。 我们的机床摆在电焊车间,免不了跟兰英多打交道。厂里人看在眼里,都以为我俩处对象。其实我没那心思,不过是有人说话解闷,日子能好过点。 兰英对我是真上心。打饭时总多给我盛半勺菜,我剪坏的布料,她拿去缝补得平平整整,像个姐姐似的照拂。跟她在一块儿,偶尔会想起蚕种场人民大队产业园里的那个小姐姐,也是这般细心待我。我心里是感激的,也存着点好感。 有天不加班,她邀我去她家坐坐。待了没一会儿,她说:去河边走走吧?我们沿着秋泾河慢慢逛,在河岸边坐下。她轻轻靠过来,依偎在我怀里,说着笑着,突然就吻了上来。唇瓣相触的瞬间,带着彼此的温度,周遭的一切都静了,只剩两人的呼吸缠在一块儿,心跳声擂鼓似的。直到气息乱了,才慢慢分开,脸上都烧得慌,带着点羞,又有点慌。 我问她:你咋会这个? 她红着脸笑:前阵子一起看《庐山恋》,学的。 我愣了愣——哦,那天我许是看睡着了,一点印象没有。她没等我回神,又凑过来吻我,还把我的手往她胸口按。这样不好。我赶紧缩手。 我就喜欢你这样。她声音软软的。 这时候我才猛醒:她是把我当男朋友了。我心里一紧,慌忙站起身:天太晚了,我回去得走四五十分钟,该回了。 一路往家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前阵子刚跟小红稀里糊涂分了手——其实也没真当她是女朋友,就觉得那姑娘有点娇憨可爱。可兰英不一样,我一直当她是师姐,就像对小春师姐那样。我跟小春师姐也常靠在工具箱旁的椅子上聊天,从没想过别的。对兰英,我更是半分逾矩的念头都没有,哪怕她刚才硬拉着我的手碰了那样敏感的地方,我心里也真没起过别的心思。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关系该咋处?天天在一个车间上班,低头不见抬头见,兰英还是小春师姐的小姐妹,弄僵了往后咋见面?想了一整夜,头都大了,也没理出个头绪。 后半夜的月光从窗棂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歪歪扭扭的影子,像极了我拧成一团的心思。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兰英的体温,比刚从车床下来的钢件还烫,翻个身,那热度就在皮肤上燎起一片痒。 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蹲在灶台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映得我脸一阵阵发烫。想起小红她妈当初堵在我家里跟母亲说些我们家小红是女流氓打过胎之类的低级混话,那话像冰锥子,太伤人了。 对兰英可不能这样,她给我缝那件粉红色衣服时,针脚走得比尺子量过还匀,比亲姐还细心,我哪能对她说那样的狠话。 车间的机器轰鸣声准时炸开时,兰英端着搪瓷缸从茶水间出来,缸沿还沾着点奶粉沫。她看见我就笑,眼睛弯成月牙:昨晚没睡好?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我攥着扳手的手紧了紧,铁柄上的漆被磨得发亮。兰英,我往车间角落挪了挪,那里堆着刚运来的钢管,锈迹斑斑的,歇工的时候,我有话跟你说。 她脸上的笑顿了顿,随即又绽开:啥事这么严肃? 午休铃声刚响,我就拉着她往仓库后头走。墙角的麻袋堆散发着机油味,阳光穿过铁栅栏,在地上织出密密麻麻的网。兰英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过来:给,橘子味的。 糖在舌尖化开,那点甜却没渗进心里。兰英,我盯着她球鞋上沾的铁屑,你是个好姑娘,真的。 她捏着糖纸的手指顿了顿,糖纸在指间捏成一团。然后呢? 我这人你也知道,上班溜号,下班瞎混,我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得生疼,配不上你。这话比车削最硬的合金钢还费劲,每个字都像从砂轮机上磨下来的,带着火星子。 兰英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颤:你当我是要找干部子弟?她往前凑了半步,蓝布工装的前襟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我爹虽是丝粉厂的干部,可我从没想着要找个干部当对象。我就喜欢实在人,像你这样的。 可我心里没那意思。我猛地抬头,正撞见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油灯。这话一出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下,疼得慌。想起她打饭时总把红烧肉省给我,想起她缝补的衣服袖口比原来还结实,那些好此刻都变成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她捏着糖纸的手慢慢松开,糖纸飘到地上,被风卷着贴在麻袋上。是因为小春师姐?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知道你们俩感情好,你跟她哥也亲近。 跟她没关系。我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咱们这样挺好,跟师姐弟似的。这话半真半假。小春师姐总爱敲我脑袋,兰英却总把我当弟弟疼,可这疼不一样——兰英的眼神里有东西,像车床灯的光晕,暖得让人想往里钻,可我不敢。 仓库外头传来工友的说笑声,梅姐喊兰英:去买冰棍不?她应了声,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了。她转身时,辫子梢扫过我的胳膊,像条小蛇,滑得人心慌。 我望着她的背影融进人群,蓝布工装在阳光下泛着白,突然想起昨晚秋泾河的风。风里带着水草的腥气,吹得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软软的像棉花。她吻过来时,我闻到她发间的肥皂味,比小红身上的雪花膏清爽,也比蚕种场那个小姐姐的汗味干净。可我就是慌,慌得像第一次开c6130车床时,怕卡盘夹不住工件,怕刀具突然崩了刃。 下午开工,兰英没像往常那样过来帮我递扳手。以前我车钢管时,她总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砂纸,等我车完就接过去,仔细打磨掉毛刺。现在她蹲在不远处的电焊机组旁,低着头给焊枪换焊条,侧脸的轮廓在焊花的光线下明明灭灭。 调度员过来拍我肩膀:木子,那批深井油泵的钢管,今天得车完。嗯了一声,启动车床。钢件旋转的嗡嗡声震得耳朵发麻,可再响也盖不住心里的空,像车床上镗下来的铁屑,一片一片往下掉。 下班铃声响时,我看见工具箱上摆着我的搪瓷缸,洗得干干净净,缸沿的奶粉沫没了,亮得能照见人影。拎着缸子往食堂走,身后有人喊我。回头一看,兰英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攥着件蓝布衫——是我昨天剪坏的那件。 缝好了。她把衣服塞给我,指尖碰到我手的瞬间,像触电似的缩回去,以后...我还帮你打饭不? 我捏着衣服的手紧了紧,针脚还是那么匀,补的那块布颜色稍深些,像块小小的补丁,缝在了心上。我想笑,嘴角却僵得厉害,麻烦你了,师姐。 她眼里突然亮了下,像被点燃的焊花:不麻烦。说完转身就跑,辫子在身后甩成道弧线,快得像要飞起来。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件蓝布衫,突然想起蚕种场的那个小姐姐。好些年没见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心里冒出个念头:明天就去看看她。 兰英的影子和那个小姐姐的影子在眼前叠在一块儿,都带着点傻气的好。傻得让人想护着,又怕自己护不住。 晚风从车间窗户灌进来,卷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吹得工具箱上的搪瓷缸叮当作响。我摸出烟盒,还剩最后一根。点着了深吸一口,烟圈飘起来,在夕阳里慢慢散了。 或许这样最好。像车床和工件,保持着刚好的距离,既不会卡壳,也不会崩刃。可心里那点痒还在,像没打磨干净的毛刺,时不时硌一下,提醒着昨晚秋泾河的月光,和那个带着橘子糖味的吻。 七绝·秋泾河晚 铁屑黏衣汗未干,车床声里月先寒。 河风偷卷蓝衫角,犹带橘糖一点酸。 第一卷~泥里生(蚕场寻踪) 第十九章第八节 蚕种场的小姐姐红着眼圈说“来看我”的样子,像枚发潮的图钉,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轻轻硌一下心口。那双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子,明明没掉下来,却像浸了水的棉线,在我心里泡了三年多,软乎乎的,扯一下就发酸。 这三年,日子像车间里的传送带,哐当哐当往前挪,人被推着走,好多事都淡了,偏这句嘱咐,反倒越来越清晰。今儿个蹲在机床旁换零件,油乎乎的手刚握住扳手,那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带着点鼻音,软得像春天刚抽芽的柳条。 “去看看吧。”心里有个声音说。 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巷口的早点摊已经冒起白汽。我揣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往搪瓷碗里挑了一大勺辣椒,云吞在热汤里浮浮沉沉,薄皮裹着鲜嫩的肉馅,咬开时烫得直哈气,那股鲜辣劲儿却熨帖得很,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压得稳稳的。 吃完抹抹嘴,推出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车把上的胶布缠了又缠,露出里面斑驳的锈迹。刚跨上去,车链“咔嗒”一声卡了半圈,正低头摆弄,就见徐伟叼着根油条晃过来,蓝布褂子的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嘿,这大清早的,蹿哪儿去?”他把油条往我嘴边递了递,油星子溅在车座上。 “乡下,人民大队那边。”我没接油条,脚在地上蹬了两下,车链总算顺了。 “人民大队?”徐伟眼睛一亮,把剩下的油条三口两口塞进嘴里,“带我一个呗,在家待着也闷得慌。” 我心里咯噔一下。去见小姐姐这事儿,像是藏在抽屉最里层的糖纸,自己偷偷摸摸看还行,被旁人翻出来,总觉得不自在。尤其对方是个姑娘家,这年月,男女之间的事最容易被传得变味,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来看我”,经人添油加醋,指不定就成了什么不堪的闲话。 “我就去去就回,”我尽量让语气听着随意,“你去阿六家等我?他昨儿还说新得了盘磁带。” 徐伟咂咂嘴,往阿六家的方向瞥了眼:“去了,门锁着呢,估计跟他那对象野哪儿去了。” 这下没辙了。徐伟这人,看着大大咧咧,认准的事却死缠烂打,我要是再推托,反倒显得有鬼。我挠了挠头,跨上车蹬了半圈:“行吧,跟上。” 他乐呵呵地跳上自己的车,车铃铛叮铃哐啷响,跟在我旁边,车轮碾过清晨的街面路,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三年前去蚕种场,坐的是场里的小轮船,一路晃悠着看两岸的芦苇往后退,根本记不住路。如今凭着模糊的印象瞎闯,只能见着人就问。穿蓝布衫的农妇在田埂上摘豆角,我们停下来,她抬起晒得发红的脸,听完我的描述,往东边指了指:“过了那座石板桥,看到大片桑树林就到了。” 于是就沿着田埂慢慢骑,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偶尔陷进小坑里,得下来推着走。两旁的稻田刚抽穗,绿得晃眼,风一吹,稻浪滚过脚踝,带着潮湿的青草气。农舍的烟囱里升起炊烟,老母鸡领着一群小鸡仔在门口刨食,见了我们,扑腾着翅膀往屋里躲。 问了三个人,绕了两座小桥,总算看到那片熟悉的桑树林。可到了地方,心却凉了半截——原先住人的那排砖瓦房,门窗紧闭,铁锁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门环上还挂着去年的旧蛛网。 “没人?”徐伟从车上下来,伸手推了推门,锁芯“咔哒”响了一声。 我没说话,心里像被掏走了一块,空落落的。说好的来看她,来了,人却不在。早知道这样,该问问她家住哪什么时候会在这里,可那时候哪懂这些,只当一句“来看我”,就能随时兑现。 旁边的小卖部敞着门,朱菊明她爸正坐在竹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见了我们,跟我说:“你来看以前的同事吧?好阵子没见了。” 我走过去,递了根烟——还是昨天刚买的“大红花”,他摆摆手,我不抽烟。 “菊明爸,” 我搓了搓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这边住的人呢?我来……来看看熟人。” “早走啦,”他往砖瓦房的方向努努嘴,“蚕事一了就回城里了,得等明年开春桑芽冒头才来呢。” 明年。 三个字像块小石子,投进心里那片刚有点波澜的水,漾开一圈圈失望。我望着紧闭的门,仿佛还能看到小姐姐站在门口送我的样子,蓝布头巾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欲飞的鸟。 “姐姐,我来看过你了。” 心里默默念叨着,嘴角有点发涩,“你不在,可别骂我没良心,我真的来了。” 徐伟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柜台前,眼睛直勾勾盯着里面的烟盒:“朱叔,有烟吗?刚巧抽完了。” 我抬眼看了一下,来二盒呗。 朱菊明她爸笑了:“跟你爸一个德性,烟不离手。拿着吧,都是老街坊老相识了。”说着就往外拿烟。 “那哪行。”我回过神,赶紧掏出钱,“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徐伟也摸出钱包,我们一人买了一包,他捏着烟盒在手里转了两圈,突然斜着眼看我:“你大老远骑这么久,就为了来这儿买包烟?”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笑:“不然呢?这儿的烟好抽,你不也买了?” 他摇摇头,没再追问,只是那眼神里的怀疑,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也难怪,那时候虽然香烟金贵,紧俏得很,但为了买包烟跑这么远,听着确实像借口。可除了这个,我又能说什么呢? 往回走时,朱菊明她爸站在门口喊:“回去走农沟那边的大路,过东塔桥就到甪里街了,那儿好走,还近!” 我们应着声,顺着他指的路骑。果然比来时顺畅多了,水泥路虽然坑坑洼洼,却不用再绕田埂,风里带着水腥气,估计离河不远。等骑到甪里街,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太阳爬到头顶,把影子晒得短短的。 上吴泾桥时,徐伟突然刹住车:“到饭点了,去我家吃口?随便弄点,总比在街上啃干馍强。” 我愣了一下。认识徐伟快两年,都是他往我家跑,还从没去过他家。“方便吗?” “有啥不方便的,我妈可能加班,家里就我一人。”他蹬着车往前冲,“认认门,以后好找我喝酒。” 他住的是厂里的家属区,二层楼的一房一厅,墙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黄土。过道里堆着杂物,煤球炉子的味道混着饭菜香,热烘烘的。他家在最后一排的一楼,一进门,我就愣住了——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整齐,桌上的搪瓷缸摆得笔直,床单一尘不染,跟他平时邋里邋遢的样子完全不像。 “我妈爱干净,每天都得擦三遍桌子。”徐伟挠挠头,从门后拖出双拖鞋,“坐,我做饭。” 我原以为他只会泡方便面,没想到系上围裙还真像那么回事。淘米时,手指在水里轻轻搅动,米粒在搪瓷盆里打着转;点煤油炉时,“咔哒”一声划着火柴,蓝火苗舔着炉芯,他侧着脸调风门,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家里就这点菜了,”他打开碗柜,掏出两棵莴笋,叶子还鲜灵着,“还有俩番茄,四个鸡蛋,对付吃吧。” 我没应声,走到窗边往外看。家属楼的空地上,几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择菜,孩子们追着皮球跑,笑声顺着风飘上来。这场景很陌生,却又透着点温暖,像小时候邻居家的院子,总有人在门口喊“吃饭喽”。 在宿舍区转了一圈,跟晒太阳的大爷聊了两句,回去时,饭还在锅里咕嘟着,菜却已经摆上桌了。一盘莴笋叶,绿得发亮,上面撒了点盐粒;一盘番茄炒蛋,红的番茄,黄的鸡蛋,油光锃亮;还有个煎鸡蛋,边缘焦脆,中间的蛋黄颤巍巍的,像块嫩黄的玉。 “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我拿起筷子,夹了口番茄炒蛋,酸甜味在舌尖炸开。 “饿出来的本事,”徐伟从床底下摸出两瓶黄酒,标签都磨掉了,“我妈一加班,就得自己开火。来,喝点。” 酒瓶“砰”地打开,一股醇厚的酒香飘出来。我们没找酒杯,就对着瓶口喝,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点微辣的暖意,慢慢淌进胃里。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从车间的主任骂人像训孙子,到隔壁班的姑娘偷偷给男工塞糖,再到以后想攒钱买辆永久牌自行车,吹得天花乱坠,却没人较真。 这是我第一次在徐伟家吃饭,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说话时,嘴角沾了点酒渍,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一直喝到日头偏西,酒瓶见了底,菜也吃得精光,两人都有点晕乎乎的。“去城里转转?”徐伟抹了把嘴,眼睛发亮,“坐得屁股都麻了。” 我点点头,站起身时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桌子。骑车往城里去,风一吹,酒劲醒了大半,环城南路的树影拉得老长,把路面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去小周健家看看?”徐伟突然拐了个弯,“那小子前阵子说弄了台收音机,能收到台湾的台。” 周健家在南门头,也像是个家属楼,他家在二楼,门口挂着褪色的灯笼。他果然在家,正趴在桌上摆弄收音机,见我们来了,赶紧把电池抠出来,往床底下塞:“嘘,别声张,被发现要出事的。” “胆小鬼。”徐伟拍了他一下。 我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打量着小周健。他穿了件中装褂子,藏青色的,领口和袖口都缝得整整齐齐,显得比平时精神。“你这衣服挺好看。”我忍不住说。 “好看吧?”他挺了挺腰,“前面巷子里的女裁缝做的,手艺绝了。” “哦?”我心里一动,“在哪?我也想做一件。” 小周健往门外指了指:“不远,就在南门大街,你去了一问就知道,那女的还教徒弟呢。” 出了周健家,我们顺着他指的路往南门大街走。这条路好久没走了,还是上学时到一中比赛晚上没事来逛过,路面是青石板铺的,宽不过二三米,两旁的楼房都是两层的砖木结构,黑瓦红墙,窗棂雕着花纹。走到醋坊桥附近,看到个石库门,门楣上刻着“酱园”两个字,漆皮剥落,却透着股老味道。 没走多远,就看到了那家裁缝铺。门是敞开的,里面亮着灯,几个姑娘围着个年轻女子,手里都拿着笔记本,正听得认真。那女子也就三十出头,梳着齐耳短发,穿件月白色的褂子,说话时声音清脆,手里的尺子在布料上游走,动作麻利得很。 “请问,学做衣服怎么收费?”我等她们歇了,走上前问。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十八块,包教包会,布料自己带。” 十八块。我摸了摸口袋,早上买云吞、买烟,剩下的钱不够,只能讪讪地笑了笑:“我改天再来。” 走出裁缝铺,夜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了不少。顺着南门大街往中山路走,快到工人文化宫时,突然有人从旁边窜出来,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 “是你!” 我吓了一跳,定眼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是兰英的弟弟,小名叫石头,才十六岁,眼神里总带着点没睡醒的迷糊。 昨天刚跟他姐兰英把话说开,说我们俩不合适,她红着眼圈没说话,转身就走了。今儿个她弟弟拦着我,莫非是…… “你姐呢?”我赶紧问,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石头却使劲摇了摇头,脸涨得通红:“不是我姐,是我……我被人欺负了!”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头疼。这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我帮他出头。“在哪?” 他往工人文化宫的方向指了指,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股不服气:“就在里面,三个小子,抢了我的钱。” “带路。”我对徐伟使了个眼色,“去看看。” 走进文化宫,里面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稀稀拉拉的有人在散步。石头突然提高了嗓门:“就是他们!” 顺着他指的方向,三个半大的小子正靠在宣传栏上抽烟,听到声音,齐刷刷看过来。石头的嗓音实在太响,那三人一看我们这边有两个成年男人,二话不说,撒腿就跑,像受惊的兔子,转眼就钻进了旁边的树林。 “追!”徐伟喊了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我也跟着跑,夜风灌进嘴里,带着树叶子的腥气。可天黑,树林里又岔路多,追了没几步,连影子都没了。徐伟喘着气停下:“算了,这鬼地方,钻进去跟捉迷藏似的。” 我点点头,往回走。石头还站在原地,一脸不甘心。“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小年纪,别总在外面晃荡。” 他吐了吐舌头,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别跟我姐说我在外面惹事,她该骂我了。” “知道了。”我推了他一把,“赶紧走,再晚了,他们要是回来找你麻烦,我可不管。” “他们不敢!”石头挺了挺胸脯,“他们知道我有哥帮忙,肯定不敢了。” 看着他蹦蹦跳跳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我叹了口气。十六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总觉得拳头能解决一切。我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比他还野,在厂里学工时跟成年人打架,抄起扳手就往上冲,血溅在脸上都不眨眼,从来没找人帮过忙,总觉得求人撑腰是件丢人的事。 “走了。”徐伟在前面喊。 我应了一声,跟上他的脚步。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脚下重叠,像两个没说尽的故事。 七绝·访旧感怀 蚕场旧约隔三年, 门掩蛛丝意自牵。 酒暖闲言随晚照, 少年意气未全删。 第一卷~泥里生(学裁衣) 第十九章第九节 星期天在街上挑了块浅灰色的裤料,摸着挺挺刮,心里盘算着夏季了穿谈颜色的清凉些些。揣着料子去了工厂,本想找电焊间的兰英帮忙做,她以前帮我做过衬衫裤子。 刚把料子搁在车间的案子上,同组的王佰玫就凑了过来,手指轻轻拂过布料:“这是打算做新衣裳?” “嗯,想做条裤子。”我把料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正想找兰英呢。” “兰英今天怕是没空,她们电焊间这几天每天加班。”王佰玫抬眼瞧我,眼尾带着点笑意,“我倒会两手,要不我帮你做?” 我愣了下:“你也会做?” “做了好些年了。”她笑得坦然,“简单的成,西装中山装那些讲究活儿就不行了。” “那敢情好!”我忙道,“就是不知道会不会麻烦你。” “不麻烦,一个多小时就好。”她收拾着自己的工具,“你家有缝纫机吧?” “有,放在我妈房里蝴蝶牌的。” “那下班我跟你走。” 四点的下班铃一响,我领着王佰玫往家走。夏末的日头还毒,她额角沁着汗,我想帮她拎包,她摆摆手说不沉。到家她帮我量了裤长腰围就把布料摊在桌上划线开剪了,我刚刚把缝纫机搬出来,穿好线,她就裁好布料了,她坐下忙活起来。踏板吱呀作响,银针在布面上飞快游走,她纤细的手指灵活得很,转眼就把裤腰的边锁好了。 天气实在热,我拿了把鹅毛扇坐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扇着风。风里混着她发间淡淡的肥皂香,心里正想着该说点什么,门“砰”地被撞开,曹学明叼着根烟晃进来,一抬眼就笑出声:“唷,小两口这是干啥呢?怪亲热的。” 王佰玫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活顿了半秒。我赶紧解释:“佰玫帮我车条裤子。” 谁知曹学明眯着眼,突然冒出句:“开倒车哦。” 我当即就火了。这话在听着像是骂人的,怎么能当着人家姑娘面说。我“腾”地站起来,指着门:“滚出去,满嘴胡吣什么!” “没关系,随他说。”王佰玫倒先定了神,手里的针线没停,抬眼看向曹学明时,眼神里带了点冷,“开倒车又怎么了?犯法?” 曹学明脸上的笑僵了,挠挠头:“不犯法不犯法,我就开个玩笑……”他转而冲我挤眉弄眼,“你看,我没说错吧?就你这脑子,啥都灵光,偏偏这点事上钝得很。” 被他俩这么一唱一和,我倒浑身不自在起来,手里的扇子都扇错了方向。 五点多钟,裤子果然做好了。王佰玫拎起来抖了抖:“裤缝得烫一下才挺括。” 我赶紧接话:“烫我自己来就行,你再坐会儿,喝口水。” “不了,你朋友在呢,你们聊。”她收拾着针线包,“今天晚了,改日再来你家坐。” “我送你。”我把她送到院门外,看着她的影子融进暮色里,才转身回房。 刚进门,曹学明就凑上来,阴阳怪气的:“我早看出来不对劲了。她临走说‘改日’,你还装听不懂?” 我被他说得心头发紧。王佰玫在车间里向来随和,跟谁都聊得来,食堂打饭总捡便宜的素菜,见谁手头忙不过来都搭把手,明明对谁都一样……可曹学明那话,偏像根小刺,扎得人不舒坦。 看着床上那条针脚细密的裤子,突然就打定主意:以后还是自己学做衣裳吧,总麻烦人家女孩子帮忙肯定会是非多。 晚饭后揣着钱去了南门头。那家女裁缝铺亮着盏白炽灯,我推开门:“大姐,我想学制衣。” “来得巧,”女人抬起头,脸上带着和气的笑,“我记得你,前几天来过,今天就能学,先试两天,不用先交钱。” 我摸出十八块钱递过去:“不用试了,我学。” 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约莫三岁,颠颠地跑过来,伸手对着我喊:“叔叔,钱给我!” “又来捣乱,小财迷。”女人瞪了她一眼,接过钱时眼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弯腰把小姑娘抱起来,她肉乎乎的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叔叔,买糖吃。” “兰兰要听小叔叔的话。”女人笑着叮嘱。 我抱着兰兰在附近转了转,到杂货店买了两支棒棒糖,她立刻眉开眼笑,搂着我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口水沾在我脸上,黏糊糊的。“谢谢叔叔!” 回去时,学员们正围着桌子记笔记。女人让其他人先练着手工,单独把前面的课程给我补了一遍。我哪点没听懂,她就倒回去再讲,耐心得很。一晚上下来,脑子里竟装下了大半课程。 “你学东西真快。”她递来一卷画粉纸和一个小本本,“回去练练画线。这上面是公式,不清楚就翻翻看。” “谢谢您。” “该谢你才是,”她笑着挥手,“学员都像你脑子这么灵,我可省劲多了。路上慢点。” 之后又去了四五天,裁、剪、缝的门道差不多都摸透了。我特意问了些不标准体型的裁剪法子,她细细讲了,末了还说:“真遇上太特殊的,别瞎剪,拿来我帮你看看,省得糟蹋料子。” 这大姐是个实在人。 学会了总想着试试。刚好妹妹拿回块衬衫料,是块不规则的印花布,红的黄的缠在一起,鲜亮得很。“我帮你做吧。”我说。 妹妹眼睛一亮:“真的?哥你啥时候会做这个了?” “刚学的。”我拿软尺给她量尺寸。她刚十八,身量苗条,腰肢细得一把就能圈住。我琢磨着,大胆在腰身处多收了三分。 缝好那天,妹妹套上一试,原地转了个圈,印花布像朵花似的散开。“太合身了!”她对着镜子笑,“哥,你这手艺绝了,全世界独一份!” 我看着她,心里也暖烘烘的。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她哪里该收,哪里该放,我比谁都清楚。 后来那衬衫成了妹妹的宝贝,穿了好些年。几十年过去了,她还总跟人念叨:“我哥第一件做的衣裳,就是给我的。” 这一学裁缝,我的一生就跟服装较上劲了,大部分岁月都跟服装行业沾边了。 七绝·裁衣初成 曾烦邻手作裤新,戏语微惊动客尘。 南门学得裁绫术,初试为妹制衫真。 第一卷~泥里生(秋途赚得红绳意) 第十九章第十节 秋风裹着桂花香钻进石油机械厂的窗户时,我正对着工资条上“30.5元”的数字发怔。搪瓷缸里的茶早凉透了,像我心里那点凉飕飕的盘算——满师后就这点钱,够交伙食费,够买午餐的菜饭票,却不够给自行车换条正儿八经的新胎,更别说攒下娶媳妇的家底了。 发小们蹲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抽烟,烟丝混着秋风往肺里钻。唐国强嘬着牙花子弹了弹烟灰:“我这泥工工资比你多俩子儿,可想买件的确良褂子,还得老娘掏私房钱赞助。咱这点血汗钱,够干啥?” 这话像根锈钉子,一下扎在心上。最近报纸边角总提“黄件”,说有人靠倒腾紧俏货赚了钱。我盯着地上洇开的烟蒂印子,忽然用胳膊肘撞了撞唐国强:“羊毛衫厂托熟人走后门,能弄到二等品、等外品。要不……咱闯趟上海试试?” 他眼睛“唰”地亮了,烟蒂烫得手指一哆嗦,慌忙扔在地上碾了碾:“我三姐对象的朋友就在上海!年前找他那门牌号,在弄堂里绕到半夜也没摸着门。咱扛着货直接找过去!” 我摸了摸口袋里刚领的工资,加上之前攒的几块,还是不够。晚饭时跟母亲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跟国强去趟上海,畈点毛衣……想借点钱,回来就还。” 母亲没多问,从床底木箱里摸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卷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和角票:“就这103块2毛,是全家的活钱。可不能弄丢了,不然这个月,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我们去针织厂仓库挑货,二等品的袖口歪歪扭扭,等外品的领口还沾着线头,可价格是正品的一半。唐国强拎起件湖蓝色的往我身上比:“这叫实惠!上海姑娘精着呢,就爱捡这种便宜。” 去上海的绿皮火车晃了一夜。蛇皮袋勒得肩膀生疼,羊毛衫的化纤料子蹭着脖子发痒。天蒙蒙亮时到站,跟着唐国强七拐八绕钻进弄堂,在煤球炉旁等了俩钟头,才等来他姐夫说的那个戴眼镜的上海男人。男人皱着眉翻货,指尖捏着线头啧啧有声,最后叹口气领我们往菜市场走:“早点摆,就在入口那棵老槐树下。别让纠察看着,最近抓得紧。” 菜市场的鱼腥气混着油条香往鼻子里钻。我刚把羊毛衫在竹筐里摆开,俩戴红袖章的就踩着锃亮的皮鞋过来了,电棍在晨光里闪着冷森森的光。“投机倒把!”治安队员掀袋子时,唐国强的脸“唰”地白了,手都在抖。还好那上海男人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口上海话跟队员嘀咕半天,往他们兜里塞了两包大前门,又交了五块钱“管理费”,才算让我们留下。 最后三件按成本价甩了。攥着赚来的百十来块,手心全是汗。我们又在鞋厂门市部转了半天,柜台里的雪地靴红的绿的,像堆小灯笼。唐国强戳戳玻璃:“这叫时髦!城里姑娘冬天都爱穿这个。”挑了十双塞进蛇皮袋,回程火车上我数着钱,心里盘算着,够给自己买双新皮鞋了。 到家第三天,传达室大爷扯着嗓子喊我接电话,是沈琪。“我以前机管站的师傅结婚,”他在那头喊得震耳朵,“周六去余新镇喝喜酒,你来不来?” 吃过晚饭,我推着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刚上小石桥,阿英骑着车迎面过来了。车筐里放着块印着小碎花的布,蓝布条在辫梢晃晃悠悠。“你去哪?”她捏着车把问。“沈琪叫我去余新镇喝喜酒。”我顿了顿说。 “是吗,”她眼睛弯了弯,“早知道就在家门口等你了。” “找我有事?” 她从车筐里拿起花布:“听说你会踩缝纫机,想让你帮我做件褂子。”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从没去过乡下,也想跟着你们去凑个热闹。”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蓝布条在辫梢晃啊晃。“还不知道厂里给不给假,”我支支吾吾地说,“得去沈琪家问问。” “我跟你一起去。”她几步跟上我,“反正我跟他也熟。” 沈琪家在北京路老巷对面,木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边角都卷了边。他女朋友正蹲在院里择菜,见我们进来,直起腰笑:“巧了,我也想去呢!”沈琪叼着烟从屋里出来,扫了眼张静英,突然冲我挤眉弄眼:“那就都带女朋友去,热闹!” 阿英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花布差点掉地上。我赶紧摆手:“别瞎说,就……普通朋友。”可她却拽了拽我的袖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想去,真的。” 周六清晨,我们一行四人上了去余新镇的轮船。阿英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褂子,辫梢换了块红布条,倒跟我车筐里那双红雪地靴挺配。沈琪带着他女朋友坐在前头,轮船在海盐塘上慢悠悠晃着,水波纹里漂着碎金似的晨光。阿英在后头小声问:“你说乡下的喜酒,会有水果糖吃吗?” 上了余新镇的码头,往师傅家走的路坑坑洼洼。远远看见晒谷场上搭着红棚子,鞭炮屑撒了一地,像铺了层红绒毯。土坯房门口贴满红“囍”字,院里的大铁锅正冒着白气,炖肉的香味混着柴火烟,能飘出半条街。 我包了二十块红包,是卖羊毛衫赚的钱。要是没这笔意外之财,这次喜酒我肯定不敢来——来回船票加礼金,对过去的我来说太奢侈了。 阿英从布包里掏出双红绣鞋,鞋面上绣着鸳鸯,针脚密得像蛛网。“师傅家的新娘子穿这个,肯定好看。”她递过来时,指尖蹭到我手心,痒得我差点把红包掉地上。 喜酒摆了二十几桌,八仙桌上的搪瓷碗碰得叮当响。肥肉片子炖得油亮,鸡蛋羹颤巍巍的,筷子一戳就晃。阿英夹了块鸡蛋羹放我碗里,眼睛弯成月牙:“你看这鸡蛋,比厂里食堂的嫩多了。”沈琪跟他女朋友凑在一块儿咬耳朵,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瞟,笑得不怀好意。 天黑后被安排在镇上的老屋,二楼就一间房,两张木板床拼在墙角,铺着带补丁的褥子。沈琪他们先去洗漱,我和阿英坐在床沿,听着窗外的虫鸣,谁都没说话。她的辫梢垂在胸前,红布条扫过蓝布褂子,我盯着地上的鞋尖,忽然觉得空气里飘着股甜丝丝的味,像桌上没吃完的水果糖。 等我们洗漱完回来,沈琪他们已经躺在一张床上了,蚊帐拉得严严实实。阿英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攥着衣角往我身边靠了靠。“那……”我挠挠头,声音都变了调,“咱也睡一张?” 她点点头,睫毛垂得低低的:“嗯。” 刚躺下时,两人中间能再塞个小孩。床板硌得慌,我盯着蚊帐顶的破洞,听着自己的心跳比窗外的虫鸣还响。“把蚊帐放下吧,”她忽然小声说,“怪不好意思的。” 我赶紧爬起来拉蚊帐,布帘“唰”地落下,把我们裹在一个小小的、昏暗的空间里。空气好像一下子稠了,能闻到她头发上的肥皂味,混着点桂花的香。就在这时,对面的蚊帐里传来细碎的响动,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咬东西,又不像。后来动静越来越大,伴着压抑的笑声…… 阿英突然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我也想笑,可笑着笑着,喉咙就发紧了。那声音在静夜里特别清楚,像小虫子钻进耳朵,挠得人心头发慌。她的呼吸渐渐变粗,往我这边挪了挪,胳膊肘碰到我的胳膊,烫得像团火。 “你……”我刚开口,就被她拽住了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凉丝丝的,却攥得很紧。黑暗里,我能看见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浸在水里的星星。“我……”她的嘴唇离我越来越近,热气喷在我脸上,“我们也……” 后面的话没听清。只记得她的头发扫过我的脖子,痒得人想躲,却又舍不得。她的手在我后背发抖,像只受惊的小鸟,可抱得又那么紧,好像一松手就会飞掉。窗外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两人的心跳,擂鼓似的,撞得床板都在颤。 天快亮时,她又往我怀里钻了钻。晨光透过蚊帐的破洞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睫毛上还沾着点泪珠。“我以前……从没跟人这样过。”她的声音哑哑的,像被风吹过的树叶。 我摸着她辫梢的红布条,突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小扬要去天津上大学,也是这样的秋天,她抱着我哭,说“我要你忘不了我”。她走后寄来过几封信,后来我离开小镇,不知道她有没有再寄。或许她母亲会告诉她,那个在仓库工作的傻小子,去城里当工人了。那时候的月光也是这样,清清冷冷的,照在她泪痕斑斑的脸上。 “傻姑娘。”我轻轻拍着阿英的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酸溜溜的。 离开余新镇时,沈琪吹着口哨走在前面,他女朋友的笑声像银铃。阿英和我走在后面,她的胳膊悄悄环住我的腰。风里飘着稻子的香,我忽然觉得,这两个在不同秋天里抱着我的姑娘,都做了件傻事——她们怎么就信了,像我这样在泥里打滚的人,也能给她们一个像样的将来呢? 阿英的体温透过衣衫传过来,暖得人不想松手。或许,傻事做一次是冲动,做两次……就成了命里躲不开的牵挂。 (秋途感怀) 秋风卷桂闯申城, 喜酒村头月渐明。 帐底心潮随漏永, 两番牵挂系平生。 孤叶浮萍 回忆录 孤叶浮萍 序言 《剩下的日子,我想说说我的故事——一个66岁老人的回忆录序言》 当生命只剩“平均”的两年,我怕有些事忘了,有些话没说。 “66岁生日那天,我在视频里看到一行字:‘我国男性平均寿命68岁’。 突然觉得,日子像墙上的日历,撕到了最后几页。”那天早晨,我蹲在阳台抽烟,手机屏幕亮着没关,短视频里的主持人正念叨着健康新闻,那行白字就那么跳出来,像根细针戳在眼仁上。烟屁股烫到手指时才回过神,慌忙在水泥地上碾灭,烟灰混着露水洇出个黑印,倒比我这辈子留下的痕迹清楚。 普通的一天,偶然看到的寿命数据,像被人在后腰敲了一棍——疼得不厉害,却麻到骨头缝里。我摸着后颈的老年斑,突然想数剩下的日子:按365天算,两年不过730天。够不够把17岁在工地上搬水泥时楼上面一块砖掉下来砸破了头,没机会再偿试一遍?够不够把37岁那年再怀着豪情壮志南下闯广东下深圳?够不够56岁把送儿子出门时没说出口的叮嘱,在心里补全? 我没读过多少书,刚上小学一年级就遇上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运动,课本上的字认不全几个,可胶木厂的压机我倒能熟炼操作,工厂里的各类机床、摆摊的钢丝床收拾起来比谁都熟炼,比字认得牢。一辈子在底层摸爬滚打,是邻居嘴里“没出息的老李”,是工头眼里“手脚慢的小杂工”,是儿子偶尔叹气时“跟不上时代的老爹”。但我怕这些日子烂在肚子里,没人知道那个蹲在桥洞下啃过冷馒头的青壮年,也曾对着月亮数过星星;没人知道那个在医院走廊长椅上守夜的中年人,攥着缴费单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没人知道那个在菜市场快打洋时挤进去买便宜尾菜的中年半老头,还有口袋里总藏着块给孙辈留的糖。 不是想当作家,手边连本正经的本子都没有,写在烟盒背面、快递单空白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时候在泥地上画的圈。就是想趁着脑子还清楚,把记得的事钉在纸上:1978年第一次拿到满勤奖时,买了瓶二锅头蹲在车间门口喝,风把眼泪吹得满脸都是;1999年下岗那天,在传达室门口把搪瓷缸摔成三瓣,碎片里映出自己鬓角的少白头发;2016年孙女出生,我在产房外转圈,皮鞋后跟磨掉一块,倒比当年自己结婚时还慌。 写这些苦过的日子、摔过的跟头、捡过的烟头、对不起的人……也算给这辈子一个交代。就像老房子拆迁前,总得回头看看墙角那棵爬满青苔的石榴树,哪怕它从来没结过像样的果子。 写给谁看?或许没人会看。 就当写给自己:趁还记得,跟18岁那个逞强扛两百斤麻袋的愣头青说声“傻小子,悠着点”;跟38岁那个躲在厕所想哭的窝囊汉说声“挺住,孩子还等着交学费”;跟56岁那个在婚礼上硬挤出笑脸的老爹说声“别装了,想哭就哭吧”。 如果有谁跟我一样,吃过这些苦、享过这些甜,看到了能说句“我也这样过”,就够了。就像冬天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们,不说啥,递根烟,碰个肩膀,就知道彼此心里的坎。 对现在的年轻人来说:不用懂,就当看个稀罕。原来以前的人买根冰棍要攒三天零钱,原来以前的人写信要等半个月,原来以前的人没手机没网络,也把日子过得磕磕绊绊却热气腾腾。 我没什么文化,字可能歪歪扭扭,好在时代进步,能用手机敲字,拼音拼错了就删了重打,倒比当年在工地上改图纸容易。故事也平平淡淡,没有英雄壮举,没有惊天秘密,都是我真真切切走过的66年。 从哪里说起呢?就从那个昏天黑地的雷雨天开始吧,1960年的春天,我带着两个小硬块和一截小尾巴,在江南水乡的雨里,发出了第一声哭。 作者:木子金冈 第一卷~泥里生 第一章(第一节) 《记生》 子夜江南墨色沉,破褂沾汗痛难禁。 雷惊电迸一声哭,角尾初临饿岁深。 公元一九六零年四月一日午夜,江南水乡的市郊笼罩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卫生院宿舍的窗纸上,映着一个面黄肌瘦的身影——挺着大肚子的女医生正蜷在床沿,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窗外乌云沉沉压下来,远处的雷声像闷在棉絮里的鼓点,隐隐约约滚过天际。 女医生攥着床单的手已经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后背早被冷汗洇透,露出里面打了三层补丁的里子。这褂子原是她当姑娘时的嫁妆,袖口磨出的毛边卷着,像极了她此刻蜷曲的身子——单薄,却透着股不肯折的韧劲。她咬着下唇强撑,血腥味在舌尖漫开时,忽然想起上个月偷偷藏在枕头下的半块麦饼,本想留到临盆时攒点力气,昨夜阵痛开始就顾不上了,此刻倒像那麦饼的碎屑还粘在牙缝里,涩得人眼酸。 灶间的油灯芯子“噼啪”爆了个火星,外婆往灶膛里添的干柴是前几日在河埂上拾的,湿乎乎的燃不旺,烟顺着灶门往外冒,呛得她不住咳嗽。她佝偻着背,蓝布围裙上的补丁比布色还深,那是用外婆的旧短褂改的。铝壶蹲在灶口,壶底结着厚厚的水垢,像层黄褐的铠甲,蒸汽顶得壶盖“叮叮当当”轻响,倒比接生婆啃红薯的动静还脆生些。她的小腹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痛,起初是十来分钟一次的钝痛,渐渐缩成三五分钟一回的绞痛,每次都要攥着床单捱过半分钟才肯松劲。这痛不同于往日的酸胀,无论她蜷起身子还是侧躺,都丝毫减不了半分,反而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肚里攥紧、松开,再攥紧。她心里明镜似的——要生了。 里屋的灶间亮着昏黄的油灯,外婆正蹲在灶台前添柴,铝壶里的水咕嘟着冒热气。接生婆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半块风干的红薯,外皮已经发黑发皱,她挑着里面还算白净的地方慢慢啃,另半块烂得发黏,早被扔在灶膛边的灰堆里。 闪电劈开夜空时,不光照亮了土墙的裂缝,还照见窗台上摆着的半瓶煤油,瓶身贴着的红纸条早褪成了粉白,上面“卫生院”三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肿。女医生在那瞬间看清了床脚堆着的旧木箱,箱角磕掉块漆,露出里面的朽木——那是她从县城带来的全部家当,里面锁着丈夫去年秋天给她买的木梳,梳齿断了两根,却总被她摩挲得发亮。丑时刚过,也就是后半夜两点,窗外突然炸开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宿舍斑驳的土墙。紧接着,震耳的雷声轰然砸下来,仿佛小屋都在跟着打颤。肚里的孩子像是被这巨响惊着了,猛地蹬踢起来,那股蛮力让她疼得闷哼一声,额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砸在被褥上。她咬着牙攒劲,感觉有股力量正推着什么往下走,直到那团温热终于冲破阻碍——“出来了!是个带把的!”接生婆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兴奋,她一把拎起婴儿的小脚倒过来,在屁股上拍了两巴掌。 一声响亮的啼哭撕破了雷声,像根细针戳破了满室的紧张。外婆赶紧用粗布包袱裹住小家伙,手指触到他头顶时却猛地一顿——那软软的胎发里,竟鼓着两个米粒大的小硬块,再往下摸,尾椎骨处还有一小截尖尖的凸起,像条没褪净的小尾巴。她手一抖,包袱差点滑落在地,心里突突直跳:莫不是个怪胎?牛魔王转世?这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敢说出口,只在心里默念着菩萨保佑,等天亮了定要去庙里烧香。 第二天清晨,女医生被一阵细碎的哭声吵醒。小家伙饿了,外婆早已泡好一碗奶糕粉——那年月,奶粉是金贵到见不着的稀罕物。她撑起身子接过孩子,指尖划过那两个小硬块时,轻轻叹了口气,对正端着碗进来的外婆说:“没事,许是怀他时没吃好,营养不良闹的,过些日子就消了。” 外婆半信半疑地应着,眼神却总往孩子头上瞟。 这个带着小角与尾巴的婴儿,便是我。 第一卷(泥里生) 第一章 第二节 《忆昔灾年》 灾年饿殍满乡关,骨肉分离只为餐。 虱咬蚊叮痕未褪,汤稀乳断命犹悬。 血吸虫虐村村瘦,酷暑肩儿日日颠。 幸有南瓜充腹暖,一匙肉汁忆犹酸。 生下来带着小角与尾巴的我,在双满月时褪去了这些痕迹。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营养不良造成的——那时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嘉兴地区受灾最重,昔日的渔米之乡,竟天天有人饿毙。家里口粮实在不够,恰逢桃源乡有奶娘来镇上找婴儿寄养,母亲便决定将我送走,只留下村集体的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父亲早年在建国初期曾到那一带剿过匪,对当地颇为熟悉,也就没太多防备。 成年后母亲跟我说起这段往事,总会深深叹气:“那时候日子再难,人心都是热的。哪像现在,偷孩子、抢孩子的传闻总时不时冒出来。” 我被送走才一周,母亲就忍不住想我,趁着星期天坐船去乡下探望。一见我,她心都揪紧了——我浑身是红点,有些地方皮肤都被挠破了,同院一个比我大半岁的婴儿也是这模样。仔细一看,全是蚊虫、跳蚤和臭虫咬的。母亲当即给了奶娘二十元钱,抱着我就往轮船码头赶。 回到家,外婆见我遭了这份罪,忍不住数落了母亲几句。母亲红着眼圈说:“我哪想到乡下是这光景……”她是真没料到。可回来后新问题又冒了出来:一个多星期没哺乳,她的奶水已经缩回去了。我含着乳头使出浑身力气,却连一滴奶也吸不到,急得发狠,乱咬乱啃,差点把奶头咬下来。后来母亲用中药催奶,才算有了奶水,我总算没被饿死。 可好景不长。那时人人营养不良,农村又暴发了血吸虫病,一个乡一个村的农民倒下,个个面黄肌瘦、挺着大肚子,浑身无力。母亲所在的医院接到卫生局通知,要支援郊区乡镇防治血吸虫病,她被派到大桥乡,定点在中华大队。因为我还在吃奶,她便把我背在身上一同前往大桥卫生院。 正值盛夏,母亲白天在医院值班,晚上还要下乡巡视灭钉螺。我自然成了难题——总不能带在身边工作。病人家不敢托付,最后总算在中华大队一个小队找到个老处女,是个驼背,干不了重活,带孩子倒还能应付,母亲便把我托付给了她。白天母亲出去工作,我没奶吃,饿了哭了,驼背就往我嘴里塞一口金灿灿的南瓜;渴了,就喂口南瓜汤糊弄。 一周后,外婆得知情况,也赶到了大桥镇。我在家排行老二,上面还有个虚岁三岁的姐姐,外婆只能把她也带来了。到的第二天,外婆去肉店买了猪肉,红烧后让姐姐提着小竹篮,里面放个带盖的杯子,装着几块红烧肉,给我送过去。 姐姐那时还不认路,就知道一路往西走,遇到岔路口就站着等行人问路,从上午十点走到傍晚五点,才找到驼背家。她仰着小脸说:“驼背姨,外婆让我带菜来。”驼背打开杯子,只见一点点红烧肉的汤,便问:“菜呢?”姐姐小声说:“肉被我吃了……但汤没敢喝完,想让弟弟也尝尝猪肉味。” 驼背无奈,先盛了碗南瓜给姐姐吃,没敢让她走——天已经黑了,怕她夜里走路掉进沟里。直到母亲回来,才一起带回去。 听说那是我半岁后第一次开荤,把那点肉汤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还因为太咸咳嗽了好一会儿。 第一卷~泥里生(观蛛感怀) 第一章第三节 《观蛛感怀》 檐雨敲阶织翠纹, 蛛丝轻曳网初成。 半岁懵懂观物动, 一帘风雨入婴声。 慈亲案牍凝霜鬓, 邻妪温言落细尘。 梦里犹存童稚影, 糯米团子待春生。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檐角的水珠坠在青石板上,敲出一圈圈漾开的涟漪。 窗外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混着母亲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倒像支温柔的调子。母亲偶尔会停下笔,回头看一眼床上的我,眼里盛着笑,又很快转回去继续写——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藏着她对工作的热忱,也藏着对这个家的惦念。驼背女端来一杯热茶放在案头,袅袅热气模糊了母亲鬓角新添的几缕白霜,像落了层细雪。 这天是周日,是母亲支援兄弟单位以来难得的休息日。 我望着她伏案的背影,笔尖在纸上簌簌游走,落下的全是工作汇报——没有对过往的追忆,也没有对生命的叩问。 那时的人心思纯粹,眼里心里只装着工作,听党话,跟党走,把为民服务刻进了日子里。 人生大抵就是这样吧,一场猜不透的旅程,有遗憾,有无奈,却也藏着细碎的希望与暖。 半岁的我,世界里只有两种语言:饿了、想被抱了,就放声哭;开心了、舒服了,便咯咯笑。 所以父母从不让生人来带,婴孩的脾性,要靠日子一天天磨才摸得透。 那天我安安稳稳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木条与横梁发呆。 忽然一阵风卷来只灰蜘蛛,一根银丝牵在梁上,它像片落叶似的飘在墙角,而后竟闲庭信步般转起圈来。 看久了眼乏,我合上眼皮小憩,再睁眼时,一张网已在角落悄然织就。 这是我来到世上半年,头回见会飘、会爬、会劳作的活物,顿时睁圆了眼睛盯着看。 隔壁的老妇人这时串门进来,先跟驼背女和母亲打了招呼,见我醒着,便凑过脸来逗我。 她说了些什么我自然不懂,只觉得像屋顶漏了雨,毛毛雨似的水珠绵绵不绝落在脸上,一股怪味刺得鼻腔发紧——又腥又涩,实在难闻。 我打了个喷嚏,驼背女以为我着凉,慌忙过来查看被子是否松开,哪里知道我是被这味道呛着了。 没法子,只能放声大哭——这是我唯一能传递委屈的法子。 后来长大了,我从不凑近摇篮里的婴儿说话。 只因小时候总被这般“折磨”:哭声再响,也没人懂我究竟为何难过。更有心思偏的,会猜疑是不睦的邻居借逗孩子偷偷拧了一把——这样的事,世间原也常见。 我当然知道人说话时难免带些飞沫,尤其上了年纪缺了牙的老人,可他们偏又最疼孩子,总爱凑得近近的。 亏得驼背女照料精心,后来听人说,那时的我像个小糯米团子,白白嫩嫩的,格外招人疼。 可我自己却总在大晴天“淋雨”,多数时候只能昏睡。 睡着时,会有人教我咿呀学语,帮我蹬腿、翻身、练爬行。 未满周岁的我,像颗沉睡着的种子,等着某一天破土而出,迎着光长大。 第一卷~泥里生(忆周岁初语) 第一章 第四节 《忆周岁初语》 春日金辉映褓衣, 咿呀初试语声微。 慈亲绕膝承欢处, 恶吏欺人惹是非。 枪指头颅惊膝软, 童呼恐惧破尘扉。 谁言稚语无深意, 一声“怕”字记依稀。 愚人节这天,距离我周岁生日仅剩几个小时。温暖明媚的春日午后,阳光透过轻纱窗帘,洒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给这个小小的世界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辉。就在这个充满爱与温馨的环境中,一个稚嫩的小生命正悄悄展开探索世界的奇妙旅程——那便是我开始咿呀学语的时刻。 外婆把我放在柔软的小床上,床单下铺着从乡下拣来的稻草,既保暖又吸潮气。我挥舞着两只小手,仿佛想要抓住那些飘忽不定的光影。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惊喜,每一次尝试翻身、每一次努力抓取东西,都是在与这个世界进行最初的互动。而最让外婆和母亲心动的,莫过于那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咿呀”声——那是我语言探索的起点。 “呀——呀——”这简单的音节,在成人听来或许只是无意义的咿呀,但对我而言,却是与世界沟通的第一把钥匙。每一次发声,都是对周围环境的积极响应,是对外婆和妈妈笑脸的回应,是对新奇事物的好奇询问。这些声音虽不成词句,却满载着我对未知世界的渴望与探索。 外婆和妈妈成了我最忠实的听众。每当我发出“咿呀”声,外婆会夸张地张大嘴巴模仿,仿佛在进行一场只有我们能懂的对话;妈妈则会温柔地抱起我,贴近我的小脸蛋,用充满爱意的声音回应:“哦,宝贝,你是说这个吗?妈妈听到了哦!”这样的互动,让我感受到爱与被关注,更激励着我用更多声音表达情感与需求。 这天母亲提前回了家,脸上带着怒气。外婆忙问:“咋了?谁欺负你了?”母亲起初忍着不说,经不起外婆一再追问,才道出缘由——单位的院长说喜欢她,被她严词回绝后,就总给她穿小鞋。外婆听了气坏了,说要去找院长评理,被母亲拉住了。可外婆也是个认死理的人,虽没去找院长,却趁买菜时偷偷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接到电话,骑车三十公里赶了过来。他性子急、脾气火爆,到了家问明原委,就让外婆去办公室把院长叫到家里来。外婆犯嘀咕:去叫人家会来吗?琢磨了个办法,骗院长说:“今天我家女婿来了,带了好酒好菜,请您来吃饭。” 院长进门刚站定,父亲突然拔出驳壳枪,子弹上膛,对准他的脑袋,命令道:“跪下!向我爱人道歉,否则就灭了你!”院长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腿一软就跪了下来,尿液顺着裤裆流到地上,湿了一片。父亲嗓门大,引来了屋外的人围观,有人见动了枪,赶紧去乡政府报告。那时候还没有派出所,武装部立刻派人过来,一看竟认识——父亲曾在这一带剿过匪,来的人正是当年的民兵骨干。他见了父亲,忙说:“老领导,消消气,有啥事我来处理。”院长这才知道自己闯了祸,连连磕头认错。 我当时吓得喊出了“怕,怕,我怕”,却没人留意。外婆倒是听见了,赶紧过来抱起我走了出去。我人生开口说的第一句,不是“妈妈”或“爸爸”,也不是“哥哥”或“姐姐”,竟然是“怕,我怕”。 随着时间推移,我的“咿呀”声有了变化,从单个音节到简单的叠词,除了“我怕”,还学会了“爸爸”“妈妈”。虽然发音还不十分清晰,但那份纯真的呼唤,足以让父母的心融化。每当我清晰地喊出“妈妈”或“爸爸”时,他们脸上的喜悦与成就感,仿佛让整个世界都因之闪耀。 第一卷~泥里生(忆昔) 第二章 第一节 《忆昔》 悍吏惊堂怒拔枪, 烽烟剿匪忆犹长。 宅依荷岸牵儿手, 职调医庐侍父床。 托儿所中嬉稚子, 药栏前畔对残阳。 肩背孺子东栅路, 步步尘泥是母肠。 父亲怒拔枪镇住恶吏的事,像风一样卷过四乡八村。那些日子里,他总在夜里翻来覆去,香烟也是猛增到一天二包,看着手中的卷烟一明一暗思绪万千。 建国初期他在这一带剿匪,枪子儿可没少沾血,保不齐哪个漏网的匪徒,或是匪属藏在暗处记恨着。 母亲拖着我们二个孩子,在偏僻的大桥乡卫生院上班,实在太扎眼了。 “得让你娘挪个地方。”一天清晨,父亲把大半支烟丢在地上使劲踩灭了,眼里的红血丝看得人发慌。他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县上,跟领导红着脸说了半宿,唾沫星子溅在磨得发亮的办公桌上——不是为自己,是恳求着政府给母亲调个安稳去处。 没过多久,调令下来了:母亲去市里的结核病防治所。她收拾行李时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我的小单袄叠了又叠,嘴角抿着笑意。 大桥乡的土坯房渐渐远了,马车颠簸着把我们拉进县城,荷花堤的老宅就在眼前。青石板路缝里冒出青苔,木门上的铜环磨得锃亮,这是母亲从小长大的地方,梁上还悬着她儿时挂过的秋千。 我被送进了巷口的托儿所。起初总哭着要娘,后来发现满院子的孩子比家里热闹多了。木头滑梯磨得光溜溜,铁皮青蛙一拧发条就蹦得老高,没人总抱着我,可手里攥着画片跟人换玻璃球时,倒也忘了想家。 周岁一个月后那天,母亲提着布包来接我,里面是新煮的鸡蛋,还有一小罐奶粉——1961年的柜台渐渐丰满起来,奶粉不再是稀罕物,奶糕粉装在印着红五星的纸袋里,售货员用秤称的时候,总能引来排队的人伸长脖子看。我叼着奶嘴,清晰地喊出“爸爸”“妈妈”,母亲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日子刚安稳没半年,外婆要走了。她临走前抱着我去理发铺理了个光头,手在我头顶顿了顿:“你外公病了,外婆得回去照看。” 我后来才知道,外公得了痨病——母亲在防治所天天打交道的结核病。这事说起来蹊跷,母亲守着全县最懂这病的大夫,却没能护住自己的父亲。 那时候的痨病,比现在的癌症还吓人。谁家要是有人得了这病,就像门板上钉了棺材钉,街坊邻居路过都绕着走。 癌症?在那会儿的人听都没听过,倒是痨病的咳嗽声,常从某个紧闭的窗缝里钻出来,让人心里发紧。 母亲拿着外公的胸片,在灯下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和父亲又去了县上,这次是求着调去东栅卫生院。“离得近,能天天盯着他吃药。” 她跟领导说话时,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调令下来那天,母亲找了块厚实的蓝布,缝成个宽大的背带。我像只刚出窝的小猫,被她牢牢绑在背上。从荷花堤到东栅口的路,坑坑洼洼走了大半天,她的布鞋磨出个洞,脚底板渗出血迹。我趴在她背上,闻着她衣襟上淡淡的药味,听着她喘气时胸口发出的轻响,长大后我才明白——原来有些路,总得背着人才能走下去。 东栅口的风里,从此多了个背着孩子的身影。母亲踩着石板路去卫生院,背上的我晃啊晃,像草原上跟着马群迁徙的崽,哪里有母亲的脚步,哪里就是家。 第一卷~泥里生(忆童夏虹霓事) 第二章 第二节 《忆童夏虹霓事》 两岁炎光入客年, 姨归抱我串镇前。 骤雨初歇寻虹影, 古桥高卧枕河烟。 阶前学步泥沾袖, 天际浮空彩接天。 数色懵懂指难辨, 墙间墨字教初传。 晚餐丰馔鸡皮诱, 祖意偏私惹怒颠。 推碗翻盘娇性发, 挥筷敲首痛痕镌。 婆怜急护承余味, 翁怒严词戒宠愆。 几万朝来犹记取, 非因怨怼只缘酸。 转眼便是我闯进这个世界的第二个夏天。暑气蒸腾的午后,母亲的妹妹——那位在新丰镇教书的阿姨,踩着暑假的尾巴回了家。 于我而言,她最要紧的身份不是老师,而是个愿意整天抱着我串门的大人。 小镇的日子像摊在竹匾里的谷物,慢悠悠晒着光,阿姨却总能提着它晃出些新意来:东家看刚孵的小鸡,西家摸挂在檐下的玉米,我被她兜在臂弯里,眼睛像浸了水的海绵,贪婪吸着那些新鲜景致。 暴雨是傍晚时分泼下来的,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待雷声滚远,天忽然就敞亮了。阿姨抱着我跟外婆念叨:“这天气,说不定能撞见彩虹呢。”她话音刚落,就颠着我出了门。 往东走了几十步,又忽然掉头,“哦,该去汇龙桥才对。”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轻快起来。 汇龙桥是座老石拱桥,明朝传下来的青石板被踩得油光锃亮。刚到桥底我就挣着要下地,阿姨拗不过,把我放在地上。她笑着打趣:“这么高的台阶,你这小短腿可怎么上?”我偏不信,双手扒住最底下的石板,使出浑身力气想把脚抬上去。石板冰凉滑腻,我蹬了半天,台阶没上去,手心和衣襟倒沾了层泥灰,活像只滚过灶膛的小猫。最后只能悻悻拍掉手上的灰,乖乖伸出胳膊让阿姨抱。 桥上风挺凉的,吹得人鼻尖发痒。起初没见着什么彩虹,只有桥下的河面上,几条乌篷船正慢悠悠晃着,船桨搅碎了水面的霞光。我兴奋地拽着阿姨的衣角,“那边!再看那边!”阿姨忽然屏住呼吸,猛地抬头望向远方,声音里带着雀跃:“彩虹!真的有彩虹!”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天边架着一座桥,红的、黄的、蓝的……好多颜色缠在一起,比镇上挑着担走街串巷的糖人师傅捏的玩意儿还鲜亮。阿姨问:“你数得出几种颜色?”我张着嘴说不出话——那时候我还不会数数,只能伸出小手胡乱比画,一根指头、两根指头,在空气里划出笨拙的弧线。阿姨笑着刮了下我的鼻子:“没人教你?以后阿姨教你。” 回到家,阿姨不知从哪儿翻出瓶黑墨水,在灶房的一面白墙上涂出块方方正正的黑块。她捏着支秃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下“一、二、三、四、五”。“马上开饭了,”她叉着腰,像在课堂上似的,“记牢这五个字才能吃晚饭。”她指“一”,我跟着念“一”;指“二”,我便喊“二”。说来也怪,没费多少功夫,我竟真的把这五个字刻进了脑子里。 晚餐桌确实丰盛。外婆疼小女儿,端上桌的菜冒着热气:炖得酥烂的老母鸡,红烧肉颤巍巍泛着油光,还有白灼虾蜷着红通通的身子。我一眼就盯上了鸡汤——汤面上飘着几片金黄的鸡皮,那是我的专属美味,往常家里炖鸡,鸡皮从来都是归我的。 可这次,外婆夹起最大的那块鸡皮,轻轻放进了阿姨碗里。 像有团火“轰”地在我心里炸开。我尖叫着要鸡皮,身子在板凳上扭来扭去。没人理我,阿姨正低头跟外婆说着什么,外婆笑着给她夹了块排骨。我彻底怒了,那是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愤怒。小手猛地一推,面前的菜碗“哐当”翻在桌上,汤汁溅了满桌。 坐在旁边的外公没说话,手里的筷子“啪”地落在我手背上。钻心的疼顺着胳膊爬上来,我哭得更大声,抓起桌上的空碗就往地上砸。“啪嚓”一声脆响,外公的筷子又落在我头上,两下,力道更重。我噙着眼泪瞪他,眼睛里一定燃着凶巴巴的火。 外婆赶紧把我搂进怀里,哄着:“锅里还有呢,外婆带你去挑最大的。” “不许!”外公的声音像块石头砸下来,“小孩子不能这么惯!” “是我没想周全,”外婆抱着我往灶房走,声音软软的,“你小女儿难得回来,我顺手就夹给她了。阿二还小,懂什么?等大了自然就明白了。还好他娘今晚在医院值夜班,不然你打她儿子,她该心疼了。” 外公那顿打,过去几万天了,我总还能想起。不是记恨,是真的疼——那种疼像粒种子,落在记忆里,发了芽,就再也忘不掉了。 第一卷~泥里生(忆年) 第三章 第一节 《忆年》 槐影斑驳记旧年,祖孙疏坐隔寒烟。 灶间炸物香浮案,篱下添丁笑满筵。 匣里参苗藏古意,手中皮鞋惹童嫌。 红包叠叠春声近,一枕甜温梦里牵。 秋阳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扒着灶间的桌子看外婆把蒸好的糯米倒在石臼里,木槌落下时发出闷闷的声响,混着远处卖糖人的铃铛声,成了那年秋天最常听见的调子。 自被外公打了手和头我就像只受惊的雀儿,总绕着他走。饭桌上永远隔着两张板凳的距离,有时干脆端着碗蹲在后面菜园篱笆边,看蚂蚁搬家似的慢慢扒完。外公总对着我的背影叹气,跟外婆说这小鬼头脾气倔得像头驴,记仇的本事倒比谁都强。我听见了也不回头,只是把碗沿又往嘴边送了送,瓷碗磕在下巴上,有点硬有点凉。 日子像石臼里的米,碾着碾着就到了年底。这一年添了个粉雕玉琢的妹妹,摇篮就放在母亲床边,我总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戳她软乎乎的脸蛋,看她皱着眉哼哼,心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除此之外,记忆就像蒙了层薄霜的窗玻璃,模模糊糊的,直到西风卷着落叶堆满墙角,才被外公日渐沉重的咳嗽声敲出一道裂痕。 外公开始一个人在偏桌吃饭。他在街口的糖果店站了大半辈子柜台,从公私合营前自家的铺子,到站成合作社的一员,六十多岁的人了,仍要每天踩着露水出门。只是近来咳嗽得厉害,饭也吃得少了,一个油豆腐嵌肉,能分成两顿慢慢嚼。他总背对着我们坐着,蓝布褂子后颈处磨出了毛边,我望着那处磨痕,忽然想起他以前总偷偷往我兜里塞水果糖,橘子味的,甜得能让人把挨打疼忘在脑后。 灶间的烟火气渐渐稠起来时,年关就近了。外婆的手永远不闲着,土灶上炖着肉,砂锅里煨着汤,竹匾里晒着炸得金黄的爆鱼。我最乐意帮她添柴火,看火苗舔着锅底,把脸蛋烤得通红。趁她转身揉面团的空当,赶紧往灶膛余烬里埋两个红薯,等灶火熄了掏出来,焦黑的皮一剥,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能飘满整个院子。 那天我正蹲在灶前扒红薯,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阿姨的笑声。她很少回来,身上总带着股雪花膏的香味,跟母亲身上的皂角味不一样。我抬起头,看见她身后跟着个陌生男人,中等个子,穿着挺括的中山装,不像镇上那些总把裤脚卷起来的男人。 “这是蒋同志,”阿姨红着脸介绍,眼角的笑意藏不住,“从海盐来的。” 男人手里提着两个盒子,进门就给外婆递了条烟,又给外公捧上只红木匣子。我仗着是孩子,踮着脚凑过去看,趁他跟外公说话的功夫,偷偷掀开匣盖——里面躺着段皱巴巴的树根,还沾着泥土。心里顿时替他着急,哪有人送这种东西的?要是换一盒水果糖,外公说不定能多跟他说两句话。 他说话时嘴里像含着颗珠子,跟镇上人说的土话完全不同。我听不懂,只看见阿姨总偷偷看他,眼神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后来他转向我,从包里又拿出个盒子:“你是阿二头吧?” 我点点头,看见阿姨在他身后悄悄掐了下他的胳膊,脸上却笑着。盒子打开时,里面躺着双黑皮鞋,锃亮的,能照见人影。我顿时泄了气,还以为是能吹泡泡的玻璃糖,或者带发条的铁皮青蛙。 “叔叔,”我抓着盒子边缘,认真地仰起脸,“这个不能吃也不能玩,能换个礼物吗?”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外婆赶紧从我手里接过去,攥在怀里像捧着什么宝贝,低声跟我说:“傻孩子,这是好东西。”她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却悄悄捏了捏我的手,大约是怕我真把皮鞋扔在地上。 那天的年夜饭桌摆得格外满,八仙桌都快放不下了。外公难得没咳嗽,还喝了半杯黄酒,脸颊泛着红。叔叔给外公夹菜时,手腕转动的样子很斯文,阿姨看着他,筷子上的菜掉在桌上都没察觉。我只顾着往嘴里塞肉丸,油汁沾在嘴角,听见母亲跟外婆小声说:“看着倒是个稳重人。” 饭后的瓜子壳堆成了小山。外婆从楼上下来时,手里攥着几个红纸包,先给了蒋叔叔一个,他推让着接了。然后是姐姐和我,红纸包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捏着边角偷偷摸,猜里面是壹角还是贰角。 母亲后来塞给我一张崭新的贰元纸币,没包红纸,说是压岁钱。阿姨也给了个红包,我摸着跟外婆给的厚度不一样。那天晚上,我把所有钱都压在枕头底下,听着窗外的鞭炮声,还有阿姨跟王同志在廊下说话的声音,她的笑声像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很久。 被窝里渐渐暖和起来,我摸了摸枕头下的纸币,忽然想起前些天外公塞给我的那颗橘子糖。原来日子就像这糖,裹着层涩涩的纸,咬开了,里面藏着的都是甜。而有些甜,要等很多年后再回味,才知道那是怎样珍贵的味道。 第一卷~泥里生(忆元宵旧事) 第三章 第二节 元宵夜的鞭炮与伤痕 《忆元宵旧事》 元夜余寒未褪衣,蒋郎携我踏街迟。 石街坎坷失足处,膝上伤痕渍紫泥。 杂货铺前疑拐骗,鞭炮串里释惊疑。 慈亲卷裤涂丹紫,老媪含忧计别离。 渡头欲挽妹行远,此后模糊入梦稀。 新年的余温像灶膛里渐熄的炭火,慢慢沉进了日子里。年夜饭的丰盛早已化作肚腹里的暖意,唯有那条象征“年年有余”的鱼,被郑重地留到了正月十五。 元宵节的傍晚,饭菜的香气又一次漫溢在狭小的屋子里,蒋叔叔踏着暮色又来了。 他进门时我正蔫蔫地坐在门槛上,见他两手空空,连那句“蒋叔叔”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大约看出了我的失落,弯腰牵起我的手:“走,街上逛逛去。” 心里“咯噔”一下,甜味的期待瞬间冒了头,我立刻雀跃地跟着他跨出大门。 老街的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店铺正忙着打烊,不是如今利落的卷闸门,而是一块块长条木板,“啪、啪”地对准上下槽口拍进去,那声响脆生生的,能传出老远。 “快点,再晚就关门了。”蒋叔叔催促着,我慌忙加快脚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整个人扑出去,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疼意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我咬着牙没哭出声,蒋叔叔已经急忙把我扶起来,手心的温度混着我的冷汗。“痛不痛?”他皱着眉问。我摇摇头说“不痛”,可膝盖像是被火烧着,怎么也迈不开步。他没再多说,弯腰就把我抱了起来。 杂货店的门板刚上好最后一块,店员正抬手要挂锁。“同志,等一下!”蒋叔叔的普通话清亮,可那人像是没听见,“咔嗒”一声,锁舌扣上了。“同志,麻烦开下门,我们买点东西。”蒋叔叔又喊了一声。“明早再来,下班了!”店员头也不回。 膝盖突然一阵抽痛,像有把小刀在里面搅,我忍不住哼出声:“痛死我了……” 店员这才转过身,低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咦,这不是李瑞林家的孙子吗?”他猛地看向蒋叔叔,眼神一下子警惕起来,“你是谁?拐小孩的?”说着就把我从蒋叔叔怀里拉了过去。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是他叔叔!”蒋叔叔急得脸都红了。 “别骗人,”店员把我护在身后,“我看着他家长大的,他家哪有叔叔?” “我是他阿姨的男朋友!不信你问阿二头!”蒋叔叔指着我,声音都有些发颤。 店员低头看我,我疼得额头冒汗,只顾着吸凉气。“他说的对吗?”他问。 我不懂“男朋友”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是阿姨带回来的人,便含糊地点了点头。 店员这才松了口气,摸出钥匙打开锁:“要买啥?”蒋叔叔指了指柜台里的小鞭炮:“就它,两串。”付了钱,我提着那两串沉甸甸的鞭炮,心里又甜又涩。 回到家,膝盖还在隐隐作痛,走路一拐一拐的。妈妈看见立刻迎上来:“脚怎么了?”“摔跤了。”她蹲下来卷起我的裤脚,膝盖处的皮磨破了一大块,渗着血珠。她赶紧找出紫药水,棉签蘸着涂上去,凉丝丝的疼,然后用纱布缠了几圈,嗔怪道:“以后走路当心点,别野得没边。”那是我第一次摔得见了血,紫药水的颜色和纱布的触感,记了好多年。 晚饭时,灶房里的灯光昏昏黄黄,妈妈和外婆压低了声音说话。我竖着耳朵听,大概是说家里三个孩子,外婆年纪大了,外公身体又不好,实在顾不过来,想送一个去别人家。后来她们提到了妹妹,说她还在吃奶,得找个有奶水的人家。 第二天一早,外婆、妈妈带着我们三个孩子去了嘉善乡下。外婆的表妹原本也是城里人,听说当年被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骗到了乡下成亲。到了她家,那表姨搓着衣角,一脸为难:“姐姐,不是我不肯,实在是奶水不够,家里几个娃都吃不饱……”她男人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眼神躲闪,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表姨想了半天,说后村有户人家奶水足,我们便跟着她往河边走。要去后村得摆渡,小船在水面晃悠悠的,我一兴奋跳上去,脚下没站稳,身子直往水里栽,多亏撑船的大叔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我的后领。 那户人家听说每月给十元钱,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当即应下了。妈妈把妹妹抱过去时,妹妹还咯咯地笑着抓人家的衣襟。 我突然抱住妈妈的腿,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我不回去!妹妹一个人可怜!我要陪她!” 那户人家笑着说:“留下也行啊。”可外婆拉着我的手直摇头:“你太皮,这里河多,危险。”我拗不过,被半拖半劝地拽上了船。回头望时,妹妹正被抱进那间黑黢黢的屋子,门框把她小小的身影切得支离破碎。 后来的日子里,妹妹的样子在我脑子里渐渐模糊了,像被水汽晕开的墨痕,只剩下元宵节那晚膝盖上的紫药水,和小便炮炸开时,一闪而过的光亮。 第一卷~泥里生(忆童时雨事) 第三章 第三节 《忆童时雨事》 檐雨敲窗忆旧年,空庭人散渐生寒。 妹啼渐歇庭阶静,蚁阵初分瓦砾闲。 砖落头红惊里巷,药随母影到檐前。 四十旬霖淹灶屋,半生尘梦逐漪涟。 窗外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我有些发怔的思绪。初夏的雨总带着点黏腻的湿热,像极了记忆里某个漫长的雨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那年从嘉善乡下回来后,家里忽然就空了。 妹妹的啼哭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戛然而止在去往乡下的那条路上。外婆也不再围着灶台转,不再一边择菜一边念叨着东家长西家短,她有了大把的时间出门,跟巷口的老姐妹们坐在小橙上闲聊,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姐姐也总是不见踪影,像只快活的小鸟,扑棱棱地飞出家门,和那些同龄的孩子疯玩在一起。 偌大的屋子里,常常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时常会蹲在门槛边,看地上的蚂蚁搬家。那些小小的黑色生灵,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扛着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碎屑,不知疲倦地往返。有时我会拍一只苍蝇,捏着翅膀丢到蚁群附近。看它们起初的慌乱,然后迅速聚集,用小小的颚肢分解那庞大的“猎物”,再一队队、一排排,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手捧肩扛着战利品回巢,那整齐的阵仗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壮观。 可这份壮观往往持续不了多久。我会转身进屋,拎出那把灌满热水的铁皮水壶,对着蚁群“哗”地浇下去。烫死的蚂蚁浮在浑浊的水面上,幸存的四下逃窜,刚才还严整的队伍瞬间溃散。看着这一片狼藉,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无聊了,便拍拍手站起身,去别处找乐子。 园子里的阴沟是用青砖砌的,缝隙里藏着许多秘密。翻开一块砖,就能看到胖乎乎的蚯蚓,在湿土里蠕动,抓起来凉凉滑滑的,是那时难得的玩具。下雨天更热闹,园子里会冒出来好多癞蛤蟆,鼓着腮帮子,慢吞吞地挪动。我会追着它们跑,伸手抓住背,感受着那粗糙的皮肤。总喜欢跟它们玩,直到把那癞蛤蟆的肚子玩得鼓鼓囊囊,才听外婆在屋里喊:“别弄死了呀,那是吃蚊子的,弄死了夏天蚊子多!” 我才悻悻地把癞蛤蟆扔回草丛里。 实在闷得发慌,就出门找邻居家的孩子玩。隔壁是姓杜的,对面是姓周的,后面是姓顾的,年纪都跟我相仿。杜家和周家的孩子比我大半岁多,总爱欺负人,耍赖是常事。每次吵架,吃亏的总是我。 有一次,父亲难得回家,恰好撞见我鼻青脸肿地哭着进门。他没问缘由,劈头就骂:“打输了还有脸回来?以后打输了就别进门,丢我的人!” 那瞬间的委屈,比脸上的疼更甚。想不通,父亲为什么不帮我,反而要骂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暗暗打定主意:下次再打架,一定要赢。 父亲第二天就又回单位了。没过几天,玩着玩着,争执又起。杜家和周家的孩子又像往常一样推搡我。父亲那句“打输了就别回家”像根刺扎在心里,我猛地红了眼。瞥见旁边半身高的乱砖围墙,那是很多人家院子的标配,随手就抄起两块板砖,也顾不上什么章法,左右开弓就朝那两个男孩头上拍去。 “砰”“砰”两声闷响,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哭喊,那两个男孩捂着脑袋蹲了下去,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染红了额头。 我站在原地,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却笑得一脸张扬,浑身透着一股蛮横的霸气。“哼,终于赢了!”我扬着下巴,心里畅快极了,“看你们还敢不敢欺负我,再欺负我,我打死你们!” 外婆那时正跟对面刘月萍的外婆坐在门口聊天。平时孩子们打打闹闹,她总说“小孩子家家的,没轻重”,也不怎么在意。可这次看到那两个孩子头破血流,她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冲过来拉住我就往家拽,一边走一边让月萍外婆赶紧去医院找我母亲,让她马上回来,给那两个孩子包扎,生怕感染了破伤风。 没多久,母亲背着药箱匆匆赶回。她熟练地给那两个孩子清创、包扎,之后也没回医院上班,就守在那里,等着他们的父母回来。周家的父亲在理发店上班,消息传得快,母亲刚处理完伤口,他就赶回来了。 母亲一个劲地道歉,说自己没管教好孩子。外婆在一旁也帮腔:“平时都是这两个大的欺负我们家小的,我看着都没怎么在意,今天也是他们先惹事……”话里话外,是说孩子们打闹是常事,今天不过是风水轮流转,大家都是邻居,没必要太过计较。 邻居们也都来劝和,周家、杜家的父母看孩子伤得不重,又有这么多人说情,便也没再发作。 从那以后,我和他们三个很少再吵架了。那两个男孩像是被我那天的蛮横镇住了,再见到我,眼神里总带着点怯意。 那年的雨季,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长,一下就下了七七四十九天。家里的木家具,吃饭的桌子、凳子,半天不擦,就会蒙上一层薄薄的绿毛,带着股潮湿的霉味。河水涨得厉害,竟漫到了家里的灶间。我站在屋里,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水里的鱼儿摇着尾巴,仿佛离得近了,就能听见它们吐泡泡的声音。 那种新奇和兴奋,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我找了个竹编的篮子,在屋子里捞鱼,还真捞到了不少小小的旁皮鱼,小心翼翼地养在一个小水缸里,成了那段漫长雨季里的小小乐趣。 因为进水,没法生火做饭。外公从外面买了面条回来,用洋油炉子煮了,一家人草草填了肚子。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外公和外婆在低声说话。 外公叹着气:“今年这天气,怕是又有不少地方要受灾了。以前开店的时候,遇上这种天气,总会在门口搭个台子,施点粥饭,救济过路的要饭的和流浪汉……” 外婆打断他:“现在不一样了,有政府管着呢,你就别操这份闲心了。大家都会平平安安的,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雨声淅淅沥沥,像是一首冗长的催眠曲。我迷迷糊糊地想着水缸里的小鱼,想着白天的“战绩”,渐渐沉入了梦乡。 岁月磨平了许多棱角,也淡忘了许多恩怨。只是偶尔,在这样相似的雨天里,那些遥远的画面,还会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第一卷~泥里生(记幼时风波) 第三章 第四节 (记幼时风波) 久雨初晴日色烈,汗黏短褂透重衣。 南瓜粥稀晨光里,慈母叮咛耳畔飞。 父归忽问砖投事,我恃前言敢顶嘴。 谁料午后无端祸,姐争花绳怒目眉。 一时性起操厨刀,油缸碎裂猪油糜。 飞刀劈木门板震,父执红木怒容威。 不招臀上条条痛,强忍泪珠不肯垂。 忽被抛入河边水,浮沉呛水命如丝。 幸得邻儿相援救,蒋姨急唤众人力。 外婆念佛嗔严父,虎毒犹知护幼崽。 夜静犹闻涛拍岸,刀锋坠地影难移。 雨后的太阳来得凶,像是要把积压了四十九天的热气一股脑泼下来。 我醒时浑身黏腻,汗水把粗布短褂浸得透湿,翻身下床时,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 灶间里飘来南瓜混着米粥的甜香,母亲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得她侧脸发亮。 “醒了就赶紧洗漱,”她头也没回,“蒸了南瓜,你爱吃的。” 水缸里的水带着股凉意,我掬起一捧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进半盆浑水里。 粮食本就定量,南瓜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我扒拉着碗底的南瓜块,母亲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去医院上班了,临走前照例拧了把我的胳膊:“今天不许野出去惹事,听见没?” 我含着饭含糊点头,心里却早盘算着去找河边的顾家小子玩弹弓。 谁料中午父亲竟回来了,军绿色的褂子搭在肩上,手里还攥着个皱巴巴的纸包。“今天咋回来了?”我嘴里的稀饭差点喷出来——他平日里很少回来,今天是星期天了吗。 父亲把纸包往桌上一摔,突然瞪起眼:“你小子昨天拿砖块砸谁了?” 我脖子一梗:“不是你说打输了别回家?我不回家去哪?” “还敢顶嘴?”他扬起手作势要打,嘴角却先咧开了,“再敢拿东西砸人,看我不扒你一层皮。” 原以为是轻松的一天,天却越发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午后姐姐不知犯了什么邪,只因我碰了她放在桌上的花头绳,就叉着腰骂我是“偷东西的小贼”。闷热的空气里像塞了团火,我瞅见案板上亮闪闪的菜刀,脑子一热就抓了起来。 “你敢动我试试?”姐姐的声音拔尖。 我红着眼扑过去,她尖叫着抄起桌角的猪油缸挡在身前。“哐当”一声脆响,油缸裂成两半,黄澄澄的猪油混着碎瓷片溅了一地。 姐姐转身就往灶间跑,我扬手把刀扔了过去,刀刃砍在木门板上,又“当啷”一声坠到地上。 父亲从堂屋冲进来时,脸上的笑早没了。他盯着地上的菜刀,又看看那堆碎瓷,突然转身扯下墙上挂着的红木条子——那是外公开糕饼坊时留下的家伙,最长的一根有胳膊粗。 “哪只手拿的刀?”他的声音像淬了冰。 我把双手背到身后,死死抿着嘴。记忆里每次犯错,从小就不会认错咬着牙不吭声。父亲的火气“噌”地窜上来,揪住我的头发就把红木条子往我屁股上抽。 木头条子带着风抽下来,疼得我缩起身子,可眼泪在眼眶里打了转,终究没掉下来。他越打越急,嘴里不停念叨:“认不认?错没错?” 我梗着脖子瞪他,他突然停了手,喘着粗气把我夹在腰侧,大步穿过后院往河边走。连着下了四十九天雨的河水虽然退了很多但还是快漫过河堤,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河堤。 “认不认?”他把我悬在水面上,“不认就扔你下去喂鱼。” 我看着泛着白沫的河水,喉结动了动,还是没说话。父亲的手一松用脚一踹,我像块石头似的坠进水里。 呛水的滋味真不好受,咸腥的河水一个劲往嘴里钻。我胡乱扑腾着,脚却怎么也够不着底,就在意识发沉的时候,有人揪住了我的头发。是蒋阿姨家的大儿子,他踩着水把我往岸边拖,蒋阿姨站在河堤上,手里的竹竿都在抖。 等我浑身湿淋淋地被架上岸,才看见蒋阿姨正扯着父亲的胳膊哭骂:“你这是要他的命啊!他还是个孩子!” 父亲的脸铁青,却没反驳。后来我才知道,蒋阿姨原是外婆家的丫头,新中国成立后嫁了嫁了个木匠,却总把我们家当自个儿家。那天她在码头洗衣服,早把这边的动静看在了眼里。 傍晚母亲下班回来时,家里已经收拾妥当了。摔碎的油缸扫了,门板上的刀痕用腻子糊了,只有我屁股上的红印子藏不住。外婆坐在堂屋中间,手里捻着佛珠,见了父亲就把脸扭向一边。 “虎毒还不食子呢。”夜里她偷偷摸我的屁股,声音发颤,“下次再犯浑,可没人救你了。” 我望着窗外天上的月亮,河水拍岸的声音隐隐传来。其实我不怕父亲扔我下河,也不怕屁股上的疼,就是想起那把坠在地上的菜刀,心里头莫名发慌。 第一卷~泥里生(学泳记) 第三章 第五节 《学泳记》 沉水惊余意未平,炎天决志学浮轻。 浅滩碎玻璃痕密,瘦浪残沙血渍明。 汇龙桥洞摹游势,石墩相撞骂声生。 归来腹饿偷冷饭,困卧楼头梦亦惊。 船跳忽遭深水困,吞波几丧少年命。 幸得邻娃援臂起,归家盆水练憋气。 偷持祖表计时长,二分不喘心方定。 从此轮埠惯飞身,敢向涛头试勇名。 被父亲扔进河里的滋味像根刺,扎在那年夏天最闷热的日子里。每次想起双脚蹬空、河水往嘴里猛灌的窒息感,我就攥紧拳头——人天生不会游泳,那就学。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退潮后的河水瘦成了条带子,河底的淤泥和碎玻璃碴子都露了出来。后园外的河段浅得能踩着河卵石走路,我天天泡在水里扑腾,肚皮被尖石头划得一道道红痕,脚底更是磨出了血泡,可身子还是沉得像块铁。 “水太浅,练不出名堂。”我沿着河岸走,咸鱼店码头飘来的腥气混着阳光发酵,猪肉店码头的木板在水里泡得发涨。走到汇龙桥时,终于听见桥洞里传来笑闹声——几个半大孩子正光着膀子打水仗。 桥洞下的水比别处深些,他们像泥鳅似的在水里钻来钻去。我扒着岸边的石头看了半天,最大的那个男孩注意到我,咧嘴一笑:“想学?我教你。” 他是我家旁边以前开团子店的孙子叫什么我忘了,比我高一个半头,胸脯晒得黝黑。“看着,”他双臂一展一合,像只水鸟掠过水面,“就这姿势,埋着头别抬,三个来回准到对岸。” 我学着他的样子扎进水里,双脚猛地一蹬。谁料劲头太足,还没数到三,额头“咚”地撞上了对面的石墩。疼得我捂着脑袋浮出水面,指着他骂:“你骗我!” 他愣了愣,看着我只划了两下就撞墙的地方,突然笑出声:“我是游过去的,你那是飞过去的!” 那天我们在桥洞里泡到太阳西斜。我憋着气练划水,练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总算能歪歪扭扭游到对岸了。回家时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灶间飘来冷饭的香味,我掀开锅盖,用手抓着剩下的冷饭往嘴里塞,米粒沾得嘴角都是,噎得直翻白眼也停不下来。 等外婆提着热水瓶进灶间时,锅里只剩个空底。她对着空锅念叨:“奇了,中午的饭呢?遭了老鼠?”我躲在楼梯口听着,捂着嘴不敢笑,没多久就趴在床板上睡着了,连身上的水迹干透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就往汇龙桥跑。学会了划水,胆子就野了,跟着大点的小伙伴们往停在岸边的货船上爬。船帮离水面有一人多高,王家那小子第一个跳下去,“扑通”一声溅起老大的水花。我学着他的样子往下蹦,入水后双臂使劲划,却感觉身子一个劲往下沉。 眼前突然黑了,河底的软泥裹住了膝盖。我慌了神,手脚乱蹬,却越蹬越往下,嘴里灌满了带着泥沙的河水。就在胸口闷得快要炸开时,有人抓住了我的后领,硬生生把我往水面拖。 是王家那小子。他把我推到船边,船上的人七手八脚把我拉上去。我趴在船板上咳了半天,咳出的水带着腥气,后背的冷汗把晒干的褂子又浸湿了。 “得练憋气。”他递给我一块毛巾布,“在水里慌不得。” 回家后我找了个搪瓷脸盆,装满水就把脸埋进去。开始数到十就憋不住,呛得眼泪直流,后来索性偷了外公的挂表——那表链是黄铜的,表盘上的指针走得“咔哒”响。我盯着秒针练,从一分钟到一分半,直到能在水里憋满两分钟,才敢再往深水区去。 底气足了,胆子也跟着疯长。轮船码头的趸船有一层楼高,我踩着生锈的铁梯子爬到顶,看底下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纵身一跃时,风声在耳边呼啸。入水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气泡从嘴角往上冒,等我憋着气从水里钻出来,总能看见一帮小孩子在岸边拍手叫好。 傍晚回家时,裤脚总带着河泥,头发梢滴着水。外婆常在灶间念叨:“天天泡在水里,当心又招你爸揍。”可她每次都会多蒸两个红薯,用布包着塞给我,红薯的甜味混着水汽,成了那年夏天最实在的念想。 第一卷~泥里生(忆昔秋巷事) 第四章 第一节 《忆昔秋巷事》 秋声初透短墙东,稚子寻蛩古巷中。 紫葡垂架馋涎动,黑屋悬梁骇胆空。 孙路难成慈骨冷,殡幡徐过长桥东。 一抔黄土埋残梦,半碗浆糊搅泪浓。 暑气像被抽走的棉絮,一天天稀薄下去。傍晚坐在竹榻上乘凉,风里已带了点清冽的草木气,混着墙根下此起彼伏的蟋蟀声,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了初秋的底子。 前几日见巷口几个半大孩子蹲在青石板上斗蟋蟀,黑褐色的虫儿在瓦罐里振着翅膀,引得人心里发痒。 我约了对门的小华,第二天一早就揣着空玻璃罐,往流长弄深处钻。 那片老宅子多,墙根下堆着断砖残瓦,正是蟋蟀藏身的好地方。 我们猫着腰,手指抠着砖缝摸索,时不时有受惊的虫儿蹦出来,引得两人一阵手忙脚乱。 转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我的罐子里多了三只,小华比我多抓一只,正得意地晃着罐子听声儿。 太阳爬到头顶时,两人都渴得嗓子冒烟,顺着交错的小弄堂往家走。快到巷口时,一条横巷里的四合院忽然撞进眼里——院门敞着,院里搭着葡萄架,藤叶间垂下来一串串果子,青的像翡翠,红的紫的像浸了蜜,看得人喉头直动。 “没人。”小华踮着脚往院里瞅,压低了声音,“摘几串?” 我点头。两人溜进去,葡萄架搭得比人高,蹦着跳着够了半天,指尖都碰不到最下面的一串,脚下一滑就摔在泥地上。 “回去拿长凳?”小华抹了把脸上的汗。 “隔壁说不定就有。”我指着四合院两侧的厢房,“看看能不能找着。” 厢房的门都关着,我们挨个儿轻轻推,不是从外面挂着铜锁,就是从里面插了插销,推得手心直冒汗。正懊恼着要往外走,我随手搭了下最靠大门的那间厢房的门板,“吱呀”一声,门竟开了道缝。 心猛地一跳,既怕又喜。小华先挤了进去,我紧随其后,一股潮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暗沉沉的,只从窗棂透进几缕光。 “那不是?”我指着墙角,一张长凳翻倒在地上。 话音刚落,身后的小华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有人!” “哪呢?”我回头看他,这小屋子就一张方桌一张床,一眼能望到头。 他手指抖着,指向我头顶上方:“吊、吊在上面!” 后颈像是被泼了盆冰水,我猛地抬头,额头正撞上一双垂下的脚。顺着粗麻绳往上看,一个小老太太悬在房梁上,脸是青的,紫色的舌头伸出来老长,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妈呀!”我头发都竖了起来,拽着小华就往外冲。两人跌跌撞撞跑出四合院,在巷子里边跑边喊:“有人上吊了!上吊了!” 还没跑出巷口,就被几个买菜回来的大人拦住。“在哪?”一个戴蓝布帽的大叔抓住我的胳膊,我这才发现,小华早就没影了,想来是吓得往家窜了。 我腿肚子还在打颤,却只能硬着头皮往回指。几个大人跟着我往四合院走,刚到门口,一个高个子男人已经扒着窗台往里看,突然喊了声“赶紧的!”,率先冲了进去。 后面的人涌着往里挤,我被挡在外面,只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压低的惊呼。过了会儿,有人出来说:“没用了,身子都凉透了。” 那天下午,外婆一边纳鞋底,一边叹气。她说这老太太命苦,儿子早逝,就守着个二十七八的孙子过活。孙子模样周正,可谈了几个姑娘都黄了,人家一听说家里有个老太太要伺候,就摇了头。 “前阵子还跟我念叨,说不想拖累孙子。”外婆用顶针蹭着线,“谁能想到……” 出殡那天,我挤在看热闹的人群里。老太太的孙子走在最前面,白白净净的一个人,穿了身粗麻孝衣,走三步就跪下磕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送葬的队伍慢慢挪动,走过米店,走过长丰桥,绕过渔业大队,穿过尘土飞扬的公路,一直到乱葬岗。 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土坑,几个汉子用绳索吊着棺材往下放。到了坑底,抽走绳索,周围的人便你一把我一把地往坑里扬土,黄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看见那孙子直挺挺地跪坐在坟前,后来不知怎么就倒了下去,被旁边的人架起来时,脸白得像纸。 风卷着纸钱飞过头顶,我忽然想起外婆的话。她是想让孙子好过,可她走了,孙子在这世上,不就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了吗?没有亲人的地方,还算家吗? 这是我头一回看见死人,头一回看葬礼,那些画面像被雨水泡过的墨汁,晕在心里,褪不去了。 从乱葬岗往回走,脚底板磨得生疼,低头才发现木拖鞋的带子断了一只。我拎着断鞋,光着脚踩在发烫的土路上,一路踢着小石子回家。 灶间里飘着面香,桌上摆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黏糊糊的面糊。我饿坏了,放了白糖舀起一大勺就往嘴里送,甜丝丝的,呼噜噜吃了大半碗,觉得不够,干脆端起碗全喝了。 刚放下碗擦嘴,外婆就回来了,看见空碗愣了愣,随即笑得直不起腰:“傻小子,那不是给你吃的!” “啊?” “我纳鞋用的浆糊啊!”外婆指着墙角叠好的碎布,“布都理好了,就等着用它粘鞋底,给你做秋冬天穿的棉鞋呢。” 我张着嘴,喉咙里像是糊了层胶水,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方才葬礼上的肃穆悲戚,忽然被这阵哭笑不得的懊恼冲得七零八落,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吧嗒吧嗒掉在衣襟上。 第一卷~泥里生(忆昔改姓) 第四章 第二节 《忆昔改姓》 秋深衣薄渐添棉,桐叶筛光落鬓边。 针纳千层鞋底暖,火摇一点利群烟。 火星误引柴薪烬,稚岁初知祸福连。 夜话添丁商改姓,灯痕摇影照檐前。 可夫新字承前意,雪落眉间暖意生。 秋意总像是被无形的手推着走,刚把长袖衫的领口系好,早晚的风里就裹进了凉意,非得在肩上搭件薄毛衣才觉得妥帖。我缩在院里的竹椅里,看外婆的银针在布鞋底上来回穿梭,粗麻线穿过层层棉布,每一下都带着细微的“嗤啦”声,像是在数着日子。 “得赶紧了。”她把线头在齿间抿了抿,指尖在布面上反复摩挲,“冬鞋还差三双没纳好,棉袄的旧棉絮也该翻出来晒了,潮津津的穿在身上要生病的。”阳光透过炮桐树的叶隙落下来,在她鬓角的白发上碎成点点金光,像谁撒了把碎银。她忽然直起腰,往竹椅扶手上磕了磕发麻的腿,“阿二头,去给外婆拿支烟。” 我立刻从竹椅上滑下来,颠颠地跑进堂屋。八仙桌上的铁皮烟盒泛着磨旧的光泽,抽出一支“利群”时,烟纸边缘有些发脆。跑回院里时,外婆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我踮着脚把烟往她嘴边送,烟丝的涩气混着她袖口飘来的皂角香,成了秋日常见的气味。“帮我点上。”她含着烟蒂含糊地说,嘴唇动了动,烟就稳稳地停在唇间。 裤兜里的火柴盒硌得慌,我掏出来抖出一根,在盒边使劲一擦——没着。再划,火柴头掉了一小块,磷面只留下一道白痕。鼻尖很快沁出细汗,外婆在旁边低低地笑:“轻点,先挨着边蹭蹭,再稍使劲。”我学着她的样子,指尖捏着火柴梗中间,先轻轻在磷面上扫了扫,再稍稍用力,橙红的火苗“扑”地窜起来,带着点硫磺的呛味舔上指尖。 赶紧凑过去给她点烟,火光跳在她眼尾的皱纹里,那些沟壑忽然就柔和了。后来这成了我的差事,放学回家只要看见外婆坐在院里,脚就像有自己的主意,先往堂屋的烟盒跑。有回秋风刮得紧,刚划着的火苗被风卷着灭了,外婆朝里屋努努嘴:“去房里点着了再给我。” 捏着烟跑进里屋,划着火柴时忽然起了念头,想尝尝外婆吞云吐雾的滋味。把烟嘴凑到唇边吸了一小口,辛辣的烟顺着喉咙直往肺里钻,我猛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得挂在睫毛上。外婆跟进来看见,伸手拍着我的背笑:“傻小子,别往肚里咽,吸进嘴里就吐出来。”她的手掌带着做针线活的薄茧,落在背上暖乎乎的,像晒过的棉被。 从那以后,总盼着外婆摸烟盒。她手指刚碰到铁皮盒,我就已经捏着火柴跑过去,点着了先自己含在嘴里吸两口,再毕恭毕敬地递到她唇边。直到那天在灶间,点完烟随手把火柴往柴草堆边一扔,没灭透的火星子不知怎么就燎着了墙角的干草。 火“腾”地一下窜起来,橘红色的火苗顺着干草往上爬,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我吓得腿都软了,还是外婆反应快,拽着我的胳膊往水缸跑,我们俩手忙脚乱地舀水泼过去,直到最后一点火星被浇灭,她才抱着我瘫坐在地上,后背的棉袄都被汗湿透了。“记住了,”她捏着我被火星烫红的手背,声音还有点发颤,“火这东西,能暖人,也能吃人。” 打那以后,每次扔火柴都要对着火苗吹半天,直到看见那点红光彻底熄了,才敢轻轻放在地上。 秋末的最后一片叶子落进天井时,北风开始往窗缝里钻。夜里睡觉要盖两床棉被,早上醒来,玻璃上结着层白茫茫的冰花,像谁画了片雾蒙蒙的森林。也就是这时候,家里添了新动静——母亲生了个弟弟。 那天晚上,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映着外公外婆脸上的褶子。他们坐在床沿上,跟父亲母亲说着什么,我缩在床角假装打瞌睡,耳朵却像张着的网,把每句话都兜了进来。 “阿二头也该有个大名了。”外婆先开的口,手里转着支烟,又递到父亲面前。 父亲“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早就取了,于乔夫。” 屋里静了静,只有灯芯偶尔爆个小火花,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外公吧嗒着旱烟袋,目光落在母亲身上没接话。我偷偷抬眼,看见母亲往父亲身边靠了靠,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出声。 我知道他们在琢磨什么。外公家就两个女儿,没男丁。以前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时,没人提过这事,可现在添了弟弟,他们大概是想留个跟外公姓的。 “随他妈姓李吧。”父亲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风,“反正我跟他也不亲。” 我往外婆身后缩了缩。上次被他打得半死,又扔进河里的事还没过去多久,现在听见他的声音,后颈的皮肤还会发紧。外婆那时扑过来护着我,被他推得撞在门框上,额头红了一大片,他看着也没松劲。 “那……就叫李可夫吧。”外公磕了磕烟袋锅,声音轻轻的,“可字好,平和,夫字还是留着,算承了点‘于乔夫’的旧意。” 父亲没应声,算是默认了。 我愣在那儿,看着油灯把“李可夫”这三个字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像第一次看清自己的模样。原来我叫这个名字了。不是阿二,是李可夫。 后来母亲带我去上户口,登记的人在册子上写下这三个字时,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是在心里刻下了道印子。走出户籍管理所时,风卷着碎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把冻红的手揣进棉袄兜里,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比往常暖了点,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 好像从这天起,才算真正在这家里扎下根了。以李可夫的名字。 第一卷~泥里生(忆岁首) 第四章第三节 《忆岁首》 户籍归来客舍新,单衾独卧怯寒频。 铜壶烫背初惊梦,胶袋温床暂避尘。 夜静婆来梳鬓影,歌轻梦入外婆桥。 温言解我眉间结,枯手牵吾膝下娇。 岁首寒深炉暖足,街前炮响诱童心。 一钱换得欢如雀,半串拆来喜自吟。 从户籍管理处回来的那个傍晚,空气里还飘着些微未散尽的尘埃味。母亲默默地收拾了楼上那间原本闲置的客房,灰白色的新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角掖得一丝不苟,枕头边立着只黄铜烫婆子,壶身被摩挲得发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以后你就一个人睡这儿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从柜子里翻出个橡胶热水袋塞进我手里,“夜里凉,焐着点。” 指尖触到橡胶的微凉,我捏着热水袋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母亲转身下楼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屋子空旷得有些发慌。改姓的第二天,我成了这间客房的新主人。 夜深时,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花纹,怎么也睡不着。隔壁西厢房传来弟弟细微的哭声,很快被母亲的哄拍声盖过。我蜷了蜷腿,把烫婆子踹到床尾,热水袋的温度渐渐褪成温凉,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哼起外婆教的儿歌,调子刚起,靠东厢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外婆扶着门框站了会儿,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银白的鬓角镀了层霜。 她走到床边坐下,枯瘦的手掌贴上我的额头,掌心带着灶间柴火熏出的暖。 “怕不怕?”她问,声音像浸了温水的棉絮,“冷不冷?” “不怕。”我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刚躺下有点冷,现在不冷了。”脚后那只烫婆子被我踢得老远,我摸过渐凉的热水袋递给她,“外婆用吧。” 外婆没接,就那么看着我,眼窝里盛着化不开的软。“夜里要是怕了,做梦就叫外婆。”她替我把被角拉到下巴,“不是爹娘不疼你,是家里添了弟弟,实在挤不下了。放心,外婆会疼你的。” 她的话该是熨帖人心的,可我听着,却像有根细针轻轻扎了下。改姓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或许是我想多了,我盯着帐子上的缠枝纹,没应声。 外婆的手开始轻轻拍着我的胸口,一下一下,像岸边拍打的浪。她唱起《外婆桥》,调子慢悠悠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外婆买条鱼来烧。头勿熟,尾巴焦,盛在碗里吱吱叫,吃拉肚里豁虎跳。跳啊跳,一跳跳到卖鱼桥,宝宝乐得哈哈笑”。数着她掌心的温度,在那摇摇晃晃的歌声里,眼皮终于沉了下来。 第二天是元旦,推门就撞见扑面而来的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过脸颊,脚趾头冻得生疼,在地上跳着脚转圈。外婆从灶间出来,手里拎着只黄铜脚炉,掀开盖子往里面添了些灶膛里扒出来的红炭,再覆上层草木灰,盖上时还有火星子从缝隙里往外窜。 “坐这儿。”她把竹椅往脚炉边挪了挪,我刚把脚放上去,就有暖烘烘的热气顺着裤管往上爬,没一会儿,冻僵的脚趾就活过来了。 日头爬到窗棂时,外面忽然响起噼啪的脆响。有人家在放小鞭炮,红纸屑飞得老高。我心里像被猫爪挠了,蹭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往楼上跑。 存钱罐倒过来晃了半天,只滚出几枚一分的硬币,叮当落进掌心。不够,远远不够。我噔噔跑下楼,外婆正坐在门槛上择菜,竹篮里的青菜沾着晨露。 “外婆,要钱。” “买啥?”她抬头看我,眼里的笑纹盛着阳光。 “鞭炮。”我攥着那几枚硬币,指尖都在冒汗。 外婆从围裙兜里摸出个蓝布钱包,针脚细密的那种,掏了张一毛的纸币递给我。我噘着嘴摇头:“不够,一毛只能买散装的,我要整串的。” “傻宝宝。”她用指节敲了敲我的额头,“放鞭炮是你花钱给别人听响,多傻。” “我喜欢点炮的时候。”我跺着脚,那瞬间的火光和等待炸开的紧张,比响声本身更让人快活。 外婆叹着气,把一毛换成了张一元的,纸币边角有些发卷。“今天元旦,多的钱买糖吃。”她把钱塞进我手心,指尖的茧子蹭过我的掌心,糙却暖。 我攥着钱往外跑,风里都是硫磺的甜香。花了二毛一买了整整一百响一卷,找的钱我就放进口袋里,回来时,整串鞭炮被我拆成了零散的小炮,揣在口袋里沉甸甸的。舍不得一下子放完,那噼里啪啦的乱响太吵了,不如一颗一颗点着,看火星子在指尖炸开。 又缠着外婆要了张折元宝的黄纸,卷成细杆当引火棒。她在灶膛里点着了,吹得只剩点红火头递给我,反复叮嘱:“离人远点,别炸着手。” 后巷口的隔壁是小伙伴杜佰林家养的猪圈,里面二头猪正呼呼大睡着,我点了一支鞭炮丢过去,拍的一声响都猪惊得满圈子乱窜,我开心的继续往西面走,前面酱油店后院的酱油缸摞得像座小山,酱色的缸身被冻得冰凉。我蹲在缸边,点着一颗小炮,飞快地扔进缸底,再“哐当”扣上盖子。闷响从缸里传出来,震得缸身嗡嗡颤,等我掀开盖子,竟见缸沿裂了道细缝。 心猛地一跳,抓起口袋里的炮就往家跑。风掀起我的衣角,把硫磺的味道揉进呼吸里,身后的阳光漫过酱缸,漫过青石板路,漫过外婆倚在门框上的身影,暖得让人想笑。 第一卷~泥土生(春日姐弟采兰记) 第五章 第一节 《春日姐弟采兰记》 料峭风消春意浓, 墙阴新绿探兰丛。 糖纸犹记当年事, 刃影曾惊手足情。 相随日日如形影, 共赴田畴趁晓晴。 指点青茎分荠菜, 轻触指尖耳际红。 柳丝垂水摇清影, 鸭戏清波碎日明。 两日辛劳盈筐绿, 一街吆喝换钱声。 母夸长女添欢喜, 姐分微利慰吾情。 鬓发轻扬光里见, 愿留春色驻余生。 春风卷着料峭的寒意彻底退去时,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缀满了新绿。我盯着墙根下那丛冒头的马兰头,自从动刀以后我原以为姐会记恨我冲动。可她第二天就偷偷塞给我一颗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她说:以后别那么傻,真砍到了姐你该怎么办? 自那以后,我们之间像是多了层看不见的牵连。她没零花钱了会去外公的店铺里要一毛钱买零食,我跟在她身后不用开口外公也会递给我一张一毛的纸币,后来只要姐去要零花钱,身后必定有我,她做针线活时,我也会蹲在旁边给她理线头;她帮母亲挑水,我就抢着拎那只空桶。连顾家美珍都打趣:阿姐现在走到哪儿,阿弟就跟到哪儿,活像条小尾巴。 这天午后,阳光把青石板晒得暖融融的。姐拎着两只竹篮站在院门口,美珍和她弟振华已经等在那儿,篮子里还插着两朵刚摘的迎春花。走了,挖马兰头去。姐朝我扬了扬下巴,鬓角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小巧的耳垂。 田埂上的泥还是软的,踩上去能陷下半只脚。我跟在姐身后,看她弯腰时,蓝布褂子的后襟被风鼓起,像只欲飞的蝶。美珍在前面追蝴蝶,振华举着根柳条当马鞭,抽得空气响。姐忽然停住脚,指着坡下一片嫩绿地:这儿多,快来。 她教我认马兰头的样子,茎是红的,叶子边缘带锯齿,掐断时会冒出点白汁。别跟荠菜弄混了,她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荠菜叶子圆,根须长。指尖的温度比春日的阳光更暖,我愣了愣,慌忙低下头去薅草,耳根却烧了起来。 日头爬到头顶时,篮子底已经铺了层绿。美珍提议去河边洗把脸,振华早脱了棉袄,赤着胳膊往柳树下跑。姐把我的棉袄也扒了,叠好放在石头上:热了就脱,别捂着。她自己却还穿着那件旧褂子,说怕树枝勾破了新做的春衫。 河水绿得发蓝,映着柳丝垂落的影子。我看见姐蹲在水边洗脸,发梢沾了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里。她抬手去捋头发时,手腕上露出道浅浅的疤——是去年拉我时被墙角钉子划破的。我忽然想起那天她挡在我身前,对着那几个欺负她的半大孩子喊:有本事冲我来,喉咙就有些发紧。 发什么呆?姐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溅在我脸上,凉丝丝的。没、没什么。我慌忙别过脸,却看见她嘴角弯起的弧度,像檐角挂着的月牙。 连着挖了两天,姐特意多带了个布袋。回家倒在竹匾里摊开,绿莹莹的竟堆成了小山。外婆颠着小脚来翻捡:这么多哪吃得完,分点给隔壁的石奶奶家吧。姐却把布袋往肩上一甩:我去街口卖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扁担撞门的声响弄醒,掀开窗子,正看见姐挑着两只筐往院门外走。筐绳勒在她单薄的肩上,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等我揣着两个窝头追出去,她已经蹲在菜摊中间,学着农户的样子吆喝:新鲜的马兰头,便宜卖喽。 买主多是街坊,见了她这小模样都笑:丫头片子还会做生意?姐也不恼,仰着脸笑:您看着给,称多称少不碍事。有人自己拎着秤来,她就踮着脚看人家拨秤砣,收到钱时,指尖捏着纸币边角蹭了又蹭,像捧着什么宝贝。 日头升到两竿高时,筐已经空了。她攥着钱往回跑,辫梢上还沾着片马兰头叶子。进门就把钱往八仙桌上一撒,硬币滚得叮当作响:妈!我赚了一块三!母亲刚从医院里下班回家吃饭,笑着揉她的头发:我们家老大出息了。 那两天我挖的马兰头不比她少,可母亲的目光没在我身上停一瞬。姐数钱的手忽然顿住,抬头看了我一眼,从纸币里抽出两张一角的,塞到我手里:给,你的工钱。 纸币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我捏着那两张薄纸,忽然觉得刚才的委屈都散了。她转过身去跟母亲说要买点彩线绣荷包,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上圈毛茸茸的金边。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盼着这春天能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足够我看清,她鬓角的碎发被风掀起时,眼里藏着的光。 第一卷~泥里生(忆雨季童时) 第五章第二节 雨季的初遇与夏日的风 《忆雨季童时》 连朝雨势锁重楼,忽忆姊归衫欲秋。 新鞋高统承爷意,古巷深檐印稚游。 偶逢童稚邀同坐,乍见阿姊讶共舟。 盐浸梅香消溽暑,板浮波影逐沙鸥。 流年最是儿时味,风里蝉鸣雨里眸。 每年的雨季总像个执着的访客,准时叩响镇子的门扉。连日的雨把天空泡得发涨,灰沉沉地压在屋顶上,偶尔漏下几缕阳光,碎金似的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转瞬又被接踵而至的雨丝抹去。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连墙角的青苔都趁势疯长,绿得发亮。 那天姐姐去幼儿园时天还晴着,谁知临近中午,暴雨毫无征兆地泼了下来。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风裹着寒气往屋里钻,外婆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忍不住念叨:这鬼天气,你姐回来准得淋成落汤鸡。 我正趴在桌边看蚂蚁搬家,闻言立刻直起身:外婆,我去给姐姐送伞吧。 外婆上下打量我一眼,眼里带着点不确定:你认得路? 认得!去过好几次呢。我拍着胸脯保证,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外公前几天给我买的新雨鞋,正好能穿! 那双半高统的雨鞋,是外公特意托供销社的人留的,挂着出口转内销的牌子,在物资匮乏的年月里,简直是件稀罕宝贝。深绿色的胶面光滑亮泽,踩在地上能发出清脆的声,我早就盼着能穿上它出门了。 外婆拗不过我,找出姐姐的雨鞋和一把黑布伞,仔细帮我把伞撑开递过来:路上慢点,当心路滑,别摔着。 知道啦!我把姐姐的雨鞋挂在伞柄上,穿着自己的新雨鞋,咯吱咯吱地踩过院门口的积水,像踩着一串快乐的音符,往镇中心的幼儿园赶去。 从东半街到镇中心,要路过外公工作的糖果店。我刚走到街口,就看见外公正站在柜台后朝街面张望,玻璃柜里的水果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 外公!我扬声喊他。 外公看见我,眉头先皱了起来:这么大的雨,你跑出来做什么?快回去! 我给姐姐送伞呢!我举了举手里的伞,语气里满是自豪。 外公的眉头舒展开,眼里漾起笑意:哟,我们家小子懂事了。那快去,路上小心。 走过张家弄,一股酸甜的气息混着雨气飘过来。弄口摆着几个竹编的篾篓,里面堆满了紫黑透亮的杨梅,店员正忙着用塑料布遮雨。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摊主认得我,笑着说:你外公刚买过了,回去就能吃着。 我冲他点点头,加快脚步往前走。幼儿园还没放学,铁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我绕到旁边的弄堂里等着,后来才知道,这条窄窄的弄堂里,住着好几个将来会同窗共读的同学,有骨瘦如柴的朱百康,有美如天仙的李犀文,有漂亮如花的袁冠娥,有身型挺拨的高莉莉,只是那时我们还都是彼此眼中陌生的面孔。 在弄堂里来回踱了两圈,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新雨鞋虽然好看,走久了脚也有些沉。这时,旁边一扇虚掩的门里,探出个比我矮一点的男孩脑袋,他梳着短短的寸头,眼睛亮亮的,指了指门内的小竹凳:坐这里等吧。 我也不客气,推门进去坐下,冰凉的竹凳贴着裤子,倒缓解了几分闷热。谢谢你,我歇了歇脚,问他,你叫啥? 一定。他答得简洁,声音细细的。 一定。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住了这个特别的名字。他没问我的名字,我们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听着外面的雨声,直到幼儿园的铁门一声被拉开。 姐姐背着小书包走出来,看见我时眼睛瞪得圆圆的:弟弟?你怎么在这儿? 我举起手里的伞和雨鞋,她立刻明白了,脸上漾开惊喜的笑,快步走过来换下雨鞋,撑开伞。我们一人一把伞,踩着积水往家走,伞沿滴落的水珠串成帘子,把姐弟俩圈在小小的雨世界里。 回到家时,外公已经先到了。桌上果然放着一篮杨梅,紫得发黑,饱满的果实上还挂着水珠。我和姐姐伸手就要去抓,被外婆拦住了:急什么,还没处理呢。 她端来脸盆,把杨梅倒进去,撒了些盐,用手轻轻搅动着搓洗,泡几分钟杀杀菌再吃。先去洗把脸。 我们应着跑到灶间,用凉水抹了把脸,再出来时,外婆已经把杨梅捞出来,装在两个白瓷碗里,递到我们手上。一人一碗,慢慢吃,别把汤汁蹭衣服上。 紫红色的果肉裹着酸甜的汁水,轻轻一咬就顺着喉咙往下淌,那股鲜灵的甜味,是雨季里最让人满足的滋味。我们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连核都舍不得吐得太快。 雨季像个顽皮的孩子,闹够了便悄悄退去。太阳重新占据天空,把镇子烤得暖洋洋的,午后的阳光尤其炽烈。我找出一块闲置的楼板,架在东厢房和灶间的门坎上,既能乘凉,又能当巧巧板玩。 对面的月萍总爱跑过来跟我一起玩。她梳着两条麻花辫,发梢系着红绳,跑起来时辫子就在背后晃呀晃。我们踩着楼板一头一尾地翘,玩得满头大汗,累了就把楼板放平,一人躺一头午睡。她的呼吸很轻,像夏日午后的风,拂过我裸露的胳膊,带着淡淡的肥皂香。直到傍晚,她外婆在院门口喊她回家,她才揉揉眼睛,跟我说声明天再玩,一溜烟跑远。 等她走了,我就扛着楼板去河边游泳。那时我已经会游了,但看见别人带着木盆或木板在水里扑腾,也学着把楼板扛在肩上往河里冲。没带东西的小伙伴们看见,总会欢呼着围过来,借我的楼板玩。我不管他们,自顾自地跑到码头,急踏几步,纵身一跃,一声扎进水里,冰凉的河水瞬间裹住身体,把午后的燥热一扫而空。 岸边的树荫下,总有大人们摇着蒲扇乘凉说笑。有人看见我跳水,就会笑着喊:哟,看我们的浪里白条!我不懂浪里白条是什么意思,但听着那语气里的欢喜,便知道不是坏话,反而游得更起劲了,直到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岸边传来外婆的呼唤,才恋恋不舍地爬上岸,扛着楼板往家走,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第一卷~泥里生 第五章第三节 《观台风记事》 云压长街风渐狂,播音断续绕檐梁。 泥痕污手弹珠戏,未觉惊涛已近旁。 忽闻巨响颓垣裂,砖瓦飞沉入园荒。 稚胆初经崩坼事,心随残雨共惶惶。 台风的气息是从供销社的广播里渗出来的,那带着电流杂音的女声一遍遍盘旋在街巷上空,像只焦躁的鸟,叫得人心头发紧。连续两天了,日头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喘不过气,风也变了性子,不再是夏日里懒洋洋的拂动,倒像是揣了股蛮力,卷着地上的沙砾往人脸上扑。 街上的行人都比往常急了三分,脚步匆匆,眼神总不由自主瞟向铅灰色的天,手也下意识地拢着衣襟,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大人们脸上的顾忌藏不住,嘴里念叨的都是屋顶、门窗、河边的棚子。我知道他们怕什么,早几年听多了那样的故事——草屋顶被风像掀饼似的卷上天,老槐树连根拔起,把偏房砸出个大窟窿。 可那时候我还小,对这些惊惧隔着层玻璃似的。反倒觉得台风天有种特别的趣致,天凉快下来,夜里不用搬竹床到院里乘凉,省了听大人们没完没了的絮叨。只是河被外婆和娘看得紧,“不许去!”她们的语气斩钉截铁,眼里的严肃让我不敢造次。 我终究还是忍不住溜到后河沿。往日里这时候,河里早该像下饺子似的挤满了半大孩子,如今却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水浪拍打岸堤,发出闷闷的声响。有几个不怕死的大人还在水里扑腾,看着倒像是和风浪较劲儿。我脱了鞋,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一股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窜,不是舒服的凉,是带着刺儿的冷,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死心吧。”我对自己说,这么冷的水,下去非抽筋不可。悻悻地提了鞋往回走,脚底板踩在发烫的泥地上,倒比水里暖和些。 一进院门,就看见月萍蹲在石榴树下,手里攥着把玻璃弹子,见了我,眼睛亮了亮。“玩不?”她扬了扬手里的弹子,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漏下来一点,照得那些五颜六色的玻璃珠闪闪发亮。 我们就在院子角落里开战。得先挖三个洞,我学着别人的样子,在硬邦邦的土地上划了个三角。那时候哪懂什么等边不等边,只觉得那样摆着顺眼。土太硬了,指甲抠下去,疼得钻心。我咬着牙挖,等三个洞终于像样了,才发现指甲缝里全是血,混着泥,红一块黑一块的。 月萍比我利索,她下手又快又狠,只是两只手早就看不出本色了,黑黢黢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活像刚从泥里刨出来的王八爪子。她额头上全是汗,时不时用手背一抹,这下可好,额角、鼻尖都沾了泥,成了只花脸猫。 我看着她,没笑。大概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刚才擦汗的时候,手也往脸上蹭过。风里带着越来越浓的湿气,吹在身上凉丝丝的,可我们玩得浑身发烫,玻璃弹子在泥地上滚来滚去,撞出清脆的响,把广播里的台风预报都盖过去了。 直到月萍的外婆站在院门口喊她吃饭,我们才停下手。月萍把弹子一股脑塞进裤兜,冲我挥了挥黑乎乎的手,跑了。我看着自己的手,血和泥混在一起,有点疼,却又觉得痛快。 回家洗漱完,娘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碗筷刚摆好,外面的风突然变了调,不再是呜呜的,而是像野兽似的咆哮起来。窗户纸被吹得哗哗响,像是随时会破。 “来了!”爹的声音压得很低。 几乎是同时,广播里的声音变得急促:“紧急通知!台风已在海盐登陆!海盐长川坝出现险情……”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震得房子都抖了三抖。那声音太可怕了,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怎么了?”娘的声音发颤。 外婆已经掀开门帘冲了出去,我们跟着她跑到院子里,一眼就看见前面三间店铺旁边的那一间的后墙塌了,那是以前开团子店的老王家的店铺。断砖碎瓦堆了一地,扬起的尘土被风卷着扑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那堵墙竟然是往我们园子这边倒的,幸好幸好,没往街上去。 “老天爷保佑……”外婆捂着胸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看看边上那间,会不会也……”她的眼神死死盯着旁边那堵墙,墙头上的瓦片正被风一片片掀下来,看得人心惊肉跳。“可千万别往街口倒啊,那边人多……” 家里人都站在院子里,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在吼,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的东西被吹倒的哐当声。我看着那堆废墟,刚才玩弹子的兴奋劲儿早没了。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亲眼看见墙塌了。那么结实的墙,说倒就倒了,像纸糊的一样。 我平时胆子大,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什么都敢试,可这会儿,腿肚子却控制不住地打颤。风越来越大,吹得我站不稳,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跳得我嗓子眼都发紧。 外婆还在念叨,娘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凉,也在抖。我抬头看天,乌云像是被人用墨泼过,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风卷着雨丝砸下来,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原来台风不是好玩的。它是真的会吃人,会把房子撕碎的。我看着那堵摇摇欲坠的墙,第一次明白了大人们脸上的恐惧,是从哪儿来的。 第一卷~泥里生(记台风后事) 上部~(泥里生)第五章第四节 《记台风后事》 夜漏如筛风未停,盆盂罗列接檐声。 脚盆叠作承珠雨,铁釜犹余积炭星。 晓霁随亲窥黉舍,昏沉枕案失归程。 墙颓暂借邻家木,烟散灶前复学声。 风在黑夜里没歇过气,反倒像攒足了劲,一阵比一阵凶。雨被风裹着,斜斜地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听着心里发毛。忽然有更脆的声响从前面园子钻进来,“噼啪、噼啪”,像是有人在扔碎瓦片。 父亲猛地推开窗,刚探出头,一股狂风就卷着雨灌进来,“啪”地把窗户拍回原位。外面的响动更急了,他再次用力推开,这次借着闪电的光,我们看清了——是隔壁那间塌了后墙的屋子,屋顶的瓦片正被风一片片掀起来,像被揉碎的纸片,打着旋往天上飞,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椽子,眼看就要秃了。 “后墙塌了,风直接灌进去,前面又挡着气流,可不就往屋顶使劲么。”父亲的声音被风声割得七零八落,他眉头拧成个疙瘩,转身去看自家的屋顶。 话音刚落,头顶就传来“滴答、滴答”的声。先是一两处,很快就连成了片。外婆最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快拿脸盆!漏雨了!” “这里也漏!”母亲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慌乱。 姐也喊了:“我床上也漏了!”姐姐的惊叫紧跟着响起。 我跑到自己那间小房,抬头就看见房梁底下挂着串水珠,正往被褥上滴,墙角还有一处,水顺着土墙往下洇,洇出两道深色的印子。 全家立刻忙成一团。脸盆摆了三个,脚盆也搬了出来,可漏雨的地方越来越多,数了数竟有十多处。铝锅、搪瓷缸都派上了用场,还是不够。外公从床底下拖出两个黄铜高脚痰盂,那玩意儿平时擦得锃亮,摆在堂屋当摆设,此刻也只能委屈它接水了。 “还有锅!”我突然喊起来,指着灶房的方向。铝锅很快被端过来,可最后还有两处水在滴。我眼睛一亮,看向灶台上那个黢黑的大铁锅:“用那个!” 没人顾得上干净了。父亲把大铁锅抱进来,锅底的煤渣子蹭了一路,搁在楼板上,立刻印出一圈黑灰。水砸在铁锅里,发出咚咚的响,和其他盆盆罐罐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倒像是支乱糟糟的曲子。 大人们忙着把接满的水往外倒,又跑回来挪容器,脚步声、喘息声、风声雨声搅成一团。我也跟着跑,踮着脚把脚盆里的水倒进院子,溅得裤脚全是泥点。累是真累,两条腿像灌了铅,可心里却莫名兴奋——这样的夜晚太稀奇了,比玩弹子还有趣。 忙到后半夜,漏雨的地方渐渐少了。天快亮时,我实在撑不住,倒在自己那张湿漉漉的床上,沾着枕头就睡死了过去。 再次睁眼,风停了,雨也歇了。窗外透进亮堂堂的光,竟是个响晴的天,阳光把院子里的积水照得闪闪发亮,像是撒了一地碎银子。 九点多,母亲梳着头发,要带姐姐去小学报名。我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就跟上去:“我也去!”我还不到上学的年纪,可早就听人说过学校的模样,心里痒得很。 校门一打开,我就被里面的景象镇住了。院子真大啊,至少有我们家园子三四百倍,进门的大道上是砖块地铺着平平整整的,不像家里全是泥土地没有砖头过道。几排青砖瓦房整整齐齐,墙上还刷着红色的标语。我趁母亲和姐姐去办公室的空当,溜进一间教室,找了把木椅子坐下,等着等着,眼皮就重了——昨晚熬了半宿,实在太困了。 等我醒过来,太阳都快爬到头顶了,教室里空荡荡的,母亲和姐姐早没了影。我心里一慌,赶紧往校门口跑,可大门紧紧锁着,喊了好几声,只有风吹过操场的回声。 算了,反正也出不去,我索性跑回教室,这次直接爬上课桌,把胳膊当枕头,蜷着身子接着睡。课桌面硬邦邦的,却比家里的硬板床舒服些,没多久又沉沉睡去。 再次被叫醒时,是母亲的声音,带着点急火:“你这孩子!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姐姐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本崭新的语文书,正抿着嘴笑。 原来她们报完名回家,以为我早就自己跑回去了——一晚上没合眼,大人也熬得迷糊,竟谁都没想起我跟来的事。等在家炖好粥,才发现屋里屋外都没我的人,这才慌了神,一路寻回学校。 回到家,午饭还没好。台风把屋檐下的煤球堆和柴火垛都打湿了,外婆蹲在灶房里,对着湿淋淋的柴禾发愁。她用火柴点了半天,火苗刚冒出来就被潮气闷灭,烟却呛得人睁不开眼。整间灶房都被浓烟裹着,像罩在云里雾里,连房梁都看不清了。等终于把炉子点着,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饭菜刚端上桌,公社的人就来了,手里拿着个本子,在塌了的墙跟前转了两圈,又敲了敲旁边那间的墙面,说:“这墙后身空了,没靠着,怕是也不结实,得赶紧加固。” 后来外公去了趟王家,买回来几根横梁——是王家早前塌了的偏房拆下来的,还能用。父亲和几个邻居一起,把横梁斜着顶在那面摇摇欲坠的墙上,用铁丝绑得死死的。 我才知道,街口这几间店铺原是外公家的,可公私合营后,就归镇房管所管了,房租从没进过咱们家口袋。按说加固该是房管所出钱,外婆却摆摆手:“争那闲气干啥?自个儿住着,结实点才安心。”她从樟木箱底摸出个布包,数了几张皱巴巴的钱,递给外公去结了账。 阳光透过灶房的窗户照进来,在浓烟散去的地方投下亮斑。姐姐把新课本摊在桌上,正一笔一划描着“人、口、手”,我凑过去看,心里忽然盼着,自己能快点长大,也能像姐姐这样,背着书包走进那间宽敞的教室。 第一卷~泥里生(秋忆雪雪) 第五章第五节 《秋忆雪雪》 秋曦初透青砖院,布履轻擦门槛烟。 粥沸油条香漫灶,姐簪胭脂印瓷沿。 弹珠握暖童声沸,柳影摇斜泥渍连。 旧褂洗白牵瘦骨,残阳镀发映苍颜。 软泥漫踝痒还笑,滑鳅穿指羞欲言。 薯藏衣底葵盘满,鳅载搪瓷步影偏。 秋阳刚漫过青砖院墙时,姐姐的布鞋底擦过门槛的声响总会准时钻进来。我闭着眼数她系鞋带的动作,一下,两下,第三下时准会轻咳一声——那是她怕吵醒我,偏又总藏不住的小习惯。可肚子早饿得像揣了只小青蛙,隔着粗布褂子都能听见它咕咕的抗议,索性掀了薄被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像堆枯草。 灶间飘来油条的香气,混着稀粥的米香。姐姐正踮脚够橱柜上的酱菜瓶,蓝布书包斜挎在肩上,带子勒出细瘦的肩头。快吃,凉了就不好咽了。她把半块油条塞进我手里,指尖沾着点面碱的涩味。我咬着油条看她喝粥,瓷碗沿印着淡淡的口红印——那是她偷偷抹了姆妈的胭脂,说是学校新来的男老师总看她。 院门外的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亮,美珍的辫子甩着雀跃的弧度跑进来,芳野,快走啦,今天要早读呢!两个扎着蝴蝶结的背影很快融进街口的晨光里,我扒着木门框望,直到那抹蓝布身影拐过街角,才慢吞吞转过身。 对面月萍家的木门开了条缝,她举着颗玻璃弹珠冲我晃;杜家小聋子趴在院墙上,指节敲着砖面跟我打招呼;小华从理发店的门后探出头,手里扬着张崭新的大前门烟盒。我把口袋里揣了整夜的几颗弹珠摸出来,玻璃珠在晨光里滚出细碎的虹彩。 昨天输我的洋片该还了。小华把烟盒往墙上一拍,那上面印着的金发公主裙角还泛着油墨香。我正想反驳,月萍突然拽我袖子,快看! 咸鱼店旁边的洋伞店的门开了,出来一个比我们大几岁的男孩,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沾着的泥点,像是刚从乡下回来。他手里捏着根柳条,正低头逗一只瘸腿的老黄狗,阳光落他发顶,浮起层浅金的绒光,他的头发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有点黄有点稀。 那是高家的雪雪吧?小华压低声音,听说他爹死的早家里很穷的”。 我捏着弹珠的手心突然有些发烫。是高雪雪,那个春天帮我把掉进阴沟的毽子捞上来,自己弄得满身臭泥的男孩。他好像又长高了些,侧脸的线条在秋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走,抓泥鳅去!雪雪不知何时看见了我们,挥着柳条跑过来,裤脚的泥点蹭在石板路上,像朵没开全的花。你今天不用上学吗,我问,他说今天不想去上学,中午饭还不知道在哪。 农沟里的水被我们用草袋堵成了段,阳光晒得水面暖烘烘的,映着我们几个凑在一起的脑袋。高雪雪脱了鞋踩进泥里,脚丫子一陷一陷的,看我的!他弯腰下去,手指在软泥里灵巧地一翻,就捏出条滑溜溜的泥鳅,银灰色的身子在他掌心扭来扭去。 我学着他的样子踩进泥里,凉丝丝的软泥漫过脚踝,痒得人直想笑。可泥鳅比想象中滑得多,刚碰到就地溜走,溅得我满脸泥点。雪雪转过头时,突然笑出声,伸手想帮我擦脸,指尖快碰到脸颊时又猛地缩回去,耳根红得像熟透的山楂。 我、我帮你抓条大的。他把双手扎进泥里,半晌才举着条足有手指长的泥鳅过来,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那天的泥鳅装了满满一搪瓷盆,回家时裤腿上全是泥印,却舍不得拍掉。外婆正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我们这模样直摇头,手里的剪刀却没停,这些给鸡加餐,明年开春,保准给你们孵一窝金贵东西。 后来我们又去偷挖流长弄后面张大爷家的红薯,雪雪总把最大最圆的那个塞进我兜里;掰玉米时他会先替我剥开壳,看我咬得满脸玉米粒就偷偷笑;生的不好吃,回家煮了再吃。连摘向日葵,他都挑花盘最满的那棵,说籽儿能炒得更香。他手心总带着泥土的腥气,可替我擦汗时,那点腥气里却混着阳光的味道。 转年开春,外婆真的挑回一竹筐小鸭子,黄澄澄的像团流动的金子,还有几只小鹅,脖子伸得老长,地跟在鸭群后面。我蹲在竹筐边数,雪雪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手里捏着颗炒得香喷喷的向日葵籽,轻轻塞进我嘴里。 甜吗?他问,声音比春风还软。 我含着籽儿点头,舌尖尝到的甜味里,好像还裹着去年秋天的泥香,裹着他掌心的温度,裹着老槐树下那个没说出口的笑容。泥里生的不止是泥鳅和庄稼,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像那些小鸭子一样,在心里黄灿灿地长起来。 第一卷~泥里生(忆昔年冬事) 第六章第一节 《忆昔年冬事》 冬至寒丝杂雪飞,乌糕初啮味先违。 红绸裹礼糖香溢,素板分窗夜语微。 票失仓惶追驿骑,鱼鲜饕餮夺瓷卮。 米酒醺酣眠草垛,一村灯火为儿归。 冬至那天的冷,是钻骨头缝的。雨丝裹着碎雪,斜斜地打在窗棂上,溅出细碎的冰碴子。外婆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念叨:“冬至落雨,过年准是大晴天。”话音刚落,妈妈就掀了门帘进来,手里拎着两盒乌漆漆的东西,往桌上一搁,径直去灶间洗手。 那盒子红绸面,看着就金贵。我踮着脚掀开盒盖,里头是块块方方的黑糕,油亮油亮的,像浸过墨汁。馋虫一下子勾了上来,捏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好家伙,硬得像块小砖头!我卯足了劲咬下一小角,一股冲鼻子的骚味直顶脑门,“呸”地一下全吐了,差点把早上喝的稀粥都带出来。 外婆笑得手里的针线都抖,“你这小馋猫,这是驴皮熬的乌糕,得泡了黄酒蒸软了才能吃。”我气鼓鼓地给她个白眼,“那你不早说!” 转眼就到了春节前,阿姨放了寒假回来,脸上红扑扑的,说要带老蒋来。“我们扯了证了。”她声音里带着甜,我才知道,原来扯了那张纸,就能算夫妻了。 老蒋叔叔来那天,肩上扛着大包,手里拎着小包,糖果装了满满一袋子,见着谁都往手里塞。晚上家里摆了桌像样的菜,算是他们的喜宴。酒过三巡,大人们都散了,阿姨和老蒋叔叔就进了北面那间房。 那间房跟我的房间就隔了一排玻璃长窗门板,风一吹都晃悠,更别提隔音了。头天夜里,先是听见他们小声拌嘴,停了没一会儿,又起了些奇奇怪怪的动静,“呼哧呼哧”的,夹杂着阿姨低低的笑,闹到后半夜都没歇。 第二天照旧。我顶着黑眼圈跟妈妈抱怨:“他们吵得我睡不着。”妈妈摸了摸我的头,轻声说:“等吃了年夜饭,你跟姐姐去秀宝姨家玩几天吧。”秀宝姨是外婆的表妹,住在乡下。一听能去乡下,我立马忘了困,咧着嘴笑起来。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我和姐姐就背着包袱出发了。包袱里是妈妈和外婆准备的礼:两斤白糖,两斤红糖,一包亮晶晶的糖精,还有两包印着“状元及第”的糕点。 到了火车站,售票员问:“快车两毛一,慢车一毛八,要哪种?”姐姐想了想,“慢车吧,反正不远。”她还特意给我买了张小孩票。两张薄薄的纸片攥在手里,心里美滋滋的。 可检票员说,还得等两个钟头才检票。我们只好坐在硬邦邦的长椅上等,看着太阳一点点往天上爬。终于,人群像潮水似的涌起来,开始检票了!我和姐姐跟着人群往前挤,轮到我们时,我手忙脚乱地摸遍了所有口袋——票不见了! “我真的买了票的!”我急得快哭了,姐姐也帮着跟检票员求情。可检票员摇着头,“不行啊,就算放你们进去,到站也出不了站。”哪有时间啰嗦?姐姐咬咬牙,转身就往售票口跑,飞快地补了张票。等她捏着票跑回来,我们俩拼命往火车门冲,刚踩着踏板上去,火车就“呜——”地一声长鸣,慢悠悠地动了起来。 到秀宝姨家时,天都快擦黑了。乡下的年味儿比城里还浓,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院子里飘着肉香。秀宝姨家的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油光锃亮的鸡皮,炖得酥烂的猪蹄,还有一大碗清蒸咸猪肉,肥肉亮晶晶的,看着就馋人。 最稀罕的是雪菜烧鲈鱼,那鱼肚子鼓鼓的,身子小小的,鱼肉嫩得像豆腐。我一口下去,鲜得直咂嘴,不等别人动手,直接把整碗鱼拖到了自己面前。秀宝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别急,没人跟你抢,都给你留着。”旁边的姨夫瞪了我一眼,我才不管,有秀宝姨护着,我想咋吃就咋吃。 晚上跟秀宝姨睡。她帮我脱袜子时,“啪嗒”一声,一张硬纸片掉进了脚盆里。秀宝姨捡起来一看,乐了:“这不是你的火车票吗?”姐姐在旁边一拍大腿:“怪不得找不着,你竟塞袜子里了!”我挠挠头,自己都忘了啥时候塞的。 在乡下的日子过得飞快。秀宝姨家的米酒是乳白色的,甜丝丝的,我偷偷舀了半碗喝,没多久就晕乎乎的。后来在院子里的草堆上玩着玩着,眼皮越来越沉,就那么蜷在干草里睡着了,雷打都惊不醒。 等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满院子都是人,手里还举着火把。秀宝姨红着眼睛扑过来抱住我:“你这小命!知不知道全村人找了你半夜?”我这才听说,前几天村里刚有个老婆婆被野猪撞进沟里,他们见我半天没回去,还以为我也遇上了野猪。 草堆里的干草沾了满身,嘴里还留着米酒的甜香。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乡下的年,原来这么热闹,连睡个觉都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第一卷~泥里生(假期探妹) 第六章 第二节 乡下的风裹着年味的余温,刮在脸上带着粗粝的疼。我跟在姐姐身后,踩着田埂上的残雪,看陈资跃表哥和陈资芳表姐的身影在前面晃。转过那道弯时,姐姐忽然攥紧了我的手——泥坯墙根下,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就是我们要找的妹妹。 她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沾着草屑和泥点,鼻涕冻成了晶莹的冰棱挂在鼻尖,像极了田埂边结着霜的枯草。姐姐几乎是踉跄着跑过去,指尖刚触到妹妹的衣角,那孩子就像受惊的小兽般瑟缩了一下。 “妹妹。”姐姐的声音发颤,从棉袄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过去,“我是姐姐呀,这是你哥哥。” 妹妹的眼仁黑沉沉的,像浸在冷水里的石子,只飞快地瞟了我们两眼,后退半步:“不认得。” 奶娘这时从屋里掀了棉门帘出来,蓝布头巾上还沾着柴灰。大表哥赶紧迎上去:“婶,这是嘉兴来的,妹妹的亲哥亲姐。”她的目光在我们空荡荡的手上打了个转,那点迟疑像冰碴子硌在人心里。 “是来看妹妹,还是……带回去?”她往屋里让我们,木门轴吱呀响得刺耳。 姐姐拉着我往里走,声音脆生生的:“阿姨新年好,我们瞒着妈妈来的,没带东西——主要是想妹妹了。”她说话时眼尾扫过奶娘攥着围裙的手,那点被看穿心思的窘迫,让对方的脸微微发红。 我盯着墙角堆着的红薯,忽然想起临行前外婆塞给妈妈的那袋糕点,怎么就忘了让我们带上?大过年的空着手上门,确实不像样。奶娘转身去灶房时,姐姐忽然凑到我耳边:“压岁钱带了吗?” 我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红纸包,她抽了两张绿角子,又从自己棉袄内袋摸出几张毛票,凑够五块钱捏在手里。甜汤端上来时,搪瓷碗里的白糖沉在底,姐姐把钱递过去:“店里没开门,这点钱您自己买点东西吧。” 奶娘的手先于声音动了,嘴上说着“不用不用”,指节已经把钱捏得发皱,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我再去加点糖。” “不用了!”我和姐姐异口同声。妹妹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碗,姐姐把自己那碗推过去,她捧起来就喝,糖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像融化的雪水。没过多久,她们已经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芦花鸡跑,姐姐的笑声和妹妹的咿呀声缠在一起,倒像从未分开过。 我沿着河边走,冰面泛着青灰色的光,忍不住踩上去。刚挪了两步,大表哥就吼起来:“不要命了!”他和表姐一左一右把我架上来,棉裤膝盖处沾着的冰碴子硌得慌。“掉冰窟窿里神仙都救不了!”我心里不服气——夏天我能游过整条河,可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根,终究没吭声。 离别的时候,妹妹的眼泪掉在我手背上,滚烫的。姐姐搂着她,围巾湿了一小块,我别过脸看河堤上的枯草,风刮进领口,冷得人打颤。 回家当晚,姐姐就拉着妈妈说个不停。“妈,接妹妹回来吧,我少吃一口饭就够她的。”煤油灯的光在妈妈脸上晃,她叹了口气:“我正跟你外婆商量呢。你上学了,阿二也该去幼儿园,家里能腾出手了。” “她哭着不让我们走。”我插嘴道,灶间飘来的米香里,忽然多了点酸涩。 没过多久,秀宝姨带着人来了。他们每年青黄不接时都会来家里“撑饭”,乡下人交完公粮,米缸就见底了,可再难也不会少了国家的。后来我领退休金时,表哥说他每月只有二百多,我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忽然想起那年他把我从冰面上拽回来时,冻得发紫的指关节。 妹妹回来那天,后院的河堤停了条乌篷船。她穿着件打补丁的红棉袄,被秀宝姨抱上岸时,眼睛瞪得圆圆的。饭桌上摆了两桌菜,外婆的围裙湿了一大片,笑着给姨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姨和外婆眉眼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笑起来嘴角歪的弧度都一样。 妹妹怯生生地躲在姨身后,姐姐走过去牵她的手,她没躲。昏黄的灯光里,我忽然觉得,这屋里的热气,好像终于能暖透每个人的骨头缝了。 《忆昔探妹》 故岁寻亲踏雪泥,柴门初见鬓毛萋。 糖融稚口冰初解,钱递慈颜笑渐迷。 河冻偏怜儿戏险,情牵忍看泪沾衣。 归帆终载稚魂返,灯火团圆暖旧栖。 注:全诗紧扣文中情节,首联写寒冬寻妹、初见时妹妹的蓬乱模样;颔联记递糖、给钱的细节,体现人情往来;颈联忆冰河险事与离别泪目;尾联述妹妹终被接回,一家团圆的温暖场景,暗合文中“灯火团圆”的收束意境。 第一卷~泥里生(忆幼稚园) 第六章第三节 百雀灵的香膏在鼻尖萦绕时,我正被妈妈按在小板凳上。热毛巾裹着头发,水汽把额前的碎发捋得服服帖帖,她掌心的温度混着面膏的甜香,在我脸颊上揉出一圈圈软乎乎的暖意。上了学就得听话了,你现在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妈妈的木梳划过头皮,力道轻得像羽毛,在幼儿园里没人会天天哄着你,要学乖。我盯着她衣襟上磨出的毛边点头,手心攥着的新手帕被汗浸出浅痕。 幼儿园的木地板总在脚下唱吱呀歌。落地长窗把阳光切成金灿灿的块,年轻又漂亮的吴老师穿的搭扣布鞋踩过光斑,带起粉笔末的味道。 我们排着队听故事,小椅子的靠背刚好托住后背,积木块在手心蹭出木头的腥气。励建丰小朋友总蹲在走廊啃指甲,裤兜里藏着划石笔——那银亮亮的长条滑溜溜的,在石板上能画出会跑的线。用烟盒换。他掀起眼皮时,睫毛上还沾着木屑,我和张文明就掏空口袋,连洋片上的红脸关公都输给了他。他的粗手指像有魔法,橡皮筋在指间转得比风车还快,我们俩的裤兜总在放学时瘪得像张纸,回家路上踩着自己的影子,满脑子都是他赢了之后抿嘴笑的模样。 最记挂的还是那个飘着臭味的下午。点心的甜香正漫过鼻尖,突然一股腥臊味炸开来,比茅厕翻涌的馊味还冲。我们一排小脑袋全耷拉着,吴老师的布鞋在地板上敲出沉响。谁不舒服?她声音软下来,走到第一排最左头,拉起了浑身绷紧的徐健。那股臭味猛地炸开时,我看见徐健的蓝布裤腿湿了一片,他咬着嘴唇的样子像要哭出来。那天的饼干和苹果我塞进了书包,路上好几次想扔进阴沟,又想起妹妹总是怯生生的样子。 外婆给妹妹的棒冰总比我们短半截。小姑娘捧着冰棒蹲在门槛上,糖水顺着手指滴在青石板上,像串断了线的珠子。外婆偏心。我跟她咬耳朵时,她就把冰棒往我嘴边送,眼里亮闪闪的。此刻书包里的点心沉甸甸的,我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糖纸,那是昨天励建丰赢走我最后一根橡皮筋时,偷偷塞给我的。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突然想跑起来,想快点把苹果塞到妹妹手里。 《忆稚园》 热巾匀面雀灵香,母嘱牵衣入园墙。 木楼吱呀排小椅,石笔输赢裹裤囊。 屁臭忽惊寻稚子,果香难咽忆阿娘。 半支冰棒藏偏意,碎影牵愁是稚光。 注:首联写初入园时母亲用热巾洁面、涂百雀灵的温馨,及叮嘱牵衣的场景;颔联记幼儿园木地板教室与小伙伴用划石笔博弈的童趣;颈联忆徐健拉稀的窘事与带点心归的念亲之心;尾联以半支冰棒的偏私收束,收束于童年细碎光影里的懵懂愁绪,暗合文中对妹妹的惦念与家庭日常的微澜。 第一卷~泥里生(外婆凶) 第六章第四节 跨进家门时,裤脚还沾着巷口的湿泥。我把藏在怀里的小苹果和饼干掏出来,妹妹的眼睛立刻亮了,像浸了晨露的黑葡萄。她小手攥着那只圆滚滚的果子,指腹反复摩挲着带点绒毛的果皮,仰起脸连珠炮似的问:“哥哥,这是什么呀?你从哪儿弄来的?我从来没见过呢。” 三个问题像小石子儿似的抛过来,我愣了愣才接住话头,笑着把饼干塞给她:“是幼儿园发的,我没舍得吃,给你留着呢。”至于那果子,我挠了挠头,“吴老师好像说叫花红,你看它既不花也不红,怪得很。管它呢,你尝尝,酸酸甜甜的。” 妹妹小口咬了一下,果汁沾在嘴角,她眯起眼睛咂咂嘴,忽然拽着我的衣角晃:“哥哥,我也想去幼儿园,我也想吃好吃的。” “等你再长两岁就可以去了。”我摸摸她的头顶,她的头发软软的,像春天刚冒芽的草。 “可是在家里好无聊啊,外婆好凶。”她的声音低下去,小肩膀微微塌着。 我心里揪了一下,只能蹲下来跟她平视:“你乖一点,外婆就不凶了。” 妹妹没说话,只是低头啃着苹果。我知道外婆心里不待见她,可我人微言轻,说再多也是白搭。有好几次我鼓起勇气跟外婆念叨:“妹妹也是咱们家的人,她在乡下受了好多苦,外婆你对她好点行不行?” 外婆总是把眼睛一瞪:“我哪里对她不好了?你个小屁孩倒管起我来了,是你爸还是你妈教你这么说的?” 每次听到这话我就慌了,赶紧嬉皮笑脸打岔:“外婆你猜猜看?” “你这小滑头。”她总会被我逗笑,骂一句就揭过去了,可妹妹在她面前,始终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那年夏天来得格外早,梅雨季的雨下得黏黏糊糊,把墙根泡得发涨。去年被台风吹塌的那间房,原本跟我们家的园子隔着老远,后来连前面的门面也倒了,趁着这雨歇的空档,邻居把塌了的地方拆了砌成新墙,把原来的门封死了,反倒在靠近我们园子的墙上拆了个洞,这下隔壁弄堂的人都从我们家院子穿行了。 旁边的打铁店也关了门,宝康叔叔去了农机厂,听说成了正式工人,每天穿着蓝色工装上下班,胸前的口袋里总别着支钢笔。 墙洞打通的第三天,我认识了胥建民。他白白胖胖的,脸像刚出锅的馒头,跑起来浑身的肉都跟着颤。第一次见他吃饭时,我吓得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了——他捧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碗,呼噜呼噜能吃两碗,就着一小撮咸菜就能把白米饭咽下去,好像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他常来我们家串门,熟了之后才跟我说,他妈妈在永红丝厂上班,那是嘉兴五大厂之一,厉害得很。“我以前住妈妈家,现在跟我爸住,”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声音含混,“我还有个后爸,在塑料厂,也有个妈妈,不过我没去过她那儿。” 我听得脑袋发懵,手指在地上画着圈:“那……胥小宝是你亲爸吗?” “是亲爸。”他低下头,手指抠着地上的裂缝。 “那他为啥老骂你打你啊?” 这话问出口,他突然就不说话了,胖嘟嘟的脸垂着,阳光透过院墙的豁口落在他发顶,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尘。他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像蚊子哼似的。 后来我忍不住问外婆,胥建民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外婆正在择菜,枯黄的菜叶落在竹篮边,她叹了口气:“复杂得很,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以后别问这个了,能帮衬他就多帮衬点。”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外婆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连对妹妹都没这么温和过。这小孩一定过得很难吧,我心里想着,看他的眼神就多了几分亲近。 墙打通后,我还认识了胥建民家楼上的温州叔叔,他娶了本镇的阿姨,阿姨在张家弄的橡胶厂上班,身上总带着股淡淡的橡胶味。弄堂后面住着石家爷爷,听说是东栅镇以前的大地主,可他跟我们家好得很,见了面总笑眯眯地喊我“小家伙”。 石家爷爷的老伴在上海,那年暑假突然来了。那天下午我正在木板床上打盹,迷迷糊糊闻到一股面香混着猪油的味道,香得人直咂嘴。睁开眼时,正看见个小脚老太太坐在桌边跟外婆说话,她个子小小的,穿着月白布衫,一口上海话软乎乎的。 “醒啦?”她转过头看见我,眼睛弯成了月牙,“来,阿婆给你送好吃的。” 我一骨碌爬起来,跑到桌边才发现,木盆里摆着几张猪油面饼,金黄的面上嵌着一大块一大块的猪油,亮晶晶的像是会发光。我最爱吃这个,抓起两张就左右开弓往嘴里塞,奇怪的是那猪油一点不腻,反倒带着股清清爽爽的香,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也吞下去。 我又伸手去抓,外婆在旁边拍了我一下:“没规矩,家里就你一个人?” 我这才想起妹妹,嘴里含着饼含糊地喊:“妹妹,有饼吃!” “轻点声,别把邻居都吵醒了。”外婆又拍了我一下屁股。 石家婆婆笑得眼睛更弯了:“喜欢吃啊?那阿婆明天再做给你吃。” 我虽然是头回见这个说话软软的小脚婆婆,心里却觉得亲近得很,连忙点头:“谢谢石婆婆!” 等她走了,我忍不住问外婆:“石婆婆人这么好,怎么会是地主婆呢?书里说地主婆都是恶婆娘啊。” 外婆抬手在我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外婆当年差一点也是地主婆,你说外婆是好人还是恶人?” 我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外婆坐在光影里择菜,她的侧脸好像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这个问题像颗小石子儿,沉在我心里,直到小学毕业,我也没能想明白。 归携红实唤阿妹,稚语连珠问故迟。 饼饵分尝甜入颊,园扉新启客来熙。 建民饭量惊童眼,石妪饼香沁梦帷。 地主名疑迷稚惑,婆言轻叩意难知。 注:诗中嵌入章节关键意象——归家分食的红果(花红)与饼干、妹妹的连串提问、打通院墙后往来的邻里(胥建民)、石家婆婆的猪油饼,以及“我”对地主婆身份与外婆话语的懵懂困惑,以七律格律绾合童年记忆里的烟火气与懵懂感,韵脚依平水韵“支”部,对仗兼顾场景与情感逻辑。 第一卷~泥里生(观红潮感怀) 第六章第五节 我还在为外婆怎么会差一点也被评上地主的话在脑子里思索,这段时间广播里的音乐节目除了现代样板戏还是样板戏,偶尔能收到讲故事的节目。 堂屋里的八仙桌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咸菜坛子敞着口,酸气混着外面飘来的尘土味。外公把报纸翻得哗哗响,头版黑体字像块浸了墨的石头压在桌上。民国二十八年开的铺子,他忽然开口,烟袋锅在桌沿磕出火星,那年头兵荒马乱,姜老板用一船米才换得下那口百年老缸。 我盯着外公指节间的烟油子,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她第一次见父亲的模样。那是1950年的春天,市里秀州女中的紫藤花正落得满地紫雪,父亲穿着月白色中山装站在礼堂台阶上,腰间的枪套随着讲话的手势轻轻晃动。母亲说他眼睛很亮,像晒在船板上的新铜,她躲在同学堆里数他领口露出的白衬衫扣子,数到第三颗就红了脸。 你外公那天把酱肉蒸了三遍,外婆用围裙擦着桌角,瓷碗在她手下发出轻响,生怕咸了淡了,不合人家口味。父亲骑的马拴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马蹄铁偶尔磕在青石板上,叮咚声像滴在油锅里的水,让满院的寂静都发了颤。母亲躲在厢房里描花样子,听见外公开门时的笑声,铅笔尖在布面上戳出个小窟窿。 后来母亲总说,那天父亲的枪比镇上铁匠铺的所有铁器都亮。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腰杆挺得笔直,说起军校里训练的场景,那时候县政府就驻扎在东栅大街,外公也认识父亲,当父亲来家里做客时外公不停往他碗里夹菜,母亲隔着窗纸看过去,见父亲夹起一块酱肉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忽然就想起礼堂台阶上的紫藤花,落了他一肩膀。 姜家要是早几年......外婆的话没说完,就被外面的锣鼓声打断。游行队伍举着旗子从巷口走过,口号声震得窗纸发颤。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些命运就像酱缸里的菜,看起来是被盐腌着,其实早就在时光里,悄悄发了酵。就像母亲和父亲,一个躲在窗后描花样子,一个坐在堂屋谈着家国事,原是两条平行线,却被时代的手,轻轻拧在了一起。 大人们私下里总是窃窃私语,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与不安。而我,依旧对那段过往充满好奇,我常常缠着外婆,想要知道更多关于那个时代的事情。 一天傍晚,母亲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少见的愁容。我悄悄躲在门后,听见她与外婆低声交谈。原来,姜家的变故让母亲想起了自己曾经的一段心事。在她与父亲相识后,虽然两人情投意合,但当时的社会环境下,父亲的身份也给他们的感情带来过一些微妙的压力。 “妈,那时候,我其实也害怕过。”母亲轻声说道,“我担心自己的家庭背景会影响到他,毕竟他是为新政权工作的,而我们家就算是小工商业者,,,也门不当户不对。 外婆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傻丫头,你爸不就是看中了他能给咱家带来安稳吗?再说了,你爸也看出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才放心把你交给他。” 母亲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是啊,他从来没嫌弃过我,还总是安慰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护着我。那时候,每次看到他穿着那身军装,骑着马过来,我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我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中对父母的爱情有了更深的理解。原来,他们的爱情不仅仅是外公促成的,更是在那个特殊时代里,彼此依靠、相互温暖的结果。 几天后,父亲回来了。他依旧是那身笔挺的中山装,只是面容略显疲惫。母亲看到他,眼中立刻亮起了光芒,快步迎了上去。 “这几天外面不太平,你出门可得小心。”父亲一边说着,一边温柔地看着母亲,眼神中满是关切。 母亲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拉着父亲坐下,为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你先喝口汤,暖暖身子,有什么事慢慢说。” 看着父母之间的互动,我突然觉得,这平淡的场景中,蕴含着无尽的爱意。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他们的爱情就像黑暗中的一束光,温暖着彼此,也温暖着这个家。 夜晚,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脑海中还想着父母的故事。我想,他们的爱情或许没有那些浪漫的甜言蜜语,也没有花前月下的柔情蜜意,但却有着在风雨中相互扶持的坚定,有着为了彼此、为了家庭而努力守护的决心。这,或许就是那个时代独有的爱情吧,朴实而又真挚,如同泥土地里生长出的花朵,虽历经风雨,却依然绽放着独特的美丽。红潮漫卷五旬前,街巷风传大字喧。 (观红潮感怀) 酱瓮碎时惊犬吠,柴门深处锁翁媪。 紫雪阶前藏秀靥,青锋腰畔诺温言。 纵然世事如潮涌,岁寒不改两心坚。 第一卷~泥里生《旧忆感怀》 第六章第六节 外公回来时,天刚擦黑,晚霞把西窗染成一片烧红的橘色,却暖不透他眉间拧成疙瘩的阴云。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喊一声“囡囡”,径直穿过堂屋,手指在八仙桌的古董花瓶上碰了碰,又弯腰把墙角的麻将牌盒子抽出来,连墙上挂着的那幅墨竹图也被他利落地卷了起来。 我扒着门框看,见他把这些平日里宝贝得紧的物件往堂屋中央堆,像在收拾一堆不值钱的破烂。他脚边的藤筐里,连我和表哥玩剩的扑克牌都被扫了进去,红桃方块混着黑桃梅花,在昏暗里闪着零碎的光。 “外公,您找啥?”我忍不住问。 他没回头,只朝园子方向努了努嘴。我跟着看过去,暮色里的屋顶像一条沉默的灰脊,老蒋叔叔那台半导体收音机就摆在二楼窗边的写字台上,屋顶紫色的铜丝天线支棱着,像只警惕的小兽。 “你敢不敢上屋顶?”他突然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有些吓人。 “上屋顶?”我愣了愣,“是补瓦片吗?前回帮外婆搬臭露缸,我从二楼窗户跨过去过的。”灶间的屋顶矮,踩在上面能摸到檐角的青苔,可二楼的屋顶要高得多,瓦片也滑。 “不是补瓦。”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去把你蒋叔叔那收音机的铜丝天线剪下来。” “剪了?”我急了,“那以后就听不到说书听曲了!”那是我每天最盼的时辰,半导体里的女声清亮,讲故事的低沉男声响亮,能把整个院子都说唱得亮堂起来。 “叫你去你就去。”他的声音硬了几分,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哪那么多废话。” 我再不敢吭声。外公极少对我动气,他此刻的脸色像结了冰的河面,藏着看不见的汹涌。我点头时,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胸口发闷。 外公从柴房翻出根粗麻绳,在我腰上绕了三圈,结打得又紧又牢。绳的另一头缠在他胳膊上,绕了好几圈,最后攥在手心。“拿着。”他递过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木柄被磨得光滑,“剪了就扔下来,别往下看,慢慢退回来。” 我踩着窗沿翻出去时,腿肚子先软了。瓦片在脚下打滑,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随时会碎掉。风从耳边溜过,带着晚饭的米香,可我闻着只觉得发晕。天线就在眼前,紫铜的网丝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轻轻一碰就晃个不停。 剪刀咬进铜丝时,发出“咯吱”的轻响。我闭着眼用力一剪,网丝断成几截,手一松就掉进了园子。等我跪着往后挪,后背早被冷汗湿透,直到膝盖碰到窗沿,被外公伸手一把拽进屋里,才敢大口喘气。 那晚的月光很淡,像层薄纱蒙在院墙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堂屋的动静。麻袋摩擦的窸窣声,外公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后院木门“吱呀”的呻吟——一共响了三次。每次门响,我都攥紧被子,直到他的脚步声回来,才敢松口气。肚子饿得咕咕叫,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迷迷糊糊间,总觉得那些被装进麻袋的老物件,在黑夜里睁着眼睛。 天没亮透,我就溜到灶间。外婆已经坐在灶门前,火钳夹着几张泛黄的纸往灶膛里送。火苗“腾”地窜起来,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外婆,咋不用稻草烧?”我凑过去,才看清她烧的是画。还有一些老书籍,宣纸上的山水被火舌舔着,墨色的山峰慢慢蜷起,最后化成一缕青烟,从灶口飘出去。 外婆没看我,只把一根缠着画纸的木轴塞进火里。“烧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留着是祸害,不如化成灰干净。” 木轴烧得慢,在火里“噼啪”地响,像在叹气。我帮着添了把柴,火光里,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着,那双手昨天还在给我剥橘子,指甲缝里还留着橘瓣的清香。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终于忍不住问:“外婆,到底咋了?外公要扔东西,您要烧画,连天线都要剪……” 外婆往我碗里夹了块咸菜,左右看了看,才凑到我耳边:“前儿个,姜爷爷家被抄了,你看见了吧?” 我点头。前天下午,巷口吵吵嚷嚷的,姜爷爷被人推着走胸前挂了块木牌子头上套着纸糊的高帽子,头低着,平时总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乱蓬蓬的露出一点点。 “你外公在店里听说,”外婆的声音压得更低,气音混着水汽,“是因为他听短波,不知跟谁说了句啥……他成分本就不好,被人一举报,就完了。”她顿了顿,指尖捏紧了我的手腕,“咱们家以前也是做买卖的,你外公怕啊。那天线支在屋顶,被人看见,说咱也听敌台咋办,有嘴说不清的。” “还有那些老物件,”她往堂屋瞥了眼,空荡的八仙桌显得格外大,“姜家搜出来的瓷瓶,被说成是‘怀念旧社会’。你外公……是怕咱们也落得一样的下场。”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巷口的广播还在响,高亢的歌声撞着墙,又弹回来。可我总想起姜爷爷低头走路的样子,想起那些被烧的画,还有外公胳膊上勒出的麻绳印子。 阳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可我坐在格子里,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风一吹就发疼。 《观旧忆感怀》 巷陌风传鹤唳天,蛛丝剪断旧声绵。 囊收古物藏深巷,火噬残缣冷灶烟。 绳系腰轻危瓦滑,星沉夜重哑门牵。 惊心岂独姜家祸,沉雾压檐难入眠。 注:首联以“鹤唳天”点时代风声鹤唳之境,“蛛丝剪断”呼应剪收音机铜丝天线事,暗写旧日声响(广播戏曲)中断的怅然。颔联“囊收古物”“火噬残缣”直写外公藏物件、外婆烧字画事,“冷灶烟”添凄清感。颈联“绳系腰”“危瓦滑”还原爬屋顶剪天线的惊险,“星沉夜重”“哑门牵”状夜色中转移物件的悄怆,木门“哑”声暗合文中“吱嘎”之境。尾联点出姜家被抄的惊惧为根源,末句“沉雾压檐”喻心头重负,收束全篇不安难眠之感,贴合文中压抑氛围。 第一卷~泥里生(入学初日) 第六章 第七节 暮色沉得很早,灶房里的煤油灯芯挑了又挑,豆大的光团在墙上晃悠,映着外婆不时探向门口的影子。我和姐姐扒着门框数过了几十人经过,肚子里的咕咕声早盖过了窗外的虫鸣,直到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我俩才像雀跃的麻雀般蹦起来。 母亲的身影被灯光拽得很长,沾着一身夜露走进来,肩膀都像垮了半截。她摘下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往八仙桌旁的板凳上一坐,连端起外婆递来的凉茶都晃了晃。 “又是哪个急症绊住了?”外婆拿手帕替她擦了擦额角。 母亲吁出一口长气,声音哑得像磨过沙子:“不是急症,是开会。”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补丁,“镇上领导来的,说要配合国家大事,让大家检举单位里的问题,大小都得说。”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不懂“检举”是啥意思,只看见母亲眉头拧成了疙瘩。“同事们都愣着呀,谁好意思说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她苦笑了下,“结果梅医生的老婆先开了口,竟说的是家里拌嘴的事,什么梅医生半夜还看书不帮着哄孩子,哪挨得上纪律会议?” 外婆“啧”了一声,把米饭一碗碗放到桌上,我和姐赶紧上去帮忙端饭碗。 “她这一开头就乱了套,”母亲接着说,“你说我一句迟到早退,我说你一句给病人开药重了,其实都是些鸡毛蒜皮,偏要扯到台面上吵。领导看着不对,说要给我们做思想教育,可后来他自己肚子也饿得咕咕叫,敲着桌子说散会了。”她往油灯处瞥了眼,火光在她眼里明明灭灭,“可话说开了就收不回了,往后单位里怕是要生分了。这年景,真是多事之秋。” 我正啃着指甲琢磨“多事之秋”是不是秋天要多干活,母亲忽然看向我,眼神软了些:“别发愣了,今天早点睡,明天早起,该上学了。” “上学?”我差点把舌头咬到,姐姐已经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胳膊生疼:“真的?弟弟能跟我一起去了?” 母亲被我们闹得笑了笑,眼角的纹路却没舒展开:“嗯,手续都办好了。” 那夜母亲翻来覆去的动静透过薄薄的木板墙传了过来,可我管不了那么多。脑子里全是姐姐说过的操场,比晒谷场还大,能跑着跳着追皮球;还有乒乓球台,木头做的,绿色漆都快磨掉了,可敲起来“砰砰”响。我数着窗棂上的格子,想象自己抱着篮球往篮筐里扔,直到鸡叫头遍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外婆已经在灶台前忙开了,白粥的香气裹着油条味飘过来。油条被剪成一小段一小段,泡在粥里刚好,酱油碟子里还飘着层香油。 “多吃点,”姐姐往我碗里拨油条,“学校可没零食,饿了只能挺着。” 我扒拉了两口就推碗,书包早被姐姐昨晚就收拾好了,是她用过的蓝布包,边角磨得发毛,却洗得干干净净。姐姐拎起书包拽着我就往外跑,路过外公的杂货铺时,他正站在柜台后拨算盘,算珠打得噼里啪啦响。 “外公!”姐姐跨上台阶,从兜里摸出几分钱,“买个芝麻饼。” 外公抬眼看见我们,镜片后的眼睛笑成了缝:“没吃早饭?” “吃了,”姐姐把饼塞给我,“弟弟吃得少,怕他饿。” 芝麻饼还带着余温,芝麻粒黏在手上,甜香一路跟着我们。 学校的大门是两扇掉漆的木门,歪歪扭扭地敞着,门柱上刷着红漆字,我只认得“学”和“校”。 姐姐把我送到最西头的教室,墙角转过来时差点撞到人。“朱老师,这是我弟弟。”姐姐把我往前推了推。 朱老师梳着齐肩中长发打了二个辩子,袖口别着块蓝布,她摸了摸我的头:“知道了,你快去上课吧。” 姐姐走时还回头朝我摆手,我攥着芝麻饼,站在教室门口发愣。屋里挤得满满当当,大概有六七十个孩子,课桌是长条木板橙钉的,也有单人橙,橙子不够,两个孩子挤着坐,还有人干脆坐在门槛上。教室往西拐个弯有段走廊,也摆了几条橙子,几个孩子正趴在上面用树枝画画。 “找个地方坐吧。”朱老师的声音很温和。 我看见走廊最里头有个空橙子,赶紧跑过去坐下。墙根下的石灰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黄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桂花香。虽然挤了两个班,虽然橙子硌得屁股疼,可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手背上,暖融融的。 芝麻饼的甜香还在舌尖,我偷偷咬了一小口,看着身边叽叽喳喳的同学,忽然觉得母亲说的“多事之秋”,好像离我们这些坐在橙子上的孩子,还有很远很远。我的小学生涯,就从这挤挤挨挨的热闹里,从秋天的桂花香里,悄悄开始了。 《记入学初日》 昏灯候母影姗姗,会议喧争未解颜。 粥沸油条香灶畔,书囊雀跃盼窗间。 饼留麻味随步暖,橙分檐隅共童顽。 秋透疏棂风渐软,懵然始踏启蒙关。 注:诗依平水韵。首联写暮色中等母归家,及单位检举会的纷扰;颔联记家中晨炊与姐弟盼学的雀跃;颈联述路上外公赠饼、教室挤橙的细节;尾联以秋光入窗收束,点出懵懂开启学涯之境,暗合文中“泥里生”的质朴与希望。 第一卷~泥里生 《忆东栅学脉》 第七章第一节 《忆东栅学脉》 童稚听言膝下温,双溪潮信记根痕。 壬寅改院书声起,六艺铭楹教泽存。 溪分燕尾滋文脉,桥易长丰识旧村。 百年弦诵今犹在,一瓣心香对故园。 小时候的事大多模糊了,唯独外公坐在廊下藤椅上的模样,总像浸在双溪的水汽里,带着点潮润的清晰。他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说话时喉结轻轻动,说东栅口的学堂门口有副字,刻在柱子上,能让娃娃们记一辈子。 我那时正趴在他膝头,数他粗布裤腿上的补丁,听见“字”便仰脸问:“比对门编织白事纸花卖的亚君的爷爷卜老头教的‘日月水火’还好?” 外公笑起来,胡茬蹭得我额头痒:以后别去听他讲故事,说不定他也会被批斗,尽量别去他家串门,又道:“那是给学堂立规矩的。等你长大了,去寻寻看,就晓得了。” 我不懂什么是“规矩”,只把那句“寻寻看”刻在了心里,像埋下颗种子,以为日子长着呢,总有破土的那天。 这颗种子埋了五十多年。直到六十岁那年,退休证上的红章还新鲜,我已天天往市图书馆跑。管理员认得我了,每次都把落满灰尘的《嘉兴府志》《教育志》推过来,笑着说:“老木子李头您又来扒东栅口的老底?” 我总点头,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忽然在“常丰蒙学堂”几个字上顿住——像有人在记忆深处敲了下,嗡的一声。 直到2024年这个春天,在图书馆的古籍部,我摸到了那册“槜李郭刻”版《小种字林柱铭偶存》。宣纸薄如蝉翼,凑近了能闻见陈年的墨香与樟木味,翻到某页时,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六艺萌芽学先书计,双溪荟萃理悟渊源。” 是外公说的那副字!落款写着“常丰蒙学堂”,题字人是清末举人吴寿福。旁边还有行小注:“壬寅初春,改书院为学堂”。壬寅年,正是光绪二十八年(1902)。 指尖抚过那行字,纸页微凉,心里却像被什么烫了下。原来外公没骗我。那年清政府刚颁了《钦定学堂章程》,“废科举,兴学堂”的风刮到嘉兴,东栅口便借着“庙产兴学”的新政,把吉祥庵的香火换成了书声,办起了“常丰蒙学堂”——这竟是东栅史无前例的第一所新式学堂。 “六艺”是老祖宗的蒙童课,礼、乐、射、御、书、数,刻在学堂柱子上,像给一代代东栅人立了块碑。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东栅小学的操场,总见老教师用红漆在墙上写“好好学习”,粉笔灰落在肩头,像落了层细雪。原来百年前的先生们,早用“学先书计”四个字,把读书的根扎在了这里。 东栅口这地方,原是护卫郡城的哨口,名字里的“栅”字,还带着点刀光剑影。可双溪的水柔,绕着镇子流成市河,到了凤凰洲——会龙山那里,便分作汉塘、魏塘两道,像凤凰展开的尾羽。宋时张尧同写它“可怜一溪水,分作两塘流”,元明时陈元、沈尧中更说它“堤柳参差岸芷香”。这水养人,也养文脉,明代时东栅属常丰坊,坊里的张家弄、起龙巷,桥弯弄,石灰弄条条都通着双溪的水。难怪最早的学堂要叫“常丰蒙学堂”,是把这方水土的念想,都刻进了名字里。 元·至元《嘉禾志》里记“常丰桥在县东九里”,那桥我小时候常走,桥下是水产渔业大队村落,石狮子的耳朵被摸得溜光。2001年重建时,桥名竟改成了“长丰桥”。是写白了字,还是改了新名?没人说得清,不过我平时也是以长丰桥说的,可巧,旧时县城四栅,唯独“东栅”这地名留了下来,东栅小学的名字,也兜兜转转一百多年,没丢。 辛亥革命后,学堂搬到了小镇北侧的吉祥庵——就在后来张家弄北口,吴泾路边的吉祥庵自然村。那时校名改作“嘉兴县第一区区立东栅小学”,没人说得清,这是不是1902年那座常丰蒙学堂的旧址。《嘉兴市教育志》里倒记着,光绪三十一年(1905),东栅设了“东栅初等小学堂”,想来该是常丰蒙学堂换了名号。2001年修志时,编纂者还没见过《小种字林柱铭偶存》,自然不知道吴寿福这副楹联,更说不清这学堂的来龙去脉。 民国元年(1912),教育部下了《小学校令》,“学堂”改称“学校”。到民国八年,东栅区有了两所国民学校,第一所就在镇上,兼办高小,便是后来的东栅小学;第二所设在串头浜。 再后来,校名跟着时代变:嘉兴县塘汇区东栅镇完全小学、东栅中心小学、东栅人民公社“五七”学校……变来变去,校址还在那片地方,书声也没断过。如今搬到双溪路上了也换成了新楼房。 我合上书,窗外的雨停了,阳光透过木窗棂,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忽然想起外公膝头的温度,想起双溪的水漫过青石板的声音。那颗埋了几十年的种子,原来早顺着双溪的文脉,顺着一代代东栅人的脚印,长成了树。 树底下,是百年的书声,是“学先书计”的根,是“理悟渊源”的魂。 第一卷~泥里生(感怀) 第七章第二节 《感怀》 晨光初透巷头青,忽被姐牵趔趄行。 橙枝佝偻悬污字,墙根霜鬓勒红缨。 哨声刺耳催转侧,粉笔灰中换屋楹。 河风传语新砖约,柳下鸦涂伴日明。 夜窗频对煤油跳,一点微光泥里生。 晨光刚漫过巷口的青石板,我攥着姐姐的衣角跨出门槛时,被她突然拽住的力道扯得一个趔趄。对面卜家院墙上的橙子树还挂着半青的果子,树杈间却站着个佝偻的身影,洗得发白的褂子前晃着块薄木板,牛鬼蛇神四个墨字被晨露浸得发乌,像四只盯着人的眼睛。 是卜爷爷。 前几天外公的话还真灵验。 我后颈的汗毛猛地竖起来,目光往左边一瞟,心彻底沉了下去。 杜家小聋子家的墙根下也站着个人,灰扑扑的棉袄裹着熟悉的身量,那是前几天被抄家的爷爷。他垂着头,后脑勺的白发沾着草屑,挂牌的绳子勒进颈间,划出一道红痕。 姐姐的声音发紧,我赶紧拽住她的手,两人低着头往西街挪。石板路缝里的青苔蹭着鞋底,往常总爱跳着踩水洼的姐姐,此刻脚步重得像拖着铅块。经过姜爷爷身旁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爷爷的布鞋尖在发抖,爷爷的咳嗽声像破风箱似的,在寂静的街巷子里撞出回声。 前面纸伞店雪雪家的胖妹妹,正踮脚往这边看,见我们过来,她突然把脖子缩了回去。我跟她也熟去她家玩常见面,是同班的女生,昨天还在算术课上借我橡皮。此刻她的眼神撞进我眼里,我不太喜欢她,她长的脏兮兮的,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快步了。 文体课的铃声响时,我还在盯着操场边的蓝球架发呆。那只桔黄色的球昨天还在体育老师手里转,今天却被锁在了器材室,铁锁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全体都有,立正!体育老师的哨子吹得刺耳,我们被拉成歪歪扭扭的队列,一遍遍重复转身、报数。 向左转—— 我转得急了,不小心手臂打到旁边的人的胳膊上。是桥湾弄里的冯月祥,他没回头,我赶紧转正身子,膝盖绷得发僵,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滑,滴在洗得泛黄的衣领上。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留在教室里算算术,至少3加5永远等于8,不会像现在这样,转得人头晕眼花。 下课铃响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班主任却堵在教室门口,扬着手里的粉笔灰说:搬东西,换到东头的校务室去。我们这才发现,办公室的桌椅正被几个男老师和学长们往学校大门左侧的厢房挪,长长的一行人在搬,阳光透过厢房的木格窗,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看见河边那栋在建的房子没?班主任指着西边,河风卷着她的话音飘过来,明年开春,那就是你们的新教室,全校独一份的新砖房。 教室里炸开了锅。我扒着窗棂往西看,能瞧见几个戴草帽的匠人正往墙上砌砖,灰浆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河边的水草腥气,竟让人觉得心里发痒。冯月祥那小子就站在我旁边,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抵着我的胳膊肘,我能感觉到他也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高兴的。 后来的日子,课间总有人借着上厕所往河边跑。我和姐姐也去过一次,远远地看匠人垒墙,砖缝里嵌着的白灰在太阳下亮得晃眼。冯月祥那小子蹲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我凑过去看,是歪歪扭扭的新教室三个字。 他抬头看我,突然把树枝往身后藏,耳朵红了。我没说话,蹲下来捡起块碎瓦片,在他写的字旁边画了个小太阳。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这样的期待要等多久。只知道家里的煤油灯又开始频繁地亮起来,灯芯爆出的火星子在昏黄的光里跳,母亲纳鞋底的线穿过灯影,在布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偶尔断电的夜里,街巷里会传来谁家的菜油灯被风吹灭的惊呼,紧接着是划火柴的窸窣声,一点微弱的光重新亮起,像沉在泥里的星子,忽明忽暗。 第一卷~泥里生(感怀恩师) 第七章第三节 第二年春天的风里还带着些微料峭,我们却已经踩着新翻的泥土气息,搬进了亮堂堂的新教室。北边的窗户一排到底,阳光能毫无遮拦地淌进来,在水泥地上铺开一块块暖融融的光斑。黑板上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红漆大字格外醒目,笔锋刚劲,像要把某种信念刻进每个人心里。 一个大班被拆成了两个班,六七十号人里还掺着几个留级的学长。我被分到了朱惠芬老师班上,隔壁二班是蔡老师带。朱老师站在讲台前,手里捏着花名册,开始点名叫人,安排座位。规矩是一男一女同桌,那时我私下猜,许是怕女生凑一起叽叽喳喳分心,男生扎堆又要吵嘴打架吧。 “……第二排第三桌,李可夫,葛玉娥。” 我顺着老师的话走到座位旁,却在看到葛玉娥时顿住了脚。她常年挂着两条亮晶晶的鼻涕虫,时不时吸溜一下,那模样让我打心底里觉得不舒服。为了顾忌葛玉娥的感受我抿紧嘴不说话,脸却沉得像块湿抹布,怎么也不肯坐下。 朱老师大约是从我拧巴的神情里看出了端倪,略一思忖,改口道:“那,这样吧,唐玉仙,你跟李可夫同桌。” 唐玉仙梳着两条整齐的短小辫子,衣裳总是干干净净的,我这才松了口气,挨着她坐下。刚把书包塞进桌肚,身后突然传来“咚”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同学们的惊呼和尖叫。 我猛地回头,只见后排地上,一个男生蜷缩着,嘴角淌着白沫,双手双脚不停地抽搐,样子吓人得很。朱老师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别怕,大家安静点。”她声音还算镇定,“他这是老毛病羊癫疯犯了,过会儿就好。” 老师说她家跟他家离得近,共用一个水龙头,所以熟稔。果然,没多大会儿,那同学就慢慢平静下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后来小学毕业后很少遇见他,后来听说他在自家旁边的双溪河边小便突然病发掉河里去了,等人发现时,,,他是我同窗中第一个离开的,,,) 但经此一事,同学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带着怯意,渐渐没人愿意跟他玩,连话都少有人跟他说,仿佛那病是会传染的。 这一年,不光我们换了新教室,东栅老街也开始翻修石板路了。原先坑坑洼洼的旧石块被一块块撬起来,底下铺上了三合土——先是碎石,再是碎砖,最上面盖层细石子,浇上水泥抹平。可那时候政府手里资金紧,连碎砖都凑不齐,便跟学校商量,让每个学生交砖块。 这成了老师给我们下达的硬任务。同学们先是把自家园子里散落的废砖头搜罗出来,不够,就壮着胆子拆自家的园墙。街道上的工程停停打打,砖头还是差得远。后来,上课间隙,老师会带着我们去野外找,扒拉那些断壁残垣,捡能用的碎块。 我记得有一回,是袁老师带着我们。他女儿跟我们同班,人又随和,从不厉声训斥我们,脸上总挂着憨厚的笑,同学们都喜欢他。那天他领着我们绕到一处工地外围,瞅着没人,压低声音说:“快,捡几块就走。”我们像偷米的小耗子,慌慌张张揣了几块砖头塞进书包,心里又怕又有点莫名的兴奋。 可就是这样一个温和诚厚的好老师,没过多久,却突然也被卷进了风波里。 先是开批斗会,大会小会连着开,听着台上那些陌生的罪名,我总觉得他们说的不是那个会帮我们偷偷捡砖头的袁老师。后来,批斗变成了游街。有一次,我们班刚批完,袁老师就被拉着加入了镇上的游行队伍,袁老师是我们小学被批斗的对象之一。 游行的队伍快经过学校了,有人给袁老师戴上了纸糊的高帽子,用墨汁涂黑了他的双手。我看着他低着头,背脊微微佝偻,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层灰,心里堵得发慌。 这时候,班里长得最高大的家住水产队的杨胜良,还有成绩最差的也是在我感觉里最脑残的杜佰林、泮世康,不知哪来的劲头,冲上去揪着袁老师的胳膊往前推搡。“住手!”我脑子一热,猛地冲过去,狠狠拽住杜佰林的胳膊,“关你屁事!放开他!” 杜佰林被我拽得一个趔趄,甩开我的手瞪着眼骂:“你疯了?他是坏人!” 我还想再拦,可杨胜良和泮世康死死揪着袁老师不放,他们人高马大,我根本拗不过。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袁老师推得踉跄着往前走,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却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顶晃悠的高帽子越来越远。 我没跟着去,独自走回空荡荡的教室,趴在冰凉的课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为什么呀?那么好的老师,怎么就成了坏人?同学们怎么能那样对他?外公常跟我说,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要尊重老师。老师不就跟父母一样吗? 一直坐到游行队伍回校的喧闹声传来,我才慢慢站起身,拖着步子往家走。 晚饭时,我把学校的事跟外公说了。外公那时已经病得很重,多半时间都躺在床上。他听完,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枯瘦的手紧紧拉着我的手,眼神浑浊却又带着些担忧:“阿二啊,现在时代不同了,很多事……外公也说不清了。” 他顿了顿,喘着气叮嘱我:“以后再遇上这种事,别去掺和,更别去拦着同学。别跟趋势作对,要顺道而行,懂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闷闷的。顺道而行?可让我看着好人受欺负,做违心的事,我做不到。 外公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放不下的牵挂:“阿二啊,外公恐怕……陪不了你多久了。你这犟脾气,以后怕是要吃亏的。” 虽然我还不太明白“吃亏”究竟是啥滋味,但看着外公虚弱的样子,还是乖乖应道:“我知道了,外公。”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怕是改不了的。就像埋在泥里的种子,总得朝着有光的地方,硬生生钻出来。 (感怀) 料峭春痕入新楹,晴光穿牖字凝红。 分筵偶避垂涎渍,隔座惊看发痫风。 衢畔重整征碎甓,袁师曾挈窃残丛。 忽遭批斗冠缨裂,墨染双手道左躬。 稚骨难容摧善类,老言犹劝顺流同。 空窗独对思庭训,泥底籽争一线融。 注:全诗依章节脉络铺展。首联写新教室春景与黑板题字;颔联记调座位因由(嫌葛玉娥涕渍)及同学发羊癫疯事;颈联述修街征砖、袁师带寻砖,至其被批斗戴高帽、手染墨汁;尾联写“我”不解良善遭摧,外公劝顺俗,终以“泥底籽争一线”呼应“泥里生”主题,暗喻内心不屈之念。 第一卷~泥里生(样板戏风) 第七章第四节 1967年的风裹着锣鼓点往人耳朵里钻。《人民日报》的社论贴在学校门口的木板墙上,红墨水圈住的样板戏三个字,比操场边的红旗还要扎眼。广播里临行喝妈一碗酒的调子刚落,朱老师就攥着我的胳膊往办公室拉,粉笔灰在她袖口簌簌往下掉。李可夫,李玉和就该是你这样的,她指尖点着我的胸口,嗓子能穿破屋顶,脊梁骨比门板还直。 后来排《智取威虎山》,教室后排的空地上总堆着半筐锅底灰。钱军良往脸上抹得像块黑炭,一咧嘴露出白牙,倒真有几分座山雕的凶相;夏淑英把她妈那条褪了色的头巾裹在头上,唱八年前,风雪夜时,细声细气里裹着哭腔,听得人心里发揪。我最爱站在教室外的土坡上唱《雄心壮志冲云天》,夕阳把影子钉在地上,妈要把冷暖时刻记心头那句刚出口,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酸溜溜的热流直往眼眶里涌。 杨子荣的是总务处翻出来的旧蓝褂,腋下磨出了洞,我用草绳在腰里缠了三圈,倒也显得精神。穿林海,跨雪原的调子起时,总觉得脚下的黄土真能变成雪,眼前的槐树都成了威虎山的松树,连钱军良拍巴掌的声音,都像远处传来的枪声。我们在暮色里排到天黑,粉笔头在黑板上写满唱词,被晚风一吹,混着尘土落在发梢上,倒比抹了头油还亮。 可戏台子终究没搭起来。半学期后,磨毛了边角的蓝褂子被收进了总务处的木箱,取而代之的是嘉兴塑料橡胶厂的彩车。我和几个同学被选去做造型,有扮工人有扮农民的还有扮几个扮少数民族的,我套上了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别着颗红塑料五角星。 工厂的院子里飘着股胶皮味,机器轰隆隆地响,震得人脚底板发麻。排练歇晌时,我蹲在废料堆旁啃馒头,一个穿蓝布工装的阿姨凑过来,手里的铁钳在地上划着圈。学生家住哪?她问,声音被机器声割得七零八落。 流长弄对面,我咽下半口馒头,跟石家、唐家、胥家挨着。 铁钳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时,我看见她脖颈上的青筋突突跳着,眼睛亮得吓人,像藏着两簇没烧透的火苗。胥家...是胥小宝,还是胥建民? 我愣了愣。隔壁楼梯间那八平米的小黑屋,白天也得开着灯。胥小宝总在傍晚搬个马扎坐在门口,就着路灯敲铁皮,剪子铰铁皮的声音咔嚓咔嚓,在蝉鸣声里格外清。他儿子胥建民倒不常出门,偶尔撞见,也是低着头贴着墙根走。 都挺好的,我挠挠头,前阵子胥伯给我家送了个煤油炉,夜里烧开水,蓝火苗窜得可旺。 阿姨突然转过身去,后背对着我轻轻抖。等她再转过来,围裙上的橡胶渍蹭了满脸,眼神却凉了,像被井水浸过。别跟他们提我,她说,我不认识。 那天晚饭时,我扒着碗边跟外婆说这事。老人家正纳鞋底,银针穿过厚布的声突然停了。那是建民的亲妈,胥雅英啊,她叹口气,银针在头发里蹭了蹭,苦命人。 接下来的话像块石头砸进我心里。外婆说,胥小宝年轻时领养了个女儿,等姑娘长到十四岁,他喝醉了酒犯了浑...说到这儿,她把声音压得比灶膛里的火星还低,闹到公安局,判了十年。建民是他在劳改队里,托人领养的娃,盼着能改改性子。 我手里的筷子地掉在桌上。外婆,我扯着她的袖口,我也管不住下半身,跑快了总摔破膝盖,公安会抓我吗? 外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顶针轻轻敲我的头:傻小子,等你长到胥伯那岁数就懂了。有些地方的疼,比膝盖破了要厉害百倍。 夜里我又去院子里唱打虎上山,唱到迎来春色换人间,嗓子突然卡住了。隔壁楼梯间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挤出来,在地上铺成一条窄窄的带子,碎铁皮在光里闪着,像撒了一地没发芽的种子。 胥小宝该还在敲煤油炉吧。他敲得那么仔细,铁皮边缘磨得溜光,许是怕哪道棱子划着邻居的手。而那个塑料厂的阿姨,此刻会不会正站在某扇窗前,望着流长弄的方向?风里飘来橡胶味,混着巷子里的煤炉烟,缠在脚边,像些解不开的绳。 彩车游行的前二天,因为工厂里找不到小孩的军装就委托学校老师找,老师跟东大营部队的家属学生,跟我同班的陈志刚借了一件,可谁知我在排炼时被工厂里的铁勾子勾破了衣服,有个小小洞,还给陈志刚时他说没事,回家让母亲?一下,可谁料第二天他母亲吵到学校来了,手上拿着那件勾破的小军装,说必须要赔,老师劝不了她,只有打电话通知我母亲到学校,母亲的卫生院就在小学旁边,中间只隔了公社大会堂,很快母亲来了,了解了情况了后说,应该的应该赔的,可军装的布那年代根本没地方买,咋办呢,母亲头痛了,陈志刚同学的妈妈说,好办啊,换算成钱,做一件衣服2.4元工费外加2.5元布料钱还浪费了我半天时间给5元吧。5元,在那个年代不算小数目了,我妈的薪水才三十多元,我妈思考了一下说,要不衣服还归你们,算一半钱2.5元行吗。旁边的老师和校长看我妈妈有态度了,也赶紧出声打园场了,我看行,就这洞?一下还能穿,况且这是学校借的又是为了宣传毛泽东思想而使用的,于情于理其实跟李可夫同学也没多大关系,我们学校也有责仟,当初借衣裳时没言明万一损坏了怎么办,实在没想过工厂里的勾子那么多,一不注意勾到了,陈志刚他妈听出校长的意思了,想着儿子还要在学校求学呢不能太过了,也就没再强调什么了,顺坡下驴,说道,看在校长的份上,行,就2.5元吧,我妈掏出钱给了她,临走时朱老师把母亲送到门外,连声说李医生真对不起,母亲说损坏了应该要赔的,挥挥手走了。 彩车游行那天,红绸子在我手里飘得像团火。我扮成人民子弟兵,旁边同学扎着白毛巾扮农民,还有扮工人的,和各民族的大大彩车,那少数民族的银饰(其实是锡箔做的)在太阳下晃眼。队伍从塑料厂区过时,我拼命往人群里瞅,却没见着那个蓝工装阿姨。街道两旁的口号声震得彩车都在抖,红本子举成了浪,可我望着天,只觉得那蓝得发脆的天上,像压着块湿棉絮,沉甸甸的。 原来样板戏里的英雄,唱得再响亮,也唱不透日子里那些埋在泥里的事。就像胥小宝的煤油炉,火苗再旺,也暖不透那间没有窗户的小黑屋。而有些牵挂,明明烧得心口发烫,却只能埋在胶皮味里,在机器的轰鸣声中,碎成一地听不见的叹息。 《忆昔》 红章印日戏声扬,槐下排腔趁晚光。 红灯高挂豪情沸,雪原低吟壮志长。 胶厂声喧藏旧事,铁皮光冷裹柔肠。 彩车过处红旗涌,未改泥中一寸伤。 注:首联点1967年样板戏风行,忆及槐下排戏的黄昏;颔联分写《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排演时的少年意气;颈联转入橡胶厂际遇与胥家往事,铁皮煤油炉暗喻底层隐忍;尾联以游行盛况收束,终落于岁月深处未消的伤痕,呼应“泥里生”的沉郁底色。韵循平水韵“阳”部,对仗合律,融时代印记与个体记忆于一炉。 第一卷~泥里生(感怀红宝书) 第七章 第五节 一九六八年深秋的梧桐叶刚落尽,学校礼堂的高音喇叭就开始循环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我们每天清晨在操场排成方阵,跟着领舞的红卫兵小将做托塔顶天立地式——右手举着红宝书过头,左手叉腰,腰板挺得比水泥电线杆还直。我的蓝布书包里,毛主席语录和算术本并排躺着,边角都被翻得毛了边 。 全体向伟大领袖表忠心!体育老师的哨声刺破晨雾,几百双手同时挥舞红宝书,哗啦啦的翻页声像春蚕食叶。我盯着前排女生辫子上的红头绳,突然想起外公帮我托人买的红色运动衫,外公说我穿着真帅气。 自从上个月他咳血住进东厢里屋,我再没敢在人前哼歌。 那天中午跳完忠字舞,班主任抱着一沓油印试卷进来:今天考《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默写歌词第三段。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铅笔尖划纸声,我写着不拿群众一针线,笔尖在纸上洇出小团阴影——就像外公床头那盏摇晃的煤油灯。 东栅大街的石板路在腊月前铺成了水泥路。往年春节前,外公总会背着竹篓带我去赶集,买蜜枣花生和炒瓜子。今年他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得像屋檐下的冰棱。除夕夜,外婆神秘兮兮地塞给我三根竹筷:你外公要是能抓着筷子站起来,开春就能硬朗。 我跪在冰凉的楼板上,双手攥着筷子的一头。外公的手指像晒干的丝瓜瓤,抓住了另一头,我站起来开使使劲拉,可外公却怎么都使不上劲。囡囡别怕。他喘着气冲我笑,眼角的皱纹里积着灰,外公耳朵背,你唱支《北京的金山上》听听?我喉咙发紧,只能小声哼出半句,就被外婆的哭声打断了。 正月三十凌晨,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窗纸上。外婆的哭号像把生锈的锯子,在寂静的夜里来回拉扯。我光着脚冲进西厢房,看见母亲正用竹片刮外公喉咙里的痰,暗红色的黏液顺着指缝往下滴。外公走了。母亲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她胸前挂着的听诊器磕在床沿,发出钝响。 天还没亮透,我坐在外公床边守灵。他的脸陷在枕头里,像朵枯萎的白菊花。外婆临走前朝我比划手势:看好猫,别让它们跳上床。可我多希望那只三花猫真能跳上来——要是外公突然坐起来,说不定还能像从前那样,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把糖果。 晨光从窗缝挤进来时,母亲踩着积雪去了公社邮电所。她的蓝布裤脚沾着泥,后脚跟的补丁磨得发白。我数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听着灶间传来外婆擤鼻涕的声音,突然想起去年夏天,外公偷偷塞给我两角钱买冰棍,说别告诉你妈时的眨眼神情。 门轴吱呀作响,大姐探头进来,发辫上别着白纸花:公社革委会说......丧事要从简要火化。她的声音像被掐住的麻雀,电报已经发给外地的亲戚了,她说......话没说完就被小妹拽走了,留下满地晃动的阳光碎片。 我摸出藏在棉袄里的红宝书,扉页上外公教我写的永远忠于毛主席还清晰如新。窗外的水泥路上,透过园子的半墙看到几个戴红袖章的人正往对面墙上刷标语,白石灰浆溅在冬青丛上,像撒了把盐。 (感怀) 深秋桐叶落尘埃,忠字齐挥赤帜开。 语录随身霜夜冷,算术叠角病灯颓。 竹筷难扶枯骨起,哀歌犹绕旧床台。 霜晨电讯传哀讯,红袖标语映雪皑。 第一卷~泥里生(骤雨) 第八章 第一节 外公走后的第二天,阴沉的天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镇子的屋顶上。屋子里的香烛味还没散,门口的青石板就被一串又一串的脚印踏湿了。 先是双桥镇的表姑婆,挎着个蓝布包袱,身后跟着她那总是低着头的儿子二官,进门就往灵前跪,抽噎声混着灶间飘来的水汽,在屋里弥漫开来。没多久,姨妈和姨夫也来了,姨妈眼睛红肿得像桃,攥着母亲的手就没松开过,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就走得这么急。 最热闹的是嘉善来的表姨家,一条乌篷船就停在码头边,表姨父撑着篙,表姨抱着最小的孩子,身后跟着三个半大的娃,像是把半个家都搬了过来。最后到的是外公老家李家埭的侄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土布褂子,拘谨地站在门口,给外婆磕了头,就默默地帮着搬院子里的柴火。 屋子里一下子挤满了人,说话声、脚步声、偶尔响起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倒让这悲伤的院落有了点活气。只是这活气里,总缺了一角——外婆娘家那边,自始至终,连个影子都没出现。外婆坐在炕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谁也没提,可那沉默里的寒凉,连我都能觉出来。母亲说,这就算是所有沾亲带故的都到齐了,该送外公最后一程了。 第三天出殡,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挤满了帮忙的人。按照老规矩,棺材该由儿子或孙子抬头,可外公膝下只有母亲和姨妈两个女儿,族里人商量了半天,最终把我推到了前面。这孩子是大外孙,跟亲孙子一样。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我就被按在了棺材前头的位置,手里攥着冰凉的杠子。抬脚的是外公的侄子,那个从李家埭来的拘谨汉子,他比我高了两个头,腰弯得像张弓。 刚把棺材抬到楼梯口,一直默不作声的外公的妹妹突然喊了声。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棺材边:嘴里没放银子和茶叶,到了那边怎么说话?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小包,非要亲眼看着放进外公嘴里才肯让走。 我那时才八岁,小小的身子扛着那么重的分量,骨头都像要被压断了。脖子酸得直打颤,胳膊早没了知觉,实在撑不住,悄悄抬起膝盖想顶一下杠子歇口气,膝盖刚碰到木头,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杠子的另一头。是二官表叔,他比我大很多岁,脸上已经没有稚气了,那只手稳得很,冲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我别乱动。 好不容易等红布包放进了棺材,众人喊着号子继续往下挪。老房子的楼梯是木头做的,踩上去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下面有人抬着,旁边有人扶着,还有人专门用手托着楼梯板,生怕哪块木头承受不住这重量。手忙脚乱中,棺材终于一点点挪下了楼,放进早已备好的外棺里,再往门外抬时,我两条腿都在打晃,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那会儿镇上已经提倡火化,红卫兵前两天还来过,说必须按新规办。大运动正紧,谁心里都揣着忐忑,怕走着走着就被拦下。父亲站在最前头,眉头紧锁着,却还是沉声道:走,有事儿我担着。 出了大门往东走,百十米外就是轮船码头的弄堂。往下到船上时,又是一阵忙乱。一条船载着外公的棺材和我们一家人,另一条船载着所有亲戚,两条船一前一后,慢慢驶出了镇子,朝着李家埭的方向去。 乡下的泥土是湿的,带着青草和腐烂叶子的气味。棺材入土时,我听见泥土砸在木板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心上。最后一抔土堆上去,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外公就真的被埋在了这里,再也看不见了。 回镇子的船上,谁都没说话。水波拍打着船帮,单调的声音里,我好像听见母亲在偷偷抹眼泪。那时候我还不懂,外公这一没,不光是少了个疼我的老人,像是家里的顶梁柱被抽走了一根,整个天,都要塌下来了。 外婆是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的,外公在时,她手里握着全家的开销,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可外公一走,她就没了经济来源。那天晚上,她把母亲叫到里屋,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叹了口气:你爸走了,我手里没进项了,没法再帮你撑这个家了。 母亲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妈,我知道...... 往后,家里的钱你自己管着吧。外婆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落进水里,四个孩子,还有你俩,日子该紧巴了,省着点过。 她这话,是把当家的担子,彻底交到了母亲手上。我们家那时已经有四个孩子,加上父母,六张嘴要吃饭。父亲和母亲的工资加起来本就微薄,以前有外公偶尔补贴,尚可维持,如今全靠那点薪水,日子的艰难,光是想想就觉得喘不过气。 可谁都没想到,更大的难处还在后面。 父亲已经两个月没回家了,别说人,连个捎生活费的信都没有。母亲一开始还安慰我们,说父亲在余新公社忙,说不定是走不开。可眼看着米缸见了底,油罐也空了,连买菜的钱都凑不出来,母亲终于坐不住了。 我得去余新看看。她红着眼睛,把最小的弟弟托付给邻居让外婆管着妹妹,姐姐大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了,又拉着我的手,你跟我一起去。 从镇子到余新公社要坐长途轮船,还得到东门的市轮船码头,从东栅口坐上汽车,一路颠簸着到了市里再乘船,母亲的手始终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她不停地望着窗外,嘴唇抿得紧紧的,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到了公社办公室,问起父亲,那个总接电话的总是回说出差了下生产队了的秘书,说辞和电话里一模一样。母亲急了,声音都带上了颤:同志,我是他家属,家里实在等钱用,他到底在哪儿? 秘书支支吾吾的,最后才朝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是蔡文书,之前父亲带我们来过一次,他还给过我糖吃。蔡文书把我们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嫂子,不瞒你说,老于他......被牵扯进运动里了,现在正在接受调查,老于住的地方离这不远就在大院内。 母亲的脸地一下白了,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住。我赶紧扶住她,才发现她的手冰得像块石头。 蔡文书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是领着我们往公社后院走,打开一间小屋子的门:你们先在这儿住下吧,我去想通报一声。 屋子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办公桌子,墙角有只脸盆架子,一个衣架子和一个老衣柜,还堆着些杂物。母亲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我叫她好几声,她才缓过神来,一把抱住我,声音抖得厉害:可夫,别怕......有妈在。 可我能感觉到,她的声音里,连自己都不信这句话。 第二天一早,公社礼堂那边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喇叭里有人在喊着什么,语气激昂。母亲脸色大变,赶紧把我推进屋子,一声锁了门。 你在屋里乖乖待着,妈去去就回。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我从没听过的慌乱。 我从没被这样锁过,心里一下子慌了。隔壁礼堂的喇叭声越来越响,震得窗户纸都在颤。突然,我听见了父亲的名字,一次又一次,被人用严厉的声音喊出来,还夹杂着、这样的词。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父亲出事了! 我冲到门边,使劲拉门锁,纹丝不动。又跑到窗边,窗户上装着铁栅栏,我用手攥住栏杆,使出全身力气想掰开,栅栏却牢牢地嵌在木头里,连晃都不晃一下。 怎么办?我急得团团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在这时,我看见窗外有个农民伯伯走过,肩膀上扛着根挑东西用的实木棍子,那棍子看着就结实。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扒着窗户大声喊:叔叔!叔叔!帮帮忙! 农民伯伯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我:咋了,娃? 屋里有蛇!我急中生智,指着屋里的角落,门被我爸锁了,我出不去!您能不能帮我把这铁栅栏撬开?我怕蛇! 我急得脸都红了,眼泪真的掉了下来,那慌张不是装的。农民伯伯一看我这模样,赶紧跑了过来,他掂了掂手里的棍子,说:别怕,我试试。 他把棍子插进两根栅栏中间,轻轻一撬,只听一声,那两根铁栅栏竟然从深埋的木窗洞穴里窜了出来。我连忙说:谢谢叔叔! 他看栅栏松了,干脆双手用力一掰,整个铁栅栏竟被他硬生生拿了下来。我连忙从窗户钻出去,一边道谢一边说:叔叔,这栅栏没用了,送给您吧。 农民伯伯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栅栏,又看了看我,咧嘴笑了:那敢情好,能回炉当废铁卖。他扛着栅栏走了,我却顾不上他,转身就往公社大门跑。 从大门溜进去,顺着声音往礼堂走。后台的门没关严,我悄悄推开门缝往里看,刚好看见父亲站在台上,脖子上挂着块厚厚的木板,木板上用红漆写着字,看着就沉得慌。一个人正在台上发言,说着说着,突然冲上去,朝着父亲的腿就蹬了一脚。 父亲踉跄了一下,却硬是没倒下,只是腰弯得更低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我爸!我眼睛都红了,转身就看见后台桌子上放着个瓷杯,里面还有半杯水。我抓起杯子,扬手就要朝台上扔过去。 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死死地夹住了我的右手,把我往台下扯。我挣扎着回头,看见是蔡文书,他脸色铁青,严肃地瞪着我:你小子胆子真肥!是不是想把你爸爸害死啊? 他们欺负人!我要打回来!我梗着脖子喊,眼泪糊了一脸。 蔡文书看我不听劝,反而把我拉到后台更偏的地方,耐下性子说:你要是把杯子扔过去,打到了人,他受伤流血了,甚至被你打死了,你说会怎么样? 抓我呗!我认!我咬着牙说。 万一人家过来打你呢?他又问,你打得过大人吗? 我愣住了,是啊,我打不过。 就是啊,蔡秘书叹了口气,要是有人打你,你父亲会怎么样?他脾气暴,肯定要跟人拼命。可他一个人,打得过一群人吗?你这不是把他往绝路上逼吗? 他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我心上。我看着台上父亲倔强的背影,再想想他刚才的话,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啊,如果我真的扔了杯子,后果会是什么?父亲会不会更惨?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残留着瓷杯的凉意,可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样,一片空白。后台的光线很暗,照在蔡文书严肃的脸上,也照在我茫然的脸上。原来有些欺负,不是靠拳头就能打回去的。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长大了一点,又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了一跤,摔进了一个冰冷的、说不出名字的世界里。 《吊丧后家变》 丧音催聚故园亲,冷雨凄风锁瓦尘。 稚肩承榇梯危颤,瘦棹载哀波暗颦。 婆语咽时家计碎,父名喧处祸机臻。 稚心未解愁如海,只觉天光坠泥垠。 第一卷~泥里生《日影碎钱辞码头》 第八章第二节 食堂的长条木桌被日头晒得发烫,我挨着母亲坐下时,裤腿蹭过桌沿,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父亲端着三个搪瓷碗过来,碗沿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惊得斜对面两个捧着碗的干部家属猛地抬眼,筷子上的咸菜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李干事,吃着呢?”父亲忽然扬声打招呼。穿中山装的男人手里的碗晃了晃,菜汤溅在洗得发白的裤子上,他含糊地应了声,头埋得更低了,后颈的汗渍洇成一小片深色。母亲悄悄拽了拽父亲的衣角,他却像没察觉,又冲打菜窗口的大师傅笑:“张师傅,今天的萝卜炖得烂乎,合我家老婆子口味。” 大师傅手里的铁勺顿了顿,往母亲碗里多舀了半勺汤汁,没说话,转身去擦灶台了。我扒着米饭看母亲,她把碗里的肉片全夹给父亲,自己只吃咸菜,嘴角却抿着笑意,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点难得的暖意。 “家里……”母亲的声音刚起就被父亲打断,他嚼着饭说:“我知道粮票不够了,上个月让王干事捎的,怕是没到吧?”母亲的筷子停在半空,眼圈倏地红了。我看见她袖管下的手紧紧攥着,那是临行前翻遍米缸都没摸到半粒米时,攥出的红印子。 父亲放下碗,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火柴划亮的瞬间,我看见他颧骨上的擦伤,结着层暗红的痂。“县委来的人,前天还在仓库堵我。”他往地上弹了点烟灰,“让我说老县长当年……”烟蒂被他碾在鞋底,“我说我记不清了。”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咸菜掉在桌上。她捡起来吹了吹,放进嘴里慢慢嚼:“你爹走那年,老县长来看过他,说你是块直骨头。”父亲没说话,伸手替我擦掉嘴角的饭粒,指腹上的茧子蹭得我脸颊发痒。 回宿舍的路要穿过一片晒谷场,麦秸在鞋底簌簌作响。父亲住的平房矮得很,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串子都快垂到我头顶。母亲摸着墙上糊的旧报纸,指尖划过“农业学大寨”的黑体字,忽然轻声问:“你那身军校的制服呢?” “锁箱子里了。”父亲从床底拖出个掉漆的木箱,铜锁锈得转不动,他干脆用斧头劈开。里面叠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领章被红布仔细包着,布角都磨出了毛边。“他们说这是资产阶级尾巴,我偏不扔。”他拿起领章往我手里塞,“给可夫留着,将来告诉他,他爹不是孬种。” 听到这句话母亲的眼泪突然掉在领章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我赶紧把领章攥在手心,布面粗糙得像父亲手上的茧。 两个钟头后,父亲踏着暮色回来,裤脚沾着泥,鞋帮还在滴水。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张船票,油墨味混着他身上的汗味扑过来。“船票买着了,下午四点的。”他又摸出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摊开在桌上时,我倒吸了口气——十元票子的边角卷着,五元的缺了个角,一元二元的皱得像咸菜干,还有几张五毛、一毛的毛票,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父亲从抽屉里翻出个牛皮纸文件袋,把钱一张张捋平了往里塞,手指在毛票的齿痕上反复摩挲。“上个月的工资被扣了大半,这些是……”他喉结动了动,“是跟几个信得过的老乡借的。” 母亲突然抱住他,肩膀抖得厉害。我转身扒着门框看外面,外面草垛在风里摇晃,像极了外婆家那只总也填不饱的粮缸。父亲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当年在你爹面前保证过,要让你不受委屈……” “别说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带可夫走,你……你自己别硬扛。” 去码头的路上,卖杂货的陈婶往我兜里塞了块水果糖,塑料糖纸在掌心沙沙响。公社王副书记的婆娘牵着孩子从对面过来,看见我们突然往巷子里拐,孩子手里的拨浪鼓掉在地上,她都没回头捡。母亲的脚步慢了些,望着父亲宿舍的方向,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轮船的汽笛声在河面上荡开时,母亲还站在跳板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水边,像要伸进水里去。父亲站在码头的老槐树下,白衬衫被风掀起边角,远远看着像只折了翅膀的鸟。 “船要开了!”船老大扯着嗓子喊,竹篙在岸边顿出闷响。母亲最后往岸上望了一眼,突然弯腰把我抱进怀里,我隔着她的衣襟,听见她心脏跳得又急又重,像揣着面小鼓。 船开出去很远,我趴在船舷上回头望,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黑点,被暮色吞了进去。母亲手里的文件袋被攥得变了形,我看见她悄悄打开袋口,用指尖数着那些皱巴巴的钱,数着数着,眼泪滴在十元票子上,晕开了毛主席像的一角。 那时候我还不懂,父亲留在码头上的沉默,比任何誓言都要重。更不懂母亲攥着那袋钱的手为何发颤——她攥着的哪里是钱,分明是在快要塌下来的日子里,我们一家人唯一能抓住的,那点从泥里刨出来的光。 而命运的浪头,才刚刚开始翻涌,接下去的路更加险恶,,,,, (离情寄与旧风烟) 公社食堂日影长,人情冷暖鬓边霜。 低眉避语非关薄,昂首呼名自显刚。 旧案牵缠腰未折,初心砥砺气难藏。 囊钱凑得千般碎,别泪偷垂两鬓苍。 岸柳牵衣船欲发,河波漾恨意偏长。 已知此去风波恶,犹抱微光向渺茫。 劫火将燃家未稳,愁丝先绕寸心伤。 他年若记离亭处,风里芦花尽断肠。 注:诗中紧扣文中公社相遇人情躲闪父亲坚守凑钱送别码头离别未来危机等核心情节,以日影长鬓边霜起笔勾勒时代沉郁,用腰未折气难藏写父亲风骨,囊钱碎别泪苍绘离别之痛,末联暗合更大灾难的伏笔,结于风里芦花的怅惘,呼应文中家庭在困厄中的牵念与坚韧。 第一卷~泥里生(夜行甪里街) 第八章第三节 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压在嘉兴新洋桥的轮船上时,我扶着母亲的胳膊,脚底板已经磨得发疼。码头的木栏杆上凝着潮湿的水汽,远处春波桥的桥下旁芦苇荡在晚风里摇出细碎的声响,最后一班公交车的影子早没了,4点40分的班次,像掐着点收走的希望。 “走吧。”母亲的声音带着旅途的沙哑,她把帆布包往肩上紧了紧,包角蹭过我手背,里面是给父亲带的换洗衣物,此刻倒像装着千斤重。 四公里的路,穿过三公里的甪里街走过双溪桥,在黑夜里这四公里被拉得格外长。起初还能借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看清田埂,后来连田埂都融进了墨色里,只能踩着脚下的泥沙土慢慢挪。母亲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我数着路边的树影,数到后来连数都忘了,只觉得两条腿不是自己的。 到家时,院门上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推开门,外婆房里的电灯亮着,像颗悬着的星子。我几乎是摔进门的,一屁股墩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不受控制地往腿上敲,敲得膝盖砰砰响,倒比疼更让人清醒。 “有吃的吗?”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她的影子被电灯拉得细细长长。 外婆掀着门帘出来,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我去煮点面条?” “不用,我来。”母亲径直走向水缸,舀水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起来,很快就飘出麦香。阳春面煮得简单,就撒了把葱花,母亲从油罐里挑了点猪油,在热汤里化开,白花花的油星子浮上来,混着面香往鼻子里钻。 我饿坏了,捧着粗瓷碗,连烫都顾不上。猪油混着酱油的咸香裹着面条滑进喉咙,竟觉得是从没吃过的美味。母亲看着我狼吞虎咽,自己却没动几筷子,只把碗里的葱花拨到我碗里。 后来多少个难眠的夜晚,我总会想起那碗阳春面。再后来家里揭不开锅时,我蹲在灶台前学擀面条,面团在案板上被擀得薄如纸,切成细条下到锅里,捞上来拌点酱油,竟比当年那碗更有韧劲——大概是掺了自己的力气在里面。 第二天母亲把从父亲那里带回来的钱摊在桌上,钱不多,几十张皱巴巴的角票,还有几张一元五元的纸币。她找了几张牛皮纸,小心翼翼地把钱分成几包,用铅笔在纸上写着日期,“5号-10号”“11号-15号”,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我凑过去看时,她指尖的薄茧蹭过我的手背,像在数着日子过活。 姐姐那年十岁,辫子梳得整整齐齐,比我懂太多事。她趁母亲去上工,拉着我往院外走:“弟弟,咱们去挖野菜吧,马兰头也行,带回家能当菜,多了还能去街口卖掉。” 我想起在父亲那里看到的情形,想起母亲分纸包时的眼神,重重点头:“好。” 妹妹在旁边听见了,拽着姐姐的衣角晃:“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于是那段日子,田埂上总晃着我们三个小影子。姐姐带着篮子,我拿着小铲子,妹妹跟在后面捡掉落的野菜。马兰头要挑带紫梗的,荠菜得挖完整的根,我们蹲在地里,把青绿色的希望一点点装进篮子。回家洗干净了,姐姐就用竹篮装着去街口,总能换回几毛零钱,或是几两粮票。 母亲看在眼里,某天晚上把姐姐叫到跟前,从枕下摸出个小铁盒:“以后家里的钱和票证,你管着吧。”铁盒打开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粮票、布票,还有我们挖野菜换来的零钱。姐姐的脸在油灯下红扑扑的,接过铁盒时,手指都在抖。 日子清苦,却也像田埂上的野草,慢慢透着点生气。直到某天傍晚,外婆突然把我拉到一边,她的手在发抖,声音压得很低:“夜里睡觉警醒点,听到没?” 我愣了愣,指着空荡荡的堂屋笑:“咱家啥值钱的都没有,小偷都懒得来。” 外婆没笑,只是拍了拍我的头,眼神里的担忧像团化不开的雾。我没往心里去,小孩子的觉总是沉的,倒下就到天亮。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那天放学回家,院门开着,喊了几声没人应。我推门就往厨房冲——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路过楼梯口时,楼上传来外婆的声音,哑哑的:“上来。” 楼梯吱呀作响,楼上的电灯昏黄,为了省钱家里的灯全换上15w的了,窗户外的风进房照得人影都在晃。母亲躺在床上,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泪痕。外婆坐在床沿,手里攥着母亲的手,见我上来,她站起身,把我拉到隔壁房间,也就是我睡觉的地方。 “你妈今天寻死。”外婆的声音劈了叉,像被风刮过的芦苇,“我听到楼上动静不对,赶紧跑上来,再晚一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傻愣愣地看着外婆。 “我听到响动冲上来时,她正挂在你床旁边的门梁上。”外婆指着头顶的门梁,那里有根积了灰的木梁,平时谁也不会多看一眼,此刻却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我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看,木梁上似乎还留着什么痕迹。外婆的话像块冰,从头顶浇下来,冻得我浑身发抖。外公走的时候我还不太懂,就是少了零花钱和零食吃了,不懂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可母亲要是没了……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躺在床铺上,隔壁房姐姐和妹妹的呼吸声像就在旁边均匀起伏,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困极了就坐起来,靠着砖墙打盹,耳朵竖着,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每一点声响都让我心惊肉跳,生怕再听到什么可怕的声音。 后来我忍不住问外婆:“妈为啥要这样?” 外婆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你妈单位的小王说,她跟公社武装部裘部长的相好王树坤起了冲突。那人放狠话说,要开批斗会,要把你妈拉去游街。” 你妈心里清楚自己肯定受不了这般污辱。 “裘部长很厉害吗?” “厉害?他是造反派的头头,东栅镇谁不怵他?公社书记都怕他得让他三分。”外婆的声音低下去,“你爸还在牛棚里,连封信都递不出来,谁能帮她?她是觉得没活路了。” 我想起母亲分纸包时的样子,想起她煮阳春面时往我碗里拨葱花的手,想起她站在码头等船时望着远方的眼神。原来那些平静下面,藏着这么多我们不知道的苦。 “我跟你妈说,”外婆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走了倒是解脱了,四个孩子咋办?谁给他们煮面,谁管他们冷暖?”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母亲在哭,低低的,像被捂住的呜咽。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门梁上,我盯着那根木梁,直到天亮。从那以后,每个晚上我都不敢深睡,总觉得自己得醒着,像个哨兵,守着这个家最后一点希望。 《忆昔》《青衿守夜思》 暮压津桥客路长,归人踏黑步踉跄。 猪油面暖饥肠熨,纸裹钱分日子量。 稚手寻蔬田埂畔,青衿掌票户庭旁。 风霜欲折萱草命,稚眼终宵守夜长。 注:诗中以“津桥”点码头情境,“踏黑踉跄”绘归途之艰;“猪油面”“纸裹钱”直取文中暖与难的细节;“稚手寻蔬”“青衿掌票”状孩童持家之景;末联以“萱草”代指母亲,“稚眼守夜”收束全文最惊心的守护,暗合原文中“不敢深睡”的稚子担当,于格律中凝缩岁月的酸辛与亲情韧性。 第一卷~泥里生《夜梦寄怀》 第八章第四节 夜深得像泼翻的墨,我在混沌中跌跌撞撞,梦里的风都是冷的,带着铁锈味。 母亲的身影就在那片黑暗里,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纸,越飘越远。我伸着手,喉咙里像堵着棉絮,只能发出嗬嗬的呜咽,怎么也够不着。指尖明明快要碰到她的衣角了,那片衣角却倏地化在风里,连同母亲的轮廓一起,淡得快要看不见。 “可夫,可夫。”外婆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她的指节硌得我生疼,声音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是裘部长,都是他害的!你是长子,这仇你得记着,一定要替你娘报了!” “嗯!”我拼命点头,眼泪糊了满脸,心里像有团火在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我转身就往楼下冲,厨房里的菜刀泛着冷光,我一把抓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能劈开所有的黑暗。 “傻孩子!”外婆从后面拽住我,力气大得不像个老太太,“这刀能顶什么用?你还没近身,人家一脚就能把你踢飞。你还小,等长大了,长大了再报仇。” 我愣了愣,看着手里的菜刀,好像是没那么管用。那就换个厉害的!我甩开外婆的手,冲到柴房,摸出父亲做木工活时用的凿子,尖尖的,闪着寒芒。 外婆又把它夺了去,气得直喘:“跟你说等长大了,你怎么就不听?” 我看着外婆鬓角的白发,心里的火降下去一点,只剩下堵得慌的委屈。我低下头,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看着外婆回了房,才蹑手蹑脚地上了楼。 父母亲的房间里静悄悄的,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我摸到父亲那个褐色的大皮箱,咔哒一声打开锁扣,里面的枪硬硬的,带着金属的凉意。我还有些发抖的手摸出枪,又抓了一盒子弹,像揣着块滚烫的烙铁,溜回自己房间。 子弹压进枪膛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我扒开后窗,跳了下去,夜露打湿了裤脚。凭着记忆摸到公社大门对面的墙角,蹲在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等了多久不知道,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快要闭上的时候,传来了说话声。两个人影并排走着,借着远处昏黄的路灯,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脚像有自己的意识,带着我一点点挪过去。可越走越近,眼前反而像蒙了层雾,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一个声音冷哼着:“小杂种,也想学你娘找死?” 另一个声音问:“处理了?” “留着也是祸害。” 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管他是谁,反正都不是好东西!我掏出枪,双手攥得死紧,闭着眼也顾不上瞄准,扣下扳机。 “啪啪啪——”枪声在夜里炸开,震得我耳朵嗡嗡响。直到枪膛空了,我才停手,黑暗里只听见有人喊“杀人了”,尖锐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我猛地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心脏擂鼓似的跳。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才看清自己还在房间里。 原来是个梦。 可心里那股子狠劲还没散,甚至带着点说不清的解气。我摸着胸口,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梦点燃了,烧得我坐不住。 要是……要是娘真的是被冤枉的,真的遭了毒手,我该怎么办? 用刀?像梦里那样,恐怕真的近不了身。用枪?父亲那把枪藏得严实,我连怎么开保险都还没摸透。 得准备。我想。找把三角刮刀去,听大孩子们说,那玩意儿捅进去,神仙都难救。还得想办法把父亲的枪偷出来练练,别到时候手忙脚乱,打不中目标。 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缠得我喘不过气。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眼神直愣愣地盯着黑板,脑子里全是怎么报仇的法子。作业更是胡乱划几笔就交上去,心里烦得像塞了团乱麻。 那天上午,收红领巾费。我后桌的张洁,东大营部队家属院的,低着头在书包里翻来翻去,脸涨得通红。 “忘带了?”我听见她同桌问。 她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摸了摸口袋,早上跟外婆要了买红领巾的钱,外婆问要多少,我说不知道,外婆给了我五毛,说多出来买糖吃吧,交了一毛二,还剩三毛多。我把钱抽一张二毛的出来,递到她桌上:“借你。” 她抬起头,看了看那两毛钱,又看了看我,忽然皱起眉,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周围的人听见:“谁要你的臭钱。” 嗡的一声,我脑子里像炸了个响雷。周围好像有人在笑,又好像没有,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她一句话踩得稀碎。我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气,抓过那两毛钱,三下两下撕得粉碎,狠狠扔在地上。 “不要拉倒!”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中午快放学的时候,朱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要去我家家访。 朱老师来的时候,我们刚开饭。一张小方桌上,摆着一碗腌咸菜,一盆炒鸡蛋,还有一大碗油条酱油汤,炒鸡蛋已被我们四只小猴子抢完了,油花在汤面上浮着,这就是全家人的下饭菜。 娘正给弟弟夹油条,看见朱老师进来,赶紧擦了擦手站起来:“朱老师,您坐。” 朱老师没坐,站在门口,把上午课堂上的事说了一遍,重点说了我撕钱的事,末了还加了句:“这可是不尊重人民币,往重了说,就是反革命行为。” 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拉着朱老师的手:“朱老师,可夫这孩子,平时挺热心的,乐意助人,您当老师的应该鼓励才是。至于撕钱,我估摸着是他觉得难堪了,小孩子家,情绪一激动才做了糊涂事,这……还不至于上纲上线到那个份上吧?” 朱老师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她大概没料到娘不仅不训我,还护着我。她甩开娘的手,说了句“我知道了”,转身就走,连门槛都差点被她踩翻。 我知道她肯定气坏了。 果然,第二天下午上课,朱老师讲着讲着,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我,慢悠悠地说:“有些人啊,充大方,好像家里多有钱似的,我还以为李可夫家多富裕呢,原来也不过是喝酱油汤下饭。” 教室里静悄悄的,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我扒着课本,指节都攥白了。 我家喝酱油汤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 我没抬头,也没说话,但这句话像根针,轻轻巧巧地扎进我心里,带着点凉丝丝的疼。 心里默默的说:朱老师,我记住了。 《夜梦寄怀》 梦魂惊破夜沉沉,母影飘遥入幽冥。 外婆指眦仇难掩,孺子心燃恨未平。 刀凿轻抛非力弱,枪膛暗触是情生。 两毛错掷遭人弃,一裂狂踪惹议声。 萱堂护犊言犹在,绛帐含锋语自轻。 酱油汤里藏家味,刻骨何曾忘此名。 第一卷~泥里生(一尸两命) 第八章 第五节 噩梦像涨潮时的污泥,一波接一波漫过我尚且稚嫩的脚踝,带着腥咸的腐味,一点点往上爬,直到漫过胸口,让我在每个深夜都喘不过气。那些日子里,天总是灰蒙蒙的,连阳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落在地上只剩一片惨白,就像母亲后来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母亲和那个女人的纠葛,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后来便化脓发炎,引得周遭的人都侧目。大人们私下里的议论像蚊子嗡嗡,我听不懂那“姘头”的字眼究是讲的什么,就知道母亲单位里的纠缠很快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排挤,分配的活儿越来越杂,越来越累,那些曾经和她笑着打招呼的同事,如今见了面要么扭过头,要么就用眼角余光瞥她,像在怕恶运会牵扯到她们,谁都懂权力代表着什么,偏我母亲敢于去碰撞。 就在这时,血吸虫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再次在长江流域的村镇蔓延开来。那一年的疫情格外凶,广播里天天在念防治知识,村里的墙上刷满了“消灭血吸虫病”的红色标语,可死亡的阴影还是像河边的雾气一样,浓得化不开。母亲被派去胜利大队和光明大队,说是成立医疗队,还要她当队长。 我记得她收拾行李的那天,外婆在一旁偷偷抹眼泪,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只是去治病,能有什么事。”母亲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把几件换洗衣裳叠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里,可她的手在抖,我看得分明。她是个只认听诊器和药方的人,让她去管一队人马,去应付那些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还要担起“队长”的责任,这分明是把她往难里逼。可母亲向来要强,咬着牙接过了任务,临走时摸了摸我的头,指尖凉得像冰。“在家听外婆的话,好好上学。”她说完,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治血吸虫病,就像后来人们说的新冠初期一样,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医生们手里的药,说是以毒攻毒,打下去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浑身乏力,吃不下饭,连下床走两步都能累得喘半天。广播里说长江流域每年死在这病上的人成千上万,那些数字听着遥远,可当它变成身边活生生的人时,才知道有多吓人。 母亲去了没多久,出事的消息就像炸雷一样响了。一个怀着孩子的女病人,本身就有别的病,打了针之后突然就不行了,大人孩子都没保住。一尸两命,这在哪个年代都是天大的事。 消息传到家里那天,外婆正在纳鞋底,手里的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半天没捡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没过多久,公社就派来了人,说是成立了专案小组,要查这个事。他们说母亲和那个病人吵过架,说她是故意的,说这是“故意杀人”。那些话像脏水一样泼过来,我躲在门后偷着听,只觉得那些人说话的声音像刀子,一下下剐在心上。 我知道母亲不是那样的人。她在家只要有人撞门进来求我妈去出诊,无论是在吃饭还是半夜,她都会拿起医疗箱随病人家属走,而且分文不收,这样的医者仁心怎么会故意害人?可那些人不管,他们说母亲以前得罪过有权有势的人,这次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母亲被从光明大队押了回来,说是“停职居家”,其实跟被关起来没两样,门口时不时就有人晃悠,不准她出门,也不准外人跟她说话。 家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外婆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母亲,白天端水送饭,夜里也不敢睡沉,隔一会儿就披衣起来,往母亲房里看一眼。有天早上我醒得早,看见外婆坐在床沿上,借着微弱的天光梳头,镜子里映出她鬓角的白发,比前几天多了一大片,像落了层霜。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以前听人说,人要是急坏了,头发是会一夜变白的。 我们这些孩子照旧每天背着书包去学校,可上课的时候总走神,耳朵里全是家里的安静——那种让人心里发慌的安静。母亲不再像以前那样问我们功课,也不再笑,她大多数时候就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光秃秃的院墙,眼神空得像口枯井。外婆变着法儿地劝她吃点东西,她也只是象征性地扒拉两口,然后就放下筷子。 出事那天早上,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我们背着书包出门时,外婆正拉着最小的弟弟在门口晒太阳,她没像往常那样叮嘱我们什么,只是望着远处,眼神有些飘忽。弟弟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她也没怎么哄。我当时心里就有点不对劲,可学校的预备铃快响了,我没来得及多想,就跟着姐姐跑了。 中午放学回家,一进门就觉得不对。院子里静悄悄的,厨房里没冒烟,闻不到往常的饭菜香。“外婆!妈!”我和姐姐喊了两声,楼上传来外婆的声音,听着有点哑:“在楼上呢。”姐姐问:“饭做好了吗?”外婆顿了一下,说:“没呢,你去街口买几个馒头回来吧。” 我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丢下书包就往楼上跑。刚踏上最后一级楼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钻进了鼻子,那味道又腥又冲,像杀年猪时的血盆泼在了地上,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腿一软,差点摔倒。外婆从母亲房里探出头来,脸色惨白,看见我,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进去。 我挪着步子走进母亲的房间,眼睛一下子就被地上的血糊住了。暗红色的血从床边一直流到门口,像一条蜿蜒的蛇,浸红了地上的水泥地缝,连空气里都飘着细小的血珠。母亲躺在床上,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床沿外,手指尖还滴着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紧闭着,连呼吸都快感觉不到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知道妈妈又做傻事了。可我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除了浑身发抖,什么也做不了。我不敢哭,也不敢叫,只是慢慢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轻轻握住母亲垂下来的那只手。她的手冰凉,一点温度都没有,我想把它捂热,可我的手也在抖,连带着她的手一起颤。 房间里的钱医生没吭声,只有外婆低低的啜泣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显得格外刺耳。没过多久,又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匆匆跑了上来,是妈妈医院的同事,他们带来了药箱,动作麻利的又给母亲扎针、输血。外婆在一旁帮忙递东西,她的手也在抖,可动作却一点不含糊,好像突然之间,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上面。 等医生忙完,母亲的呼吸好像平稳了一点,脸色虽然还是白,但总算有了点生气。钱医生看我们姐弟几个都回来了,就收拾好东西,对我说:“阿二头,我先回医院了,有什么事,你就跑步去叫我。”我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谢谢”两个字。 姐姐买了馒头回来,外婆拿了两个递给我,我摇摇头,没胃口。她也没勉强,自己拿起一个,掰了一小块,慢慢往嘴里塞,可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那天下午,外婆坐在我身边,摸着我的头,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了母亲为什么要走那条路。医院里有人故意整她,写了材料说她是谋害那对母子的凶手,还说要把她拉去游街,然后枪毙。“你妈是怕啊,”外婆的声音哽咽着,“她这辈子好强,也从没做过什么坏事,没受过那样的委屈,更怕被人当杀人犯那样拖出去……她觉得,还不如自己了断干净。” 我抱着外婆的胳膊,听着她的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想起母亲以前抱着我讲故事的样子,想起她给我梳头时温柔的手,想起她去光明大队前,强装的那抹笑容。 “可她傻啊,”外婆抹了把眼泪,眼神里带着痛惜,“她要是真走了,那些脏水不就永远泼在她身上了吗?那不就真成了他们说的杀人犯了?”外婆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爸已经去县里找领导了,公安也介入了,总会查清的。乌云再厚,也挡不住太阳出来啊。” 我望着床上母亲沉睡的脸,心里默默念着外婆的话。是啊,太阳总会出来的。我握紧母亲冰凉的手,暗暗祈祷,妈,你一定要等下去,等太阳出来的那天。 疫起江村血浪翻,针痕药渍浸尘冠。 一尸两命风刀急,百口千辞雪刃寒。 裂帛红凝床畔泪,牵衣白上鬓边瘢。 犹盼云端开霁色,孤灯未烬待清澜。 第一卷~泥里生(愁丝逐水) 第八章 第六节 梅雨季的雨总像扯不断的棉线,淅淅沥沥缠了半个月,墙根的霉斑洇得越来越大,像幅洇开的水墨画,透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门槛上数屋檐滴下的水珠,院门外邮递员在喊“电报”母亲出去后捏着张薄薄的电报纸从园子里走进来,步子沉得像灌了铅,发梢上还沾着灶台的油烟,平日里总是抿着的嘴角此刻松垮下来,露出点我从未见过的茫然。 “是姑妈的电报。”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仰起头,看见她捏着纸的指节泛白,“你爷爷……今晨走了。” “走了?”我愣了愣,脑子里第一时间跳出来的不是悲伤,是爷爷每次来都背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粗麻布磨得发亮,凑近了能闻到山里的松香,倒出来的柿饼总裹着层白霜,咬一口甜得能粘住牙;山核桃要砸开硬壳,里头的果仁带着点涩,嚼久了却有股清味;还有那鞋底形状的年糕,蒸软了蘸白糖,能吃出阳光的味道。我见过爷爷两次,都是在冬天,他穿件深蓝色的土布棉袄,领口蹭得发亮,高大的身子往堂屋里一站,几乎能顶住房梁。他总爱把我架在大腿上,胡茬扎得我脖子痒,我就伸手去揪他的大鼻子——那鼻子确实比旁人高挺,眼窝也深,姐姐偷偷跟我说爷爷像画上的洋人,我却觉得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蜜。 “我们要去老家吗?”我扯了扯母亲的衣角,麻袋里的香榧壳还在抽屉里装着,我数过,有二十七颗。 母亲摇了摇头,喉结动了动才说:“去不了。”她转身往灶台走,铁锅被碰得叮当作响,“你爸还在牛棚,我这边的调查也没结束,脚底下像拴了链子。” “我跟姐姐去!”我突然想起前年跟着去嘉善姨妈门,绿皮火车摇摇晃晃走了二小时,我和姐姐挤在硬座上啃干馒头,回来时还带了两颗嘉善的莲子。我们能照顾好自己的,我想,爷爷最后一面,总该有人去送送。 母亲却猛地转过身,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不行!”她的声音陡然变厉,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说了去不了,听不懂吗?” 我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姐姐从里屋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没织完的毛线,见这情形赶紧把我拉到身后:“妈,弟弟不懂事,您别气。” 母亲深吸了口气,弯腰捡起锅铲,动作慢得像被抽走了力气。“不是妈不让去,”她对着灶台的黑影说,声音轻了下去,“你们不知道老家的事……你爸年轻时候在军校,家里遭了土匪,把你爷爷掳上山了。” 灶膛里的火星噼啪爆开,映得母亲的影子在墙上晃。“你爸跟同学连夜抄了家伙去救,都是练过的,土匪哪是对手?端了窝子,救回了你爷爷,可也结下了死仇。”她顿了顿,像是在说很遥远的事,“有些土匪……是族里人。” “族里人?”我小声问,姐姐捏了捏我的手,我猜她也不懂,或许是像轮船码头弄堂口对面的巧琴阿姨一样,过年过节总会提着东门来串门的亲戚? “就是沾着点血缘的本家。”母亲把锅里的水烧得滚开,蒸汽模糊了她的脸,“逃掉的那些人放了话,要让你爸偿命。这些年风平浪静,是他们没找到机会,你们要是回去……”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我已经懂了。土匪,是连环画里蒙着黑布、举着刀的坏人,他们杀人不眨眼,就像外婆讲的故事里,那些会把小孩拐去卖掉的拐子。爷爷的脸突然和那些凶神恶煞的脸叠在一起,我打了个寒颤,刚才还涌上来的勇气一下子泄了,原来想去送爷爷的念头,此刻变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不敢碰。 那晚的饭没人动几筷子,姐姐把我的红薯粥往我面前推了推,我摇摇头,心里堵得慌。爷爷再也不会背着麻袋来了,那些香榧和柿饼,以后再也吃不到了。外婆坐在桌边,慢慢用牙嗑着瓜子,昏暗的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纹路,一声不吭。 没过几天,雨还没停,托儿所的老师突然上门,脸色白得像纸。“小弟……怕是染上乙脑了。”她说着,声音都在抖,“现在隔离区就在卫生院对面,得赶紧送过去。” 乙脑这两个字像炸雷,我看见母亲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前阵子西巷口的虎头就是得了这病,没几天就没了,大人们提起这病,都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弟弟被老师抱在怀里,小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哼唧着要吃糖。母亲一把抢过弟弟,外套都没顾上穿,赤着脚就往门外跑,姐姐抓起母亲的布鞋追出去,我也跟着跑,雨水溅在裤脚上,凉得刺骨。 隔离区用竹篱笆围了起来,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风一吹哗啦响。母亲抱着弟弟进去时,篱笆门在她身后“吱呀”关上,像道生死线。从那天起,母亲就没回过家,日夜守着。 家里只剩下外婆、姐姐、妹妹和我。天刚蒙蒙亮,姐姐就揣着母亲留下的粮票去菜场,回来时拎着油条和豆浆,用围裙擦着手说:“弟弟,你得自己梳头洗漱了,我要送妹妹去幼儿园。”她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尖了不少,说话时总习惯性地往门外看,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谁要你管。”我别过脸,故意把梳子摔在桌上。其实我会啥都会了就是懒,,只是觉得心里窝火,爷爷没了,弟弟病了,妈妈不回家,姐姐凭什么突然像个大人似的对我发号施令? “我不管你谁管?”姐姐的声音也带了点急,“妈不在,我不撑着这个家,难道指望你?” “还有外婆啊!”我朝坐在藤椅上的外婆努努嘴。外婆正眯着眼睛闭目养神,听见这话,突然咧开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晒干的菊花。 我更生气了,不知道她有什么好笑的。家里都乱成这样了,弟弟还在隔离区里躺着,她却能笑得出来,难道天生就喜欢看别人发愁?我抓起书包往肩上一甩,没跟姐姐说再见就冲出了门。 雨还在下,巷子里的积水漫过了脚踝,踩上去咕叽咕叽响。我想起爷爷的大鼻子,想起弟弟上次抢我糖吃时的模样,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天是灰的,地是湿的,连空气都带着股说不清的霉味,好像整个世界都泡在泥里,怎么也爬不出来。 走到巷口时,回头看见姐姐正牵着妹妹的手往幼儿园走,妹妹的小书包歪在肩上,姐姐时不时帮她扶一下,背影在雨里显得格外单薄。我赶紧转过头,把脸埋在湿漉漉的衣领里,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的难受藏起来似的。 《闻丧兼弟病》 唁电惊传故影遥, 乙脑凶来稚子凋。 茅檐雨冷家计碎, 忍看愁丝逐水飘。 第一卷~泥里生(首见姑父) 第八章 第七节 雨季的尾巴刚扫过镇子,太阳就像被谁解了禁,疯了似的往人间泼洒热浪。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水汽与灼热的尘土味,闷得人胸口发紧。蝉在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一声声撞在窗纸上,像是要把这盛夏的烦躁都揉进骨头缝里。 我正趴在门槛上数蚂蚁搬家,忽然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头就看见妈牵着弟弟的手走来。弟弟的脸蛋比去时圆了些,走路也稳当,看见我就张开胳膊喊哥哥,声音脆生生的,像浸了井水。妈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额角沁着汗,可看见我时,眼里的笑意把倦意冲散了大半。 可算回来了。外婆从屋里迎出来,攥着弟弟的小手左看右看,瘦了点,好在精神头足。她摸出早就备好的凉糕,往我们手里塞,糯米的甜香混着薄荷的清凉,总算压下了几分暑气。 妈刚把行李放下,正要用毛巾擦汗,院外突然传来个陌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外乡口音:请问,这是李医生的家吗? 外婆的手猛地顿住,手里的毛巾掉在桌上。她往门口瞟了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悄悄往妈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听这口音,不像是本地的......可别是......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我们都懂。这些日子镇上风声紧,谁家要是被穿制服的找上,总没什么好事。 外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点犹豫。我攥了攥手里的凉糕,站起身:我去看看。 推开木门时,热浪地涌过来,差点把人掀个趔趄。门口站着个小老头,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牛皮箱子,箱子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最古怪的是,这么热的天,他居然戴了顶深蓝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还罩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系得严严实实,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滴在风衣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找哪位?我往后退了半步,把他挡在门外。 他抬起头,帽檐下露出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打量了我一眼,哑着嗓子问:这里是李医生家吧? 我妈就是李医生。我答得谨慎,你家谁不舒服?我妈刚从外面回来,这阵子怕是不能出门瞧病。心里头老大不乐意,妈和弟弟遭了那么些罪才好利索,哪经得起再折腾。 他连忙摆手,动作有些急切:不是不是,我不是来瞧病的。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我是......我是你姑父。 姑父?我愣了愣。爸妈从没带我去见过什么外地的亲戚,这称呼听着格外陌生。可瞧他样子,不像是撒谎,那牛皮箱子看着就沉,天南海北地拎到这儿来,总不能是平白认亲的。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门口。 他道了声谢,拎着箱子往里走,脚步有些蹒跚,风衣下摆扫过门槛时,我看见他裤腿都被汗湿透了,紧紧贴在腿上。 外婆和妈都站在堂屋门口,脸上满是疑惑。看见他这副打扮,妈眉头皱了皱,还是客气地招呼:快坐快坐,先凉快凉快。外婆已经倒了碗凉白开递过去。 他把箱子放在墙角,摘下帽子,露出满头花白的头发,胡乱抹了把脸,接过水碗一饮而尽。一声咽下去,才喘着气开口。 我在一旁插了句:他说他是姑父。 姑父?外婆念叨着,看看妈,你家那边的亲戚? 妈摇摇头,正要说话,那小老头忽然补充了一句:我是从洛阳来的。 洛阳?妈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疑惑散了些,您是......大姐夫? 小老头这才露出点笑意,点头道:是我,弟妹。 外婆在一旁拍了下手:哦!是洛阳的亲家啊!快坐快坐。她这才想起,爸确实有个大姐在洛阳的机械厂上班,听说嫁了个工程师,只是这些年离得远,除了逢年过节寄张贺卡,几乎没什么来往。 妈搬了张藤椅让他坐,又找了把蒲扇递过去:大姐夫,您怎么一个人来了?大姐呢? 小老头刚扇了两下扇子,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他看了看在一旁啃凉糕的我和弟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妈立刻明白了,转头对我道:可夫,带你弟弟上楼玩会儿,把那本童话书找出来读给他听。 我虽然心里纳闷,但还是牵着弟弟的手往楼上走。弟弟还小,不懂大人们的心思,嘴里嘟囔着要听《红灯记》,我哄着他进了房间,把门锁扣轻轻搭住,踮着脚走到楼梯口往下听。 楼下传来藤椅轻微的晃动声,接着是姑父低沉的声音,带着点叹气:弟妹,不瞒你说,我是没办法了才来投奔你和妹夫的。洛阳那边......闹革命了。 妈了一声,没插话。 我这身份你也知道,姑父的声音更低了,以前在国军的兵工厂做过总工程师,当初是我自己不愿去台湾,想着新中国总要用得着技术人员......这些年厂里倒也看重我,工资待遇都不错。可谁想到......他顿了顿,像是咽了口苦水,这阵子风声越来越紧,说要查历史问题,厂里不少老人都被揪出来了。你大姐急得直掉眼泪,让我赶紧出去躲躲。 那大姐她......妈问。 她让我先出来,她在厂里应付着。姑父叹了口气,我老家早就没人了,日本人那会儿把全家都杀了,除了你们这儿,我实在没地方可去。想着妹夫也是国家干部,你们这儿偏安一隅,或许能...... 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大姐夫,不瞒您说,我们这儿也不太平。前阵子可夫他爸......被调到农场劳动去了,我和小儿子也是刚从医院回来,前些日子......她没细说,但话里的艰难,谁都听得出来。 楼下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蒲扇扇动空气的声音。过了会儿,姑父才讷讷地问:你们这小镇子......也这样? 妈应了一声。 又沉默了片刻,姑父像是下定了决心:那......我要是一步都不出门,就在家里待着,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我听见妈轻轻叹了口气:大姐夫,您既然来了,哪有往外推的道理。这样吧,您就跟可夫住一个房间,她那屋有张空着的小床。平时尽量别出房门,吃饭我给您端上去。 哎,哎,多谢弟妹,多谢弟妹。姑父连声道谢,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赶紧跑回房间,假装正在给弟弟讲童话。没过多久,妈上来了,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嘱咐道:跟你姑父好好相处,别乱说话。 我点点头,看着妈下楼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姑父住进我房间的当天下午,就打开了那个大牛皮箱。箱子里没什么稀奇物件,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两条西裤,几条黄金叶的香烟还有一叠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他打开纸包时,我凑过去一看,眼睛都直了——是一沓沓崭新的纸币,红的绿的,码得整整齐齐,看着足有好几百块。 姑父,您真有钱。我忍不住说。 姑父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姑父工资高,每月一百多块呢,厂里就数我最高,比厂长还多。说这话时,他眼里闪过一丝自豪,可那自豪很快就被愁云盖过了。他捂了捂腮帮子,眉头皱起来:牙疼得厉害。 他从箱子角落里摸出个小玻璃瓶,标签都磨掉了,里面装着白色的药粉,是云南白药。我赶紧去倒了杯凉白开递给他,看着他就着水把药粉咽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格外压抑。姑父每天待在房间里,要么坐在床边发呆,要么就翻看带来的几本旧书。他很少说话,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下楼,还总是低着头,匆匆扒几口就回房。外婆和妈从不跟我们提外面的事,可我总能听见她们在厨房小声议论,说镇上又有谁家被抄了,哪个人被剃了头涂了黑手。 这样的日子过了还不到一个月,邮递员突然送来一封电报。妈拆开一看,脸地白了,手里的电报单飘落在地。 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是表哥天峰发来的:母因父事受牵连,批斗游街时被挤下车,头部着地,已送上海治疗。 外婆当时就哭了,抹着眼泪说:造孽啊,好好的一家人...... 姑父在房间里听见动静,跑出来捡起电报单,手指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猛地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 我得去上海,我得去看看她......他突然站起来,往门口冲。 不能去!妈一把拉住他,声音都带着哭腔,大姐夫,您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姑父愣住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蹲回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天晚上,妈让外婆在家照看弟弟和姑父,她牵着我的手,揣着家里仅有的积蓄,趁着夜色往火车站走。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路上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我们从东栅大街串过牛场弄沿着许安大队河边的田埂上走,脚下的泥土还带着雨后的湿软。妈一路都没说话,快到火车站时,她突然停下脚步,望着天上的乌云,自言自语道: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人家,怎么就弄成了这副模样......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下去啊......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可我却听得清清楚楚。晚风吹过火车站堆煤场时杨起煤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轻轻叹息。我攥紧了妈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冰凉的。 《闻姑事感怀》 炎蒸暑气锁烟尘, 风衣汗透避祸身。 批斗车翻亲眷泪, 世道茫茫怎处徨。 第一卷~泥里生(夜行上海) 第八章 第八节 绿皮火车像条年迈的青蛇,在铁轨上慢吞吞地游移。车轮碾过接缝处的哐当声有节奏地敲着耳膜,车厢里弥漫着煤烟味、汗味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气息,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随着车身摇晃出一圈圈模糊的光晕。我和母亲对面坐着,她靠窗的位置积着层薄薄的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那是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里面装着给姑妈带的嘉兴粽子是车站买的,油纸渗着油星,在布面上洇出浅黄的印子。 “慢车就是这样,”母亲叹口气,把我的围巾又紧了紧,“一路都要给快车让道,咱们且得熬着呢。”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偶尔掠过几盏昏黄的路灯,快得像流星。车厢里人不多,后排有个男人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前排的大妈抱着个熟睡的孩子,襁褓里露出半只红通通的小脚。母亲推了推我,指着她身旁的空位:“躺会儿吧,看这架势,天亮前到不了上海。” 我蜷起身子,头枕在母亲的膝头。她的棉布裤子带着皂角的清香,膝盖处磨得发亮,却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火车又哐当一声停了,这次停得格外久,窗外传来铁轨工人敲打扳手的叮当声,远处隐约有汽笛长鸣,像困在深巷里的野兽在低吼。我眼皮越来越沉,恍惚间觉得自己像粒被风卷着的尘埃,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飘啊飘,最后被母亲的手轻轻接住,坠入了梦乡。 再次睁开眼时,车厢里已泛出青白的晨光。母亲正弯腰替我理着压皱的衣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到了,上海站。” 下了站台,冷风像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我缩着脖子打了个哆嗦,才发现上海的冬天比嘉兴冷得更尖锐——嘉兴的冷是裹着水汽的湿冷,黏在皮肤上慢慢渗进去;上海的风却带着股硬劲,刮在脸上生疼,像是从冰窖里直接灌出来的。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站台尽头的信号灯忽明忽暗,像只疲倦的眼睛。 “先找个地方暖和暖和。”母亲拉着我往出站口走,她的手很暖,掌心带着常年握手术刀磨出的薄茧。 车站附近的早点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我们挑了家挂着“上海小吃”木牌的铺子。豆浆是现磨的,盛在粗瓷碗里,上面浮着层细密的泡沫,喝一口,醇厚的豆香混着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大饼在铁板上烤得酥脆,咬下去咔嚓响,芝麻的香味混着葱花窜出来。我连喝了两碗豆浆,额头上沁出细汗,再抬头时,天已经亮透了,铅灰色的云被撕开道口子,漏出点淡金色的光。 “大哥,问下到浙江中路怎么走?”母亲向摊主打听,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大饼。 摊主是个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带沪语腔调的普通话,指手画脚说了半天,又报了三路公交车的号码。母亲听得仔细,时不时点头应着,末了还从布包里摸出颗水果糖递过去:“多谢了,尝尝我们嘉兴的糖。” 男人笑着接了,塞进嘴里:“客气啥,你们乡下人就是实诚。” 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着豆浆碗的手紧了紧。母亲却像没听见似的,拉着我往公交站走,轻声说:“记着路牌,别跟丢了。” 转第三趟车时,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上海的公交车比嘉兴的新,还大,足有嘉兴三台汽车那么长,还长着辩子,扶手擦得锃亮,车窗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我被挤在母亲身后,闻着周围人身上的雪花膏味、油条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大城市的气息。有人用沪语高声交谈,语速快得像炒豆子,我大概能全听懂,只觉得他们的语调里带着种天生的熟稔,仿佛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盏路灯,都是他们家的后院。 终于到了浙江中路,街两旁是挤挤挨挨的楼房,墙面上爬满了斑驳的爬山虎,晾衣绳从这栋楼拉到那栋楼,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裳。我们提着包在巷子里转了好几圈,问了修鞋的大爷、买菜的阿姨,才在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走的弄堂深处,找到了那家“金华旅馆”。 旅馆的门是褪了漆的木门,推开时吱呀作响。柜台后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抬头打量我们:“住店?” “我们找亲戚,”母亲上前一步,“她叫于秀琴,是从洛阳来的,在这儿住了些日子。” 老太太哦了一声,在账本上翻了翻:“二楼,203房。我带你们去。”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颤巍巍的,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呻吟。二楼果然像老太太说的,中间是个方方正正的大客厅,摆着张掉漆的八仙桌,四周全是带编号的房门,像蜂巢里的小格子。姑妈住的203房在转角,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老太太敲了敲门:“于同志,有人找。” 门开了,姑妈穿着件灰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脸色还有点苍白。她看见我们,先是愣住了,看到了我眼睛眨了两下,像是在辨认什么,直到母亲笑着说:“秀琴,我们是嘉兴来的。” “哎呀!是弟妹啊!”姑妈看见我想到了她弟弟小时候的模样也反应过来了,一把拉住母亲的手往屋里拽,“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又转头对老太太道,“张阿姨,麻烦您了。” 老太太点点头,转身下楼时还不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房间不大,摆着两张单人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角的煤炉上坐着个搪瓷缸,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姑妈一边给我们倒热水,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这脑子,前阵子磕了下,记性更差了,刚看见你们,愣是没认出来,弟弟这儿子长得跟他真像。”她说话时,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那里还贴着块纱布。 “医生怎么说?”母亲接过搪瓷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 “说是没啥大事,养着就行。”姑妈笑了笑,从床头柜的网兜里摸出两个苹果,“来,尝尝上海的苹果,比你们那儿的肯定甜甜。” 那苹果确实大,红扑扑的,表皮光溜溜的,不像我们小镇上卖的,总带着点虫眼和疤痕。姑妈拿水果刀削了皮,苹果的清香立刻漫了开来,甜丝丝的,混着煤炉里煤块燃烧的味道,在小小的房间里打着转。我接过递来的苹果,咬了一口,汁水瞬间在嘴里爆开,甜得恰到好处,一点也不涩。 “好吃吧?”姑妈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上海的水果都是从北边空运过来的,新鲜。” 我点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来。那两天,姑妈每天都会买苹果回来,我像只贪嘴的小松鼠,把木桌上的苹果吃得一个不剩。最后一个苹果下肚时,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跟姑妈说:“姑,这苹果真好,我们镇上的苹果又小又酸,还带股怪味。” 妈妈叹了口气:“大城市嘛,啥好东西都先紧着大城市。他们总叫咱们乡下人,其实也不全是坏心,就是见得多了,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妈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们乡下也有好的,每次去镇上买肉,都是现杀的猪,新鲜得很。上海人想吃口新鲜肉难着呢,菜场里卖的都是冻了不知多久的,跟僵尸似的。” 我这才知道,姑妈在上海看病,一直住旅馆。“医院病房紧张得很,”姑妈解释道,“除非是快不行的,不然都得自己找地方住。我这算好的,厂里给报销旅馆费,还派了人来看过两回。” 临走那天,姑妈往我们包里塞了一大袋苹果,又从抽屉里拿出个玻璃瓶,里面装着雪白的粉末。“这是珍珠粉,”她说,“我每天都吃,安神的,你不是总说睡不着吗?拿着。” 我瞅着那瓶子精致的玻璃盖,知道这东西金贵,连忙摆手:“姑,我不要,太贵重了。” “拿着吧,”姑妈把瓶子硬塞进我手里,“公家出钱的,我这工伤,厂里给配的。不拿白不拿,我才不管呢,身体是自己的。”她又转向母亲,压低了声音,“弟妹,我跟你说实话,我这脑子就是轻微脑震荡,养养就好了。但我想通了,以前在厂里拼得太凶,值当吗?现在趁这机会歇着,也挺好。” 母亲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呀,总算开窍了。” 回到嘉兴,父亲已经从乡下回来了。他听母亲说完姑妈的情况,点了点头:“问题不大,就是得放宽心养着。”没过几天,县里也来人了,给母亲送来了结论——她之前被卷进去的那桩案子,查清楚了,跟她没有半点关系。母亲拿着那张盖着红章的纸,手指微微发抖,眼眶却亮得很。 那年春节,家里格外热闹。姑妈带着表哥天峰从上海来了,她说过几天她和天峰要走,让姑父在我们这儿再多住些日子——她说要等政策明朗了再让他回去,不然那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天峰表哥比我大十岁,正在上海交大读大学。他看见我弟弟,笑着问:“这是冰峰吧?跟我名字就差一个字。” 我这才注意到,弟弟叫冰峰,表哥叫天峰,都带着个“峰”字。母亲笑着说:“你姑夫取的,说‘峰’字好,有骨气,能站得高。”我摸手上的苹果忽然觉得,原来取名字也是件有讲究的事,像在给日子偷偷埋下个盼头。 除夕那天,父亲写了副春联,上联是“雪消门外千山绿”,下联是“春到人间万户欢”。我和天峰表哥一起贴在门框上,浆糊是母亲用面粉调的,黏糊糊的,蹭在手上暖烘烘的。厨房里,姑妈带来的上海苹果摆在盘子里,红得像小灯笼,弟弟冰峰踮着脚够不着,被姑父一把抱起来,举到柜子顶上让他拿。 吃年夜饭时,父亲开了瓶绍兴黄酒,给姑父倒了满满一杯。“来,喝了这杯,”他举起杯子,“新的一年,啥都能好起来。” 姑父眼眶红了,仰头把酒喝了,抹了把脸:“借你吉言。” 窗外的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炸开的火星像撒了把星星。我扒着窗户往外看,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给屋顶盖了层银霜。母亲走过来,把件厚棉袄披在我身上,轻声说:“冷不冷?进去吧。” 我摇摇头,看着远处亮着灯的窗户,忽然觉得,那些灯光像一串省略号,后面藏着好多好多的日子。天峰表哥说,他毕业后想到浙江来,浙江是老家。母亲说,等开春了,她想在院子里种点青菜;父亲说,他要把那辆旧自行车修修,带着我们去县城逛公园。 大年初一的太阳特别好,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折射出晃眼的光。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弟弟冰峰和天峰表哥在雪地里追着跑,听着屋里传来姑父和父亲的笑声,手里攥着那瓶珍珠粉,瓶身被太阳晒得暖暖的。 原来雪化了之后,真的会有春天啊。 我望着远处黛青色的天空,心里忽然笃定起来——那些埋在泥里的日子,那些在黑夜里摇晃的火车,那些带着凉意的上海的风,总有一天,都会长出新的芽来。 《沪上行》 铁马摇风赴沪滨, 姑慈浆暖破冬晨。 一堂笑融檐前雪, 已见春光探旧尘。 第一卷~泥里生(外婆遭难) 第九章 第一节 春风是带着使命来的。它拂过田埂,叫醒了冻土下的草芽;掠过屋檐,掀动了挂了一冬的旧蛛网;就连院子里那棵老榆,也抖落了最后几片蜷缩的枯叶,枝桠间鼓出了星星点点的绿。空气里有了湿润的暖意,混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和早开的野花香,吸进肺里,连带着心里那些积了许久的沉郁,也仿佛被涤荡得轻快了些。 父亲从牛棚里被放回来休养有些日子了,脸上的灰败渐渐褪了去,偶尔会在后院子里侍弄那几畦菜地,佝偻的背似乎也挺直了些。母亲的事,总算在一阵鸡飞狗跳后尘埃落定,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敛了,夜里的叹息声也稀了。家里的气氛像是被这春日暖阳晒化了的冰,一点点软下来,有了活气。 就是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外婆坐在屋檐下择着豆角,忽然抬头望着墙外,说:“城里……倒有些年没去了,不知现在成了啥模样。” 外婆那时已过了六十,头发白了大半,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挽着,脸上的皱纹像被岁月犁过的田垄,却总透着股温和的韧劲儿。她一辈子在家操劳,除了早年跟着外祖父在县城生活,嫁人后就很少回县城,城里的光景于她,早已是模糊的旧影。 母亲正纳着鞋底,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妈想去,那咱就去逛逛。我也有些日子没进城买东西了。” 我在一旁剥着橘子,听了这话,眼睛一亮,橘子瓣上的汁水溅到了手背上也顾不上擦:“我也去!我也去!” 母亲刮了下我的鼻子:“少不了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起了身,给外婆找了件浆洗得挺括的蓝布褂子,又给我换上了过年才穿的那件碎花衬衫。早饭是红薯粥配咸菜,外婆吃得不多,眼神里带着点孩童似的雀跃,又有些许不安,不时问母亲:“城里的车多不多?会不会挤?” 母亲一一安抚着,收拾妥当,三人便往镇口的公交站去。早春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却不似冬日那般刺骨,反倒让人清醒。等了约莫一刻钟,公交车摇摇晃晃地来了,车身上印着模糊的“勤俭”字样,车门一开,一股混杂着汽油和汗味的气息涌了出来。 母亲掏钱买了票,三个人,一共两毛四。车厢里不算太挤,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吱呀作响,窗外的景物一点点往后退,路过了化工厂的路过,经过了化工厂宿舍,过了吴泾桥从东大营门口穿过,上了小桥经过了治金厂又经过了民丰村口的油条大饼店,一路向火车站方向行驶,又过了民丰告纸厂,过了煤场进了洋桥洞,出了洋洞上了环城路,外婆扒着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嘴里轻声念叨着:“没多大变了,还是老样子……” 到轮船码头站下车时,日头已经升得有些高了。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勤俭路的小石子水泥路被行人踩得油光锃亮,看着这跟铺的有几十年了,两旁的店铺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饮食店有卖布的,有修鞋的,还有吆喝着卖糖人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让人心头发胀。 我们沿着勤俭路慢慢走,拐进建国北路时,一股糯米混着箬叶的清香飘了过来。“五芳斋”三个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晨光里闪着光,门口已经排起了不长的队。母亲说:“妈,咱就在这儿吃点东西吧,他们家的粽子是出了名的。” 外婆点点头,跟着我们排进了队伍。进了店堂,里面摆着几张方桌,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米香。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母亲点了三个肉粽,又要了三碗豆浆。 粽子很快端了上来,用草绳捆着,解开时,箬叶的清香更盛了。咬一口,糯米黏糯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酥烂,咸淡恰到好处,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外婆吃得很慢,她放下粽子,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不大的店堂,从斑驳的墙壁到忙碌的伙计,最后落在“五芳斋”的招牌上,眼神里泛起一层薄雾。 “这店……”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飘,“你外祖父,就是我爹,解放前是这儿的股东之一。” 我和母亲都停下了筷子。母亲是知道些旧事的,此刻只是安静地听着,我却瞪大了眼睛,嘴里的粽子都忘了嚼——外婆的爹,我的外祖父,竟然和这个飘着肉香的小店有关系? “那时候啊,”外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沉进了遥远的时光里,“是四个人合伙开的。你外祖父是做猪肉买卖的,这店里包粽子用的猪肉,全是我们家铺子供应的。这五芳斋三个字里有我的名字“芳”字呢,那时候外祖父很疼我的所以把我的名字烙在店名里了,那几年生意好,确实赚了不少钱,家里的日子也很宽裕…” 我在想:外婆名叫吴杏芳,真的五芳斋粽子里有外婆的影,,怪不得外婆包的粽子比五芳斋的粽子还好吃,我似乎找到秘密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语气里多了些复杂的滋味:“后来就解放了,公私合营,这店就归了公家,现在成食品公司的一部分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几间门面的小店,实在没法把它和“赚了不少钱”、“四个人合伙”联系起来。在我看来,这店小得很,连乡下村里的代销点都比它敞亮些。我咽下嘴里的粽子,拍着胸脯说:“外婆,这店也不大呀!等我长大了,一定开一家比这大得多的店!” 外婆被我逗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好,好,我们家娃有志气。” 母亲也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吃你的吧,小心噎着。” 走出五芳斋时,我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阳光照在“五芳斋”的招牌上,那三个字像是有了温度。我心里暗暗记下这个地方,想着将来我的店,招牌一定要比它更亮,门面一定要比它更宽,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后来,我真的在建国北路上开了一家一百多平方的店,那已是多年后的事了,暂且按下不表。 我们一路往北走,路边的店铺渐渐多了起来,有卖文具的,有卖鞋帽的,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看得我眼花缭乱。母亲忽然说:“我得去北京路上买点针线和胰子,你们婆俩慢慢逛,不用等我。”她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座桥,“我算着时间,买完东西往回走,咱们就在北丽桥下的第一百货大楼门口碰面,正好能赶上。” “好嘞!”我脆生生地应着。 母亲又叮嘱了外婆几句“慢慢走,别累着”,便径直往前去了。我挽着外婆的胳膊,慢悠悠地晃着。外婆的胳膊不粗,却很结实,皮肤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摸上去暖暖的。我们在一家卖花布的店门口站了站,外婆对着一块蓝底白花的布料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拉着我走了;又在一家修表铺前停了停,看修表师傅用小镊子夹着比芝麻还小的零件,看得入了迷。 走到一家文具店时,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橱窗里挂着一排亮晶晶的口琴,有红的,有蓝的,阳光照上去,反射出细碎的光。我拉着外婆的手就往店里冲:“外婆,你看!口琴!” 外婆跟着我走进店,一看我那眼神,就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了。我指着那把蓝色的口琴,声音里带着恳求:“外婆,我想买这个。” 营业员是个戴眼镜的阿姨,笑着走过来:“这口琴是上海产的,质量好,要两元四毛。” 两元四毛!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摸了摸口袋。口袋里只有一块钱,是过年时攒下的压岁钱,原本是想留着买连环画的。我把那一块钱捏在手里,手指都有些发烫,抬头看着外婆,眼神里满是渴望,又有些不好意思。 外婆看了看我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我眼巴巴的样子,笑着对营业员说:“同志,就要那把蓝色的。” 我赶紧把钱递过去:“外婆,我有钱,够不够?要不我再攒攒……” 外婆按住我的手,把我的钱推了回来,从自己的蓝布褂子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着的小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五票和和几张毛票,她仔细数了两元四毛,递给营业员,又把布包仔细叠好,塞回口袋里。 “你那钱留着自己用,”外婆接过口琴,递给我,“外婆给你买。” 我接过口琴,冰凉的金属外壳带着点凉意,却烫得我心里发暖。我迫不及待地把口琴凑到嘴边,胡乱吹了几下,不成调的声音在店里响起来,引得营业员阿姨也笑了。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紧紧攥着口琴,挽着外婆的胳膊出了店门。 一路走,我一路吹,虽然吹不出像样的曲子,可那“呜呜咽咽”的声音里,全是说不出的快活。外婆被我吵得不行,却只是笑着说:“慢点吹,别把腮帮子吹疼了。”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第一百货大楼门口。大楼是青砖砌的,有好几层高,比周围的房子都气派,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我和外婆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看见母亲的身影。 外婆抬头看了看天色,说:“时间还早,咱去北丽桥上站站吧,高处看得远,说不定能看见你妈过来。” “好啊!”我正吹口琴吹得口干,也想换个地方透透气。 北丽桥是座石拱桥,坡度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座桥都要陡,坡道上水泥间的石子被磨得光溜溜的。我扶着外婆,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桥顶时,两人都有些喘。桥面上风挺大,吹得人头发都飘了起来。往下望去,桥下是缓缓流淌的河水,河边有洗衣服的妇人,远处的房屋像积木一样排着,马路上的自行车叮铃铃地响着,真是热闹极了。 我们在桥顶站了一两分钟,往北京路的方向望了又望,还是没看见母亲的影子。 外婆忽然拍了下大腿:“哦,对了!我记起来了,你外祖父以前开的猪肉铺,就在这桥堍下不远的地方。走,咱下去看看,说不定还能认得出旧址呢!” “真的?”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太好了,我想去看看!” 我们便转身往桥下坡走。桥很陡,往下走时得格外小心,我紧紧拉着外婆的手,一步一步踩着有点滑的路面往下挪。眼看就要到桥堍了,离平地只有三四米的样子,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喊声:“让开!让开!快让开!” 那声音又急又慌,带着点破音。外婆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我也跟着转过身。只见一辆装满了货物的板车,像疯了一样从桥顶往下冲,速度快得吓人。拉车的是个精瘦的汉子,他弓着腰,双手死死拽着车把,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让开”,可那板车像是脱了缰的野马,根本拉不住,顺着陡峭的桥面直往下滑。 “小心!”外婆猛地推了我一把。 那推力很大,我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重重地摔在平地上,手里的口琴也飞了出去,“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啊”的一声痛呼,那声音凄厉得让我头皮发麻。 我回头一看,魂都吓飞了——外婆被板车撞倒在地,那沉重的车轮,正从她的腿上碾了过去! 外婆蜷缩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瞬间就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痛苦的呻吟从喉咙里挤出来,听得我心都揪紧了。我知道,出事了,出大事了! 拉车的汉子也终于在板车冲下桥后,用尽全力拉住了车。他转过身,看到躺在地上的外婆,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车把“哐当”掉在地上。他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嘴唇哆嗦着:“对不住,对不住!我拉不住……车太重了……” 他看了看外婆痛苦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人,急得直搓手:“你们先看着点老人家,我、我把货送到前面的糖果厂,就在桥下不远,卸了货马上回来,马上送老人家去医院!” 他说着,也顾不上旁人的议论,拉起板车就往桥下跑。糖果厂确实不远,隔着几家铺子就能看见招牌,他没几分钟就跑了回来,额头上全是汗,衣服都湿透了。 就在这时,母亲从端平桥的方向急匆匆地走来。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大概是买完东西往回赶。走到桥堍附近,看到围着一群人,还听到有人在议论“撞人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瞬间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她几乎是跑着挤进人群,嘴里还念叨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当她看清地上躺着的是外婆,而我正坐在地上,死死抱着外婆的头,哭得说不出话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布包“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针线和胰子撒了一地。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嘴唇颤抖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外婆痛苦的脸,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让开点!让开点!”拉车的汉子急得大喊,“我把老太太抱到车上去,赶紧送医院!” 周围的人纷纷往后退了退,汉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想抱起外婆。外婆痛得叫出了声,母亲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扑过去按住汉子的手,声音嘶哑地问:“我妈怎么样了?她怎么样了?” 没人能回答她。汉子咬了咬牙:“先送医院!第二医院离这儿近!” 母亲不再说话,只是颤抖着帮着汉子,小心翼翼地把外婆挪到板车上。我捡起地上的口琴,紧紧攥在手里,口琴上还沾着泥土,冰凉刺骨。我跟着板车跑,看着外婆躺在上面,脸色越来越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痛得喘不过气。 到了第二医院,医生匆匆忙忙地检查,片子很快就出来了。医生拿着片子,眉头紧锁,对母亲和那汉子说:“骨头断了,得赶紧住院做手术。” 那一刻,母亲的身子晃了晃,若不是旁边的护士扶了她一把,她几乎要站不住。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我们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沉进了冰冷的阴影里。 《春游碎趣》 春和共赴市廛游, 粽香琴趣忆旧流。 桥畔惊车忽碾碎, 晴光一瞬锁眉头 第一卷~泥里生《石膏上的暖阳》 第九章第二节 手术室的灯亮着,像块浸了冷水的铁,沉沉压在走廊尽头。我攥着外婆的蓝布帕子,帕角还沾着她今早蒸的槐花糕的甜香,那香气混在消毒水的凛冽里,倒显出几分固执的暖意来。 外婆被抬上医院的推车进手术室时,右腿已经肿得像发面馒头,可她还扯着我的袖口笑,眼角的皱纹挤成朵干菊花:“哭啥?我这老骨头,比你外公当年劈的柴火结实。”话虽这么说,我却看见她蜷着的右腿轻轻颤了颤,指节在担架布上掐出几道白印子,像要在那层粗布上刻下什么记号。 外婆今年六十五岁了,头发白了大半,却总爱用根红绳绾在脑后。开春时她在后院垦出半分地种棉花,绿油油的棉苗刚冒尖时,她就蹲在畦埂上数,说等霜降前收了棉絮,要给我做件新棉袄,“里子絮三层,保准你冬天穿得像个圆滚滚的棉桃”。她的右腿最是有力气——早些年家里没打井,也没自来水,她挑着两只铁皮桶去小组的水笼头接水,踩着青石板路一趟趟往返,一个人能把大水缸灌得满满当当;后来给我织毛衣,盘腿坐在炕沿上,从日出织到星子挂上檐角,针脚匀得像用尺子量过,谁见了都要夸句“这手艺能当饭吃”。 “家属在吗?”护士推门出来时,白大褂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风。我慌忙迎上去,手指把帕子绞得变了形。“手术很顺利,”护士摘了口罩,声音里带着刚下手术台的疲惫,“就是胫骨裂得厉害,得躺些日子养着。” 进病房时,外婆还没醒。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从脚踝一直裹到大腿根,像裹了段雪白雪白的棉絮,衬得她露在外面的脚踝愈发枯瘦,青筋像老树根似的盘着。夕阳的红色光光从窗缝溜进来,刚好落在石膏上,暖融融的一片,倒像是谁在那片苍白上盖了块金边。 她醒时,睫毛颤了半天,才把眼睁开条缝。第一句话不是问疼,也不是问时辰,而是扯着我的手嘟囔:“后院的棉花该浇水了,叫你妈别偷懒,那几棵弱苗经不起旱。”我鼻子一酸,转身去给她削苹果,果皮削得歪歪扭扭,断了好几截。她伸手想接,手却在半空顿了顿——挂着盐水呢,往常她总嫌我削得慢,自己抢过去,水果刀在手里转个圈,三下五除二就能削出条不断的果皮,像条红玛瑙链子。 “疼不疼?”我把苹果切成小块,用小刀插了递到她嘴边。 她眨眨眼,扯出个笑,眼角的皱纹又堆起来:“护士说打了麻药,现在那截腿像揣了个暖水袋,木木的,不疼。”可我看见她吞咽时,喉结动了动,额角沁出层细汗。 傍晚母亲来了,拎着个掉了漆的铁皮饭盒,里面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我给外婆喂粥时,手总发颤,勺子时不时碰着她的嘴角。外婆也不恼,就着我的手小口小口喝,粥汁沾在嘴角,她抬起没打点滴的左手,用袖口笨拙地擦,动作像只啄食的老母鸡,倒显得比往常柔和了几分。 正喂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门口站着个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脚沾着泥点,手里提了袋苹果,苹果上还带着新鲜的果霜。是早上拉板车的搬运工,陈铁根。 “婶子,好些了不?”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脸涨得通红,“都怪我,板车没刹稳当……” 外婆忙摆手,声音还有点虚:“不怪你,是我自己老眼昏花,腿脚不灵活没躲闪开,快坐,站着干啥。” 母亲给陈铁根倒了杯热水,他双手捧着搪瓷缸,指尖的老茧磨得缸壁沙沙响。他说自己是孤儿,打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政府安排进了二运公司,干搬运这行当十多年了。“就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医药费的事,我……我这月工资先递过来,不够的我再去借。” 外婆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我按住了。“你这孩子,说啥傻话。”她瞪着眼睛,语气却软,“我自己有钱,孩子们也能搭把手,哪能让你一个做苦力的掏钱,你又不是故意的,你挣那点钱,风吹日晒的,不容易。” 陈铁根没接话,闷头喝了口热水,过了半晌才抬起头:“那……那我晚上在这儿守着吧。我下班没事,你们白天来接班就行。”他搓着手,声音放得更低了,“白天我得去拉活,不然……不然连自己嚼谷都挣不出来。”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母亲看了看外婆,外婆点点头,冲陈铁根说:“那你别太累,夜里在折叠床上歇会儿。” 陈铁根眼睛亮了亮,忙点头:“哎!哎!我不累!”说着就拿起墙角的热水瓶,“我去打水,婶子要喝热水随时喊我。”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字,大概是常年扛重物压的,背影在走廊灯光里显得格外宽厚。 等他走了,外婆才跟母亲说:“这孩子实诚,心里过意不去呢。医药费咱自己出,别去难为他。你看他手上那茧子,干的是个苦差事以前叫臭苦力的。”母亲点点头:“妈说了算。” 夜里我和母亲回去时,陈铁根正蹲在病房门口择菜,是他刚离开一会从北门菜市场捡的老菜叶,说是明天他的午餐菜,。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株沉默的向日葵。 “夜里有事就按铃叫护士,别自己扛着。”母亲嘱咐他。 “哎,知道了嫂子。”他站起来,往病房里瞅了眼,“婶子刚睡着,睡得沉。” 回去的路上,母亲叹了口气:“铁根这孩子,命苦。三十好几了,就因为家里穷,媒人介绍了几个都黄了。”我没接话,想起陈铁根给外婆掖被角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娃娃,那双手能扛动百斤货物,此刻却连被角都不敢用力扯。 外婆住院的半个月里,陈铁根天天晚上来。他不怎么说话,来了就帮着擦桌子、倒尿盆,或者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也削得歪歪扭扭,却比我耐心,总能削出条完整的。有时外婆夜里疼醒,他就起来给她揉腿——隔着厚厚的石膏,轻轻的,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出院那天,陈铁根特意请了半天假,用板车拉着外婆回家。他在板车上铺了三层棉絮,还垫了床新做的褥子,是他托人扯的花布,粉白的底子上印着小雏菊。“这褥子软和,婶子坐着舒服。”他挠着头笑,耳朵尖红了。 回家后,陈铁根还来过两次。第一次拎了袋苹果,第二次带了捆新鲜的菠菜,说是自己在公司后院开荒种的。每次来都不坐久,帮着挑桶水,或者劈几根柴,就匆匆要走。 “以后别来了。”第二次送他到门口时,外婆拉着他的手说,“晚班车傍晚五点十分就没了,你下班过来,夜里回去没车,要步行十多里地,咋吃得消?” 陈铁根脚在地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我年轻,走几步没事。婶子你腿刚好,我过来能搭把手。” “不用搭手,家里有你嫂子和这小捣蛋。”外婆拍拍他的手背,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带着让人踏实的温度,“你安心上班,别惦记这儿。等我能下地了,给你做棉鞋,你那脚,得穿双厚实的才暖和。” 陈铁根眼睛又亮了,重重地点头:“哎!那我……那我有空再来看婶子。” 他转身走时,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土路上,一步一晃的。外婆站在门口望着,直到那影子拐过巷口,才慢慢转过身,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盛着些亮晶晶的东西,像落了星子。 后院的棉花已经长到半人高了,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招摇。外婆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根竹棍,指挥着我给棉苗浇水。“慢着点,别浇太多,根会烂的。”她絮絮叨叨地说,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等收了棉絮,先给铁根做件棉袄,他拉板车冷,得穿厚实点。” 啥,不给我做新衣裳了吗,我心里想,但我也只能应着,看着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也落在轮椅的金属扶手上,暖融融的,像那天石膏上的光。忽然觉得,有些情谊就像这棉苗,在泥里生,在风里长,不声不响的,却早已把根扎得深深的。 《石膏暖处种情深》 石膏承日暖病房, 心念棉苗未肯忘。 铁汉憨言勤照护, 情根深种似苗长。 第一卷~泥里生(摸蚌拾谷) 第九章第三节 星期五的夕阳把放学的路染成了橘红色,我和对门的周士华并肩走着,书包带子在肩上磨出淡淡的热意。空气里飘着晚饭前各家灶台升起的炊烟味,混着路边野菊的清苦气,是再熟悉不过的黄昏。 走到幼儿园门口时,斜对过合作社旅馆的墙根下挺热闹的。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正蹲在地上,竹筐里堆着青灰色的河蚌,壳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泥,像刚从水底捞上来的月亮。有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站在筐前,手里捏着几枚硬币,扬声让卖蚌人帮着杀开:“可得仔细着点,听说这里头能出珍珠呢!” “珍珠”两个字像颗小石子,“咚”地落进我心里。我忽然想起抽屉里那个小玻璃瓶,外婆时不时舀出一勺亮晶晶的粉末,混在温水里让我喝下,说能安神。难不成那些滑溜溜的粉末,就是从这些丑乎乎的河蚌里来的? 我拽了拽周士华的袖子,他顺着我望的方向看过去,卖蚌人正用菜刀撬开一只河蚌,肥厚的蚌肉颤巍巍的,边缘果然嵌着几粒米白色的小圆点,只是牢牢粘在壳上,用指甲抠了半天也没下来。 “多少钱一斤?”我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一毛二。”卖蚌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刀没停。 周士华在旁边扯我:“你问这干啥?” 我没理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转头对卖蚌人说:“我不买,我去挖些来,你能帮我卖不?” 汉子愣了下,随即笑了:“你能挖着?” “能。”我拍着胸脯保证,“明天就给你送来,你卖了给我分成,五分一斤行不?”我在心里算了算,五分钱两人合起来是一毛,那二分钱给他杀河蚌的功夫钱,这样两边都不吃亏。 卖蚌人挑了挑眉:“行啊,小鬼头还挺会算账。明天送来吧,我就在这儿。” “一言为定!” 往家走的路上,周士华一直用胳膊肘蹭我,眼神里满是稀奇:“你家藏着河蚌?” “没有。”我故意卖关子,见他急了才说,“红星三队的湖里有。上次我去玩水,脚底下踩着个硬邦邦的东西,摸上来一看就是这玩意儿。”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他眼睛亮起来,立刻来了精神。 我上下打量他一番,他那点水性,“你别去深水区,会淹死的。” “我就在湖边摸,不往里头去。”他赶紧保证,手还在衣襟上蹭了蹭,像是已经摸到了河蚌,“我给你搭把手总行吧?” “那你得发誓,绝不踏出浅滩一步。” “我发誓!”他举起手,小拇指翘得老高。 “明天带上脚盆,别忘了。”我叮嘱道,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天要怎么往深水区游,那里的河蚌肯定更大更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揣着四个蛇皮袋溜出了门。周士华早就候在巷口,手里捧着个掉了漆的木盆,盆沿还缺了个小角。我们俩跟做贼似的,沿着田埂往红星三队的湖摸去,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地贴着皮肤。 湖水泛着青黑色,岸边的芦苇丛里藏着早起的水鸟,被我们惊得扑棱棱飞起来。浅水区的河蚌小得可怜,我让周士华在这儿对付,自己抱着木盆往深水区游。冰凉的湖水漫过胸口时,反而驱散了晨露的寒气。脚底下总能踩到滑溜溜的硬壳,弯腰摸上来,果然是沉甸甸的河蚌,壳上还挂着水草。 一个又一个,木盆很快就满了。我推着盆游回岸边,把河蚌倒进蛇皮袋,又转身扎进水里。阳光慢慢爬高,晒得水面发烫,周士华在岸边捡了一小堆小河蚌,额头上全是汗,看见我回来就直咧嘴笑。 肚子饿得咕咕叫时,我瞥见湖边的红薯地,藤蔓下鼓着一个个小土包。跟周士华对视一眼,我们俩猫着腰挖了两个拳头大的红薯,在湖里洗去泥,连皮都没剥就啃起来。生红薯的浆水沾在嘴角,又涩又甜,倒也填了些空。 等两个蛇皮袋都装得鼓鼓囊囊,我们才歇了手。往回走时,袋子勒得肩膀生疼,走到汇龙桥中间,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在这儿歇会儿,”我把袋子往桥面上一扔,喘着气说,“你去叫昨天那卖蚌人来拿,咱们说好了交货,可没说要扛到他跟前。” 周士华也累得够呛,抹了把脸就往合作社旅馆方向跑。没多久,他就领着那汉子回来了。汉子倒有力气,一手提一个袋子,跟拎着两捆柴似的,朝我们挥挥手就走了。 我正揉着肩膀准备回家,周士华忽然“哎呀”一声,脸都白了:“脚盆!我的脚盆忘在湖边了!” 那木盆是他家用来淘米的,要是丢了,周婶准得拿鸡毛掸子抽他。我也急了,咬咬牙:“还能咋办?回去拿!” 我们俩拖着灌了铅的腿往回走,太阳已经爬到头顶,晒得路面都发烫。好不容易到了湖边,木盆正好好地躺在芦苇丛里,旁边还散落着两个空蛇皮袋。往回走时要经过生产队的晒谷场,金黄的稻谷摊在地上,像铺了层碎金子,风一吹就扬起细小的粉粒。 周士华忽然拽了拽我,朝空袋子努努嘴:“要不……装点回去?喂鸡也行啊。” 我犹豫了一下,看四周没人,飞快地蹲下去往袋子里扒稻谷。谷粒硌得手心发痒,装了小半袋就赶紧扎紧。周士华也装了一袋,我们俩各扛着往家走,他边走边咽口水:“这谷看着真饱满,碾成粉能做糕吃,给鸡吃太可惜了。” “那明天就去碾粉。”我瓮声瓮气地说,心里却有点发慌,像揣了只乱撞的麻雀。 那天夜里我睡得极不安稳,总觉得枕头底下藏着什么,翻个身都怕发出动静。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影子,像谁在悄悄数着步子。迷迷糊糊到天快亮,我索性爬起来,想去十八里桥跑两圈松松筋骨。 可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沉得厉害。刚跑到雀墓桥,心口就突突直跳,扶着桥栏蹲了半天,冷汗把贴身的小褂都打湿了。往回挪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雾在河面上飘着,把芦苇荡裹得朦朦胧胧。 到家时灶房冷清清的,水缸里的水映着我的影子,瘦得像根豆芽。我摸黑从灶膛旁的瓦罐里掏出两个鸡蛋,是自家母鸡刚下的,。往锅里添了水,把鸡蛋丢进去,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火光映得脸发烫。鸡蛋煮得滚烫,我剥了壳往嘴里塞,蛋黄噎在喉咙口,赶紧喝了口凉水才顺下去。 家里连个挂钟都没有,估摸着外婆快起床了,我从桌角抽了本语文书,假装看得认真。书页上的字像在打转,眼睛盯着“春天来了”,脑子里却全是湖里的河蚌、晒谷场的稻谷,还有周士华说要做糕时亮晶晶的眼睛。 外婆披着蓝布衫出来时,我赶紧把书合上,装作刚看完的样子。她没多问,径直去灶房生火烧水,柴火的烟味混着水开的白汽,渐渐把屋子填满。等妈妈挎着帆布包出门上班,外婆搬着小板凳去巷口找张奶奶说话,我立刻蹿出门,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对门。 周士华正蹲在门槛上啃窝头,见我来了,一口把剩下的塞进嘴里,拍着手站起来:“现在就去?” “走。” 我们俩各背着半袋稻谷,踩着路边的露水往桥湾弄走。晨露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很舒服。进了弄堂右拐,沿着河边走没多远,就听见建筑队的木板加工厂里传来“呜呜”的锯木声,像谁在拉大提琴,只是调子粗粝得很。工人们已经在里头忙开了,木屑飞出来落在河面上,打着旋儿往下游漂。 穿过公路时,路下洼处的老槐树像把巨伞,枝桠遮天蔽日,投下一大片阴凉。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裂开深深的纹路,像爷爷手上的老茧。听大人说这树怕有上百年了,树干里都空了半截,却还年年抽出新绿。 树旁挤着几户人家,土坯墙歪歪扭扭的。我一眼就看见“猪啰头”蹲在他家门口啃玉米,他比我们大两岁,脑袋圆滚滚的,去年我和周士华跟他抢弹珠,三个人滚在泥地里打架,最后把他按在水洼里哭,现在想起来,他那张挂着泥和泪的脸还挺滑稽。 树影里还站着个小姑娘,是我们班的同学叫付玲。个子小小的,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花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听说她跟着外婆过活,平日里不爱说话,像只受惊的小麻雀。放学路上总慢腾腾走在我前头几步,辫子扎得松松的,发梢沾着点碎草。我每次想跟她说句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看着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心里莫名觉得有点痒。 顺着公路往下走,过了座水泥小桥,桥下的水哗哗流着,桥那头就是碾米厂。铁门锁得死死的,漆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锈迹。我们俩蹲在门口等,周士华忽然指着旁边的杨树:“你看,那上头有鸟窝!” 树不高,枝桠横七竖八的。我们脱了鞋往树上爬,树皮蹭得手心发疼。我爬到第三个树杈,果然摸到个草编的窝,里头有五个带着斑点的鸟蛋,还有两只光溜溜的雏鸟,闭着眼睛在我掌心里蠕动,软乎乎的像团棉花,绒毛沾在手上,痒痒的。周士华在另一根枝桠上也掏着了东西,乐得直咧嘴。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碾米厂的王叔叔才过来,看见我们俩手里捧着鸟蛋,笑着摇头:“俩捣蛋鬼,又掏鸟窝?” “王叔叔,我们要碾米粉。”我赶紧把鸟蛋塞进兜里,献宝似的把稻谷递过去。 “得先脱稻壳才能碾粉。”他打开铁门,把稻谷倒进机器旁的木桶里。 我凑过去,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叔叔,要不您少给点米粉,加工费就抵了成不?” 他认得我,常去我家隔壁打酱油。用手指敲了敲我的脑袋:“你们俩小鬼,这稻谷哪偷来的?” “红星一队的。”我没多想就答了,说完才觉得不对,赶紧低下头。 王叔叔忽然压低声音,眼睛往左右瞟了瞟:“别跟旁人说。” 我和周士华赶紧点头,看着他把稻谷倒进机器。“轰隆隆”的响声里,稻壳飞出来,变成细细的糠,白花花的米粉落在布袋里,沉甸甸的。他舀了两小袋递给我们,我摸了摸,估摸着有三四斤,心里乐得直冒泡,想着外婆烙米粉饼时,油锅里滋滋的响声该多好听。 走在回家的路上,周士华还在念叨着米粉饼,我却忽然想起王叔叔的话。“偷”这个字像根小刺,扎在舌尖上。可我明明看见隔壁杜家奶奶喂鸭子时,撒的就是金灿灿的稻谷,难道她家也是“偷”来的?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个圈,被我悄悄按了下去。管他呢,反正大家都这样。风从路边的玉米地里吹过来,带着青纱帐的甜气,我晃了晃手里的米粉袋,忽然想,要是能分半块米粉饼给树影里那个小姑娘,她会不会朝我笑一笑? 《摸蚌拾谷》 晨湖探蚌水沾裳, 担满归途日已长。 偶拾新谷求碾粉, 炊烟梦里饼香扬。 第一卷~泥里生(石库门) 第九章第四节 夏季总像是被拉得很长很长,日头把河水晒得温吞,我整日泡在里头,从这头游到那头,看白帆从桥洞底下钻过去,听橹声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累了就爬上岸,揣着挖河蚌换来的几毛零钱,去街角买块麻饼,或是跑回家扒拉一碗外婆晾好的冷饭,混着酱瓜呼噜噜下肚,浑身的乏劲儿就去了大半。那年夏天,口袋里的零花钱是自己挣的,花起来格外硬气,折玉米、掐向日葵、挖红薯、摘西红柿黄瓜,像是把整个田野的馈赠都尝了个遍,日子过得野趣横生。 那天下午,豆腐作坊驼背阿唐叔的儿子星星来找我。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性子憨实,见了人总是嘿嘿笑。阿唐叔跟外婆交好,常提着些卖相不好的油豆腐、片腐过来串门,外婆也总回赠他几包烟或是二斤白糖,一来二去,我跟星星也熟络得很。 “可夫,帮哥个忙不?”他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 “啥事儿?”我正蹲在门槛上剖河蚌,手里还捏着把小刀子。 “我想做个渔网,缺根毛竹竿当主杆,”他朝竹行的方向瞟了瞟,“还得要点儿铁丝。” 我立马点头:“行啊,我去给你弄。” 竹行后面的河里漂着一排排毛竹,铁丝大概是堆在竹行角落的废料。我心里门儿清,星星说的“弄”,是啥意思。 转身要回家拿老虎钳,他却一把拉住我,声音压得低低的:“不能这么去,得偷偷的,别让人看见。” “哦,懂了。”我拍了拍胸脯,觉得这事儿带点冒险的意思,反倒来了劲。 等天擦黑,我揣着老虎钳溜出后院门。沿着河边往竹行走,自家后院门口,顾美珍一家正坐在竹榻上乘凉,蒲扇摇得哗哗响;再往前走,轮船码头那儿,宋根华他爸正光着膀子吹牛皮讲故事,一群孩子围着听;粮米店码头前后面的老码头,刘小英和刘建华兄妹俩正追着玩,他们爹妈坐在门板上聊天。竹排就好好地泊在那儿,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压根没法下手。 我只好从石灰行老码头那边拐进大街。脚刚踏上石板路,就愣了一下——东栅大街的石板早就换成水泥的了,硬邦邦的硌脚,唯独这条通往码头的弄堂,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青石板被踩得油光锃亮,踩上去踏踏实实的。 这是东栅的老公用码头,老一辈的人提起它,眼神里总带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说起会龙桥那样,藏着数不清的故事。大人们说,这码头是光绪辛卯年建的,算下来也有百十年了,风吹雨打这么多年,还是精神得很。 我沿着石板通道往大街走,到了大街口又折返往码头走,七十八块平行石板铺成的小路,两侧镶着长条石,脚底下凉丝丝的。我数过,每一块石板都被几代人的脚印磨得温润,踩上去像踩着块老玉。1967年大街改水泥路的时候,就独独留下了这段石板路,像一页没被撕掉的旧书,等着人去读。 穿过拱形的石库门,就是亭楼。门框宽宽的,没装门,春夏秋冬都敞着,是水道连着街道的活口子。底下的通道挺宽敞,东边墙上嵌着块石碑,字是阳刻的,清清楚楚写着“光绪辛卯八月初十奉宪恩准完粮祖产改作公埠以便东关婚丧取水码头”,旁边还有“监生张文诚自置祭产墙界”的字样。小时候不懂这些,只觉得字刻得有力气,后来听教书先生讲,才知道就是说这码头是公家用的,为了方便大家伙儿。墙两边还有“东原碑亭界”的小石碑,像是在说,这儿是大伙儿的地儿,谁也不能占。 旁边的常丰桥是元朝就有的,修了好几次,就这么陪着码头,陪着旁边的毛竹行,守着一河的风光。我最爱在河埠的石阶上玩,六级台阶,每级都老长老宽,底下的木桩打得深,水浸浪打这么多年,硬是没松动。站在这儿,像站在水边的台子上,看船来船往,近处的货船渔舟悠悠漂过,像赶会似的;远处白帆点点,橹声吱呀,水哗哗地流,心里总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 这码头是真方便。东关的人来担水、洗衣服;结婚的花轿从这儿上下船,吹吹打打的;送葬的棺木也从这儿下河;南来北往的船,装货卸货,想停就停。船民们都把这儿当自家门口,累了就歇脚,下雨了就躲进亭楼里。墙上有东栅的高不危先生写的“小心火烛”四个魏碑大字,刻得深深的,黑夜里也看得清,像是在跟歇在这儿的船老大们说句贴心话。夏天更不用说,竹榻、门板一摆,老人孩子聚在这儿,河风穿堂过,凉丝丝的,比家里舒服多了。 我靠着亭楼的柱子,看着码头上纳凉的人渐渐散去些,心里还惦记着星星的毛竹和铁丝。竹排就在不远处,可粮米店那边还有人没走。我盘算着,前半夜怕是不行了,等后半夜人都睡沉了再说。 这么想着,便转身往家走。石板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河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有点乏了。回到家,往床上一躺,原想眯一会儿就起来,谁知眼皮越来越沉,再睁眼时,窗纸都亮了。 太阳已经爬上屋顶,鸟儿在树上叽叽喳喳叫得欢。我猛地坐起来,心里“咯噔”一下——昨晚的事,星星哥交代的事,我压根没办成。 懊恼像潮水似的涌上来,抓着头发坐了半天,只觉得脸上发烫。 《东栅夏埠忆》 石板承尘接古亭, 河阶浸浪泊舟轻。 凉穿弄巷橹声远, 酣睡空辜夜约行。 第一卷~泥里生(双溪黑水) 第九章 第五节 心里头像堵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闷乎乎的。星星大哥托的事没办妥,那点别扭劲儿打从昨天傍黑就没散过,连带着今早碗里的稀粥都失了滋味。我扒拉着最后几口,耳朵里却没闲着,后院方向隐约传来的喧闹声越来越清晰,不像是寻常的说笑,倒像是有什么大事炸开了锅。 “哐当”一声撂下碗筷,那点不畅快早被突如其来的好奇冲得七零八落。“妈,后头咋这么吵?”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人已经像脱缰的小马驹,哧溜一下蹿出了堂屋。 “慢点跑!当心摔着!”妈的声音在身后追了几步,跟着也听见了她挪动脚步的声响,想来也是按捺不住那份探究,跟了出来。 穿过自家后院那片窄窄的菜地,再绕过堆着柴火的矮墙,双溪河的轮廓一下子撞进眼里。这一看,我当场就傻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窝窝头——河边上黑压压挤满了人,比镇上赶集时还热闹。有提着洋铁脸盆的,盆沿磕得邦邦响;有扛着长竹竿的,竿子在人群里七扭八歪;还有几个半大的小子,干脆脱得只剩条裤衩,赤着脚在河岸边的浅水里扑腾。 这是咋了? 我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到河面上,心跟着就是一缩。好家伙!平日里清凌凌的河水,今儿个竟飘着数不清的鱼。大的足有胳膊长,肚皮翻白,直挺挺地浮着,想来是已经没了气;小的只有手指头粗细,还在水面上挣扎,脑袋拼命往上昂,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渴求最后一口干净的空气。整条双溪河,从上游漂下来的,到岸边乱窜的,密密麻麻全是鱼,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的乖乖……”有人在旁边吸着凉气,“这是老天爷开眼,给咱们送吃的来了?” “快捞快捞!这大青鱼,拿到镇上能换不少钱呢!” 人群里的兴奋劲儿像泼了油的火,噼啪作响。那几个已经下了河的,正猫着腰徒手抓鱼,抓到一条就举起来欢呼,引得岸上的人眼热不已,又有几个按捺不住,脱了鞋就往水里迈。 我看得心头直痒痒,血液都好像往头上涌。这光景,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方才那点别扭劲儿早抛到了九霄云外,我手忙脚乱地就想脱上衣,也跟着下河去凑个热闹,说不定还能抓条大鱼给星星大哥看看。 “住手!”一声清亮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喝止,拽住了我正要解扣子的手。 是妈。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身边,眉头拧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凝重,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河面。 “妈,你看这么多鱼……”我急着辩解,想把手抽回来。 “不准下河!”娘的语气斩钉截铁,力道也加重了几分,“这河水有毒!” “有毒?”她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正准备下河的人都停住了脚,纷纷围了过来。一个挎着竹篮的大婶最先发问:“李医生,你咋知道有毒?这好好的,咋就有毒了呢?” 娘指了指河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们看,这么多鱼不明不白地死了,这是头一条。再看这水,”她又指向河中心,“是不是比往常黑了不少?越是河中心,颜色越暗,这分明是上游有工厂往河里排了污水。寻常的污水不至于一下子毒死这么多鱼,能把鱼折腾成这样,那水里的东西指定带毒。” 她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先前还热火朝天的人群顿时静了下来。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瞅瞅那些翻着白肚的鱼,又看看渐渐暗沉下去的河水,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换上了惊疑和后怕。 “是啊……李医生说得在理,哪有平白无故河里冒出这么多鱼的?” “可不是嘛,这水看着是不对劲,滑腻腻的,还有点怪味儿。” “那……这鱼还能吃吗?”有人举着手里刚捞上来的一条鲫鱼,犹豫不决。 “有毒的东西,你敢往嘴里放?”娘皱着眉,“别贪这点小便宜,真吃出个好歹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话像是点醒了梦中人,好几个人当即就把手里的鱼扔回了河里,嘴里还念叨着“晦气”、“幸好没吃”。 人群渐渐散了些,剩下的也只是远远地看着,再没人敢轻易下水。我站在原地,心里那点抓鱼的热乎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河水有毒,不能下河了。 那……星星哥托我的事咋办? 他要的竹竿,我得游泳去竹行拿的,现在不能下河了,咋办呢,我瞅着越来越黑的河水,眉头拧成了疙瘩,小脑袋瓜里像塞了团乱麻,越想越头痛。方才还觉得热闹有趣的河面,此刻看来只剩一片死寂的诡异,那些挣扎的鱼也像是在无声地哭诉。 妈看我一脸愁容,猜不到我在想什么,她叹了口气,临走前又特意拉了拉我的胳膊,叮嘱道:“别在河边逗留了,河水有毒,切记不能下水,听见没?” “知道了,妈。”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妈转身往家走,她还得赶去卫生院上班。我望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河水,只见那黑色正一点点往岸边蔓延,连河边上那些原本青灰色的石板,都被染上了一层暗暗的黑渍,看着心里发堵。 没精打采地回了家,我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琢磨来琢磨去。星星哥那么信任我,把这事交托给我,我总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下河偷,那……那就只能自己掏钱去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心里亮堂了点。虽然攒点钱不容易,但答应了人的事,总得办到。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那是攒了好久打算买二胡的,现在看来,只能先紧着竹竿了。 打定主意,我揣好钱,径直往镇上的竹行走去。 竹行在镇东口常丰桥下,我以前跟爹来过几次,知道里面什么样。一进门,就径直往堆着竹竿的地方走,想挑根合用的。 “哎哎哎,你这小鬼头,瞎跑啥呢?”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一看,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眯着眼打量我,满脸的不乐意。“店里头瞎转悠啥?不买东西就出去!” “我不干嘛,就看看。”我皱了皱眉,这老头说话真冲。 “看看?”他把眼睛一瞪,“你当这是你家后院?随便啥都能让你看的?这是店,是做生意的地方!” 我本来就是来买东西的,被他这么一呛,心里也来了气。我也瞪了回去:“咋了?看看都不行?你们家规定买竹竿不能看?难不成让客人闭着眼睛挑?挑根歪瓜裂枣回去,你们能赚黑心钱啊?” 我语速又快又急,那小老头被我一连串的话堵得半天没回过神来,脸憋得通红,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句完整话来。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爸,您别跟小孩子计较。”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浅绿碎花布衫的姑娘正转过身来,她看着我,眼睛弯了弯,带着点笑意问:“你是……芳野的弟弟?” 我愣了一下,仔细打量她。这姑娘看着比我大几岁,梳着两条麻花辫,辫子梢上还系着同色系的布条,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我想起来了,她是竹行老板的女儿,以前跟姐姐一起上过学,我见过几面,只是不太熟。 “嗯,我是。”我点点头,有点纳闷她怎么认出我的, “咋了?” 她赶紧上前一步,推着还在气呼呼的小老头往里屋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劝着:“爸,他是我同学的弟弟,我认识的,您去歇歇,这儿我来招呼。” 把那小老头劝走后,她才转回来,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也亲和得很:“你想找什么样的竹竿?我帮你挑吧,我爸常说我挑竹竿的眼光准。” 她这态度好得让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刚才那点火气也烟消云散。本来只是想看看行情,被她这么一说,倒真觉得非买不可了。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也不是我要,是……是豆腐店阿唐叔的儿子,他想要根竹竿,做鱼网用的。”我没好意思提星星哥,总觉得跟人不太熟,说太多怪别扭的。 “哦,是帮别人买的呀。”她了然地点点头,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做鱼网的话,不用太粗的,要根竹梢就够用了,轻巧,也结实。” 她顿了顿,又说:“你中午过来拿吧,我现在帮你找根合适的,处理一下。” “中午?几点啊?”我赶紧问。 “十一点不到点吧,那会儿店里不忙。”她说着,冲我笑了笑,“你到时候过来找我就行。” “好,那我先走了,谢谢啊。”我心里松了口气,跟她打了个招呼,就转身出了竹行。 看看日头,离十一点还有段时间,我在街上晃悠了一会儿,估摸着差不多了,才又往竹行走去。到的时候,正好是十一点差五分。 她好像一直在等着,见我来了,就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跟她进去。穿过堆着竹子的前院,后面还有个小院子,堆着些看起来不那么规整的竹料。她指着角落里一根削得干干净净的竹梢说:“就这根,你试试,合用不?” 那竹梢约莫有一丈多长,粗细正好,表皮光滑,看着就挺结实。我拿在手里掂了掂,心里头一阵欢喜:“太合适了!谢谢啊!” “合适就好。”她笑着说,“快拿着走吧。” “哎,对了,多少钱?”我赶紧掏口袋,把那几块毛票攥在手里。 她却摆了摆手,眼神往屋里瞟了瞟,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急促地说:“这是废竹子,没人要的,不收钱。你赶紧拿着走吧,快快!” 我看着她那紧张又带着点机灵的样子,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她这是趁店里没大人,偷偷拿了根竹子给我,怕被她爹看见。 一股暖意顺着心口慢慢散开,我把钱又塞回口袋里,用力点了点头:“那……谢谢你了。” 我看着门边堆放着的废铁丝,还想要点铁丝行吗,行,她挑了几圈给我,我说谢谢,,, 她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认真地看着我:“以后别提这事儿,也别再说谢谢。” “哦。”我愣愣地应了一声,心里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拿着竹竿,我脚步轻快地往星星家走去。阳光擦着路边的屋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根竹梢在我手里轻轻晃动,带着点竹子特有的清香。 总算没耽误星星哥的事。(就这个星星哥,在几年后的捕鱼途中惨遭冤情被定了死罪~枪毙了) 我心里这么想着,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只是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却 名闪过刚才那个姑娘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她那句“别再说谢谢”。 溪畔赠物 黑水浮鱼岸沸声,医娘一语破迷情。 竹梢偷递丝添暖,轻握春风步履轻。 第一卷~泥里生(童稚蜕变) 第九章第六节 那年的夏天像是被老天爷打翻了酱油缸,泼得双溪河浑身都是洗不掉的污渍。往常清凌凌能看见河底鹅卵石的水,整个汛期都混沌着,稠得像未经稀释的酱油,河面上总蒙着层油乎乎的膜,太阳一晒就散发出酸馊的臭气,连岸边的芦苇都蔫头耷脑的,叶尖卷着焦黄色的边。 孩子们被这河水憋坏了。往年夏天,双溪河是天然的游乐场,从清晨到黄昏,河面上总漂着白花花的光屁股,笑声能漫过半个镇子。可今年,大人们都捂着鼻子绕道走,嘴里念叨着上游工厂排的脏水,母亲更是把警告刻在我耳朵里:那水碰不得!沾了秋天生一身红豆豆,痒得能把皮抓烂! 话是这么说,可暑气像条大蒸笼,把人困在里头,骨头缝里都冒着热气。看着河面上偶尔还敢扑腾的几个胆大的,我心里像有小虫子爬。终于趁母亲去上班的空档,脱了裤衩就溜进了水里。那水滑腻腻的,裹在身上像层粘人的膜,哪有往年的清爽?可哪怕是这样,冰凉的触感还是瞬间浇灭了身上的燥火。我憋着气游到对岸,脚一沾泥就赶紧往回游,生怕耽误了时辰。 上岸时浑身都泛着油光,用指甲刮一下能带下层灰黑色的泥。我慌慌张张跑回家,把水缸里的水舀得见底,从头到脚冲了三遍,肥皂搓出的泡沫都带着点黄。等母亲回来时,水缸空得能映出人影,我只能扛着扁担去小组的水龙头接水。管水龙头的张老太是出了名的铁将军,一天只开三次闸,去早了等,去晚了没,我拎着两只铁皮桶在太阳底下站了快一个钟头,才接满了两桶水。 扁担压在肩上,咯吱咯吱地响,水晃出桶沿,打湿了裤脚。外婆正好撞见我担水,眼睛笑成了月牙:我们可夫长大了,懂事了,会帮家里干活了。那声表扬像颗糖,含在嘴里能甜半天。从那以后,看水缸里的水快见底,我就主动拎着桶去接,一趟趟跑,直到水缸里的水晃出亮晶晶的光,心里才踏实。 整个夏天就这么被拉长了,像条没头没尾的影子。不能去河里疯玩,日子就显得格外慢。有时去摸河蚌,攒多了去卖掉能换几毛零花钱,够买根冰棍,或者一本小人书。 多数时候,我躲在家里画画。把姐姐藏的《红灯记》小人书翻出来,对着上面的李玉和、李铁梅一笔一划地描。铅笔芯用秃了就用小刀削,削得手指头上都是铅灰。画完一张就夹在课木里,等暑假快结束时,竟真的描完了一整本,订起来像模像样的,连母亲看了都愣了愣,说:这画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暑假作业也做得格外用心。以前总觉得写作业是熬刑,今年却能耐着性子,一道题一道题地算,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等开学把作业交上去,朱老师当着全班的面翻我的本子,每一页都打了个鲜红的100你们都看看可夫的作业,朱老师的声音亮亮的,暑假里一点没松懈,这才是好学生的样子! 新学期选班干部,朱老师提名我当副班长。正班长让朱宝珍当,她根红苗正她稳重学习好,朱老师点着名,副班长就刘月萍和可夫,你们俩脑子活,多帮着点宝珍。刘月萍就住我家对门,梳着两条麻花辫,小时候午睡常在一起,也算是青梅竹马了,但长大了却陌生了,她有时安安静静有时唧唧歪歪的。我站起来时,耳朵尖都发烫,心里却像揣了只小鼓,咚咚地跳。 当了班干部,母亲脸上的笑都多了几分。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她一边给我洗衣服,一边念叨,以后少跟伞店高家的雪雪、理发店的老破细混在一起,那些孩子连学都不上没个正形,学不出好来。还有隔壁杜家小子和小华,也离远点。 母亲的话像道无形的墙。高雪雪比我大三岁,长得人高马大,嗓门也粗;老破细是他的跟屁虫,比我大六岁,却瘦得像根柴火,脸蜡黄蜡黄的,人送外号老破细。以前我们总凑在一起掏鸟窝、摸鱼虾,他们鬼主意多,我总跟在后面跑。可现在,我得躲着他们。 高雪雪来找过我两次,我没理他,后在学校门口喊我的名字,我假装没听见,低着头往教室里走。第三次,他们直接冲进了教室。那是课间操刚结束,教室里乱糟糟的,高雪雪一把揪住我的胳膊:可夫,你装什么蒜?叫你几次你都不应把我们这空气?老破细在旁边煽风:就是,当了个芝麻官就不认人了? 我甩开他的手:我妈不让我跟你们玩。 你妈不让?高雪雪眼睛瞪了起来,你妈让你吃屎你也去?他的拳头挥过来时,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鼻子一酸,热辣辣的液体就涌了出来。我想还手,可老破细也扑了上来,两个人拧着我,我两只拳头根本敌不过四只手,后背被捶了好几下。 住手!后排的杨胜良和朱卫星喊着冲过来,把我们拉开。杨胜良推了高雪雪一把:杨胜良仗着自己也是身高马大不惧他们,在教室里打人,要不要脸?朱卫星护着我,掏出自己的手帕给我擦鼻子。高雪雪还想往前冲,被杨胜良死死拽着,杨胜良的力气不比他小,老破细拉了他一把:算了,老师快来了!两人瞪了我一眼,一溜烟跑出了教室。 鼻血滴在课桌上,红得刺眼。朱老师进来时,看见我脸上的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倒了杯热水给我:怎么回事? 我捂着鼻子,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加了句:我妈说让我别跟他们玩。 朱老师叹了口气,没批评我,反而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做得对。既然当了班干部,就要带头好好学习,跟进步的同学多来往。那些不爱学习、总想着打架闹事的,是该离远点。 老师的话像块定心丸,可鼻子里的疼和心里的气却没消。我不是怕他们,只是没防备。这仇,得报回来。 老破细好对付,他那身板,我一拳就能撂倒。可高雪雪不好办,他比我高大半个头,在一起玩时了解到他力气也大。我琢磨了半天,终于想了个主意。 那天下午,我揣了几颗鹅蛋大的鹅卵石,又从墙上拿下一根红木棍子,是外公开糕店作坊时留下来的撖面棍,径直往伞店走去。高家就在伞店里面,进了大门走过天井就听见高雪雪和老破细在里屋边抽烟边说笑。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他们看见我,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哟,这不是副班长吗?高雪雪站起来,脸上带着嘲讽,怎么,鼻血流够了,来找我们赔罪?他说着,就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搭我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我的时候,我藏在身后的右手猛地抽出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朝他脑袋抡了过去。的一声闷响,像敲在空心木头上,高雪雪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老破细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不...不关我的事,是他让我去的!他抱着头蹲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 我哪管他是谁的主意,一肚子的火气正旺盛着。木棍又朝着老破细的后背抽了过去,他一声趴在地上,抱着头直哼哼。 我提着棍子,盯着地上的两个人,心里的火渐渐平息,只剩下一股狠劲。我没走,就站在原地等他们缓过劲来。高雪雪先撑着地板坐起来,额头上起了个大包,眼神里带着惊恐。老破细也慢慢爬起来,缩在墙角,不敢看我。 我把木棍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鹅卵石,攥在手心,慢悠悠地问:怎么样?服不服?不服,咱们再接着打。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高雪雪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发虚:服...服了。你...你真不要命了。 服了就好。我把木棍往地上一丢,发出一声响,这棍子送你们了,红木的值钱,给你们留个纪念。 说完,我转身往门口走。手里的鹅卵石攥得紧紧的,脚步放得很慢,眼睛的余光一直瞟着身后。我等着他们抄起棍子追上来,等着再来一场恶斗。高家的房子很进深,天井外的那间是铺子,很长足有十米,从里屋到大门口要走几十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里既紧张又有点期待。 可直到我的脚快跨出大门时,身后都没动静。我回头看了一眼,高雪雪和老破细还愣在原地,盯着地上的棍子,像两只被打懵了的鹌鹑。 一股失望涌了上来。就这么点出息还敢找我麻烦?真是两条扶不上墙的小臭虫。 我挺直腰板,攥着鹅卵石的手慢慢松开,指腹被硌得生疼。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双溪河的臭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街边油条铺的香气,成了这个夏天最难忘的味道。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条浑浊的河,那些曾经的玩伴,还有我自己,都在这泥一样的日子里,悄悄长出了新的模样。 《夏溪少年事》 双溪夏涨浊如酱,偷泳担泉汗满裳。 一棍惊翻童稚恶,石攥掌心味渐长。 第一卷~泥里生(赠犬送鱼) 第九章 第七节 秋老虎还赖在镇子上空不肯走,蝉鸣声里都透着股懒洋洋的倦意。自那次教室里的冲突后,我看杨胜良和朱卫星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热络。杨胜良生得虎头虎脑,笑起来会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像头没长开的小豹子;朱卫星则白净些,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眼睛里藏着股机灵劲儿。以前虽在一个班,却像是隔着层薄雾,如今那层雾散了,走在路上遇见,总会停下来多说几句,放学时也常凑在一块儿,踩着满地梧桐叶慢慢往家挪。 那天放学,朱卫星忽然拽了拽我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到我家玩不?我家刚抱了窝小狗。 我眼睛一亮。镇子上的孩子谁不盼着有只狗作伴?能跟着跑街串巷,还能在被人欺负时嗷嗷叫着壮胆。我忙不迭点头,书包带子都没勒紧就跟着他拐进了一条窄巷。 朱家的院门藏在两堵灰墙中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子草木清气扑面而来。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利落,靠墙搭着个葡萄架,叶子密得能遮住大半个院子的阳光。最惹眼的是对面那面墙,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叶子一层叠着一层,把斑驳的砖墙遮得严严实实,风一吹,叶浪沙沙地响,倒像是藏着什么秘密,让人心里痒痒的。 进来吧。朱卫星推开堂屋的门,话音刚落,一条大黄狗地从屋里蹿了出来,浑身的毛金灿灿的,尾巴像根鞭子似的甩着,冲我吠了两声,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朵发麻。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刚要抬步的腿僵在原地。大黄狗的眼睛瞪得溜圆,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喷着气,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像是随时要扑过来。 阿黄!朱卫星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奇了,那大黄狗立马就蔫了,尾巴垂下来,围着朱卫星的腿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刚才的凶劲全没了。它还用脑袋挤了挤我,湿漉漉的鼻子碰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 这狗真乖。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毛又软又密,像摸着一团暖融融的棉絮。 朱卫星咧着嘴笑:喜欢?你要是不怕狗,我送你一只。他说着,拉起我的手就往厨房走,刚生了没几天,眼睛才睁开呢。 厨房后门的角落里铺着堆旧棉絮,两只巴掌大的小狗正挤在一块儿哼哼,一身奶毛稀稀拉拉的,眼睛眯成条缝,像两只没睡醒的小耗子。我蹲在旁边看,心里直发痒,伸手想去碰,又怕弄疼了它们。 挑一只吧。朱卫星在一旁催促。 我犹豫了半天,最终选了只深黄毛的。我伸手过去时,它不像另一只那样往后缩,反而颤巍巍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小鼻子嗅我的指尖,痒痒的,像有根羽毛在心里轻轻扫过。 就它了。我小心翼翼地把小狗捧起来,它轻得像团云,在我手心里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哼哼声。 朱卫星看我选好了,忽然压低声音:等下我带阿黄出去溜圈,你抱着小狗从正门走,把门轻轻掩上就行。他指了指大黄狗,别让它看见,不然该舍不得了。 我恍然大悟,赶紧点头。看着朱卫星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大黄狗从后门出去,我抱着小狗,像揣着个宝贝,踮着脚从正门溜了出来。阳光透过巷口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小狗在我怀里暖烘烘的,心也跟着亮堂堂的。 回到家,我找出个破瓷碗,倒了点红薯粥,又掰了块红薯捏碎了混在里头。小狗嗅了嗅,竟吧嗒吧嗒吃了起来,小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 外婆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脚边的小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这小东西哪来的?莫不是拣来的野狗? 不是,是同学送的。我赶紧解释。 哦,那得回礼。外婆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狗的脑袋,老规矩,猫要回礼糖,狗要回礼盐。 我愣了愣:狗比猫能长那么大,怎么回礼反倒轻了?几分钱的盐,送得出手吗? 外婆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你这孩子懂什么。在古时候啊,盐金贵着呢,比糖值钱多了。送盐不光是回礼,更是送吉祥,能驱邪避灾,保平安的。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快去买斤盐送去,礼数得到。 我听了,赶紧揣上钱往供销社跑。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手里的盐袋沉甸甸的,心里却觉得踏实。送到朱家时,朱卫星的姐姐笑着接了,一个劲地说我懂事,还抓了把炒南瓜子塞给我。 自那以后,我和朱卫星更亲近了。放学常去他家,有时帮着喂喂小狗,有时就坐在葡萄架下看他做弹弓。他的手很巧,削木头时眼神专注,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倒比平时多了几分文静。 杨胜良家我也常去。他家住在渔业队的宿舍区,一排矮平房挨着河边,空气里总飘着股鱼腥味。有时去得巧,正赶上渔业队的船靠岸,队员们扛着沉甸甸的鱼筐往岸上走,银闪闪的鱼在筐里蹦跳,溅起的水珠带着河泥的腥气。 杨胜良总会挤到他爸身边,挑条最鲜活的鲫鱼塞给我:拿着,回家让你娘熬汤喝。 我每次都红着脸推辞:要给鱼票吗?多少钱? 他总是咧着嘴笑,露出那对虎牙:不用不用,队里分的,我爸说给你就拿着。他不由分说地把鱼塞进我手里,鱼鳃还在一鼓一鼓的,滑溜溜的鳞蹭在手心,凉丝丝的。 从那以后,杨胜良总在上学时走到我家院门口喊我。可夫,走了!他的大嗓门能穿透半条街,我拎着书包跑出去,总能看见他背着书包靠在墙上,脚边落着几片树叶。 有时路过伞店门口,会撞见高雪雪。他看见我和杨胜良走在一起,总会像被烫着似的赶紧缩回头,地关上大门,连门缝都不敢留。 有次杨胜良看见了,用胳膊肘碰了碰我:那小子躲着呢,要不要我帮你揍他一顿,把上次的面子找回来? 我摇摇头:不用,我已经找过他们了。 杨胜良眼睛瞪得溜圆:你一个人去的?怎么不叫上我? 嗯,拿了家伙去的。我轻描淡写地说,其实心里还在回味那天的惊心动魄。 他猛地竖起大拇指,眼神里满是佩服:你胆子可真不小!就不怕他们拼命反击? 我学他们的,突然袭击。我笑了笑,已经被我打服了。 杨胜良啧啧两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却让人心头一暖。秋风卷着落叶从身边飘过,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的饭香,我们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紧紧挨着,像两株慢慢长大的树。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包,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空气里除了鱼腥味,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什么,甜甜的,暖暖的,像揣在怀里的小狗,让人心里踏实又欢喜。 《赠犬结少年》 朱家赠犬入园深,盐裹吉祥谢寸心。 同路鱼香随步起,邻家怯影谊渐稠。 第一卷~泥里生(孤胆藏洞) 第九章第八节 1969年的秋天来得迟,风里总裹着沙砾,刮在脸上像细针。 三月里那则消息从广播里炸出来时,我正蹲在灶台后帮娘烧火,铁皮喇叭里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刺啦声:“苏联军队悍然入侵我国珍宝岛,我边防部队奋起还击……”火钳“当啷”掉在地上,火星子溅到裤脚,烫出个黑窟窿,我却没知觉——课本上画着的珍宝岛,像片翠绿的叶子嵌在黑龙江里,怎么就突然成了枪林弹雨的地方? 后来才知道,仗打赢了,可北边的威胁没散。苏联入侵的报纸在供销社的墙上贴了半面,红油墨印的“核打击”三个字,比供销社的糖块还扎眼。大人们夜里聚在一起时,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说的都是“深挖洞”。伟大领袖早有远见,几年前就让工厂往山里搬,如今“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口号刷满了街头巷尾,连东栅小学的砖墙上都用白灰写着,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城里的天星湖是最先动的。那片水曾映着两岸的柳树,夏天去过一次摸虾没摸到,只摸了点螺蛳,如今被卡车运来的黄土填得结结实实。夯土机日夜轰鸣,震得岸边的老槐树落叶子,据说底下挖的防空洞像条长蛇,弯弯绕绕能直抵瓶山县的人防指挥部。那天我们学校组织看电影,在南湖剧院看完电影后我和朱珍宝等人去逛了中山路,趴在桥栏杆上看施工,朱珍宝突然拽我袖子:“老师说,操场也要挖战壕。” 她站在风里,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作为班长,她总能第一时间接到通知,也总比我们先挺直腰板。那天下午,校长在操场边的土台上讲话,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只听见“分段包任务”“猫儿洞”几个词,再低头时,朱珍宝已经拿着粉笔画好了我们班的区域,粉笔灰沾在她鼻尖上,像粒没擦净的雪。 战壕挖得比想象中累。铁锹下去全是硬土块,震得虎口发麻,挖着挖着就撞见碎瓦片、锈铁钉,是前几年盖教室时埋下的。朱珍宝总抢着挖最难的角落,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土里洇出小坑。她现在是副教导员兼年级连长,喊我“排长”时,声音里总带着点绷着的认真,听得我耳根发烫。 教室的玻璃窗也变了样。米字形的白纸被浆糊粘得平平整整,阳光透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家里的窗也一样,娘踩着凳子贴时,念叨着“防辐射”,我不懂辐射是啥,只觉得那白纸像层膜,把外面的世界隔得有点不真切。 东栅小学少年民兵营成立那天,东大营来的军代表穿着笔挺的军装,腰带勒得紧紧的。他教我们跑步,喊的口号比校长洪亮;教我们走独木桥,那桥是用两根圆木搭的,底下垫着土,朱珍宝走得稳,我却总晃,她在桥那头抿着嘴笑,军代表一瞪眼睛,她又立刻收了笑,板起脸喊:“加油!” 爬旗杆是最磨人的。教室东边的司令台旁竖了两根毛竹,光溜溜的,顶端系着红绸子。军代表示范时像只猴子,蹭蹭就上去了,我们学着爬,手心很快磨出红泡,破了,结了痂,再磨破,最后成了硬邦邦的老茧。裤子更是遭罪,膝盖处磨得发亮,后来干脆破了洞,娘补补丁时总叹气:“这哪是念书,是当小兵呢。” 野营拉练是在一个礼拜天出发的。四十公里路,要走到海宁县的西山。天没亮就集合,朱珍宝背着个军绿色的挎包,里面装着水壶和窝头,站在队伍前头清点人数。我数着她转身时辫梢扫过后背的次数,刘旭尉突然撞我胳膊:“听说要选先遣队?” 先遣队最后选了五个人,我、刘旭尉,还有三个记不清名字的同学,由教体育的顾老师带着。我们要比大部队早走半小时,到西山上“藏起来”,等后面的同学来“抓特务”。顾老师背着步枪(是木头做的假枪),说这是“实战演练”。 沿着铁道线走时,铁轨被太阳晒得发烫。道旁的野树结着小果子,刘旭尉从地上拣了一个,剥开是紫红的肉,我也拣了颗,咬下去,涩味瞬间漫满舌头,像吞了口生柿子。“是野荔枝,”顾老师回头说,“不好吃,别多摘。”他的声音混着火车驶过的轰鸣,有点飘。 西山其实算不得山,就是个土墩子,方圆不过一二里,长满了酸枣刺。我们分散找藏身地,刘旭尉钻了灌木丛,另两个往石头堆后跑,我转了两圈,心越来越慌——这地方光秃秃的,藏哪都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正急着,脚边踢到块碎砖,低头一看,是座塌了半边的坟,坟头上有个洞,被乱草和碎土盖着。 我心一横,拨开草就往里钻。洞口比想象中窄,得侧着身子,砖缝里的土簌簌往下掉,迷了眼睛。里面黑黢黢的,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裹着点说不清的味,直不起腰,只能半蹲着。手往旁边一摸,触到些硬邦邦的东西,仔细一辨,是骨头,粗细不一,散在地上。屁股往后挪时,指尖碰到个圆滚滚的物件,拿起来凑到洞口透进的光里看——是半个脑袋骨,眼窝空落落的,看得人心里发紧。 “就用这个。”我突然冒出个主意,把那半个头骨往洞口一放,刚好卡在砖缝里,从外面看,像双盯着人的眼睛。做完这个,心里踏实多了,蹲在里面听外面的动静,风刮过酸枣刺的“沙沙”声,远处大部队的喧闹声,慢慢近了。 山下的哨声突然响了,尖锐得像划破空气的刀。我屏住呼吸,听见脚步声从坟前经过,不知是哪个大嗓门:“特务肯定藏在石头后面!”接着是朱珍宝的声音:“仔细搜,别漏了草丛!”她的声音离得很近,仿佛就在洞口,我甚至能想象她弯腰拨开草的样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一队队过去,有同学笑闹着跑远,有朱珍宝喊“别踩庄稼”的呵斥,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渐渐静了,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我蹲得腿发麻,正想活动活动,第二声哨响来了,比刚才悠长,是集合的信号。 钻出坟洞时,夕阳正往西边沉,把土墩子染成了橘红色。我拍着身上的土,那半个头骨还卡在洞口,像个尽职的哨兵。往山下走时,撞见顾老师,他皱着眉:“你钻哪了?找半天没见人。”我没说话,他忽然笑了:“看你这一身土,肯定没藏好地方。” 集合地在山脚下的晒谷场,朱珍宝正给同学分发窝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亮:“你没被抓到?”我点点头,她咬了口窝头,嘴角沾着点渣:“顾老师刚才还问你呢。” 顾老师“你躲哪了?我们几队人都没找着。”我挠挠头,想起坟里的骨头,随口说:“去地府走了一遭。” 他愣了愣,突然哈哈大笑,拍我后背:“你小子,是钻坟洞了吧?”原来他带着队伍从那坟前走过,还指给同学看“注意隐蔽物”,谁也没敢靠近。“够胆!”他又拍我一下,力道不轻,“这股劲儿,适合上赛场。” 后来县里开运动会,我果然次次被选上。其实我心里清楚,800米长跑,陈伟达光脚跑能甩我不止十米,他的脚底板磨得比牛皮还厚;跳高跳远,杨胜良能跳得比我远一个脚掌,他的腿比我长半头。但顾老师总说:“李可夫能越炼进步越大的。”我猜,他记着的,或许是那个藏在坟洞里的下午,记着我从土里钻出来时,身上带着的那股说不清的韧劲。 朱珍宝也来县城看运动会了。她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浸了水的棉花,我长跑时渴了就可以伸手拿,我冲线时,总能看见她抬头朝我笑,那时我还不懂,有些藏不住的东西,比坟洞里的头骨更让人心里发紧,比如她喊我“排长”时的声音,比如她笑起来时,眼里的光。 战壕还在一天天挖深,毛竹旗杆上的红绸子被风吹得猎猎响。我们的手越来越糙,裤子上的补丁越来越厚,而远处的天星湖,已经填成了一片平整的黄土地,据说底下的防空洞,快挖到瓶山了。风里的沙砾依旧刮人,只是再站在操场边时,朱珍宝往我这边看过来,我不再躲,而是挺直了腰——像个真正的排长那样。 西麓埋身少年行 沙砾磨衣战壕深, 竹梢汗透唤声真。 西山土洞藏孤胆, 一笑眸光印岁痕。 第一卷~泥里生(温柔印记) 第九章第九节 1969年的冬天是裹着冰碴子来的。霜降过后,学校后墙根的小河就开始结薄冰,先是岸边凝着白花花的冰壳,没过几日,整面河都冻得邦邦硬,胆大的男生敢在上面跑,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听着吓人,却偏有人爱这惊险的快活。 出事那天,我揣着烤得发烫的红薯往学校走,远远看见河面上有个黑点在动。是李东红,他爹是化肥厂的保卫科长,穿件深蓝色的卡其布棉袄,总爱把领子立得高高的。往常他都绕远路从学校大门进,这天许是冷得急了,竟也抄起近路——踩着冰面,从河里冰面上进学校。 我们年级的两个教室就挨着河,二班的边墙边就是冰面。我刚拐过墙角,就听见“哐当”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冻硬的土地上。紧接着是尖叫,女生的,男生的,混在冷风里炸开。 我拔腿跑过去时,李东红已经倒在了冰岸边。他的棉帽滚到一边,后脑勺洇出深色的血,在白雪地上格外刺目。不远处,陆同学蹲在战壕边上,手里还攥着块半截的砖头,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陆同学有羊癫疯,犯病时会突然倒下抽搐,平时总独来独往,穿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快放寒假了,不知他发了什么疯,竟对着教室这边的冰面扔砖头玩——许是觉得河面结冰后,会发出不一样的声音,扔着过瘾;许是压根没瞅见河面上有人影。可砖头不偏不倚,就砸在了李东红后脑勺上。 朱珍宝比我先到,她是班长此刻正蹲在李东红身边,想扶又不敢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快去找老师!”她朝我喊,声音都在抖,辫梢上的冰碴子随着动作往下掉。我这才回过神,撒腿往办公室跑,红薯从怀里滑出来,在雪地上滚了几圈,热气很快就没了。 李东红被送走时,我看见他娘趴在车上哭,嗓子都哑了。陆同学被校长拽着胳膊带走,路过我身边时,他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慌和怕,像根冰锥,扎得人心里发寒。后来听说,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赔不起李东红家的医药费。没过几天,学校的布告栏就贴了通知,陆同学被开除了。 再见到李东红,是放寒假前一周。他裹着件更厚的棉袄,脸肿得还没消,走路有点晃,据说得了脑震荡,记性也差了。老师在班会上说,李东红需要静养,放学要有人陪他回家。朱珍宝第一个举手:“我去。”我也跟着举了手,心里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想多看她几眼,我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语文考试总比我好,我得一百分她就会加分,他的作文的确比我写的妙。 但那次陪李东红的,是我和张文明。从化肥厂宿舍出来时,天已经擦黑,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张文明搓着手说:“新医院快盖好了,我妈也调回东栅医院了,去看看不?”他娘原是东栅医院的护士,前些天被调到其他卫生院帮忙,如今快过年了总算回来了。 我们绕路往新医院走,出了化肥厂宿舍路过公共厕所时,听见收蚕茧的站门口有人说话。是金红和张明生,两人缩着脖子在墙根下聊天,见了我们,金红眼睛一亮:“你们从哪来”,我说听说这医院里有棵老百果树,几百年了想去看看!” 进了新医院的大门,果然看见院子中央立着棵大树,枝桠光秃秃的,却透着股苍劲的气势,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张文明指着东边说:“我家就在最后面,草屋是厨房,平房是睡房。噢,原来你家能听到班里同学说话声,这。翻过墙就是学校了嘛。” 那是我第一次进他家,屋里陈设简单,墙上贴着张毛主席像,桌腿用布条缠着,想来是怕刮坏地板。张文明他娘正忙着收拾东西,见了我们,笑着往我们手里塞花生:“以后常来玩,让文明给你们摘百果吃——等秋天。” 我摸着兜里的花生,心里忽然想起朱珍宝。开春时,这棵老百果树该开花了吧?粉白的花缀满枝头,她要是站在树下,辫子上沾着花瓣,会是什么样子? 这场雪,就是在我们从张文明家回去的第三天落下的。外婆凌晨就拍着窗户喊:“雪要埋人了!”我扒着窗缝一看,外面白茫茫一片,连对面的屋顶都快看不见了。外婆裹着棉袄说:“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积雪怕有一米深。” 等街上的雪被扫出条能走的路,我深一脚浅一脚往学校挪,棉鞋里灌满了雪,冻得脚发麻。可到了学校门口,我还是愣了——操场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像铺了块巨大的白棉被,连战壕的轮廓都看不见了。其他教室的门口被扫出了小道,唯独我们年级的两个教室,像被雪围起来的孤岛。 “咋办?”刘旭尉跺着脚,“绕路走?雪底下是战壕,踩空了就得掉进去。”我试着往雪地里踩了踩,积雪没到大腿根,冷得人直打哆嗦。杨胜良和我还有几个男生挽着袖子,想往雪里钻,打算开出条路来。 “住手!”朱老师的声音从雪堆后面传来,他手里拄着根扁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不要命了?战壕被雪盖着,谁知道哪是实哪是空?掉下去非骨折不可!”她喘了口气,看着我们冻红的脸,“今天放假,两个班都回家!等雪化点,学校扫出通路了再通知上课。” “放假啦!”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兴奋。男生们立刻团起雪球,互相扔着打闹,女生们也笑着躲远,雪沫子在阳光底下飞,像撒了把碎银子。 我正躲着刘旭尉扔来的雪球,眼角瞥见朱珍宝站在办公室后墙根。她裹着件红棉袄,是她娘新做的,在白雪地里格外显眼。她没参与打雪仗,只是看着我们笑,睫毛上沾着雪粒,像落了层霜。 她突然朝我喊,过来。我心里一跳,停下脚步,雪球砸在背上也没觉出冷。“过来!”她招招手,手里攥着个雪球,却没扔过来,“你看这雪,埋住了战壕,倒像把春天藏起来了。” 我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操场。厚厚的积雪下,是我们挖了一秋的战壕,是磨破的裤子和手心的老茧。可此刻,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干净的白,仿佛能长出新的东西来。 “等雪化了,”她忽然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咱们的战壕还能接着挖。”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她的辫子扫过我的胳膊,像根细羽毛,轻轻搔着心尖。 那天的雪,后来化了整整半个月。直到我们放寒假,李东红的病渐渐好透了,只是个子真的没再长,总穿着那件过大的棉袄。陆同学再也没回学校。而我总想起朱珍宝站在雪地里的样子,红棉袄,白雪花,还有她说话总带了点诗意,语文输给她好像很自然的,她眼里的光——比冬日的太阳,还要暖一点。 冬壕红袄记 冰河砖落碎寒曦, 泪睫冰痕唤语迟。 雪没战壕千尺厚, 红袄眸中藏暖曦。 第一卷~泥里生(院墙失踪) 第十章第一节 年节的喧闹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红色的炮仗碎屑,被早春料峭的寒风卷着,贴在墙角根或是沟渠里。天依旧冷得扎实,那种冷是钻骨的,带着上世纪特有的凛冽,仿佛空气里都结着细冰碴,吸进肺里能冻得人打哆嗦。我裹紧了打了补丁的棉袄,踩着冻得硬邦邦的泥地往学校走时,总觉得这冷比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沉,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连太阳都像是被冻住了,光淡得没一点温度。 这天早上,我醒得格外早。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厨房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外婆睡前煨在灶膛边的水壶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嗡鸣。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着黑穿好衣服,摸到桌边的搪瓷脸盆,舀了点热水兑着凉水,草草洗漱了一番。按照往常的习惯,洗漱完要去开后门,把水倒在后园的菜地里。 门闩“吱呀”一声被拉开,冷风“呼”地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正要迈步出去,眼睛却猛地定住了。 后园里亮得有些不寻常。 以往这个时辰,后园总是浸在朦胧的晨光里,矮矮的土墙挡着视线,只能看见墙根那片自家种的青菜,还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果树。可今天,视野突然变得开阔起来,一眼就能望到园子尽头的那条河,河对岸的芦苇丛在晨雾里影影绰绰,连对岸人家屋顶的烟囱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脸盆差点没端稳。这是怎么了? 我使劲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还没睡醒,是不是在梦游?可回头一看,厨房的灶台、墙上挂着的筲箕、角落里堆着的柴火,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样子,明明就是我家厨房。那……那堵墙呢? 后园的围墙,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慌得厉害。是昨晚刮龙卷风了?可屋顶的瓦片都好好的,院子里的柴火垛也没散。难道是被什么东西偷了?墙也能被偷?我越想越觉得离奇,也顾不上倒水了,转身就往楼上跑,楼梯被我踩得“咚咚”响。 “妈!妈!出事了!”我扒着母亲房间的门框,声音都带着颤,“我们家后院的墙!围墙不见了!” 帐子里传来母亲含混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不耐烦:“吵什么呢……让妈再闭会儿眼。你先去生火烧早饭吧,啊?”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更慌。我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是真的不见了”,可看着母亲裹紧被子翻过身去,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怎么会不信呢?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就一点都不惊讶? 我心里堵得慌,闷闷地转身下楼,去灶房生煤炉。火柴划了好几根才点着,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煤块,慢慢燃起一小团暖意。我蹲在炉边,看着火苗发呆,脑子里全是那片空荡荡的后园,还有母亲那句轻飘飘的“生火烧早饭”。 等母亲和外婆都起了床,洗漱完毕坐在桌边准备吃早饭时,我又忍不住提了:“妈,外婆,我们家后园的墙真的没了,你们去看看嘛。” 我拉着外婆的袖子,把她往后门拽,又冲母亲喊:“真的!我没胡说,你们自己看!” 门被拉开,清晨的冷风卷着水汽涌进来,后园那片开阔的景象毫无保留地铺在眼前。母亲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抬眼扫了一下,又低下头喝起粥来,像是在看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外婆则只是眯着眼望了望河对岸,然后拍拍我的手,慢悠悠地说:“晓得了。” “就……就这么算了?”我急了,“那墙怎么会不见的?” 母亲放下碗,用围裙擦了擦手,淡淡地说:“随它去吧。几块破砖,谁要就拿去好了。” 外婆也跟着点头:“是啊,随它去。” 她们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消失的不是一堵墙,而是掉了几片瓦。我满心的疑惑和慌张,在她们这种近乎漠然的态度里,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茫然。直到早饭快吃完,外婆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我解释道:“昨晚后半夜,听见河里有动静。我跟你妈起来看了,两条水泥船停在河边,船上下来十几个人,拿着家伙什,悄没声地就把墙拆了,砖一块块搬上船运走了。” 我瞪大了眼睛:“那你们怎么不拦着?” “拦啥哟。”外婆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你看那阵仗,十几个人,两条船,能这么半夜三更来拆墙的,能是一般人?咱们这小老百姓,跟他们争,不是自讨苦吃吗?拦了又能怎么样?还能把砖再砌回去?说不定还要挨顿打,不值当。” 母亲在一旁接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墙没了就没了,只要人没事,比啥都强。” 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外婆和母亲的话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我心上。原来她们什么都知道,只是选择了沉默。我忽然懂了,那种沉默不是麻木,是没办法。在那些有权有势的人面前,我们这样的人家,就像地里的草,风一吹就得弯腰,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不光是那时候,后来我长大了,才发现这世上有太多时候,老百姓遇到事儿,能做的也只有叹口气,说句“随它去吧”。 墙没了,后园就成了敞开的院子,谁路过都能往里瞅两眼。外婆倒是想得开,没过几天,就从集市上买回一捆捆的井签树苗,沿着原来的墙根栽了下去。“这树好活,长起来快,用不了多久就能当围墙了。”她一边培土一边说。 我蹲在旁边看,井签树的枝条细细的,叶子是嫩绿色的,看着弱不禁风。可没过多久,它们就抽出了新枝,爬得飞快,很快就织成了一片绿色的屏障。更让人欢喜的是,到了春夏之交,枝头开出了一串串的花,有蓝的,有粉的,像一个个小小的喇叭,朝着太阳张着嘴,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淡淡的清香。 外婆说这叶子能洗头,摘一把揉碎了,在水里泡出滑滑的汁水,用来洗头,头发会变得又亮又顺。我试过一次,洗完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头发蓬松松的,带着股草木的清香,比用肥皂洗舒服多了。 渐渐的,我也觉得这井签树围成的墙比原来的砖墙好。风能透进来,阳光也能洒进来,站在后园里,能看见墙外的河水悠悠地流,能看见天上的云慢慢飘,还有那些蓝的粉的花,热热闹闹地开着,比灰扑扑的砖墙好看多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春意在井签树的新叶和繁花里一点点浓起来。 这天下午放学,我背着书包往家走,走到张家弄口时遇上曹学明正背着渔具往回走。他比我大二岁,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外面晒的黝黑,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上面还沾着泥点。他手里拎着的网兜里,扑腾着好几条银光闪闪的鱼,还有几条滑溜溜的黄鳝。 他在我们年级也算是个“名人”,不是因为成绩好,是因为他总逃课,要么去摸鱼,要么去掏鸟窝,老师批评了好几次也没用。我和他没怎么说过话,顶多是在操场上擦肩而过时,互相看一眼。 没想到他看见我,竟停住了脚步,冲我扬了扬手里的网兜:“喂,要鱼吗?给你两条。”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给我鱼?我们又不熟。 他见我不动,又说:“真的,拿两条去吧,刚捞上来的,新鲜。” 我看着网兜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鱼,心里有点犹豫,可转念一想,家里好久没吃鱼了,母亲总说要给我补补脑子。我咧开嘴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伸手从网兜里挑了两条不大不小的鲫鱼,他却皱了皱眉,把我手里的鱼拿回去,换了两条巴掌大的草鱼:“拿这个吧,大的肉多,小的回去炸着吃没多少肉。” “这……”我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家里腌了好多咸鱼了,这些拿回去也是浪费。” 我接过那两条沉甸甸的草鱼,说了声“谢谢”。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谢啥,下次想吃鱼了,去河边找我。” 对于他,其实真正感觉他的存在是他的大哥哥在1968年夏天的农药厂爆发大火灾,当时东大营的人民子弟兵也出动了部队救灾,用脸盆装黄沙,一盆接一盆的沙土往火堆上拨,倒下一个又上来十个,对于解放军的勇敢行为我一直刻骨铭心,他的大哥也在在这场与火神的作战中受了伤,脸被毁了,挺帅气的一个小伙子,可惜了。 从那以后,我和曹学明渐渐熟了起来。他还是老逃课,但每次从河里回来,要是收获多,总会给我送几条鱼或者黄鳝。有时候他去掏鸟蛋,也会叫上我一起,虽然我总是站在树下看着,不敢像他那样爬得那么高。我们一起在河边的草地上打滚,一起在田埂上追蜻蜓,一起把他捞来的小鱼养在玻璃瓶里,看着它们吐泡泡。谁也没说过“我们做朋友吧”,但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成了能玩到一块儿去的伙伴,这友谊一延续,就是很多年。 那年春天,除了和曹学明熟悉起来,还有一件事,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我们班有个叫正林的同学,平时话不多,但学习成绩很好,尤其是数学,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那天下午,他没来上学,我们还以为他生病了,直到第二天,班主任红着眼圈告诉我们,正林的父亲出车祸了,没抢救过来。 “昨天下午,他爸走在公路上,被一辆卡车给撞了。”班主任的声音有点哽咽,“听说撞的时候,他爸还觉得没事,说不用去医院,让司机走了。可没过多久,就开始大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脾都碎了,抢救了一晚上,还是没留住。” 班里静悄悄的,谁都没说话。那时候的公路,车很少,一年到头也看不见几辆卡车,车祸更是稀罕事,稀罕到我们都觉得那是只会在电影里发生的事。 放学回家,我把这事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作孽啊,要是当时就送医院,说不定还有救。脾碎了是厉害,但抢救及时,总能保住命的。太可惜了,正林他家有三个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哟。” 母亲的话让我心里酸酸的。我想起正林平时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埋头做题,偶尔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倔强。从那以后,我总忍不住多关注他。他回学校后,人瘦了一圈,眼睛红红的,上课也总是走神。我看着心里难受,就常常找他说话,放学路上跟他一起走,把我攒的小人书借给他看,拉着他跟我一起下军棋。 正林虽然话少,但下起军棋来特别厉害。他不光会下两个人的,还琢磨出了四个人一起下的规则,甚至画出了八个人大战的棋谱,哪个棋子该怎么走,哪个阵地该怎么守,说得头头是道,比我们这些瞎玩的专业多了。我越来越佩服他,觉得他虽然难过,却能在军棋里找到自己的世界,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们班还有个同学叫付玲,是个女生,性格也跟正林差不多,有时候文静但有时候像个假小子,正付林挺般配的,大家总喜欢把他们俩的名字放在一起说,“正林付玲”,喊得多了,连老师有时候点名字,都会下意识地把他们俩连着叫。后来很多年过去,同学聚会的时候,一提起“正付林”,不管隔了多久没见,大家都会一下子笑起来,说记得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年的春天,就在井签树的花香里,在和曹学明追跑的笑声里,也在正林低头摆弄军棋的沉默里,一天天过去了。墙没了,有人离开了,也有人慢慢走近了,那些细碎的事,像河里的水,悄无声息地流淌着,把我的岁月,一点点往前推。 春园旧事 残鞭碎雪逐寒曦,后院墙空客乍疑。 母懒睁眸炊火先,婆轻弹指盗踪知。 井签织翠萦蓝粉,渔伴分鲜结故私。 军棋默对殇亲泪,流水捎年入鬓丝。 第一卷~泥里生(红绸剌心) 第十章 第二节 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建新村罩得严严实实。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才洇开一点鱼肚白,我已经挎着竹篮站在灶台边了。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嘟冒泡,混着咸菜的咸香漫出来,引得院角的老母鸡咯咯叫着探头。娘总说我是被鹅叫醒的,其实我是怕耽误了放鹅的时辰——那七八只白鹅精得很,天一亮就伸长脖子往门外挣,仿佛原野里的嫩草正隔着田埂朝它们招手。 吃过早饭,我抄起那根磨得溜光的小竹竿,鹅群便识趣地排成歪歪扭扭的队,跟着我往院外走。穿过长满青苔的流长弄,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滑,脚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吱呀声。走出弄堂口,视野豁然开朗,建新村的原野像被谁铺了块巨大的绿绸缎,风一吹就簌簌地晃,草叶上的露珠滚下来,在晨光里闪着碎钻似的光。 鹅群低着头专心啃草,扁扁的嘴巴蹭得青草沙沙响。我跟在后面,竹竿轻点地面,心里头敞亮得很,随口就哼起了不知从哪听来的小调。走几步瞥见田埂边丛生的小鸡草,又蹲下身薅一把,嫩生生的叶子攥在手里,能闻到清苦的草木气——这是家里鸡仔们最爱的零食。 放鹅的路越走越远时,就会绕到农药厂那边。自从去年那场大火后,厂子有的地方就成了废墟,断壁残垣爬满了野藤,远远望去像座沉默的荒坟。可废墟外头总有些被丢弃的物件,生锈的铁皮、碎掉的瓦片,还有些没来得及清理的玻璃瓶,在草丛里闪着黯淡的光。 那天我实在闲得慌,见农药厂墙外的水沟里泛着涟漪,便脱了布鞋蹚进去。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凉丝丝的很舒服。手在泥里胡乱摸索,竟摸到些滑溜溜的小东西——是聋螃鱼。这种小鱼怪得很,身上带着细密的毛刺,可在太阳底下瞧着,鳞片会变颜色,从青灰到银蓝,再转成淡淡的粉,像撒了把会变色的星星。 我乐得直笑,转身就在农药厂门口找了两个玻璃瓶。瓶子是新的,标签还没撕掉,只是被烟火熏得有点发黑。小心翼翼地把鱼装进去,灌了半瓶沟水,看它们在里面摆着尾巴,心里头美极了。 回家的路上撞见周士华,可夫,这啥呀?他凑过来看,眼睛瞪得溜圆。我把瓶子举给他看,聋螃鱼,好看不?他伸手想摸,又怕弄掉了,只盯着看了半晌,真稀奇。我干脆把其中一瓶塞给他,送你了。他愣了愣,接过去时手指蹭到我手背,热烘烘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回到家把鱼放进缸里,刚转身想找个盖子盖上,周士华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可夫,你装鱼的瓶子哪来的?他声音都带着颤,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掉。我瞅着他问这话纳闷道:就农药厂外头捡的啊,咋了? 这瓶子能卖钱!他往我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六分一个,废品站收!我当时就愣住了,玻璃不是一分钱一斤吗?他急得摆手,这不一样!你看这瓶多厚实,杨头说这是专门装农药的,能再利用。我刚才把鱼倒出来,拿着空瓶去隔壁废品站,杨脚杆那小老头真给了我六分! 我盯着缸里那瓶鱼,突然觉得那两个玻璃瓶比鱼金贵多了。真的?我追问。他把六分钱拍在我手心,硬币凉丝丝的,带着他手心的汗湿,你看!十个就是六毛,比摸河蚌轻松多了——摸一下午河蚌才卖几毛钱。 我心里头怦怦跳,可转念又犯愁:白天去捡不好吧?人家虽说丢在野外,毕竟是厂里的东西。周士华点头,也是,晚上去保险。我抬头看他,他眼里亮闪闪的,像落了两颗星星,晚上我带你去?他立马点头, 晚饭时我扒拉着碗里的饭,眼睛老往窗外瞟。天刚擦黑,我和周士华就各拎着个蛇皮袋溜出了镇区串过马路。夏夜的风带着点热意,吹过稻田时,稻穗沙沙地响,像是在跟我们说悄悄话。到了农药厂废墟外,我俩都放轻了脚步,手电筒的光在草丛里扫来扫去,照见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瓶,像一群躲在暗处的萤火虫。 轻点。我小声提醒,手碰到瓶子时,能感觉到冰凉的玻璃面沾着露水。周士华应了一声,往袋子里装瓶的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谁。装着瓶子的蛇皮袋越来越沉,勒得手指头生疼,走回家的路格外漫长,两人谁都没说话,只听见袋子里瓶子偶尔碰撞的轻响,还有彼此的呼吸声,在夜色里一浮一沉。 那天我装了九个,他装了八个。第二天一早,我们揣着瓶子去废品站,杨脚杆眯着眼睛数了数,又掂量掂量,慢悠悠地给了我们一块零两分。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瞅着我,偷来的?我把瓶子往他跟前推了推,你自己看,这么脏,像偷的吗?他咂咂嘴,可这瓶是新的,没装过农药。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那我不知道,反正就在外头捡的。 连着去了好几天,蛇皮袋里的瓶子越来越多,手里的硬币也攒了一小捧。可突然有天我们过去,发现废墟外的瓶子全没了。草丛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被踩倒的草叶。我心里纳罕,扒着半塌的墙头翻进去——墙头上的碎玻璃硌得手心疼,可当我站稳了一看,差点叫出声来:那些玻璃瓶整整齐齐地码在厂区里头,像被人特意收好了。 原来他们还要啊。我嘀咕着,正想翻出去,就听见墙外周士华的声音:可夫,看到没?我探出头,他冲我挤眼睛,你都翻进去了,递几个出来,我在外面接。我心里头猛地一紧,刚才翻进来时还没觉得,被他这么一说,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不行。我摇摇头,这成偷了,我不干。 他脸上的笑垮了下去,却没再劝,只是叹了口气。我俩在废墟外头转悠,眼睛落在那些散落的铁家伙上——生锈的铁管、断裂的钢筋,躺在草里像些死蛇。捡点铁吧?周士华踢了踢一根铁管,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俩费了半天劲,在深处找到一截不算太粗的铁管,他在前头抬,我在后头推,走几步歇口气,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第二天去废品站过称,那截铁管竟有二十多斤,换了两毛多钱。可手里攥着那两张毛票几个硬币,心里头却堵得慌。周士华也没说话,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那截铁管压在胸口,沉得喘不过气。明明是捡的,怎么就跟偷了人家东西似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像一张网,把我困在里头。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暑气渐渐消了,风里带了凉意,原野上的草开始泛黄,远远望去像铺了层碎金子。 转眼到了十一月,天凉得穿起了薄棉袄,早上出门时,草叶上结着白花花的霜,踩上去咯吱响。 70年11月的一天,我正在教室里上课,老师在黑板上写着生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单调又催眠。突然,校外传来一阵锣鼓声,咚咚锵锵的,震得窗户纸都在颤。紧接着是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引得全班同学都伸长了脖子往窗外瞅。啥喜事啊?同桌的唐玉仙捅了捅我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下课铃一响,我几乎是蹦着冲出教室的。镇政府门口已经围了好多人,里三层外三层,都踮着脚往中间看。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挤进去,就看见两辆卡车停在路中间,车头都挂着大红花,红绸子在风里飘得欢。谁家结婚啊?这么大排场。我嘀咕着,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这时,我看见唐国强的妈妈正拉着个姑娘站在卡车边,那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绳,身上穿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可唐阿姨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砸在姑娘手背上。囡囡,你才多大啊,就要一个人走那么远......她哽咽着,手死死攥着姑娘的胳膊,妈不放心,咱不去了好不好? 姑娘咬着嘴唇,眼圈红得像兔子,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只轻轻拍着唐阿姨的背:妈,我都长大了,到了那边会好好的。我赶紧走上前,阿姨,二姐这是要去哪啊? 唐阿姨转过头,看见是我,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拉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可夫啊,你二姐......她要去支边。我愣了愣,支边?是上山下乡吗?她摇摇头,声音抖得厉害:比那远多了,去大兴安岭。 大兴安岭。这名字听着就觉得冷,像藏在天边的一块冰。难怪大人们都红着眼圈,那些站在卡车边的大哥哥大姐姐,看着也没比我姐大几岁,有的还穿着带补丁的鞋子,脸上稚气未脱,可胸前却戴着大红花,像是要去完成什么天大的事。 锣鼓还在响,鞭炮也没停,可这热闹里却裹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酸。唐阿姨还在哭,旁边几个家长也抹着眼泪,有个婶子拉着自家儿子的手,反反复复地说:到了那边要吃饱饭,你刚在发育期,,别冻着......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们起初还强笑着安慰父母,可听着听着,眼圈也都红了,有个梳着短发的姑娘再也忍不住,趴在她妈肩膀上呜呜地哭起来。 开车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领导模样的人挥了挥手,司机师傅发动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锣鼓声。卡车缓缓开动,唐阿姨跟着车跑,一边跑一边喊:囡囡!写信回来啊!其他家长也跟着追,哭喊声、叮嘱声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人心头发疼。 我站在原地,看着卡车渐渐走远,红绸子在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小红点。旁边有人叹气:唉,说到底,还都是些孩子啊。我望着那些远去的车影,突然想起我姐。我姐比这些大哥哥大姐姐小两三岁,每天还会抢我的糖吃,要是她也站在那卡车上,我该多难受啊。 风刮过脸颊,带着初冬的寒意,我却觉得眼睛烫得厉害。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热乎乎的,滴在手背上。我抬手去擦,才发现自己哭了。周围的人还在议论,可我什么也听不见了,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支边别) 暑网初收朔气侵,村墟鹅影伴童吟。 瓶寻废址藏萤影,鱼戏沟泥闪碎金。 铁管沉肩心自疚,车尘隔泪语难禁。 戍边年少辞桑梓,风里红绸刺客心。 第一卷~泥里生(少年侠影) 第十章 第三节 暮色浸了窗棂时,堂屋吃饭间昏暗的电灯刚亮起,一家人围坐在 八仙桌旁,粗瓷碗里的白米饭冒着热气。聊起了今天镇上发生的事,少年支边大兴安岭地区,像是江湖上传来的远征令,瞬间在诺大的堂屋掀起了小小的波澜。 姐姐放下筷子,指尖在碗沿轻轻一顿,眸子里竟有几分江湖儿女的果决:“这是国家和人生中的大事,也是我们整个家庭的大事,咱家若有这需要出人的名额,我最大那便就我响应国家号召吧。”她瞥了眼我,“让弟弟留着,寻个安稳的工作找女朋友也容易些。” 母亲忙摆手:“你们年纪还小过几年再说吧,现在还论不到争抢。” 可姐姐那话,恰似一柄入鞘的剑,看似轻描淡写,锋芒却已藏不住。后来她高中毕业16岁,当真如赴一场江湖之约,抢着领了下乡的文书,那股子担当,倒有几分武林中长姐为幼弟铺路的侠气。那时的亲情,纯得像未经淬炼的精钢,只知彼此周全,从无半分算计。 我自母亲出事那晚起,便似走火入魔的武者,总在深夜辗转。那夜更是思潮翻涌,如经脉中乱窜的真气。心想上山下乡未必是坏事,倒像江湖人远游历练,能见识些新鲜招式与风物。若困在工厂里日日拧螺丝,岂不是如被点了穴般呆板?这般念头缠得我睁眼到天明。 天未亮透,我摸出枕边那台宝贝收音机,小小的机身还套了个黑皮套——这物件在我眼中,堪比江湖术士的传讯玉符。刚拧开旋钮,便有清亮乐声流淌而出,正是这一年四月里,我国自己造的“人造卫星”从九天之外传回的《东方红》。 那旋律悠悠扬扬,如高人抚琴,似在诉说一段跨越星河的传奇。不单是一代领袖的盖世功业,更藏着一个民族从沉睡中觉醒的浩气,宛如武林门派历经劫难后,终于重振旗鼓的战歌。听着听着,竟似有万千百姓的呐喊在耳畔回响,那是时代在召唤,如武林大会的号角,催着人向前向前。 晨课铃响,如门派召集令。班主任站在讲台前,朗声道:“诸位同学,又到劳动历练之时了。校中早年挖的壕沟,需填平了,来年开春好开校运会。” 这填沟的活计,比起当年挖沟,确如卸了重负的轻功,轻松不少。全校师生合力,不出三日便大功告成。那时虽闻北方强邻屯兵百万,如武林中虎视眈眈的强敌,但我方的“护体神功”也日臻精进——原子弹、氢弹相继试爆成功,如练就了至刚至阳的掌法;卫星上天,更似打通了天地玄关,消息传得又快又远。早年挖的那些防空洞,多已荒废,倒像江湖上过时的阵法,渐渐被新的防御取代。 壕沟一平,操场便成了绝佳的演武场。这天课后,我们一群少年弟子在此切磋球技,我正腾挪间,忽有黑影压来。 却是个高年级学长,生得人高马大,如横练功夫的壮汉,仗着身量,把篮球死死霸在手里,旁人休想碰一下,那蛮横模样,活像占了山头的恶霸。 我正待开口,身旁已窜出两道身影。刘旭尉与毛一定,二人眼神如炬,显然是看不惯这等恃强凌弱的行径。 那学长是丰收农机厂的家属,这厂子在镇上,也算是一方势力,家属子弟大都在我们小学读书。偏巧刘旭尉的父亲是厂长,堪比掌门;毛一定的父亲是车间领导,也算是门中长老。论起“门派渊源”,倒也旗鼓相当。 “放下球!”刘旭尉喝一声,拳风已带了少年习武人的锐气。 那学长嗤笑一声,挥肘便撞,如使了招“蛮牛撞柱”。毛一定身形灵活,侧身避开,顺势一推,正是“借力打力”的巧劲。三人瞬间缠斗起来,拳脚交错间,竟也有几分江湖交手的模样。那学长虽力大,却不及刘、毛二人配合默契,你来我往数个回合,竟是平手,谁也没讨到便宜。 场边还站着个姑娘,是那学长的妹妹席天女是我的同班,名字虽如江湖女侠,容貌却寻常,鼻尖总挂着些晶莹,瞧着倒像个没长大的小丫头,此刻正急得直跺脚。 我在旁看得清楚,跟随着你来我往的他们想寻机出手。刘旭尉二人此举,正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寻常少年哪有这般胆识?我心中顿时生出敬佩,先前只当他们是寻常同窗与学弟,此刻才知是藏着侠气的同道中人。 经此一事,我与刘旭尉便常聚在一处,操场是我们的练武场,篮球如暗器,乒乓球似流星,日日切磋,竟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兄弟。那毛一定,便是幼时在幼儿园过道里见过的那个小不点,长大后也成了我们阵中的一员,若放在古代,几人凑在一处也会有几分少年侠客结义的模样。 《少年惜》 灶前言诺重千斤, 星传东方红落尘。 壕平场阔少年戏, 拳影球风结侠群。 第一卷~泥里生(风雨家国事) 第十一章 第一节 这一年的日子,像被什么东西搅翻了的酱缸,酸甜苦辣混在一处,呛得人喉头发紧。家国上下,桩桩件件的大事接踵而来,像天上的云,一会儿聚成黑压压的一团,一会儿又被风扯得七零八落,让人辨不清方向。 二月的风还带着腊月的寒峭,供销社的人就扛着标杆、提着石灰桶闯进了后园。我家那片种着韭菜和蚕豆的后园,首当其冲被圈了进去。不止我们家,隔壁鱼店堆着渔网的后园,杜家栽着石榴树的小院子,全被一道白花花的石灰线划成了公家地界。他们说要盖生产部的大仓库,嗓门亮得能掀掉房檐:土地都是国家的,供销社替国家办事,要占,就得占! 那时节,谁听说过什么法律条款?就算想找,怕也翻遍了新华字典都寻不到踪影。法律这东西,在那会儿像墙角的青苔,稀薄得可怜,倒是权力来得直接,像武装部长腰间的皮带,说抽谁就抽谁。母亲抱着刚腌好的咸菜坛子,望着被推倒的篱笆桩子直掉泪:前年冬里半夜拆咱们院墙的,准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那时就憋着这心思呢,拆墙不过是先拆个口子,等着今天把整个园子吞下去。 我攥着拳头躲在门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帮人白天砌墙,泥浆抹得又快又厚,像是要把我们的日子也砌进砖缝里。夜里我揣着半截铁棍溜出去,专挑咸鱼店后园新砌的那段墙下手。那墙沾着潮气,砖缝里的水泥还没干透,我憋足了劲往墙根一撞,一声,碎砖混着咸鱼的腥气扑满脸庞,心里那股恶气才算泄了些。可来回几次,工棚里就添了值班的,昏黄的马灯整夜亮着,像只瞪圆的眼,我只得作罢。 仓库盖起来那天,后巷彻底变了样。我家厨房后墙跟,硬生生只挤出条一米多宽的弄堂,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着身子。过了杜家的墙根就再也走不通了,酱油店的伙计把几十口大缸全挪了过来,酱菜缸、榨菜缸、黄酒缸挤得满满当当,缸沿上结着厚厚的盐霜,把本就狭窄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大白天的,厨房也得拉亮电灯,灯泡昏黄的光落在锅碗瓢盆上,照得人心里沉沉的。 气是真的气,却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没处使劲。越想越窝火,就捡了砖头往仓库的气窗扔。那些气窗开得高,玻璃擦得透亮,想来里面定是亮堂得很。我就想让他们透透风,也尝尝心里发堵的滋味。碎玻璃落得满地都是,他们查不出是谁干的,索性不再装玻璃,钉上了厚厚的木屑板。可前面还有几扇气窗透着光,我看着那几块亮晃晃的玻璃,气还是没顺下去,索性捡了更大的石头,一下下砸过去,直到那些玻璃全变成地上的星星,心里那股邪火才算慢慢消了。 三月初三那天,叔叔房间的收音机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报时声,接着是播音员激动得发颤的声音:中国成功发射第一颗科学实验卫星实践一号那声音像道惊雷,炸得满屋子都亮堂起来。蒋叔叔(姨父)把收音机天线往高处挪了挪,开大了音量让声音能飘出窗户:看看,咱们自己的卫星!在天上转呢!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好像真能看见那颗卫星拖着尾巴,在云里穿梭。 四月里,广播里天天说乒乓外交。美国的乒乓球代表团要来中国,这可是头一遭有美国的体育队获准进来。巷子里的人聚在电线杆下听广播,有人说:美国人也打乒乓球?有人接话:这小球能撞开大门,倒是奇了。我蹲在一旁,听着播音员说这事儿能让中美关系好起来,心里似懂非懂,只觉得这小小的白球,竟比供销社的砖头还有力气。 五月的雨下了整整三天,雨停的时候,广播里又传喜讯:北京地铁一号线通车了。地下跑火车,载着人钻来钻去!父亲比划着,眼里闪着光,这可是咱们自己的地铁,再也不用羡慕外国了。我想象着那地铁像条长龙,在地下轰隆隆地跑,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不是全被仓库的墙堵死了,总有光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钻进来。 九月份的一天,天阴得像要塌下来。广播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重,一字一句都带着冰碴:林彪、叶群等人策划武装政变失败,乘飞机叛逃蒙古,在温都尔汗机毁人亡。这事儿像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水潭,震得家家户户都不敢大声说话。大人们聚在一起,压低了嗓门说九一三事件,说这标志着林彪反革命集团完了,说文化大革命怕是也快到头了。可这些话像是埋在土里的种子,谁也不敢大声说出来,怕被风听见。 没过多久,林彪事件的绝密文件开始下发。就在这时,同学张文明的父亲出事了——他挂在自行车上的公文包丢了,里面就装着那些绝密文件。两个字,像道黑沉沉的门,谁也不敢碰。张文明在学校里一整天都低着头,眼圈红红的,课本翻来翻去也没看进去一个字。我看着他,心里替他揪着,想起小时候他父亲每次来学校接他时,总把那个黑色的公文包紧紧夹在腋下,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几天,整个巷子的人都在替张家捏把汗。直到第四天,才有消息传来:公文包找到了。拣到包的是个扫大街的老汉,识得几个字,看见二字,吓得手都抖了,连包带文件原封不动交了上去。太险了!父亲晚饭时喝了口酒,长舒一口气,这要是找不着,老张怕是得受大处分了,这下好了谢天谢地。他抹了把脸,眼里满是后怕,我跟老张也是多年的老相知了,他那人挺仔细,这次真是祸从天降。 十月二十五日那天,广播里突然爆发出震耳的欢呼。联合国大会通过了第2758号决议,恢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合法权利,把蒋介石集团的代表赶了出去。父亲把收音机音量调到最大,邻居们全涌到我家院子里,听着乔冠华大使在联合国大会上的大笑,笑得那么畅快,那么响亮,像是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气全笑了出来。 我望着院子里飘动的衣角,听着此起彼伏的赞叹,突然觉得,那仓库的墙好像也没那么高了。风从弄堂里钻进来,带着酱油缸的咸香,也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吹得人心里暖暖的。我想起那个推墙的月夜,想起弄堂里的烤红薯,想起雨巷里倾斜的油纸伞,突然觉得,那些埋在泥里的日子,好像真的要冒出绿芽了。 《感1971事》 墙拆园占恨难平, 星上乒乓举世惊。 密件险失家国事, 风云乍变见阴晴。 第一卷~泥里生 薪柴伴乐) 第十一章 第二节 那年的供销社像是被财神爷敲了门,突然就阔绰起来。先是在我家后园圈了块地,起了座灰扑扑的大仓库,紧接着,斜对过那排蹲了大半辈子的平房百货商店也被画上了红叉,轰隆隆拆成了一片瓦砾。新楼盖到半截时,脚手架的毛竹开始往下卸,地上像撒了把碎银似的,滚着不少锈铁丝。我捏着口袋里刚换了糖吃的玻璃渣子,眼尖得很——废品站收这个,一分钱能换两根水果糖呢。 刚蹲下去扒拉了两圈铁丝,手腕粗的嗓门就在前头炸开了:“不许拣!” 我还当是冲我来的,手里的铁丝“当啷”掉在地上,抬头就撞见个穿劳动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正梗着脖子瞪脚边。他脚边倒着个老太太,蓝布头巾歪在一边,露出花白的头发,像株被风刮倒的枯芦苇。 是雪雪家后门口那个老婆婆。总见她拎着个打了补丁的布袋在巷口转悠,步子慢得像挪,从没人跟她搭话,身影单薄得像张纸。 “你个老不死的!” 男人的唾沫星子溅在老太太手背上,“说了这木料有用,你耳朵塞了棉絮?” 我心里头那股火“腾”地就窜起来了。我们院的石奶奶常说,欺负老的,打雷要劈的。把铁丝往地上一掼,鞋底碾着碎石子就冲过去,伸手要扶老太太。 “小出佬,多管闲事!” 男人横过胳膊拦住我,胡茬子抖了抖,“她是你家亲奶奶?” 我手刚碰到老太太冰凉的胳膊,闻言就转了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脆得像敲竹筒:“她是你娘你能这么骂?是你推的吧?她要是摔断了腿,你就得端屎端尿伺候!” “嘿,你这小崽子嘴倒挺利。” 男人笑出一脸横肉,拳头捏得咯吱响,“再犟嘴,我扇你个耳刮子!” 这话像根火柴,一下点燃了我肚里的炮仗。我转身就蹲下去,摸起两块棱角锋利的碎砖,掌心被硌得生疼也顾不上,侧身站着,砖头像要嵌进肉里:“你动我一下试试。” 碎砖的灰蹭在袖口上,我盯着他额头那块发红的疤痕,只要他再往前半步,这砖就得砸上去。男人大概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半大孩子,脸上的横肉僵了僵,愣了愣才憋出句:“你是谁家的野小子?” 他又骂“野小子”,我胳膊都绷紧了,指节泛白,眼看就要把砖扔出去,手腕突然被轻轻拽了拽。是那老婆婆,她已经撑着膝盖站起来了,颤巍巍地挡在我跟前,围裙上沾着泥,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小弟,使不得,可使不得啊。”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都怪我,不该贪小便宜来拣这些木块的。” 木块?我这才往地上瞅,果然有不少三角形的木楔子,是工地上顶柱子用的,拆下来就散了一地,在日头底下泛着干硬的黄。“拣几块木头烧火,也犯不着把人推倒吧?” 我梗着脖子,把从对面卜爷爷那听来的话搬出来,“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喊破喉咙让她别拣,我们还要二次利用的!” 男人脖子拧得像麻花,“她倒好,装聋作哑,往布袋里塞得欢!” 我瞥了眼老太太的布袋,果然鼓囊囊的,露出半截木楔子。正想再理论,老太太却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小弟,是我耳朵背,真没听见他喊。算了算了,我这把老骨头经摔,没摔坏。” 我却认死理,脚在地上碾出个小坑:“不行,他得说对不起!不然我就喊街坊四邻来评理,让大家看看他怎么欺负老人家!” 说着就往街口扬下巴,那边常有纳鞋底的大妈们扎堆,嗓门一个比一个亮。 男人看我这犟劲儿,许是也怕把事闹大,脖子拧了半天,终于耷拉下来,对着老太太瓮声瓮气说了句:“阿婆,对不住,我不知道你耳朵不好使。” “哎,没事没事,都是误会。” 老太太赶紧摆手,又拽着我的胳膊往工地外走,“小弟,咱走,不耽误人家干活。” 她把布袋里的木块倒回地上,木楔子滚了一地,像撒了把断了腿的小骨头,然后捏着空布袋牵着我往外走,她的手心糙得像砂纸,却带着点暖烘烘的潮气。 到了街口我忍不住问:“婆婆,您拣这些木块做啥呀?” “烧饭烧水呗。” 她叹了口气,步子慢得能数清路边的石子,“人老了,腿脚不中用了,走不远,就在这附近拣点能引火的。” 我跟着她往巷子深处走,越靠近那间小平房,心里头越发沉——矮矮的土墙,黑黢黢的房梁,窗棂歪歪扭扭的,像极了早些年四合院那个上吊的老婆婆住过的屋子。我下意识抬头往屋顶瞅,还能从缝里看见一小片灰蓝的天。 “漏雨呢。” 老婆婆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成朵菊花,“下大雨就挪个盆接着,不碍事。” 她许是不知道我在想啥,只当我看稀奇。 “婆婆,就您一个人过?” 我问完就后悔了,怕戳到她痛处,手指抠着衣角。 她点了点头,那声“嗯”轻得像片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叹息:“就我一个人,守着这破屋子。” 进了屋,一股淡淡的烟火气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我瞅见炉子旁堆着的柴火,稀稀拉拉几根,还不够烧一顿饭的,灶台上的铁锅锈了个洞,用块铁皮钉着。心里头忽然就软了,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脱口而出:“以后我有空,就帮您拣柴火。” 老婆婆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定定看了我半晌,才说:“我认得你,你是东边园那家的孩子,你外公外婆都是厚道人。谢谢你啊,小弟。”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我摸黑找出墙角那个装红薯的麻袋,偷偷溜出家门。工地的看守正靠在木橙上打盹,我猫着腰窜进去,往麻袋里塞木块,木刺扎了手心也不觉得疼,只想着白天那男人凶巴巴的脸,想着老婆婆倒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头那股气就没处撒,非得装满这麻袋才甘心——他们能赶跑老婆婆,还能赶跑我这半大孩子? 麻袋沉甸甸的,拖在地上“沙沙”响,像拖着只不听话的小猪。第二天一早,我扛着麻袋往老婆婆屋里去,她开门见着那半袋子木块,嘴唇都哆嗦了,从蓝布褂子口袋里摸出个用手帕裹了三层的五毛钱,硬往我手里塞:“小弟,拿去买糖吃。” “我不要,外婆给我零花钱呢。” 我往回推,那五毛钱皱巴巴的,带着点烟草味。 “不拿就是看不起婆婆。” 她把钱按在我掌心,纹路深深的手指裹着我的手,“外婆的钱能拿,婆婆的就不能拿?都是疼你的心。” 我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总不能说外婆是自家人,婆婆是外人。看着她眼里的执拗,只好把那枚带着体温的五毛钱攥紧了,点了点头。钱在掌心硌着,像颗小小的石子,却暖得很,比外婆给的崭新毛票还要让人心里熨帖。 打那以后,我就多了个心思。放学路上盯着路边的枯树枝,河里漂过的烂木板,都要捞上来拖回家,攒多了就给老婆婆送去。遇见枯死的老树,能费半天劲锯成段,大的劈成小块,码在她门口,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小兵。实在没木料的时候,看见停在河边的水泥船,也敢偷偷拆几块松动的木板,连撑船的竹竿都被我掰过几根,心里头虚得很,却想着老婆婆灶膛里的火能旺一点,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老婆婆也总给我零花钱,有时候是一毛,有时候是两毛,都用手帕层层裹着。我渐渐不把她当外人,放学路过就往她屋里钻,她会把藏在罐子里的炒蚕豆抓一把给我,脆生生的,带着点盐味。 她隔壁是王连英家,院里总飘着琵琶声。那阿姨长得好看,梳着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胸前,手指在琴弦上一挑,叮咚的声音就漫出来,像山涧的泉水淌过石头。我常扒着墙头听,看她低头弹琴的样子,阳光落在她发梢上,亮得像撒了把金粉。 有一回她不在家,院门虚掩着,我忍不住溜进去,指尖轻轻碰了下琴弦,“铮”的一声,震得手指发麻,有点疼。心里头纳闷,这么好听的声音,怎么弹起来这么费劲?阿姨天天弹,难道就不觉得疼吗? 她回来时撞见我,倒没生气,只是笑盈盈地问:“想学吗?” 我红着脸摇了摇头,指尖还残留着琴弦的凉意,心里头却记下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像春日里刚化开的冰,清清爽爽的。 竹架残丝映日黄, 老妪倾颓骂语狂。 碎砖护得风霜骨, 暗送薪柴伴乐章。 第一卷~泥里生(时代的涟漪与少年的悸动) 第十二章第一节 1972年的春寒裹挟着料峭的风,掠过江南水乡的青石板路。我站在小学教室的走廊上,听着广播里传来的哀乐,胸口像压着块沉甸甸的铅。陈毅副总理的追悼会在1月10日举行,毛泽东主席亲自参加,周恩来总理致悼词。那天放学后,朱老师用报纸卷成筒,声音哽咽地念着《人民日报》上的讣告,我们这些孩子似懂非懂地垂着头,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从未有过的肃穆。 哀乐还萦绕在耳畔,第二天清晨的广播突然换了激昂的旋律。中国第一枚实用氢弹试验爆炸成功!这个消息像春雷般炸开,我和同学们在操场上欢呼雀跃,互相击掌庆祝。朱老师眼睛亮晶晶地告诉我们:这是国家的大事,孩子们,你们要记住这个日子!那时的我们不懂氢弹的具体意义,但从老师的神情里,我们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 2月的某个清晨,广播里又传来重磅新闻: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了!学校组织我们在操场上收听毛泽东主席会见尼克松的报道,朱老师拿着《人民日报》全文朗读上海公报。当念到各国不论社会制度如何,都应根据尊重各国主权和领土完整、不干涉别国内政的原则处理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时,我看见朱老师的手指微微发抖。 国家大事在广播里轰轰烈烈地进行着,而我们的小学生活也进入了倒计时。再过四个月就要毕业了,我和周士华常常趴在教室的窗台上,望着远处中学的红砖墙发呆。周士华比我大一岁,总爱说些我似懂非懂的话:中学里有实验室,能做爆炸实验呢!他眼睛发亮,说不定还能见到真正的科学家! 但周士华也有让我头疼的时候。那天傍晚,我们在街口玩官兵捉贼,一个穿着单薄白纱上衣的女孩走过。她的胸部用两张止痛膏贴着,在夕阳下若隐若现。周士华跑得太急,一头撞进女孩怀里。女孩惊呼着抱住他,两人差点摔倒。你干嘛呢!我喊了一声,周士华却嬉皮笑脸地说:这不是王姐吗?住小学旁边的! 后来有天我去周士华家玩,那女孩又来了。她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周士华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胸部:这贴的啥?说着就要伸手去摸。我吓得转身就跑,心里又羞又气:这小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不过,周士华也不全是让人头疼的。有一天他神秘兮兮地拉我去打牌:带你见两个女同学!走进幼儿园弄堂,我看见高莉莉和袁老师的女儿袁冠娥正站在毛一定家门口。袁冠娥扎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心里突然怦怦直跳。 我们在毛一定家玩纸牌,忽然闻到一阵浓郁的肉香。谁家烧红烧肉了?我咽了咽口水。周士华眼睛一亮,掀开锅盖就抓了一块肉往嘴里塞。我也顾不上那么多,跟着伸手抓了一块。肉香在舌尖炸开,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红烧肉! 这锅是谁家的?后来我问高莉莉。楼下一定家的。她捂着嘴笑。我心里暗笑:还好我认识一定,不然偷吃被发现可就惨了! 暮色渐浓,我们各自回家。走在青石板路上,我望着天边的晚霞,想着国家的大事,想着即将到来的中学时光,想着袁冠娥的酒窝,还有那锅香喷喷的红烧肉。这个春天,似乎一切都在悄然变化,就像解冻的河水,带着泥沙,却又充满了生机。 暑假时他又约我我几次说去打牌,我说打牌没劲又没彩头,我知道他妈很少给他钱,他身边没钱从不玩带彩头的牌,想以此推托,可我不想听到的话从他口里很自然的吐了出来,他说他喜欢袁冠娥,想让我一起多跟她接触,说咱是好朋友求我帮他这个忙。我怔了一下,心想凭他的长相家庭条件怎么好意思说出口,我吨了吨说:喜欢就喜欢呗跟我说干嘛,你脸皮真厚,他奸诈的对我笑笑说,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看得出来你也喜欢她,怕你跟我抢所以就告诉你了,这小子这一手厉害,也奇怪了,我心里的那点小心思竟然被他看透了还点明了,我装作不理会,我自己都不清楚你怎么就知道了,他说:你瞒不过我。我笑笑没理他,但我暗暗对自己说,不能再跟他和她们一起玩纸牌了,我自从上次在他家看到他对姓王的大姐姐动手动脚,有点担心他对同学也这么毛手毛脚,要是发生这样的情况该咋办,揍他,还是看着喜欢的人被欺负不吱声刀往自己的心口轧。我决定从此以后疏远他了,有本事自己去联络情感,可,往往有的事是命里注定的,我想避开他了再不跟他交往了,命运却把我和他又推在了一起,上初一时咱俩分在了一个班还在一个组,天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保护袁冠娥,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去保护。周士华说对了,我确实喜欢她,喜欢看她笑起来的酒窝,喜欢听她回话时轻轻的声音,喜欢她低头写字时认真的模样。可这份喜欢像埋在土里的种子,连我自己都没敢让它见光,周士华却像个蛮横的掘地者,非要把它翻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暴晒 (七二春深记旧痕) 一九七二岁华生,风传哀乐又雷鸣。 哀随梅落传忠骨,喜逐雷惊报氢弹。 白宫客至签新约,红领巾听记旧盟。 稚戏街前迷皂白,偷尝灶畔忘输赢。 流年暗刻眉间事,半是家国半是情。(未完待续) 第一卷~泥里生( 新教室的花露水味) 第十二章第二节 蝉鸣的余韵还缠在老槐树的枝桠上,我攥着皱巴巴的报到单,站在中学的青砖门楼下时,裤脚的褶皱里还沾着暑假在河浜摸鱼时蹭的泥。砖墙上向雷锋同志学习的红漆标语被雨水洇得有些发暗,却比小学操场那面褪色的锦旗要鲜亮得多。周士华从后面撞了我一下,胳膊肘硌在我后背上:发啥呆?再不去报到,老师该记咱迟到了。 我回头瞪他一眼,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往公告栏瞟——那张用墨笔写的分班表前围了不少人,我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扒拉了半天,终于在初一(一)班的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紧挨着周士华和刘月萍。心刚往下沉了沉,指尖划过相邻的(二)班名单时,却没瞧见袁冠娥三个字。 没在一个班。刘月萍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辫子梢的蓝布条扫过我的手背,我刚才问过朱老师了,袁冠娥分在(三)班,在走廊那头。 周士华了一声,脸上的兴奋淡了半截。我在想周士华是否也跟月萍说了喜欢袁冠娥的话,不过我却偷偷松了口气,像是揣着的一颗烫山芋突然落了地,连闷热的空气都变得清爽了些。上帝关了扇门,果然会留扇窗——至少不用天天看着周士华在袁冠娥面前耍那些小聪明了。 初一(一)班的教室在楼的最西头,突出的那间厢房,混着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喧闹,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刘月萍已经把她的花布书包放在中间那张椅子上,见我们进来,朝里挪了挪:咱仨还坐一起,跟小学时一样。 周士华一屁股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胳膊往桌上一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发出哐当一声响——准是又把弹弓塞里头了。我挨着刘月萍坐下,指尖刚碰到桌面,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乡下灶台上的油烟味,也不是晒谷场的麦秸秆气,是种清清爽爽的香,像晨露打在野菊上。 这是啥味?我忍不住问。 刘月萍抿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是朱老师身上的。刚才她来查过座位,站在讲台那儿登记名单,走过去的时候,风里都是这味儿。 正说着,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了。进来的女老师梳着齐耳短发,发梢别着枚银色的发卡,蓝布褂子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棕色的手表。她往讲台后一站,喧闹声像被掐断的线头,戛然而止。那股清清爽爽的香味又飘了过来,比刚才更真切些,刘月萍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是花露水,我隔壁老猫头家也用这个,就是舍不得多抹。 我叫朱巧玉,是你们的班主任,兼教数学。她的声音不像小学朱老师那样洪亮,却像浸了水的棉线,软软的却很有韧劲,现在点到名的同学答,我记一下出勤。 笔尖在名册上划过的沙沙声里,李可夫三个字被念到的时候,我腾地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周士华在旁边嗤地笑出声,被朱老师看了一眼,立刻抿紧了嘴。刘月萍站起来时,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楚,朱老师抬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比窗台上的太阳花还要温和。 点名结束,朱老师让我们男女生分开站队。按身高排,矮的往前站,高的往后去。她走到队伍旁边,伸手轻轻拨了拨几个站错位置的同学,前排个子太高,后排同学该看不见黑板啦。她的指尖碰到我后背时,带着点花露水的凉意,我赶紧往前挪了半步,生怕挡着后面的人。 重新排好的座位像田埂上的禾苗,整整齐齐。我坐在第四排,周士华因为比我矮半个头,被分到了第一排,刘月萍在隔壁排的第二排的位置,回头时正好能看见我桌上的铅笔盒。 现在选班干部。朱老师把名册放在讲台上,先选正副班长,大家提名吧。 底下立刻嗡嗡起来。前排一个扎羊角辫的女生先举手:我选刘月萍!她小学就是班干部,写的字可认真了!话音刚落,好几个女生跟着附和,刘月萍的脸一下子红了,头埋得快碰到桌面。 周士华突然站起来,手举得老高:我选李可夫!他打弹弓百发百中,体育又好小学时也是班干部还加了句是“五好学生”。 这话引得全班哄笑,我窘得耳朵发烫,恨不得把他按回座位上。朱老师却没笑,只是温和地问:还有别的提名吗?等了半天没人再说话,她数了数举手的人数,眉头轻轻蹙了下:刘月萍和李可夫票数一样呢。 教室里静了静,连窗外的蝉鸣都低了几分。朱老师想了想,目光扫过我们:那这样吧,先由李可夫担任班长,刘月萍同学协助。咱们先观望着,要是李可夫做得不好,就由刘月萍接任,好不好? 同学们齐声应着,我捏着衣角的手心全是汗。周士华在前面跟我呶呶嘴,压低声音说:瞧见没?还是哥们儿给你力。我没理他,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咚咚地跳——当班长这事,比在河浜里摸最大的那条草鱼还要让人紧张。 选完班长,朱老师又点了各科课代表。念到体育课时,她抬眼望向我:李可夫同学,我看你个子挺匀称,小学是不是参加过体育队? 我愣了下,赶紧点头:嗯,顾老师让我练过跳高跳远和长跑。 那体育委员就由你担任吧。她在名册上圈了我的名字,明天开始要出早操,你得喊口令带大家去操场,体育老师会来指导你。 正说着,教室门被推开,进来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老师,灰色的褂子上沾着白灰,看上去不像是玩体育的,嗓门像安了喇叭:朱老师,新同学的广播体操,从明天开始练? 王老师来了正好。朱老师笑着指我,这是李可夫,体育委员,您带带他。 王老师走到我跟前,手掌在我胳膊上捏了捏,力道不轻:嗓子亮不亮?喊口令得让最后一排都听见。 我想起暑假在晒谷场唱《红灯记》,一嗓子能把远处吃草的牛惊得抬头,便挺直腰板: 那好。他往后退了两步,摆出个标准的立正姿势,跟着我喊:立正——稍息—— 立正——稍息——我的声音撞在教室的白墙上,又弹回来钻进耳朵里,比在晒谷场时还要清亮。周士华在下面偷偷拍巴掌,刘月萍回头朝我竖了竖大拇指,朱老师站在讲台后,眼里的笑意像盛了水的瓷碗,晃得人心里暖融融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操场边的白杨树梢刚染了点鱼肚白,我就站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了。王老师叼着根草,手把手教我转体的口令:向右转要短促有力,齐步走得拖着点长音,让队伍能跟上节奏。他示范着摆臂的动作,灰色褂子的袖子扫过我的手背,带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报数!我扯着嗓子喊,声音穿过晨雾,惊飞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站在队伍里的刘月萍笑得肩膀直抖,周士华却故意把喊成qi——,拖得老长,被王老师瞪了一眼才老实。 到了操场,广播里的东方红旋律刚响起,王老师就开始教我们比划广播体操。扩胸运动,胳膊要打开!他扯着周士华的胳膊往两边掰,别跟没吃饱饭似的!轮到跳跃运动时,我跟着节奏蹦起来,裤脚扫过脚踝,昨天在河浜里蹭的泥早就干成了粉,簌簌往下掉。 太阳爬到电线杆顶的时候,我的嗓子已经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胳膊抬起来都觉得酸,腿肚子转着圈儿地疼。周士华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颗润喉糖:你当这班长加体育委员,比咱在小学爬树掏鸟窝还累。 我含着糖,甜味慢慢渗进喉咙,望向走廊那头(二)班的方向。晨读的铃声刚响过,窗户里传来整齐的朗读声,不知道袁冠娥是不是也在跟着念课文。刘月萍走过来,递过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擦汗吧,朱老师说你喊口令的时候,脸都憋红了。 手帕上带着点肥皂的清香,混着远处飘来的花露水味,在晨风中轻轻荡开。我望着操场上歪歪扭扭却越站越齐的队伍,忽然觉得,这中学的日子,好像比摸鱼掏鸟窝要实在得多。虽然腰还在疼,嗓子也哑着,但攥着那块温热的手帕时,掌心的汗里,竟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朱老师说的以观后效,会来得那么快。就像墙角悄悄爬的牵牛花,你以为它还在慢慢绕着竹竿转,一夜间,却已经攀到了墙头,把影子投进了窗棂里。 《新教室的花露水》 蝉鸣残韵绕槐梁,裤脚泥痕带夏光。 青砖楼头标语暗,报到单皱攥慌张。 公告栏前挤碎影,名姓相邻旧同窗—— 周郎肘撞催行色,月萍辫梢扫手凉。 忽闻冠娥隔三班,心似烫芋脱手掌。 西头厢房喧如粥,花布书包占中央。 指尖轻触桌面冷,一缕清芬过矮墙: 非是炊烟侵麦秸,晨露沾菊淡亦扬。 门开短发银钗亮,蓝褂齐领腕生光。 声如浸线柔还韧,点名册上字沙沙。 “可夫”应声惊座客,周郎嗤笑被师望。 月萍轻答如春燕,讲台笑比太阳花。 按身高排田埂队,指尖拂背带露凉。 忽提名姓选班首,羊角先呼月萍强。 周郎突立高声嚷:“可夫弹弓准如枪! 五好学生当班长,体育课上也豪强!” 哄堂笑落师未笑,蹙眉轻数举手章。 “票数相当先试任,月萍协理待评章。” 一声齐应汗沾袖,心似兔跳撞胸膛。 又点体育委员职,王师黑褂带灰霜。 捏臂试问嗓子亮?晒场曾惊牧牛黄。 “立正稍息”声撞壁,前桌偷拍后桌扬。 晨雾未消催集队,白杨梢头露初阳。 “报数”惊飞槐上雀,周郎拖调被师瞪。 广播声起“东方红”,扩胸要扯胳膊长。 跳跃惊落裤边土,原是河浜旧泥霜。 日爬竿顶喉如涩,月萍帕递带皂香。 混得远处露气浅,汗里微甜漫心房。 那时未解“观后效”,如待牵牛绕竹长—— 一夕风来攀到顶,影投窗棂已苍苍。 第一卷~泥里生(落桐秋) 第十二章第三节 初秋的风卷着桂花香,漫过嘉兴一中的红砖墙时,带着一种属于少年时代的喧嚣与雀跃。全县秋季学生运动会的彩旗在操场边猎猎作响,彩色气球被阳光晒得鼓鼓囊囊,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细线,飘向被云絮染白的天空。 我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里,鼻尖还萦绕着从操场飘来的跑道上的石灰粉气味。体育老师把我交给东栅小学的顾老师时,拍了拍我后背:“去了好好比,别给咱们中学丢人。”我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融进楼下攒动的人影里,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明明已经坐在中学的课堂里,此刻却要混在比我矮半个头的学弟中间,像株提前抽条的玉米,杵在一片还没长足个头的庄稼里。 顾老师领着我们往教室走,木质楼梯被几十双球鞋踩得咚咚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二楼这间教室晚上给你们男生住,女生在隔壁,”他推开斑驳的木门,扬起的灰尘在斜阳里跳舞,“自己找地方打地铺,靠墙排好,别挤着。” 教室里的课桌椅被搬到了角落,留出中间一片空旷的木板地。我选了靠墙的位置,墙角还留着几行模糊的粉笔字,像是上一届学生刻下的秘密。把肯上的小草席铺下,从帆布包里掏出薄被铺在地上,草席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声,窗外传来隔壁班女生的笑闹声,像一串银铃滚过心头。 明天要比跳远,是我的强项。体育老师总说我这身子骨看着细,爆发力却像头小豹子,去年在小学拿第一时,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再长两年,去市里都有戏。”我摸着自己的膝盖,那里还留着小时候爬树蹭破的疤,忽然想起外婆早上塞给我五块钱时说的话:“别紧张,吃好点,拿不拿名次都没事。”可我知道,她比谁都盼着我能捧着奖状回去,好站在巷口跟张阿婆王奶奶她们念叨上三天。 周围的学弟们还在叽叽喳喳地收拾东西,有两个在争论明天一百米谁能跑更快,还有人从包里掏出饼干,包装袋撕开的脆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我蜷腿坐在地铺上,看着他们闹哄哄的样子,忽然觉得没什么话好说。他们是小学五年级的,我是中学初一年级的,这差着的一届,像是隔着条看不见的河,平时在学校里就很少搭话,此刻挤在同一间教室里,空气里都飘着点生分的味道。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喧闹慢慢沉下去,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有人开始打哈欠,说话声也放轻了,变成嗡嗡的耳语。我把薄被往上拉了拉,初秋的夜已经带了凉意,窗玻璃上凝着层薄薄的水汽。平时我总爱胡思乱想,躺到后半夜还睁着眼数天花板的纹路,可今天不知怎么,头刚沾到折叠起来的外套枕头,眼皮就沉得像灌了铅。或许是白天赶路累了,或许是心里那点对比赛的期待压过了杂念,没一会儿,我就坠进了混沌的梦里。 睡得正沉,忽然觉得胳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我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没睁眼。许是旁边的人翻身吧,这种大通铺,胳膊腿碰到一起是常事。可那动静没停,接着又传来窸窸窣窣的撕拉声,像是有人在扯什么布料,还夹杂着压低的争执。 “喂,起来。”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 “别碰我……”另一个声音细若蚊呐,透着股害怕。 我猛地睁开眼,适应了片刻黑暗后,看清了眼前的情形。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带,刚好照在我旁边的地铺上。毛一定缩在被子里,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乱蓬蓬的头发。而他对面,站着两个半大的小子,一个是袭月光,另一个也是他们村的,叫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总跟在袭月光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袭月光正用脚轻轻踢着毛一定的被子,嘴角勾着笑,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有点冷。他旁边的小子则拿着个搪瓷杯,正往毛一定的被子上倒什么,水渗过布料,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操。”我心里骂了一句,睡意全消。这俩孙子是闲得慌,欺负人欺负到这儿来了? 毛一定还是缩着没动,被子底下的身子好像在发抖,连带着我的地铺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他越是这样,袭月光他们好像越起劲,那拿杯子的小子又要抬手,这次没往毛一定被子上倒,不知是没瞄准还是故意的,几滴凉水“啪嗒”落在了我的被子角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布料爬上来,像条小蛇钻进皮肤里。我“腾”地坐了起来,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声音没加掩饰:“行了,别闹了。” 袭月光和那小子都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月光刚好照在袭月光脸上,他那点笑意僵在嘴角,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出声。他们村跟我们镇街就隔着条河,平时打交道不多,但我知道他叔是镇上的武装部长,在地方上很有势力,镇上的小孩见了他都得让他三分,在学校里更是呼风唤雨,身后总跟着一群起哄的。 “关你什么事?”那跟屁虫小子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声音却没刚才那么横。 我没理他,只是盯着袭月光,慢慢站起身。因为比他们高一年级,我比这俩小子都高出小半个头,站起来时特意挺直了背,阴影落在他们脸上,“再动手试试?” 空气静了几秒,能听见窗外的虫鸣。袭月光看了我一眼,又瞥了瞥缩成一团的毛一定,忽然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拉着那跟屁虫转身回了自己的地铺。黑暗里传来他们躺下的声响,之后就没了动静。 我坐了一会儿,确认他们不会再折腾了,才重新坐下。低头看了看毛一定,他还是裹着被子,只是发抖的幅度好像小了点。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跟刘旭尉一起跟席天女的二哥打架,那时比现在还小,打得有来有回的,对着比他们大的人也敢死命的往前冲,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认输。可现在的毛一定……我叹了口气,或许每个人的胆子视情况而定的吧。 重新躺下时,睡意全无。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袭月光刚才的眼神,一会儿是毛一定发抖的被子,一会儿又跳到明天的跳远沙坑。 我跟袭月光其实不算陌生,以前在镇上经常碰到,他要去上学,我家门口是必经之地,,他遇见我总会笑着跟我打招呼,喊我喊我一声可夫,倒没因为他叔的事跟我摆过架子——不知他有没听说他叔的姘妇跟我妈是死对头,妈跟她家的人在街上碰面都不说话,但这些好像没影响到我们这些小辈。 后来二十多年过去,我落难回镇开过酒店,请了些老同学,他居然也来了,还带着几个人常常来捧场,每次都喊我“可夫”,其实我已改名了,酒桌上拍着胸脯说有事找他,倒比很多从小玩到大的还讲义气。那时我总会想起这个夜晚,他站在月光里的样子,觉得人这一辈子,真是说不准。 后半夜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尽做些光怪陆离的梦,一会儿是沙坑变成了泥潭,我怎么也跳不出去,一会儿是袭月光拿着搪瓷杯往我脸上泼水。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窗外传来哨子声,操场上开始热闹起来。 跳远比赛在上午。站在起跳线前,我深吸了口气,却觉得腿有点沉,昨晚没睡好的后遗症全冒了出来。第一跳发力太急,踩线犯规;第二跳中规中矩,比平时训练差了快四十公分;第三跳拼尽全力,落地时身体晃了晃,裁判报出成绩时,我心里一沉——比最好成绩差了三十多公分,刚好擦着决赛的边,排到第七。 “没事,进决赛就有机会。”顾老师拍着我的肩膀安慰,可我知道,状态已经没了。决赛时拼了最后一把,还是只拿到第七,比第六名就差了零点几公分,站在领奖台旁边看别人挂奖牌时,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下午的跳高更糟,横杆升到一米三时,我试了三次都没过去,连决赛圈都没进。站在垫子旁边,看着别人一次次跃过横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最后是四乘一百米接力。我跑最后一棒,接棒时我们队已经落在最后,手心全是汗,攥着接力棒像攥着团火。“冲!”前面的队友拍了我一把,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出去。风在耳边呼啸,跑道两边的呐喊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当最后一名,太丢人了。 我感觉肺都要炸了,腿像灌了铅,可还是咬着牙往前冲。超过一个,又超过一个,最后冲过终点线时,居然追成了第四,虽然还是没进决赛,但比预想中好了太多。停下来时,我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眼泪都快喘出来了,不是难过,是那种拼尽全力后的虚脱。 “不错啊小子,追得够猛的。”有个不认识的外校学生拍了拍我。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所有比赛都结束了,成绩一塌糊涂,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难不成真为了蹭那几顿白菜炒肉丝土豆烧肉? 找到顾老师时,他正在给几个女生讲话。“顾老师,我想先回去了。” “比赛都结束了?”他看了看我,“也行,早点回去休息。落下的课跟你们老师说一声,我也帮你提一句,我们都熟。” “不用了顾老师,就几节课,我能赶上去的。”我摆了摆手,收拾好帆布包,“对了,昨晚我们宿舍有点事,袭月光他们跟毛一定闹了别扭,您留心点。” 顾老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了,你放心回去吧。” 走出嘉兴一中的校门,阳光晃得人眼睛疼。街上车水马龙,卖冰棍的小贩推着自行车吆喝,空气里飘着油炸臭豆腐的香味。我拐进南门头,熟门熟路地走到那家老字号糕饼店,玻璃柜里的雪饺白胖胖的,裹着一层细密的糖霜,猪油酥糖则用油纸包着,透着油亮的光。 “阿姨,来十个雪饺,再来二包酥糖。”我把钱递过去,看着她用牛皮纸把点心包好,系成一个小巧的结。每次来县里比赛,外婆都会塞给我五块钱,说让我买好吃的,其实我都知道,她是盼着我能给她带点什么回去。这点心也就几毛钱,却能让她拿着在巷口跟人念叨半天:“我家可夫可懂事了,比赛还想着给我买吃的。”下次再出门,她准会又揣着五块钱追出来,边塞给我边说:“带点钱想吃什么自己买,别委屈自己。” 拎着纸包往车站走,点心的甜香混着初秋的风钻进鼻子里。虽然比赛没比好,但手里的纸包沉甸甸的,心里好像也踏实了点。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发黄,一片片往下落,打着旋儿飘到地上,像是谁写下的信,被风寄往不知名的远方。我踩着落叶往前走,听着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忽然觉得,或许输赢也没那么重要,至少此刻,风是暖的,糖是甜的,回家的路是熟的。 (校夜护毛生) 秋阳初敛桂香浮, 暗里欺凌起祸由。 三跃无功接力后, 携糖归踏落桐秋。 第一卷~泥里生(蝉鸣里的下坡路) 第十二章第四节 九月的蝉鸣还带着夏末的余威,聒噪地撕扯着空气,我背着比小学时沉了不止一倍的书包,站在初中校门口,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运转着的陌生机器里。灰砖教学楼比记忆里的小学要高得多,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面孔都带着和我相似的局促,却又夹杂着我读不懂的熟稔。这里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你长大了,这里不是你可以撒欢跑跳的地方了。 我想象过的初中,应该是有宽敞的操场,有可以一起分享秘密的朋友,有稍微宽松一点的课堂。可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第一天拿到课程表,我的眼睛差点从眼眶里凸出来。语文、数学是老朋友,可后面跟着的物理、化学像两座沉默的山,政治、英语、地理、历史排得密密麻麻,甚至还有一门听起来就带着点严肃和尴尬的生理卫生课。老师在讲台上介绍课程设置时,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可我听着,心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作业会有点多,大家慢慢适应。”朱巧玉老师说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缩在教室自己的坐位上,看着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又一串的名字和要求,突然无比想念小学的朱惠芬老师。那个朱老师总是笑眯眯的,会在我们写错字时轻轻敲敲我们的手背,会在下雨天把忘记带伞的同学一个个送回家。她的温柔像妈妈的怀抱,而眼前这些老师,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冷静,像……像爸爸检查作业时的样子,总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陌生感像潮水一样包裹着我。课间十分钟,走廊里挤满了人,我想去找个水龙头喝水,却在岔路口迷了路。看着那些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的同学,他们似乎都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小团体,只有我像个孤魂野鬼。看见袁冠娥在教室门口,我几次想开口问她卫生间在哪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打扰到她,更怕自己的声音在这陌生的环境里显得突兀。那一刻,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我:我想回家,想回到那个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每一个角落的小学,想闻闻操场旁那几棵橙青树的味道。 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的录像带,哗啦啦地往前跑。每天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小块:上课、下课、做笔记、赶作业。放学铃声响起时,书包里永远装着沉甸甸的作业本,它们像一群索命的小鬼,追着我从学校到家里。晚饭匆匆扒几口,就一头扎进房间,台灯亮到深夜,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夜晚唯一的背景音。可作业像是永远也做不完,数学题刚解出两道,英语单词又在等着被默写,历史年份像调皮的数字精灵,怎么也记不住。 常常是凌晨五点多,天刚蒙蒙亮,我就得揉着酸涩的眼睛爬起来,坐在书桌前,把昨晚没写完的作业匆匆补上。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作业本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它们都比我悠闲。我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心里又急又慌,生怕上学迟到,更怕作业交不上被老师批评。时间真的像一本飞快翻动的书,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上一页的内容,下一页就已经扑面而来,糊了我一脸的仓促。 班里的同学渐渐熟悉起来。虽然大家来自不同的小学,有着不一样的爱好和脾性——有人下课就抱着篮球冲出去,有人永远埋在书堆里,有人叽叽喳喳能说个不停,有人则像我一样沉默——但奇怪的是,慢慢地,大家之间也生出了一种默契。谁的笔没水了,总会有人递过来一支;谁的笔记没抄完,周围总有好几本摊开供你参考。“相互帮助,共同进步”,班主任朱老师在班会上说过的话,竟在这些细微末节里悄悄生根发芽。 刘建华和周士华是班里最扎眼的两个。他们俩像是被捆在一起的蚂蚱,上课总爱搞点小动作。刘建华会在老师转身写板书时,飞快地从抽屉里摸出个小玩意儿摆弄,或是用笔戳戳前桌同学的后背,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可他神奇得很,不管课上多不专心,老师提问时总能答上来,考试成绩也稳居中上游。我偷偷观察过他,他解题时思路特别快,有时候还能想出老师没教过的简便方法,是个藏着点小聪明的家伙。 周士华就不一样了。他上课的小动作比刘建华还多,一会儿扯扯同桌的头发,一会儿对着窗外发呆,课本常常是倒着放的。老师提问他,十有八九是站起来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考试成绩更是惨不忍睹,红灯笼挂得比谁都勤。同样是调皮捣蛋,两个人却像是在两条平行线上,一个靠着小聪明游刃有余,一个却在泥潭里越陷越深。我私下里跟新交的朋友嘀咕过:“刘建华是真聪明,周士华嘛……简直是头笨猪。” 没过多久,体育老师换了。新来的杨志观老师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运动服,浑身散发着阳光的味道,看上去比我们大不了十岁八岁。他跟之前那个总是让我们围着操场跑圈的王老师截然不同。王老师的体育课,除了跑就是走,单调得让人犯困。杨老师却像个魔术师,总能变出新鲜花样。他教我们打排球,看着那红白相间的球在网前飞来飞去,我们的欢呼声能掀翻屋顶;他带我们打篮球,运球时手掌拍击地面的声音,像是在为我们的青春伴奏。下雨天不能上室外课,他就把我们带到大礼堂,教我们打拳术,一招一式都透着精气神,或者让我们做俯卧撑,看着大家累得趴在地上喘气,他就在一旁笑得一脸灿烂。 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有一天上完体育课,杨老师突然把我叫到一边,说:“你动作协调性不错,从明天起,早操时你来做领操员吧。”我当时懵了,领操员?站在全校师生面前,对着广播里的音乐做动作?那也太扎眼了吧。我下意识地想拒绝,可看着杨老师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哦,好”。 第二天早操,我站在主席台上,感觉全校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的手脚僵硬得像机器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跟着音乐比划。平时做起来很简单的动作,那一刻却变得无比艰难。最让我受不了的是,站在最前面,根本不能偷懒!以前在队伍里,动作幅度小一点,或者偷偷少做一个,老师也不一定能发现。可现在,我稍微有点松懈,下面就可能有人指指点点。几天下来,我累得腰酸背痛,心里的不情愿像野草一样疯长。 终于有一天,我鼓起勇气找到杨老师,小声说:“杨老师,我不想做领操员了,太累了。”杨老师愣住了,看了我半天,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说:“算了算了,随你吧。”他的表情有点失望,板着脸没再说别的。可我心里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莫名地开心起来。不用每天站在那么多人面前,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真好! 后来,我偶尔听到杨老师跟其他老师聊天,提起我时,他叹了口气,说:“那孩子,真是扶不起的阿斗。”没过多久,班主任朱巧玉老师也找我谈过一次话,大概是觉得我学习上不够努力,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啊,也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我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太往心里去。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天生就不是那种爱出风头、争强好胜的性格。我不想当什么班干部,不想考全班第一,更不想站在聚光灯下成为焦点。我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上课能听懂就行,作业能做完就好,课余时间能看看漫画、跟朋友聊聊天,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俗人,轻松自在,这就够了。 朱巧玉老师是我们的数学老师,她虽没戴眼镜,但总是很严肃,讲题思路还算清晰,但对我们要求也格外严格。有一次,一个数学公式我怎么也理解不透,作业做得一塌糊涂。放学前,朱老师把我叫住,说:“这个公式你没吃透,晚上到我家来吧,我再给你讲讲。”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有点怕老师的严厉,又确实想弄明白那个公式。放学后,我按照朱老师给的地址找到了她家。那是在小学对面的一个老式居民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饭菜混合着陈旧木头的味道。敲开门,开门的是朱老师,她穿着家常的衣服,少了点课堂上的威严,多了点烟火气。 让我意外的是,客厅里已经有一个人了,是我们班的刘月萍。她正坐在小桌子旁,跟朱老师低声讨论着什么。刘月萍还算是个文静的女生,成绩也很好,总是安安静静的。看到她,我原本准备好的问题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当着同学的面问那么简单的问题,多丢人啊。 朱老师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我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眼睛忍不住四处打量。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里屋传来小孩子的吵闹声。没过一会儿,从里屋跑出来两个小女孩,长得一模一样,应该是双胞胎。我愣了一下,她们……长得实在算不上好看,小眼睛,塌鼻子,跟朱老师那张还算清秀的脸一点也不像。我心里偷偷嘀咕:老师长得还挺好看的,怎么女儿这么丑呢?当然,这话我只敢在心里想想,说出来可就闯大祸了。 屋子里只剩下就我们三个人,气氛不算尴尬。我支支吾吾地想把公式的问题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朱老师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自在,没等我开口,就先说起了别的:“你最近跟周士华走得挺近啊?”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少跟他绞在一起,”朱老师的语气严肃起来,“那孩子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我看他啊,估计也念不长久。” 我心里一动,其实我早就有点想疏远周士华了。跟他在一起,除了上课捣蛋,下课疯玩,好像也没什么正经事。他的成绩越来越差,上课也越来越不专心,有时候还会拉着我一起逃课。我心里是不愿意的,可总抹不开面子。而且,刘月萍跟周士华是邻居,平时关系也不错,刘月萍还在这里,我要是顺着老师的话说周士华不好,万一传到刘月萍耳朵里,多不好。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说“我早就想不跟他玩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朱老师看我没什么反应,也没再多说,简单跟我讲了讲那个公式,就让我回家了。 走出朱老师家的居民楼,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慢慢地走着,心里乱糟糟的。朱老师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期终考试的成绩出来时,我一点也不意外。成绩单上,除了语文和体育是优秀,其余的科目都挂着“良”的评级。这个结果,比上学期差了不少。可让我意外的是,我竟然还被评上了三好学生。拿着那张奖状,我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沉甸甸的。我知道,我不该得这个奖。这学期我付出了多少努力,我自己最清楚。上课偶尔走神,作业有时应付了事,还跟着周士华瞎混了不少时间。这个三好学生的名额,或许是老师看我以前成绩还不错,给我的一点鼓励吧。 我把成绩单和奖状小心翼翼地折起来,塞进了书包最底层,没敢拿回家显摆。回到家,爸爸看我神色不对,问我考试怎么样。我支支吾吾地说“还行”,没敢把成绩单拿出来。爸爸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近墨者黑,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爸爸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扇一直紧闭的门。我猛地想起了跟周士华一起疯玩的那些日子,想起了上课时因为他的小动作而分心的瞬间,想起了自己越来越松懈的学习态度。是啊,近墨者黑,我好像真的被他带偏了。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我好像正在一条下坡路上慢慢滑下去。没有惊天动地的变故,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挣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偏离了原来的轨道。蝉鸣已经消失了,冬天的风呜呜地刮着,像是在为我叹息。初中生活这这本书,才刚刚翻开没几页,就已经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调,和我当初想象的样子,相去甚远。我看着书桌上堆积如山的作业,突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的疲惫。我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停下来,只能任由自己被时间推着,一步步往前走。 泥途颓影 蝉歇风沉课卷堆, 初心渐失意难回。 邻家劣影牵行迹, 泥里青芽暗自颓。 第一卷~泥里生(名改心萌) 第十二章第五节 蝉鸣的余韵还没彻底消散,暑假就像一块被晒得发烫的柏油路,铺展在眼前。可这块路面前方,堆着一座看不见的山——暑假作业。比小学时厚了三倍的练习册,各科老师额外布置的手抄报、观察日记、读后感,还有那本永远也背不完的英语单词卡,把整个假期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每天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天刚亮就被妈妈叫醒,扒拉几口早饭,就坐在书桌前和那些习题死磕。阳光从窗帘缝里爬进来,在练习册上投下晃眼的光斑,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比窗外的蝉鸣还要单调。有时候一道数学题卡了半个上午,草稿纸揉了一团又一团,心里躁得像揣了只兔子,真想把笔一摔跑出去。可看着桌角那摞还没动的作业,又只能叹口气,重新拿起笔。 下午倒是能喘口气。家附近化肥厂有个露天泳池,水是碧绿色的,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换上泳裤跳进去,冰凉的水一下子裹住全身,上午积攒的烦躁好像都顺着毛孔流走了。泳池里全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嬉笑声、打水声响成一片。看着别人像鱼一样在水里穿梭,我也跳下去直游到累了,坐在泳池边看人家玩。反正我来这儿也不是为了学游泳,只是想躲开那些写不完的作业,让脑子空一会儿。 整个暑假,也就去电影院看了几场电影算是正经的娱乐。和邻居家的孩子一起,攥着皱巴巴的票根,在黑暗的放映厅里看那些革命样板戏,屏幕上没有江湖恩怨、快意恩仇,离我的生活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事。散场出来,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心里空落落的,满脑子想的还是明天早上要做的物理习题。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妈妈跟我说:近段时间妈在医院里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先是杨老师来了,和妈妈聊了一会,说起了我的体育成绩,不是特别出色但全方位协调性好,还提到了让我去“湖州少体校”试试。然后是朱老师,语气比较温和,但还是能听出那股子严肃劲儿,说我这学期成绩“波动有点大”,“心思没放在学习上”。后来魏老师也来了,她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春风拂过水面,可妈妈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我这才知道,原来暑假里有好几拨老师找过妈妈。妈妈在医院当医生,离学校也近,老师们大概是趁着她上班的间隙过去的。她们聊的都是我——那个在小学评语里被写得近乎完美的孩子,到了初中怎么就“退步”了。魏老师说,可能是小学老师把我夸得太好了,让中学老师对我期望太高,反而给了我压力。 我心里有点不服气。我的成绩明明在班里还算中上,比我差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成了“退步”?可看着妈妈那双带着忧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杨老师还真的提议,让我去湖州少体校试试,说我是块练体育的料。妈妈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不行,体校太苦了,跟杂技团演员似的,磕磕碰碰的,万一伤着了怎么办?”她语气里的坚决,让我松了口气。我可不想去什么少体校,每天练得一身臭汗,像个机器一样重复那些动作,想想都觉得可怕。 最后,还是魏老师出了个主意。“要不,给孩子改个名字吧?”她看着妈妈,眼神很认真,“换个名字,就像换个新起点,说不定能有不一样的状态。”妈妈愣了一下,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 “改啥名呢?”妈妈问。 魏老师沉吟了一会儿,说:“叫‘木子金冈’怎么样?” 她解释说,“木”代表生命力、才艺;“子”象征智慧、传承;“金”寓意财富、地位;“冈”则是根基、稳固。合在一起,是希望我能像草木一样蓬勃生长,带着智慧与传承,打下坚实的根基,未来能有所成就。 妈妈听得连连点头,说这名字有学问。我听着心里懵懵懂懂的。木子金冈?这名字听着有点拗口,跟我原来的名字比起来,硬邦邦的,一点也不亲切。可妈妈和魏老师都觉得好,我也不好说什么。就这么定了,初一下半学期,我的名字就改成了木子金冈。 后来,我心里总惦记着这个新名字,特意去学校的图书馆翻了不少典故资料,才慢慢弄明白这四个字的深意。 “木子”合起来是“李”姓,原来和我的本姓还有关联。古籍里说,李姓源于上古的“大理”官职,也和植物图腾有关,象征着家族的繁衍不息。而“木”代表生长和活力,“子”代表子嗣与传承,加在一起,竟是生命力延续、家族根基稳固的意思。姓名学里还说,“木子”有团结、坚韧的寓意,像“木子金”这样的名字,就带着“抱朴含真、富贵骄人”的期许。 “金冈”的意思就更复杂了。“金”是金属、财富,“冈”是山脊、高地,古书里“金冈”常指藏着金属矿藏的山岗,比如“四会县有金冈,行人往往见金于冈侧”,也指像“木耳金冈碉寨”那样的军事要塞。从五行来看,“冈”字在康熙字典里属水,三才五格中又属金,既有水的灵动,又有金的坚固,藏着刚柔并济的意思。更有意思的是,它还和“木公金母”的神话沾点边——东王公和西王母分管阴阳,“金冈”就像西方金气聚集的地方,象征着财富、权力,甚至是修炼的圣地。 把“木子”和“金冈”合在一起,还有更深的讲究。五行里木主生长,金主收敛,本来是相克的,但“冈”是土聚成的山,能调和木与金,形成“金克木而成器”的道理,暗指人要在逆境里打磨才能成大器。从方位上说,东方属木,西方属金,“东木西金”正好对应天地阴阳的平衡,有“天地交泰”的好兆头。 看完这些解释,我心里暗暗佩服魏老师。她看上去那么温柔,没想到肚子里有这么多学问,取个名字都藏着这么多门道。难怪大家都说她是才女。 可名字改了,我心里清楚,我还是原来的我,不会因为这几个字就突然变成老师和妈妈期望的样子。暑假最后几天,我特意去了趟朱老师家,把心里的想法说了。 “朱老师,下学期那个班干部,我不想当了。”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干不了,也干不好。” 朱老师正在给花盆浇水,闻言动作一顿,转过身来瞪了我一眼。她没戴眼镜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锐利,像能看穿我心里那点小心思。“不求上进!”她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里的失望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知道她后面肯定还有话,比如“枉费老师对你的期望”,或者“你这样怎么对得起父母”。可她没说,大概是气得懒得说了。我也没再解释,只是低着头站着。说再多也没用,我就是这样的人,不想被那些头衔捆着,不想每天操心班里的事,只想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从朱老师家出来,我心里反倒轻松了。反正“不求上进”的帽子已经戴了,那就索性我行我素吧。奇怪的是,这个暑假,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就像池塘里的冰,春天到了,不知不觉就化了,连自己都没察觉。 以前,周士华总爱对女同学动手动脚,我每次都觉得他特别不要脸,有时候还会推他一把,让他别乱来。可现在,看着他那副样子,我竟然不那么排斥了。我们班的顾静娟,这个暑假好像一下子长开了,胸前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微微晃动,像揣了两只小兔子。周士华的眼睛几乎长在了她身上,总是用那种贪婪的眼神盯着她的胸口,有时候趁她走过座位旁边,还会故意伸出手,装作不经意地碰一下。 “臭不要脸的!臭流氓!”我前排的周秀明每次看到,都会转过头来骂他,有时候急了,还会“呸”地朝他吐口水。周士华也不生气,反而嬉皮笑脸的,用袖子擦擦脸,照旧我行我素。 我看着这一切,没像以前那样站出来指责周士华。更让我心慌的是,有时候我自己的目光,也会不由自主地落在顾静娟身上。尤其是她弯腰捡东西的时候,后背的曲线像被风吹起的窗帘,轻轻勾着人的眼睛。每次意识到自己在看她,我都会赶紧低下头,心跳得像打鼓,脸上烫得厉害。有好几次,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慌乱,下面竟有了些微妙的反应,害得我只能死死坐着,不敢起身,生怕被别人发现。 但我清楚,我和周士华不一样。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碰她,哪怕是碰一下衣角。在我心里,女同学是该被尊重的,这是做人的底线,就像数学公式一样,不能随便更改。可那种忍不住想看她的冲动,那种莫名的生理反应,又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变坏了,像掉进了一个软绵绵的陷阱,想挣扎,又有点舍不得。 暑假的最后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房间,落在那本崭新的、写着“木子金冈”的练习册上。我知道,新的学期就要开始了,我有了一个新名字,心里也藏了一些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新念头。未来会怎么样呢?我不知道。就像站在泳池边,看着深绿色的水面,既想跳下去,又有点怕被淹着。但不管怎样,日子总得过下去,就像那本永远也做不完的作业,一页一页,总得翻过去。 名改心萌 习题堆里度炎光, 偶向池波暂卸忙。 名易金冈终未改, 偷瞥眸光暗自慌 第一卷~泥里生(十年巧合) 第十二章第六节 暮色像一块被浸了水的灰布,慢悠悠地往街巷里渗。我揣着半饱的肚子,踩着青石板路上的薄影晃荡,还是老路子——从张家弄的青砖黛瓦里钻出来,掠过公共汽车站的站牌,再顺着牛场路的斜坡溜到东栅大街,最后拐进自家那条窄胡同。这习惯跟钟摆似的,晃了好些年,连墙角哪块砖缺了个角都摸得门儿清。 那天傍晚的风里裹着夏末的热燥,刚走到汽车站,就看见攒动的人头像被扔了石子的水面,一圈圈往外扩。我挤不进最里层,踮着脚往缝里瞅,只瞧见地上摊着顶蓝布帽,旁边还有几滴暗褐色的渍印,像极了被踩烂的桑葚。议论声嗡嗡地漫过来,抢东西手表,零碎的词儿拼出个模糊的影儿。警笛声由远及近时,人群像被撒了把米的鸡,往两边裂开条缝,露出穿白衬衫的警察和几个脸色煞白的路人。 东栅中学的......一个戴袖套的大叔正跟警察比划,俩小子中的一人下手忒狠,把人打趴下就摘人手腕上的表,往甪里街那头跑了...... 我心里一下。甪里街来的学生,高一一班那几个总凑在一块儿的男生里,就全从那边来的。那时候打架不算什么新鲜事,街头巷尾的半大孩子,拳头硬了就想试试深浅,可动了抢东西的念头,性质就变了。尤其抢的是手表——这年头,谁家能有块手表,跟揣着个金疙瘩似的金贵,那是能在街坊邻里面前直起腰杆的物件。 我没往前凑,这种事少掺和为妙。东栅中学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万一多说一句被传出去,指不定哪天就被堵在放学路上。揣着这点心思,我缩着脖子往回挪,眼角余光瞥见警察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人群里有人偷偷往学校方向瞟,那眼神里的探究像针似的,扎得人不自在。 顺着牛场路往回走,晚风卷着牛栏里飘来的腥气,混着街边小饭馆飘出的酱油香,是熟悉的烟火气。走到双溪桥,桥洞下的水潺潺地流,映着街灯碎成一片金鳞。左转进东栅大街,眼角突然瞥见水厂院墙里探出来的葡萄藤,深绿的叶子底下藏着些紫盈盈的粒儿,像被揉碎的晚霞。方才在汽车站攒了一肚子燥气,这会儿喉咙里跟塞了团棉絮似的,渴得厉害。 水厂的墙不算高,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的藤蔓。我左右瞅了瞅,街面上没什么人,便猫着腰凑过去,手一撑墙头,轻巧地翻了上去。葡萄架就在院墙内侧,竹竿搭的架子歪歪扭扭,看着有些年头了。我扒着最粗的一根竹竿往上探,鼻尖都快碰到那串最紫的葡萄了,手刚够着蒂头,就听见一声脆响——那竹竿竟跟糟了心的木头似的,从中间裂了道缝。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两只手撑着的地方突然塌了。天旋地转间,我头朝下往地上栽,脑子里倒奇异地清明,跟小时候在河里扎猛子似的,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眼看鼻尖就要撞上地面,我猛地伸出双手往地上一撑,借着那股劲儿蜷起身子,硬生生往右边打了个滚。 后背撞在地上时不算太疼,可左手腕传来的剧痛却像有把锥子往骨头里钻,冷汗地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嗓子眼儿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我龇着牙转头看,左手刚才撑到的地方,竟立着只掉了漆的方凳,凳脚的棱角跟刀片似的闪着冷光。 谁啊?里屋传来个含糊的声音,带着被惊扰的不耐烦。 我哪敢应声,捂着左手就往大门那儿窜。铁门上的锁链是虚挂着的,我手抖着解开,拉开门时,铁轴一声怪叫,吓得我差点跳起来。一路狂奔出东栅大街,直到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胸口发疼,才敢放慢脚步。 左手腕越来越沉,疼得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我一边走一边往天上瞅,月亮躲在云后头,昏昏沉沉的。十年前也是在条街上的一个院里,为了找个橙子当垫脚的,好摘更高处的葡萄,结果在平房里撞见了吊死鬼,吓得二天没敢关灯睡觉。十年后的今天,还是为了摘葡萄,摔下来偏偏就撞在一只方凳上。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巧得让人心里发毛,难不成我这辈子都要跟这些方方正正的物件较上劲? 回到家时,左手已经肿得像只发面馒头。我没敢跟妈说,怕她念叨我又不安分。偷偷找了块布条缠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那股疼劲儿钻到骨头缝里,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手腕肿得更厉害了,连带着整条胳膊都抬不起来。路过医院时,我咬咬牙拐了进去,骨科的唐医生捏着我的手腕转了转,眉头皱得老高:怕是骨裂了,先上个夹板。他手脚麻利地用夹板固定住,缠了厚厚几层纱布,末了叮嘱我:要是还疼就再来拍个片子。 我揣着这条不能动的胳膊往学校走,快到校门口时,瞥见对面工农饭店的门帘动了动,里面探出个戴军帽的脑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来往的学生。心里正犯嘀咕,就看见几个警察从饭店里出来,拦着几个从西边过来的男生盘问。其中一个矮个子男生脸都白了,低着头想往旁边绕,被警察一把拽住。我心里了一声,看来昨天的事果然查到学校来了。 等走进教室,早读课还没开始,就听见后排的男生在窃窃私语。听说了吗?高一(一)班那对双胞胎,昨天在汽车站抢人家手表,把人打住院了。真的假的?就是甪里街来的那俩?看着不起眼啊......可不是嘛,刚被警察抓走了,听说都过十四了,得蹲大狱...... 我捏着笔的右手顿了顿。那对双胞胎我见过几面,个头都不高,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平时在学校里不怎么说话,谁能想到胆子这么大。那时候一块手表抵得上普通人好几个月的工资,真是敢豁出去。 手臂的疼没见好,反而一天比一天沉。过了一个星期,夜里疼得实在睡不着,我才不得不跟妈坦白。唐医生给我夹了夹板......我话还没说完,妈就急了:唐医生?他年轻时是打拳头卖膏药的,哪懂这些正经骨科!走,现在就去中医院! 中医院的骨科在住院部一楼,推门进去时,坐诊的女医生抬头一笑,我愣了愣——那不是金华的妈妈吗?去年去金华家玩见过,在医院里也见过,她梳着齐耳短发,说话轻声细语的。这不是李医生的儿子吗妈也是先认出来了,热络地走上前,你啥时候调到中医院来了?快帮我儿子看看,这胳膊肿了好几天了。 金妈妈拉过我的胳膊,轻轻按了按,眉头慢慢蹙起来:先去拍个片子吧。 x光片出来时,我凑过去看,片子上的骨头像条歪歪扭扭的小蛇,中间明显错开了一截。骨头断了,金妈妈的声音沉了沉,之前没接好,长歪了,得敲断了重新接。 妈了一声,脸都白了:敲、敲断?那得多疼啊? 是得疼一阵子,金妈妈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些不忍,但不重新接好,以后胳膊就废了,阴雨天疼得更厉害。 我摸了摸肿得发硬的手腕,想起这几天夜里的疼,反倒镇定下来:摔下来的时候没觉得多疼,敲就敲吧。 妈在旁边直抹眼泪,说什么也不敢看,躲到了门外。金妈妈从柜子里拿出个木榔头,榔头头上包着层厚厚的橡皮。她让我把胳膊放在桌上,轻声说:把头转过去,别看。 我摇摇头,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没事,金阿姨,您动手吧,我不怕。 她定定地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那我就动手了。 话音刚落,橡皮榔头就带着风砸了下来。那股疼劲儿比摔下来时猛了十倍不止,像是有把火顺着骨头烧上去,烧得眼睛都发花。我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哼出声,也就一眨眼的功夫,那股钻心的疼就退下去了,剩下闷闷的钝痛。金妈妈的手指在我手腕上快速摩挲着,我能感觉到骨头在动,等她松开手时,手腕突然松快了不少。 好了。她拿起夹板固定好,又缠上厚厚的石膏,这只手得吊在脖子上,啥也别干,一个星期后来复查。 走出诊室时,妈赶紧迎上来,眼圈还是红的:疼坏了吧?你这孩子,逞什么强。 我晃了晃吊着的胳膊,故意笑得轻松:其实也还好,敲的时候就疼了一下,比牙疼轻多了。 妈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眼里却带着笑:你这小鬼头,以后可别再野了。骨头断了可不是小事,等老了落个病根,阴雨天疼起来能让你睡不着觉。 我当时只当是妈吓唬我。如今我都六十六了,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还在,可真到了阴雨天,倒也没怎么疼过。或许是金妈妈的手艺好,或许是我这骨头生来就皮实,总之,那段摔断胳膊的经历,就像老照片里的影子,看着模糊,却总能在某个傍晚,跟着葡萄藤的影子一起,悄悄爬进心里来。 《葡架坠伤忆》 暮色街行遇哄惊, 葡棚坠处触橙棱。 十年巧事骨间记, 一叩重连旧忆凝。 第一卷~泥里生(东栅斥盗) 第十二章第七节 秋老虎赖在九月的尾巴上不肯走,午后的阳光晒得东栅大街的青石板都泛着白热的光。我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家走,书包带勒得肩膀有些发酸,里面装着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红叉叉像扎眼的补丁,缀在那些我总也绕不明白的方程式旁边。 上了初中,学校里的面孔一下子杂了许多。同年级的教室里,忽然多了些操着不同口音的同学,他们穿着熨帖的的确良衬衫,书包上印着我叫不出名字的图案,课间聚在一起时,说的都是“甪里街”“民丰厂”“冶金厂”这些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词。 东栅大街的孩子,从小在巷弄里追着跑着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数出街面上每一家铺子的招牌。可甪里街对我们来说,像是隔着层看不见的纱。大人们偶尔提起,语气里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是工厂扎堆的地方,烟囱林立,机器声从早到晚不歇,跟东栅这边慢悠悠的日子,像是两个世界。 我心里揣着这个纳闷,问过班主任朱老师。朱老师含糊地说:“民丰子弟学校没有高中部嘛,总归要找地方念书的。”这答案像块没嚼烂的馒头,堵在心里不舒坦。直到后来,妈妈的老同学邬叔叔来家里做客,我才把这团迷雾拨开。 邬叔叔那时从民丰厂保卫科借调到县公安局,常来东栅派出所这边办案,偶尔会绕到家里坐会儿,给外婆带些厂里食堂做的糖糕。那天他刚进门,额头上还带着汗珠,外婆忙着给他倒凉茶,我瞅着空当就把问题抛了出去:“邬叔叔,为啥甪里街的人要来我们东栅上学啊?他们那边不是有自己的子弟学校吗?” 邬叔叔接过凉茶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着,笑道:“木子,这你就不知道了。东栅镇的地界可不止一条东栅大街,三水湾、甪里街,都属东栅的土地管着呢。民丰厂、冶金厂是中央部属的大厂,占了大半个甪里街,但厂区对面的家属区,户籍都在东栅管理区。他们的娃娃,自然要按区划来东栅上学。”他用手比划着,“你记着,过了火车站那个洋桥洞,往前再走几步,就算是东栅口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穿着体面的同学,和我们脚下踩着的,竟是同一片土地。可心里那份疏离感并没减少多少。东搭那边早就形成了自己的商业区,百货店、副食品站、理发店,油条大饼店,豆腐店样样齐全,甪里街的人很少往我们这边来。东栅大街的老住户们,也总固执地觉得,甪里街是甪里街,东栅街是东栅街,井水不犯河水。 谁也没料到,那年秋天,这道无形的界线,会被几个半大的小子踩破。 那天放学比往常早了些,我行进自家那条附近时,远远就看见外婆坐在家对面的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眯着眼打盹。隔壁墙头上的丝瓜藤爬得正旺,墨绿的叶子间坠着几条嫩黄的花,空气里飘着灶屋传出来的柴火香。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安稳得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可当我推开自家虚掩的堂屋门,脚刚迈进去,就听见里间灶屋传来“咔哒、咔哒”的轻响。那声音很细碎,却像根针,一下子刺破了院子里的宁静。我心里咯噔一下,外婆在外面家里没人啊,放轻脚步,把书包悄无声息地放在堂屋的长凳上。 灶屋的门帘半垂着,缝隙里能看见一点晃动的影子。我屏住呼吸,猛地掀开帘子——昏黄的光线下,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小子正背对着我,蹲在灶台边的碗柜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柜门的搭扣上使劲撬着。 我当时就愣住了。那碗柜是外婆用了大半辈子的老物件,柜门松松垮垮的,别说上锁,平日里连关都关不严实,里面就摆着几个粗瓷碗和咸菜坛子,有什么值得撬的? 不等我想明白,一股火气已经从脚底蹿了上来。我顺手抄起灶台上的菜刀,刀柄是磨得光滑的木头,沉甸甸的压着手心。“你干吗!”我大喝一声,声音因为愤怒有些发紧,几步就冲到他跟前。 那小子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脸上还沾着点灰,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见我手里的菜刀,身子“嗖”地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像张纸。 “我……我……”他结巴着,眼神躲闪,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是谁?哪里来的?在我家瞎鼓捣什么?”我把菜刀往旁边的灶台沿上一磕,“当啷”一声脆响,吓得他又是一哆嗦。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我……我是民丰二村的,叫阿多头……我就想……想撬这上面的铜搭扣……” 我这才低头看向碗柜的搭扣,那是两个黄铜做的小物件,被岁月磨得发亮,平时谁也没把它们当回事。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是冲这个来的。 我“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心里却在快速盘算。民丰二村的,又是姓阿的…… 阿多头大概以为我听到“民丰二村”会怵他,腰杆竟莫名地挺了挺,口气也硬了几分:“我哥就在外面,你……你要是敢动我,我哥非打死你不可,哼,你小心点!” 我冷笑一声,回头瞥了眼通往后院的门,那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这小子,还学会吓唬人了。“偷东西还敢威胁我?”我往前逼近一步,菜刀的刀刃在光线下闪着冷光,“你哥在哪儿?走,咱们找他评评理去,看看他教弟弟偷东西,是该赏还是该罚!” 其实,在他说出“阿多头”三个字时,我心里就有了谱。东栅口这边偶尔会提起甪里街的几个“混不吝”,其中就有个叫阿来头的,个子不高,却总带着几个跟班在街上晃荡,听说手脚不太干净。眼前这小子,眉眼间跟传闻里的阿来头有几分像,都是瘦小的身量,透着股没长开的狡黠。 阿多头大概没料到我会来这么一出,脸上的嚣张瞬间垮了,眼神里露出怯意,却又有点不甘。他大概觉得,找到他哥,总能占些便宜。“我哥……我哥在鱼店那边……” “那就走。”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的胳膊细得像根柴禾,一捏就硌手。 刚拽着他走出院门,就撞见小华从对面巷子里跑出来。小华是我家对门邻居也是同学,最爱凑热闹,看见我手里提着刀,还抓着个半大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几步窜过来:“木子,咋回事?这是干啥呢?” “偷东西的,”我指了指阿多头,“说他哥在鱼店,我带他去找他哥。” “偷东西?”小华来了精神,撸了撸袖子就跟上来,“我跟你一起去,看谁敢在东栅口撒野!” 我们正往前走,旁边的中药店门口,老破细叼着根稻草杆子晃了出来。他看见我们这阵仗,也赶紧跟了上来,嘴里嚷嚷着:“咋了咋了?木子,出啥事了?” 老破细是个“顺风倒”,平时见了谁都点头哈腰,可最爱看别人的笑话,也最爱在背后嚼舌根。我没理他,拽着阿多头继续往鱼店走。 离着还有几步远,就看见鱼店门口围着几个人。阿多头说的没错,他哥阿来头果然在那儿,正和两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子站在队伍最前面,每人腰里都别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时不时用眼睛斜睨着排队的居民,那架势,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不好惹。 我们这边一出现,阿来头他们三个就看见了。阿来头皱了皱眉,把嘴里的烟蒂吐在地上,冲那两个跟班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朝我们走过来。阿来头右手拨出腰间的木棍在左手掌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他走在最前面,那两个跟班一左一右跟在后面,眼神不善。 “怎么回事?”阿来头的声音有点哑,眼睛盯着我抓着阿多头的手,又扫了眼我另一只手里的菜刀,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弟弟,”我把阿多头往前推了推,“在我家灶屋撬碗柜的铜搭扣,被我抓着了。他说你在外面,让我小心点。我寻思着,这事总得让你知道,看看该咋办。” 阿来头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大概没料到弟弟这么不争气,竟然跑到东栅口来偷东西,还被人抓了现行。他瞪了阿多头一眼,那眼神里的火气,像是要把阿多头烧个洞。 “跟人家道歉。”阿来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阿多头低着头,嘴唇动了半天,才蚊子似的挤出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阿来头,他虽然长得比我壮实点,但眼神里的那点狠劲,在我手里的菜刀面前,明显蔫了不少。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没敢吭声,只是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刀。 “以后别再进我家院子,”我松开阿多头的胳膊,声音冷了下来,“再让我撞见,就不是道歉这么简单了。” 说完,我没再看他们,转身就往家走。手里的菜刀还沉甸甸的,我知道,只要这东西还在手里,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背后传来阿来头低低的骂声,还有老破细凑上去搭话的声音,我都没回头。 果然,没过多久,小华就气喘吁吁地跑到我家,一进门就说:“木子,你猜我刚才听见啥了?” “啥?”我正在帮外婆摘菜,头也没抬地问。 “我刚才没走远,听见老破细跟阿来头他们拍马屁呢,”小华撇了撇嘴,学着老破细的腔调,“‘你们三个人,还打不过他一个?肯定能赢啊!’结果阿来头说,‘你没看见他手里有刀啊?咱们又不了解他,犯不着硬碰硬。’” 小华顿了顿,凑近我,压低声音:“老破细还说你呢,说你个子不大,杀性倒重,说你上次用木棍把鱼店旁边的人一棍子打翻的事了,他自己上次被你敲了两棍,到现在还怕着呢,这,是真的吗。阿来头他们说,不急,以后总有机会遇上。木子,你还是小心点,他们三个人,真要动手,你一个人打不过的。” 我手里的青菜叶子被掐断,发出清脆的响声。“没事,”我抬头看了看小华,“他们要是真敢动手,就别想再踏足东栅口一步。”话虽这么说,心里却也明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总得想个办法彻底解决。 两天后,邬叔叔又来了。他这次是来给外婆送治关节痛的药膏,说是厂里医务室新配的,效果不错。我瞅着外婆在里屋试药膏的功夫,把遇到阿来头兄弟的事跟邬叔叔说了。 “哦?你认识阿来头?”邬叔叔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算认识,就知道他是甪里街那边的,平时挺横。”我把那天的经过捡重点说了说,“邬叔叔,这阿来头在你们那边,是不是经常惹事?” 邬叔叔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笑意:“木子,这事你别管了,也别跟他们硬碰硬。我来处理,保准下次他再遇见你,绝对不敢动歪心思。” 我有点纳闷,想追问他怎么处理,但看邬叔叔胸有成竹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从那以后,再在东栅口遇见阿来头他们三个,果然不一样了。他们看见我,就像没看见一样,眼神躲闪着,脚步匆匆地绕着走。有一次,我从街东头往街西头去,正好撞见他们三个堵在路中间说话。我没停步,直接朝着他们走过去。 离着还有几步远,他们三个就看见了我。阿来头愣了一下,立刻往旁边挪了挪,他那两个跟班也赶紧往两边退,硬生生在中间让出一条道来。我面无表情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肩膀几乎要碰到阿来头的胳膊,他却像被烫到一样,又往旁边缩了缩。 走过去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站在原地,朝着我这边张望,只是那眼神里,再没有了之前的嚣张。 后来有一次,邬叔叔又来家里,我忍不住问他:“邬叔叔,你到底咋处理的?阿来头他们现在见了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邬叔叔正在帮外婆修收音机,闻言笑了笑,手里的螺丝刀没停:“也没咋处理,就跟他们说了句,别去惹东栅口的木子,否则后果自己掂量。” “就这么一句?”我有点不信。 “就这么一句,”邬叔叔把修好的收音机打开,里面传出清晰的戏曲声,他满意地点点头,才继续说,“他们几个,以前在厂里就不安分,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好几次都是我亲手抓的现行,案底还在保卫科存着呢。我这话,他们不敢不当真。”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阿来头他们这么怕邬叔叔,怕是早就被抓住过把柄,心里有鬼。 (后来他们在东栅口犯了人命案,一大早邬叔叔来我家问我有没有藏起阿来头他们,我说我又不跟他们来往,虽说后来他们笑嘻嘻的跟我打招呼,算是叫开了,路上遇到也就是点个头的交情,我说要不你去老破细那了解一下,当年他拍马屁后就跟他们常混在一起了,果然,被邬叔叔他们在老破细家里逮着了,后来被重判了,老破细也因为藏罪犯被判刑。)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棂照进堂屋,落在邬叔叔专注的脸上,也落在外婆含笑的皱纹里。收音机里的戏文咿咿呀呀地唱着,院子里的丝瓜藤又抽出了新的嫩芽。我忽然觉得,东栅口的日子,虽然偶尔会有这些不大不小的风波,但总有人在不动声色地护着你,就像这秋日的阳光,不炽烈,却足够温暖。而那些来自甪里街的喧嚣与冲突,仿佛也随着阿来头他们退缩的脚步,渐渐隐没在了东栅大街悠长的时光里。 东栅秋阳灶屋斜,偷撬铜环小鬼哗。 刀横怒目斥狂语,一语威消避路斜。 第一卷~泥里生(秋镇杂记) 第十二章第八节 秋老虎赖在镇子上空不肯走,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像揉皱的纸。我捏着刚交上去的班长袖标,布料上还留着夏末的汗味,心里头轻快得像揣了只蹦跳的麻雀。刘月萍站在讲台上接过朱老师手里的新袖标时,辫子梢的红绸带晃了晃,她耳根子有点红,睫毛垂着,倒比平时多了几分文静。 挺好。我对着窗玻璃理了理衣襟,里头映出个瘦高的影子,蓝色鸡心令的汗衫的领口磨得发毛。以后总算不用早读课站在讲台前喊,也不用放学时抱着一大摞作业本往办公室跑了,光是想想,后脖颈子都松快了不少。 这份松快却没能焐热半天。放学铃刚扯着嗓子响起来,朱老师抱着教案从教室后门进来,路过我座位时停了脚。黑板报还是你负责更新。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手里的书包带掉在地上,铅笔盒滚出来,削得尖尖的铅笔撒了一地。朱老师,我......话堵在喉咙口,眼睛不由自主瞟向刘月萍的座位,她正被几个女生围着问东问西并祝贺她做了班长,她辫梢的红绸带在人群里若隐若现。我都不是班长了,这粉笔灰的差事,怎么也该轮着新人了吧? 朱老师的目光扫过满地铅笔,没弯腰,也没看我憋红的脸。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她从教案夹里抽出张纸,你是班集体的一员,有经验,这事得继续扛着。那张纸轻飘飘落在我桌上,是抄好的稿子,字迹是学校文书的钢笔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我捏着稿纸的边角,纸页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以前都是朱老师给个中心思想,让我自己琢磨着写,有时候写到半夜,煤油灯把影子投在墙上,像个佝偻的老头。那......以后都有现成的稿子?我抬头时,正撞见朱老师眼里一闪而过的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秋老虎的燥热,还有点说不清的怅然。你小学的作文是真好。她的声音低了些,就是有个女同学,好像比你还强那么一点点。 我的心猛地一跳,铅笔尖在掌心戳出个小坑。朱珍宝,那个总爱坐在教室第三排,辫子梳得一丝不苟的农村姑娘,她的作文本上永远画着红圈圈,墨水里都像是掺了蜜。那年夏天,我还看见她背着草筐在河边割猪草,蓝布衫被汗水洇出深色的印子,看见我时,她手里的镰刀顿了顿,脸上飞着两朵红云。后来开学,她没来上初中,听说家里条件不太好,家里父母亲没钱交学费,真是可惜了。 她没上初中,否则就交给她了,轮也轮不到你。朱老师的手指在教案夹上敲了敲,行了,不要你写。 真的?我赶紧追问,生怕她反悔。不用绞尽脑汁遣词造句,光是画画花边、抄抄稿子,这差事倒也不算难。 朱老师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蓝布褂子的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粉笔灰。我把那张稿纸小心翼翼折好放进书包,心里头的不情愿早跑没影了,爽快地应了声。那天傍晚,夕阳把教室的窗户染成金红色,我踩着板凳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簌簌落在肩头,像落了层细雪,等抄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黑透了,回家的路上远远的就传来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悠长悠长的,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开。 第二天一早,镇子像是被谁捅了个马蜂窝,嗡嗡地热闹起来。我背着书包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往镇中心涌,挑着铺盖卷的,推着独轮车的,箩筐里装着铁锹、洋镐,铁家伙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响。我奇怪的问了声你们这是要干啥,挖双溪河喽!有人喊着,粗哑的嗓子里裹着兴奋。 原来要开挖双溪河,修新的河堤,就连东栅口那座明代的会龙桥也要拆了。那桥栏上雕着的龙纹都被人摸得发亮,我小时候总爱趴在桥边看底下的流水,能看半个下午。听大人们说,要在东边四十米的地方建新的水泥桥,直通到张家弄外头的公路。 这股热闹劲儿很快就传到了学校。我们的操场被圈了起来,成了堆土的场地。原本就比别处低些的操场,被一车车黑褐色的河泥填得慢慢高起来,体育课自然就黄了。刚开始还有几节课能在礼堂上,男生们挤在一块儿打羽毛球,球拍是木头做的,球托都磨秃了,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坐在长凳上,手里捧着课本,眼睛却瞟着那些蹦蹦跳跳的身影。后来连礼堂也被堆了些工具,体育课索性就停了,教室里多了些偷偷传看的小人书,还有神神秘秘的手抄本,还有男生用圆规在课桌上画棋盘,小声地喊着。 课间十分钟成了最热闹的时候。男生们都往操场跑,新填的泥土松松软软,一踩一个坑,里头藏着不少从河底挖出来的稀奇玩意儿。有锈得不成样子的铜钱,边缘都被磨圆了,还有碎掉的瓷片,带着点青花色。吴伟良那天举着个银白色的东西跑过来,得意洋洋地喊:看我拣到啥了! 那东西圆滚滚的,像个小罐子,表面蒙着层泥,看着像银子,又有点像铝。几个男生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出主意,说要敲开看看里头是不是藏着宝贝。操场的泥土太软,敲不出力道,他们就把那东西搬到学校大门口的水泥地上。吴伟良举着块石头,憋足了劲儿往下砸。 轰隆—— 一声轻响吓得我手里的橡皮都掉了。蓝色的火苗地窜起来,然后喷出了黄色的火焰有半人高,带着股刺鼻的怪味,烧得呼呼作响。周围的人都傻了,愣了一秒才尖叫着往后退。后来才知道,那是抗战时候日本鬼子扔的燃烧弹,掉进河里没炸开,这一挖河,倒让它见了天日。火苗烧了好久才慢慢下去,水泥地上留下个焦黑的印子,像块丑陋的疤。 要是炸弹,咱们都得炸飞了。吴伟良本来就挺白的脸吓得像戏里反派曹操的脸一样惨白,说话都打哆嗦。自那以后,学校就发了通告,写着严禁在操场捡拾物品,朱老师在班会上把我们狠狠训了一顿,说我们拿性命当玩笑。 日子在粉笔灰和河泥的气息里慢慢过着,直到那天中午。我放学回家,刚走到医院门口,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叫喊声。几十个人围着个小伙子,拳头巴掌往他身上落,有人揪着他的头发,把他往茧站的弄堂里拖。那小伙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胳膊被拧到背后,嘴里喊着你们干嘛,人多势众欺负人啊,声音都劈了。 抓着小偷了!有人喊。我和几个胆大的同学跟了上去,躲在弄堂口的老槐树后面看。那小伙子被推进茧站的仓库,门一声关上了。紧接着,里面就传出嗷嗷的惨叫声,还有棍子打在肉上的闷响,的,像敲在鼓上,一下下砸得人心里发紧。 我们几个虽然看不到但都听得呆了,大气不敢出,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树皮。突然,外面冲进来几个人,领头的是建筑队的金士强,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胳膊上全是肌肉,吼了声,一脚踹开了仓库门。 没一会儿,那小伙子被抬了出来。他浑身都软了,像摊烂泥,脸上身上全是血,眼睛半睁着,没一点神采。让开让开!金士强他们喊着,我们赶紧往两边躲,看着他们抬着人冲过弄堂,直奔隔壁的医院。后来听说,镇医院抢救了半天,又赶紧往县医院送,总算把人救活了。 我回家的时候,腿还在打颤。阳光明明很烈,落在身上却没一点暖意。这是我头一回亲眼看见人被打成这样,那些闷响像还在耳朵里回荡。我攥紧了书包带,心里头乱糟糟的,忽然就想起吴伟良他们砸燃烧弹的事,想起那蓝色的火苗。原来这世上,除了藏在泥里的危险,还有明晃晃的拳头。 以后要是遇上人多打架,得先动手,再跑。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河泥的腥气,还有点说不清的,让人发慌的味道。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在地上打着转,像在替谁叹息。 秋阳斜照黑板寒, 双溪新土古桥残。 火弹惊破少年胆, 犹记拳声透茧栏。 第一卷~泥里生(泥聚成山) 第十二章第九节 夜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窗棂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粗布床单磨得皮肤发燥,耳边总缠着白日里那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泥地上,混着模糊的咒骂与喘息。 那个被打得蜷缩在众人怀抱里的城里人,脸肿得像发面馒头,沾着泥的手指无力的垂挂着。 我后来才从湖边劳作的民工的议论里拼出他的来历,是城建局头头的公子,平日里大约是横着走路的,偏巧撞在了挖河的农民堆里。铁锹碰撞的脆响还没散尽,那些晒得黝黑的脊梁就齐齐转向了他,泥点子在他们裤腿上结成硬壳,眼里的光却比日头还烈。 我蹲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看着他们劳作间露出的补丁袖口,忽然想起娘曾说的话:“农民的骨头是泥做的,可泥攒多了,能堆成山。” 往常在街上撞见城里人插队抢货,他们多半是低着头往边上挪,就算被踩了脚,也只敢捏着拳头嘟囔两句。娘说那是怕,怕伤了身子没钱治,地里的活计耽搁不起,一家老小的嘴还等着填。 可那天不一样,河工棚里里外外挤着几百号人,粗声粗气的乡音拧成一股绳,谁也不怕谁了。 “真要出了人命,难道能把这百十人都锁起来?” 三叔公当时蹲在我旁边抽烟,烟杆在鞋底敲出火星,“官逼民反,自古如此。不是逼到份上,谁愿意把命别在裤腰带上?” 我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背影,他们扛起铁锹时腰杆挺得笔直,泥地里留下的脚印深一个浅一个,像极了历史书上印着的那些模糊剪影。原来所谓的力量,有时就藏在这些被泥土浸透的骨血里,平时看着软塌塌的,攥紧了却能砸碎硬石头。 枕边的油灯忽明忽暗,我摸了摸胳膊上被蚊子咬出的包,心里头乱糟糟的。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挥舞的铁锹,还有那城里人染了血的白衬衫,在黄澄澄的泥水里一点点沉下去。 天刚亮透,娘就收拾起了包袱。她的手指肿得像发面的馒头,指节红通通的,蜷一下都要龇牙咧嘴,往灶膛里添柴时,手腕转得格外费劲。“去上海找你表舅家介绍的老中医看看,听说他治关节炎是一绝。” 她把叠好的蓝布褂子塞进包袱,声音里带着点颤,“你在家好好听外婆的话,别去河工那边瞎转悠。”青年农民聚在一起可谁也不怕的。 我盯着她变形的关节,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给我纳鞋底,针脚在油灯下连成串,那时她的手还能灵活地翻来翻去。“娘,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她笑着拍了拍我的头,掌心的粗糙蹭得我耳朵发烫:“傻小子,上海的亲戚家地方小,你去了睡哪儿?等娘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娘走的第二个礼拜,寄回了一封信,字写得没以前漂亮了,斜斜的还有点歪歪扭扭的,说是住在表舅家很安稳。信里特意提了表舅家的儿子,说那后生在纺织厂上班,下班回家总爱换件卡其布灯芯绒条纹的中山装,“料子滑溜溜的,带着细条条的纹路,从没见过那么精神的布。” 我能想象出娘写这句话时的样子,一定是摸着信纸笑的,虽然我家不富裕,靠父母亲百十来元薪水养家,但她总盼着我能穿得体面些。 没过几天,娘竟真的带着那块布回来了。灰扑扑的包袱一打开,灯芯绒在屋里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细细的条纹像流水一样淌过布料。“表舅家儿子陪我转了三个布店才找着,” 她献宝似的把布摊在桌上,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你吴伯裁衣是一绝,唐婶的针线活更是没话说,让他们俩给你做,保准合身。” 被服社里总飘着浆糊和棉线的味道,吴伟良的爹戴着老花镜,皮尺在我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念念有词:“肩宽一尺二,袖长一尺五……” 他裁布的剪刀快得像风,咔嚓几声,布料就乖乖分成了几片。唐国强的妈坐在旁边的缝纫机前,踏板踩得咯吱响,见我盯着她看,就笑着打趣:“可夫这身板,真是天生的衣架子。” 取衣服那天,我在镜子前转了三圈。灯芯绒贴在身上暖暖的,领口、袖口都缝得平平整整,连扣眼都锁得方方正正。唐婶凑过来看,眼里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我说吧,多精神。以后做新衣服别来社里了,” 她压低声音往我手里塞了颗水果糖,“来家里找我,婶子给你做,还能省点手工钱。” 糖纸在手里沙沙响,甜丝丝的味道从纸缝里钻出来,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忽然觉得心里也暖烘烘的。 后来唐国强要做新褂子,唐婶果然拉着我去布店,指着同样的布料说:“你俩一般高,肩宽差不离,量他一个就够了。” 剪刀裁下去的时候,两块布料并排躺在案板上,像两条长得一模一样的鱼。我和唐国强穿着新衣服站在一起,他娘笑得直拍手:“瞧这俩孩子,跟双胞胎似的。”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河面上结了层薄冰的时候,爹忽然宣布要拆前院的铺面。“盖成平顶水泥房,说对面流长弄的弄堂风吃过来夏天坐在平顶上乘凉准凉快” 他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烟圈在低位置里散得很慢,“老木料卖了换水泥,花不了几个钱。” 我看着他布满裂痕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总觉得他这话里藏着什么没说出来。 施工队来的那天,锤子敲在砖墙上的声音震得窗纸发颤。临街的老房子像个苍老的巨人,一点点卸下它的骨架,露出后面的院子。平日里藏在墙后的宽阔的场地,忽然就毫无遮拦地展现在街上行人的眼里。 没过半月,供销社的人就来了。段主任揣着手站在院子中央,眼睛像算盘珠似的转来转去,嘴里啧啧有声:“这么大块地,真是浪费了。” 他身后跟着的人拿着皮尺量来量去,脚印在菜地里踩出一串泥坑。我躲在门后听着,娘的声音硬邦邦的:“这是我家的院子,碍着供销社什么事?” “话不能这么说嘛,” 主任笑得脸上的肉都堆起来,“你看,我们百货商店在对面,后面是仓库,你家后面也是我们的仓库,就隔着你家碍事,进出仓库要绕一大圈,要是把你家这块地也用上,正好可以连起来,多方便。”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我家的门框上敲了敲,好像那已经是他的东西了。 过了几天真正的晴天霹雳是镇长董连栋带来的。那个头顶光溜溜的一根毛也长不出来的男人,头皮油得能照出人影,炒青菜用汤勺刮一下头皮就能开油锅,一进门就拉着爹的手,亲热得像是自家人。“老于啊,组织上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供销社要扩建,你家这位置刚好合适,得搬个家。” 娘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线轴在青砖地上滚了很远。“我们刚把前院盖好,怎么就要搬了?” 她的声音发颤,手不自觉地按住了红肿的膝盖。 “这不是为了集体嘛,”光头佬董连栋掏出块手帕擦着额头,明明是冬天,他额上却沁着汗还不知道是油,“你家老于是国家干部,得带头响应号召。”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张纸,“我仔细的给你们选了三个好地方,反正你们也不开店住哪里都是住,甪里街、张家弄,还有下塘街,随便挑。” 外婆刚从楼上下来手上拿了双鞋底,正好撞见这一幕。她把鞋底往桌上重重一丢,鞋底从桌上像鱼儿一样翻滚着在桌上蹦了蹦:“你们这是抢啊!我从后清活到现在,还没见过光天化日抢人家房子的!” 董连栋脸上的笑僵了僵,没接话,也没理外婆,跟老人聊不了,只一个劲地跟爹说:“老于啊,你是明白人,咱俩也是老相识老朋友,可不能做糊涂事啊。” 夜里总能听见外婆在隔壁屋里骂,声音压得低低的,像闷在坛子里的雷声。“比土匪还狠……一分钱不出就想占地方……” 娘坐在灯底下纳鞋底,线穿得歪歪扭扭,好几次针扎在手上,她只是把手指往嘴里一吮,继续埋头干活。爹蹲在地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最后叹了口气:“我是公家的人,不搬就是抗命。” 选地方那天,娘在地图前看了半天,手指划过甪里街时摇了摇头:“太远了,我上工要走半个多钟头,小孩子们上学也太远。” 爹指着张家弄说:“靠公路太近,这是去海边的战备公路真要是打仗,第一个被炸的就是这儿。” 最后只剩下下塘街,在地图的角落里缩着,像块没人要的补丁。 搬家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天飘着雪粒子。我们被安排在木器社隔壁的老房子里,楼下堆着从老房拆下来的木料,松香味混着霉味在空气里打转。楼上的房间矮得直不起腰,我踮脚就能摸到房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像哭。天井对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杨章妹探出头来,看见我时愣了愣,随即露出个笑:“可夫,你家也来啦?” 她的羊角辫上还沾着雪,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显得格外亮。 老房拆的时候,阿姨来了。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站在院子中央,眼神在那些拆下来的木料上扫来扫去。“娘的东西,该分分了。”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像平日里喊“大姐”时那么热络。 于是就有了那场难堪的分家产。两个腌菜坛子,一个扔到东边,一个扔到西边;四把椅子,两把归我们,两把归阿姨。拆下来的砖头,也得一块一块地分开,二只当年摆放外公寿棺材的小长橙也一分为二,我当时还说,这别分了吧,以后外婆做寿材时省得再做新的了,,我和表弟蹲在地上,像分糖果似的数着,谁多拿了半块,就得重新数一遍。 直到那张青铜大床被抬出来,争执才真正炸开。床架上的花纹被磨得发亮,龙纹的犄角却依旧锋利,那是外公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的:“留给阿二,将来娶媳妇用。” 阿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上去就抓住床柱:“这床该归我,我是娘最疼的的小闺女。” 娘急得脸通红:“爹临终前说好了给阿二的!” “他一个外孙,凭什么占娘家的东西?” 阿姨的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溅在床板上,我娘说,我家阿二可是跟了外公姓的男丁,哦,阿姨轻蔑的一笑,你是说姓啊,你家老二姓外公的,我家老三也姓外公的“ 我娘说,你说啥呢我怎么不知道,阿姨便从口袋里掏出了户口本,口说无凭,事实为证。自己看看吧。娘接过户口本扫了一眼,还真是二天前改的名,不是蒋蜀家了,心里明了她是有备而来的。阿姨接着说我是老师,我懂这个,这是古董!” 外婆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忽然咳嗽了两声:“老大,你就让让你二妹吧。” 我猛地抬头看她,她的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跟我对视。雪花从拆了顶的房梁上飘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像结了层霜。 “娘……” 娘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爹特意留给阿二的……” “留什么留?” 外婆的声音硬了起来,“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你家条件比她好,小孩都快成人了让她一步又怎么了?” 我随口说了句,外婆,外公知道你会被骂的。 外婆瞪了我一眼,这一眼让我终身难忘,我看着外婆脸上的皱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总把糖偷偷塞给我,说:“阿二乖,外婆最疼你。” 那些甜丝丝的味道好像还在舌尖,可眼前的人却让我感觉到陌生得可怕。原来在她心里,我这个外孙终究是外人,她的亲闺女才是心头肉。 最后娘还是让了步,阿姨拿了床,补了我们家两百块钱。钱递过来的时候,纸币上还带着阿姨手心的汗,湿乎乎的,像块冰。 那天晚上,我躺在木器社隔壁的小阁楼里,听着楼下木料被老鼠啃得咯吱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天井对面杨章妹家的屋顶盖得严严实实。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糖纸,是唐婶给的那颗,早就化光了,只剩下点黏糊糊的糖渍。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原来有些亲近是假的,原来有些疼爱是要分亲疏的。外婆终究是外婆,不是我的亲奶奶,更不是能为我撑腰的人。我不该总缠着她要糖吃,要零花钱,更不该在她膝头上打滚,不该把那些虚浮的热络当了真情。 雪落在瓦上的声音很轻,像谁在叹气。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闻到一股木料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霉味。从今天起,有些感情的东西该放下了,就像那些被拆下来的老木料,终究要被新的房子代替。 汗渍泥衣骨若尘, 低眉惯受气难伸。 一朝怒向顽石裂, 始信春泥可聚山。 第一卷~泥里生(亲情羁绊) 第十三章 第一节 冬日常有的那种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在檐角上,连带着空气都浸了股湿冷的意味。我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娘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她眼角的细纹忽明忽暗,像被揉皱的纸。 外婆的脚步声从堂屋那边传来,拖沓着,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滞重。她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昨天没织完的毛线活,却没像往常那样坐在靠窗的藤椅上,反而挪到了离灶台最远的那张竹椅上,把毛线筐往腿上一搁,动作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硬。 我手里攥着块冻得发硬的红薯,牙齿咬下去时,硌得牙龈生疼。目光越过娘的肩膀,落在外婆佝偻的背影上——她明明帮着阿姨抢走了外公特意留给我的青铜大床,此刻却依旧坐在这个家里,喝着娘烧的热茶,盖着娘浆洗的棉被。 这念头像根细刺,在心里扎了好几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冒了出来。趁着外婆低头数毛线针的空当,我凑到娘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娘,外婆她……怎么还跟我们住啊?” 娘往灶膛里塞柴的手顿了一下,火星子从灶口跳出来,落在她的蓝布裤脚上,她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疲惫的沙哑:“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住惯了,或许是年纪大了,不想挪窝了。” 她转过身,拿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落在我脸上,带着点复杂的情绪:“阿二,不管怎么说,她是我的娘。我做女儿的,有义务给她养老送终,这是底线。” 我看着娘红肿的指关节——那是常年累月操持家务落下的关节炎,天冷时连握筷子都费劲。忽然就懂了她话里没说出来的意思。就像她此刻忍着疼给外婆缝棉衣,将来她老了,或许也会对着我的弟妹们,把同样的话再说一遍。血缘这东西,有时候像根无形的绳子,捆着人,挣不脱,也不能挣。 “听懂了吗?”娘又问了一遍,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掌心的粗糙蹭过头发,带着点熟悉的暖意。 “嗯。”我含糊地应着,把啃剩的红薯皮扔进灶膛。火苗“噼啪”一声窜起来,映得娘的脸亮堂堂的,可我总觉得那光亮里,藏着点说不清的委屈。 自青铜大床那场风波后,阿姨就再没踏过我家的门槛。起初我还偶尔听见娘在夜里跟爹念叨:“二妹也真是,就差那口气吗?”后来连念叨都没了,像是刻意要把这个人从日子里剜掉。 倒是外婆,还像从前那样住着,只是话少了许多。 有次我放学回来,见她独自坐在堂屋的阴影里,手里捏着阿姨小时候穿的虎头鞋,眼神空落落的。我放下书包走过去,试探着问:“外婆,要不我陪你去阿姨家看看?她不来看你,你不想她吗?” 她猛地把虎头鞋往筐里一塞,语气硬邦邦的:“小孩子家多管闲事,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转过身去抹眼睛。夕阳从窗棂斜照进来,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层金边,可那背影却显得格外孤伶。或许她后来也觉得那事做得不妥当,只是长辈的面子搁不住,拉不下脸来跟我缓和。而我,好像也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会缠着她要糖吃的小屁孩,有时候说句话,她不爱听,我便也懒得再开口。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和外婆之间,像是隔了层看不见的薄冰。从前无话不谈的热络,渐渐变成了饭桌上的沉默,变成了擦肩而过时的低头,变成了她织她的毛线,我读我的课本,屋子里只剩下钟摆“滴答”的声响。 直到有天夜里,我起夜时听见爹娘在里屋说话,才隐约明白,娘对阿姨的气,从来不止那张青铜大床。 “……那箱子金银,是我从梳小辫时就开始攒的。我记得小时候父亲收到新银元就让我藏她了,我的银元都是新的没用过的,很多都是日本人来买东西收的,父亲用银元换了黄金也给我,怕母亲拿去又赌钱输掉,母亲常年打麻将赌钱总是赢的少输的多,她从小姐到老板娘一辈子挥霍掉不少金银,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哽咽,后来日子越来越好过了,我把零花钱存起来又一点点添进去,想着将来给阿二娶媳妇,给丫头做嫁妆。可她倒好,一句‘被偷了’,就什么都没了。” 爹叹了口气,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黑暗里亮起一点猩红的光:“都怪我,那时候运动紧,我又是公家的人正蒙难,实在没地方藏……” “跟你没关系。”娘打断他,“我是信错了人。她是我亲妹妹啊,我把命根子都交托给了她,她怎么能……” 后面的话被抽泣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听见娘的声音,带着点咬牙的狠劲:“还有那些旧砖。咱家盖房时多紧张?买砖要凭条子,东拼西凑才弄来那么点。她学校有校舍,根本不用盖房,却非要把拆下来的旧砖全用船拉走送人。就算不送给我们,便宜点卖给我们也好啊,那是多大的人情?她倒好,一点情面都不讲。” “罢了罢了,”爹的声音里满是无奈,“断了就断了吧,这样的亲戚,不走也罢。” 我站在门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原来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里,藏着这么多委屈和寒心。阿姨拉走的哪里是旧砖,分明是娘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她说丢了的哪里是金银,是姐妹俩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回到冰冷的被窝里,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外婆的鼾声从隔壁传来,规律而沉闷,像老式座钟的摆锤。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姨总爱把我架在脖子上,跑到巷口买糖画;想起外婆把我搂在怀里,讲她年轻时的故事,说我眉眼像极了外公。 可现在,糖画的甜味早就散了,故事也没人再讲了。那张青铜大床像道无形的界碑,把一家人劈成了两半,连带着那些曾经热络的亲情,都被分得支离破碎。我想着现在我们家正在盖的房子,等父母老了要分家的时候,家里会不会也像母亲家现在这个样子,而且我家还多二个,有四个姐弟哪,,我不敢想象也不想去想了,,。 窗外的风卷着雪粒子,“呜呜”地刮过窗棂,像谁在低声哭泣。我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却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冷。原来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就像被拆下来的老木料,就算堆得再高,也盖不成原来的房子了。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地听见外婆在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来。娘披衣下床的声音,倒水的声音,轻轻拍背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或许这就是娘说的“底线”——哪怕心里有再多委屈,再深的隔阂,到了该尽孝的时候,还是会端起那碗热汤,还是会掖好被角。 只是那碗汤里,到底掺了多少无奈,多少心酸,大概只有娘自己知道了。 《寒灶情牵》 铅云压檐雪意沉, 灶前灯影照慈亲。 血缘绳缚千般味, 一碗温汤藏苦辛。 上部~泥里生(致命隐患) 第十三章第二节 太阳把新会龙桥的水泥桥面晒得发白,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顺着鞋底往上蹿,像要把人烤出油来。我和姐姐的手推车就停在桥坡下那片坑洼的泥地里,车斗里装着从老宅拆下来的旧木料,边缘处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泥屑和碎砖,被日头晒得发烫。 这已经是我们拉料的第三十一天了。 老宅的木料拆下来时带着陈年的霉味,混杂着新鲜的木屑气,装上车时得仔细码好,不然一路颠簸下来,边角磕碰着,原本还能用的料子就废了。父亲在工地上看着建新房,发石灰、有时还帮着泥工砌墙,汗珠子砸在新和的泥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他腰不好,不能久站,更多时候是蹲在那里,用抹子一点点把砖缝抹匀。家里的钱像筛子眼里的沙,攥得再紧也挡不住往外漏,东拼西凑来的钱得用在买新砖、新瓦和水泥上,请零工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和姐姐就成了那半个劳力。 供销社那两台手推车是旧货,车把磨得发亮,轮子上的纹路都快磨平了,推起来总有些发飘。从老宅到下塘工地,最费劲的就是过那新建的会龙桥。桥面倒是新铺的水泥,光溜溜的,可两头的坡是真难走,还没浇水泥,尤其上坡,泥地里嵌着碎石子,车轮碾过去咯吱作响,稍不留神就打滑。我们俩摸索出个法子:先把一辆车停在坡底,俩人攒着一股劲,一个在前头拉着车把,一个在后面弓着腰推,喉咙里憋着气,一步一挪地往上蹭。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掉进眼睛里涩得慌,后背的褂子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等把第一辆车推上桥面,再掉头下去拉第二辆,下坡时倒省点力,只要死死攥住车把,控制住速度,让车轮顺着坡势慢慢溜下去就行,就是手心得捏出几道红印子。 三十天下来,胳膊腿都像不是自己的了,晚上躺在床上,肌肉里的酸痛能钻到骨头缝里,翻个身都觉得累。姐姐比我大二岁,嘴上不说,可我看见她揉肩膀时,指节都在发白。 这天午后两点多,日头正毒,地上的影子缩成一小团。我在旧工地角落里拣砖,把拆下来的旧砖上的泥块敲掉,码得整整齐齐——这些砖还能用上,就是费功夫。空气里飘着新搅的老砖头的泥味,还混着泥土的腥气,热烘烘地往肺里钻。 忽然就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小孩的哭声,不是撒娇耍赖的哭,是那种慌了神、带着恐惧的嚎啕。我直起腰,刚想侧耳细听,就见一个半大的小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全是泪和泥,嘴里喊着:“我弟弟……我弟弟掉河里了……找不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砖“啪”地掉在地上。“在哪掉的?”我抓着那小子的胳膊问,声音都有点发紧。 “就在……就在鱼行后面的码头……他在船上玩……我转个身……就没了……”小孩哭得抽噎着,话都说不囫囵。 “救人啊!有人掉水里了!”我一边扯开嗓子喊,一边跟着那小孩往河边跑。声音在午后的空气里炸开,我家拆房工地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鱼行后面的小码头不大,停着几条乌篷船,船帮上沾着水藻和淤泥。河水绿沉沉的,表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漩涡。那小孩指着最边上的一条船:“就在那儿……他刚才还扒着船帮看水里……” 我没多想,脱了鞋就往水里跳。七月的河水不算凉,可刚一沾身,还是打了个激灵。水下的光线暗,只能凭着感觉摸。船底下的缝隙、船桨的阴影里,我都摸了个遍,指尖触到的只有滑溜溜的船板和带着凉意的河水。 “怎么样?摸着了吗?”岸上有人喊,声音里带着焦灼。 我浮出水面,抹了把脸上的水,摇摇头:“船底下没有!” 正说着,远处“突突突”地传来马达声,是水产大队送鱼的机船来了。船上的人一看这阵仗,赶紧停了船,问清了情况,二话不说就从船上搬下夹网。几个人撑着网,在小孩指的那片水域来回探,网子划过水面,搅起一圈圈涟漪,可拉上来时,网眼里只有些水草和碎砖。后来又换了拉网,几个人牵着网绳,从码头这头往那头拉,网子沉在水里,能看见水面上荡开的波纹,可最后拉上来,还是空空如也。 停在码头的船都被疏散开了,河面上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还有那小孩断断续续的哭声。岸上的人都没说话,脸色凝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心里发堵的沉默。 我站在水里,胸口因为刚才的着急和憋气,还在突突地跳。眼睛盯着水面,脑子里像一团乱麻。怎么会找不着呢?一个小孩,掉下去总该在附近才对…… 忽然,脑子里像有根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我想起前阵子天刚热的时候,我常来这码头附近抓汪剌鱼。那鱼爱躲在阴暗的地方,我就用棺材网往码头的石板底下赶。那几块青石板看着是铺在岸边的,底下其实是空的,有一道窄缝,刚好能容下几条鱼钻进去…… “石板!”我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岸边的石板!底下是空的!” 岸上的人愣了一下,顺着我看的方向望去——那几块青石板被踩得油光锃亮,边缘和泥土连在一起,看着确实像牢牢嵌在地上的。 “你看见啥了?”有人问。 “没看见,”我深吸一口气,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但那底下是空的,我以前在这儿抓过鱼!” 说完,我深吸一口气,猛地往水下扎。河水涌进耳朵,嗡嗡作响。我闭着眼睛,凭着记忆往石板的方向摸。石板的边缘很滑,带着青苔。我顺着边缘往里钻,那缝隙比我印象里更窄,只能勉强容下一个人侧身进去。刚往前挪了不到一尺,指尖就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是脚! 我心里一紧,赶紧伸手抓住,用尽全力往后退。那孩子的身体很沉,像灌满了水。等我把他拖出石板缝,岸上的人立刻伸手把他拉了上去。 有人赶紧把孩子平放在地上,按他的胸口,给他做人工呼吸。可那孩子的脸已经紫了,嘴唇发白,一点反应都没有。时间一点点过去,按压的人停了手,摇了摇头,周围响起一片叹气声。 他妈妈是后来赶回来的,刚到码头边,一看见地上的孩子,“哇”地一声就哭倒了。她扑过去抱住孩子,手在孩子脸上胡乱地抹着,嘴里喊着孩子的小名,声音都劈了,到最后哭得背过气去,被旁边的人掐着人中才缓过来。 我才知道,他们是刚搬来没多久的,就住我们隔壁,以前那家姓石的搬走了,他们才租了那院子。家里有两个孩子,掉水里的是小的那个。孩子爸姓蒋,妈姓唐,我以前见过几次,唐婶总是笑眯眯的,见了人就打招呼。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是怎么过的,记不太清了。好像是麻木地接着拣砖,可眼睛总往河边瞟,耳边老响着唐婶的哭声,还有那孩子沉在水里的脸。 晚上躺在床上,姐姐已经累得睡着了,呼吸很沉。我瞪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一点睡意都没有。我本来就睡得浅,稍微有点动静就醒,可今晚,是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像有个小锤子,一下下敲着:为什么一开始没想到石板底下? 我明明知道那石板是空的,以前还在那儿抓过鱼,怎么就忘了呢?要是我一到河边,先去摸那石板底下,是不是就能早点把孩子捞上来? 人家说,溺水的人,黄金抢救时间就那么两三分钟。要是那时候……要是那时候我反应快点,是不是就能把他救回来? 我甚至开始怪那个哥哥。他为什么要跑开呢?要是他就在原地喊,说不定能看见弟弟往哪儿挣扎,能指个更准的位置。那孩子那么小,掉进水里肯定慌了,肯定是想往岸边游,可偏偏钻进了石板底下那个死胡同…… 越想心里越堵,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我恨自己,恨自己反应慢,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想起那石板。明明水性不算差,从小在河边摸爬滚打,可偏偏在这种时候掉了链子。 那石板为什么要架空呢?好好铺在地上不行吗?这不是明摆着害人吗? 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 黑暗里,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我赶紧用被子蒙住头,把脸埋在枕头上,不敢发出声音。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只想大哭一场。 一条那么小的生命,就这么没了。好像就是因为我的疏忽,因为我的笨。 那晚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像极了石板底下那片冰凉的水。 桥坡汗渍未全曦,童坠清波唤不回。 石隙深藏生死劫,余生负疚对河湄。 第一卷~泥里生(东栅疯影 ) 第十三章 第三节 那年夏天的太阳像是被谁钉在了东栅大街的上空,毒辣辣地烤着水泥路面,连空气都被晒得发黏,走在街上能闻到旁边房屋涂的老桐油融化的味道,混着远处工厂飘来的、说不清是酸还是涩的气味,在鼻腔里拧成一股古怪的绳。 就是这样一个夏天,东栅大街开始冒出些让街坊们私下里咋舌的事。最先引起注意的是西街口,不知从哪天起,那里多了个裸着身子的男人,疯疯癫癫的,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他大多时候就坐在那块被晒得滚烫的大石头上,要么对着太阳嘿嘿笑,要么突然站起来,光着脚在街面上晃悠,步子迈得又大又急,眼睛却空茫茫的,像蒙着层灰。大人们见了会赶紧把孩子往身后藏,啐一口“晦气”,却又忍不住在路过时偷偷瞟两眼,仿佛那是幅不该看却又挪不开眼的怪画。 我那时总爱跟在几个大孩子身后在街上野,从西街口往东边晃,走到丰收农机厂后门,就到了同学钱军良家附近。钱军良家对门住着个女人,街坊们都叫她陈金宝,说是“徐娘半老”,其实更像是被岁月泡得发了皱的纸,眼神总是涣散着,偶尔却又会突然亮一下,像是藏着点什么没说完的话。常在街上骂人,有时候见着谁都会骂上几句,大家都说她是疯婆娘,没人愿意跟她多搭话,可我和几个胆大的孩子却趁她家门没关严时溜进去看过——那可真是惊着我们了。 她家屋里暗沉沉的,光线被厚厚的窗帘挡在外面,可就在那片昏暗中,摆着的竟是全套的红木家具。八仙桌的桌面光可鉴人,能映出我们探头探脑的傻样;太师椅的扶手雕着缠枝莲,纹路里积着薄灰,却掩不住木头本身的温润光泽;就连墙角立着的那个小柜子,边角都打磨得圆润光滑。我外婆家以前算是街上有点体面的,可也凑不齐这样一套家什。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败落”,只觉得这疯婆娘的家像个藏着秘密的匣子,外面看着破败,里头却藏着亮闪闪的过去。后来才隐约听老人说,陈金宝家以前是做绸缎生意的,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就败了,老公她象去香港了,她她象也是从香港回来的侨民,应该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剌激,或许是老公又娶了几房太太所以她回来了,回来后人也跟着不对劲了。 再往东走,在新大桥的附近张家弄口,会遇见另一个疯姑娘。那姑娘长得是真好看,身量高挑,穿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却掩不住匀称的身段。头发有时候梳得整齐,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辩子,有时候又乱糟糟的,可哪怕是乱着,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也显得有种说不出的俏。街坊们说她是得了“花痴”,八成是被哪个相好的或是心里偷偷喜欢的人伤着了。没人跟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细说其中的缘由,只知道她是王家的丫头。我对她总有些莫名的好感,大概是因为她哥哥吧。她哥哥水性极好,早些年夏天在运河边教过我换气,他说“吸气要像饿狼叼肉,猛地一口吸满,沉到水里才稳当”,我到现在都记得。所以每次路过张家弄口,看见那姑娘要么对着墙根发呆,要么突然对着空气笑起来,心里总会有点不是滋味,想着那么好看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继续往东,快到流长弄附近,还有一个年轻的疯小伙子,名叫大观。他是这几个里头最特别的一个——长得是真帅。二十来岁的年纪,眉眼周正,鼻梁高挺,哪怕是穿着件洗得发黄的旧衬衫,袖口卷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也比街上那些油头粉面的后生看着顺眼。街坊们都说,就这模样,在整个东栅大街的年轻人里,他要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最奇怪的是这几个人。按理说都是不太正常的,偏偏像是约好了似的,各自守着自己的地盘,从不越界。西街口的裸汉不会走到农机厂这边来,陈金宝最多在自家门口晃悠,王家姑娘的脚步从没出过张家弄口太远,大观也只在流长弄附近打转。有时候我特意蹲在街角观察,看着他们偶尔远远遇上了,也只是各自偏过头,像没看见一样走开,连眼神都不会碰一下,仿佛彼此是空气,又像是心里都揣着个默契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我那时候正是爱胡思乱想的年纪,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股说不出的荒诞。有次蹲在大观常去的那棵老槐树下,看他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就凑过去跟他搭话。我说:“大观哥,你知道不?往西走点有个漂亮姐姐,就在张家弄口,还有个……嗯,陈金宝阿姨,也挺有味道的,你不去跟她们玩吗?” 大观头也没抬,手里的树枝继续在地上画着圈,声音闷闷的:“她们脑子有问题的,我才不跟她们玩。” 他这话一出口,我愣了好半天。那语气,那神情,清醒得跟正常人没两样,甚至比街上有些浑浑噩噩的成年人还明白。可转脸看他继续对着地上的圈傻笑,又觉得他确实是“疯”的。这事儿就像根小刺,扎在我心里,好几天都琢磨不透。 不过好在他们几个虽说精神不太对,却从没跟路人动过手。最多是有人走得太近了,他们会突然骂两句莫名其妙的话,声音不大,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有一次我亲眼看见邻居家的小胖子,大概是觉得陈金宝好欺负,偷偷跑过去推了她一把。陈金宝晃了晃,没摔倒,也没像我以为的那样撒泼,只是抬起头,眼神里难得地有了点清明,看着小胖子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当时差点笑出声,又觉得心里酸酸的。她好像什么都明白,又好像什么都不懂,就这么被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守着一句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这事儿在街上传开后,老人们聚在茶馆门口聊天,就有了各种说法。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说,东栅口的风水被破了。以前这一带庙宇多,关帝庙、土地祠,香火一直旺,说是有神仙照着。可这些年不一样了,庙宇拆的拆、毁的毁,取而代之的是农药厂、化工厂、塑料厂、化肥厂,一个个烟囱冒着或白或黑的烟,把天都遮得灰蒙蒙的。“你闻闻这空气,”有个老爷爷用拐杖敲着地面,叹气说,“都是毒气,人吸多了,脑子能不出问题吗?照这么下去,以后这样的人怕是会越来越多。” 他这话像块冰,掉进了我心里。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从小就有少年白,十四五岁的年纪,鬓角和头顶已经冒出了不少白丝,不像别的同学那样一头乌黑。以前只觉得不好看,听老人这么一说,再看看陈金宝他们——陈金宝的头发是花白的,像落了层霜;王家姑娘的头发里也藏着不少银丝;就连年轻的大观,鬓角也泛着白——心里突然就慌了。 那天晚上吃饭,我扒拉着碗里的饭,越想越害怕,终于忍不住问母亲:“妈,你看西街口那个、还有陈金宝她们,头发都白花花的,我也这么多白头发,我以后会不会也……也变成她们那样啊?” 母亲正给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她的手带着刚洗完碗的湿气,暖暖的。“瞎想什么呢,”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这是晚上睡得不好,身体里缺了点啥营养素,也可能是遗传。你看你爸,白头发不也多吗?”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新词,“大概是遗传基因的事儿。” “基因?”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觉得新鲜又陌生。 “就是你爸身上带的东西,传到你这儿了。”母亲解释得很简单,“别胡思乱想,想多了,说不定真会出问题。” 她最后那句话像是根小鞭子,轻轻抽了我一下。我第一次知道“基因”这个词,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想太多”也可能变成坏事。可我偏偏就是这样的人,从小就爱琢磨事儿,天上的云为什么会走,水里的鱼为什么不睡觉,隔壁班的女生为什么总爱对着我笑……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也总像放电影似的,停不下来,睡眠一直不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里仿佛能看见陈金宝家那套蒙着灰的红木家具,看见王家姑娘对着空气微笑的样子,看见大观在地上画的圈。我暗暗跟自己说:别想了,真的别想了,赶紧睡。 可越这么想,脑子越清醒。窗外传来远处工厂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像只巨大的虫子,在黑夜里不停地爬。我摸了摸自己的白头发,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变成那样。 夜很长,夏天的闷热裹着不知名的气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好好睡觉,要少想事情,一定不能变成他们那样。可心里那个小小的恐惧,像颗埋在泥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芽来。 街衢夏日常逢异, 裸汉痴娘各守圻。 厂烟蚀尽神明地, 白发催人心暗疑。 第一卷~泥里生 第十三章第四节 我家附近出了个“大观”,听说先前是胶木厂的工人,生得周正,性子也温和,是条响当当的青年。可自他犯了病,这一带的街面便添了几分异样的热闹。 我本对他没什么印象,是他病后的模样,才让我留意到那个总蹲在蒋巧琴阿姨家隔壁门口的身影——原来他是沈公的大儿子,家里还有个弟弟下乡去了,不常回来。 他的弟弟隔壁的巧琴阿姨总唤他“豹”,这名字响亮又生猛,喊起来却带着点疼惜的软意。我渐渐与他搭上话,才发现他原是个顶老实本分的人,眉眼周正,只是性子腼腆,见了人总有些局促。熟了以后,我常去他家串门,有时还跟着去他下乡的地方,一来二去,倒成了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 那日聊起旧物,我说家里存着姨夫的军装,是空军地勤上尉的五五式,想穿着拍张照留个念想。他听了,眼里亮了亮,说:“想拍照啊?我有相机,能帮你拍。”后来我约了几个相熟的同学,捧着姨夫那套挺括的军装去找他,他指尖拂过领章上的银星,轻声说:“这个官衔小了点,我那儿有副更好的。” 他转身去里屋翻了半天,捧出个油纸包,打开时,两对红绒领章躺在里面,上面的金色星徽在日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是少校军衔。“这个更体面。”他说这话时,耳尖微微发红,指尖捏着领章的边角,像是捧着什么宝贝。我看着那抹鲜亮的红,心里忽然觉得,这领章上的星子,倒比别处的更亮些。 几个人轮着换了衣服拍照,快门声里混着少年人的笑闹。末了,我和吴伟良骑着自行车,往建国路的天真照相馆去。相纸塞进冲印袋时,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回单,总觉得那上面的墨迹,都带着点领章上的红。 可等我们再去取照片时,照相馆的师傅说还在洗片,让我们稍等。我们趴在柜台上数玻璃罐里的相纸,正百无聊赖,门口忽然进来两个穿警服的身影。冰凉的手搭上胳膊时,我脑子里还懵着,被他们牵着穿过平家弄,过了马路往公安局走,青石板路硌得脚底发疼,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净猜是不是先前偷偷摸了谁家的果子、或是跟人吵了架被寻到了。 进了小会议室,人被一个个叫去问话。轮到我时,警察叔叔把一叠照片摔在桌上,相纸边缘还带着潮意。“穿蒋匪军的军装拍照,军装哪来的?”他的声音沉沉的。 我瞅着瞅他,年龄比我大不了几岁,忽然忍不住笑了:“您怕不是认错了?看您年纪,也未必见过蒋匪军吧?怎就认得他们的军装?” 这话像戳了他的火,桌子被拍得“啪”一声响:“老实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心里其实有点想笑,却不敢露出来,只老实说:“军装是我家的,我姨夫的。他不是蒋匪军,是解放军。” “还嘴硬!”他又一拍桌子,照片滑到我跟前,“有物证还抵赖?别以为年纪小就没事,少教所照样收!” 我没看照片,心里明镜似的——那是姨夫的五五式,只是样式比现在的六五式讲究些,想来是他年轻没见过。我抬眼瞧他,忽然觉得没劲: “要不您打电话去海盐问问我姨夫?” “你这孩子真犟!”他指节叩着桌子,“仔细看看军衔!” 军衔?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难道是豹给的那对领章?指尖忽然有些发凉,我顿了顿,低声说:“领章是换过的,先前的星少,就换了这个。是在废品站拣的,看着亮堂就留了,我们哪见过什么蒋匪军的东西?真知道了,哪敢拍照,还敢大摇大摆来冲印?” 话是实话,只是语气大概冲了些。他皱着眉:“这是认识错误的态度?” 听见“错误”两个字,我心里松了松。我们才上初中,哪经历过这些?忙放软了声音,尽量让语气显得恳切:“您这么一说,我真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说:“写份悔过书,保证不再犯。” 我应了声“好”。接过纸笔时,指尖还有些抖。笔尖落在纸上,忽然想起豹递领章给我时的样子,他指尖的温度,好像还留在那抹红绒领章上。 这人生头一份悔过书,写得格外慢,每个字都像是浸了夏末的潮气,沉甸甸的。 红章误缀少年狂, 相纸犹濡雨意长。 谁解匣中星一颗, 半藏青涩半藏光 第一卷~泥里生(少年情愫) 第十三章第五节 操场的泥土被压路机碾过之后,像是被捋顺了毛的狗,先前那些高低不平的土坷垃全没了踪影,踩上去是实打实的硬,连脚步声都比从前脆生。杨志观老师叉着腰站在操场中央,看着新立起来的足球门架在风里晃了晃,又拍了拍蓝球架的铁杆子,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回头冲我们咧嘴笑:“这下好了,你们这群猴崽子总算有正经地方撒野了。” 足球门架立起来的头几天,甪里街的高中生们就跟闻着味儿的麻雀似的,放学铃一响就涌进了球场,球衣后背印着歪歪扭扭的号码,把个足球场占得满满当当。他们跑起来带起的尘土比我们上课扬起的粉笔灰还厚,我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两眼就没了兴趣——那哪是踢球,分明是疯跑,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倒像是在抢什么救命的东西,累得哈气的样子让我想起家里夏天趴在地上吐舌头的狗。 蓝球架底下倒常能看见我们班的人。我对篮球熟,小学时班里跟隔壁班打友谊赛,我还替班级赢过几个球,拍着球在水泥地上跑的时候,听着球“咚咚”的回声,总觉得浑身的劲儿都有地方使。但那天杨志观老师把一个米白色的排球扔到我怀里时,我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一种不费力气的热闹。 “这叫排球,不用跑太远,就站在网两边,把球托过去就行。”杨老师的大手托在排球下一根手指转上了圈,“看着轻巧,讲究的是巧劲。” 我把排球往地上一按,它弹起来的高度正好到我胸口,软乎乎的,不像篮球那么硌手。 女生们比我们学得快,大概是天生对这种不用硬碰硬的活动更敏感,周莉华站在网对面,扎着马尾辫,踮着脚伸手托球的时候,辫子梢扫过脖颈,她自己先“噗嗤”笑了出来,说球碰到手心里痒痒的。 就是那声笑,让我觉得这球有点意思。 我们一群人围着球瞎打,球要么飞到场外,要么刚过网就砸在地上。杨老师在中间喊:“用手掌根托!别用手指头勾!”我试着用他说的法子,胳膊刚抬起来,球就斜着飞过来,不偏不倚砸在大拇指根上,一阵麻酥酥的疼顺着胳膊窜上去。周莉华正好跑过来捡球,看见我龇牙咧嘴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手帕递过来:“擦擦汗吧,看你疼的。” 手帕上有股肥皂的清香味,我捏在手里,觉得比手上的疼更让人慌乱,胡乱擦了擦额头就还给她,说:“没事,这球打着上瘾。” 真的上瘾了。不是因为轻松,是因为站在网这边时,总能看见网那边的女生们。她们笑着跑着,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却比课堂上低着头写字的样子生动一百倍。周莉华的发球总偏,每次球飞歪了,她就吐吐舌头跑过去捡,阳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我们男生渐渐也摸出了门道,托球的时候故意往女生堆里送,看她们手忙脚乱地去接,然后一起笑成一团。没过多久,不知是谁提议的,说要组男女排球队,下了课就往操场跑,连杨志观老师都说:“你们这群孩子,倒比我还上心。” 升初二那年,学校突然把三个班并成了两个,一个普通班,一个体育班。我和一些喜欢运动的同学全被分到了体育班,体育班的班主任是王树德老师,个不算很高,但不矮,脸上常带着点很假意的微笑,一眼看就是个老奸巨猾的笑面虎,说话慢悠悠的,他妻子金老师教化学,每次路过我们教室,都要隔着窗户往里瞅两眼,眼神像在看烧杯里的溶液,带着点审视的认真。 我在小学时当惯了班干部,收作业喊口号的事做起来熟门熟路,可初二竞选班干部时,我稀里糊涂就落了选。正觉得松了口气,王老师却在班会上点我的名:“木子,你体育课代表接着当吧,操场那边的事归你管。” 我愣了愣,听见底下有人偷笑——大概是觉得这官儿还不如小组长体面。可我心里却有点窃喜,体育课代表就意味着能名正言顺地往操场跑,能在下课后跟男女同学后一起玩排球。 只是那点窃喜没持续多久,就被教室里的一桩旧事蒙上了灰,有一个比我高一年级的学长牛越英,我跟他常一起去县城参加比赛所以很熟,我们现在用的教室,去年就是他们是初二的地盘。有天中午,他们一群人逛过我们教室,他跟我打过招呼后跟我说,你的坐位去年是个班长坐的,那个人犯错误了,你可别跟他一样哦,这一提他们几个男生凑在一块儿说悄悄话了,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飘进了我的耳朵。他们在说王建国——就是我坐的位置,他是去年这个班的班长,还是团部的干事。 “那小子成绩是真好,每次月考都前三。” “人长得也精神,就是个儿矮了点,可架不住会哄人啊。” “哄谁?就那个大桥乡来的女生?” “可不是嘛,听说俩人总在夜自修时钻一块儿,教室外的树丛旁的草地是他们常聚的地方……” 后面的话他们没说下去,可那眼神里的暧昧和鄙夷,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想起那个女生,好像见过几次,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低着头走路,辫子梳得一丝不苟,长得一般般说不上漂亮,在我看来还觉得有点丑。 后来听老师们闲聊,才知道事情闹得有多大。那女生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藏不住了,被老师发现时,脸白得像张纸。王建国开始还不认,直到被老师在他书包里翻出写给女生的信,字里行间全是些少年人自以为是的海誓山盟。 “都是未成年,报警也没法处理。”老师们的声音透着无奈,学校只能把男生开除,让女生家里人接回去了。那女生家在大桥乡,离这儿二十多里地,回去之后……。” 我攥着手里的排球,指节都捏白了。原来夜自修的教室里,除了翻书的沙沙声,还藏着这样的事。十四五岁的年纪,懂什么爱情呢?大概就像我们打排球时那样,凭着一股子冲动把球往对方场地送,却不知道力道太猛,球会飞出界,会砸伤人。 我想起王建国被开除那天,我在操场边上看见他了。他背着个旧帆布包,头埋得很低,走过蓝球架时,我还跟他打了招呼,他没回我只是脚步顿了顿,也没回头,怪不得他那天像失了魂一样。而那个女生,我也再没见过,她们俩的座位空了几天,后来被新同学填上,好像从来没人在那儿坐过。 从那之后,学校真的把夜自修改成了早自修。天刚蒙蒙亮,教室里就坐满了人,读课文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鸟叫,显得格外清亮。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有时候会抬头看操场,排球网静静地立在那儿,阳光照在网上,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 周莉华就坐在我前面,早自修时她总在背英语单词,嘴唇轻轻动着,头发用红皮筋扎成一个低马尾。有次她回头借橡皮,正好撞上我的目光,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她先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说:“下节课体育课,记得把排球带上啊。” 我点点头,看着她转回去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就像打排球,得慢慢来,得看准了再出手,不能像王建国那样,凭着一股子蛮劲,最后把球打飞了,连捡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操场上的风又吹起来了,新碾过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味飘进教室,我低下头,在课本的角落里画了个小小的排球,旁边还画了根歪歪扭扭的网。 操场排球寄少年 碾土平场球渐巧,辫梢轻扫笑声娇。 旧尘暗警飞球错,网底心事细描苗。 第一卷~泥里生(光头排球队) 第十三章第六节 排球网的影子在夕阳里被拉得老长,像根浸了水的绳子,软趴趴地贴在新碾过的泥土上。每天放学铃一响,那网子就活过来了,被飞来飞去的排球撞得嗡嗡响,混着我们的叫喊声,能把操场边的麻雀都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最开始是分拨儿对着干,男生一队,女生一队,网子两边像隔着条楚河汉界。我们男生总爱使蛮力,球要么被扣得砸进泥里,要么飞得比教学楼还高,惹得女生们直跺脚,周莉华每次捡球都要瞪我们一眼,说:“你们是打球还是拆网啊?”后来杨志观老师看女队总接不住球,干脆把队伍打散了,说:“混合练!男生都给我悠着点,陪女生把基本功磨出来,将来好组个像样的女子排球队。” 我们这群男生就成了“陪练”。说是陪练,其实心里都有点窃喜。能跟女生站在同一边,捡球时能挨得近些,听她们叽叽喳喳讨论怎么垫球,看周莉华扎着马尾跑起来时,辫子梢扫过肩头的样子,比单纯赢球有意思多了。杨老师教女生垫球时格外耐心,蹲在地上手把手地教,手掌覆在女生手背上,带着她们找发力的感觉。“胳膊别弯,用小臂内侧垫!”他的声音隔着网飘过来,阳光落在他晒得黝黑的脸上,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背后的议论多了起来。 最先嚼舌根的是杨胜良,他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总爱在男生堆里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你们瞧见没?杨老师对女生就是不一样,手把手教,怕是想趁机占人家便宜吧?”他说这话时,眼睛瞟着办公室的方向,嘴角撇得老长。有人跟着起哄,说看见杨老师在办公室里帮女生压腿,“胳膊都快搂到腰上了”。 少年人的好奇心像野草,一有风吹草动就疯长。真有男生趁课间操的空档,偷偷溜到教师办公室后窗,扒着窗缝往里看。回来后神神秘秘地说:“杨老师正教曹惠敏怎么弯腰捡球呢,手是放腰上了……”话没说完,就被我们围成一圈追问,那点隐秘的窥探欲,比打排球时的输赢还让人上心。 更难听的传言也冒了出来,有人给杨老师起了外号,叫“杨烧头”,还有人编了更龌龊的“双头鸟”,说他表面正经,背地里心思不正。这些话像黏在鞋底的泥,甩不掉,还越踩越脏。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杨老师教我们打球时从不含糊,示范扣球能把球砸得陷进地里,教我们防守时能趴在地上做扑救动作,校服裤子磨破了好几处。可那些传言像层薄雾,慢慢蒙住了他在我心里的样子。 冲突爆发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杨胜良不知发什么神经,我们在炼球时排球滚过他身边,他弯腰拣起球后不是抛向我们,而是猛路二步把排球当足球踢了出去,他的腿劲还真大,把球踢出五六十米远,排球的弹性比足球好,所以飞得又高又远,杨老师说了句“这是排球不是足球,你这是干嘛呢,有没有脑子啊?”杨胜良可能本就憋着气,这下彻底炸了,梗着脖子吼:“你少装模作样!自己整天对女生动手动脚,还有脸说我?” 这话像颗炸雷,把所有人都炸懵了。杨老师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平日里带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杨胜良没说话。杨胜良被他看得发毛,反而更横了,攥着拳头就要往前冲:“怎么?想动手?我还怕你不成!” 我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从后面死死抱住杨胜良的胳膊。他十七岁的个子,比我高出一个头,胳膊粗得像小树干,挣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别闹!”我咬着牙喊,“有话好好说!” 周围的人也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拉劝。我贴在杨胜良耳边,急急忙忙地说:“你疯了?我见过杨老师打拳!上回在操场边,他一套拳打完,砖头上都能留下印子,你这两下子不够他打的!” 这话是真的。有次周末我回学校拿忘带的课本,撞见杨老师在空操场上练拳。他穿着短褂,拳脚带风,一记侧踹踢在树干上,震得叶子哗哗往下掉,一套拳打完脸不红气不喘,眼神亮得吓人。他是少体校出来的,这可不是杨胜良那点举重练出来的蛮力能比的。 杨胜良大概是被我说懵了,挣扎的劲儿小了点。我趁机把他往后拖,其他的同学也跑过来,拉着他的另一只胳膊说:“杨胜良,算了吧,杨老师也没说啥重话……” 杨老师始终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直到杨胜良被拉走,他才弯腰捡起地上的排球,往地上一拍,声音闷闷的:“继续练。” 那天的训练气氛格外压抑,没人再说话,只有排球落地的“砰砰”声,像敲在每个人心上。我偷偷看了眼杨老师,他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很紧,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传言里那么讨厌。 日子在排球的起落里往前挪,转眼就到了秋天。我们组队半年,终于盼来了第一场对外比赛,对手是嘉兴第二中学。出发前,不知是谁提议的,说要搞个特别的造型,结果我们六个男生齐刷刷地去理发店剃了光头。站在镜子前一看,一个个亮得能反光,互相指着笑成一团。 到了二中的操场,对方球队的人一看见我们,就捂着嘴笑,喊我们“光头排球队”。我们也不恼,摸着光溜溜的脑袋回敬:“等着瞧!光头也能赢你们!” 我至今记得那天的阵容:李少宁、徐健、金葵站在前排,他们三个都比我高出大半个头,像三座小铁塔,拦网时手臂一横,能把网子这边遮得严严实实。我和周明华、刘旭尉在后场,周明华稍矮些,刘旭尉跟我差不多高,站在高大的队友旁边,倒像两株没长开的玉米。 按理说,我这身高不该当主攻手,可刘旭尉和周明华传球时,总爱把球往我头顶送。刘旭尉的二传又快又刁,球刚到我起跳的位置,我的胳膊正好能扬起来,“啪”地一声扣下去,往往能打对方个措手不及。周明华的球就慢半拍,等我跳起来,球才慢悠悠地飘过来,要么扣空,要么就被对方拦下来。 “木子的弹跳是真好。”杨志观老师在场边喊,“练短平快!刘旭尉跟他配合,球再送快点!” 短平快,就是球刚过网就扣杀,凭着速度和突然性得分。这法子对二传的要求极高,球的高度、速度、位置都得恰到好处,我几乎是在刘旭尉出手的同时就起跳,全靠默契。有次刘旭尉传得稍微偏了点,我在空中硬生生拧了下身子,胳膊伸得老长,把球按在了对方场地的死角。落地时脚崴了一下,旁边有个二中的女同学从场边跑过来,手里拿着瓶红花油,蹲下来就要帮我揉。 “没事没事。”我赶紧往后缩,脸一下子就热了,光头大概都透着红。她也不坚持,把红花油塞给我,说:“小心点,别逞强。” 那天的比赛打得胶着,我们这群“光头”最后还是输了两分,但没人觉得沮丧。回程的路上,大家骑着自行车,风刮得光头凉飕飕的,却都在笑,说下次一定要赢回来。刘旭尉拍着我的肩膀说:“下次我传得再快点,保准让你扣个痛快!”周明华在旁边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也练练,争取不拖后腿。” 自行车的影子在西落的阳光下,忽长忽短。我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手里还攥着那瓶带着淡淡药味的红花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人真好,又不认识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遇见,,青春期里有些心事真的好像说不清道不明的,有点疼,又有点甜。 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飘过来。我忽然想起杨老师,想起他被传言包裹的样子,想起他教我们打球时的认真。或许成年人的世界真的有复杂的角落,但在这片被排球砸出无数个小坑的操场上,在我们这群光着脑袋笑闹的少年中间,那些传言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球还在飞,我们还在跳,周莉华的马尾辫,还在风里摇啊摇。 (光头队与排球风) 混练球飞夕阳里,流言拳影各汹汹。 光头跃扣输犹笑,油香暗记少年风。 第一卷~泥里生(病情危急) 第十三章第七节 秋老虎赖在九月的尾巴上不肯走,晒得刚砌起的砖墙发烫,空气里总飘着黄砂和石灰的味道。新房子的脊梁骨已经支起来了,椽子像一排瘦长的肋骨,在蓝天下晾着太阳。父亲每天天不亮就往工地上跑,裤脚总沾着泥,肩膀被扁担磨出的红痕一天比一天深。 这天下午的排球赛打得格外久,晚霞把操场染成橘红色时,我才背着书包往家跑。远远看见工地那边还围着人,拆脚手架的叮当声混着吆喝声飘过来,父亲叉着腰站在墙根下,影子被夕阳扯得老长,像根绷紧的弦。 死到哪里去了?他的声音裹着火气砸过来,我刚要解释球队加练,他已经抄起墙角那根晾衣服的竹竿。竹竿是新削的,带着青皮,在他手里抡出呼呼的风声。 阿二头!王店公公的叫喊声从旁边钻出来。他刚从跳板上下来,手里还攥着瓦刀,瘦小的身子跑得踉跄,这孩子都多大了,你动这么大火做什么! 我没躲。后背先是一阵尖锐的疼,紧接着麻意顺着骨头缝爬上来。父亲的喘气声就在耳边,我盯着他汗湿的领口,突然想起昨天他说腰疼得直不起来。竹竿又落下来时,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像冬天冻裂的冰面。 快跑啊!王店公公扑过来想拉我,被竹竿带得打了个趔趄。他比父亲矮一个头,此刻却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张开胳膊挡在我身前,你要打就打我!他是你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不是路边的石头! 竹竿第三次落下时,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父亲的手停在半空,半截竹竿从他手里滑下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我后背的衬衫已经粘住了,血渗出来,把粗布染成深褐色。王店公公死死抱着父亲的胳膊,他的烟袋锅在口袋里硌得我能看见轮廓,你当爹的,孩子晚点回家多大点事?要不是看你天天累得直不起腰,我才懒得管你家事! 父亲甩了甩手,没再说话,转身往工地那头走。夕阳把他的影子踩在脚下,我望着那截断成两截的竹竿,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外婆在灶台前择芹菜,看见我进门,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她摸出剪刀,小心翼翼地挑开我后背的衣料,粗粝的指腹碰到伤口时,我忍不住缩了一下。傻囡囡,她的声音发颤,电灯下的光在她鬓角的白发上跳,你不会跑吗? 跑了,他气没处撒,我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明天还是要找我麻烦的。 红药水抹在伤口上时像撒了把辣椒面,我咬着牙没出声。外婆找出件洗得发白的运动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是前年学校运动前买的。穿这个吧,软和。她替我把袖子拉好,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 厨房飘着芹菜的清香,我系上围裙切肉丝,刀在砧板上笃笃地响。王店公公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圈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吃饭时他从床底下摸出瓶黄酒,用牙咬开瓶塞,往我碗里倒了小半杯。 别给他喝。父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 王店公公没抬头,又往我碗里添了点,酒液晃出细碎的光。孩子受了委屈,喝点酒压惊。他把酒瓶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外婆说木箱里还有一瓶,怕什么。 我瞟了眼父亲,他正低头扒饭,额角的青筋还没下去。我端起碗,对着王店公公举了举:谢公公。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点涩,暖烘烘的热流往肚子里钻。 夜里躺在木板床上,后背的疼一阵阵冒上来。王店公公的呼噜声从隔壁传来,像头老黄牛。他睡前摸黑过来,坐在我床边叹口气:傻小子,下次他再打你,你就往我身后躲。大人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你硬顶着,不是往他火上浇油吗? 我了一声,没告诉他其实我不是犟,就是突然觉得累。看着父亲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被砖头磨破的手,那点委屈突然就变了味,像吞了口没熟的柿子,涩得人说不出话。 没过几天,新房子终于盖好了。砖墙被石灰刷得雪白,梁上还贴着红纸条,写着吉星高照。可把旧家具搬进去时,怎么看都别扭。掉漆的衣柜靠着新墙,三条腿的桌子摆在水泥地上,像穿了新棉袄却露着破棉絮。 父亲从余新请了个木匠,一天一块钱,管吃住。木匠师傅没带徒弟,在堂屋里支起案子,刨子推过木料时,卷起的刨花像一朵朵白棉花。老房子拆下来的木料堆在院子里,有粗有细,父亲蹲在那堆木头里挑挑拣拣,时不时用斧头敲两下,听声音辨好坏。 这天外婆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突然说要做口寿材。趁现在有木料,有匠人,先预备着。她拍了拍旁边一根笔直的杉木,这根好,结实。 请来的木匠师傅连忙摆手:大娘,我只会做家具,寿材讲究多,我做不来。 外婆不依,拄着拐杖往镇上走,回来时领了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说是当年她家丫鬟的大儿子,就是蒋巧琴阿姨的儿子。他爹以前就是做这个的,家传的手艺。外婆拍着胸脯保证,错不了。 那年轻人话不多,每天早早来,天黑才走。他不用刨子,只用一把锛子,一下下凿得很稳。木屑在他脚边堆成小山,渐渐显出棺材的形状。外婆每天都要去看两趟,用手敲敲木板,听听声音。等棺材上了漆,黑得发亮,她围着转了两圈,皱着眉说:还是小了点。 我正在旁边帮木匠递钉子,闻言接了句:外婆,这够大了,你要是怕躺不下,现在就试试?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的一声笑。刘旭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个弹弓,看见我回头,他赶紧把脖子缩了缩,眼睛瞪得溜圆,好像怕外婆立刻站起来打我。 没想到外婆只是瞪了我一眼,用拐杖轻轻敲了敲我的腿:没大没小的。她摸了摸棺材盖,我是说,再宽点,能多放些东西。 后来刘旭尉总拿这事打趣我,说我胆子比锅底还大,敢跟外婆开这种玩笑。 秋风刮起来的时候,新房子里总算有了点像样的家具。衣柜上了清漆,能照出人影;桌子换成了四条腿的,再也不用垫瓦片;床是新打的,铺着稻草,睡上去软乎乎的。外婆的寿材被抬到了楼梯间,用布盖着,像个沉默的大家伙。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早上推开房门,地上结着白霜,屋檐下挂着冰棱。我坐在灶台前喝稀粥,舌头突然碰到口腔内侧一块奇怪的东西,滑溜溜的,有点硬。 妈,你看这是什么?我张着嘴凑到母亲跟前。她正在纳鞋底,闻言放下针线,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像是个血泡。她去找来根缝衣针,在火上烤了烤,我挑破它,放放血就好了。 针尖扎下去时没觉得疼,也没血涌出来。母亲的手指顿了顿,脸色慢慢变了:这...这怎么是块肉?她把我拉到亮处,反复看了好几遍,声音都带了颤,阿二,你记着,要是它变大了,或者疼了,马上告诉我。 第二天早上,那块肉已经长得有黄豆那么大了。我刚说出口,母亲就把手里的活计一扔,转身就往医院跑。她在镇医院当医生,平时总说医院里的事忙不完,那天却请了假,拉着我往县城赶。 县第一医院的医生看了半天,又让拍了片子,最后把母亲叫到办公室,关着门说了好一会儿。母亲出来时眼睛红红的,拉着我的手一直在抖,却笑着说:没事,医生说有点炎症,我们再去二院看看。 二院的结论和县医院一样。医生写病历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格外响,母亲的呼吸越来越重,最后突然抓住医生的胳膊:您再看看,是不是看错了?他才十三岁啊! 又去了中医院,老大夫戴着老花镜,用探针碰了碰那块肉,摇了摇头:去上海吧,这里动不了这个手术。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被医生们小心翼翼地递到我们手里,冻得我指尖发麻。母亲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眼泪一滴滴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掏出手绢擦了擦脸,突然站起身:去上海,我们去上海治。 她跑到邮电所给父亲打电话,电话那头的父亲不知道说了什么,她一个劲地说你快回来,声音哽咽着,几乎听不清。挂了电话,她拉着我往家走,脚步踉跄,好像随时会摔倒。 父亲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衣服上沾着灰,手里紧紧攥着张介绍信。看见我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摸了摸我的头,那只打我的手,此刻轻得像片羽毛。 去上海华山医院,他把介绍信递给母亲,我托人找的医生,说是最好的。 收拾东西的时候,外婆拄着拐杖从西厢房挪出来,非要跟着去。我孙囡去上海,我得陪着。她把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包袱,你们别想丢下我。 母亲劝了半天没用,父亲叹了口气:带上吧,路上小心点。 那一路可真累啊。我们连夜出发了从镇上坐汽车到县城,再转火车去上海,外婆的腿走不了远路,上火车时要我背,下火车要我背,到了医院挂号、找医生,还是要我背。她不重,可架不住一遍遍来回走,我的后背又开始疼,汗水把伤口泡得发涨,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在华山医院的走廊里等医生时,外婆靠在我怀里打盹,花白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父亲蹲在地上,用手使劲按着太阳穴,母亲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一动不动。我低头看着外婆脸上的皱纹,突然想起她做的芹菜炒肉丝,想起她替我涂红药水时发抖的手,想起她说寿材太小了时的样子。 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把外婆抱得紧了些。不管前面是什么,总得过下去。就像父亲盖房子,一砖一瓦地垒,哪怕累得直不起腰,也得把梁架起来。我想,我也得撑住,像那根没被压断的梁。 (骨血情牵风雨路) 棍落青皮血未干,翁呼护犊意何安。 忽惊口内瘤生恶,沪上奔波为寸丹。 第一卷泥里生(焦灼等待) 第十三章第八节 华山医院的走廊总飘着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冷飕飕的,像浸在冰水里的棉花。父亲蹲在墙角,手指把那封介绍信捏得发皱,母亲靠着墙,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走廊尽头的牌子,上面肿瘤科三个字红得刺眼。外婆坐在长椅上,头歪在椅背上打盹,嘴里时不时嘟囔着什么,我凑过去听,原来是在念菩萨。 家里的消息是第二天传过来的。母亲打电话到学校给我请假,老师说姐姐已经在学校给我请假了,老师说姐姐刚跟老师说我弟得了癌症,就哭得直不起腰,趴在办公桌上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被雨打湿的小兽。老师们围着她劝,她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就反复念叨我弟才十三岁。 你姐从小就护着你,母亲挂了电话回来,眼圈红红的,小时候你被隔壁娃欺负,她拿着笤帚追人家三条街。我想起姐姐扎着羊角辫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等了大半天,才轮到我的号。诊室里亮得晃眼,医生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坐在那张能升降的椅子上,他拿起竹片碰了碰我口腔里的那块肉,凉丝丝的。 疼吗?他的声音很平静。 不疼。 他又看了半晌,转过头对我父母说:从外观和触感看,不像恶性肿瘤,但必须切除做病理化验。母亲刚要笑,他又补充道,现在有两个方案。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易的人脸轮廓:第一个方案,按最坏的情况处理,扩大切除范围,可能要切掉小半张脸,然后从臀部取皮移植修补。这样最保险,能杜绝后患。 母亲的呼吸猛地停了,父亲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指节发白。 第二个方案,医生的笔尖在人脸内侧点了点,只切除这块增生物,取少量组织化验。如果是良性,万事大吉;但如果是恶性,因为切除范围不够,可能会有扩散风险。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母亲抓住医生的胳膊:您看...更可能是哪种? 医生推了推眼镜: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不是恶性,但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决定权在你们。 父亲蹲在诊室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母亲在我身边来回走,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外婆拄着拐杖进来,往我手里塞了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这是我求的平安符,庙里老和尚开的光。 我摸着那块冰凉的增生物,突然觉得没什么可怕的。要是真要切去半张脸,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像外婆说的,听天由命。 我选第二个方案。我站起来,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要是真得癌症,那就是老天爷要收我,我认。但我不想少半张脸。 父亲猛地抬起头,烟蒂从手里掉下去,烫了鞋也没察觉。母亲抓住我的手,眼泪噼里啪啦地掉:阿二,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我看着医生,我相信您的判断。 医生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好,那就按第二个方案准备手术。 手术很快,局麻后没什么感觉,只听见器械碰撞的叮当声。医生缝针时说:小伙子,你的决定是对的,我刚才切除的时候看,良性的可能性极大。我笑了笑,嘴里塞着纱布,说不出话。 从上海回来的那十天,家里像被罩在一个玻璃罩里,静得让人发慌。父亲没再回公社上班了,但每天都不说话,只是坐在门槛上抽烟,抽烟的火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母亲做饭时总走神,好几次把盐当成糖,炒的芹菜发苦,我们也没人说什么。 外婆的腿脚更不利索了,却每天都要拄着拐杖去大门外门柱旁等邮差。她的蓝布帕子裹着个烤红薯,等得久了,红薯凉了,她就自己啃两口,说等邮差来了给他吃。 我倒像没事人一样,该上学上学,放学就去打排球。队友们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大概是听了什么风声,传球时总格外小心,怕碰着我。学校老师跟我讲,那几天你去上海治疗,你姐那几天在学校,一说起你就哭,眼睛肿得像桃子,你们姐弟俩感情真好。 期末考试结束,寒假来了。往年这时候,母亲早开始腌腊肉、炸丸子,外婆坐在灶前烧火,嘴里哼着老歌,院子里飘着油香。可今年,厨房里冷冷清清,墙角堆着的白菜都蔫了。 妈,该买年货了,我数着手指头,再过三天就除夕了,供销社要关门的。 母亲正在纳鞋底,线团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动作慢吞吞的:不买了,今年就凑乎过吧。 外婆给我钱,我要去买两挂鞭炮,我又去找外婆,去年的鞭炮响得可脆了。 外婆摸着我的头,手背上的老年斑像落了层霜:等你好了,咱们买最大的鞭炮,放得震天响。 腊月二十九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零星的雪籽。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邮差的自行车铃声,外婆比谁都快,拄着拐杖噔噔噔往门口挪,差点摔一跤。 有...有我家的信吗?上海来的!她的声音都在抖。 邮差翻了翻邮包,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有,挂号信,签字。 父亲抢过信封,手指抖得厉害,撕了好几次都没撕开。母亲递过剪刀,他却不用,还是用手扯,信封被扯得稀烂,那张薄薄的化验单掉在地上。 母亲弯腰去捡,捡起来时,手指在病理诊断:黏膜良性增生那行字上摸了又摸,突然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先是小声哭,后来越哭越响,最后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像要把这十天的恐惧全哭出来。 父亲站在旁边,眼圈通红,突然狠狠抹了把脸,对着院子里喊:买年货去!阿二,跟我去供销社!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股劲,像压弯的竹子突然直了起来。 外婆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着圈,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却咧着嘴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 你去割几斤肉,做你最拿手的红烧肉,父亲开始分派任务,声音洪亮,他外婆,您在家烧火,把锅烧热了!阿二,跟我去买鞭炮,要最大的! 母亲擦干眼泪,转身就往厨房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着我笑:妈给你做芹菜炒肉丝,放两勺酱油! 再加点干辣椒!我喊道。 好,加干辣椒! 父亲拉着我往供销社跑,雪籽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心里却暖烘烘的。街上已经有孩子在放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响,空气里有股硫磺的味道,是年的味道。 我突然停下脚步,那天...你打我,下手真重。 父亲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闷闷地说:以后不打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补充道,那竹竿...是我特意找的,看着粗,其实是空心的。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那竹竿断裂时清脆的声音,原来不是我骨头硬,是他早就留了情。 供销社里挤满了人,父亲抢着买了两挂大鞭炮,又买了糖果、瓜子,还有块花布,说给外婆做件新棉袄。我站在柜台前,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那块从嘴里切掉的肉,像带走了什么晦气,阳光好像一下子就穿透了那层玻璃罩,照得心里亮堂堂的。 回家的路上,父亲拎着大包小包,脚步轻快。我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雪籽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印子。 我想,老天大概是觉得,我这棵在泥里刨出来的野草,还没长够呢。那就接着长吧,往高了长,往壮了长,哪怕再经些风雨,也得好好活着。 《险过还家》 沪上医刀定吉凶, 阖门愁坐对寒风。 忽逢一纸传阴性, 笑唤街头买岁红。 第一卷~泥里生(泥痕记往) 第十四章第一节 正月只剩最后几天,我起床时竟发现外婆还在睡懒觉。这很反常——老年人向来早睡早起,此刻太阳都快晒到床头了,她却迟迟没醒。我走过去想推醒她,凑近了才见她脸肿得厉害,心里一紧,赶紧喊来母亲。母亲一看便知不好:“外婆病了,得赶紧送医院!” 我跑去搬运站借了辆板车,众人七手八脚把外婆抬上去,又将板车捆在自行车扶手上,匆匆往嘉兴市第一人民医院赶。还没开学的我守在病床边,夜里困了就蜷在床脚将就。可外婆的病没见起色,第三天,她还是走了。医生说,是心脑血管的老毛病。 拉外婆回家时仍用那辆板车。姐姐说我守了两天太累,让她来拉,便先载着外婆走了。我跟着大人们步行——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我走得比父母快些,前不见姐姐的板车,后不见父母的身影。想着双溪桥地势高,姐姐一个人未必拉得上去,我索性加快脚步往前赶。 走到洋桥洞时终于望见板车,却见外婆躺在地上,姐姐不见踪影。原来是上坡时颠簸,外婆从车上颠了下来。姐姐察觉车轻了回头看,发现外婆不在,吓得躲在远处不敢靠近,见我来了才敢上前。我们俩合力把外婆抬回板车,父母恰好赶到,问清缘由后,姐姐红着眼说不敢再拉了。父亲看向我,我接过车把:“我来拉,但得到东大营门口等你们——吴泾桥太陡,我怕拉不上去。”父母应着加快了脚步。 我拉着板车,低头跟外婆念叨:“外婆,别再调皮了,我拉你回家。再捣蛋,我可就不带你走了啊。”恍惚间像听见一声“嗯”,回头看时,车斗里的外婆静静躺着,没一点动静。 到了东大营门口,我停下等后面的人。没过多久,对面部队岗哨传来喝问:“干什么的?不许停留!”“解放军叔叔,我外婆走了,这桥我上不去,能帮忙推一把吗?”两个哨兵对视一眼,一个说值勤不能离岗,让另一个过来查看。见真是位老人,哨兵没再驱赶,等大人们赶到,一起把板车推上了吴泾桥。 我继续拉着外婆往家赶,到张家弄下车,独自把板车推上新桥,顺着下坡直溜到家门口。阿姨和姨夫已在门口等候,堂屋的门板早已架好,我们把外婆抬进去安置在上面。父母随后赶到,母亲说要给外婆擦洗换衣,我便上了楼。 一进房间,却见外婆的皮箱和柜子锁都被撬开了——家里遭了贼!我大喊着跑下楼,众人上来一看,果然是进了贼。“家里有你阿姨姨夫在,怎么会遭贼?”父亲自言自语,目光落在阿姨和姨夫身上。他们却反咬一口:“肯定是你撬了锁,偷了外婆的东西!”我从没对长辈说过脏话,那一刻却忍不住啐了句:“真他妈的不要脸!” 从此后,再遇见他们夫妻,我都视若无睹。母亲劝道:“算了,现在不是计较这事的时候,先让外婆入土为安。”她总是这样善良,可我觉得,这事本该报警的。 外婆走后一个月,园子里的小桃树缀满了含苞的花蕾,墙根的青苔洇出几片新绿。我在园子里练扔石头的准头,堂屋里的竹凉榻投下格子状的阴影,母亲正用蘸了碱水的抹布擦饭桌,木头的纹路被浸得发胀,散出清润的草木香。 “咚咚咚”的敲门声撞碎了午后的慵懒。母亲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开门时“呀”地低呼一声。我探出头,见院门口立着两个人:男的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别着枚小小的红像章,脊背挺得有些发僵,透着股硬朗的气场,像个干部;女的梳着齐耳短发,蓝布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 “是马县长?”父亲在阳台上出声,慌忙下楼迎出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平日总爱把袖口卷到胳膊肘,此刻却急忙往下扯,露出的手腕上还留着几道浅疤——那是在牛棚里搬石头时被铁链蹭的。 “老于,我平反了。”马吉德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上前一步握住父亲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阳光从他耳后漏进来,我才看清他鬓角已泛白,眼角的皱纹里像嵌着没洗净的泥灰。 母亲忙着沏茶,玻璃杯里的茶叶打着旋儿沉下去。马县长的爱人把蓝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绳结,里面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散出芝麻香混着麦芽甜的气息。“这是老家捎来的,”她笑着说,眼角堆起细密的褶子,“高粱饴、冲管糖、芝麻饼,都是孩子们爱吃的。” 我盯着那包芝麻薄饼咽了咽口水,饼上的芝麻粒在阳光下闪着光。母亲在我背上拍了一下,我却已经伸手拆开油纸,薄饼咬碎的脆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马县长看我吃得急,眼里漾出笑意:“慢点吃,不够家里还有,都是山东老家的手艺,用鏊子烙的。” 父亲把马县长往楼上请,楼梯被踩得咯吱响。我也跟上去趴在阳台栏杆上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谈话声,时而有父亲的叹气,时而有马县长压低的哽咽。后来才知道,当年马县长被关进黑屋时,造反派拿着纸笔逼父亲写揭发材料,说只要按他们的意思写,就能从牛棚里放出来,还能分套新住房。父亲把笔摔在地上:“我这条命是马县长从枪眼里拖回来的,昧良心的事做不得!”结果被打得断了两根肋骨,在牛棚里躺了三个月,醒来还念叨着“老马是清官”。 日头偏西时,马县长夫妇要走了。父亲送他们到院门口,新盖的砖瓦房在夕阳下泛着暖黄的光。马县长忽然停住脚,指着屋檐下的阳台栏杆笑:“房子盖得不错,恐怕嘉兴找不出第二幢这样的小洋楼,是不是太讲究了点?”他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老于啊,可别让这砖缝里长出资本主义的苗。” 父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摆得像拨浪鼓:“老马你晓得的,我哪敢!老房子被供销社占了,不盖不行啊。”他扯着自己的粗布褂子,“你看我这穿着,哪点像资产阶级?” 马县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晓得你的脾气。”黑色轿车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车窗里的手挥了又挥,直到车影拐过小石桥,父亲还站在原地搓着手,像是卸下了千斤担子。 第二天一早,父亲揣着母亲煮的茶叶蛋回公社了。我抱着竹竿在小河边钓虾,母亲挎着竹篮来喊我回家吃饭,篮子里的马齿苋还沾着露水。“你星星哥出事了。”她的声音发颤,蓝布衣服被风掀起一角。 星星哥是驼背阿唐叔的独子,前阵子我刚帮他在竹林里砍了几根竹竿,削得溜光当渔网架子。他总爱蹲在自家门口补渔网,手指粗得像老树根,穿尼龙线却比绣花针还巧。每次补完网,都会摸出颗水果糖塞给我,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 “说是在高桥村附近的河边……”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手里的竹竿“咚”地掉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高桥村的河湾我熟,经常去溜狗,岸边长满了野芦苇,风一吹就沙沙响,怎么会…… 三天后,驼背阿唐来家里,拿着外婆的拐杖戳在泥地上,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他的背比以前更驼了,脖子几乎要埋进胸口,说话时牙齿打着颤:“我家星星……他不是那样的人……” 母亲把他扶到椅子上,端来的红糖水里浮着几片姜。“你别急,”她抹了把眼角,“鱼行老王家的女婿在省厅,你要不去求他们想想办法。”随后母亲又去医院给父亲打电话,问有没有认识的人,电话线在电线杆上晃悠,像根绷得快要断的弦。 那天晚上,我躺在木床上翻来覆去,总像听见河边传来渔网被风吹动的声音。母亲在灶房烧香,火光映着她的黑发,她说星星哥前几天还送了条大鲫鱼来,说要给我补身子。 第四天清晨,巷口传来哭喊声。我光着脚跑出去,看见驼背阿唐被人扶着,腰弯得像张弓。那时候对大案要案讲究从重从快从严,有人说,星星哥昨天就被执行了,父亲连夜往回赶,还是没赶上。 母亲把我搂在怀里,她的手冰凉。我摸着口袋里那颗没吃完的水果糖,糖纸已经被攥得发皱。我想,要是那天我没帮星星哥找竹竿,他是不是就不会去河边了?要是父亲能早点回来,是不是就能救下他了? 许多年后,我在自己公司办公室门口,听见有人说家住高桥,便走出去凑了个热闹。一个女工正讲起往事,说她年轻时就在高桥村,二十年前有个相熟的后生总在河边打鱼,那天两人拌了几句嘴,她气不过推了他一把,谁知他还手时两人滚在了一起。“那狗一叫,全村人都来了,”那大婶的声音发哑,“我当时脸都烧起来了,顺嘴就说了那句‘强奸’……” 她说后来想去改口,公安同志把《刑法》摊在她面前,指着“诬告反坐”四个字说,改口是要判刑的。“我看着那后生被押走时,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大婶抹了把脸,“这么多年了,我总梦见那条河,芦苇长得比人高……”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像落了层霜。我递过去一张纸巾,忽然想起星星哥补渔网时的样子——他总爱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有些债,是岁月也还不清的。有些错,原是命运在泥里结的疤。 (泥痕叹) 旧岁残阳照板车,蓬尘载骨路偏斜。 慈亲隔世空留恨,恶语伤人竟似麻。 高梁饴甜凝苦泪,芦苇影暗覆沉沙。 苍烟漫漶泥中命,疤上霜痕未肯遮。 第一卷~泥里生(塘痕命案) 第十四章第二节 嘉善塘的河水泛着暗青色,像块被揉皱的绸缎。我蹲在河边看赵关玉补渔网,他的手指在尼龙线上翻飞,突然抬头骂了句:小赤佬,再偷鱼打断你的腿!可当我真的摸走两条鲫鱼时,他也只是往我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骂声里带着笑。这样的人会杀人?我攥着邬叔叔给的薄荷糖,糖纸在掌心发出细碎的脆响。 邬叔叔来家里喝茶时,搪瓷缸里的茶叶沉了又浮。他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领口别着的红像章边缘已经掉漆。脚印比对上了,现场还有他的渔篓。他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但市局的人说,尸体颈部的勒痕是麻绳造成的,赵关玉用的是尼龙绳。 我趴在吃饭桌上看他摊开的现场照片,死者面部肿胀如紫茄,脖颈处的勒痕深可见骨。赵关玉的脚印在泥地上格外清晰,每个脚趾印都像用刀刻的。他走路外八字,我指着照片说,去年冬天他背我过河时,我摸过他的鞋底,后跟外侧磨得特别厉害。 邬叔叔的钢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住,墨水洇出个小墨团。他突然合上本子:走,去现场。暮色中的嘉善塘飘着薄雾,芦苇丛里惊起几只水鸟。邬叔叔蹲在案发地点,用树枝丈量脚印间距:你看,这步幅有七十五公分,赵关玉身高一米六八,正常步幅应该是七十公分左右。他的手电筒光扫过岸边的芦苇,而且这些芦苇倒伏的方向...... 后来才知道,邬叔叔带着市局的法医在芦苇荡里找到了真正的凶器——一截浸满河水的麻绳,绳结里嵌着几根染血的棕色发丝。死者的老婆被带到派出所时,凸起的小腹在蓝布衫下格外显眼。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邬叔叔把那截麻绳摔在桌上:这是你陪嫁的蚊帐绳吧? 审讯室里,小叔子的供词像决堤的洪水。原来死者嗜赌成性,输光了家里的钱还逼老婆去卖身。那天夜里,两人趁他醉倒在河边,用蚊帐绳勒住他的脖子,尸体被拖进芦苇荡时,小叔子的解放鞋陷进泥里,只好光着脚跑回家。我们本来想嫁祸给赵关玉,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谁知道他的脚印...... 邬叔叔后来告诉我,赵关玉被吊在派出所梁上时,肋骨断了两根,却始终咬着牙说没杀人他的脚掌有层老茧,邬叔叔卷起裤腿示范,真正的凶手光着脚跑,脚底肯定有划伤。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芝麻薄饼,给,一个朋友给的,上次看你吃得香。 这边案子刚结,家里的水龙头工程也折腾开了。水厂的小李总在黄昏时扛着水管来,他的蓝布工装洗得发蓝,说话时兰花指翘得老高。母亲给他倒茶时,他盯着墙上的毛主席像说:婶子,这接水管接偷偷来,让革委会知道了要批斗的。 我看着他拿出一张施工图,手电筒的光圈扫过潮湿的青砖。小李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从厨房到河边要挖一条沟,他突然压低声音,我从厂里顺了半卷白铁皮,明天就来砌下水管槽。 那些天,小李像只勤劳的鼹鼠,每天都能变出几根水管。他教我用芦苇叶编蝈蝈笼,说话时总带着江浙口音的拖腔:小弟弟,这水管要埋一尺深,不然冬天会冻裂。有次他扛着水管摔在泥地里,我笑他像只翻壳的乌龟,他却抹着脸上的泥说:等装好了,你就能用自来水冲凉,比河里洗澡舒服多了。 水管接通那天,小李拧开阀门的手在发抖。清澈的水流冲进搪瓷盆时,他突然哼起了越剧《红楼梦》,尖细的嗓音在厨房里回荡。母亲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茶叶蛋,他推让时碰倒了桌上的毛主席瓷像,脸瞬间煞白。我赶紧扶住瓷像,发现底座上有道细细的裂纹——那是父亲拿回来的说是以前被批斗时,造反派用皮带扣砸的。 夜里,我听见父母在房里说话。父亲说小李是否看上我姐了,说话怎么老看着我姐,母亲却叹气道,不会吧,芳野才十六岁还小着呢。他帮我们接水管时,手上的水泡比鱼眼还大。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我摸了摸厨房的水管,冰凉的触感里带着温热的铁锈味。 后来,小李再没来过我家。听说他因为偷厂里的白铁皮和水管被抓了,批斗会上有人把他的兰花指掰得脱了臼。我突然看向自己的手指,猛然发现自己有时候说话时,也会不知不觉也翘着小拇指。 河对岸的芦苇又长高了,邬叔叔的吉普车在土路上扬起烟尘。他摇下车窗扔给我一包芝麻薄饼,说赵关玉的平反通知书下来了。我咬着薄饼往家走,饼屑落在水管上,被夕阳染成了金色。水管里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像谁在暗处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有些真相,就像这埋在地下的水管,总要等到铁锈剥落,才能看见里面流淌的,究竟是清水还是血泪。 芦岸绳痕隐血痂, 足印终昭雾里沙。 铁管偷接藏泥下, 一点残温映晚霞。 第一卷~泥里生(克制与坚韧) 第十四章第三节 东栅大街的空气里还飘着嘉善塘命案的碎末,茶坊里的老汉们刚把死者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墙根下纳凉的婆娘就又开始咬耳朵,说夜里听见谁家男人在巷口哭,哭得跟丢了魂似的。我蹲在自家门槛上择菜,耳朵却支棱着,听着那些真假掺半的传闻在石板路上滚来滚去,像晒化了的糖稀,黏糊糊地裹着整个夏天的闷热。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噔噔”的脚步声,急得像是踩着火炭。我抬头,正撞见邬叔叔的影子卡在门框里,他那顶半旧的蓝布帽歪在一边,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洇湿了衬衫领口。往常他来总爱先在门口喊一嗓子“阿二在干嘛”,今天却半句废话没有,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就往院墙外拽。 “轻点轻点,”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苋菜撒了好几片,“邬叔你这是咋了?” 他把我按在斑驳的砖墙上,背对着大街,脸凑得极近。我这才看清他的眼睛,红血丝像蛛网似的爬满了眼白,平时总带着点笑意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硬得像块冻住的铁块。“阿来头在你家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裹着股说不清的寒意,刮得我耳朵尖发麻。 我心里“咯噔”一下。阿来头这名字最近在东栅口不陌生,听说他总带着两个半大的小子在东栅大街晃悠,有一个还把头发染得花花绿绿,见了姑娘就吹口哨。我跟他确实碰见过几次,无非是在杂货店买酱油时遇上,他斜着眼看我,我低头付钱,跟他连“点头朋友”都算不上,顶多是两条偶尔交叉的影子。 “没有啊,”我下意识地摇头,手指抠着墙缝里的青苔,“我跟他不是很熟,除了那次不愉快,平时没交集,真不熟。”我抬眼瞅他,“出啥事了?您找他这么急?” 邬叔叔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两圈,像探照灯似的,恨不得把我心里那点念头都照得透亮。“你别骗我。”他又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这是我头一回见他这样,连去年抓小偷时都没这么吓人。 “骗您干啥?”我把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讨好的笑,“我要是见着他,还能不跟您说?到底咋了嘛?”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动了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命案。”两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轻得像片羽毛,却在我心里砸出个坑。 “又……又出命案了?”我舌头有点打结,手里的苋菜叶子被捏得烂糟糟的。前阵子嘉善塘那具浮尸的样子还在脑子里晃,现在又来一桩,这东栅大街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我没忍住,带着点年轻人的莽撞打趣道:“邬叔,我咋觉得自您来了东栅口,这命案就跟着扎堆儿来呢?” “胡说八道!”他眉头猛地一拧,语气沉了下来,“是有命案我才来的,别弄反了因果。”他顿了顿,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紧绷着,“不跟你扯这些。你跟我说实话,据你了解,他能去哪儿?” 我盯着墙根下一只爬得飞快的潮虫,脑子里飞快地转。阿来头那帮人平时爱往哪儿钻呢,忽然想起上个月在街边菜场看见的情景——老破细正给阿来头递烟,点头哈腰的,活像只摇尾巴的狗。老破细是开理发店的接触的人杂,说不定就藏在他家。 “他……他好像跟老破细走得近,”我迟疑着开口,“前阵子见过他们在一块儿抽烟,至于去没去他家,我就说不准了。”我又追问,“到底是谁杀了人?” 邬叔叔没接我的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不轻。“刚才的话,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能说。”他的眼神里带着警告,“漏了风,他们换了地方藏,再抓就难了。” “我懂,保密。”我赶紧点头,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早没了,只剩下莫名的紧张。 邬叔叔跨上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脚蹬子“咔嗒”一声,自行车就像支离弦的箭,拐进巷口不见了。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烂掉的苋菜,风一吹,后背竟有些发凉。 后来才知道,邬叔叔那天真的在老破细家的床后面抓到了人。阿来头被按在地上时还嘴硬,说自己啥也没干,是旁边那个矮胖的小子抖得像筛糠,没等审问就全招了。 事儿说起来简单得让人发怵。就在头天夜里,他们三个在化肥厂宿舍门口闲逛,迎面撞上一个下班的工人。大概是天黑路窄,肩膀蹭了一下,两边就吵了起来。那工人骂了句“小流氓”,矮胖子就红了眼,从裤兜里掏出把折叠刀,原本是想吓唬人,照着对方大腿捅了一下。谁也没想到,就那么一下,偏偏捅破了大动脉。血涌出来的时候,三个半大的孩子都吓傻了,眼睁睁看着那人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法院判的时候,小胖子因为未成年,免了死罪,判了无期。可这“无期”没熬多久,听说几年后在劳改农场越狱,被哨兵开枪打死了,尸体拖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血窟窿。阿来头是主犯,虽说刀不是他捅的,但法院认定他是团伙头目,直接判了死刑,秋后就执行了。 我是在菜市场听卖鱼的王婶说的,她说阿来头被押上刑场时,脸白得像张纸,腿软得站不住,是被两个法警架着走的。我手里提着的草鱼在塑料袋里扑腾,溅了我一裤腿的水,我却没心思擦。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了藏在床板下的那把刀。那是把弹簧刀,去年生日时同学送的,说是“出门在外,总得有点家伙防身”。我确实带过几次,走夜路时攥在手里,觉得腰杆都能挺直些。可现在看着那闪着冷光的刀刃,脑子里总浮现出化肥厂宿舍门口的血泊,还有阿来头被架走时的样子。后半夜,我悄悄爬起来,把刀扔进了下塘桥下的芦苇荡里。水面“咚”的一声,像块石头落进了心里,倒也踏实了。 扔刀那晚的月亮很薄,像片被风刮碎的瓷片,贴在下塘桥的水面上。我蹲在桥洞下,看那把弹簧刀沉进芦苇荡时带起的涟漪,一圈圈晕开,把月光搅成了碎银。水里有我的影子,缩着肩膀,像只受惊的鸟——原来我也会怕。 以前总觉得带把刀是厉害,走夜路时摸到冰凉的刀柄,就敢瞪那些斜着眼看我的混混。可阿来头被法警架着走的样子,还有化肥厂宿舍门口那摊没来得及擦的血,总在眼前晃。那血是热的吧?流在地上的时候,会不会像夏天晒化的柏油,黏住路过的蚂蚁? 我开始练钢球。天不亮就爬起来,院子里的炮筒树还浸在露水里,树干滑溜溜的。起初扔出去的钢球总打偏,要么撞在墙根的青苔上,弹回来砸到脚脖子,要么就飞进隔壁吴家的鸡窝,惊得母鸡咯咯叫。吴婶隔着墙骂:“木子你发癔症呢?大清早砸我家鸡!”我拎着俩鸡蛋赔罪,下次照样练,只是准头慢慢攒了些。 三个月后,我能打中炮筒树最粗的那根枝桠。那枝桠上有个疤,是去年雷劈的,黑黢黢的像只眼睛。每天晨光刚漫过墙头,我就站在院心,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钢球,盯着那疤。手腕一抖,“啪”的一声,钢球准准嵌进疤里,震得枝头的露水簌簌往下掉。练到后来,闭着眼都能听出球落的位置——砸在树干上是“咚”,打在枝桠上是“啪”,要是偏了砸到青砖地,就是脆生生的“叮”。 有回小毛逼来找我,撞见我正扔石头打院墙上的壁虎。他蹲在门槛上看了半晌,忽然说:“你这手劲儿,不去当弹弓队的教练可惜了。”我没理他,手里的小石头“嗖”地飞出去,壁虎尾巴一翘,没影了。石头打在砖上,碎成两半。 “你以前不总带把刀吗?”小毛逼又说,“我见你跟甪里街的黄毛起冲突,手都摸到刀柄了。” 我捡起草丛里的钢球,往兜里塞。“刀沉。”我说。其实是怕,怕哪天真被逼急了,那把刀会像阿来头同伙手里的折叠刀一样,捅出去就收不回来。血一旦沾在手上,怕是这辈子都洗不掉,就像下塘桥的淤泥,踩进去就陷到底。 日子像炮筒树的叶子,落了又长。我离开东栅大街那年,树已经长得比院墙还高,最粗的枝桠够到了二楼的窗台。我最后扔了次钢球,打在老地方的疤上,“啪”的一声,惊飞了几只麻雀。 再想起这些,已是四十年后。湘江边的风裹着水汽,吹得人眼睛发潮。朋友还在惊叹那两只被打中的鸡,我却望着荒草丛发愣。刚才扔石头的瞬间,手腕的弧度、眯眼瞄准的角度,竟和当年在东栅大街的院子里一模一样。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生了根。不是刀,不是狠劲,是藏在骨头里的准头,是被逼到绝境时也能攥紧拳头而非拔刀的克制。就像炮筒树,哪怕被雷劈出疤,也照样往高里长,把根扎在泥里,扎得深,才站得稳。 那年我在株洲做服装生意,几个朋友从乡下带来两只土鸡,说是散养的,会飞,让饭店帮忙加工。结果饭店学徒打开纸箱时没留神,两只鸡“扑棱”一下就飞了出来,直往江边的荒草丛里钻。那草长得比人高,真让它们钻进去,再找就难了。 朋友们都急着去追,我却下意识地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两块鹅卵石。阳光晃眼,鸡飞得正急,翅膀拍得“啪啪”响。我眯起眼,手腕轻轻一抖,两块石头一前一后飞了出去。 “咚”“咚”两声闷响,几乎是同时传来的。 朋友们都愣住了,眼睁睁看着那两只鸡扑腾了两下,就歪在地上不动了,只爪子还在轻轻抽搐。 “木子,你……你这是啥功夫?”一个朋友瞪着眼,手里的烟卷都掉了,“看着跟个教书先生似的,胳膊劲儿比屠夫还大?” 我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没说啥。风从湘江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水汽的腥甜,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东栅大街的院子里,晨光里,炮筒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我手里的钢球在空中划着弧线,落下去时,总能惊起一片叶子。 有些东西,埋在泥里,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抛刀夜静水纹颤, 砺石朝来树影寒。 四十年光腕底劲, 犹从泥底扎深盘。 第一卷~泥里生(邻家表妹) 第十四章第四节 蝉声把整个夏天煮得沸腾时,我攥着那张卷了边的初中毕业证书,一头扎进了漫长的暑假。 二胡斜倚在床头,去年在建国路新华文具店花两块八买的。天刚擦黑,我就拎着它到园子里锯弦。弓毛蹭出的声响比王屠户劈柴还刺耳,惊得炮筒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非得在天上兜三圈才敢落回。练到指腹发红,就把琴往草垛一扔,摸出兜里那支磨得锃亮的口琴。 这支红白相间的口琴是外婆买给我的,琴身早被唾液浸得发乌。《茉莉花》刚起调,邻家孩子就蹲过来托腮听着,眼珠瞪得像晒场上的玻璃弹珠。有回吹得正酣,连卖酱鸭的文婶都探出头喊:木子,再来段!比收音机里还中听! 在下塘街住满一年,青苔都认熟了我的脚印。同龄人里和周明华最亲近,他家堂屋悬着副掉漆的吊环。晚饭后我总去练引体向上,脖子青筋暴起也翻不过手腕。看他轻松转体,我盯着那腱子肉,心里堵着团湿棉花。 后来我捆了四块砖吊在腕上,白天拎着走圈,晚上对着砖地做俯卧撑。第十天傍晚,抓住吊环的刹那,关节地轻响——手腕竟翻过来了!风穿过堂屋,我悬在空中数到十,落地时脚底发颤,周明华瞪得比我还大。 左良家门槛永远坐着人。他总偷偷塞给我炸米糕,去得勤了,他娘就喊:木子,留下吃饭!碗底总卧着荷包蛋。暑假过半时,他家来了个上海表妹,穿的确良衬衫,领口别着蝴蝶发卡。她老跟在我身后,要么问口琴技法,要么夸上海冰棍更甜。 某日傍晚,她突然塞来张叠得方正的信纸。睡前才发现是情书,字迹娟秀如绣。我对着纸条发愣——她脖颈细得像芦苇,胸前才微微隆起,分明还是个孩子。把信塞进抽屉最深处,我再不敢登门。 临回上海那晚,她敲响后窗。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明天能送我吗?我喉头哽着:要去拿高中录取书。她沉默着递来地址,到上海定要找我。白衬衫飘进巷子时,我手里的纸条已汗湿一角。 两日后清晨,阿美姐突然造访。这个大我三岁的邻家姐姐掏出蓝皮笔记本,神秘地凑近:手抄本,听说过么?《少女的日记》里的文字让我浑身燥热,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按向胸口。我触电般跳开:不行!女大男,日子难。 阿美姐没说话,只是低头绞着衣角。她的指甲剪得圆圆的,像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河边捡的鹅卵石。辫子上的梅花在电风扇的风吹动下晃了晃,像片要落的叶子。 她走后我把那纸页上的字迹被潮气浸得发虚的《少女的日记》,拿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舔着纸边,把那些发烫的句子吞成灰烬。 灰烬被风吹散时,我突然想起阿美姐说的话。她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可我明明看见她眼里的光,像小时候她教我叠纸船时,映在河面上的星星。 后来巷里相遇,她总低头疾走。多年后街上重逢,她抱着孩子匆匆点头。如今下塘街的石板路早成水泥地,吊环不知去向,左良也搬进了城。那个夏天却像褪色的胶片——蝉鸣里的二胡声、汗湿的信纸、阿美姐绯红的脸,仍在记忆里微微发烫。 只是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蝉声沸沸涨流年,胡弦初涩口琴绵。 吊环力竞青筋暴,砖绳苦练汗痕连。 沪笺暗递情芽浅,手抄偷观意脉牵。 五十流光驹过隙,青衫旧影梦难圆。 第一卷~泥里生(哑铃恨) 第十四章第五节 天刚蒙蒙亮,窗纸还泛着青灰,院门外就传来“砰砰”的砸门声,力道又急又猛,带着股子没轻没重的野劲。不用猜,这准是小毛逼。 我趿着鞋拉开门,晨光里他半截身子探进来,手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脸上沾着些灰,鼻尖沁着细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喏,给你弄来的。”说着把麻袋往地上一掼,“哐当”几声沉响,震得脚下水泥地都似在发颤。 解开麻袋绳,四个黑沉沉的铁球滚了出来,表皮还沾着些水泥渣子,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我伸手掂了掂,入手便是坠得手腕发酸的沉,怕不真是十斤一个。“从水泥厂弄的?”我挑眉问。 “那可不,”小毛逼拍着胸脯,裤腿上还沾着草屑,“听你说要练手劲,我找看料场的王大爷磨了半宿嘴,才从废铁堆里挑出这四个,实打实的好铁,砸石头都不带崩口的。”他本名叫张美华,偏生这“小毛逼”的浑名被叫得响亮,连隔壁班的都只知其浑名,不知其大名。他也不恼,谁喊都应,倒比那文绉绉的大名听着更顺耳。 我望着这四个铁球,想起与他相识的缘由,倒也是段街头巷尾的插曲。 那是去年夏末,我放学路过他家门口的三叉巷口,正撞见两个半大的小子堵着他揍。小毛逼虽也野,奈何对方人高马大,拳头跟雨点似的落在他背上,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还硬气地骂着,额角已经淌了血。我那时正憋着股无处发泄的躁气,见他被人摁着打,脊梁骨莫名就窜起一股火——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见不得恃强凌弱,尤其见不得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娃被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 书包往墙根一甩,我几步就冲了过去。领头那小子正抬脚要踹,我瞅准他后颈那块软肉,攒了全身力气就是一拳砸下去。那拳又快又沉,带着我平日里搬砖练出的蛮劲,只听他“嗷”一声闷哼,脖子猛地往前一探,跟被抽了筋的鸡似的。他回头见是我,眼里先是凶光,随即瞥见我捏着拳头的架势,又扫了眼地上还在骂骂咧咧的小毛逼,大概是掂量着难赢我,撂下句“你俩等着”,拽着同伙就溜了。 小毛逼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非但没哭,反倒冲我嘿嘿笑:“谢了啊,哥们。”后来他拽我去他家,从床底下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给我递了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俩半大孩子对着吞云吐雾,倒像是拜了把子的兄弟。 打那以后,我但凡路过三叉巷口他家门喊一声“走”,他不问去干啥,抄起墙角的木棍就跟我跑。市里的溜冰场、电影院后巷,多少架都是我俩一起闯的,他下手黑,我出拳快,倒也没吃过多少亏。 “这玩意儿太沉了,”我把铁球往起抬了抬,胳膊刚弯到一半就沉了下去,“一对四十斤,怕不是要把胳膊练折?” “现在练不动,过两年就动得了了,”小毛逼满不在乎地踢了踢铁球,“先放着呗,总比你空着手瞎比划强。” 后来我找了农机厂的阿根,让他用焊机把铁球两两焊在一根粗铁棍两头,算是成了副哑铃。刚拿到手时,我卯足了劲也只能举过头顶,想往两边拉开更是纹丝不动,胳膊酸得跟不是自己的似的。但我性子倔,心里憋着股劲,每天早晚都跟这对铁疙瘩较劲儿,举不动就少举几次,拉不开就慢慢使劲,只当是打磨筋骨了。 没过几日,镇上中学的高中录取榜就贴了出来。红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我从头找到尾,又从尾找回头,眼睛都瞅酸了,愣是没瞧见自己的名字。起初还以为是看漏了,蹲在榜前又数了三遍,依旧没有。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闷得发慌。 回到家,刚进门就见母亲从医院回来,脸色比在病床上还白。“老师都跟我说了,”她声音发颤,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捏,“榜上没你的名,这可咋整?你这年纪,进社会太早了,再混四年,指不定要闯出什么祸来……”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母亲急得坐不住,当下就出去给父亲打电话。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透过滋滋的电流传来,听完母亲的话,沉默了半晌,只说“我连夜回来”。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以往但犯了错父亲少不得要抡起皮带抽我一顿,这次落了榜,怕是免不了一顿狠的。我摸着床头那对哑铃,铁疙瘩冰凉,倒让我稍稍定了定神——打就打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可第二天一早,父亲竟没动手。他连夜从公社赶回来,鞋上还沾着泥,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他坐在桌边,喝着母亲熬的稀粥,半晌才开口,声音沙哑:“你自己说,你成绩在班里算上,还是中,或是下?” 我没多想,梗着脖子道:“算不上最好,但肯定是中上。” “你肯定?”他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股审视。 “肯定。”我答得斩钉截铁。 父亲没再问,喝完粥就出门了。直到中午他回来,我才知道他是去了李校长家。 “我跟校长说了你的事,”父亲坐在炕沿上,点了根烟,我忙把烟灰缸递给他,“校长说,初中升高中,名单是按班主任的建议定的,他也不太清楚内情。还说,对你有点印象,刚上初中时成绩很好,后来退步了一些,按说不该落榜的。” 我心里一动,插了句:“我的班主任是王树德。” 父亲点烟的手顿了顿,火星子在昏暗中明灭:“我也是这么跟校长说的。王树德的妹妹,跟你妈早年就结了怨,怕是他在里头做了手脚,公报私仇。” “校长怎么说?”我追问,手心都攥紧了。 “校长说他去查查,”父亲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还说,只要没什么大事,会把你名字加上去。” 听到“王树德”三个字,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平日里对着我笑嘻嘻,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班主任,原来竟是只笑面虎?想起他每次找我谈话时那看似温和的眼神,想起他在班里表扬我作文写得好时那嘴角的笑意,如今想来,全他妈是装的! 一股邪火“噌”地就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攥着哑铃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草他娘的!老子非砸了他家门不可!” 母亲在一旁听见,急忙拉住我:“你别冲动!等校长那边消息再说!” 我甩开她的手,胸口起伏得厉害,眼里像是要冒火。那对四十斤的哑铃被我猛地举过头顶,铁球在昏暗中划出两道沉滞的弧线,“哐当”一声砸在院子的地上,震得屋子都感觉晃了晃。 王树德……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少年赠铁沐晨光, 金榜无名姓字黄。 四十斤轮擎恨起, 砸开人世第一霜。 第一卷~泥里生(学费) 第十四章第六节 夏末的日头晒得水泥街面发烫,我攥着口袋里的学费,和唐国强、吴伟良挤在报名处的长队里。前头攒动的人影大多眼生,背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往窗口递东西时总磨磨蹭蹭。吴伟良耐不住,猫着腰往前钻了半截,回来时一脸古怪:“别排了,估摸着到晌午也轮不上。” “咋了?”我往他手里塞了颗水果糖。 “那帮人像是乡下赶来的,背的全是大米,不知道是换饭票还是抵学费,”他啧了声,“一个个解开麻袋称米,能快才怪。” 队伍后头起了骚动,有人骂骂咧咧地散了。我们仨往校门口走,吴伟良忽然停住脚,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他们拿米换,咱们就把大钱换成角币,也让收费的老师忙乎忙乎。” 这主意透着股坏劲儿,却让我和唐国强都来了精神。从工农饭店开始,我们挨家商店换硬币,一分两分的钢镚儿叮叮当当地落进布袋子,到后来连一毛的纸币都搜罗干净,整条街的店家看我们的眼神都带了点无奈。 下午再去报名处,布袋子往窗口一倒,哗啦啦的硬币滚了满桌。收费老师数得额角冒汗,指尖沾着唾沫点了又点,最后抬起头瞪我们:“你们几个小鬼头,等着被班主任罚吧。” 吴伟良立刻梗着脖子:“老师,我们拿零花钱交学费,难道有错?” 我赶紧帮腔:“是啊,这该表扬才对。” 老师被堵得没话说,手指头点了点我们,嘴角却偷偷翘了下。可走出报名处我就悔了——光数钱就耗了近一个钟头,吴伟良这馊主意,说到底是折腾了自己。 开学那天的阳光格外刺眼,教室门口堆着人,好多张脸看着比我们老成,眼神直勾勾地黏在身上。我被看得浑身发紧,没忍住嘟囔了句:“堵在这儿看什么?” “看你咋了,关你屁事?”一个高个子男生斜着眼睛顶回来。 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我攥紧拳头冲上去,拳头刚砸在他脸上,就被人从后头拽住了。周围的起哄声里,我听见有人喊“校长来了”。 那天的课我压根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校长打电话时严肃的侧脸。果然,星期六傍晚刚把房间收拾好——我刚搬到楼上睡,新刷的白墙还带着石灰味——父亲就撞开了门。母亲跟在后头,脸色发白。 “咔哒”一声,父亲反锁了门。这锁是新换的,里外都得用钥匙开。他手里攥着根拖把棍,木头上还沾着点灰,显然是从厨房顺来的。 “爸!”我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刚铺好的木板床。 母亲扑上去想抢棍子:“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父亲没理她,胳膊一扬,木棍带着风声砸下来。“嘭”的一声闷响,我感觉后背像被巨石碾过,疼得眼前发黑。母亲尖叫着抱住父亲的胳膊:“阿二快跑!” 我哪儿跑得掉?门锁死了。余光瞥见后窗开着,窗外就是小巷。我赶紧冲到窗口,翻窗时衬衫被钉子勾破了个口子,落地时打了个滚,胳膊肘蹭掉块皮。回头看见父亲正扒着窗台要探身,我抓起脚边一块砖扔过去,“哐当”砸在窗框上。 “妈的!”我吼了一声,不知道是骂父亲,还是骂自己。 一路无目标的小跑到张家弄时,有人在马路上晒稻谷,稻壳粘了满裤腿。我咬着牙继续往马路上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也不回这个家了。读书的事早被抛到脑后,眼下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野外的风带着草腥气,天渐渐暗了。去同学家?父亲肯定会找过去。我蹲在田埂上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学校——教室空着,或许能凑合一晚。 从马路边攀上学校围墙时,裤脚被铁丝勾出个洞。学生宿舍黑着灯,周六晚上果然没人。墙角有块砖松了,我抠了几下,掏出个能钻进去的洞。一进去就闻到股脚臭味,准是男生宿舍。我摸到张床,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心里盘算着天一亮就去火车站,越远越好。 鸡叫头遍时我就醒了,摸黑钻出宿舍,沿着甪里街往车站走。路过煤场时,看见几辆装煤的火车停在铁轨上,心里动了下——扒煤车走不用花钱,可转念又想起身上这件新衬衫,弄脏了怪可惜的。还是买票吧,兜里还有几块钱。 火车站售票厅刚开了盏灯,昏黄的光打在水泥地上。我刚走到门口,一个人影突然从柱子后头窜出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父亲。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层胡茬,看着比平时矮了些。 “跟我回去。”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不回。”我挣了挣,没挣开,“回去你还得打我,不如让我自生自灭。” 他叹了口气,手松了松,却没放开:“我知道昨天过火了,以后不打了。” “鬼才信。”我别过脸,眼眶有点发烫。 “我保证。”他扳过我的肩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但你也得保证,好好读书,别再惹事。” 那眼神太恳切,像晒裂的土地盼着雨。我吸了吸鼻子:“你写保证书给我。” “好,一言为定。”他居然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他骑着自行车载我回家,晨风吹得我后背隐隐作痛,却没那么难受了。后来唐国强跟我说,那天半夜父亲就找到他家,把床底、柴房都翻了个遍,确信我不在,才疯了似的往火车站赶。 “他就在售票厅门口蹲了半宿,跟个石头似的。”唐国强说这话时,手里转着支铅笔,“你要是真扒煤车走了,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呢。” 我望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没说话。是啊,差一点,就真的不一样了。可不一样,又能是哪样呢? 父执荆条子越窗, 背印新痕向野茫。 站台曙色忽相照, 煤车未染少年裳。 第一卷~泥里生(学途志韵) 第十四章第七节 1974年9月的晨雾,是带着凉意的。我踩着青砖路往教室去,鞋跟敲在湿冷的砖面上,溅起细小花纹的水汽。军用帆布书包的背带磨得肩膀发僵,帆布缝里还卡着昨天帮母亲搬煤的煤灰,蹭在蓝布褂子上,像块洗不掉的墨渍。 校门口的红漆木牌立在雾里,“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字被露水浸得发亮,字缝里凝着的霜气在晨光里一闪,刺得人眼睛发酸。木牌底下的泥土被往来的布鞋踩成烂泥,混着红漆碎屑,像摊没搅开的颜料。 校园里的标语比晨雾更密。“阶级斗争是个纲,纲举目张!”的横幅从教学楼二楼垂下来,风一吹就鼓成灯笼,边角卷着,露出后面斑驳的墙皮。墙根的牵牛花顺着标语牌的木框往上爬,蓝紫色的花瓣沾着标语纸掉落的红漆碎屑。“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大字刷在食堂外墙,墨迹新得发亮,把旁边老树的影子都染成了暗红色。教学楼刚刷的语录最扎眼——“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红漆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像块烧红的烙铁。广播里的批判声从每个墙角钻出来,像没拧干的抹布,湿漉漉地裹着每个人的耳朵——这是批判“右倾翻案风”最紧的时候,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说不出的滞重。 教室是排灰砖平房,墙缝里长着几丛野蒿。窗户玻璃缺了三块,糊窗的报纸是去年的《人民日报》,边角被风撕出毛边,露出里面泛黄的语录。讲台两侧的标语纸卷了角,“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忘”字被虫蛀了个洞,露出后面的灰墙;“备战备荒为人民”的“荒”字沾着半截粉笔头,是上学期谁扔的,没人拾。课桌腿歪歪扭扭,有的垫着碎砖,有的干脆缺了条腿,用绳子捆在邻桌的腿上。椅背上刻满了字,“打倒美帝苏修”的刻痕最深,里面积着经年的粉笔灰,摸上去糙得硌手。 沈培青老师走进来时,布鞋碾过地上的碎粉笔,发出“沙沙”声。他中山装的口袋鼓鼓囊囊,插着三支钢笔——两支英雄牌,笔帽磨出了白痕;一支褪色的金星,笔杆上的漆掉了块,露出底下的铜色。“同学们,”他的声音穿过教室,撞在糊着报纸的窗户上,“这学期要学毛主席最新指示,批林批孔不能松。学工学农学军,一样不能落。” 他的目光扫过来,像晒谷场上的竹匾,把每个人都滤一遍。轮到我时,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上周在门口打了一下大桥来的陈建光,家里被老爸修理过了,他可能会点名批评我。可那目光只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我攥着衣角的手松了松,粗布衫被汗浸得发潮,贴在背上。 第一堂是语文课。老教师抱着油印教材进来,怀里的纸页“哗啦”响。课本封面的“毛泽东思想万岁”烫金掉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纸基,油墨蹭在指尖发黏。里面夹着《为人民服务》的油印稿,字是刻在蜡纸上的,有些笔画糊了,“死”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道没干的血痕。还有几篇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社论,纸页边缘卷得像海带。 “今天学《反对自由主义》。”老教师用教鞭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在他的蓝布褂子上。“自由主义,就是资产阶级的毒草。”他开始朗读,声音不高,却带着股钻劲,每个字都像钉钉子:“因为是熟人、同乡、同学、知心朋友、亲爱者……” 底下同学们的钢笔尖在糙纸上划,“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我盯着课本上“自由主义”四个字,忽然想起昨晚的煤油灯——母亲坐在灯影里,用纳鞋底的粗线帮我缝书包带,线穿过帆布时“嗤啦”响,她的白发在灯光里泛着银光,像落在布上的霜。 “木子。” 我猛地站起来,手心里的汗把课本洇出个浅印。“要……要跟资产阶级思想斗,听指挥,服从革命需要。”喉咙像塞了团干棉花,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全是报纸上的话。 课后,老教师把一本《红旗》杂志递给我。封面的烫金字闪着光,“批判‘师道尊严’”几个字格外重。他的手指划过标题,指甲缝里嵌着墨渍:“出黑板报能用。”我接过时,闻到油墨混着他袖口的粉笔灰味,还有点像母亲浆洗被单时的皂角香。 深秋的田野里,稻穗沉甸甸地垂着,穗尖的露水打湿裤脚,冷得像浸在溪水里。高一(1)班的人都弯着腰,镰刀“唰唰”割过稻秆,断口处渗着清汁,溅在手上黏糊糊的。我的手背被稻叶划了好几道血痕,血珠渗出来,很快凝成暗红的痂,和稻穗上的泥点混在一起。 远处,几个女生跟着农民学捆稻把。老王伯的蓝布褂子后背汗湿了一大片,晕成张深色的地图,腰带勒出的印子里嵌着麦糠。“粮食金贵!”他的声音裹在风里飘过来,“杂草就是阶级敌人,得连根拔!” 午休时,田埂上坐满了人,啃窝头的“咔嚓”声此起彼伏。我从搪瓷缸倒出凉开水,水顺着缸沿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泥点。裤兜里的口琴硌着腿,是早些年外婆出钱买的那把,靠在老槐树下,我摸出口琴,轻轻吹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调子刚起了个头,像被风吹断的蛛丝。“木子!”沈老师的声音从田埂那头冲过来,“这是资产阶级情调!斗私批修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口琴“啪”地掉在泥地里,黄铜琴身沾了层黑泥,吹孔里还卡着片干枯的槐树叶。我的脸烧得厉害,抓起口琴往裤兜塞,布料蹭着脸上的热意:“我错了,马上写检讨。” 沈老师盯着我抿紧的嘴唇,忽然从怀里掏出本书。封皮是磨旧的红,《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几个字烫得发暗,保尔的头像缺了个角。“没事看看。”他的声音低了些。我接过来,摸到扉页上有行铅笔字:“1963年赠给进步青年”,字迹被摩挲得发淡,像要融进纸里。 高中这一年,大半时间耗在学农和学工上。学校的蘑菇棚搭在食堂后门对面,一排平房有四五间,塑料布罩着窗户,里面潮乎乎的,霉味混着菌香往鼻子里钻。我们蹲在棚里翻菌袋,手指沾着黑褐色的培养料,指甲缝里三天都洗不净。长出的蘑菇真不少,好品相的装在柳条筐里往市场送,五毛钱一斤;歪瓜裂枣的堆在食堂门口,二毛五处理,我买过两次,炒着吃有点苦却很鲜。 那天校办厂的老张喊我:“木子,骑三轮送趟蘑菇,顺带从皮革厂拉桶油回来。”三轮车的轮胎气不足,蹬起来“吱呀”响。送到民丰造纸厂门口时,太阳穴突然“突突”跳,眼前的招牌像浸了水的墨画,字都晕开了。我赶紧停在路边,扒着车龙头,胳膊抖得撑不住身子。过了好一阵,眼前才清亮些,后背的汗把褂子溻得透湿。 晚上跟母亲说这事,她正纳鞋底,线绳穿过布面的“嗤”声顿了顿。“没吃早饭?”她的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沾点油,“低血糖,明早给你揣个馒头。” 拉回猪油时,老张拽着我往棚角走,他点燃了一支烟,“这事别跟旁人说,看在眼里烂肚子里。”我点头时,闻到桶里飘出的油味,混着皮革厂的腥气——早上在皮革厂装油,车间里的臭味裹着热烘烘的油脂气,钻进鼻孔时像吞了口生涩的柿子。 晚上躺在炕上,胃里猛地一缩。那油是从皮子上刮下来的?皮革厂的大池子里泡着生皮,水面漂着层绿沫子……我捂着嘴跑到院角,吐了半天,只吐出点酸水。从那以后,食堂的菜汤我再没碰过,闻着就发怵。 打排球那天的太阳很毒,把操场晒得冒白烟。散场往校门口走,新建的房子脚手架上,一根粗毛竹横在半空,竹节处还缠着铁丝。周明华跳起来抓住竹梢,引体向上做得“呼哧”喘,蓝布衫的后背都汗透了。我跟在后头,也纵身抓住竹身——刚握住,竹梢“咚”地往下沉,我赶紧松手,谁知竹身“啪”地弹回去,像条甩起来的鞭子,正抽在周明华的嘴角。 他“喔”地闷哼一声,手捂着脸蹲下去。指缝里渗出血珠,混着碎牙沫。张开嘴时,右边的虎牙缺了半颗,断口白森森的。“没事……”他摆着手,声音含混,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白球鞋上,洇成朵小红花。我站在那儿,脸烫得像被太阳烤着,说不出一句对不起。谁都没料到,那竹子会弹得那么狠。 1975年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校园里的大字报栏被贴得密不透风,新纸盖着旧纸,红墨水写的“打倒”二字层层叠叠,像泼在墙上的血。厕所的白墙上也用粉笔写满了名字,后面跟着“滚蛋”“打倒”,字迹歪歪扭扭,被人用鞋底踩得发黑。 广播里的批判声更凶了,像开春的冰雹,砸得人抬不起头。老师们接二连三地请假,办公室的门大多锁着,锁孔里积着灰,窗台上的搪瓷缸都长了霉。我们又被派去学工,我分到了冶金厂的减速机车间,跟630加长车床耗了半年。 车床转起来“哐当哐当”响,震得脚底发麻。一开始只让我粗加工,车刀碰着铁屑,溅得满胳膊都是小火星,烫得钻心。后来摸到了门道,能精加工了,师傅就再没来过。他的工具箱还锁着,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拔,我打开看,里面的扳手都生了锈,油壶里的机油结了层壳。车间主任拍着我肩膀:“木子能顶事!”我盯着飞速转动的卡盘,心里直犯晕——我才十六,怎么就成了顶事的人? 铁屑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响,像踩碎的骨头。窗外的杨树叶子绿了又黄,车床的轰鸣声里,春天就这么过去了。 晨雾湿砖秋意凉, 校园标语映朝阳。 学工学农青春路, 且把豪情岁月藏 。 第一卷~泥里生(白卷风来) 第十五章第一节 新大楼建好了,我们被安排进新大楼的一楼,教室的窗棂不再是糊着层泛黄的纸了,是亮闪闪的玻璃了,冬天再不会被穿堂风鼓得簌簌响了,第一天上课扫地擦玻璃,男女同学都干得很起劲,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的好好读书了,我拿着铅笔在想该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别高中毕业时知识仍停留在初中水平,我把钢笔尖在练习本的“学”字上顿了顿,墨痕在粗糙的纸页上晕开,像朵没开就烂了的花。隔壁排吴伟良的胳膊肘撞过来时,我闻到他袖口沾着的麦秸秆味——今早他准是又逃课去牛场看公牛跟母牛交配了。 “喂,听说了没?”他的声音压得比窗纸的响动还低,课本竖起来挡着脸,露出双骨碌碌转的眼,“辽宁那个张铁生,交了白卷还上了《人民日报》!报纸说他那是反潮流勇士,比咱们这些啃书本的强百倍。” 我捏着钢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上周发的教育资料就垫在桌腿下,《一份发人深省的答卷》那标题被谁用蓝墨水圈了三圈,油墨味混着墙角霉斑的潮气,在闷热的教室里焖成股说不出的烦躁。 石乱子老师在讲台前侧身写板书,蓝布褂子后襟鼓着,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上周三,一根橡皮筋“啪”地打在他后颈时,他手里的粉笔断成三截,粉笔灰簌簌落在肩头,像场无声的雪。此刻他写得极慢,肩膀微微耸着,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随时要接住什么飞过来的东西。 “交白卷都能当英雄,”旁边前座的刘建华把橡皮筋拉得老长,瞄准了前排女生的辫子,“那咱们还费劲写这破字干啥?不如去麦场晒晒太阳。” 橡皮筋“嗖”地飞出去时,我低下头假装捡橡皮,余光瞥见石乱子老师的肩膀猛地一颤。那根浅褐色的橡皮筋擦着他的耳尖飞过,缠在窗棂上,被风一吹,像条挣扎的小蛇。教室里爆发出阵压抑的哄笑,石老师握着粉笔的手悬在黑板前,指节突突地跳,最后还是没回头,只是把“为人民服务”的“务”字写得格外重,粉笔末子簌簌落在讲台的裂缝里。 这股子躁动像场没预兆的雨,下得整个班级都发潮。隔壁班的男生也开始在课桌上刻“读书无用”,女生们偷偷把花布书包换成了军绿色挎包,连校门口卖糖人的老汉都念叨:“这世道变了,识文断字的不如敢撒野的。”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时,烟灰磕着水泥地上灰粉四处飘飞,“你姐在田里晒得蜕了二层皮,我得靠托人把她弄进造船厂”。 人家张铁生交张白卷,就能上大学当干部——这读书怎么就不顶用了呢!” 张中营砸课桌那天,阳光把教室晒得像口蒸笼。课间休息时不知怎么就起了哄,吴伟良拍着张中营的胳膊喊“力拔山兮气盖世”,印建励说:张中营力气最大,能像鲁智深那样倒拨杨柳树,刘建华在一旁煽风:“有种把课桌举起来看看?别是纸糊的英雄。”张中营那张横肉堆着的脸“腾”地红了,像被泼了桶红漆,他攥着课桌沿的指节把木头掐出五道白印,突然吼了声“看好了”,竟真的把那张结结实实的课桌掀过了头顶。 我吓得往后缩,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张中营举着课桌转了半圈,木桌底下的蛛网和积灰撒了他一脖子,他却像没察觉,猛地把桌子往地上掼——“哐当”一声,桌角裂成个歪歪扭扭的三角,桌肚里的课本、粉笔盒全摔了出来,白色的粉笔头滚得满地都是,像谁撒了把碎骨头。 “砸得好!”吴伟良在一旁叫好,刘建华已经躲到了门后连说厉害,厉害。我同桌的顾勇也竖起了大母指说结棍,结棍。 张中营像被点燃的炮仗,又抓起旁边的木椅往黑板上抡,黑板“咔嚓”裂了道缝,粉笔灰混着木屑扑了他满脸。我看见我前排顾菊英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我拽了把她,快闪开——她的手心沾着墨,蹭在我胳膊上,像朵深黑的花。“躲开点。”我的声音比平时沉,我这才发现自己脚边滚着块带钉子的桌腿,再晚一步就得扎进鞋里。 等校长带着教导主任冲进来时,教室已经像遭了劫。张中营叉着腰站在一片狼藉里喘气,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我躲在黑板的角落旁,后背的蓝布褂子沾着片粉笔灰,像落了层霜。 被叫去办公室问话时,夕阳正把白墙染成橘红色。校长的搪瓷缸子在桌上转了三圈,最后停在我面前:“你看见了?当时在干啥?”我攥着衣角,指尖把布绞出三道褶——其实我看见了,看见顾勇趁张中营砸第二张桌子时,把吓哭的女生往门外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我……我在厕所,没看见。” 窗外传来张中营他爹的嗓门,比镇上的广播喇叭还响:“小孩子不懂事,赔几张桌椅就是!你们当老师的不看着点,倒来审起学生了?”校长的声音软得像块泡了水的馒头:“是是是,镇长说得是,主要是怕孩子们学坏……”我突然想起上个月镇政府门口贴的红榜,张中营他爹的名字新写在最上头,红漆还没干透,被雨水冲得晕成片模糊的红。 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张中营没受任何处分,倒是我们班级里很多人被校长训了半节课的时间,说我们“纵容错误,思想滑坡”。吴伟良在底下嘀咕:“他爹是镇长,别说砸桌子,就是拆了教室,也得说是‘反潮流’。”刘建华跟着哼:“难不成让我们上去给他当肉垫?被他像扔椅子似的扔出去,学校给报销药钱?” 课桌椅砸得没法用了,学校便通知我们去学军,地点在二十里外的王江泾炮营。天不亮就得起床,裹着寒气在操场上练正步,石老师穿着借来的军装,腰带勒得太紧,喊口号时总喘不上气。上午的训练累得人直打晃,下午却清闲,大家躺在炮营的草垛上晒太阳,看云在天上走得飞快,像谁在赶一群白绵羊。 傍晚解散后,我们总爱往长虹桥跑。那桥是石头砌的,栏杆上的石狮子被摸得溜光,听王江泾的老人说说这些狮子比镇上的老槐树岁数还大。他们知道哪只狮子的嘴里能摸到颗圆石珠,哪道桥缝里藏着去年秋天的野栗子。“你看这桥洞,”他指着夕阳里的桥拱,影子投在河面上,像串被拉长的铜钱,“从这边数是第七个,能听见江苏那边的船哨。” 我们真的去过江苏盛泽镇。说是一桥之隔,其实得穿过三道田埂,走十里地。盛泽镇的七十二条半弄堂像张迷宫似的网,我们数着青石板路上的青苔,在织坊外听里面的机杼声“咔嗒咔嗒”响,蓝印花布从竹竿上垂下来,风一吹,像片流动的海。唐国强在巷口的麦芽糖摊子前停住脚,掏出两分钱买了块糖,掰了半块塞给我:“含着,能甜到心里。” 糖在嘴里化开时,我想起姐姐。她下乡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她把蓝布包往我怀里塞,包里的《毛主席语录》硌得我胸口疼。“好好读书,”她的声音发颤,却偏着头不让我看见眼泪,“姐去向阳大队,回来给你带新摘的桃子。”可她在田里晕过去二次,爹托了人走关系,才把她弄进造船厂当油漆工。上次去看她,她的指甲缝里全是红漆,洗了三遍还是蹭不掉,像沾了血。“每月能拿十三块五,”她笑着掰我的手指,“够给你买两本练习本了。” 学军的最后一天,我们在长虹桥上坐了很久。我捡起块碎瓷片,在桥面上划着什么,唐国强凑过来看,是个歪歪扭扭的“兵”字。“你想当兵?”他抬头时,睫毛上沾着点夕阳的金粉。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姐姐下乡那天,爹蹲在灶台前叹气:“你性子野,去了乡下准闯祸,可能没等你当上兵就被逮去监狱了,还是让你姐下乡去吧。”他不知道,我藏在枕头下的兵帽剪纸,边角都被摸得起了毛。 “当工人也挺好。”我把碎瓷片扔进河里,涟漪荡开,把夕阳的影子揉成了碎金,“我姐夫在工厂,说机器转起来的时候,像在唱歌。” 我没说话,只是把嘴里的麦芽糖渣咽下去。风从桥洞钻出来,带着河腥气,吹起我额前的碎发,露出了眉骨上那颗小小的痣——去年我帮人摘葡萄时,被树枝划了道口子,好了就留下这么个印。 回校的路上,吴伟良还在念叨张铁生:“听说他要当农学院的领导了,交白卷比考第一还管用。”刘建华接话:“那咱们以后考试都交白卷,说不定能当镇上的干部。”我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沟里,溅起点泥水——其实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靠交白卷当英雄,就像不是所有下乡的知青都能进造船厂,不是所有想当兵的人都能穿上军装。 可那天的麦芽糖真甜,甜得能盖过教室里的霉味,盖过姐姐指甲缝里的油漆味,盖过张中营砸桌子时的刺耳响。唐国强走在我旁边,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偶尔碰一下我的胳膊,像片轻轻落下的叶。 我突然觉得,这世道就算像滩浑水,就算张铁生的白卷能掀起漫天浪,只要身边有个人能一起走十里地去盛泽镇,能分半块麦芽糖,能在桥面上划个“兵”字,日子就总能从泥里挖出点甜来。 就像长虹桥的石狮子,被人摸了几百年,还是能在风里稳稳地站着,眼里映着流水,也映着天。 (长虹桥少年) 墨洇窗纸雨痕同, 碎笔惊雷课桌空。 忽有麦芽甜沁齿, 桥狮望尽水流东。 第一卷~泥里生(一九七六) 第一卷泥里生 第十五章第二节 教室后墙的标语被雨水泡得发皱,教室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几个字褪成了浅灰。我数过窗台上的裂缝,一共十七道——就像我在这所高中待的两年里,真正把屁股钉在木椅上听课的日子,凑起来恐怕还填不满一百个日出。 数学于百章老师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像钝刀割草。第三章第四节,完了讲第五节。他总这样,戴着副老花镜,眼皮都不抬,说着一口听不懂的普通话,仿佛课本不是要教进脑子里,是要赶紧念完交差。前排的顾菊英用铅笔在桌角刻小人,后排的吴伟良他们把《农业基础》课本折成纸牌,甩得啪啪响。我盯着黑板上的二次函数,那些抛物线像被风吹乱的蛛网,缠得人头晕。起初还能抓住几个知识点,后来进度快得像赶火车,老师一节课能翻完小半本书,再听课时,耳朵里就只剩嗡嗡声,比牛场弄口老槐树上的蝉鸣还模糊。 晚饭时我扒着碗里的红薯稀饭,让我去建筑队上班吧,王叔说能给我算个普工。灶台上的灯光晃着娘的影子,她正用粗布擦着豁口的碗,手背上的裂口沾了面粉,像冻裂的土地。胡说啥。爹把烟头踩到脚底下,火星子落在地上,好歹混到高中毕业。现在是臭老九,保不齐哪天就变了天?他吐出的烟圈在灯光下一圈圈的散开,我看见他鬓角的白头发,比去年又多了些。 没办法,只能接着在教室里耗。阳光斜斜地从糊着纸的窗棂漏进来,照见空中飞舞的粉笔灰,也照见前排顾菊英低头记笔记的背影。她的花布褂子洗得挺干净的,袖口却总是熨得平平整整,铅笔头削得尖尖的,在糙纸本上写得沙沙响。整个教室,好像只有她还在跟那些天书较劲。 那年夏天来得早,麦收刚过,我们就卷了铺盖。学校没有办任何结业仪式,甚至没人跟我们说句。我背着打满补丁的帆布包走出校门时,看见很多同学站在门口树下,眼神里带着点依依不舍,有的人手里攥着本翻烂的《新华字典》。以后...大家挥挥手,算是告别了。风卷着麦糠吹过,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几条荒野里没处去的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十年学堂生涯,脚一沾地,就算是踏入社会了。 那一年,是正经的公元1976年。 年初的雪下得特别大,我在水泥厂学工砸石头,耳朵里塞着棉絮还挡不住寒风。广播里突然放起哀乐,凄厉的调子裹着雪粒子砸下来。周总理...走了。旁边烧窑的老工人蹲在地上,烟袋锅抖得厉害。我看着漫天大雪,想起小时候在县城电影院墙上见过的照片,那个总穿着中山装、笑着挥手的老人。那天水泥厂停工了半天,好多人蹲在雪地里,一句话都不说,只有雪花落在棉袄上的簌簌声。 入伏后怪事多,天燥得像要着火,井水下去半尺,连老狗都趴在树荫里吐舌头。七月初六那天后半夜,我被震醒了——不是打雷,是地在动。桌上的粗瓷碗摔在地上,我拽着娘往外跑时,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响,像有无数辆拖拉机从地底开过去。后来听广播里说,是唐山,地陷了,好多人...没出来。 没过多久,广播里又响起哀乐。这次是朱老总。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烟,院子里的向日葵蔫头耷脑的,像是也听懂了那悲戚的调子。 九月初九那天,我正往县城去想看电影,突然路边的广播停了音乐,响起播音员哽咽的声音。毛泽东同志...与世长辞...整个县城好像被施了定身法,挑着担子的、推着车的,都愣在原地。有人哭出了声,有人蹲在地上捶着胸口。我手里的电影票飘落在地,风卷起票角,像片没根的叶子,电影院门口挂出了牌子,所有电影停咉。 那天回去的路特别长,夕阳把影子拉在公路上,一步一挪,像拖着千斤重的石头。 转折来得比谁都快。十月头上,公社的大喇叭突然放起了《东方红》,声音大得能震掉墙皮。四人帮有人举着红绸子从街上跑过,后面跟着黑压压的人。我挤在人群里,看见很多人举着个用红纸糊的小旗子,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星星。有人拽着我的胳膊往高处跑,你看!好多人!风把她的辫子吹起来,沾着的麦糠落在我手背上,痒痒的。那天晚上,公社礼堂开起了演唱会,没有票的人在自己园子里敲着搪瓷缸子唱歌,唱到半夜都不停。 再后来,广播里开始提一个名字——邓小平。老爸说:这个人,能让咱们吃饱饭。并从包里拿出几份报纸,指着上面的照片给我看:你看他笑得多实在。阳光透过我的发梢,在报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印着铅字的纸页,好像真的透出点暖烘烘的希望来。 1976年就这么过去了。像条翻涌的河,载着悲伤、恐惧、还有突如其来的光亮,把我们这些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卷着、推着,往不知名的远方去。我站在我家门口的桥面上,看着远处的船只走过了一艘又飘来了二艘,突然想起父亲那天说的话——以后,总会好的吧? 风掠过耳畔,好像真的带着点不一样的味道了。 标语斑驳窗裂延,蛛缠函数课如烟。 骤起东方声破夜,春雷隐动未了篇。 第一卷~泥里生(围墙与金鱼) 第十六章第一节 蝉鸣把夏天拉得又稠又长,像晒在竹竿上的白衬衫,浸了汗水,沉甸甸地坠着。高中毕业证揣在口袋里,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毛,油墨味混着夏末的热空气钻进鼻腔,竟有种不真切的眩晕感。 我们好像一群被关了十年的鸟。那笼子是方方正正的教室,是堆成山的试卷,是老师粉笔灰里的训诫,是家长眼神里的期盼。十年,足够羽翼被磨得黯淡,足够把飞翔的本能压进骨头缝里。可当最后一场考试的铃声响起,当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你们自由了”,那层无形的枷锁“咔哒”一声崩断,骨头缝里的东西一下子就窜了出来,带着点生猛的痒。 白天是没法出门的。太阳毒得像要把柏油路烤化,那时候家里还没有风扇,只有拿扇子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老妈在厨房和客厅间转来转去,眼神落在我身上,总带着点“这么大个人在家吃闲饭”的探究。我缩在房间里,要么对着天花板数纹路,要么翻出几本旧书,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却像天书。 熬到太阳西斜,天擦黑的时候,才算活过来。 张文明会在巷口吹一声口哨,调子拐着弯,是我们约定好的信号。我趿拉着拖鞋跑出去,吴伟良、刘旭尉、周明华已经在那儿了,靠墙根站着,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烟是偷偷摸摸买来的,劣质烟草味呛得人咳嗽,却没人舍得扔。几个人凑在一起,把烟夹在指间,烟雾缭绕里,话就多了起来。 “去哪儿?”周明华吐了个烟圈,眼神里带着点无处安放的躁动。 “瞎逛呗。”吴伟良弹了弹烟灰,“总比在家听我妈念叨强。” 于是就逛。沿着街道慢慢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看晚归的人骑着自行车匆匆掠过,听巷子里传来饭菜香和零星的咳嗽声。我们走过张家弄,走过丰收农机厂,最后,不知怎么就晃到了中学后院墙。 昏黄的路灯照在围墙上,墙不高,砌得歪歪扭扭,墙头上还插着些碎玻璃,锈迹斑斑的。墙根下长着几丛杂草,被我们的脚碾得蔫头耷脑。 这堵墙,我们看了四年半,每天从它旁边经过,知道哪块砖松动了,哪段墙皮掉了块角。 “你说,”刘旭尉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有点低,带着点恶作剧的兴奋,“这墙,是不是一推就倒?” 没人接话,但眼睛都亮了。 我盯着那段最歪的墙,脑子里不知怎么就冒出个念头,带着点荒诞的正义感:“要是真能推倒,倒是好事。” “啊?”张文明愣了一下,“推倒了算什么好事?” “你想啊,”我蹲下来,用手指抠着墙缝里的土,“这墙看着就不结实,万一哪天塌了,砸到学弟学妹怎么办?我们推倒它,学校肯定得砌新的,新的不就安全了?” 这番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道理,好像我们不是在搞破坏,倒是在做好事了。几个人对视一眼,眼里的那点兴奋像火星子一样,“噌”地就燃起来了。 “对,有道理!”吴伟良第一个响应,搓了搓手,“为了学弟学妹的安全!” “来!”张文明走到墙边,把烟屁股摁在地上,“搭把手!” 我们几个并排站好,后背抵住粗糙的墙面,能感觉到砖块之间松动的缝隙。夜色像块黑布,把我们的影子和墙的影子糊在一起。 “一——二——三!” 齐声发力,肩膀狠狠撞上去。墙面晃了晃,落下一阵尘土,迷了眼睛。 “再来!” “一——二——三!” 这次用的力气更大,胳膊上的肌肉都绷紧了。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像闷雷滚过,那段十几米长的围墙,真的塌了。碎砖和泥土堆在地上,扬起的灰呛得人直咳嗽。 寂静了几秒,只有远处谁家的狗被惊醒,汪汪叫了两声。 “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我们没敢狂奔,怕动静太大引来人,只是快步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拐过两个街角,确定没人追来,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脸上却忍不住咧开嘴笑,带着点后怕,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破坏规则后的快感。 过了几天,路过学校,看见塌掉的地方果然重新砌了墙。但新墙砌得敷衍,砖缝歪歪扭扭,用手敲敲,声音发空。 “这不行啊,”吴伟良撇撇嘴,“还不如不砌,照样不安全。” 于是,没过多久,趁着又一个晚上,我们故技重施。这次更轻,更有经验,找准了新墙最薄弱的地方。也许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力气真的像雨后的春笋,一天一个样,没用太大劲,那面将就着砌起来的新墙,又塌了。 这次我们走得更从容,好像做了件理所当然的事。 家里那个小天井,是全封闭的,四面是墙,头顶是天。没处去的时候,我们就窝在这儿,抽烟,喝茶,聊些不着边际的话。茶是最便宜的粗茶,烟是几个人凑钱买的劣烟,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耗着,耗得人心头发慌。 “太无聊了,”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天井里光秃秃的地面,“要不,咱们弄个鱼池?” 这话一出,几个人眼睛都亮了。有事干,总比坐着发呆强。 说干就干。砖头好办,附近有个正在施工的工地,我们趁着没人,七手八脚搬了些回来,藏在天井角落,码得整整齐齐,像堆小山。 可砌鱼池得要水泥。那时候的水泥金贵得很,四元钱一包,算得上是紧俏货。我们几个口袋比脸都干净,偶尔有几毛钱,也得攥出汗来,最后还是乖乖贡献给烟摊。四元钱?够买好几包烟了,谁舍得拿去买水泥。 就这么卡了好几天,眼看砖头堆在那儿,鱼池连影子都没有,心里急得慌。 这天,吴伟良突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知道哪儿有水泥。” “哪儿?”我们一下子都围了上去。 “不远,一个厂里的仓库,围墙二米多高,我瞅过了,能翻。”吴伟良眼里闪着光,“就是……有点重,一百斤一包。” “怕个屁!”张文明拍了拍胸脯,“咱们这么多人,还弄不回来?” 当天半夜,我们就行动了。月黑风高,正好办事。那围墙确实不矮,吴伟良身手最灵活,先爬了上去,在墙头上探了探,朝我们摆手。我们几个轮流上,踩着对方的肩膀,好不容易都翻了进去。 仓库角落里堆着几包水泥,袋子沉甸甸的。吴伟良蹲下身,示意我们搭把手,他先把水泥包扛起来,一点点顶到墙头上,墙头上的人再接住,慢慢递下去,墙外的人在底下接应。一百斤的水泥,压得人胳膊发酸,后背冒汗,心跳得像要炸开。可谁也没吭声,咬着牙,硬是把一包水泥完整地弄了出去。 翻出围墙,把水泥藏进事先准备好的板车里,几个人才瘫在地上喘气,浑身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却觉得浑身舒畅。 “嘿,”吴伟良喘着气,突然笑了,“我刚才在仓库里还瞅见一副杠铃,就放在水泥旁边,看着挺沉,得有一百二十斤。” “杠铃?”我眼睛一亮,“弄回来啊!正好没事锻炼锻炼身体。” “明天晚上,再来一趟?”吴伟良提议。 “来!” 第二天晚上,我们又去了。有了前一晚的经验,熟门熟路。那副杠铃确实沉,铁疙瘩冰凉,搬起来能压得人直打晃。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轮流抬,硬是把那副杠铃也给弄了回来。 水泥有了,杠铃也有了。我们在天井里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和泥,砌砖,吴伟良手巧,负责找平,我和张文明搬砖递灰,刘旭尉和周明华负责和泥,弄得满身是汗和泥点子,像群泥猴。几天下来,一个不算规整但总算像模像样的鱼池,还真砌成了。 站在鱼池边,看着里面慢慢注满水,荡漾着水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没鱼。 那时候没有自由市场,想买金鱼,有钱都没地方去。百货大楼里倒是有卖鱼缸的,可鱼影子都见不着。几个人趴在池边,看着空荡荡的水,又开始犯愁。 “要不……咱们自己去捞?”周明华提议,“高桥小河那边好像有小鱼。” “那哪行,”我摇摇头,“咱们这鱼池,怎么也得养几条像样的金鱼吧?” 正琢磨着,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拍大腿:“有了!” “谁啊?” “王正林家隔壁,那个长姆青家,”我压低声音,“我以前去王正林家玩,看见他家有个大鱼缸,里面养着好几条金鱼,红的,黑的,还有带花的,可好看了。” 王正林是我们同学,平时玩得还行。他家和长姆青家合用一个园子,中间隔着一段矮墙,矮墙那儿有个公用水龙头。 “你是说……”张文明的眼睛眯了起来。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舔了舔嘴唇,心里有点发紧,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冲动,“小心点,应该没问题。” 吴伟良立刻点头:“我看行。” 计划就这么定了。还是那几个人:我,张文明,吴伟良,刘旭尉,周明华。分工明确:刘旭尉和周明华去东西街口望风,有行人过来就咳嗽为号;我和吴伟良负责拆那段矮墙上松动的几块砖,弄出个能过人的缝隙,同时盯着王正林家的动静;我和张文明负责捞鱼,我还得留意长姆青家的窗户。 那天晚上,月亮躲在云后面,天色暗得正好。我们猫着腰,摸到园子外面,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我们动作都很轻,几下就把那几块砖卸了下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我先探进去看了看,朝张文明招招手。 我和张文明一前一后钻了进去。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长姆青家的窗户是落地的,窗帘没拉严,能隐约看到里面的陈设。那个大鱼缸就放在窗边,月光透过缝隙照进去,水面泛着微光,几条金鱼在里面慢悠悠地游着。 更要命的是,长姆青的床,就搭在鱼缸旁边的房间里。透过窗户,能清楚地看到他躺在床上,甚至能听到他喘气的声响,睡得很沉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轻点。”我用气声对张文明说,手心全是汗。 我们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摸到鱼缸边。张文明早就准备好了一个尼龙袋,我负责用小网捞。金鱼好像睡着了,没怎么挣扎,一条,两条,三条……不一会儿,尼龙袋就沉甸甸的了。 长姆青翻了个身,我们吓得赶紧蹲下来,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等了好一会儿,见他没醒,才敢继续。 捞完鱼缸里的鱼,我眼角余光瞥见旁边还有个小缸,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凑过去一看,是一缸黄鳝,滑溜溜的,在水里扭来扭去。 我心里一动,伸手就想去拎那个小缸。黄鳝在当时可是好东西,能卖不少钱,或者自己炖汤喝,鲜得很。 可手刚碰到缸沿,我突然停住了。 我抬头看了看小缸摆放的位置,离王正林家那边更近一些。以前来玩的时候,好像听王正林他妈说过,家里经常会买点黄鳝,说是要给王正林补身体。 这……这应该是王正林家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长姆青和我们不熟,可王正林是一起玩的同学,是伙伴。 我慢慢收回手,叹了口气,对着张文明摇了摇头,示意走了。张文明愣了一下,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那个小缸,又看了看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们拎着装满金鱼的布袋,原路返回,从那个洞口钻了出去,把砖重新砌好,动作轻得像风。 刘旭尉和周明华在街口等着,见我们出来,赶紧迎上来。“得手了?” 我扬了扬手里的尼龙袋,里面传来金鱼游动的水声。几个人相视一笑,没多说什么,趁着夜色,快步往家走。 鱼缸里的金鱼,成了天井里最鲜活的风景。每天都有人来看,喂点饭粒,看着它们在水里游来游去,心里那点躁动,好像也被抚平了些。 没过几天,刘建华找到了吴伟良,神神秘秘地说了件事。 “我天星湖有个朋友,托我弄点东西,”刘建华搓着手,“电线,喇叭啥的,你们有没有兴趣?” 有事干,自然是好的。我们闲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哪儿有?”吴伟良问。 “学校里就有,”刘建华压低声音,“教室墙上挂的那种小喇叭,一摘就下来。” 当天晚上,我们就摸进了学校。暑假里的校园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黑暗里投下昏黄的光。教室的门没锁死,轻轻一推就开了。那些挂在墙上的小喇叭,果然好摘,几个人分工,很快就拆了一排教室的喇叭,用袋子装着,偷偷运了出去,交给了刘建华。 “够意思,”刘建华挺满意,“不过,我那朋友还想要对大的,就是那种工厂大礼堂里挂的大喇叭箱,你们敢不敢?” “有啥不敢的?”吴伟良拍了拍胸脯,眼里的光又亮了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分头去侦察,把附近几个工厂都摸了一遍,终于在一个农药厂的大礼堂找到了目标——一对半人高的大喇叭箱,漆成深棕色,看着就很沉。 又是一个深夜,我们行动了。农药厂礼堂没有围墙,不用费劲爬墙了,大礼堂的门是锁着的,但窗户的插销有点松,吴伟良用铁丝捅了几下,就把窗户撬开了。 那对大喇叭箱是真沉,几个人抬着,累得呼哧带喘,从窗户递出去,再合力搬到墙外藏好的板车上。一路推回来,胳膊都快断了。 具体是连夜送走的,还是隔了一天,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没过多久,刘建华从天星湖带回来一条飞马牌香烟,塞到我手里。 “拿着,我那朋友给的,”他笑得一脸灿烂,“辛苦兄弟们了。” 一条烟,二百支,是我们两天“成果”的回报。几个人把烟拆开,你一支我一支地抽着,烟雾缭绕里,没人说话,但脸上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有了那副杠铃,我家的天井更热闹了。每天都有人来,光着膀子,嘿咻嘿咻地举着杠铃锻炼身体。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锻炼完了,就挪到我房间里,抽烟,喝茶,天南海北地侃。我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地上常年堆着书和杂物。没人在意卫生,烟头更是随手就扔,地上、床底下、窗台上,到处都是,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我是真懒,懒得扫地,觉得反正也没人来检查,乱就乱点,自在。 直到有一天,我爸突然回来了。 他没提前打招呼,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们几个还在吞云吐雾,唐国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嘴里叼着烟,说着什么笑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爸什么也没说,只是皱了皱眉,转身出去,再进来的时候,一手拿着扫把,一手拎着个簸箕。他就那么弯着腰,默默地扫着地上的烟头。 一支,两支……烟头多得吓人,他扫了满满两簸箕,倒进外面的垃圾桶里。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没骂我,也没瞪我们,甚至没看床上的唐国强一眼。 唐国强大概也觉得有点不自在,把烟掐了,坐起身,没再说话。 我看着我爸弯腰扫地的背影,他的腰好像比以前更弯了些,头发里也多了些白丝。以前他看到我房间这么乱,早就劈头盖脸一顿骂了,有时候急了还会动手。可这次,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安安静静地扫干净了。 等他出去,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爸……”张文明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那比被他打一顿、骂一顿,难受多了。我突然觉得,那些厚厚的烟头,像一层灰,蒙在我心上,也蒙在我爸眼里。 “我去打点水,”我站起身,声音有点哑,“把地拖拖。” 他们几个你看我,我看你,也赶紧站起来:“我来我来。” 我一边拖地,一边想着我爸刚才的样子。他好像……变了。不再是那个只会用拳头和嗓门说话的父亲了。他这无声的一下,比任何严厉的惩罚都管用。 或许,他也在学着怎么跟我这个刚毕业、浑身是刺的儿子相处。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闻着房间里淡淡的肥皂水味,我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我们这群刚飞出笼子的鸟,除了瞎扑腾,似乎也该想想别的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像条路,又像根绳。 十年笼破羽初松, 夜踏街尘影未踪。 汗透青衫狂气在, 墙根烟蒂记疏慵。 第一卷~泥里生 第十六章 第二节 刚离开校门的那个夏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空气里满是化不开的黏热。风像是个偷懒的家伙,躲在不知哪个角落里打盹,连树梢都懒得晃动一下。嘉兴的平房大多矮矮趴趴,周明华家的那个院子里的房子尤其如此,前后窗户对开着,中间用木板隔出了前后二小间,前屋做厨房间后半间搭了一张床,床边过道装了副吊环,前后窗被木板墙隔开了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一丝风都透不进来。他娘大概是实在看不下去儿子在蒸笼似的屋里受罪,又知道我一个人占着一间房,便跟我妈商量,让明华晚上搬过来跟我挤挤。 于是,周明华那张带着点斑驳漆皮的小木板床,就这么进驻了我的房间。原本我一个人可以打滚的小空间,一下子塞进了两张床,倒真有了点旅馆里标准间的意思,只不过这“标准间”里弥漫的,是少年人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窗外飘进来的、混合着泥土与植物气息的夏日味道。 那阵子,人心总有些惶惶的。唐山大地震的阴影还没完全散去,我们嘉兴也跟着晃了两回。其实震感轻微,不过是桌子抖了抖,窗户响了响,可架不住心里头的恐慌。那些日子,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竖着耳朵听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总觉得下一秒天就要塌下来。直到过了好些日子,广播里反复说着地壳稳定了,不会再有地震了,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一点点落回肚子里,夜里总算能闭着眼睡个囫囵觉。 没了学上,又还没正经找活干,日子就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慢悠悠地晃荡着,透着一股子无处安放的无聊。周明华倒是总能找到乐子,白天扛着鱼竿就往河边跑,说是钓鱼,更像是去消磨那漫长得不像话的时光。 有一回,我实在被这无聊憋得发慌,也学着他的样子,找了根光秃秃的细竹竿,又在院子里拍了好些绿头苍蝇当诱饵,兴冲冲地跟着他去了高桥村河边。可我哪有他那耐心,蹲在河岸边,盯着水面上那点漂浮的诱饵,眼睛都快看直了。不到半小时,鱼竿动都没动过几下,好不容易钓上来一条手指头长的小鱼仔,银闪闪的,在手心蹦跶了两下就没了力气。我顿时觉得兴味索然,把那根不争气的竹竿往小河里一扔,溅起一圈涟漪,转身就往家走。 回去的路上,路过农民家种的玉米地,看着那饱满的、裹着绿衣裳的玉米棒子,心里忽然又活泛起来。随手掰了几根——那会儿街上的孩子嘴馋,顺手牵羊摘个瓜果啥的,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揣在怀里回了家。烧一锅水,把玉米丢进去,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闻着渐渐弥漫开来的甜香,刚才钓鱼失败的沮丧也就烟消云散了。那顿玉米吃得格外香,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鱼竿。 秋天来的时候,天气总算凉了些,风里带着点清冽的干爽,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地缠在人身上。倒是和曹学明一起,去钓过一次甲鱼。 就在我家旁边那条穿巷而过的小河。那河不宽,水也不算深,河岸边长满了野草,偶尔有几只蜻蜓点水飞过。我们是有备而去的。一大早,曹学明就拉着我去镇上的肉铺,花两毛钱买了一小块猪肝。那猪肝红通通的,带着点腥气,在当时可不是常能吃到的东西。回到家,我俩就开始忙活起来。找了些缝衣针,不够,又去街上买了一些回来,在火上烤软了,小心翼翼地弯成一个个小小的钩子,又找来一米多长的尼龙线,一头系在钓钩上,另一头牢牢绑在一段削好的小竹签上。就这么叮叮当当忙了一整天,才算准备好几十个钓钩。 傍晚的时候,天渐渐染上了一层橘红色,河边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很舒服。我们扛着那些做好的钓钩,慢悠悠地走到河边。按照曹学明说的法子,每隔十米左右,就把一根钓钩插进岸边的泥里,竹签露在外面,像一个个小小的标记。那猪肝被切成细细的小块,挂在钩子上,扔进水里的时候,能看到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波纹。就这么插完所有的竿子,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天色都也已完全擦黑了。 往回走的路上,曹学明挠了挠头,说他家那张夹网坏了,想再弄一张,可要是从头织起,又太费功夫,最好是能找张现成的渔网改改。我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还不好办?去水产队啊。水产队的人平时收了网,都喜欢晾在门口的空场上,没人的时候去“收”一张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的。 我俩一拍即合,就溜溜达达往水产队的方向逛过去。越走近,心里头那点小兴奋就越冒头,像揣了只小兔子似的。可刚摸到水产队的院子门口,还没等我们探头探脑看清楚,院子里就窜出一条大黄狗,冲着我们“汪汪汪”地狂吠起来,那叫声又凶又急,在寂静的傍晚格外刺耳。我俩吓了一跳,别说偷网了,连院子门都不敢靠近,生怕那狗扑上来。没辙,只能灰溜溜地作罢,心里头有点扫兴。 走回来的时候,路过王老师家。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不知怎的,初中升高中时王老师把我的名字从升高中的名单上划掉的事,突然就像根刺似的扎在了心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恼怒,混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动,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复仇之心。 我停下脚步,转头对曹学明说:“找几块砖头,把这家的门窗砸了。” 曹学明一听,眼睛都亮了,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神情,想都没想就应道:“好!我力气小,负责砸窗,你力气大,负责砸门!” 就这么说定了。我俩在路边拣了四五块沉甸甸的乱砖头,掂量了一下,走到王老师家院墙外,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站定。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头有点怦怦跳,既有几分紧张,又有几分即将发泄的快意。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举起了手里的砖头。 “咣!”“咚!”“哗啦——” 沉闷的撞击声和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夜里炸开,格外刺耳。砸完之后,我俩谁也没说话,也没敢多做停留,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屋里的动静,就慢吞吞地、故作镇定地往回走。心里头却在琢磨,这时候他们肯定吓得不敢开门出来看,再说了,我们都已经不在学校上学了,就算知道是我们干的,又能怎么样?没了那层师生关系的束缚,胆子好像也凭空大了几分,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那会儿天色还不算太晚,街上偶尔还有几个乘凉的人影。我俩走着走着,心里那股子破坏后的躁动还没平息下去。我忽然又想起一个人来——朱老师。小学的时候,就是我撕了张二毛钱时朱老师来家访,第二天还让我难堪,那些被当众训斥的窘迫,被同学嘲笑的目光,此刻仿佛都跟着翻涌了上来。 “朱老师家好像就在前面,”我对曹学明说,“小学时他也挺讨厌的,今天干脆一并了了这事。” 曹学明显然还没从刚才砸东西的兴奋劲里缓过来,立刻点头:“行啊,看看有啥能弄的。”又道:“八年了你真记仇,以后我不敢得罪你了,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呵呵,知道就好。 走到朱老师家门口,借着路边微弱的光线,我俩一眼就看到了靠墙停着的一辆旧自行车。那车子看着有些年头了,车身上掉了不少漆,车圈也有点歪歪扭扭的,但在当时,一辆自行车也算是个不小的物件了。 “就它了。”我低声说。 曹学明立刻心领神会。我俩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就一前一后,一个抬车头,一个抬车尾,轻手轻脚地把那辆旧自行车从朱老师家门口抬了出来,然后飞快地往我家的方向走。一路上心跳得飞快,生怕被人撞见,脚步却不敢放慢。 回到我家天井,把自行车往角落里一藏,才松了口气。我俩借着月光,三下五除二就把自行车给拆了。车架、车轮、链条……零件拆得七零八落,一股脑儿塞进了天井里那块洗衣石板的下面,上面再盖上些杂物,谁也看不出来。曹学明说那挡泥板和书包架还有点用,我就让他拿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真是年少轻狂,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子的恩怨,记在心里,一旦找到机会,就敢不管不顾地发泄出来,根本不会去考虑什么后果。好像整个世界都得围着自己的那点情绪转,受不得一点委屈,也容不得一点不快。 拆完自行车,心里那点邪火也发泄得差不多了,才想起河边那些钓甲鱼的钩子。算算时间,也该去看看了。我俩又拿着个蛇皮袋,溜溜达达往河边走。 夜色下的小河,安静得只剩下偶尔的虫鸣和水流声。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我俩打着手电筒,沿着河岸,照着那些插在泥里的小竹签,一个一个地收。谁也没想到,运气会这么好。刚收了两三个钩,就感觉到线那头沉甸甸的,用力一拉,一只巴掌大的甲鱼就被拖了上来,在地上张牙舞爪地扑腾着。 “嘿,上了!”曹学明低低地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喜。 这一下,我俩的劲头更足了。继续往前找,几乎每隔几个钩,就能钓上来一只。有的大,有的小,最大的一只,得有巴掌那么宽,沉甸甸的,力气也大,差点从手里挣脱出去。带来的那个蛇皮袋,没一会儿就装满了,沉甸甸的,拎着都费劲。 我赶紧跑回家,又拿了个袋子出来。接着往下收,一直到把能找到的竹签都收完,最后数一数,竟然抓到了二十几只大小不一的甲鱼。还有十几个钓钩,大概是放的时间太久,被上钩的甲鱼带着一起逃走了,曹学明一边收拾一边念叨着,语气里有点可惜,但更多的还是收获的喜悦。 他装了一袋,说第二天一早就拿到街边去卖掉,换点钱买猪肉回来,晚上咱们就做红烧猪肉甲鱼,好好改善改善伙食。我笑着应了,心里也盘算着那香喷喷的味道。 第二天上午,曹学明确实买了一大块五花肉回来,油光锃亮的,看着就让人馋。我俩就在我家厨房忙活起来。我负责烧开水,把猪肉切成块,他则拿着刀,小心翼翼地杀甲鱼。处理甲鱼是个细致活,得先把它们翻过来,趁它们伸长脖子挣扎的时候,一刀下去斩断脖颈,放干净血,再用开水烫过,一点点把那层粗糙的硬皮刮掉,开膛破肚,掏出内脏,清洗干净。就这么忙忙碌碌,整整弄了一上午,才把所有的甲鱼都处理妥当。 中午的时候,我俩也没等晚上的红烧,先挑了一只小一点的甲鱼,简单清蒸了,又买了两小瓶白酒,花了四毛八分钱。就着清蒸甲鱼的鲜嫩,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酒,虽然酒有点辣,呛得嗓子直冒烟,但心里头那股子得意和满足,却是什么都比不上的。 到了下午,就开始张罗着烧那道重头戏——红烧甲鱼。起锅烧油,先把五花肉煸出香味,再把剁成块的甲鱼倒进去翻炒,加酱油、料酒、糖,再添上足够的水,盖上锅盖慢慢炖。那香味随着咕嘟咕嘟的声响,一点点从锅里溢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连路过的邻居都忍不住探头问一句:“啥好东西啊,这么香?” 这时候,平时一起玩的几个伙伴不知怎么也闻着味来了,凑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我和曹学明也大方,干脆又买了点啤酒,大家围坐在我房间的桌子旁,就着那一大脸盆香喷喷、油汪汪的红烧甲鱼,还有剩下的清蒸甲鱼,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啤酒的清爽,白酒的辛辣,甲鱼的鲜嫩,猪肉的肥美,混在一起,是少年时代里难得的丰盛滋味。那天,每个人都吃得酒足饭饱,脸上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笑声此起彼伏,在秋日的午夜,格外响亮。 只是那时的我们谁也想不到,这第一次和曹学明一起抓甲鱼,竟也是最后一次。后来的日子像河水一样往前淌,带着我们各自奔向了不同的方向,那些一起偷偷摸摸、一起分享美味的时光,就像那天的酒香和肉香一样,飘散在风里,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影子,藏在记忆的深处。 溽锁蝉嘶窗欲裂,粘床汗渍暑难干。 地摇桌颤夜难安,竿朽鱼逃兴早残。 砖飞敢破师门禁,车散悄藏天井栏。 蛇袋沉拖星月满,酒香鳖沸共宵欢。 第一卷~泥里生(竹林夜遇) 第十六章第三节 洗衣板底下塞着的那堆自行车散件,搁了两天就真成了没人惦记的东西。我忘了,家里也没人留意——许是日子本就杂沓,这点零碎实在算不上什么。直到父亲回来,不知是弯腰捡东西还是挪洗衣板,那堆铁片子“哗啦”一声滑出来,才撞进了他眼里。 他蹲下身,捡起块沾着灰的脚踏板,眉头拧着问我:“这东西哪来的?” 我没敢瞒,照直说了前因后果。原以为少不得一顿揍,毕竟先前闯祸,父亲从不含糊。可那天他只是把散件往墙角一归拢,声音沉得很,却没抬手。“你这孩子,”他先劈头盖脸训了句,“做事怎么这么没分寸?人家惹了你,你记着,可不能用这种法子折腾。” 他拉我在小板凳上坐下,摸出衬衫口袋里的烟放在嘴上并不点燃,我摸出火柴嚓一下点着凑了上去,他用手挡着风吸了几口,等烟灰簌簌掉了下来。才开口,“我跟你说厉害关系,”他看着我,眼仁在昏黄的灯下透着认真,“你偷着拆了人家车子,藏家里,这要是被发现了,说轻了是孩子气,说重了,那就是偷。传出去,你往后怎么在街坊跟前站?” 我低着头,手指抠着凳腿。“我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也得忍。”父亲打断我,语气软了些,“人活着,谁没点恩怨?你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毫无顾忌,迟早要栽大跟头。”他顿了顿,把手中的香烟用脚踩灭了,“记住,能翻过去的恩怨,就像看书,一页翻过去了,就别再回头揪着。退一步,路才宽。” 末了,他指了指墙角的散件:“把它重新装起来,送回去。” 我蔫蔫应着,心里却发慌:“爸,零件少了,泥板和车尾架找不着了,装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装不回也得处理。”父亲没松口,“不能留家里,看着堵心,也不是咱们该占的东西。” “好。”我应了。 那天后晌,我蹲在院里摆弄那些零件。缺了泥板,车轮露着光秃秃的辐条;没了车尾架,后座空荡荡的,看着确实寒碜。可脚蹬子、链条、车座都还在,拧巴拧巴,竟也能骑。只是要送回原主家,我实在怵——怕撞见了,自讨没趣,说不定还得再吵一架。 琢磨到天黑,忽然想起火车站的停车处。那里常年堆着不少车,看车的老师傅天天守着,丢车、找车的事常见。我心一横:就停那儿去。没人领,看车人自然会处理;车梁上有钢印,真要是报了失,派出所一查,也能通知他们来领。 后半夜,我推着那辆缺胳膊少腿的自行车往火车站走。夜风吹得路边的树叶子沙沙响,路灯昏昏沉沉的,把影子拉得老长。到了停车处,看车的棚子黑着灯,老师傅该是睡熟了。我轻手轻脚把车往最里头一塞,挨着辆旧二八车放好,又扯了把草盖住缺泥板的地方,才猫着腰往家走。走老远回头看,那车缩在黑影里,倒真像没人要的弃物,心里才算落了底。 可这事刚了,父亲看我的眼神又沉了几分。他许是觉得我胆儿越来越肥,从拆车到半夜送车,没一件是安分的。“不能再这么闲下去了,”一天晚饭时,他跟母亲念叨,“再晃荡,迟早要出事。” 没过几天,他就托了关系,真把我塞进了建筑队,做小工。 那年深秋,我揣着父亲给的粗布手套,去了工地。日薪一块四毛二,是普工的薪水,听着不多,可实打实是现钱。我被派在勤俭路的司法局大楼工地,活儿杂得很:拌沙浆,一铁锨一铁锨往水泥里掺沙子,胳膊抡得生疼;拎泥桶,两只铁皮桶灌满了灰浆,一手一个,沿着跳板往楼上跑,师傅们在架子上砌墙,喊着“浆来”,我就得赶紧递上去,慢了要挨骂;有时候还得扛水泥,一百斤的水泥袋往肩上一压,腰杆得硬挺着,从卡车旁挪到料棚,一趟下来,汗珠子砸在地上,能洇出个小湿印。 奇怪的是,没干多久,力气竟真见长。先前拎一桶泥都晃悠,后来两桶拎着跑,能跟上两个师傅的用料;扛水泥也敢“噌”地一下就上肩,爬楼梯不打怵。 中午饭在旁边电影院对面的院墙里对付。那是个大众食堂,几张旧桌子,菜价便宜——一碟炒青菜几分,一碗番茄蛋汤一毛,有时候买俩馒头就着菜吃,有时候馋了,就叫两碗阳春面,清汤寡水的,可热乎,吃下去浑身都舒坦。 我骑了辆旧自行车,早出晚归,从不迟到早退。工头看我手脚勤,偶尔让我加个班,加班费另算。一个月下来,工资发到手,数数竟有五十多块!比做医生的妈妈挣得还多。我揣着钱回家,抽了二十块给母亲,“妈,贴补家用。”母亲捏着钱,眼眶红了,没说啥,就往我碗里多夹了块咸菜。剩下的钱揣在兜里,成了我的生活费,心里头踏实得很——这是我自己挣的,硬气。 可好景不长,没干俩月,就跟个师傅闹了矛盾。那师傅比我大几岁,身板壮实,胳膊上的肌肉块子鼓鼓的。那天我正往楼上拎沙浆,他嫌我挡了路,嘴里就不干不净骂起来,先是骂我“眼瞎”,后来越骂越难听,捎带着扯到了家里人。 我从小就不喜欢骂人,听着那话像针似的扎耳朵。一开始忍着,可他骂起来没个完,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火“腾”地就窜上来了。管他比我结实呢,打过了才知道谁狠!我把手里的抬杆往地上一戳,顺手抄起来就朝他抡过去——那抬杆是根硬木杆,平时用来抬预制板的,沉得很。“砰”一声,正砸在他腰背上,他“哎哟”一声,没等反应过来,就直挺挺栽倒在地。 我心里头还憋着气,看也没看他,转身就往楼梯口走,想下楼歇口气。没料到他躺在地上不老实,伸手捞起我刚才丢下的竹竿——就是拌沙浆时搅和用的细竹竿,“嗖”地就朝我扔过来。 那会儿我刚跨上脚手架的横梁,正想往下跳到地面,腿弯子冷不丁被竹竿绊了一下。“哎哟”一声,重心顿时没了,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咚”地一声摔在地上。脑袋先着的地,撞在垫着的毛竹上,一阵懵,紧接着就觉得额角发烫,伸手一摸,黏糊糊的——血下来了。 巧的是,工头正好走进工地,看见我栽在地上,额角淌着血,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小兔崽子!怎么回事?”他也没再问缘由,架起我就往斜对面的地建医务室送。 医务室的医生拿酒精棉擦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他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脑子里嗡嗡响,忽然想起平时看母亲医学书里的话,就照实说:“头晕,想恶心,想吐。” 建筑队的医生听了,又翻了翻我的眼皮,初步诊断是轻微脑震荡。工头在旁边看着,他只瞧见我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又是在上班时间,没多问就往诊断书上填了“工伤”俩字。医生开了张病假单,让休息一个月,工头签了名,递给我:“回去歇着吧,工资照发。” 我捏着病假单,心里头竟有点窃喜——啊哈,不错啊,还能带薪休假。 那个被我打了的师傅,后来也赶来了医务室。他见我额角包着纱布,脸色发白,估计也吓着了,没敢提打架的事。我心里门儿清:他要是敢说,这工伤就不算了,他得赔我医药费和误工费,他哪儿敢? 晚上他还特意送我回家,一路跟我道歉:“兄弟,对不住,我嘴贱,不该骂你。”又说,“你火气也太旺,我这体格算结实的,换个人,你这一棍真能打残。”说着,他把上衣脱了,后腰背那儿一片青紫,肿起老大一块,看着确实吓人。我没吭声,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 就这么着,一个冬天没去工地,工资倒领了三个月。父亲拿着我领回来的钱,总觉得不自在:“这不是占人家单位便宜吗?” 过了年,二月底,他抽了个空,带我去了蚕种场,找倪福生场长。 倪场长家在春波桥下,我们去的时候,他家正吃饭。倪场长见了父亲,笑着往屋里让:“来得巧,没吃吧?坐下一起垫垫。”父亲也没客气,拉着我就坐下,蹭了顿晚饭。 饭桌上,父亲给倪场长递了根烟,笑着说:“老倪,跟你说个事。我家这小子,在家闲得慌,天天晃荡也不是事儿。你看能不能在你们场里安排个活儿,临时的就行,让他动弹动弹。” 倪场长扒了口饭,看了看我,开玩笑的说:小家伙长得挺帅的嘛,要不咱结个亲家,看上我家哪个丫头说一声,我环视了一下他家的三个女儿,不敢恭维,低头不语,我想不会拿工作胁迫我吧,我宁可不工作。 他琢磨了会儿,接着点头说:“行。让他明天来上班吧,就去看护竹林。” 蚕种场在火车站对面有一大片竹林地,中间有条小路,直通螺丝滨那边。 我们的值班室就在小路中间,是间茅草屋,四处漏风,却也清净。本来有两个人在那儿看守,一个是老沈,五十来岁,话不多;一个是老戴,看着年轻,后来才知道,是新三届安排工作的,比我大不了几岁。我去了,就跟他们俩轮班。 说是看守,其实多数时候就是在草屋里喝茶、抽烟、聊天。老沈偶尔会拿个锄头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杂草,或者竹子倒了没。我和老戴年轻,懒怠动,多数时候就缩在屋里,听老沈讲些过去的事。他们知道我是场长的关系塞进来的,对我也客气,没让我干啥活,倒挺关照。 进了三月份,天气渐渐暖了,东风一吹,春雨一下土里的春笋“噌噌”往外冒,尖儿顶着嫩黄的笋衣,看着喜人。这时候就忙了,得全天二十四小时值班——怕有人偷挖竹笋。我们分成了三班倒,老沈和老戴上“铁路班”,就是按铁路上的班次来;我呢,一天白班,一天夜班,随便倒。我心里清楚,我就是个摆设,他们俩也没指望我真能看住啥,不过是给我个差事混日子。 那段日子倒也清净,可最好玩的事,是捉奸。 那年代日子过得紧巴,可人心未必都安分,花心的、偷情的事不算少。 那会儿去旅馆开房,不光得花钱,还得要身份证明,查得严。那些不敢光明正大的男女,就盯上了这片竹林——僻静,没人来,带条毛毯,往竹林深处一钻,就能躲着享受那点快活。 老沈好像特有经验。有时候有人从竹林边的小路上过,一男一女,看着不像是夫妻,女的总低着头,男的眼神躲躲闪闪,老沈就会眯着眼跟我们说:“这俩,指定是来干那事的。” 果然,过不了半个钟头,就能在竹林深处听见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有回老沈又瞅见俩可疑的,回头跟我和老戴说:“你们俩没结婚,脸皮薄,别往前凑,就在外围待着。”他指了指竹林边缘的几棵大树,“你们在那儿弄出点声响,咳嗽两声,或者踢踢石子,给我壮壮胆就行。我老头子一个,不怕这些,看见了也没啥。” 我和老戴就听话,蹲在树后头,他咳嗽,我就往地上踢块石头,“哗啦”一声,里头的动静果然就停了。老沈拿着个手电筒,“噔”地打开,光柱往竹林里一扫,嘴里喊:“谁在里头?出来!” 多半时候,那俩人会慌慌张张地提上裤子,低着头从竹林里钻出来,脸涨得通红。他们也知道这事不光彩,被抓了现行,最怕声张。老沈也不真为难他们,就指着被踩倒的竹笋说:“你们看看,这笋子刚冒头就被你们踩坏了,这是公家的东西,能随便糟践?” 那些人自知理亏,忙不迭地道歉,然后就会往老沈手里塞点钱——五块、十块的,想破财消灾。老沈也不推辞,接了钱,摆摆手让他们走:“下次别来了,再被抓着,可就不这么简单了。” 这些钱就成了我们仨的小外快。攒多了,老沈就去小卖部买条烟,或者打斤散装白酒,晚上在茅草屋里,我们仨就着咸菜花生米,抽烟、喝酒、聊天。酒是烈的,烟是呛的,可嘴里心里都热乎——在这竹林深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寡淡了。 (戊午冬春事纪) 铁屑藏痕终见日,翻书训里悟恩仇。 沙浆桶重筋初长,抬杆声凶血换酬。 笋破土时春暗涌,毯藏莺处夜频搜。 分钱买得烟和酒,茅屋三人话未休。 第一卷~泥里生(竹影银声忆旧年) 第十六章第四节 竹林里的风总带着股清苦的草木气,混着老戴指间燃着的烟味,在我鼻尖绕来绕去。我蜷在竹荫里的青石上,看烟丝在指间明明灭灭,烟灰积到半寸长了,才猛地一弹,看它簌簌落在脚边的泥土里,像极了老戴教我的样子。竹枝在头顶轻轻摇晃,漏下的光斑在烟卷上跳着碎步,把那圈泛红的火头衬得格外分明。 小子,烟不是这么抽的。老戴蹲在不远处削竹篾,眼皮都没抬,篾刀划过竹片的沙沙声里,他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线,软乎乎却有韧劲,你那是把烟含在嘴里逛了圈,哪叫抽? 我不服气地猛吸一口,呛得肺管子发疼,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老戴终于放下篾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两道深沟,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急什么?烟这东西,得跟人处熟了才行。他往嘴里送烟的动作行云流水,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卷转半圈,烟雾慢悠悠漫进肺里,竟半分没吐出来,喉结轻轻一动,仿佛那呛人的烟气全化作了他筋骨里的力气,连握着篾刀的手都稳了几分。 我盯着他喉头滚动的弧度,心里痒得像有蚂蚁爬。趁老戴转身去拾竹条,我偷偷摸出藏在竹筐后的烟卷——那是昨天从老沈那里讨来的大生产,纸皮粗糙得磨手指。学着他的样子狠吸一口,憋着气往肺里咽。那股子辛辣劲儿瞬间炸开,从喉咙烧到天灵盖,眼前的竹林突然就转了起来,青竹棵棵都成了晃荡的绿影子,老戴的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混着竹叶的沙沙声,成了嗡嗡的响。 逞能。他伸手扶了我一把,烟味混着他身上的汗味扑过来,竟没那么难闻了。我趴在竹枝上缓了半天,听他在旁边絮絮叨叨:当年我刚学抽烟,跟你一个德性,被你沈叔笑了半拉月...... 老沈就是这时候提着饭盒走过来的,竹枝被他踩得咯吱响,像是在报信。又教坏年轻人。他把饭盒往石桌上一放,揭盖时腾起的热气里裹着咸菜炒笋的香,勾得我肚子咕咕叫,跟你说个事,前阵子我家那口子去换银圆,人民银行总行能换,就在环城北路那个门,左边进去...... 我捏着烟的手指顿了顿。防空洞的土腥气突然漫过鼻尖,那年夏天我蹲在自家院子的防空洞里,铁锹碰到硬物时的钝响还在耳边——八个银圆,被锈迹裹着,躺在潮湿的黄土里,边缘的齿纹磨得发亮,像藏了许多年的秘密,被我用衣角擦了又擦,才显出银白的光。 休息天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自行车轮碾过去,能留下浅浅的印子。我揣着裹在蓝布帕子里的银圆,手心直冒汗。布帕子是娘纳鞋底剩下的碎布拼的,被我捏得发皱,银圆硌着掌心,凉丝丝的,却让我心里发慌,总觉得路人的眼睛都往我口袋里瞟。环城北路的人民银行门口有两尊石狮子,张着嘴像是要吞掉什么,我盯着狮子眼睛看了半晌,那石头眼珠冷冰冰的,倒让我定了定神,攥紧帕子往里走。 左边的门果然藏在柱子后面,推门时木轴吱呀一声,像老戴那把用了多年的竹椅。柜台是深褐色的木头,擦得发亮,能照见我模糊的影子,里面坐着三个人,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听得真切。穿蓝布制服的女营业员抬起头,辫子在脑后晃了晃,用红绳系着,眼睛亮得像浸了水:小伙子有什么事? 我手伸进口袋时,指节都在打颤。银圆落在柜台上的瞬间,那串声脆得吓人,惊得我心跳漏了半拍,仿佛整间屋子的人都听见了。阿姨,我......我听说银圆能换钱。 她拿起银圆在指间转了转,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白,不像我们整天沾着泥土的手,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掉的黑。能换的。她敲了敲银圆,声音清越,像竹片碰在一起,不过这银圆是哪来的? 挖防空洞时拣的。我盯着她胸前的钢笔,那笔帽上的红星晃得我眼晕,同事说能换钱,我就...... 你工作了?她抬眼看我,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浅浅的影。 嗯,在蚕种场。 什么工种? 我愣了愣,竹枝划过掌心的疼突然窜上来——上次给竹林划界时,被老竹枝刮出的口子还没好利索。工种? 就是具体做什么的。她嘴角弯了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倒比那石狮子可亲多了,是养蚕还是...... 守林员。我看着她制服口袋里露出的半截手帕,是浅粉色的,绣着朵看不清的花,许是月季,又像蔷薇,看竹林的,在火车站对面。 她笑起来时,眼角有颗小小的痣,像被墨点了一下。按规矩得开证明呢。她把银圆递给旁边算账的老头,那老头戴着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不过嘛,跟我说清楚,总比回单位跑腿容易些,是吧? 老头接过银圆,在手里转得飞快,吹一下放在耳边听,那细微的嗡鸣像蚊子叫,又用指节敲了敲,最后朝她点了点头。我看着她低头填单子,钢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娟秀的字迹,比我那歪歪扭扭的字好看多了,心里突然不那么慌了。签字时我的手抖得更厉害,笔尖把纸戳出个小窟窿,她递过来的钱带着油墨味,五元、二元、一元,叠得整整齐齐,我数了两遍,才小心地揣进内袋,贴着心口的地方暖暖的。 谢谢阿姨。我抬头时,正撞见她的笑,那笑容有点怪,像是藏着什么话,可我顾不上琢磨,满脑子都是百货商店的玻璃柜台。 橱窗里的猪皮鞋擦得锃亮,鞋面上的针眼像星星点点的疤。我趴在玻璃上看了半天,手指在凉丝丝的玻璃上画着鞋的样子,突然想起竹林里偶尔路过的那对母女。老沈总说,那做母亲的是螺丝浜一带长得最好看的,叫她田螺姑娘,人如其名,眉眼温顺,身段像初春的柳条,轻轻一晃就晃进人心里。她女儿跟在旁边,梳着两条小辫,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远远看见我,总会拽着母亲的衣角笑。 她们娘俩路过时,我总爱站在路边多看几眼。风吹起田螺姑娘的蓝布衫,露出细细的腰,她会朝我点头,声音软软的:看林子呢?我就嗯嗯地应着,看着她的布鞋踩过落竹叶,裤脚沾着的草屑像缀了串绿珠子。她女儿的布鞋更旧些,鞋头磨得发毛,可跑起来轻快得很。 要是给她买双皮鞋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赶紧掐灭了,脸却像被太阳晒过似的发烫。玻璃映出我红着脸的样子,倒比橱窗里的皮鞋还傻气。 骑车回家的路上,风掀起衣角,带着钱的油墨味扑进鼻子。我捏着车把的手心里全是汗,觉得这八块钱沉甸甸的,像是能买下好多东西——或许,能买下那姑娘路过时,多看我一眼的笑? 第二天我特意买了瓶烧酒,揣在怀里往竹林走。晨露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怀里的酒瓶却暖乎乎的。老沈正蹲在石桌边掰馒头,见我来,眼睛一亮:哟,带啥好东西? 给俩师傅尝尝。我把酒往桌上一放,瓶塞子地跳出来,酒香混着竹香漫开来。老戴削竹篾的手停了,抬头看我:这是咋了?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实在。我从口袋里掏出烟,给他们一人递了一支,自己也点上,学着老戴的样子慢慢吸,昨儿把那几个银圆换了,八块钱。 老沈接过烟,火柴地一声亮起来,火光映着他的笑:行啊你,藏着这么个宝贝。他把酒倒在三个搪瓷碗里,酒液晃出细碎的光,没菜咋喝? 有这个。我解开饭盒,里面是娘昨晚炒的咸菜,老戴也把他的腌萝卜倒出来,三个碗碰在一起,叮当作响,竟也喝得热热闹闹。酒液辣辣地滑进喉咙,老沈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说螺丝浜的田螺姑娘今早去采桑,穿了件新做的月白布衫,好看得很。我听着,嘴里的酒突然就不辣了,倒有点甜丝丝的,像含了颗糖。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八块钱的欢喜,会在三年后变成沉甸甸的遗憾。后来我了解到有人在私下收银圆,我自己也参与其中了,市场价早已涨到十几块,有人甚至愿意出二十块收品相好的。每次想起那八个银圆,心里就像被竹枝扎了下,隐隐作痛。可再痛,也比不上想起田螺姑娘的布鞋时,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原来有些错过,比损失的钱更让人记挂。 就像那天竹林里的烟圈,明明灭灭间,藏着的不只是呛人的辣,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日子和人的影子。那些影子里,有老戴的烟,老沈的笑,银行柜台后娟秀的字,还有那双沾着草屑的布鞋,在落竹叶上轻轻踩过,踩出一串只有我听得见的响。 竹院烟痕渍指黄, 八枚圆璧换青蚨。 柳腰曾惹凭栏望, 悔煞当年未细量。 第一卷~泥里生(桑叶与风) 第十七章 (第一节) 老戴拎着那袋春笋往我自行车后座绑时,竹壳子蹭着车梁,沙沙响。春夜的风还带着点凉,吹得竹林子呜呜的,像是有谁在里头叹气。他绑得仔细,绳头绕了三圈才打个死结,抬头时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趁早走,赶在鸡叫头遍前到家,没人撞见。” 我捏着车把点头,心里头却发慌。那袋子春笋胀鼓鼓的,怕不得有二十来斤,真要拎回院里,我娘准得举着笤帚追着我打——她最忌讳这些“顺手”来的东西,总说“清水白脸过日子,拿了不该拿的,夜里睡不安稳”。可老戴的手还搭在车后座上,指节粗得像老竹根,他望着我笑,“怕啥?有我呢。你娘要是骂,我就说这是场里给的,算你看竹林的辛苦钱,保准她不怪你。” 他的自行车铃铛锈了,按一下吱呀一声。我俩并着骑出竹林小道时,车轮碾过露水草,湿了裤脚。夜路黑,他在前头领路,铃铛时不时响一下,像是给我打信号。我跟在后头,闻着春笋的土腥气,还有老戴身上的汗味——他值夜班总爱穿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了,却总带着股皂角的清爽。 “饿了吧?”他忽然回头喊了一声,风把他的声音扯得有点散,“去镇上吃碗馄饨?” 我赶紧摇头,“镇上的馄饨摊得天大亮才摆出来呢,这时候去,怕只遇着收夜香的。” 他哈哈笑,铃铛又吱呀响,“也是。那回我后半夜去你们镇上,就撞见个屠户杀猪,血溅了半条街,吓我一跳。” 说笑间就到了街口。果然,只有油条大饼店的门板卸了两块,里头昏昏的一盏灯,掌柜的正蹲在灶前煽火,烟从灶膛里冒出来,呛得他直咳嗽。老戴捏着车闸停了车,“得,吃不上热的了,去你家凑活?” 我哪好推辞。推着车进了院,我娘睡得沉,楼上屋里没点灯。我踮着脚去灶房拿柴,老戴已经把春笋解下来,蹲在阶前剥竹壳。月光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老长,竹壳子剥得簌簌响,不一会儿就堆了一小堆,露出里头嫩白的笋肉,沾着点湿泥,看着就清爽。 “鸡蛋有吗?”他抬头问。 “有,我娘昨天刚买的。”我从碗柜里摸出四个鸡蛋,磕在粗瓷碗里。他卷了袖子,拿筷子搅得飞快,蛋黄蛋白混在一起,起泡了。灶膛里的火燃起来,映得他脸发红,“你娘的锅真干净。” “她爱收拾。”我往灶里添了把柴。 笋切得细,炒得时候滋滋响,混着鸡蛋香,飘得满院都是。我怕吵醒我娘,赶紧把灶房的窗关上。老戴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我这有俩钱,你去打壶酒?”我摆摆手,从碗柜顶上摸出个陶坛子,还有个半瓶的黄酒,“家里有。” 他眼睛亮了,“你家还藏酒?” “我爹喝剩的,他最近忙,没顾上。”我把坛子倒过来,往两个粗瓷碗里倒酒,黄酒稠乎乎的,带着点甜香。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咂咂嘴,“好东西。”沉默了会儿,忽然问,“你们这条街,有个叫唐生琪的姑娘,你认识不?” 我正夹笋的筷子顿了顿。唐生琪,怎么会不认识?她家就住在河对面,扎着两条长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我经常去串门熟的跟自己姐一样。我点点头,“认识,挺熟的。” “我挺喜欢她的。”他说得轻,像是怕被风吹走,又喝了口酒,喉结动了动,“就是……你看我这模样,又黑又老,她怕是瞧不上。” 我看他一眼,他确实不算好看,脸形长得也不好看,看上去像三十多了。,可他心细啊——上次我感冒,他半夜起来给我煮姜汤,还把自己的厚褂子盖在我身上。我笑了笑,“你有自知之明,也算聪明。” 他叹口气,“她那样的姑娘,该配个体面人。” 我没接话。其实我也喜欢唐生琪,经常去她家一来二去也混熟了,有次她从外面走进院子,阳光落在她发梢上,金闪闪的,我看得都呆了。可我比她小三岁,我娘早说过“女大三,抱金砖,男小三,难长远”,我也就把那点心思藏着了。喜欢不一定非要在一块儿,看着她过得好,就够了。 他没再提唐生琪,又问,“竹笋期过了,你还在林场不?” “不知道,得看大人们安排。”我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头空落落的——看竹林虽然无聊,可跟老戴作伴,自在。 没想到一周后,场长真找我了,“人民大队要摘桑叶,缺人手,你去帮帮忙,半个月就回来。” 第二天一早,唐国强骑自行车来接我。他穿了件新做的密黄色衬衫蓝卡其裤子,车后座绑着我的铺盖卷,“我送你到春波桥,坐船去人民大队。” 他比我大几个月,从小一起在泥里滚大的,我娘总说“你跟唐国强,比亲兄弟还亲”。春波桥的露水重,他推着车走在前头,鞋底子沾了泥,咯吱响。“到了那边别逞强,摘桑叶累,多歇着。” “知道。”我跟在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到了桥头,船已经泊在岸边了,工友们都在船上坐着。唐国强帮我把铺盖卷递上船,又叮嘱,“有事就托人捎信。”我点头,他才骑上车,站在桥头看,直到船开了,他还在挥着手。 船上有人问,“那是你哥?” 我笑了,“不是,发小。” “看着像,身形都像。”一个大婶接口,“这么早送你来,情谊不浅。” 我把铺盖卷放在船板上,坐下。机船突突地响,水花溅起来,打在船帮上。两岸的树往后退,我望着唐国强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了。 到人民大队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带队的安排宿舍,是二间旧瓦房,里头摆着四张上下铺,木头床板吱呀响。“你睡上铺。”带队的指了指靠门的上铺。 我赶紧摆手,“师傅,我睡不了上铺,我从小就爱滚床,怕摔下来。”小时候我总从炕上滚下来,有次还磕到了桌角,额头上肿了个大包,我娘心疼得直掉泪。 带队的皱了皱眉,没说话。旁边忽然有人开口,“你照顾点,他是场长的人。” 我转头看,是个姑娘,穿了件碎花褂子,梳着齐耳短发,眼睛亮闪闪的。带队的愣了下,随即笑了,“那我跟你换,我睡上铺。” 我赶紧道谢,“谢谢师傅,谢谢姐姐。” 那姑娘冲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跟姐姐客气啥?以后跟着姐姐混,保准没人欺负你。” 我仔细看她,确实好看——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笑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梨涡。我由衷赞道,“姐姐你真漂亮。” 她伸手拍了下我胳膊,“小嘴真甜。走,姐带你转转,别晚上迷了路。” 她手劲不小,拍得我胳膊发麻,却不疼。跟着她在村里转,路是土的,踩上去软乎乎的,两旁的田埂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她忽然从口袋里摸出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圈飘得慢悠悠的。 我惊得瞪圆了眼,“姐姐,你也抽烟?” 她笑了,烟圈从她嘴角冒出来,“家里人宠的。小时候帮我爷爷点烟,他总让我吸一口,吸着吸着就上瘾了。” “我也是!”我脱口而出,“我外婆抽烟,总让我帮她点,有次她让我试试,说‘男子汉,抽口烟不怕冷’,结果我就戒不掉了。” 她哈哈笑起来,伸手把我往怀里一拉,在我右脸上亲了一口,“咱姐弟有缘!” 我脸“腾”地红了,耳朵也烧得慌。她的嘴唇软软的,带着点烟味,还有点皂角的香。我摸着右脸,不敢擦,怕她难堪。 她却拍了拍我肩膀,“别不好意思,姐把你当亲弟弟。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亲,说不清为啥。” “我也觉得跟姐姐不陌生。”我小声说。真的奇怪,才认识不到一个时辰,却像是认识了好几年——她笑的时候,我想起我小时候的姐姐,小时候我姐姐也总这么拍我肩膀。 她拉着我往河边走,“那是洗菜的地方,以后你衣裳脏了就拿来,姐给你洗。”河水流得缓,映着蓝天白云,还有她的影子,笑盈盈的。 第二天摘桑叶,才知道这活有多累。桑叶地密得很,人钻进去,胳膊腿都得贴着叶子,又闷又热,潮气往骨头里钻。清晨才摘了两个时辰,我后背的汗就没干过,黏糊糊的,贴在身上难受。有片桑叶上爬着个毛毛虫,我没看见,手一抓,吓得差点跳起来。 “咋了?”她听见动静,从旁边的桑叶丛里探出头,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贴在脸上,“被虫咬了?” 我摇摇头,“吓着了。” 她笑了,伸手帮我把毛毛虫捏掉,“胆小鬼。歇会儿吧。”她从口袋里摸出块手帕,递过来,“擦擦汗。” 手帕是碎花的,跟她的褂子一个花样,带着点香。我接过来,擦了擦脸,“谢谢姐姐。” “跟姐客气啥。”她蹲下来,摘了片大桑叶,扇着风,“这地儿潮,你要是觉得闷,就到地头透透气,别硬撑。” 中午歇晌,她拉着我去找了个僻静的河边洗澡。“你在这儿守着,别让男人靠近我。”她竟当着我的面脱了衣裳放在石头上,留下了小背心脱了长裤和鞋就往水里走,河水没过她的脚踝,她回头冲我笑,“你也下来洗啊,水凉,舒服。” 我红着脸摇摇头,“我等会儿洗。” 她也不勉强,自己在水里扑腾,溅起的水花落在我脚边,凉丝丝的。等她洗完,上来在我面前脱下了小背心,她看上去瘦瘦的身形原来挺完美的,胸口那俩朵小白云比身上其他地方肤色白了很多,随着她脱衣的节奏一跳一跳的。那时我觉得快喘不过气了赶紧转身,她笑了,又怕难为情了,我说不是,我帮你看着点别让人看到。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催我,“快去洗,我帮你看着。” 姐,你转过身去,咋了,小伙子还不如我一个女孩?我说,从没当女人面脱过衣服,她笑,好吧。我看她转头赶紧脱了衣裳钻进水里,河水真凉,一下子就把暑气浇没了。她在岸边坐着,哼着小调,我听见她把我的脏衣裳泡在水里,搓得沙沙响。来,把短裤脱了丢过来我一起洗了,“姐,我自己洗吧。”我赶紧说。 “你洗不干净。”她头也不抬,“我弟的衣裳,向来都是我洗。” 快,脱了扔过来,我只能脱了扔了过去,我没再说话,水里的月光(哦不对,是日头)落在她手上,她的手泡得发白,却洗得认真。 可当我从水里起来时却忘了短裤已经脱掉了,当着她的面直挺挺的起身了,她大概从水影里看到了,咧开嘴笑了,弟弟别动,我不知道出啥事了,站着不动,我想是否河里有蛇,后来看她的眼睛看着我肚皮的位置,我以为蛇就在我腿边,姐,是蛇吗,我突然笑得头朝后仰,你说对了,真有点像蛇,我看她的表情像是作弄我了,就低头一看,妈呀,我怎么没穿裤子起身了,赶紧转身下蹲,姐姐真坏,她笑得眼泪水都流了出来,她说没想到弟弟的,,,长得挺好看的白白的嫩嫩的,,哈哈,那不怪我哦,我看你以后还怕羞吗。 虽然小时候去洗澡也常去女澡堂,但,这是幼儿时,现在,我都已经成人了,真的羞死人了。 这姐姐真会作弄人。 晚上要是大队部放电影,她准拉着我的手往场院走。田埂路不好走,她走得稳,总把我往里头拉,“小心踩沟里。”场院里人多,她找个靠墙的草地,让我坐下,“你靠我腿上睡会儿,电影不好看。” 我确实累,头一靠在她腿上,就觉得眼皮沉。她的手轻轻拍着我后背,时不时的低下头亲一下我,有时候碰到我嘴唇我觉得心痒痒的,她把我当小孩子哄睡觉似的,还帮我赶蚊子,“睡吧,姐在呢。” 我真能安逸的睡到电影散场,醒来时头还靠在她腿上,她一动不动,怕吵醒我。月光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像是做了好梦, 其实姐姐真的挺有女人味的。 烟抽完的那天,我正犯愁,她从口袋里摸出盒烟,递过来,“抽我的。” “总抽你的不好。”我摆摆手。 “姐的就是弟的。”她硬把烟塞我手里,“要是过意不去,就多陪姐说说话。” 晚上收工,我还是去了村口的小店。店里灯昏昏的,男店主白白净净的,正给女店主梳头发。“买包烟。”我说。 男店主回头看我,愣了下,“你是李瑞云的外孙子?” 我点点头,“是。” “认得你,你小时候来过,跟着你娘来医务室。”他从柜台下摸出包利群,“给。” 我付了钱,心里纳闷——他怎么认识我?后来常来买东西,才知道他是朱菊明的爹。朱菊明是我妹妹的玩伴,总来我家找妹妹跳皮筋,没想到她爹娘在这儿开店。 回去时,姐姐正站在宿舍门口等我,看见我手里的烟,眼睛瞪得老大,“你咋买到的?要票的!” 我笑了笑,没说原因,递了支给她。她接过去,忽然又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弟弟人缘真好。” 宿舍旁几个工友正看着,我脸一下子红了,“姐,别这样。” “怕啥?”她挑眉,“让他们眼红去。” 我忽然想起什么,凑过去小声问,“姐,是不是有哪个男人你喜欢,他没跟你表白啊?” 她脸“唰”地红了,伸手就打我,“小孩子家家懂啥!” 我笑着跑开,她在后面追,工友们都笑,笑声落在月光里,软乎乎的。 摘桑叶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要走的时候。船来接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她帮我把铺盖卷绑在船上,手一直抖。 “姐,我会来看你的。”我说。 她没说话,忽然抱着我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你可别忘了。” “忘不了。”我摸着她的背,她的背很瘦,“我一定来。” 船开的时候,她还站在岸边,挥着手,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了。 后来我被我爹安排去他工作的地方打工,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别说去人民大队,就连回家都少。再后来参加工作,总算有空了,拉着徐卫骑自行车去人民大队,却被告知摘桑叶的换了批人,那个姐姐早就走了。 我站在村口的小店旁,朱菊明的娘给我端了碗水,“你说的那个姑娘?好像是回嘉兴了,具体的,没人知道。”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桑叶的味道,跟那时候一样。我望着空荡荡的河岸,心里头空落落的——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叫啥呢,只知道叫她“姐”。 徐卫拍了拍我肩膀,“回去吧。” 我点点头,却没动。好像还能看见她站在岸边,挥着手,喊“你可别忘了”。 怎么会忘呢,50年过去了我依然还记得你对我的好! 《忆昔桑叶渡头风》 五十年风鬓发斑,桑阴旧忆未全删。 露沾竹笠摘桑叶,汗透粗衫递手巾。 溪畔嗔言惊稚态,场边轻吻落星鬟。 渡头今日风如昔,未问芳名怎忘还。 第一卷~泥里生(账目亏空) 第十七章第二节 从人民大队回蚕种场的路像是被拉长了,脚下的泥土黏着鞋跟,每一步都带着说不清的滞重。码头边的风还是腥咸的,却再没了初来时的新奇——开票室的老张头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说场里裁了一批临时工,我的名字在名单上。他说这话时眼神躲躲闪闪,像怕被江风吹散了似的。 我没问为什么,也没力气问,我本来就是临时工。那些在窗口接过蚕农票据的日子,指尖划过粗糙纸张的触感,还有午后趴在桌上看江船驶过的慵懒,忽然就成了要被收走的旧物。 走出蚕种场时,春波桥的石板被晒得发烫。我踩着桥缝里钻出的青苔,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桥洞下空荡荡地响。拐过新洋桥,轮船码头的汽笛声正撕破午后的寂静,检票员撕票的“刺啦”声里,八分钱的车票被捏出了褶皱。车窗外的树影往后退,像要把人民大队的田埂、河边的芦苇,还有姐姐站在河埠头的身影,都远远抛在后面。 牛场弄的石子路凹凸不平,我背着行李箱往前赶,脚底的鞋发出细碎的呻吟。到家时,日头正爬到头顶,母亲系着蓝布围裙从后门进来,手里还攥着一个搪瓷饭盒。“你爸一早去余新了,”她把饭盒往桌上一放,白汽裹着咸菜味腾起来,“托人给你找了机电站的活儿,让你这就过去。” 我刚放下的行李又被拎起来,帆布带子勒得肩膀生疼。“早一个钟头说,我直接从码头坐船去余新了。”话出口才觉出委屈,像个没拿到糖的孩子。母亲叹了口气,往我手上塞了两个白面馒头:“赶不上今天的船了,明儿再去吧。” 这一晚,东栅大街的蝉鸣格外吵。我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眼前总晃过姐姐在河里洗澡的样子。她绾着裤脚站在水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说“你转过身去”时,声音里带着点羞赧的笑意。那时我背对着河,听见水声哗啦,猜想她会不会叫同村的婶子帮忙守着,又怕她洗得太久,晚饭凉了没人热。 “半大不小的,想这些做什么。”我对着天花板撇嘴,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想。要是在人民大队多待些日子,会不会每天都盼着她从桑地里回来,会不会在她教我认桑叶时,偷偷数她垂在胸前的辫子?我一向怕比我大的姑娘,觉得她们眼里藏着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可姐姐不一样。她的眼睛像村头的井水,清凌凌的,照得见人心里的慌张。 “或许真错过了什么。”指尖在被单上划着,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以后她会嫁给谁?会不会记得有个愣头青,总跟着她后面问东问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亮斑,我对着那些光斑祈祷,要她吃得饱,睡得暖,别像我这样,总被生活推着往前撞。 第二天赶早班船去乘到沈荡的船,路过余新时我下了船,日头刚晒热镇上的青石板。父亲不在公社,看门的老蔡秘书领着我穿过堆大院到父亲的住所,打开门,你先休息吧,我联系你父亲。 你先在这儿歇着。他指了指木板床,“你爸说明儿准到。” 我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桌前,看阳光从布满灰尘的窗玻璃照进来,蚊帐上投下毛茸茸的光。直到第二天傍晚,父亲才裹着一身汗味进来,手里的自行车铃铛还在叮当作响。“找张毅去,”他抹了把脸,“他在机电站管事儿,让你接出纳的活儿。” 张毅是个个头不高的中年人,说话时总带着笑。他领我到制面场,让原先的出纳跟我办交接手续,他在去的路上就跟我说了原先小周的情况,“原先的出纳小周怀了孕,家里让她歇着。”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也不光是怀孕,账目上差了点,大伙儿都是镇上的,不好撕破脸。” 我这才明白,我接的是个烫手山芋。 出纳的活儿看着简单:农民挑着麦子来,我称好分量,按市价折算成面条,再在票据上写下数字。麦子的潮气混着面条的麦香,每天都缠在指尖上。可到月底对账时,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总账却比手里的现金少了三十多元。 三十多元,差不多是我一个月的工资。 我把票据翻来覆去地数,指腹磨得发红,数字还是对不上。钱去哪了?是称麦子时看错了秤,还是给面条时多拿了?夜里躺在房间的木板床上,面粉的甜香变成了扎人的刺,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忽然想起张毅说的“小周”。 第二天我循着地址找到镇中的一间平房,门一开,一股煤炉的烟火气涌出来。小周挺着肚子坐在矮凳上,正用抹布擦着婴儿的小衣服,看见我时,眼里的光倏地暗了下去。“公社保卫部让你来的?”她的声音发紧,手不自觉地护着肚子。 “不是,”我赶紧摆手,“我就是……遇到难处了。”我拉过门口的板凳坐下,看着她晾在绳子上的小袜子,“姐,你别管我爸是谁,就当我是你弟,跟我说说,当初你那账……”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指甲在衣角上掐出一道印子。“你还小,很多事不懂。”她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汽,“我到最后也没查出为什么对不上。可账平不了,上面要问的。我一时糊涂,动了点手脚,结果总账会计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抹了把脸,声音发颤,“我失业了,宝宝还等着奶粉钱呢……这镇上,找个活儿太难了。” 我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忽然觉得喉咙发堵。“要是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 “不关你的事。”她摇着头,眼泪掉在衣襟上,“是我没把握住。” 离开时,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弯着腰,像株被风吹蔫的麦子。我走在回公社宿舍的路上,反复琢磨她最后说的话——“面底不一”。这四个字像块石头,在心里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找出票据本。第一页写上“1”,底下的复写纸也印出“1”,清清楚楚。怎么会不一样?我把复写纸翻过来,又垫了张薄纸,还是一样。直到手指碰到桌角的塑料垫片,忽然有了主意。 我把垫片塞进复写纸和第二联之间,再写下“1”。第一联清清楚楚,第二联却只剩个模糊的影子,凑近了才勉强看出是空白。 原来如此。 手心忽然冒出冷汗。用这法子,确实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账目做平。可我要这么做吗?三十多元,是我在工厂工作差不多一个月才能赚到的钱。要是下个月再少呢?我盯着那个掉漆的抽屉,忽然想起张毅说的“小周账目差了点”,或许,她最初也是被这莫名其妙的亏空逼到绝路的。 更让我不安的是,钱到底去哪了?我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木头缝里嵌着陈年的面渣,却没半点线索。直到看见墙角的老鼠洞,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会不会是内部的人动了手脚? 那天下午,我去办公室领了瓶黑墨水,又从食堂要了个粗瓷碗。下班时,我往碗里倒了半瓶墨水,再兑满水,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最里面,轻轻合上锁。锁舌扣上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压面机还响。 第二天一早,还没进门就看见地上的黑渍。像幅丑陋的地图,从抽屉底下一直蔓延到墙角。同屋的阿松和老李站在门口,脸色比墙皮还白。“早上开门就这样了。”阿松搓着手,眼神躲躲闪闪。 “可能是墨水瓶打翻了。”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弯腰去开锁,“昨儿顺手放进去的,忘了拿出来。”抽屉一拉开,那碗墨水果然翻了,黑汁浸透了里面的账本,连我用尼龙袋包着的钱都染了黑。 “奇怪,”我摸着下巴,故意提高了声音,“什么样的老鼠能把桌子晃成这样?” 阿松和老李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老李干咳两声:“或许是猫打架吧。” “猫能有这么大劲?”我拿起那包染了墨的钱,掂量着,“还好钱没少。”尼龙袋外面的黑渍是新的,边缘还带着湿意,显然是有人动过抽屉,却被突然涌出的墨水吓退了。工场就我们三个人,阿松五十多,老李快六十了,都是拖家带口的农民,能来镇上做工,怕是托了不少关系。 我看着他们紧绷的脸,忽然觉得那三十多元没那么重要了。“嗨,都怪我,”我把钱塞进怀里,笑着摆手,“本来想拿墨水涂窗户的,天一亮就被晃醒,睡不好。” 没人接话。阿松拿起拖把,老李去提水桶,两人低着头,肩膀都耷拉着。水泥地上的黑渍像块疤,怎么拖都褪不去。我看着那片黑,心里清楚,这道疤不止在地上,也在他们心里。只要还在这上班就得面对这黑墨。 那天晚上,我对着账本,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拿出塑料垫片,在票据上写下两个数字。第一联是给农民的,清清楚楚;第二联是留底的,模糊得几乎看不见。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心上划了道口子。 “只这一次。”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工场说,“只要他们不再动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我被调到仓库管物资,离开制面工场那天,阿松和老李站在门口送我,手里还攥着没干完的活计。他们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感激。 仓库的窗户朝着镇外的田野,风里飘着稻子的清香。我有时会想起那个染了黑墨水的抽屉,想起小周挺着肚子擦婴儿衣服的样子,想起人民大队的河边,姐姐全裸着站在夕阳里,害得我的脸比夕阳还红。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或许那三十多元该追根究底,或许不该用那样的法子填补亏空。可日子就像工场里的面条,被生活的擀面杖碾过,总要沾些面粉,带些褶皱,才能咽得下去。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我会想起那个“面底不一”的秘密。原来人心和账目一样,看得见的是明面上的数字,看不见的,是藏在复写纸底下的褶皱,是被生活磨出来的无奈,是那些说不出口的难。 而那个在人民大队的姐姐,她会不会也遇到过这样的难? 月光透过仓库的窗户照进来,我对着月亮又默念了一遍祝福,像在偿还什么,又像在祈求什么。 (面场往事) 尘途辗转到面场,薄俸初持账已沉。 麦气缠衣迷算珠,墨痕侵地辨人心。 暗将垫片藏虚实,暂借宽怀宥暮砧。 最忆河湄风里影,流年过处几沉吟。 第一卷~泥里生(微妙情愫) 第十七章第三节 制面场的日子像筛过的面粉,细白,也透着股慢悠悠的闲。两台轧面机在墙角嗡嗡转,老李师傅和阿松师傅轮流守着,袖口总沾着层白霜似的面屑。我刚来那阵,连机器开关都摸不准,只能在柜台后开票,或是等面条从轧面机里吐出时,挂上凉杆拿出去凉晒,把凉晒好的面条拿把长刀切成规整的段,再用草纸一包,有包一斤也有包二斤或半斤的。 老李师傅看天的本事比气象台还准。有时头顶明明悬着大太阳,他摸把汗往地上一甩,突然就喊:“收!半个钟头准下阵雨!”果然,没等面条全搬进凉面仓,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溅在晒场的水泥地上,冒起一阵土腥气。 麦子一黄,面场就忙得脚不沾地。三个人从早到晚连轴转,老李师傅的烟袋锅子没离过嘴,烟灰簌簌落在面袋上。站里又从镇上招了两个临时工,都是姑娘。一个是小学杨老师的女儿,一个男人名字杨俊,眉眼弯弯的,跟我差不多年纪,说话时总带着点欢快的笑声。另一个大我四五岁,叫秀莲,是从凤桥镇嫁过来的,听说是凤桥镇上最美的一枝花,新婚就住在余新镇。秀莲生得真惹眼,皮肤是那种透着粉的白,剪一头长波波还烫过的,梳得光溜溜飘逸着,从背后看也很好看。她男人我见过一回,矮矮胖胖的,在镇上肉店站柜台,脸上总挂着油光。那年代猪肉金贵,买块排骨都得凭票,还得跟肉店的人熟络,不然递过去票,人家也能给你挑块带骨的肥膘。秀莲男人手里攥着这门营生,镇上不少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入了夏,面场的工作间就成了个大蒸笼。面粉在热空气里浮着,连呼吸都带着股呛人的甜。电扇是绝不能开的,一吹,满屋子面粉能飞起来,沾得人满身满脸,连轧出的面条都得掺进沙砾似的杂质。只能敞开前后小窗,盼着能刮进点风,可风一进来,也带着外头的热浪,扑在脸上像块热毛巾。 只有中午那两个钟头的午休,才能把轧面机房的排风扇打开吹一下风。老李和阿松师傅回宿舍躺凉席去了,秀莲家离得近,总是匆匆往家赶——她刚嫁过来没几天,脸上总带着股新婚的红晕,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凉面仓里就常剩下我和杨老师的女儿。 那天中午,天阴得厉害,早早就落了雨。我们俩刚把晒场的面条抢进凉面仓,雨就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仓顶的铁皮上,震得人耳朵发嗡。凉面仓里堆着半干的面条,潮气混着面香,闷闷地裹在身上。地上铺着张草席,是我平时午睡的地方。 因为面条没干透,闷着面条会发红,我就把轧面机房的排风扇挪了过来,扇叶转得飞快,嗡嗡声盖过了雨声。 我吃过午饭,照例躺在草席上,闭着眼养神。排风扇吹出来的风带着点机油味,倒也比外头凉快些。迷迷糊糊快睡着时,一股淡淡的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不是面条发酵的酸气,也不是面场里常年不散的麦香,是种说不出的清爽味道,像雨后青草上沾的露水,又像姑娘家头发上抹的胰子香。 我心里纳闷,睁开眼,顺着风源望过去。凉面仓门口堆着几摞空竹匾,阴影里,竹匾上挂着件白衬衣和白色的弹力小背心,一个背影正对着排风扇,手里拿着条毛巾,慢慢擦着脖颈和前胸。那香味就是从她身上散出来的。 是杨老师的女儿。 我脑子“嗡”的一声,赶紧想闭眼,可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身,背对着风扇吹吹起了后背。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看清了她光溜溜的上身,看清了她被毛巾擦得泛红的皮肤,还有那诱人心惶的,,也看清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一丝惊讶。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舌头像打了个结,话都说不利索,手忙脚乱地想侧过身,却差点从草席上滚到旁边的水泥地上去。 她倒比我镇定。愣了一下,非但没把毛巾往胸前拉,反而继续用毛巾擦着后背,担露着前胸,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没事,该不好意思的是我。我以为你睡着了呢,没顾上避讳。” 她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水面上。我这才发现,她的皮肤比脸上还要白,是那种不见太多日晒的嫩白。手在后背擦着身子能看到胸前微微起伏的弧度,像初夏时节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苞。腰细细的,没有一点赘肉,被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就放在旁边的竹匾上,松松垮垮躺着,这景头很随意却很美,把身材衬托得更有意境了。 青春期的躁动像野草似的疯长,我竟看得呆了,眼睛像被粘住似的挪不开。 她忽然冲我笑了,嘴角弯起两个浅浅的梨涡:“看够没?” “你身材真美。”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我就后悔了,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她笑得更灿烂了,眼睛眯成了条缝:“闭上你的眼。” 我嘴上应着“哦”,心里却还在突突跳。虽然嘴上耍赖说“还没看够”,身体却诚实地侧了过去,背对着她。我怕再看下去,自己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那点少年人的冲动,像被火星点燃的麦秸,在心里烧得噼啪响。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接着,草席微微一抖,她竟在我旁边躺下了。 我纳闷地侧过头:“你平时不是睡轧面机的不锈钢板吗?你说那板子凉,睡着舒服。” “今天排风扇挪这儿了呀。”她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热气,“外头没风扇,热得像火炉。我就进来擦把身子,哪知道你没睡着,让你小子占了便宜。” “我占便宜了?”我脱口反驳,心里却乱糟糟的,“我觉得我吃大亏了——看着好看,心里却难受。” 她忽然侧过身,气息离我更近了,几乎能感觉到她发丝扫过我的胳膊。“还难受?哪难受了?” 这话说得又直接又大胆,像根小针,轻轻扎在我心上。小镇上的姑娘大多 shy 腆,说话都绕着弯子,她怎么就敢这么问? 我脸更红了,半天憋出一句:“睡、睡会儿吧。” “再聊会儿嘛。”她扯了扯我的肩膀,“今天下雨,下午肯定做不了面,有的是时间睡觉。”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说过你买了把小提琴,带来了吗?” 我心里一动。那把小提琴是我在地建公司干活时,攥着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的,花了二十八块,几乎是笔巨款。 我赶紧点头:“带来了,就是不会拉。本来想找同学的哥哥教我,可我到这来了。” “我会拉。”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 “真的?”我一下子转过身,正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 “六岁就开始学了。”她扬了扬下巴,“我妈是小学教音乐的,你忘啦?” “哦……那倒说不定。”我还是有点不信。 “什么叫说不定?”她假装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会就是会,这有什么好吹的?星期天休息,我去你家,给你露一手怎么样?” “好啊!”我连忙应着,“上午还是下午?” “下午吧。”她伸出小指,“一言为定,拉钩。” 我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她的指尖有点凉,像刚洗过手,带着那股淡淡的香味。 “你几几届的?”她问。 “七六届。” “巧了,我也是。”她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 “不过我看你,比我们同班的女同学老成多了。” “我老吗?”她用手指轻轻拨拉了一下我的胸口。 被她一触碰我觉得心里又痒痒的,忙说“不是老,是成熟。”我赶紧解释,怕她误会。 “我在一中上的高中。”她忽然说。 “我在东栅中学。” “东栅中学?”她眨了眨眼,“不太熟呢。”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开了。从学校聊到镇上的小吃,从阿松师傅总爱哼的跑调小曲,聊到秀莲新婚的趣事。 雨还在下,排风扇嗡嗡地转着,把她身上的香味吹得若有若无。凉面仓里的面条慢慢散发着水汽,混着少年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跳,在闷热的空气里悄悄发酵。 晚上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的画面像电影似的在眼前晃——她转过身时的惊讶,擦身时面对我却又很坦然的样子,还有那句带着笑意的“看够没”。 一个念头钻出来,越想越乱:她为什么不躲?那么隐私的地方被人撞见,她怎么连遮挡动作都没有?难道她早有心里准备,难道……难道她是故意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纸糊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又慌又乱,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这面场的夏天,好像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凉面仓偶见* 骤雨敲窗暑气顽,仓堆半面汗难删。 风旋铁扇驱潮闷,影动冰绡映竹颜。 偶见春光凝玉色,惊逢素手挽云鬟。 心湖骤起千层浪,未许斑痕落此间。 第一卷~泥里生(榻畔少年心) 第十七章第四节 星期天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想起前两天小扬说要展示她的音乐才华,一早就从柜子顶上取下小提琴。琴包上积了层薄灰,我用抹布细细擦了几遍,放在桌上时,木头琴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隔壁王付书记的小女儿抱着孩子闯进来时,我正对着琴盒发愣。 那孩子是她支边的大姐留下的,粉雕玉琢的,此刻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我。 “咦,这是什么?”她指着桌上的琴盒,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孩童般的好奇。 “是小提琴。”我答道。 “小提琴?”她眼睛一亮,抱着孩子凑得更近了,“你会拉?教我好不好?” 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刚买的,我自己还不会呢。” “哦?很难学吗?”她歪着头问,怀里的孩子咯咯笑了两声,“你吹口琴那么好听,学了多久了?” “口琴啊……”我望着窗外,像是望见了过去的年月,“学了有很多年了。” “我能坐吗?”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我把唯一的木椅拉到她跟前。 她刚坐下,又仰起脸看我,怀里的孩子也跟着眨巴眼睛:“你好高啊,身高多少?我得一直抬头跟你说话。” “一米七八。”我说。 她吐了下舌头,轻声惊叹:“高!你也坐下吧,不然我脖子酸。” 我环顾四周,房间小得转个身都嫌局促,除了她坐着的那把椅子,就只剩两张床了。我环视的功夫,她也跟着打量起整个房间,忽然“扑哧”笑出声:“你就一张椅子啊?要不我们坐床上吧。” 后半间房并排放着两张床,我和父亲各睡一张,中间只隔着半米宽的过道。“行。”我抬脚想转身,她也跟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床边。我本想等她先坐,自己好选对面那张床,可她却站在原地看着我,分明是在等我先动。我指了指父亲的床:“坐吧。”说完便往自己床上坐,刚坐下,就见她弯腰又起身,一步跨到我身边,挨着床沿坐了下来。 肩膀离得极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香,心里顿时有些发紧,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我假装逗她怀里的孩子,伸手想去碰孩子的小手,她却突然问:“你喜欢小孩?”没等我答话,又把孩子往我怀里送,“给你抱抱。” 她的身子转向我时,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胳膊。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似的窜过全身,我猛地缩回手,脸都有些发烫。 “来嘛,抱抱。”她又把孩子往前送了送,笑着教我,“把手往下面伸点,托着屁股。” 我硬着头皮再伸手,这次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衣襟,顿时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 她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眼神却有些不一样,像是含着水,轻轻晃着:“没怎么跟女孩子靠这么近过吧?看你紧张的。”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摇摇头。 她笑得倒在了床上,干脆往身后的被子上一靠,半躺着看我。 阳光落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刺眼。 “你几岁了?叫什么?”她问。 “十八。”我答。其实我才十七,可总爱说自己十八,好像多报一岁,就能离“小孩子”的标签远一点。 “我不姓于。” 她顿了顿,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我叫阿娥,比你小两岁。” 她顿了顿,又说:“我喜欢听你吹口琴。” 她半躺在我床上说话,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我却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小心宝宝拉尿在我床上。”我找了个借口。 “不会,刚换过尿布。”她拍了拍孩子的屁股,语气笃定得很。 我偷偷朝门口瞥了一眼,她家就在门前转弯的那两间房,站在她家门槛上,能把我这房间看得一清二楚。这要是被人撞见一男一女在床上说话,指不定要传出什么闲话。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门口,轻描淡写地说:“家里没人,爸妈都上班去了。” 这丫头倒是机灵,我心里暗自嘀咕,可越是这样,我越想让她走。大院里人多眼杂,保不齐哪个家属路过,看到了总归不好。 “啊呀,我忘了,得去文具店买块松香。”我起身想找个由头送客。 “等下我送宝宝去她妈妈那儿,回来帮你买吧。”她立刻接话,“我知道什么是松香,拉二胡也用这个。” 我被她堵得没话说,只觉得自己嘴笨得很,竟被个小姑娘困住了。她忽然朝我眨眨眼:“你把门关上吧。” “不,不,不。”我连说了三个不,后背都渗出了汗。 正急得团团转,眼角瞥见桌上的烟盒,我赶紧摸出一支烟,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猛吸了一口。 “你会抽烟?”她有些惊讶,“你来快半个月了,从没见你抽过。” “很少抽,特别是在院里,怕叔叔阿姨说我不学好。”我吐了个烟圈,看着那圈白雾慢慢往上飘。 “烟圈好漂亮。”她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烟圈,“看来你抽烟很久了。” “嗯,有些年头了。”我又吸了一大口,接连吐了几个烟圈。没两分钟,小小的房间里就烟雾缭绕,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皱着眉说:“你快回去吧,呛到宝宝就不好了。” 她眼睛一瞪,故作严肃:“哦,那倒真的。” 终于,她抱着孩子从床上起身,我松了口气,赶紧拉开门,朝她扬了扬下巴,意思是送她出门。她笑嘻嘻地走出房门,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门关上的瞬间,我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心里念叨着“妈呀,可算清静了”。 吃过午饭,我躺在床上想歇会儿,刚闭上眼,就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是小扬,她手里提着个琴盒,冲我笑:“不午睡?” “刚想睡你就来了,还问。”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打开琴盒,把小提琴往下巴颏下一搁,就要拉动弓弦。“不行,现在不行。”我赶紧拦住她,“隔壁叔叔阿姨都在午睡呢,会吵到人的。” 她调皮地伸了伸舌头,把琴放了回去,忽然说:“那我们也先午睡一下吧。”说完就径直走到床边,回头问我,“睡哪张床?” 我被问得愣住了,这姑娘怎么这么不客气,跟到了自己家似的?我们认识才一个星期,她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就这么放得开?上午刚打发走一个,下午又来一个,我简直要头疼了——我的床就这么香吗? “你想躺就躺会儿吧,我在椅子上靠靠就行。”我指了指那把唯一的木椅。 她却笑了,眼神里带着点促狭:“你怎么这么拘谨?换个人求我,我都不稀得沾他的床。过来,坐。” 被她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自己真有点太过拘谨了。索性心一横,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语气带着点赞许:“这才像个样子。”她转头看了看身后的被子,把枕头往被子上一放,“来,我们躺下聊会儿天吧。” 我结结巴巴的:“这,这不好吧!” “又来了,什么这的那的。”她不以为然,“我们又不是没在一起待过。” “那不一样,那是在工作间休息。”我急忙辩解,脸颊都有些发烫。 “哪来那么多废话。”她说着,伸手就来拉我的肩,“来,躺下。” 我被她一拉,身子一歪就倒在了枕头上。一个枕头上挤着两个人,我的胳膊都不敢动,生怕碰到她。心口“怦怦”直跳,像揣了只小兔子,乱撞个不停。她侧过身,一只手把我也拉得侧过身来,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我。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鼻子,声音带着笑意:“你怎么像个木头人。” “我,我从没这样跟女生靠这么近过。”我小声说,声音都有些发颤。 “什么事都会有第一次,第一次是忘不了的。”她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带着点淡淡的牙膏清香。 “你,你是想让我永远记得你?”我终于找回了点思维,“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她却认真地看着我,眼神亮得像星星:“是真的,第一次的事情一般很难忘记。就像我第一次……”她顿了顿,双眼紧紧盯着我,“第一次对喜欢的人敞开心扉……”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我已经懂了。我想说“我猜到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样发展太快了,我心里有些发慌,只能假装没听懂,把目光移向别处。 她的手轻轻搭在我的侧腰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我在说,你在听吗?”她问。 我赶紧点点头。 “你以前跟女孩子这么亲近过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悄悄话。 我摇摇头。 “那,那天我们在工作间说话,当时你心里有没有什么想法?”她又问,指尖的动作没停。 我还是摇摇头,嘴里说着:“啥也没想,脑子一片空白。” 她笑了,肩膀微微颤动:“那你肯定是第一次。” 其实我心里清楚,类似的亲近不是第一次,只是那时候脸皮还没那么厚,实在说不出口。 “你看过那些流传的故事本子吗?”她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这个词像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我心里某根隐秘的引线。我猛然想起和阿美相处的情景,浑身一热,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低声答道:“没有。” “我也没看过,听女同学说的,看了心里会多想。”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好奇,“你想看吗?我去借了给你看。” “不,我不要看。”我赶紧拒绝,心跳得更快了。 她搭在我身上的手又动了动,指尖顺着腰线往上滑了滑:“你是个好小伙子,就是太木讷了点。”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亮。我抿了抿嘴,忍不住笑了笑。 “你笑起来挺精神的。”她盯着我的眼睛说,“可行动却放不开。” “你说的话我能听懂。”我低声说。 她的手慢慢移到我的后背,轻轻来回抚摸着,身子离我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在一起。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的起伏也清晰起来。 “能听懂为什么无动于衷?”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点委屈。 我含糊不清地说:“你,你是想我也放松些?” “嗯。”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那一刻,我觉得脑子里像有根弦断了。积攒了许久的冲动像潮水般涌上来,再也控制不住。我的手慢慢伸过去,轻轻放在她的腰间,指尖能感觉到她衣物下的身形。 她的手顺着我的后背往下滑,嘴里喃喃地说:“别紧张,自然点……” 我像个被指引的人,跟着她的动作慢慢放松。心里紧张得厉害,连咽口水都觉得困难。她的手忽然伸进我的衣服里,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 下一秒,她的脸颊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像羽毛拂过,带着点温润的触感。“你也别那么拘谨呀。”她的声音里带着点颤抖。 那一下轻触像火星点燃了干柴,我再也忍不住了。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上,轻轻环住了她。她忽然紧紧抱住我,我们从靠着被子的姿势,慢慢依偎得更紧了些。 她的手有些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襟,又把头往我肩上靠了靠,像是在害羞,又像是在放纵。我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心里的情愫像野草般疯长。我忍不住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的发梢。 “我喜欢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那时候哪懂什么深刻的感情,只知道靠近她,心跳就快得像要炸开,心里又慌又乱。她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缠了上来,紧紧抱着我的腰。 “你好像很紧张……身体都绷着。”她的声音带着点喘息,还有点关切,“放松点好吗?” 话音刚落,她柔软的小手就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别绷着……”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安抚,“放轻松……” 她的话语像带着魔力,让我浑身的情绪都在涌动。我再也顾不上别的,手顺着她的后背轻轻环住,感受着她的体温。她忽然往我怀里缩了缩,我们的距离更近了。 “靠近你很安心……”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点依赖。 我在她的发顶轻轻碰了一下,脑子忽然像被泼了盆冷水,清醒了几分。“咱们都克制一下吧。”我喘着气说,声音都有些沙哑,“这样太近了……不太好,好吗?” 她却不肯罢休,紧紧抱着我的脖子,脸埋在我的肩窝:“不,我想这样……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僵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麻。才认识几天啊,她怎么会这么投入?难道这就是别人说的喜欢?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很。 不行,得保持距离。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生根似的扎在心里。我轻轻推开她一点,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认真地说:“小扬,我们……我们认识时间还短,太急了。” 她愣了一下,眼里的情绪慢慢褪去,只剩下委屈和不解。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电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吹起她散落在枕头上的头发,也吹得我心里慢慢冷静下来。 午后窗光落榻旁, 柔言轻触少年慌。 欲潮暂敛防逾矩, 青涩情丝绕寸肠。 第一卷~泥里生《青涩留痕》 第十七章第五节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而软。她侧躺着,发丝散在枕头上,露出一小片光洁的后颈。刚才那番关于“十七八岁”与“活在当下”的争执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此刻涟漪渐渐平息,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里轻轻碰撞。 我数着墙上糊着的旧报纸纹路,数到第三十七道折痕时,她终于动了。翻身时床单发出细碎的窸窣,她坐起身,背对着我,声音还有点闷:“你是不是瞧不上我?” 我连忙也坐起来,床垫在两人的动作下晃了晃。“没有,”我急着解释,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衣角,又触电似的缩回来,“我是过不了自己这关。真的,也是为你想——我们才认识几天?太冲动了,彼此根本不了解。” 她转过头,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眼尾描了道金边。“你说的在理,但不全对。”她睫毛颤了颤,像有只蝴蝶停在上面,“要是二十几岁,抱着结婚的念头处对象,你这话千真万确。可我们才十七八啊,”她忽然笑了,嘴角弯成月牙,“少年人哪用想那么远?活一天是一天,不好吗?” 我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反驳的话。她说得太轻,又太笃定,像初春的风,一下吹散了我心里那些沉甸甸的顾虑。“好像……是有点道理。”我挠了挠头,喉结动了动,“但你得信我,我绝没有轻视你的意思。” “知道啦。”她伸手,指尖在我胳膊上轻轻划了一下,“活在当下这回事,慢慢学。” “是,我的好老师。”我故意拖长了调子,“谢谢你开导,简直是我人生导师。” “去你的。”她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侧过身凑近,唇瓣在我脸颊上碰了一下,软得像。“记着我的话,别跟自己较劲。快点进入角色——活在当下,及时行乐。” 我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热烘烘的,忍不住也笑了:“遵命,老师。” 隔壁突然传来开门关门的声响,“哐当”一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我探头看了眼窗外:“怕是午睡结束了。” “那正好。”她掀了被子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那把棕色的小提琴,琴身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我都起了,你也起来。老师教你拉琴。” 我一骨碌爬起来,动作快得差点从床尾摔下去:“好!” 她把琴递给我,琴颈抵在我掌心,带着点凉意。“一二三四弦,知道怎么分音节吗?” 我捏着弓子,瞎琢磨着拉了一遍,音符歪歪扭扭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叫。 “不错嘛。”她挑了挑眉,眼里闪过惊喜,“有点音乐细胞,瞎蒙都能蒙对。从某些表现来看你不是木头人。” 她站到我身后,双手轻轻覆上我的手,教我调整姿势。她的指尖带着点薄茧,大概是常年练琴磨出来的,碰到我手背时,我忍不住绷紧了肩膀。 “先讲握弓。”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气息拂过耳廓,有点痒。“核心是放松、自然、灵活。手指自然弯,拇指跟中指相对,形成支点——就像捏着一滴水,”她顿了顿,指尖在我拇指上按了按,“对,就这样,别太用力。” 我跟着她的指引调整手指,她的耐心像春日的阳光,一点点漫过来。“食指稍微加点力,控制音量和音色;小指要稳住,尤其拉到弓根的时候;无名指辅助,中指跟拇指稳住弓杆……” 她又细数了几个常见错误,从拇指僵直说到握弓深浅,条理清晰得不像个刚毕业的姑娘。我转头看她,她正盯着我的手,睫毛垂着,神情专注,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柔和又认真。求学十年,我从没见过哪个老师能把技巧讲得这么透彻,又这么……让人没法走神。 “还有运弓。”她没察觉我的打量,继续往下说,“全弓练习要平稳,从弓根到弓尖是下弓,反过来是上弓,速度要匀,声音得饱满,不能有杂音。分弓是一弓一音,练的时候注意弓速、弓段、力度……” 她一口气说了连弓、顿弓、跳弓,说到跳弓时,还轻轻晃了晃我的手腕:“要像这样,让弓子自然弹跳,关键在放松和速度……” 我听得晕头转向,那些术语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停、停一下,”我举白旗,“说这么多,我记不住啊。” 她这才回过神,看着我一脸茫然的样子,突然笑了,眼里的认真散去,变回那个鲜活的少女:“抱歉,刚才入魔了,忘了你是初学。”她揉了揉我的头发,“今天就到这吧。记住多少了?” “大概……八九不离十?”我含糊道,其实多半是没领会。 她笑得更欢了:“那肯定的。要是一下全懂了,你就是天才琴师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琴,真心实意地说:“你提着琴来的时候我就信了,没想到你理论这么好,天生是当老师的料。” 她闻言,脸上的笑淡了点,点了点头,又忽然沉下脸:“可能是遗传吧,我家三代都是老师。”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可我真不想做老师。” “书香之家多好啊。”我赶紧打圆场,“我阿姨也是老师,表娘舅也是。” “你们家也是三代教师?”她抬眼看我。 “不是,”我摇摇头,“我外公是商人。要说选,我宁可选商人。”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琴谈到家里的事,从院子里的树谈到远处的山,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就暗了,夕阳把云彩染成橘红色,像打翻了的胭脂盒。 “快吃晚饭了。”她站起身,环顾了一圈我的房间,视线落在角落里那个洋油炉上,“你晚上自己做饭?” “不,公社大院有食堂。” “那就是有饭吃了?”她眼睛亮起来,像找到了糖的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虚。“饭是有,”我挠挠头,“但食堂没什么好菜。” “无所谓,能吃饱就行。”她说得干脆,眼神里的期待藏不住。 我抿了抿嘴,知道她这是打定主意要在这儿吃了。“那我得赶紧去打饭,”我拿起饭票和碗,“公社食堂晚餐余量少,好多干部都自己在家做。” “我跟你一起去。”她跟上来说。 这下我犯难了,脸都有点发烫。“这不好,”我急道,“你还是在房间待着吧。”让她跟着,我怎么跟食堂的人解释这姑娘是谁? 她却突然往前两步,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随便打点什么都行,我不挑的。” 最终还是我妥协了。我跑了两趟,打回了雪菜猪肠、洋葱炒肉片,还有一碗番茄蛋汤,都是食堂里最普通的菜。 她看着桌上的饭菜,突然问:“喝不喝酒?” “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好。”她笑着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去哪?”我急忙拉住她。 “我回家一趟,”她扬了扬下巴,“我家有好酒。” 我当时真想把那个“喝”字咽回去,想拦她,可她已经拉开门跑出去了,裙角在门口闪了一下就没了影。 十几分钟后,她回来了,一手提着两瓶葡萄酒,一手拿着个饭盒和两瓶啤酒,脸上红扑扑的,像是跑着回来的。“饭盒里是红烧鸭,”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献宝似的打开,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我说今天我姐妹过生日,去庆祝,我妈让我带来的。” 她拿起一瓶葡萄酒递给我,自己拧开一瓶啤酒:“来,两种酒,一人各一瓶,不醉不归。” 看着桌上的好菜好酒,那点后悔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我把桌子搬到床边——屋里只有一把椅子,只能将就着用床沿当座位。 那一夜,我们喝得真痛快。好久没那么开怀过了,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点微醺的暖意,把白天的拘谨和顾虑都冲散了。 喝到兴头上,她会突然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一口,笑得眼睛弯成缝;说起小时候被欺负的不开心,又会轻轻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抿一会儿,睫毛上像挂着星星;夜深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虫鸣,我总怕她声音太大被人听见,一遍遍提醒她轻点,到最后,我们几乎是凑在对方耳边用气音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吓了一跳——她正躺在我怀里,头靠着我的胸口,呼吸均匀,睫毛轻轻颤着。我慌忙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还好,都穿得整整齐齐;再看她,也是一样。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我轻轻摇了摇她:“醒醒,该上班了。” 她哼唧了两声,把头往我怀里埋得更深了:“头好沉,还想睡……今天不上班了。” “不行,”我推了她好几下,总算把她弄醒了,“少两个人,他们忙不过来的。我去打水,你醒醒,洗把脸。” 我拿着脸盆出去打水,回来时,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空酒瓶。 她走了。 床上叠着她昨晚盖过的被子,整整齐齐的,像是从没有人躺过。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酒气和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提醒着我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我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板路,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晨光落在地上,亮得有些刺眼。 窗光初落弦语轻, 酒暖宵深语渐宁。 晨色空庭人去后, 余香犹绕少年情。 第一卷~泥里生(病中暖) 第十七章 第六节 清晨洗漱完毕,我揣着买好的早餐赶往制面场。厂区空荡荡的,不见小扬的身影。她昨晚喝了不少,许是在家收拾残局,或是干脆睡过了头。直到上班钟声响过,她仍未出现,我只好替她向老李请假:“昨晚她小姐妹过生日,玩到挺晚,今天怕是来不了了。” 老李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她在这儿也帮不上啥忙,咱们开工。” 机器的轰鸣声很快填满车间,我的思绪却跟着转动的齿轮飘远了。小扬向来思路清爽,做事却总带着几分出人意料。她昨晚没回家,会不会被父母训斥,甚至动了手?我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估摸着她酒量还不如我,这会儿怕是仍倒头大睡。 手里的活不知不觉慢了下来,阿松师傅瞥我一眼,皱眉道:“病了?要不歇会儿?” 我摇摇头:“昨晚蚊子多,没睡好。” 他盯着我脸上的红痕,没再多问。 午饭时毫无胃口,胡乱扒了两口饭,就着番茄榨菜蛋汤囫囵吞下,便匆匆躺下午睡。直到下午开工,脑子才清醒些,宿醉的混沌感总算褪去。 —— 晚上下班,我打了饭回屋便倒头就睡。半夜被一身黏腻的汗惊醒,才想起已两天没洗澡。起身时,见桌上还堆着昨晚的碗筷,便顺手收拾进脸盆,摸黑走到井边。 四下无人,我干脆脱了上衣,拽着井绳滑进冰凉的井水里。寒意刺骨,激得人一哆嗦,没几分钟就受不住爬了上来。回屋后,困意再度袭来,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阳光刺得眼睛生疼。浑身骨头像被碾过一般,额头滚烫,喉咙干得冒烟——竟是发烧了。 我强撑着爬起来,跌跌撞撞推开隔壁工业办公室的门:“小沈阿姨……帮我请个假,我发热了……” 小沈阿姨是站长的妻子,见状连忙起身:“快去医院!我这就打电话跟站里说。” 我含糊道了谢,退出来时腿脚发软,别说去医院,连迈步都艰难。回屋时门没关严,我也顾不上了,一头栽回床上,意识很快又模糊起来。 再醒来时,额头上敷着湿毛巾,凉意丝丝渗入皮肤。我迷迷糊糊去摸,手腕却被人轻轻按住。 “总算醒了。”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猛地转头,正对上小扬的脸。灯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眶发酸。 “你怎么在这儿?”我嗓子哑得厉害。 “今天去上班,听说你发高烧,下班就赶过来了。”她撇撇嘴,“门没锁,我叫你半天没反应,差点被你吓死。” 她说着,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还好退烧了……我跑去医院配了药,又回家跟我妈扯谎,说陪小姐妹过夜。” 我这才注意到桌上摆着退烧药的空包装,还有半罐打开的糖水荔枝。她扶我靠坐起来,舀了一勺糖水递到我嘴边:“吃点东西,不然明天更没力气。” 我像个孩子似的被她圈在怀里,温顺地咽了几口,摇摇头表示够了。她却不肯罢休:“再喝点,你出汗太多,得补水。”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没穿上衣。 “谢谢……”我尴尬地拽了拽被子。 她噗嗤一笑:“现在知道害羞了?刚才给你擦汗的时候可没见你客气。” 我想辩解自己昏睡得不知情,却被她打断:“行了,赶紧躺下。”她起身关灯,窸窸窣窣地脱了外衣,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床板微微一沉,温热的躯体贴上我的手臂。 “你……”我浑身僵直。 “别多想,累死了。”她打了个哈欠,胳膊横过来搭在我胸口,腿也不客气地压住我的膝盖,“上半夜光顾着给你换毛巾了,现在换我睡会儿。” 黑暗中,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我却彻底清醒了——少女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发丝间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汗味,莫名让人心跳加速。 窗外的天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渗进来时,我又陷在高烧后的昏沉里。后颈的汗黏在枕头上,像敷了块发潮的棉絮,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酸痛的骨头。制面场机器的轰鸣似乎还在耳膜里打转,混着井水浸过皮肤的凉意,织成一片混沌的网。 昨夜的碗筷在脸盆里泡得发胀,井台边的青苔大概又浸得发绿了。我昏昏沉沉地想,那口老井的水总带着股土腥气,前天夜里却觉得凉得刺骨,像有无数根冰针顺着毛孔往里钻。此刻浑身的滚烫,大约就是那井水结下的仇。 门轴“吱呀”一声响时,我以为是风声。直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飘过来,混着点镇上供销社卖的雪花膏香气,我才勉强掀开眼皮。小扬的影子在门框那里晃了晃,蓝布工装的袖口卷着,露出半截晒得微红的胳膊。 “醒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哑,像是跑了远路,“我跟李师傅说你一早又烧了,脸烫得能烙饼,帮你请了假。” 我想应声,喉咙却像塞了团干面,只能发出点含糊的气音。她快步走到床边,手里的搪瓷缸子磕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响。“先把药喝了,”她拧开盖子,一股苦杏仁味立刻漫开来,“卫生院的王大夫说这退烧药得趁热灌。” 瓷勺碰到嘴唇时,我下意识地偏过头。苦药汁的涩味像针似的扎舌头,她却不由分说地按住我的下巴:“咽下去,不然烧到后半夜,该抽风了。”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我颈侧,比额头的烫意低了些,竟让人莫名地想往那处靠。 药汁滑进喉咙的瞬间,我猛地呛了起来。她赶紧放下缸子,用粗糙的掌心拍我的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笨拙的小心。“慢点喝啊,又没人抢。”她的发梢垂下来,扫过我的脸颊,带着点洗过的湿意。 我这才看清她的眼睛,红得像熬夜哭过,眼下还有片淡淡的青。“你咋不去上班?”我终于挤出句话,声音沙得像磨过砂纸。 “请假了。”她从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苏打饼干,“你以为都像你,硬扛着?王大夫说你是风寒入了骨,再拖拖就得往县里送。” 饼干渣掉在被子上,她捡起来扔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揣了颗话梅糖。我忽然想起昨夜她喂我喝糖水时的样子,她的手指沾着荔枝的甜汁,蹭到我嘴角时,我竟像个傻子似的屏住了呼吸。 “饿不饿?”她忽然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带了罐头,黄桃的。” 我摇摇头,却闻到她身上除了皂角味,还有股淡淡的油烟气。“你回过家了?” “嗯,跟我妈说你病得厉害,我得在这儿守着。”她低头抠着罐头盖,指甲缝里还沾着点面粉——大约是早上帮家里做了早饭,“我妈骂我瞎操心,说男女授受不亲……”她忽然住了口,耳根红了起来。 房间里静了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在叫。我忽然想起昨夜她帮我擦汗时,解开的领口敞着,能看见里面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那时我烧得糊涂,只觉得她的手凉得舒服,此刻清醒些,倒生出些莫名的慌乱。 “那你……”我想说“那你晚上睡哪儿”,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她却像没听见似的,把罐头里的黄桃切成小块,泡在凉白开里递过来:“吃点吧,补补力气。”勺子递到我嘴边时,她忽然笑了,“你昨晚可乖了,喂啥吃啥,跟我小侄儿似的。” 我张嘴咬住勺子,脸颊发烫,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别的。她的手指离我的嘴唇很近,指腹上有层薄茧,大概是揉面揉出来的。制面场的女工都这样,手上带着机器和面粉的印记,唯独她,连茧子都像是软的。 傍晚的天光渐渐暗下来,她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光打毛线衣。三条针穿梭时发出“嗤啦”声,和她偶尔哼的小调混在一起,倒让这简陋的房间有了点过日子的暖意。 我看着她低头的样子,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忽然想起厂里的阿松师傅说过,小扬是镇上最俊的姑娘,提亲的能排到桥头。 “你妈……真让你在这儿?”我忍不住又问。 她手里的线顿了顿,抬头看我,眼睛在昏暗中像两颗星:“我说了,你是我救命恩人。” 我愣了愣,才想起几天前她被机器轧住了辫子,是我一把拽住辫子使劲拉才脱险。其实当时我也吓坏了,手抖得像筛糠,可她总记着这事,见人就说我胆子大。 “那也不用……” “咋不用?”她把针线往腿上一放,“你要是烧傻了,谁帮我顶班?谁替我扛面粉袋子?”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些,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香,“再说了,我一个姑娘家都不怕,你个大男人瞎琢磨啥?” 她的气息拂在我脸上,带着点黄桃的甜味。我忽然觉得口干舌燥,想说点什么,却看见她的脸颊在昏暗中泛着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 后半夜我又烧了起来,迷迷糊糊中感觉她在给我换毛巾。冰凉的帕子擦过脖颈时,我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一抖,却没挣开,就那么被我攥着,直到我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散在我的手背上,软得像团棉花。我动了动手指,她忽然惊醒,眼里还带着点睡懵的迷茫:“你醒了?渴不渴?” “你咋不躺着睡?”我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心里有点发堵。 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伸胳膊,骨头发出“咔咔”的响:“怕压着你。”她说着,忽然笑了,“再说了,你睡觉不老实,昨晚差点把被子踹到地上。” 我这才发现,被子好好地盖在我身上,她自己却只搭了件我的旧褂子。 “那你现在快睡会儿吧,我坐一会儿。” “别,你躺着。” “睡进去一点。” 她关了灯,脱了衣服钻进来,侧着身体,一只手放在我胸口,拍了拍我:“睡吧。”没一会儿,就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 我却再无睡意——昏睡了两天,此刻头脑异常清醒。晨光从窗缝里钻进来,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的嘴唇有点干,起了层白皮,大概是夜里没喝水。她睁开眼,朝我一笑。 “小扬,”我忽然开口,声音还有点哑,“谢谢你。” 她起床后往脸盆里倒水时回头看我,眼睛弯成了月牙:“谢啥?等你好了,请我吃冰棍就行。” “或者,你答应我一个请求,怎么样?” 我答:“没问题。” 她笑着说:“不许赖皮噢。” 阳光慢慢爬进房间,落在她蓝布工装的纽扣上,亮得晃眼。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生病的日子,竟也没那么难熬了。只是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还在,像面团里裹着的糖馅,甜丝丝的,又藏得深。 她转过身,端着水走过来,晨光恰好落在她眼里。那一刻,我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病中情) 寒侵病骨卧昏沉, 皂角香随玉手温。 最是檐光初透隙, 一眸浅笑抵千言。 第一卷~泥里生(晨别) 第十七章第七节 春末的风里带着点潮湿的暖意,吹在制面场的水泥地上,卷起几缕面粉的白尘。我揣着刚领的考勤表往核算室走,脚步比前些天轻快了不少——那场缠了我小半个月的热症总算退了,身上的懒意像被太阳晒化的霜,一点点散了去。 刚到门口,就见小扬从里头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见了我便笑:“可算来啦,我妈今早特意多蒸了俩馒头。” 她把饭盒往我桌上一放,铝皮碰撞桌面发出轻响。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混着肉香的热气扑出来:底下是红烧排骨,酱汁浓得发稠,裹着几块炖得酥烂的土豆;上面铺着层翠绿的炒青菜,油亮得晃眼;最上头压着两个胖乎乎的白面馒头,馒头皮上还留着蒸笼格的印子。 “你妈这是……”我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喉结动了动。自打上回我发热躺宿舍,小扬带的饭菜就变了样。先前多是咸菜配白粥,偶尔有个炒鸡蛋就算丰盛,可这阵子,不是红烧肉就是炸带鱼,连米饭都掺着一半的糯米,说是“养身子”。 “我妈说你病刚好,得补补。”小扬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骨头上的肉轻轻一碰就掉,“她说你们男人干活费力气,光吃干粮顶不住。” 我嚼着排骨,肉香里混着点酱油的咸鲜,可心里头却七上八下的。小扬妈我见过几回,是个看着挺利落的妇人,见了面总笑着打招呼,可这接二连三的“特殊关照”,实在让人招架不住。镇上的规矩我懂,姑娘家带小伙子回家吃饭,或是长辈特意给年轻人备着吃食,多半是存着相看的意思。 “这……太不好意思了。”我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菜汤里,“总吃你家的,我都没什么能回礼的。” “有人关心还不好?”小扬挑眉看我,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当我妈是随便给谁做饭的?前阵子隔壁李婶想让她给介绍个活儿,拎了袋苹果来,我妈都没留她吃顿饭。” “我不是那意思……”我被她说得脸发烫,赶紧低头扒饭,“就是觉得,太麻烦阿姨了。” “你要是不吃,我明天就原样带回去,跟我妈说你不领情。”她作势要收饭盒,嘴角却憋着笑。 “哎,别别。”我赶紧按住她的手,“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她咯咯地笑起来,声音脆得像檐角的风铃。阳光从核算室的窗棂照进来,落在她发梢上,镀了层浅浅的金。我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那点不安像被温水泡过的糖,慢慢化了点,却又黏糊糊地缠在那儿,甩不开。 这样的日子晃晃悠悠过了半个多月。每天中午的铝饭盒成了雷打不动的约定,小扬总会准时出现在核算室门口,有时带的是梅干菜烧肉,有时是清蒸鱼,偶尔还有一罐子她妈亲手腌的酱黄瓜。我嘴上客气着,筷子却诚实地没停过,连带着身上的肉都长了些,先前因为生病凹下去的脸颊,渐渐圆了回来。 这天下午,小扬算完账没立刻走,靠在桌边转着笔,忽然说:“木子,这周六有空吗?到我家吃顿饭吧,我妈说想谢谢你帮我搬面粉。” 我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了颗珠子。搬面粉那是上个月的事了,一袋五十斤的精白粉,小扬搬不动,我顺手搭了把手,怎么就值得特意请顿饭了? “这周六……”我脑子飞快地转,“恐怕不行,我妈前两天托人带信,说我都三个月没回家了,让我这周末务必回去一趟,她念叨着呢。” 这话半真半假。我妈确实盼着我回家,但也没催得这么紧。只是小扬这邀约来得太突然,我心里那点“毛脚女婿”的猜测又冒了头,实在不敢应。 小扬脸上的笑淡了点,点点头:“那倒也是,是该回去看看阿姨。你周六一早就走?” “嗯,”我赶紧接话,“要是等周日早上再走,来回坐车就得大半天,在家待不了一个钟头,还不够折腾的。” “噢,那改天吧。”她把笔往桌上一放,声音轻了些。 “改天”两个字像根小刺,扎在我心上。听这意思,她还没打算放弃?我看着她走出核算室的背影,心里头乱糟糟的。小扬是个好姑娘,热情、爽朗,对我更是没话说,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我们才认识多久?我甚至还没满十八,对着她那明晃晃的热情,只觉得心慌。 直接拒绝吧,怕伤了她的面子,毕竟天天在一个场子里干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不拒绝,照这么下去,保不齐真要被当成她男朋友了。日久生情这回事,我信,可我现在只想安安分分地攒点钱,压根没心思琢磨这些。 晚上回宿舍,正碰上我爸来镇上办事,顺道来看我。他坐在床沿上,听我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工作的事,忽然问:“你这出纳做得好好的,怎么净说些不相干的?” 我咬了咬牙,把早就想好的理由搬了出来:“爸,这出纳天天经手现金,我总觉得不踏实。每天把钱带来带去的,总不能天天往银行跑。揣着那么多钱走夜路,提心吊胆的。前阵子有回我去厕所,忘了腰间别着的钱袋,不小心掉地上了,虽然赶紧捡起来了,可去银行存钱的时候,那验钞员捏着钱皱眉头,说有股味儿……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这要是真丢了,我卖了这身骨头也赔不起啊。” 这话半掺着水分,钱袋确实掉过,但没掉进脏地方,只是蹭了点灰。可我爸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还有这事?怎么不早说?” “怕您担心。”我低着头,装作委屈,“我总觉得干这个太危险了,爸,您能不能想办法,帮我换换活儿?不用碰现金的就行。” 我爸沉默了会儿,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你说得也是,钱这东西,多了确实招风险。行,我明天去跟你们站长打个招呼,看看能不能调个岗。”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给我爸递了杯水:“谢谢爸。” 没几天,站长还真跟着我爸来了趟制面场。他背着手,在核算室门口喊我:“木子,你这出纳的活儿先交出去,明天去仓库报到,跟老周搭个伙。”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哎,好嘞。” 看着站长转身离开的背影,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仓库在另一个厂区,离制面场隔着条小河,得走十多分钟的路,还得过座小桥。这一下,总算能和小扬拉开点距离了。 仓库的活儿确实比出纳轻松。不用天天跟现金较劲,主要就是记记进销存,谁领了工装,谁拿了手套,谁来领当月的福利品,都在我这儿登个记。跟我搭伙的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整天笑眯眯的,手脚却麻利得很,进货出货全他一个人张罗,我就负责坐在办公桌前记账。 那时候计算机还是稀罕物,全机电站就总会计那儿有台老式的,我们仓库算账全靠算盘。老周说:“木子啊,这算盘得练熟了,不然账算错了,少了东西可是要赔的。”我听了这话,下了班也抱着算盘练,“噼啪”声敲得震天响,手指头上都磨出了薄茧。 仓库是个热闹地方,各个场子的人都得来这儿领东西,一来二去,我倒认识了不少人。有吴月生,是我姐插队那个村的队长儿子,现在是机电站的民兵排长,人高马大,说话嗓门像打雷;有孙国良,家住在勤俭路产院对面,说话慢悠悠的,总爱给我讲他小时候在产院门口捡糖纸的事;还有沈琪,市消防队指导员的儿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着斯斯文文,却能单手拎起二十斤的机油桶。 离开了制面场,白天果然清净了不少。小扬没来过仓库,毕竟不在一个厂区,工作时间走动多了,难免被人说闲话。我松了口气,以为总算能喘口气了。 可我还是低估了小扬的执着。 下班后的仓库门口,总能准时看到她的身影。有时是拎着个布包,说是给我带了点她妈做的饼干;有时就空着手,站在树底下等我,说几句话再走。 “你别总来这儿了,”有回我忍不住劝她,“大院里人多口杂,看到了不好。” 她却满不在乎地拨了拨头发:“我们正常交往,碍着谁了?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 我看着她坦荡的样子,心里叹口气。这姑娘是在县城读的书,想法确实跟镇上的姑娘不一样,少了些扭捏,多了些直来直去的泼辣。可也正因为这样,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想来想去,我总算琢磨出个办法。沈琪他们几个家都在市区,平时住站里的宿舍,晚上总约着一起去食堂打饭。我干脆就跟他们凑到了一块儿,吃完晚饭就跟着去站里宿舍打牌跟他们挤着睡。这样一来,既不用串过整条街回大院,避开了可能遇见小扬的路,又有了正当的理由——“跟他们聊得晚了,懒得折腾”。 站里宿舍的晚上总是烟雾缭绕,沈琪他们爱抽烟,聊着聊着就递过来一支。我起初不抽,架不住他们起哄,抽了两支竟也慢慢习惯了。有时还会买瓶二锅头,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喝,辣得喉咙发烫,话却多了起来。 烟和酒渐渐上了瘾,可一想到能躲开小扬,心里就觉得值。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两三个月没怎么见过她,心里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轻松得很。 这天晚上,沈琪他们去市区看电影了,宿舍里就我一个人。我想着大院宿舍里还有件干净衬衫没拿,便揣着钥匙,大着胆子往回走。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河水的腥气。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我摸黑上了楼,掏出钥匙打开宿舍门,刚把灯拉亮,身后就传来“吱呀”一声——门还没关上,有人推门进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别是她。 缓缓转过身,灯光下,小扬的脸看得清清楚楚。她穿着件浅色的褂子,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带着点红血丝,像是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我愣在原地,钥匙还捏在手里,冰凉的金属硌得手心发疼。 她没吭声,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躲着我?我做错了什么?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掉,砸在洗得发白的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我赶紧冲过去关上门,压低声音:“轻点,别哭。这要是被院里的人听见了,指不定传出什么闲话来。” 她却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想劝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挨着她坐下,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我不是躲你,是沈琪他们老拉着我喝酒聊天,聊到夜深了就住那边了,久而久之,就习惯睡在站里了。”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抬起头时,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可那点委屈劲儿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愤怒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主动对你表示好感,就不是好姑娘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直白,不够矜持?” 她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急得脸都红了,连忙摇头:“真没有,我怎么会这么想你呢?你要是那样的人,这小镇就这么大,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我还能不知道吗?是你自己想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说心里话,我离十八岁还差两个月呢。在我心里,我其实还是个小孩子,根本就没想过什么感情的事。感情到底是什么,我真的不了解。” “好了,是我不好,行吗?”我放软了语气,“你别这么说自己,我信你是个正直、善良、热情的好女孩,我挺欣赏你的。” 说完,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支烟,走到后窗边推开了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把屋里沉闷的空气吹散了些。烟雾顺着风飘出窗外,在夜色里打着旋儿散开。 小扬坐在床边,看着我沉默了半天,忽然说:“我每天都来看你房间的灯光,有时候会守在大院门口等你,等了好几个晚上。” 我握着烟的手顿了顿,没吭声。其实我早就想到了,她就是这么个执着的性子,认定了的事,不会轻易放手。 我掐灭烟头,转过身想换个话题:“我知道你还没把小提琴教完我,肯定会来找我的,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执着,这么认真负责。” 她却不吃这一套,撇了撇嘴:“我看你是学不会小提琴,否则也不会这样对我。” 又绕回去了。我无奈地笑了笑:“不说这个了,好吗?现在教我拉一段?” 她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现在夜深了,你不怕吵醒院里的家属?” “哦……”我顿时语塞,刚才光顾着转移话题,倒把这茬忘了。这姑娘,脑子转得真快。 她看着我窘迫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告别?”我瞪大了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啥意思?” 她抿紧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说:“要去外地了。” “去外地?”这几个字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沉得我喘不过气。太突然了,一点征兆都没有。我愣了半天,才想起点烟,深吸一口,烟味呛得我喉咙发疼:“去哪儿?” “天津。” 天津?那可是大城市。我掐灭烟头,努力挤出个笑容:“天津是大城市,太好了。虽然……虽然舍不得你,但我还是恭喜你。” “谢谢你的舍不得,也谢谢你的恭喜。”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沉默在屋里蔓延开来,只有窗外的风声沙沙作响。过了会儿,她忽然说:“那你该来点实际的吧?” “实际的?”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算是实际的?”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的阴霾散了些,又恢复了以前那种明媚的样子:“今晚你陪我说说话。” 我的心稍微松了些,点了点头:“好。” “不早了,我守了几夜了,也累了。”她站起身,“我们坐着聊会儿好吗?” “嗯。”我含糊地应着。 她走到后窗边,把窗户轻轻关上了。然后在我身边坐下,我们就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初识时的趣事聊到对未来的期许,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夜深了,她靠在床边轻轻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安稳。我却毫无睡意,心里乱成一团麻。她明天就要去遥远的天津,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对我这么好,我却一直躲着她,心里满是愧疚。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她侧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探究,轻声问:“你会记得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干净得让人心慌。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会,肯定会。” 她忽然伸出胳膊,轻轻抱了我一下,头埋在我的胸口,片刻后才松开。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只好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起身穿衣服。她对着墙上模糊的镜子,仔细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把衣角抚平。然后转过身,看着我说:“我走了,你多保重。 (别小扬) 春尘漫卷制面楼,青涩情缘暗自流。 铝盒温餐传厚意,茅檐避迹惹轻愁。 夜窗灯守痴心久,晨榻红凝妄念休。 此去津门琴梦远,空余枕上月如钩。 第一卷~泥里生(凤桥夜雨) 第十八章第一节 晨光漫进窗棂时,床单上那抹红痕正泛着刺目的光。像朵被揉碎的花,骤然绽在粗布上,带着点蛮横的艳。我蹲在床边,盯着那痕迹看了许久,指节攥得发白,酸麻感顺着胳膊爬上来,才猛地站起身。盆里的肥皂还带着昨夜的湿气,被我一把抓在手里,光着脚就往河边跑。 清晨的河水裹着夜的凉,刚浸进去就刺得手发麻。我把床单按进水里,肥皂擦了一遍又一遍,泡沫浮了一层又一层,那点红却像生了根的草,任你怎么薅,总留着道浅淡的印子。河埠头的青石板上,王大婶正捶着衣裳,见我笨手笨脚的,隔着水笑喊:“木子,这大清早的洗床单,是洒了墨水?” 我含混地应了声,把床单往水里按得更深,耳朵却烧得厉害。她哪会知道,这哪是墨水。是小扬昨夜眼里的泪,是她攥着我衣角时微微发颤的手,是她用最傻的法子,在我心里刻下的印。 晾床单时,风把布面吹得猎猎响,那淡红的印子在日头下若隐若现,像块没长好的疤。 河对岸的木器厂烟囱正冒白烟,食堂的早饭香顺着风飘过来,忽然就想起小扬拎着铝饭盒朝我笑的样子——她总爱在饭盒里藏块糖,说是练琴费嗓子,得甜甜嘴。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点涩。 仓库的活儿照旧。老周扒着算盘看我,眉头皱成个疙瘩:“没睡好?眼珠子红得像兔子。”我摸了摸眼角,扯谎:“让隔年的蚊子叮了,痒得没合眼。”可算盘珠子偏不听使唤,“领工装”三个字,笔在纸上顿了顿,差点写成“小扬”。赶紧用橡皮涂了重写,纸面被蹭出个难看的窟窿,像块破了的疤。 沈琪他们看出我蔫,下了班硬拽着去喝二锅头。劣质白酒的辣味呛得眼泪直流,沈琪拍我后背:“失恋了?”我猛灌一口,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也说不清这算什么。她不是嫁人,是去天津学音乐,是好事。 可那晚上的事,像块浸了水的石头,压在心头,沉得喘不过气。 “她走了,”我把酒杯顿在桌上,“去天津学音乐了。” “那是攀高枝了!”孙国良给我满上,“以后就是大城市的艺术家,你该高兴。” “是啊,该高兴。”我把酒喝干,喉咙里却苦得像吞了黄连。 日子像仓库里的面粉,一天天过着,看似没什么变化,却在不经意间积起厚厚的一层。我渐渐习惯了宿舍里挥之不去的烟味,习惯了和沈琪他们挤在一张床上聊车间里的姑娘,习惯了路过制面场时,故意加快脚步——那里的机器声,总让我想起小扬练琴的调子。 她的小提琴还立在宿舍墙角,琴盒上落了层薄灰。我不敢碰,怕一打开,就听见她教我拉《东方红》时笑我的声音:“木子,你这手指跟钢筋似的,得柔点儿。”她趴在桌上看我练琴的侧脸,头发垂下来,扫得我手背上痒痒的,像有小虫子爬。 约莫过了一个多月,传达室大爷喊我:“木子,天津来的包裹!”拆包裹时,手控制不住地抖,沈琪凑过来看热闹:“哟,大城市的相好?”我没理他,指尖触到信封时,心怦怦直跳。 是本五线谱,封面印着金色的琴键。信纸上的字是小扬的,比以前工整了些,却还带着点跳脱的劲儿,像她拉琴时总按不准的那个高音。 “木子: 天津的春天比镇上凉,我买了件红毛衣,穿起来像团火,同学都说好看。 琴房比我家大,练到半夜也没人管。只是拉《梁祝》时,总想起你把弓子握反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被老师瞪了好几回。 那天晚上说要嫁人,是骗你的。我怕正经跟你说要走,又哭鼻子,丢死人了。 床单洗干净了吗?我妈说,那种印子得用淘米水泡,你肯定不知道。 不用回信,我知道你笨嘴拙舌的,也说不出啥好听的。 小扬” 信纸右下角有几滴晕开的墨点,像眼泪砸上去的。我捏着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沈琪催我去领工资,才发现指缝里嵌着纸的毛边,扎得指尖发疼。 从那以后,偶尔会收到她的信。有时是张画着琴键的明信片,有时是片压干的枫叶,信里总说琴房的灯管坏了三次,说食堂的包子不如家里的香,绝口不提那个晚上。我从没回过信,只是每次收到信,都会把那本五线谱翻开,对着上面弯弯曲曲的符号发呆——那些像小蝌蚪似的东西,我还是一个都认不得。 仓库的算盘越打越熟,手指在算珠上翻飞时,总想起小扬教我按琴弦的样子。她的指尖轻轻覆在我手背上,带着点薄茧,温温的:“这儿,得用力按下去。”沈琪他们总打趣我:“木子越来越像老会计了,就是脸上多了点啥,说不清。” 开春时,孙国良塞给我块奶糖,说是他姐从天津捎来的。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忽然就想起小扬说的红毛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像揣了颗刚剥壳的杏子。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大院宿舍。床单早换了新的,蓝白格子的,可总觉得墙上还留着她的影子——她靠在墙上系鞋带,头发滑下来,遮住半张脸,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从墙角抱起小提琴,轻轻打开琴盒。琴弦上蒙着灰,却还能看出当初被我按出的浅痕,像谁用指甲刻下的记号。 试着拉了拉,调子歪歪扭扭的,像只受伤的鸟在叫。可拉着拉着,忽然想起她教我的第一个音符,想起她趴在桌上看我练琴的侧脸,想起那个晚上她眼里的泪——亮晶晶的,像要掉下来,却又拼命忍着。心里忽然就敞亮了,像被月光扫过的窗。 原来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过去的。 我把小提琴擦得干干净净,放回琴盒,摆在床头最显眼的地方。又找出小扬的信,一封封叠好,放进抽屉最底下。窗外的月光落在信纸上,像层薄薄的霜。我知道,天津的红毛衣肯定像团火,而我心里的那点印,也该慢慢变成暖的了。 有一天沈琪约我去凤桥乡时,是个星期六的下午。仓库的铁门刚锁上,他就勾住我肩膀:“去看俩插队的知青,我远房表妹的同学,在乡下快熬不住了。” 我们沿着田埂走了一个多钟头。路是被人踩实的泥路,弯得像条长蛇,两旁的麦田刚返青,嫩得能掐出水。风卷着麦香飘过来,混着泥土的腥气,比镇上的煤烟好闻。沈琪步子大,踩着泥块“啪嗒啪嗒”走在前头,回头喊:“木子快点!晚了赶不上晚饭!” 日头落下去时,终于看见几间土坯房。墙皮脱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像块没补好的补丁。屋檐下挂着串干辣椒,红得发亮,旁边晒着件蓝布衫,被风刮得晃晃悠悠。开门的姑娘梳着两条粗辫子,辫梢沾着草屑,见了我们就笑:“沈琪?可算来了,我以为你们找不着路。” 屋里还有个矮点的姑娘,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脸红红的。“这是林红,那是赵梅。”沈琪指给我看,“这是木子,我同事。” 灶上的锅“咕嘟”响着,飘出咸肉的香味。林红往桌上摆粗瓷碗,碗沿缺了个角:“乡下没好东西,就这点咸肉,还是前儿个跟老乡换的。”赵梅端来洋葱炒蛋,鸡蛋炒得有点焦,却透着股香:“尝尝?我炒的,比食堂强。” 四个人围着矮桌坐下,沈琪掏出二瓶二锅头,酒液在碗里晃出圈圈。林红仰头喝了口,眉头皱成个疙瘩:“比乡下的红薯酒烈多了。”赵梅没说话,光往我碗里夹菜,筷子碰到碗边,叮叮当当地响。 “在这儿苦吧?”沈琪问。 林红笑了笑,辫子垂到胸前:“苦惯了就不苦了。前儿个挑粪,差点掉粪坑里,被老乡拽上来时,浑身臭得像茅厕。”赵梅在旁边点头:“她哭了半宿,说再也不想回城了——回去也没人等。” 酒喝到半截,天彻底黑了。乡下没路灯,黑沉沉的,只有屋里的煤油灯亮着点昏黄的光。风刮过窗纸,“呜呜”的像有人哭。林红提议打牌,牌是缺了张红桃K的旧牌,摸在手里糙糙的。打到后半夜,我见她俩坐不住了,林红总用手按着小腹,赵梅的脚在地上蹭来蹭去,眼睛老往里间的床铺瞟——那是两张并在一起的木板床,铺着灰扑扑的褥子。 “想睡了?”我放下牌。林红脸一红:“不……不困。”可“困”字刚出口,她就打了个寒颤,像被门缝钻进来的风扫了一下。 我眼角瞥见床尾的木马桶,边有点儿泛黄,盖着块破布。心里忽然明白了,起身拍沈琪:“出去小个便。” “急啥?”他正摸到张好牌,头也不抬。 “你不急,有人急。”我朝里间努了努嘴。 他愣了愣,猛地拍大腿:“喔!懂了!”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林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被夜风吹得清清楚楚:“可算走了,憋死我了。木子倒细心。” “那小伙子看着老实,其实挺精明的”是赵梅的声音,带着点笑。 “你看上了?”林红打趣她,“夜里可别跟我抢。” 后面的话越来越模糊。我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田野,心里有点乱。沈琪点了支烟,火光在他脸上亮了一下:“知青在这儿,是真闷坏了。” 抽完烟回去时,林红和赵梅已经收拾好碗筷,正坐在炕沿上发呆。见我们进来,林红赶紧站起来:“再打会儿?” “不了,”我说,“该回去了。” 沈琪瞪我:“走夜路?疯了?刚才出去那几步,跟闭着眼瞎摸似的,田埂上全是坑,非摔死不可。” “就是,”赵梅也劝,“凑合一宿吧,天亮再走。我们这屋挤挤能睡。” “我跟沈琪睡,你俩睡另一张。” 正说着,窗外忽然“哗啦啦”响起来,雨点砸在房顶上,像有人撒豆子。 林红走到窗边撩开点纸:“下雨了!”沈琪和赵梅都笑了,那笑声在雨声里有点怪,像羽毛搔着心。林红转过身,双手合十对着屋顶拜了拜:“你看,天意!老天爷都不让你们走。” “那就留吧,”我说,“但我跟沈琪睡。” 屋里忽然静了静,接着爆发出一阵笑。 林红笑得直不起腰:“你跟沈琪……是那啥?同性恋?” “同性恋”三个字像颗石子,扔进我心里。我只听过土话里的“鸡奸犯”,是被人戳脊梁骨的,怎么也跟我和沈琪扯不上关系——我们在仓库宿舍挤了大半年,冬天冷了还凑一起焐脚,谁也没说过这话。 “你这姑娘咋说话呢?”沈琪脸一红,却带着笑,“木子就是脸皮薄。别忸怩了,听她们的。”他拽着赵梅往里间走,“我们先睡了,你们慢慢聊。”赵梅回头朝林红挤了挤眼,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堵得慌,嘟囔了句“重色轻友”。 里间传来赵梅的笑声,脆生生的,像碎玻璃。 林红在我旁边坐下,炕沿硌得人骨头疼。 她忽然把手搭在我肩上,指尖有点凉:“别生气了。沈琪就那样,大大咧咧的。” 她的手轻轻在我背上摩挲着,“其实我们也没坏心思,在这儿待久了,见着个人就想多说几句话。” “我没生气。”我把她的手挪开,“就是不习惯。” “我知道。”她望着我,眼睛在煤油灯下亮闪闪的,“你是城里人,跟我们不一样。我们在这儿,就像没人管没人问的就像一棵野草,风吹雨打的。”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前几天收到家信,我哥要结婚了,让我寄钱回去。可我这月工分刚够换口粮……” 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炕席上,洇出个小湿痕。她赶紧用手背擦,越擦哭得越凶,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我坐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的哭声不大,却像根细针,一下下扎在心上。想起小扬哭的时候,总爱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得不肯掉下来。眼前这姑娘,却哭得这样直接,这样让人心慌。 “我没看不起你。”我憋了半天,才说出这句话,声音有点抖。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我知道。”忽然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你这人,看着闷,心肠倒好。” 她的手又伸过来,这次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掌心有点糙,带着点泥土的气息。我像被烫着似的想抽回,却被她握得更紧了些。 “别躲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尖,“就当可怜可怜我,陪我说说话,行吗?” 里间的灯灭了,只剩下头顶的煤油灯,光暗得像要灭。雨声敲在房顶上,“咚咚”的,像谁在轻轻擂鼓。我看着她眼里的泪,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心里忽然软了。 “好。”我说。 她的手松了松,却没放开。我们就那样坐着,听着雨,听着里间断断续续的呼吸声。过了会儿,她忽然靠过来,头轻轻搭在我肩上,头发蹭得我脖子有点痒。 “我好久没跟人这样坐着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以前在城里,我妈总说我野,像个男孩子。到了这儿,才知道啥叫孤单。” 我没说话,只觉得肩膀上有点沉,心里却空落落的。想起小扬靠在我怀里的样子,她的头发上有股香皂味,淡淡的,像春天的花。 “很晚了,我们……睡吧?”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像个等着被应允的孩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着的煤油灯光,实在不忍心说不,点了点头说:好吧,今晚我就做个大善人吧。 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像月初的月牙。“我就知道你是好人,即幽默又风趣讨人喜欢。”她说着,拉我站起来,突然抱住了我亲了一口,脸上的泪水和口水弄了我一脸,我想用衣?擦却又忍住了,不过气氛倒轻松多了。“床够宽,挤挤不冷。” 躺下时,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她胳膊上的温度。她没靠得太近,却也不远,中间只隔着一指宽的距离。煤油灯被她吹灭了,屋里顿时黑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冷吗?”她轻声问。 “不冷。”我说。 她往我这边挪了挪侧了身,手搁在我肩膀胳膊的位置。一条腿也搁了上来“我们靠近点,这样就不冷了。”她说。 我没动,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着,又像什么都没有。想起小扬的信,想起仓库的算盘,想起沈琪的笑,想起这屋里的咸肉香,想起她睫毛上的泪。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要把这乡下的夜晚泡得软软的。我知道,明天天亮,我们就会沿着田埂回去,仓库的算盘还得继续打,沈琪的玩笑还得继续听。可这一夜,这雨声,这姑娘的眼泪,这搁着我身上的手脚,却像颗种子,落在了心里——不知道会发成什么样子,但总归是落下来了。 黑暗里,我轻轻叹了口气。旁边的人动了动,往我这边靠得更近了些一条滑溜溜的手臂伸进我头胫下垫着,把我抱紧了。我闭上眼,闻到她头发上的草屑味,忽然觉得,这乡下的夜,好像也没那么长,好像也挺温馨的。 青春痕 红痕渍枕春犹浅,离弦锁匣梦难平。 尺素偷传津门信,田埂斜穿凤桥灯。 夜雨敲窗惊客绪,油灯映壁动乡情。 旧痕未与东风散,心印长随岁月明。 第一卷~泥里生(别小镇) 第十八章第二节 暑气是踩着小满的尾巴漫过来的。先是正午的日头变得黏人,晒在皮肤上像裹了层热糖浆,后来连傍晚的风都带着燥意,吹过镇口的老槐树时,叶尖都懒得打个卷。我趴在宿舍的木桌上写台账,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在纸页上洇出小小的晕圈,把“出站”两个字泡得发肿。 “收拾收拾,过几天回嘉兴去。”父亲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时,我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桌上。他刚从外面进来,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疤——那是年轻时在江里救落水货箱时被铁皮划的。 我抬头看他,他正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眼神扫过我床底下那双磨破了边的白球鞋,还有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仙人掌。“跟老家附近化肥厂打过招呼了,去做开票工,比在这做薪水多一点”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省得在这儿……惹事。” 我没接话。其实我早该想到的,自从上个月跟人打架后他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大院里的人见了我也总绕着走,王付书记的女儿也少从我门边经过了。好像我是块沾了泥的炭,碰一下就会弄脏他们的体面。也好,离开这镇子,或许谁都能松口气。 只是指尖划过桌沿时,忽然摸到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去年冬天,沈琪用美工刀帮我刻的——他说这叫“镇桌符”,能保佑我记账不出错。 窗外的河水静静淌着,青灰色的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白,街角的油条铺飘来熟悉的香气,混着码头特有的鱼腥气,在空气里酿成独属于这小镇的味道。 我在这小镇待了一年多了,从扎着羊角辫的姑娘见了我会脸红,到如今她们敢笑着喊我“木子哥”,一街一河的拐角藏着多少零碎事,怕是比我账本上的数字还要多。 傍晚时分,沈琪揣着两本电影票闯进来时,我正把叠好的几件旧衣服塞进帆布包。“发什么呆?今晚小学操场放《庐山恋》,电影队的老李喊咱们去帮忙。”他把票拍在我桌上,白衬衫的领口沾着点油污,“卖票有钱分,够咱俩买两斤麻饼加三瓶啤酒。”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那天他来仓库领手套跟我套近乎,因为他的指标已经领完了。我认识你,你爸跟我爸是朋友,他递了支烟这就算认识了,后来变至交了。 小学操场已经围了不少人。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只沉默的巨兽趴在地上。我在临时搭的木桌后坐下,手里攥着一沓粉色的票根,沈琪则搬了张长凳守在入口,见人来就扯着嗓子喊:“票!拿好票!别挤别挤!” 暮色渐浓时,他忽然猫着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票子,他冲我挤眼睛,把票塞给我,“先卖这个,卖完了再掏粉的。 “买啥好东西?”我故意扬高声音,顺手把粉票放在桌上,他嘿嘿笑两声,转身钻进人群,背影很快被攒动的人头吞没。 等电影开场的音乐响起时,他拎着个网兜回来了,里面躺着两瓶橘子汽水、四个芝麻麻饼,还有几瓶绿玻璃瓶装的啤酒。 “藏你房间里。” 橘子汽水的瓶口“噗”地被撬开,气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溅在手腕上凉丝丝的。麻饼的芝麻混着面香往鼻子里钻,我咬了一大口,饼渣掉在衣襟上,他伸手过来拍,指尖蹭过我的锁骨,带着点汽水的凉意。 “嗝——”他灌了口啤酒,喉结上下滚动,“听说你要走?”我嗯了一声,把剩下的半块麻饼塞进嘴里,饼皮有点干,噎得我直瞪眼。他赶紧把汽水递过来,“回嘉兴好啊,城里姑娘比镇上的水灵。” 我没接话,眼睛望着操场方向。白色的幕布上,男女主角正在庐山的石阶上奔跑,笑声顺着风飘过来,碎成一片模糊的甜。忽然想起什么,我猛地站起身,网兜被带得晃了晃,啤酒瓶差点滚下去。 “咋了?”沈琪抬头看我。 “小提琴。”我说着就往宿舍跑,身后传来他嘟囔的声音:“啥琴啊比电影还重要……” 宿舍的灯拉亮时,昏黄的光落在墙角的琴盒上。那是小扬的琴,上次她来教我后一直没拿回去,临走时都忘了拿。我蹲下身把琴盒抱到桌上,手指拂过暗红色的绒布面,上面沾了点的灰。 找了块干净的抹布,我一点点擦着琴盒的边角。木头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擦到锁扣时,想起小扬上次开盒子的样子——她总是先用指尖敲敲锁扣,说这样能“叫醒琴弦”。琴身拿出来时,弦轴上还缠着点松香,我对着光眯起眼睛,能看到指板上淡淡的压痕,是她按弦时留下的。 擦到第三遍时,琴盒亮得能映出我的影子。我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沓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收信人写着“木子收”,寄信人地址是天津音乐学院。 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字,忽然想起第一次收到信时的样子,我躲在柴火垛后面拆,信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上面写着“今天的晚霞像你上次帮我捡的那块红石头”。 火盆就放在床底下,是冬天烤火用的。我把信一张张捋平,刚划亮火柴,手忽然顿住了。有封信里夹着片干枯的枫叶,信上说“红得像你脸红的样子”。火苗舔上来时,我赶紧把枫叶抽出来,塞进衬衣口袋,再把信纸一张张送进火里。 橘红色的火苗在盆里跳着,把我的脸映得发烫。信纸上的字迹慢慢蜷曲、变黑,最后成了一捧灰。我盯着那些灰烬,好像看到自己这一年的日子也跟着烧起来了——第一次在码头帮忙扛大包磨破了肩膀,第一次喝醉酒在桥洞下睡了一夜,第一次听到小扬在河边拉《茉莉花》,琴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咔嗒”,琴盒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我拎着琴盒出门时,操场上的电影正放到男女主角在湖边告别,音乐低低的,像有人在耳边叹气。 小学的门没锁,在放电影,白天被踩出的脚印在月光下泛着白。宿舍区的窗户大多黑着,只有最东头那间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拼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抬手敲门时,指关节有点抖。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小扬妈妈的脸。她还穿着白天那件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别着,看见我时愣了愣,眼里的惊讶慢慢化成笑意。 “是木子啊。”她把门让开,屋里飘来淡淡的皂角香,“快进来,外面风大。” “阿姨,这是小扬的琴,她忘在我那儿了。”我把琴盒递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温温的。 她还没接,先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这琴啊,她跟我说过,送给你留个念想。”银簪在灯光下闪了闪,她的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纹,“那天她哭着回来,说你可能要走……” “阿姨,我自己有。”我把琴盒往她怀里推了推,喉结动了动,“谢谢您总给我做酱鸭,还有……小扬她,挺照顾我的。” 她接过琴盒,转身去倒了杯凉开水。玻璃杯碰到桌面时发出清脆的响,“孩子,以后有空就来坐坐,阿姨给你做油焖笋。” 我捧着水杯,水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阿姨,我是来告别的,明天就回嘉兴了。” 她端杯子的手顿了顿,随后轻轻放在桌上。“早该想到的。”她望着窗外,月光落在她的鬓角,“小扬那孩子,心思重,我早劝过她……算了,都过去了。” “你回去后要好好的,”她忽然转头看我,眼神亮得像星子,“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小镇来,阿姨给你包饺子。” 我感动的说:阿姨,如果有缘我会来的,把阿姨家当自己的家。 走出宿舍区时,我的影子拉长了可我觉得旁边并排着一个人走在我身旁,谁,是她吗?我回头看没人,影子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想她了。 操场的电影已经散了,人群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哭。 我想,不会是她在哭吧! 两天后的清晨,隔壁公业办的电话铃把我吵醒。 父亲在那头说“化肥厂催了,今天就回来”,我捏着听筒,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知道了。” 中午请站里的伙计们在面馆吃饭,点了一大盆阳春面,还有两斤猪头肉。沈琪和吴月生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回来看看”,小孙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说“城里姑娘多,找个好看的”。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白酒辣得喉咙发疼,却怎么也喝不醉,眼里总晃着码头对面的吊机、河上的白帆,还有小扬站在岸边的样子,风吹着她的辫子,像两只白蝴蝶。 码头的风比往常大些,吹得帆布包的带子“啪啪”打在腿上。我站在石阶上,看着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想起我第一次来打工踏上这码头。那天也是这样的风,父亲拎着我的包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数石阶,数到第三十七级时,看见卖冰棍的老太太,她笑着问我“新来的?”我爸说我儿子。 真像 后来跟人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得流血, 他说你等着我叫我哥,我傻傻的等着。去没见到再来人,旁边的人说他没哥,问我是那来的没见过我,我没吱声,不来就算了,我回去了,有人跟着我进了大院,知道我是公社里的家属。 面馆的老板娘总多给我加半勺猪油,说“长身体呢”;还有那两个总在大院门口晃的姑娘,见了我就躲,等我走过了又听见她们叽叽喳喳的笑; 带小孩的那个女孩,上次我帮她捡了滚到我家门口的皮球,她红着脸说“谢谢哥哥”总是在我门口愰悠,偷菜油的阿姨,后来总往我窗台上放个馒头,用布盖着怕被人看见;给钢筋的朋友,现在该用上新窗栏了吧; 初一的老师,桐油应该够他刷好几间门窗和桌子了;从古桥上跳下去那天,水凉得像冰,小扬在岸边哭,我浮出水面时,她扔过来的毛巾打着结…… 原来我在这儿做了这么多事,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把日子撞得七零八落,却也撞出了些暖乎乎的东西。 “木子!发啥愣!”一声喊把我拽回神。是对面船厂的二柱,正扒着轮船的栏杆冲我喊,“不上船?等潮退啊?” 我这才看见,轮船已经离岸一尺多远了,黑色的铁皮船身被浪打得轻轻晃着。船老大站在驾驶舱门口,手里的烟卷明灭不定,见我不动,扯着嗓子喊:“走了啊——” 汽笛“呜——”地响起来,震得耳朵嗡嗡疼。我拎起包,往前跑了两步,纵身跳过去,鞋底落在甲板上时,发出“咚”的一声。 站稳了回头,小镇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码头对面的吊机像个沉默的巨人,老槐树的影子溶在昏黄的灯光里,河水载着船往远处走,把那些笑声、琴声、吵架声都留在了身后。 风从河面扑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我摸了摸衬衣口袋,那片枫叶还在,边角有点卷了,却依旧红得像团火,我拿了出来丢进了海盐塘里,顺风逐浪飘走了,我不想知道飘去哪了,我不再想她了,,,。 “再见了。”我对着红枫叶也对着越来越远的岸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混进轮船的马达声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别小镇》 码头船发水悠悠,琴迹街尘入旧游。 风裹离怀随浪远,回头犹望月凝眸。 第一卷~泥里生(汽水棚下的初见) 第十八章第二节 踏进巷口的那一刻,鼻腔里涌进的风都带着熟悉的甜意。砖缝里钻出的青苔吸饱了潮气,在灰砖上洇出深浅不一的绿;墙头上耷拉着的丝瓜藤缠缠绕绕,把夏末的阳光筛成碎金;拐角处油条大饼店的铁皮桶里,新炸的油条正“滋滋”冒油,香气混着煤炉的烟火气漫过来,像是无数双温柔的手,一下子把我从异乡的生涩里捞了出来。 空气裹着初夏的热意,却比任何地方都让人踏实——这里的风知道我小时候爬过哪棵老榆树,树干上至今留着我刻的歪扭名字;这里的石板路记得我光着脚丫追过哪只三花猫,雨后水洼里还能映出当年奔跑的影子;连街坊邻里隔着老远喊出的“木子”,都带着蜜一样的黏稠,比在小镇听到的任何称呼都熨帖。 第二天清晨,我攥着那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站在化肥厂斑驳的铁门前。红砖墙上“安全生产”四个白漆大字褪了色,边角卷着皮,却依然透着时代的硬朗。行政科在办公楼一楼,陈科长抬头推眼镜时,我才认出他是陈近虎的父亲——那个总爱在校门口揪着迟到学生耳朵的男人。他镜片后的眼睛上下打量我的时候,我刻意挺直了背,没提半句“同学”的名分。自来熟的套近乎不是我的性子,哪怕这层关系或许能让日子好过些。 “去饮料部吧。”他在表格上划了个勾,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负责发汽水,跟着老张师傅学。” 我后来才知道,他说的“老张师傅”,是个女人。 领汽水的房子在厂门口右侧,搭着个简易的帆布棚,水泥顶被太阳晒得滚烫,老远就听见此起彼伏的“拿票来”“两瓶橘子味”。带我来的干事朝棚子里喊了声“张姐,新来的临时工”,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女人转过身来。 我当时喉咙里像卡了颗话梅,酸甜的涩意直往脑门上冲。她脸上浮着几块瓷白的斑,在黝黑的皮肤映衬下格外显眼,尤其是眼角那块,顺着皱纹的纹路铺开,像片被霜打过的枯叶。可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斑忽然就活了,跟着眼角的纹路一起颤,反倒添了种说不清的亲和。我那时候年纪小,见了这种不常见的模样,脚底板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像撞见了什么新鲜又胆怯的事。 “叫我张师傅就行。”她声音倒挺亮,像浸了井水的铜铃,不像外表看着那么沉郁。手里的铁夹子“啪”地合上,夹起张汽水票往铁丝上一挂,动作麻利得像在表演。她打量我两眼,忽然往我跟前凑了凑,帆布棚的阴影落在她半边脸上:“你是李医生家的小子吧?住东头巷子口那个?” 我愣了愣,点头时脖颈的骨头都发僵。她见我应了,眼睛弯得更厉害,眼角的白斑跟着动了动:“我就说看着面熟。你妈前阵子还来厂里换过汽水票,我给她留了两沓橘子味的,她说你打小就爱喝这个,夏天能抱着瓶子吨吨灌。”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挑开了我心里那点拘谨。原来她认识我妈,还记着我这点孩子气的喜好。那天上午,她没让我碰任何东西,只指了指角落的竹椅:“坐着看,看会了再说。”我就坐在那儿,看她如何用铁夹子飞快地分类票根,如何把冰镇的汽水瓶擦得锃亮,遇到插队的工人,她从不硬顶,只扬着嗓子喊:“后面排队的师傅帮看着点哟,这小伙子手快,轮着来都有份!”她说话时总带着点笑意,那些瓷白的斑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倒像是岁月在她脸上盖的特别印章。 天越来越热,车间里的工人渴得凶,窗口排起的队能绕到传达室。张师傅跟上面申请加人,第三天一早,一个瘦高个揣着介绍信进来,我抬头一看,差点笑出声——沈子平,从小学到高中的十年同学,他妈是总爱拖堂的语文老师。 “你们认识?”张师傅见我们俩对着瞪眼,手里的铁夹子顿了顿,票根在铁丝上晃悠。 “何止认识,”我拍了下沈子平的胳膊,他的白衬衫被晒得发蔫,“当年抄作业都得看他脸色,他不点头,全班都得等着挨罚。” 沈子平脸一红,挠了挠头。他比小时候长开了,眉眼还是那么周正,就是说话依旧细声细气的,像怕惊扰了谁。 其实三个人管这个棚子,确实有点闲。张师傅主外,负责核对票子和递汽水;沈子平管开票,在本子上记着谁领了多少,字迹跟他的人一样工整;我多数时候就是在旁边看着,偶尔帮着搬箱空瓶。太阳毒辣的时候,棚子里的吊扇转得慢悠悠,风都是热的,张师傅会从抽屉里摸出块西瓜糖塞给我:“含着,润嗓子,省得喊哑了没人替你。” 下班前,她总让我往网兜里塞两瓶橘子汽水。“带回家给你妈,”她用围裙擦着手,蓝布上沾着点点水渍,“你这岁数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己也多喝点,别学那些工人师傅,总爱逞能喝凉水。”有次她看着我往自行车筐里放汽水,忽然说:“我儿子跟你一般大,个头比你还高一点,一米八了,模样跟你一样周正。” 我顺嘴接了句:“看张师傅的身板就知道,您儿子肯定壮实。” 这话没说错。她虽然不算矮,但骨架匀称,围裙系在腰间,能看出腰肢的曲线。尤其是站着递汽水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株被风吹过的芦苇,看着柔韧,却有股子折不弯的劲,一点不像常年干粗活的人。 变故出在一个下午。那天云特别淡,像被太阳晒化了,柏油路被烤得冒热气,脚踩上去都发黏。车间里的工人换班,棚子前排起了长队,汗味混着机器油味飘过来,闷闷的。我正帮着沈子平数票子,忽然听见张师傅喊了声“下一个”,抬头就撞进一双亮闪闪的眼睛里。 是个女工,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晒得有点红,像涂了层淡胭脂。她辫子编得紧实,发尾系着块红布条,风一吹就轻轻晃,像只停在辫梢的红蝴蝶。额前的碎头发被汗濡湿了,贴在光洁的脑门上,倒显出几分俏皮。她递票的时候,手指在票面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像浸了凉水,清清爽爽的:“两瓶橘子的,麻烦了。” 我接过票的手顿了顿,不知怎么就多问了句:“今天这么热,不多领两瓶?” 她笑了,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盛着点阳光:“车间里不让多带,说怕影响干活。” “偷偷揣包里呗,”我拿起两瓶汽水递过去,瓶身的水珠沾在手指上,凉丝丝的,像触到了她的笑意,“我看王师傅他们都这么干,揣在后腰上,凉飕飕的,干活都有劲。” 她被我逗笑了,没接汽水,反而往窗子里探了探头,辫子上的红布条扫过窗台:“你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 “来了快半个月了。” “我在包装车间,”她指了指厂区深处,那边竖着个高高的烟囱,“离这儿远,平时不怎么过来。” 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她站在太阳地里,红布条在辫梢晃来晃去,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没擦,就那么笑着听我说话,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喊着“快点快点,渴死了”,她才接过汽水,临走时回头冲我摆了摆手,红布条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明天我再来。” 她刚走,张师傅手里的铁夹子“哐当”一声砸在桌子上。我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她脸色沉得厉害,眼角的白斑像是凝了霜,没了平时的活气。“你怎么那么贱啊?”她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狠劲,像冰锥子扎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长这么大,还没人用这种词骂过我。我攥着手里的票子,指节都发白了:“张师傅,您这话过分了。” “过分?”她往前凑了凑,房顶的吊扇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动,“你知道她是哪儿人?江北的!” 我一下子愣住了。那时候本地人眼里,江北人就像贴了标签,穷、野、不讲理,是长辈们千叮万嘱要避开的群体,仿佛沾了边就会惹上麻烦。我看着张师傅眼里的急劲儿,像看着自家长辈护犊子,心里那点火气慢慢消了,反倒有点说不清的委屈:“我不知道……我就觉得她笑起来挺甜的……” “所以你就鬼迷心窍了?”她抢过我的话头,铁夹子在票本上重重一磕,“江北丫头片子精着呢,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哄得你晕头转向,最后卖了你都不知道!” 我没再吭声。知道她是好意,怕我吃亏,可那句“贱”字像根刺,扎在喉咙里难受。我是临时工,她是负责人,真闹起来,走人的肯定是我。沈子平在旁边低着头记账,铅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谁也没敢接话。 可第二天下午,那个女工真的又来了。还是站在太阳地里,还是笑盈盈的,手里捏着两张汽水票,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在这儿。“今天能多聊两句不?”她晃了晃手里的票,辫梢的红布条跟着颤,“我跟组长请了十分钟假。” 我看了眼正在低头记账的沈子平,他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又瞥了眼靠在门框上抽烟的张师傅,她的烟圈慢悠悠地飘,没看这边。喉咙发紧,却还是点了点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那天我们聊了车间里的趣事——包装机总爱“吃”塑料袋,每次卡壳,男工们就得手忙脚乱地拆机器;聊了厂门口卖冰棍的老太太,她的绿豆冰棍总比别家多放半勺糖;甚至聊到小时候爬树掏鸟窝,她在江北老家爬的是槐树,我在这边爬的是榆树,都说槐花香比榆钱甜。她说话时总带着点北方口音,“四”和“十”分不太清,听着格外有意思,像在听一首生僻的歌谣。她走的时候,张师傅把烟头摁在脚底下碾了碾,冷不丁冒出一句:“看到没有?天天来找你,你以为是好事?我跟你说,她比你大两岁。” “大两岁怎么了?”我没忍住回了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 “怎么了?”张师傅眉毛竖了起来,铁夹子往桌上一拍,“女大两,不是福是祸!再说她还是江北的,你妈要是知道了,能饶了你?打断你的腿!” 我没再跟她争。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着,痒痒的。为什么喜欢跟她聊天?或许是她说话时那种笃定的样子,不像学校里那些女同学,总爱叽叽喳喳说些没营养的闲话,今天说谁的辫子梳得不好,明天笑谁的鞋子沾了泥。或许真像我后来想的,读书时班里的女生大半比我大,早就习惯了跟比自己成熟的人说话,觉得她们眼里的世界更清楚些。又或许,是张师傅总把我当小孩护着,反倒让我更想靠近那些能平等聊天的人,像在闷热的棚子里,忽然吹来一阵敞亮的风。 夏末的雨一场比一场凉,汽水窗口前的队伍渐渐短了。九月初的一天,张师傅把最后一叠汽水票收进抽屉,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去食堂报道吧,汽水季过了,那边缺人手。” 食堂比汽水棚子热闹十倍。蒸汽裹着饭菜的香味在大厅里弥漫,像团化不开的云;瓷砖地上永远沾着油星子,刚擦完就被来往的师傅踩出一串脚印,像幅不断变化的画;打菜的窗口前,师傅们操着各地方言喊着“多来点肉”“要两勺白菜”,声浪能掀翻屋顶。我每天的活计像走马灯:天不亮就起来和面团,手心被碱水蚀得发疼;蒸馒头时要盯着蒸笼的火候,稍不注意就蒸出一笼夹生的;开饭时站在打菜窗口,手里的勺子得端平,不然就有人喊“偏心”;收摊后还要蹲在地上擦油腻的桌子,抹布擦过的地方,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最累的是背大米。二百斤的米袋往背上一压,膝盖都得打颤,像驮着块千斤重的石头。第一次背的时候,我咬着牙直起腰,居然没觉得多沉,心里还犯嘀咕:这就是大人说的重活?第二趟我逞能,非要一次背两袋。米袋刚搭上肩,我就知道错了——像两座小山压下来,骨头缝里都透着疼,腿肚子转着圈地抖,胸口像是被塞进块烧红的铁,喘口气都觉得嗓子要冒烟。我死死盯着前面的米仓,一步一步挪过去,每走一步,水泥地都像在晃,耳朵里嗡嗡响。放下袋子时,整个人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冷汗把衬衫都浸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后来有人问我怎么不再试一次,我抹了把汗笑了:“试一次就够了,命比面子金贵。” 打菜窗口最能看出人的性情。我总觉得工人师傅们干了一天重活,得多吃点才有力气,手里的勺子就没个准头,白菜帮子多舀一勺,土豆炖肉里再埋块肥肉,像在偷偷给他们塞点甜头。有次主管就站在我身后,我看着窗口那个老师傅眼巴巴的眼神,像只饿坏了的老黄牛,还是把半勺菜添成了满勺。 下午开会,主管把我拎出来点名:“木子,你这么打菜,食堂早晚得赔本关门!” 我心里不服气,小声嘀咕:“二分钱的菜卖五分,多给点怎么就赔了?” 旁边的老李师傅偷偷捅了我一下,低声说:“傻小子,不算人工水电啊?主管的工资从哪儿来?” 我没听劝。第二天打菜,勺子该多满还是多满。师傅们冲我笑的时候,眼里的暖意比拿到工资还让人舒坦,像在寒天里喝了碗热汤。没过几天,老李师傅叹着气跟我说:“上头有人说你了,再这么着,怕是要卷铺盖了。” 我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扔:“走就走,哪儿不能混口饭吃。” 周围的人都笑了,说我年轻气盛,脑子太直。可我觉得,有些事比保住一份临时工的活计更重要,就像小时候娘教我的,待人得实在,不能看人下菜碟。 果然,一周后我被调到了锅炉房,三班倒,干一天休两天。这活儿看着糙,我倒觉得自在。锅炉房里轰隆隆的,煤烟味呛得人直咳嗽,却没人管你说什么做什么,只要把煤添够,保证蒸汽供得上就行。闲下来的时候,我就琢磨着怎么把煤撒得更匀,练了半个月,一铲子煤甩出去,能在炉膛里铺得像筛过似的,厚薄均匀,连烧了十几年锅炉的老王师傅都竖大拇指:“这小子,手上有活儿!” 食堂的人路过锅炉房,总爱进来烤个红薯,边等红薯熟边跟我聊天。老李师傅就常说:“你啊,就是犟得像头驴。领导说啥听着就是,非较那个劲干嘛?” 我把烤裂皮的红薯掰开,热气腾腾的甜香冒出来,像藏了个小太阳:“李师傅,我要是改了这性子,怕就不是我了。” 他摇摇头笑了,没再劝,只是往我手里塞了块他自己腌的萝卜干,咸津津的。 一天,我回家看到父亲坐在藤椅上抽旱烟,烟袋锅子“滋滋”响。他见我进来,磕了磕烟灰说:“过段时间石油机械厂可能要招工,去那儿上班咋样?地点近,出门三分钟就能到,学点手工技术,以后能活命。去学白铁工吧,轻巧点。” 我问:“学徒那有没有薪水呢?我听外婆说,以前她家的学徒是包吃包住,没有薪水的。”父亲弹了弹烟灰,说:“现在不一样了,学徒有学徒薪水的,‘月薪16元,米贴2元’,够你自己嚼用了。” 心里那点刚对锅炉房生出来的归属感,一下子凉了半截。18块钱,够干什么的?买双新球鞋得8块,给娘扯块做褂子的布要5块,剩下的钱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我跟爸说不想去,我还是做我的开票工吧,至少能养活自己。他坐在藤椅上看报纸,闻言把报纸往腿上一拍:“18块嫌少?我当年参加革命,别说工资,命都攥在裤腰带上!这点苦就受不了了?你以为日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没再接话。我知道,跟他这种从枪林弹雨里走过来的人,说不通。他眼里的“苦”是流血牺牲,是啃着树皮打仗,我眼里的“苦”是看不到头的熬日子,是拿着微薄的薪水数着指头过日子。可日子是自己过的,值不值当,只有自己清楚,就像穿鞋子,舒不舒服,脚最明白。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看雨。雨滴落在窗台上,很快化成一小滩水,映着屋里昏黄的灯,像块模糊的镜子。我不知道石油机械厂的车间是什么样,是不是也像化肥厂的锅炉房一样,整天轰隆隆响;也不知道18块钱的薪水要怎么攒出未来,是不是得像燕子衔泥一样,一点一点慢慢垒。但我知道,有些路哪怕不情愿,也得咬着牙走下去——就像当初背两袋大米时,再难也得挪到米仓跟前,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只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像落在棉袄上的雪,看着轻飘飘的,堆得多了,也能压得人喘不过气。尤其是想起那个辫梢系着红布条的女工,不知道她现在还会不会去汽水棚,会不会偶尔想起,有个爱多给菜的临时工,被调到了又脏又吵的锅炉房。 《厂院初尘》 夏棚汽水杂尘流, 面有霜斑意未酬。 米重勺偏浑未休, 青涩肩头岁月留。 第一卷~泥里生(少年旧忆) 第十八章第三节 化肥厂的日头总是带着股硫磺味,混着机器单调的轰鸣,把日子磨得又平又糙。白日里,我像颗被钉在流水线旁的螺丝钉,重复着拌煤撒煤的动作,汗水浸透的工装后背结出白花花的盐渍,直到夕阳西下的钟声响起,整个人才像松了弦的弓,陡然塌下来。 家是回的,晚饭是吃的,但那四方小院总像个闷罐,父亲铁青着脸在抽烟,母亲在灶台边絮叨油盐的琐碎,都让我坐不住。 骨头里像是长了草,非得挪出去不可。脚底板像有自己的主意,三拐两绕,准定停在阿六头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 阿六头家是真自由。他爹妈早几年就去了南天门天宫庄园,说是给那边看守仙桃林子,实则是享清福去了,把老房子留给阿六头和他那个常年在外打工的小哥哥阿良。小哥哥不常在家,这屋子便成了阿六头的天下,也顺理成章成了我们这群半大孩子的据点。 我熟门熟路得很,推门见空就自己摸进去,拉开抽屉找搪瓷杯,倒上凉白开,往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一瘫,比在自家还自在。 阿六头比我大三岁,架着副黑框近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看人时得微微眯起眼从镜片后面看人,倒真有点文弱书生的模样。他没正经上过几年学,却偏偏爱啃那些发黄的旧书,什么《三国演义》《说岳全传》,还有些封皮都磨掉的杂记,看得多了,肚子里便像装了个话匣子。一吹起牛皮来,那是唾沫星子横飞,上至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时辰,下至镇东头老井里的蛤蟆是不是成了精,他都能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见过一般。我们这群毛头小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暗暗佩服——毕竟,他比我们多活了一千零一天呢,懂得多些也该当。 在他家喝水从不用客气,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阿六头那时候没正经工作,靠着几个在外头混得不错的兄长时不时接济些,倒也活得逍遥。他喝的茶是最末等的茶末子,抓一把扔进粗瓷大碗,冲上热水,浮起一层碎渣,喝起来却有股子涩中带香的劲儿。屋里那盏灯,昏昏黄黄的,估摸着也就十五支光,悬在房梁正中央,风一吹就悠悠晃晃,把墙上我们打闹的影子也晃得东倒西歪,像一群跳梁小丑。 只要我在他家待上超过十分钟,保准有别的动静。先是院墙外传来几声口哨,接着是拖鞋趿拉地面的声音,然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准是一定啊,吴阿三啊,徐伟啊,张文明啊唐国强,吴伟良,曹粪囡他们几个——都是跟我一样,在家里待不住,闲得发慌的主儿。就像苍蝇闻着腥,一个个从各自的角落里钻出来,聚到这盏昏黄的灯下。有人摸出皱巴巴的烟纸,卷上烟丝,打火机“啪”地一响,烟雾便缭绕起来,混着茶末子的味,成了这屋里独有的气息。 我们天南海北地侃,从镇上的姑娘谁家的辫子长,到镇上露天电影新放的地道战地雷战里哪个游击队员招式最厉害,再到将来长大了要去广东还是上海闯码头。烟抽完了,牛皮吹累了,就琢磨着找点乐子。 有时候趁着月色浓,几个人扛着根棍子往镇外的野地走,运气好能打着条乱窜的野狗,剥皮剔骨,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那香味能飘出半里地;更多时候是手痒,溜到谁家的猪圈鸡棚外,摸一只鸡鸭出来,算是给寡淡的日子添点“荤腥”。那时候不觉得是偷,只当是生活给的小玩笑,是少年人无处安放的精力总得找个出口。 那年头,镇上的变化慢得像蜗牛爬,但张家弄口的合作社杂货铺和旁边的小饭店还是动工翻建了。灰浆搅拌机“轰隆轰隆”地转,把沉寂的老街搅得有了点生气。负责工地夜间看守的,是我发小唐国强。他和吴伟良比我们早半年进了房产局,算是端上了“铁饭碗”——唐国强学的泥工,天天跟水泥沙子打交道,手上磨出的茧子比铜钱还厚;吴伟良是木工学徒,刨子锯子使得溜,据说已经能独立打个小板凳了。 工地旁边搭了个临时的小木屋,供他们值夜班歇脚。有天晚上,我从阿六头家出来,往家走的路上,刚拐过张家弄口,就闻到一股香味。不是野狗烧烤的烟火气,是那种醇厚的、带着点油香的肉香,勾得人胃里的馋虫直打转转。我平日里其实不怎么爱吃鸡,总觉得那肉柴得慌,但那天那股香味像是长了脚,顺着我的鼻子往脑子里钻,愣是把我的腿给缠住了,挪不动半步。 循着香味摸到小木屋门口,门没关严,虚掩着留了道缝。我咽了口唾沫,轻轻推开门——好家伙!屋里烟雾腾腾的,唐国强正蹲在地上,往一只锃亮的大铝锅里添柴,吴伟良则拿着个搪瓷勺子,在锅里搅和着。那锅里,整只老母鸡正泡在翻滚的浓汤里,鸡皮炖得微微发皱,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刚才闻到的香味,就是从这儿飘出去的,估计半条街的人都得被这香味勾得睡不着觉。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唐国强抬头看见我,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脸上还沾着点黑灰,“刚炖好,就等开吃了。” 我不是第一个闻着味来的。屋里已经挤了二三个小伙伴了,都是附近住着的,估计也是被这香味勾来的“馋猫”。大家也不客气,找了碗筷就围上来。我眼疾手快,抢了个最大的鸡腿,肉一抿就化在嘴里,鲜得舌头都快吞下去了。吴伟良还给我倒了杯黄酒,说是他家烧菜用的,管它酒是不是出气不好喝了,就着鸡汤喝,浑身都暖烘烘的。 “这鸡……哪来的?”我含糊不清地问,嘴里还塞着肉。 唐国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它自己跑上门的!傍晚的时候在工地里刨土,赶都赶不走,这不,就当是给我们加夜班的犒劳了。” 我们都笑。谁都知道这“自己跑上门”是什么意思,但谁也没点破。那时候,镇上家家养着二三只鸡,丢一只也是常有的事。就算养鸡的人家闻到这香味,心里有数,可鸡都炖成汤了,鸡毛早不知扔到哪去了,找谁认去?找上门来,人家一句“你家鸡长什么样?有记号吗?”就能把人堵回去,到头来只能自己憋着火,在家咽口水。 其实我也遇见过类似的事。有回两只鸡不知从哪钻进了我家院子,在院子里刨得乱七八糟鸡粪到处都是。我当时火大,逮住了就给砸死了。但我实在不爱吃鸡,处理鸡毛内脏又嫌麻烦,最后找了把铁锹,把那两只鸡埋在了院角的桃树下。埋的时候还琢磨着,这鸡也算“肥田”了,说不定明年开春,那棵桃树能开出更艳的花来。后来那桃树的花确实开得不错,只是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两只鸡的功劳。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直到昨晚,阿六头请我们几个发小吃饭,在城里新开的不大不小的饭馆里,订了个包厢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酒过三巡,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聊到了小时候偷鸡摸狗的勾当,唐国强还拍着桌子笑,说当年那锅鸡汤是他这辈子喝过最鲜的。 我听着他们笑,看着桌上油光锃亮的红烧鹅块,忽然就想起了那个飘着鸡汤香的夜晚,想起那盏昏黄的灯,想起阿六头吹的牛皮,想起埋在桃树下的鸡。他们说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半点不好意思,反而带着点怀念的光彩。也是,谁少年时没干过几件荒唐事呢? 那些现在想来算不上光彩的举动,在当时却像是平淡日子里的调味剂,是苦日子里偷偷攒下的糖。那时候生活是真难,买只鸡得攥着皱巴巴的毛票,在街边鸡摊前犹豫小半天,攒十天半月的工钱才敢下决心。 哪像现在,百八十块钱掏出来不眨眼,冰箱里冻着的鸡鸭鱼肉,反倒不如当年那锅“来路不明”的鸡汤来得香。 酒喝到微醺,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像极了阿六头家那盏晃悠的灯。我忽然觉得,这些藏在记忆角落里的小事,像埋在泥里的种子,虽然带着点土腥味,却实实在在地生了根,长成了回忆里最鲜活的模样。既然他们都不怕丢人,我把这些写进回忆录里,也不算什么吧。毕竟,那些少年时的疯狂和荒唐,如今想起来,竟真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趣呢。 旧忆牵魂到故园,昏灯曾照少年喧。 茶浮末屑添清趣,话纵天文寄野言。 釜沸鸡香飘半巷,锄埋骨土沃桃根。 而今把盏谈尘事,犹带泥痕入酒温。 第一卷~泥里生(席间感怀) 第十八章第四节 包厢里的空调打得不算足,混着菜香和酒气,倒生出些恰到好处的热络。墙上的电子钟跳成七点,表盘映着满桌杯盘狼藉,也映着几张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能看出少年轮廓的脸。 我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席间的女人们,忽然觉得该说点什么。她们或是低头给丈夫剥着虾,或是凑在一起低声说着家常,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的何止是柴米油盐,还有陪着这些男人从泥地里一路滚爬过来的大半辈子。 “说起来,”我清了清嗓子,引得众人都抬眼看我,“咱们这帮爷们儿忆当年,把家里的功臣们晾在这儿,不像话。今儿个也得好好说道说道,不然将来这回忆录印出来,她们要是瞧见没自己的戏份,怕是得罚我自罚三瓶。” 哄堂大笑里,唐国强的爱人先开了口,手里的酒杯往我这边举了举:“木子哥这话说的,我们还能跟你们这些老小孩计较?不过真要写,可得把国强当年追我时那傻样写上,让他闺女也瞧瞧。” 唐国强在一旁笑骂着“别瞎说”,我却接了话:“那必须得写。说起来,国强家这两位,都是性情中人。以前跟他前妻喝酒,那才叫热闹,三杯下肚,哭的笑的全是掏心窝子的话,不像咱们爷们儿,喝多了净吹牛皮。”他看向唐国强的现任,“现在这位也不差,上次聚会,你替国强挡酒那架势,比他自己喝得还爽快,是条汉子。” 女人被逗得直乐,唐国强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里头盛着的是对过往的释然和对当下的安稳。 张文明的爱人正给张文明的碗里添着汤,闻言抬头笑:“木子哥就会说好听的。我哪能跟文明前妻比,她当年陪你喝酒,那才叫棋逢对手,我顶多算个陪衬。” “可别这么说,”我摆摆手,“当年我在外地跑生意,回嘉兴头一件事就是往文明家钻,就盼着嫂子你那杯热酒。那时候文明总说我是来蹭酒的,其实我是想闻闻家里的味儿。你那酒杯一端,比啥都暖心。” 张文明拍了拍爱人的手背,没说话,眼里的感激却明明白白。 有些情谊不必说透,一杯酒的温度就能记大半辈子。 张一定的爱人小周正给旁边的厉建丰夹着菜,听见这话也笑了:“还是木子哥会说话。我这手艺也就你们不嫌弃,不像一定,总说我做的煎饼太咸。” “哪能嫌弃?”我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真切的馋意,“小周嫂子的煎饼,那是咱这帮人里的一绝。当年在你家里,你围着围裙在灶台前转,煎饼的香味能飘半个小区。我那时候总跟一定说,他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才能娶着你这么个既会持家又会疼人的大姐。” 小周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红晕,倒比年轻姑娘更添几分动人。她比张一定大几岁,这些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这帮比丈夫大的哥哥们也总像亲姐姐似的照顾,谁心里都记着这份好。张一定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王阿六的爱人朱菊明正跟我的妹妹聊着天,听见这边说起自己,笑着回头:“木子哥又在编排我了?当年要不是你,我跟阿六哪能认识。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这个半个红娘。” “那可不,”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当年在人民大队的商店,就认识你爸妈,要不是我瞧见阿六总跟我说他看上你了,说不定我先定乾坤了,他看你的眼神直直的,我就知道这小子没安好心。要不是我在中间传了几句好话,他哪能那么容易把你这掌柜的女儿娶回家?” 朱菊明嗔怪地看了王阿六一眼,王阿六嘿嘿笑着挠挠头,露出几分少年时的憨态。他们俩是席间为数不多从一而终的夫妻,从十几岁相识,到如今儿孙绕膝,吵过闹过,却始终没松开过彼此的手。 厉建丰的爱人这时候插了句嘴:“还是菊明姐有福气,跟阿六哥一辈子踏踏实实的。不像我们家建丰,年轻时野得很,要不是我看住他,指不定现在在哪儿疯呢。” 厉建丰在一旁连连点头,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我看着她,心里感慨万千。四十多年的交情,她老公从穿开裆裤时就认识,厉建丰的爱人就像是自家嫂子,有事从不推辞,没事也总惦记着彼此。有些情谊,早已超越了朋友,成了家人。 席间唯一稍显安静的是徐伟的。他见你们说起这些就话少了,只是偶尔给自己夹点菜送进嘴里,或是在众人笑的时候跟着抿嘴笑。我知道,徐伟向来独来独往,尤其是第一次结婚后,更是少见踪影。有人说是他前妻管得严,也有人说是他自己就喜欢二人世界。至于现在这位,我确实没怎么见过,只知道是十几年前结的婚。 “徐伟,”我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咱们也有阵子没聚了,得多喝几杯。以后别总把爱妻搁在家里,带她多出来走动走动,咱们这帮老伙计,就该常聚聚。” 徐伟笑着含糊不清的应了,举杯。 他的笑容有些不自然却也透着点真诚。 我忽然觉得,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人喜欢热热闹闹,有人偏爱安安静静,只要过得舒坦,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正说着,我的妹妹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她身边的男人却依旧坐在原位,自顾自地吃着菜,仿佛周围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我心里那点不快又冒了出来。这男人是妹妹的现任丈夫,按辈分该叫我一声哥,可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从没叫过我和我妻子,更别说打招呼了。要不是看在妹妹的面子上,我才懒得跟他打招呼甚至想把他轰出去。 “哥,我敬你一杯。”妹妹的声音带着些小心翼翼,她知道我不喜欢自己的丈夫,却还是想缓和一下气氛。 我勉强笑了笑,跟她碰了碰杯:“自家兄妹,客气啥。” 我没看那个男人,喝完酒就转过头去,不想让那点不快破坏了整场的兴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从少年时的荒唐事,聊到如今的儿女琐事,又说到各自的身体状况。不知是谁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咱们这桌人,算上徐伟,一共八对,可仔细数数,结发夫妻也就阿六和菊明,建丰和小金,还有木子……” 那人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最后摇摇头:“也就三对吧?”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气氛,一下子就淡了不少。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我心里也跟着一沉。是啊,七对夫妻,加上妹妹和她丈夫,一共八对,可真正从一开始走到现在的,竟然只有三对。厉建丰、阿六还有自己,其他的都经历过婚姻的变故,当年以为能一辈子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当年以为过不去的坎,熬着熬着也就过来了。 “这年头,离婚率是真高。”张一定叹了口气,手里的酒杯轻轻晃着,“咱们这帮人,算是赶上了好时候,也赶上了这糟心事。” “可不是嘛,”唐国强接话,“当年觉得结婚就是一辈子的事,哪想到还有离婚这一说。现在想想,过日子就像穿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不合适了,脱下来换一双,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总比硬撑着磨出血泡强。” 他的爱人在一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也像是在认同。 我看着眼前的众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当年在泥地里打滚的毛头小子,如今都成了两鬓斑白的中年人;当年梳着麻花辫的姑娘们,如今也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妇人。岁月这把刀,不仅刻老了他们的容颜,也改变了太多太多。 “算了,不说这些丧气话。”我端起酒杯,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不管怎么说,咱们现在能坐在一起,就是缘分。来,为了咱们这帮老伙计,也为了在座的各位嫂子弟妹,干一杯!” “干!”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盖过了刚才的唏嘘,也盖过了岁月的叹息。包厢里的热气仿佛又回来了,映着一张张带着酒意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我知道,不管过去如何,未来怎样,今晚这顿饭,这些人,这些话,都会像当年泥地里的脚印一样,深深浅浅地刻在各自的记忆里,成为往后岁月里,偶尔想起就能会心一笑的念想。 杯酒重逢话旧痕, 鬓边霜色记前尘。 八家唯有三结发, 笑里犹存泥里真。 第一卷~泥里生(野影、锒头与虫蚕豆) 第十八章第五节 暮色像块浸了水的灰布,慢悠悠往田埂上盖时,东栅大桥下的电线杆子已经浸在昏黄里。先是几个半大的小子蹲在电线杆子旁,指间夹着的香烟燃出半截灰,火星在指缝里明明灭灭,映着脸上被日头烤出的红黑,像抹了层桐油。 “听说了没?今晚红心大队放《尼罗河上的惨案》,说是外国片子,有洋女人。”阿六用胳膊肘捅徐伟,后者的目光正黏在远处街道上——几个挎篮的姑娘走过,竹篾缝里漏出的豆角绿得发亮,像串起的翡翠珠子。 “啥洋片子?有《两个小八路》好看?”徐伟没回头,喉结动了动。 他现在盯的是张家弄厕所对面亚明的家门口,前阵子看《女交通员》时,她就坐在他旁边,散场时月光淌在她辫梢,红绳被风掀得一荡一荡,像只停在肩头的红蜻蜓,痒得徐伟手心发颤。 我蹲在一边转着狗尾巴草,草穗扫过手背:“管它演啥,有姑娘看就行。” 徐伟嘿嘿笑,白牙上还沾着中午的韭菜末。那时候的露天电影,银幕是扯在老槐树上的白布,风一吹就鼓成帆,映得树影在地上乱晃。各村轮着放,消息比货郎的铃铛传得还快,十里八乡的年轻人踩着自行车往一处涌,车铃叮叮当当撞碎暮色,姑娘们的花布衫在昏里闪,像野地里炸开的菊。 但那晚徐伟没去。“乡下蚊子能吃人,”他拍了拍口袋,烟盒边角支棱着,“去你家喝茶,我带了好烟。” 他们几个便结伴走了。后来听一定说,场子里乌泱泱全是人,厉建丰的眼睛在人堆里扫来扫去,专挑单独来的姑娘。西边有个穿浅蓝布褂的,梳着条油亮的长辫,正踮脚往银幕前凑,他胳膊肘捅了捅一定:“瞧见没?那妹子。” 一定还没应声,厉建丰已经挤了过去。借着人潮往姑娘那边靠,胳膊肘“不经意”撞了下她,才低声问:“妹子,这放的啥?”姑娘回头时,月光刚好落进她眼里,亮得像浸在井水里的黑石子——原是认识的,她抿嘴笑:“说是《斗鲨》,打仗的。” 一场电影下来,俩人竟凑到了一块儿。银幕上枪声砰砰炸,底下的人却咬着耳朵,厉建丰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一定站得远,只看见银幕光忽明忽暗,照得姑娘的肩膀一颤一颤,像含着笑。散场时月亮爬得老高,田埂上的人影被拉得老长,厉建丰和那姑娘并排走着,胳膊时不时碰一下,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在中间缠。 谁也没料到,那姑娘正是亚明。前几天徐伟还跟我说,他觉得亚明“耐看”,第一眼不打眼,越看越有味道,说这话时他挠着后脑勺,眼里的光比银幕还亮。“她辫梢的红绳蹭过我手背,”他说,“痒了好几天。” 祸事出在第二天的茶桌上。我们在阿六家喝茶,厉建丰捏着香瓜子,得意洋洋地咂嘴:“昨儿那妹子,手可软了,散场牵了一路。” 正低头卷烟的徐伟手一顿。卷纸在指间颤了颤,破了个洞,烟丝簌簌往下掉。他没抬头,声音闷得像埋在土里:“哪个妹子?” “张家弄口的亚明啊。”厉建丰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没瞧见徐伟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把烟纸捏出了褶子。 徐伟没再说话。卷好的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猛吸一口,烟蒂烫到指尖才惊觉,眼圈红得像浸了水的桃。那天下午他本约了亚明,口袋里的炒花生还带着余温,可从那以后,他再没往张家弄的方向走过,他伤心了像是失恋了。 我后来踹了厉建丰一脚:“你那嘴是漏风的筛子?”他挠着头,一脸茫然:“我哪知道他跟亚明……” 的确,徐伟跟亚明的事也就只有我清楚,可巧的是那晚是徐伟不想去拉着我也没去,所以就出了让他难堪的事。 其实谁也说不准,那时候他们的感情就像田埂上的草,风一吹就摇,真要扎下根,得看雨水肯不肯多浇几遭。 没过几天,日头刚沉进化肥厂的烟囱,我家堂屋正飘着茶气。曹学明唾沫横飞地讲县城的新鲜事:“的确良衬衫,亮得能照见人,穿身上跟裹了层云似的。”阿六听得直咽口水,说等有钱了就去扯一件。 突然“哐当”一声,院门被被撞得直晃,门轴吱呀乱响。我妹闯了进来,脸白得像张纸,后面跟着她的小玩伴,俩人手拉手,肩膀抖得像风中的玉米叶。 “哥!外、外镇的人追我们!”我妹的声音打着颤,手死死抠着门框,指节白得要透出血。 我心里的火“噌”地窜起来。我妹才十六,平时跟伙伴出去玩,谁敢欺负她?外镇的敢来撒野?我顺手抄过门后那把铁锒头——是木工师傅忘在这儿的,木柄被汗浸得发滑,掌心能摸到深浅不一的木纹,像攥着团火。“人呢?” “往、往化肥厂那边跑了!” 我拎着锒头就冲出去,阿六和一定跟在后面,曹学明喊着“等等”也追了上来。 日头落了,天还泛着层烧红的余温,土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路边的玉米叶卷着边,像被烤焦的纸。跑了没几步回头,曹学明早没了影,八成是躲哪个草垛后面了。 “别管他,追!”阿六喘着气,褂子早被汗浸透。 快到朱三毛家时,俩穿花衬衫的小子正往树丛里钻。我们这儿的人夏天都穿汗衫,哪有穿得这么花哨的?我吼了一声:“站住!” 一个吓得跟兔子似的窜进树丛,没了影。另一个回头瞥了眼,大概瞧我们是半大孩子,竟叉着腰站在原地。我看他那德性,火更旺了,举着锒头就冲过去。 他见我拎着家伙,脸一白,转身就往树丛里钻。我追得急,锒头“呼”地挥了过去,他猛地一歪,锒头擦着他后背扫过去,只听“嗷”的一声,估计是擦破了皮。 “救命!打人啦!”他扯着嗓子喊,声音抖得像被踩的猫。 我钻进树丛,酸枣枝勾住衣角,刺尖扎进胳膊也顾不上。眼看要追上,他突然往一户人家门口跑——门口竟站着个穿白制服的警察,正皱着眉看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猫腰躲进酸枣丛。枝桠勾住头发,刺得头皮发麻。警察要是把我抓了,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那小子扑到警察跟前,指着树丛喊“他们打人”,警察往这边扫了眼,我赶紧把头埋进草里,一点一点往后挪,直到退进玉米地,才敢直起腰往家跑。 回去的路上,阿六拍着我胳膊:“你刚才那下,够狠!”我没说话,手心的汗把锒头柄泡得更滑了,心还突突跳——刚才要是真砸中了,麻烦就大了。 第二天徐伟来我家,脸上还挂着蔫气,八成还在想亚明的事。“去阿六家坐坐?”他问。我点头,在家也闷得慌。 阿六家没人,门虚掩着,推进去时“吱呀”响。堂屋里静得只有苍蝇在桌角嗡嗡转,桌上摆着个酒瓶,底儿还剩点酒,旁边有个封着盖的小坛子。“阿良哥的酒吧?”徐伟拿起酒瓶闻了闻,“还有点味儿。” 没有下酒菜。我俩翻了灶台,锅是空的,碗柜里只有几个豁口的粗瓷碗。徐伟不死心,蹲下去翻桌下的柜子,突然“咦”了一声,摸出个玻璃罐。“看这是啥?” 罐子上蒙着层灰,里面是油盐炒过的蚕豆,颜色有点发黑发黄。我拧开盖子,一股混着霉味的咸香钻出来,像晒过的老咸菜混着点草木灰气。“能吃?”徐伟捏了一颗丢进嘴,嚼了嚼,眼睛突然亮了:“嘿,好吃!松松的,带点咸!” 我也捏了一颗。确实怪,蚕豆咬起来像海绵,一点不硬,咸味儿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越嚼越香。活了十八年,没吃过这么特别的。“阿六还有这手艺?”我又抓了一把。 正吃得香,嘴唇边突然硌得慌,像沾了沙粒。我用手一抹,摸下来几颗黑褐色的小颗粒,比小米还小。“啥玩意儿?”我捻起一颗,在手心里搓了搓,碎成了末。 “沙粒?”徐伟凑过来。 我把颗粒举到头顶,破窗纸漏进的光斜斜打在手上——那颗粒上竟有两个芝麻粒大的黑点儿,在光里动了动。我突然笑出声:“徐伟,你看!” 他眯着眼瞅了半天,猛地笑弯了腰:“他娘的!是虫子!这蚕豆长虫了!” 我拿起一颗对着光看,蚕豆壳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洞,豆瓣被蛀得坑坑洼洼,像人民公园假山上的太湖石。虫屎混着盐粒,难怪又咸又松。 “怪不得这么入味,”徐伟捏着一颗啧啧称奇,“盐都从虫洞里渗进去了,绝了!”他说着就往外跑,“酒不够,我再买两瓶!”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那罐虫蚕豆笑。破窗纸漏进的光落在蚕豆上,虫蛀的小洞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钻。原来最好吃的,不是精心做的,反倒是虫子帮了忙。 徐伟拎着两瓶酒回来时,我还在研究。他把酒墩在桌上,抓了一把就嚼:“我娘要是看见,非骂我吃虫子屎不可。”嘴上这么说,嚼得比谁都欢。 后来他真跟他娘说了,添油加醋讲那蚕豆多香,虫洞多好看。他娘拍着大腿笑:“俩馋痨鬼!虫吃过的都当宝贝!”徐伟说,他娘那天笑了一下午,晚饭多盛了半碗。 “你说,”徐伟后来跟我蹲在槐树下抽烟,“是不是老天爷怕咱们日子太淡,特意让虫子给加道菜?” 我想想也是。那时候的日子,苦是苦,可总有这些稀奇的乐子。就像那罐虫蚕豆,别人瞧着是废料,我们却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滋味。生活里的甜,常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得有那个心去尝,才能品出来。 就像田埂上的草,看着不起眼,春天一到,照样绿得发亮。我们这些从泥里钻出来的,风里雨里折腾,倒也能从土坷垃里嚼出点甜来。 (野影锒头虫豆记) 暮色沉栅影初稠,少年聚话露天秋。 辫绳轻扫心尖痒,口误偏惊月下游。 锒头怒向花衫影,枣刺斜牵警服旒。 虫痕豆里藏真味,土坷垃中嚼岁稠。 第一卷~泥里生(暑夏野趣) 第十八章第六节 一九七八年的夏天,像是被老天爷忘了关的火炉,把整个镇子都架在火上烤。日头毒得能晒裂柏油路,连续半个月,日头底下的温度都在四十度上下打转,连穿堂风都带着股灼人的热气,吹到身上像裹了层发烫的棉絮。那时候谁家也没有太多纳凉的家伙什,我家算是条件稍好些的,父母房里摆着一台铁皮电风扇,天蓝色的扇叶转起来“嗡嗡”响,风里都带着铁锈味。可就这一台,也得紧着长辈用,到了夜里,扇叶摇出的风都是热的,躺在竹床上,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竹篾印出一片深色的水渍,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就更没法待在家里了。屋里像个蒸笼,桌椅摸上去都烫手,连苍蝇都懒得飞,扒在纱窗上一动不动。这天恰逢休息,我实在熬不住,揣着半干的汗衫就往后街窜。 周明华家院后靠着河,河滩上平铺着大青石,是这一带最凉快的去处——石头吸了夜里的凉气,坐上去能透过薄薄的裤衩渗进骨头缝里,河面上偶尔飘来一阵风,带着水汽,总算能让人喘口气。 我刚在石台上坐定,脱了凉鞋把脚伸进水里,就看见下游慢悠悠漂来一条船。那船不大,甲板上堆得满满当当,圆滚滚的绿皮西瓜挤在一起,墨绿的条纹在日头下泛着光。我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喉咙里像冒了烟,肚子里的蛔虫像是闻到了味,“咕噜咕噜”地叫起来。那时候已是西瓜的收尾了,不是天天能吃上的,尤其是这么热的天,一口冰甜的瓜瓤下去,想想都觉得浑身舒坦。 可手往裤兜里一摸,空空如也——出门时光顾着凉快,忘带钱了。 船离得越来越近,西瓜的影子在水里晃啊晃,勾得人心里直痒痒。我看着河面,水是浑黄的,带着点泥沙的腥气,可这会儿瞧着却格外亲切。一个念头猛地冒出来:游过去,搬一只回来! 这念头一出来就压不住了。我三两下扯掉汗背心,往石台上一扔,纵身就跳进了河里。“噗通”一声,水花溅起来老高,河水带着点温乎气,却比岸上凉快多了。我甩开胳膊,用的是野路子练出来的自由泳,胳膊划水,腿使劲蹬,像条泥鳅似的往河中心窜。 船上的人早看见了我,有两个站在船头,笑着指指点点。“这小鬼,游得真快!”其中一个说。 他们大概以为我是闲得慌,想跟船比速度,赶在船前头从船头游过去——那时候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常干这种逞能的事。 可我没往前冲,游到离船不远的地方,猛地收了动作,双腿在水里踩着水,稳稳地停在那儿,抬头看着船上的人,等着船慢慢靠过来。 船上的人愣了一下,见我不动,怕撞着我,赶紧招呼摇橹的人:“慢点,偏点方向!”船身慢慢往旁边斜了斜,擦着我的身边漂过去。就在船身和我平齐的那一刻,我瞅准机会,伸手一把抓住船沿,借着水的浮力猛地一使劲,“噌”地一下窜出水面,胳膊一撑就翻上了船板。 船身晃了几晃,舱里的西瓜滚了滚。“小心点!别把船弄翻了!”摇橹的老汉吓了一跳,赶紧稳住橹。 我站稳了,拍了拍手上的水,冲他笑了笑:“放心吧,翻不了。”说着,眼睛就往西瓜堆里瞟,“我想跟你们要只西瓜吃。” 船尾有两个汉子,大概是跟船的,听了这话,脸就有点为难。“小兄弟,这可不行,”其中一个瘦高个说,“这西瓜是我们几家人凑起来的,不是我们自己的,不好随便给。” 我才不管这些,天热得要命,我现在就想吃西瓜。弯腰在西瓜堆里摸了摸,挑了个最大最圆的,抱起来掂量了掂量,估摸着得有十几斤。“嗨,你们也太小气了。”我嘟囔了一句,抱着西瓜走到船边,“噗通”一声扔进了水里。西瓜浮在水面上,像个绿皮球。 我指着刚才乘凉的河滩石岸,对他们说:“等你们回来的时候,到那石板上找我,我给钱。” 他们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那瘦高个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扒着船沿,“扑通”一声跳回了水里。 “小流氓!”背后传来一句骂声,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本来已经往西瓜那边游了,一听这话,当即就停住了,转过身,瞪着船上的人。“你说什么?”我往回游了两下,“赊个西瓜吃,你们还骂人?” 船上的人见我动了真格,那股子蛮劲上来了,瘦高个赶紧摆手:“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你快走吧。” 我心里这口气却顺不过来,少年人最容不得别人骂脏话,梗着脖子道:“再骂一句,你们今天就别想顺顺当当回去!” 摇橹的老汉赶紧打圆场,冲我陪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嘴笨,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那瘦高个也赶紧点头:“是我们不对,不该骂人,对不起啊。” 我这才作罢,转身游向浮在水面的西瓜。抱着圆滚滚的西瓜往回游,比刚才费劲多了,西瓜在水里看着轻,抱起来却沉甸甸的,勒得胳膊生疼。好不容易游回石岸,周明华正好从院里出来,看见我抱着个大西瓜,眼睛都直了:“你这西瓜哪来的?” “河里捞的。”我喘着气,把西瓜往石头上一放。他也不问细究,转身就跑回院里,拿来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咔擦”一声,刀刚碰到瓜皮,西瓜就裂开了,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缝流出来,甜丝丝的香味一下子就散开了。 “哇,这瓜肯定甜!”周明华咽了口唾沫。 这时候,院里乘凉的人听见动静,都凑了过来——有周明华的妈,还有隔壁的几个邻居,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大脚奶奶都拄着拐杖来了。天热得大家都没胃口,见有西瓜,一个个眼睛发亮,七手八脚地找盘子、拿勺子,没一会儿就把个大西瓜分了个精光。我手慢,只抢到两块,塞进嘴里嚼着,甜汁顺着喉咙往下滑,暑气消了大半,心里却有点懊恼:早知道会来这么多人,刚才就该多扔几只下来。 大家围着石桌聊天,说的都是这天有多热,地里的庄稼会不会干死。正说着,有人指着河面喊:“快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水里游过来一个灰扑扑的东西,个头不小,尾巴一甩一甩的,竟是只大老鼠。那老鼠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在水里游得还挺稳,大概是想找地方上岸。 姓曹的邻居是个出了名的胆大,盯着老鼠看了半天,咂咂嘴说:“这老鼠这么大,肉肯定不少,煮着吃应该不错。” 我一听就愣了:“老鼠也能吃?” 旁边一个打铁师傅宝根接话:“怎么不能吃?处理干净了,比兔子肉还香呢。”他说他以前抓到个头大的老鼠,都剥皮去内脏,红烧或者熏着吃,味道绝了。 “老鼠都能吃?”我觉得新鲜,又想起件事,“说起来,癞蛤蟆我倒跟同学吃过。上次在郊外抓了几只,用火熏烤了一下,撒点盐,吃着还挺鲜。” 姓曹的一听来了劲:“那这老鼠肯定也好吃。我下去抓上来?”说着就要脱鞋。 可等他真要下水,那老鼠却“嗖”地一下钻到岸边的石缝里,不见了踪影,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心里却记挂上了。老鼠能吃?还比兔子肉香?越想越觉得好奇,心里像有只小爪子在挠,非尝尝不可。 当天下午,我就揣着几毛钱去了供销社,买了个铁制的老鼠笼子。回家找了半根油条,掰碎了挂在笼子的机关上,把笼子放在院子角落的草丛里,心里盼着能抓到只大的。 第二天一早,我一睁眼就跑去看笼子。还真有动静——笼子关着了,里面缩着一只老鼠,可个头太小,瘦得像根柴禾,杀了也没多少肉。我撇撇嘴,烧了壶开水把它烫死,扔进了垃圾堆。 “看来得换个地方。”我琢磨着,想起离我家不远有个养猪场。那里天天堆着猪食料,又腥又香,肯定招老鼠,而且都是些肥硕的大老鼠。 当天晚上,我扛着老鼠笼子就去了养猪场。值班的是个干瘦的老头,姓王,平时总爱坐在门口抽旱烟。我跟他打了招呼,指了指笼子:“王大爷,我放个笼子在这儿,想抓几只大老鼠。” 王大爷瞅着我,表情有点古怪,嘴角抽了抽,说:“你这孩子,思想还真好,还想着除四害呢?谢谢你啊。” 我笑了:“谢就不用了,您帮我盯着点,要是抓到了,就帮我收着,最好帮我杀了,把皮毛烫掉,省得我回家麻烦。” 王大爷点头:“行。不过你这油条够吗?要是被老鼠啃了没触发机关,可就抓不着第二次了。” “还有呢。”我赶紧跑回家,把剩下的小半根油条都拿了过去。刚走到猪食料间门口,就看见笼子“啪”地一声关上了——里面赫然躺着一只大老鼠,肥得像只小猫,正“吱吱”地乱撞。 “嚯,这么快!”王大爷也乐了,“这老鼠白天都敢出来肯定是饿疯了。” 我们俩一起动手处理。王大爷烧了壶开水,把老鼠拎出来,从头到尾浇了一遍,那老鼠毛一下子就卷了,用刀一刮就掉。刮干净了再开膛破肚,把内脏扔掉,冲洗干净,白花花的肉还真有点像小乳猪。 “这天儿热,你拿回去明天准臭了。”王大爷指了指旁边的水井,“要不就放我这水井里吊着,那儿凉快,能存住。” “行!”我满口答应,“再抓到了,您也帮我这么处理了,麻烦您了。” 王大爷乐呵呵的:“不麻烦,反正我夜里也闲着没事,逗个乐子。” 第二天一早,我又兴冲冲地跑去找王大爷。一进值班室,就看见墙角摆着个木盆,里面竟然放着五只处理干净的大老鼠,个个油光水滑,肥得流油。 “王大爷,您这是……”我惊得瞪大了眼睛。 王大爷打着哈欠,眼里带着红血丝,看样子是没睡好:“后半夜又抓着四只,都帮你弄干净了,在井里吊着的,刚捞上来。” 我看着那五只老鼠,心里又兴奋又有点犯怵:这玩意儿怎么吃啊?拿回家去,我妈看见了准得骂我,说不定还得把这些东西扔出去,她最嫌这些脏东西。 “要不……就在您这儿煮了吃?”我试探着问。 王大爷一拍大腿:“我看行!我这儿锅碗瓢盆都有,柴米油盐也不缺。”他拿起一只老鼠掂了掂,“这玩意儿,跟处理兔子似的,把四只脚剁掉,脑袋切了,剩下的都是肉。” 他三下五除二就把五只老鼠收拾好了,剁下来的脚和脑袋扔进了垃圾桶。处理干净的老鼠肉白嫩嫩的,并排摆在盆里,还真有点像没长大的乳猪。 “烤着吃怎么样?”王大爷问我。 我哪懂这个,摇摇头:“不知道啊。” 王大爷琢磨了一会儿:“要不,两只烤了,三只红烧?尝尝不同的味儿。” “行!就这么办!”我高兴地说,“我去买瓶白酒,您受累做老鼠肉。” 王大爷笑了:“买瓶双沟大曲就行,便宜,够劲儿。” 我应着,心里却觉得洋河大曲更顺口些,甜丝丝的,不上头。跑到供销社,干脆两样都买了,一瓶双沟大曲,一瓶洋河大曲,揣在怀里跑了回去。 回到养猪场,王大爷已经忙活上了。锅里正咕嘟咕嘟地闷着红烧老鼠,香味混着酱油和八角的味道飘出来,还真挺诱人。门口的空地上架了三根木棍,搭成个简单的三角架,两只老鼠用铁签串着,架在上面,王大爷正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底下的炭火。 “快来快来,刚有香味了。”王大爷冲我招手,“得抹点盐,你帮我看着火,我去弄点盐水。” 不一会儿,他端着个小碗回来,里面装着半碗盐水。他顺手拿起桌上的两张手纸——那时候的手纸粗糙得很,黄黄的,平时都是用来擦屁股的——卷成个小团,伸进碗里沾了沾盐水,往老鼠肉上一抹。 “这样抹得匀。”他解释道。 我也没觉得不妥,接过蒲扇继续扇火。炭火“噼啪”地响,老鼠肉上的油滴下来,溅起小火星,香味越来越浓,带着点烤肉的焦香,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差不多熟了。”王大爷灭了炭火,用筷子戳了戳,“嗯,能吃了。”他把两只烤老鼠提起来,走进了值班室。 我跟进去,看见他把烤老鼠从铁签上卸下来,放在一个搪瓷盆里。“我去看看红烧的。”他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就端着个大搪瓷碗进来了,碗里满满当当的红烧老鼠肉,裹着浓稠的酱汁,油光锃亮的,看着就特别有食欲。 他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人,都是养猪场的工人,大概是闻着香味过来的。 我看那一大盆肉,加上烤的两只,我们俩肯定吃不完,就招呼他们:“一起吃点吧?” 那女的连连摆手,脸上带着点嫌恶:“不了不了,这东西……我可不敢吃。” 那男的倒是爽快,搓了搓手:“行啊,我也尝尝鲜,要是好吃,以后我也抓着吃。” 王大爷拿出两个玻璃茶杯,我用牙咬开酒瓶的盖子,先倒了两杯双沟大曲。酒液刚入杯,就散出一股浓烈的酒香。 “来,尝尝我这红烧的。”王大爷给我们每人夹了一块。 我夹起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嚼。出乎意料的香!肉质很嫩,带着点韧劲,酱汁的味道完全渗进去了,咸甜适中,一点怪味都没有,比我想象中好吃多了。 “怎么样?”王大爷看着我,眼里带着点得意。 “好吃!”我连连点头,又夹了一块,“比鸡肉还香!” 那男的也吃得直点头:“嘿,还真不错!这老鼠肉,处理干净了敢情这么好吃。” 我们仨就着白酒,一边吃红烧的,一边啃烤的。烤老鼠肉带着点焦脆,撒了盐水,越嚼越香,配着双沟大曲的烈,洋河大曲的绵,不知不觉就把两瓶酒喝了个底朝天。 我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心里琢磨着:原来老鼠也这么好吃。要是大家都来吃老鼠,说不定真能把四害里的这一害给彻底消灭了。 窗外的日头还很毒,蝉鸣聒噪,可值班室里却因为这顿新奇的肉宴,添了几分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我舔了舔嘴角,仿佛还能尝到老鼠肉的香味,觉得这个酷热的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记河瓜鼠肉事) 暑气蒸波瓜影摇, 裸身劈浪夺冰瑶。 笼收硕鼠烹香绕, 醉里浑消四害骄。 第一卷~泥里生(桥畔送君泥路长) 第十八章第七节 汽笛声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打了个哈欠,小汽轮像条刚睡醒的鱼,慢悠悠地拨开运河水面上的薄霭。我扶着船舷的木栏杆,看朱百康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包袱角上磨破的线头。吴伟良在旁边拍他的肩膀,说些到了那边好好干之类的话,声音被风卷着散在水面上,听起来有点飘。 唐国强从船尾跑过来,手里攥着三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烫金字样。拿着,他把本子塞给朱百康,没事多写写,以后回来给我们看看乡下的新鲜事。我也赶紧把自己准备的本子递过去,那是我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硬壳本,扉页上工工整整抄了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此刻倒觉得这句子有点太轻飘飘了。 哟,你们这送得还挺正式。一个清亮的女声插进来,姜小燕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也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包水果糖。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的确良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辫子上的红绸带随着船身晃动,像两只停在发间的蝴蝶。供销社王主任让我们俩送送,说百康他妈忙着盘点,走不开。她指了指身后那个怯生生的姑娘,这是小李,布柜组的。 我朝那姑娘点了点头,她飞快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姜小燕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往栏杆上一靠,说:我跟你们说,别瞧我是卖酱油的,论喝酒,你们仨加起来都不是我对手。 吴伟良眼睛一亮,他总爱跟人比酒量,当即拍着胸脯:姜同志这话可不能说太早,到了地方咱们比划比划? 比划就比划,姜小燕挑眉笑起来,眼角的弧度像月牙儿,我喝白酒跟喝凉白开似的,千杯不醉,万杯不倒,你们可别到时候哭着喊着求饶。 唐国强在旁边笑:行啊,那今天就见识见识女中豪杰的酒量。我没接话,只觉得姜小燕说话时嘴角扬起的梨涡里,好像盛着这初秋的阳光,亮得晃眼。 小汽轮突突地往前挪,两岸的白杨树渐渐换成了低矮的庄稼地,绿油油的稻穗在风里摇出细碎的声响。姜小燕果然健谈,从酱油的酿造工艺讲到供销社仓库里的老鼠,又说到她表哥在部队里的趣闻,连朱百康都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之前那点离愁别绪淡了不少。吴伟良时不时插科打诨,总想把话题往喝酒上引,唐国强和我偶尔搭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看姜小燕眉飞色舞地说着,辫子上的红绸带也跟着她的动作跳个不停。 船到大桥码头时,日头已经爬到头顶。朱百康要插队的中华大队派了辆板车来接,拉车的老黄牛甩着尾巴,慢悠悠地在田埂上走着。没走多远,就见三个年轻人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着,老远就朝我们挥手。 泮菊根!泮法林!朱百康喊着跑过去,我这才认出那两个是我们班的老同学,还有一个更熟的,那个是发小刘旭尉,比朱百康早下乡半年。泮菊根黑了不少,晒得黝黑的脸上笑出两排白牙,拉着朱百康的手不肯放,泮法林则憨厚地笑着,一个劲说到家了到家了。 午饭是在泮法林家吃的。他家的土坯房矮矮的,泥墙上糊着旧报纸,堂屋里摆着张掉了漆的方桌。泮法林杀了一只老母鸡,我们喊着不要杀留着下蛋,可他一刀就下去了,又从地里摘了把青菜,又摸出几个鸡蛋,还挖了一把带着泥土的新蒜,说要给我们炒个新鲜菜。灶屋里的柴火噼啪响,油烟混着饭菜香飘出来,我站在门口看他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忽然觉得这乡下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菜端上桌时,那盘大蒜炒鸡蛋尤其惹眼,金黄的鸡蛋裹着翠绿的蒜叶,油光锃亮的,还没动筷就闻到一股冲鼻子的香。尝尝这个,泮法林往我们碗里夹,地里刚拔的蒜,鲜着呢。我咬了一口,新蒜的辛辣混着鸡蛋的香,在嘴里炸开,果然比城里买的陈蒜要鲜灵得多,吴伟良一边说,一边已经夹了第三筷子。 酒是泮菊根从床底下摸出来的,一个粗瓷坛子,说是他爸泡的酒后来又掺了点散装白酒,度数不算低。吴伟良眼睛都亮了,先给姜小燕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姜同志,刚才船上的话可作数? 姜小燕拿起酒杯闻了闻,笑盈盈地:当然作数,不过我可先说好了,喝醉了出洋相,我可不负责。 谁出洋相还不一定呢。吴伟良端起杯子就跟她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大半。姜小燕也不示弱,一口闷了,放下杯子时脸不红气不喘,还拿起筷子夹了口鸡蛋。 我和唐国强对视一眼,也跟着加入了战局。吴伟良酒量确实一般,几杯下去就开始晃脑袋,说话也不利索了,一个劲说我没醉。我和唐国强轮番上阵,想着怎么也得把这口气争回来,可姜小燕就像个无底洞,我们喝一杯,她跟着喝一杯,白酒到了她嘴里,仿佛真成了白开水,脸色依旧白白嫩嫩的,连鼻尖都没红一点。 我喝到第五杯时,脑袋开始发沉,看方桌都有点晃,姜小燕却还在跟泮菊根聊得兴起,手里的杯子又空了。我拽了拽唐国强的胳膊,低声说:算了吧,咱仨加起来都不是对手,再喝下去,该轮到咱们出洋相了。 唐国强也晕乎乎的,看了眼面不改色的姜小燕,苦笑着点了点头。吴伟良还在那儿嘟囔着再来一杯,被我按住了。姜小燕看我们停了杯,笑得更欢了:怎么着?这就认输了? 认输认输,我举起杯子示意了一下,姜同志真是女中豪杰,我们甘拜下风。那一刻我是真的服了,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女人喝白酒这么生猛,心里莫名地生出点畏惧,想着以后可千万别跟会喝白酒的女人较劲。 吃饱喝足,姜小燕和小李要跟着返程的船回去,临走时姜小燕还冲我们挥着手:下次到供销社买酱油,报我名字,给你们多打一勺!看着她跳上小汽轮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这趟乡下之行,好像比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朱百康被泮菊根他们拉着去收拾住处,我和唐国强、吴伟良打算去大桥镇上走走。从村里到镇上要走半小时,田埂上的野草沾着午后的热气,踩上去软乎乎的。吴伟良还没完全醒酒,一路哼着跑调的歌,唐国强跟我聊着班里其他同学的近况,说谁谁进了工厂,谁谁去当了兵,谁谁也快要下乡了。 大桥镇比我想象中要小,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两旁的老房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跟我小时候在这时的记忆没什么两样。供销社就在镇口,玻璃柜台擦得锃亮,我正往里张望,忽然看见柜台里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是我们初中时跟王建国偷吃禁果的那个女学长,当年她怀孕了被学校解除学业了,轰动了整个年级。 她好像没怎么变,还是梳着齐耳短发,穿着蓝色的工装,只是眼角多了点细纹。看到我们,她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当年那个孩子,她到底生下来了吗?可这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没敢问出口,只是也点了点头,拉着唐国强赶紧往前走。 逛到镇尾时,太阳开始往西斜,酒劲上来渴得厉害,正好路边有个削甘蔗的小摊。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挥着刀把甘蔗削得干干净净,露出白生生的瓤。老板,来一根。唐国强开口道。 老头手起刀落,把甘蔗剁成三段,我们仨一人拿了一段,咬下去甜津津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我大概是还没醒酒,脑子一热,指着甘蔗对老头说:钱跟理发店的吴师傅收。说完就跟着唐国强他们往前走,走出去老远,才想起自己根本不认识什么吴师傅,估计是把吴增水家的老爷子给记混了。 回头看时,那老头正站在摊前发愣,也没追上来,不知道他后来会不会真的去找吴师傅要钱。 晚上住在吴增水家,他爸妈去亲戚家了,就他一个人在家。我们刚坐下没多久,鲁建兴也闻讯赶来了,手里还拎着瓶白酒,一进门就喊:听说你们来了,必须得喝几杯!结果可想而知,本来就没醒酒的我们,被他这么一闹,彻底喝断了片。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吴增水家的硬板床上,头痛得像要炸开,怎么回的屋、怎么睡的觉,一点印象都没有。唐国强和吴伟良也好不到哪儿去,捂着脑袋哼哼唧唧的。吃了碗吴增水妈煮的白粥,才稍微缓过点劲来。 昨天的船早就开走了,我们只能去码头坐早班船回嘉兴。轮船摇摇晃晃地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东门新洋桥上岸时,唐国强忽然说:刘建华家就在对面春波桥下,要不顺道去看看? 刘建华是我们初中高中的同学,毕业后见到过几次,前面有提过。我们仨互相搀扶着往他家走,他开门看到我们时,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笑得露出了大门牙:你们怎么来了?稀客稀客!忙不迭地给我们泡茶,又跑出去买烟,还把家里的瓜子、糖果、花生一股脑全摆出来,小桌子都快堆不下了。 中午在他家吃饭,我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头说:今天说什么也不喝酒了。刘建华却笑:你这是没听说过酒醉还需酒来解说着就出去买了一箱啤酒,绿油油的瓶子在桌上摆了一排。 本来没打算喝,可那啤酒的麦香味飘进鼻子里,肚子里的酒虫像是被勾了出来。我试探着喝了半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竟然觉得舒服多了,头好像也没那么痛了。几瓶下去,晕乎乎的感觉彻底散了,人也精神起来。 正聊着天,刘建华楼下的两个小子跑了上来,一个壮得像头小牛犊,浑身的肌肉鼓鼓囊囊的,另一个瘦高个,眼睛滴溜溜地转。刘建华介绍说,壮的叫毛头,瘦的叫山根子,都是他从小玩到大的伙伴。 一堆人围着桌子吹牛,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力气上。山根子拍着毛头的胳膊说:你们别瞧毛头年纪不大,他可是练石担的,力气大得能扛动二百斤的麻袋。毛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我的眼神带着点挑衅。 我那天大概是喝了点酒,脑子有点热,竟然脱口而出:是吗?那咱们比划比划? 毛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满是不屑:你?跟我比?他上下打量我一番,我那时确实瘦,穿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胳膊细得像麻秆。 比划就比划,掰手腕怎么样?我心里憋着股劲,别看我瘦,平时隔三差五就练杠铃哑铃,同龄人里掰手腕还从没输过。 山根子在旁边起哄:好啊好啊,让毛头给你露一手!刘建华和唐国强也跟着凑热闹,把长条凳搬到屋子中间。 我和毛头隔着凳子坐下,右手握在了一起。他的手掌又大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一使劲,我就觉得骨头都在咯吱响。我数一二三,他盯着我的眼睛,一下就能把你掰倒。 别吹牛。我咬紧牙关,手腕暗暗使劲。 一、二、三! 毛头猛地发力,我只觉得一股巨力涌过来,胳膊差点就被压下去。我赶紧调动全身的力气顶住,额头上瞬间冒出了汗。周围的人都在喊,屋子里静得只能听到我们俩粗重的呼吸声。 毛头显然没想到我能顶住,脸涨得通红,咬着牙一点点加力,可我的胳膊就像钉在了凳子上,纹丝不动。他又试了几次,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我依旧稳稳地扛着,手心全是汗,胳膊酸得快要失去知觉,可就是不肯松劲。 僵持了足足有三分钟,毛头猛地松开手,喘着粗气说:不算不算,你这小身板怎么这么大劲? 我也累得够呛,揉着发酸的胳膊笑:谁说瘦就没力气了? 唐国强在旁边解释:他平时老练杠铃哑铃,力气着呢。 毛头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眼神里的不屑变成了佩服:行,有两下子,以后再比。 我没接话,心里想着不过是比着玩,没必要这么较真。 没想到没过几天,刘建华就来找我了,支支吾吾地说想借我的杠铃用用。我一听就明白,八成是毛头想练,不好意思自己来借。那副杠铃是我们几个小伙伴好不容易从被服厂翻墙拿出来的,宝贝得很,可碍于老同学的面子,还是借给了他,叮嘱他用完了赶紧还。 刘建华当时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最多一个月就还你。 可他这话,我一等就等了半个世纪。 快五十年了,我搬了三次家,换了很多职业,从青涩少年变成了两鬓斑白的老头,却再也没见过那副杠铃,也没等到刘建华来还。偶尔碰到老同学,聊起这事,大家都笑,说毛头后来靠着那副杠铃练出了一身好力气,还找了个漂亮的女生做老婆。只是谁也不知道杠铃最后去了哪里。 我有时候会想,那副冰冷的铁疙瘩,或许早就被岁月磨去了棱角,锈成了一堆废铁,可它总让我想起那个夏天,想起大桥镇的甘蔗甜,想起姜小燕喝酒时清亮的笑,想起毛头涨红的脸和刘建华拍着胸脯的保证。 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碎片,像埋在泥里的种子,不知不觉就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记忆里最鲜活的模样。 七绝·送百康下乡杂忆 汽笛摇波送远尘, 酒酣惊见女中神。 乡途偶较肱间力, 半纪犹存泥里真。 第一卷·泥里生(拳风初起水为途) 第十八章 第八节 机管站的红砖大楼刚起脊时,墙缝里还嵌着新鲜的黄土,我家门前那片荒了十数年的空地,竟像是被谁施了法术,月余间就立起了两溜灰瓦楼房房,中间一道铁栅门漆得乌黑,日光底下泛着冷光。后面几间高顶大屋尤其惹眼,木梁粗得要两人合抱,窗棂都比寻常人家的高,听隔壁二婶说,是要把镇上的机管站和广电站一并迁过来,那些能发出“滋滋”声响的机器,往后就要在这泥地上扎根了。 大铁门里的空场填得平平整整,不知从哪拉来的草皮铺了半亩地,嫩得能掐出水来。那时节我正跟周明华迷上了长拳。起因是前阵子在巷口跟外街的半大孩子争吵,对方拎着铁尺木棍,我们赤手空拳脸些吃了亏,周明华鼻子淌着血说:“得练点真本事,总不能天天揣着砖头过日子。” 我们从废品站淘来本缺页的旧拳谱,纸页黄得发脆,上面的小人儿招式扭扭歪歪。二人凑在路灯下琢磨了半宿,认定这“长拳”最是威风,既能防身,打起来又有模有样。新铺的草坪软乎乎的,摔着不疼,成了我们的秘密练武场。 每日天刚擦黑,铁栅门还没上闩,我们就猫着腰溜进去。周明华总爱抢当“师父”,捏着嗓子喊“沉肩坠肘”,自己却把拳头抡得像风车;练“扫荡腿”时能把草皮碾出个圈,惹得我笑他是“打桩机”。我偏爱翻跟头,总想着把拳谱里那个“后空翻”练熟,觉得这招最能显本事,每次落地时都故意跺得草皮“沙沙”响,仿佛自己真是江湖上的练家子。 那天傍晚,我们正练到“横劈”一式,周明华刚把腿抬到齐腰高,就听身后传来声轻咳。回头一瞧,铁栅门旁站着个穿蓝布工装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裤脚沾着机油,手里还拎着个扳手,想来是机管站的工人。他没说话,只抱着胳膊瞧我们,眉峰微微蹙着,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我们顿时僵在原地,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周明华梗着脖子喊:“看啥?我们练拳呢!” 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这拳,你们是照着画儿练的?” “咋了?不标准?”周明华不服气,又把“扫荡腿”抡了半圈,差点绊倒自己。 汉子摇摇头,把扳手往墙角一搁,活动了下手腕,指节“咔咔”响。“我也会这套,要不我给你们走一趟?” 我们互相看了看,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中间的空地。那片草皮被我们踩得有些秃了,露出底下的黄土,倒像是块天然的演武场。 汉子没摆架势,只往前迈了半步,忽然身形一沉,拳头猛地从腰间弹出,带起的风“呼”地扫过草尖,竟把旁边的蒲公英吹散了一片。我们还没看清招式,他已转身后旋,左腿如鞭横扫,带起的尘土在夕阳里划出半道弧,正是我们练得东倒西歪的“扫荡腿”,可经他使出来,竟有种雷霆万钧的势头。 更惊人的是后面的空翻。他纵身跃起时,我们只觉眼前一花,仿佛有团蓝影在空中折了个弯,不是我们那种笨笨重重的翻法,而是像片叶子似的轻飘飘旋过去,落地时脚尖点在草皮上,竟没压弯半根草茎。紧接着“龙腾虎跃”式展开,拳风裹着劲,脚法带着巧,横劈时如劈柴裂石,跳跃时似鹰隼掠空,末了一个定势,气不喘脸不红,只是额角沁出层细汗。 周明华第一个鼓起掌,巴掌拍得通红:“叔!您这是真功夫啊!” 汉子抹了把汗:“瞎练过几年。你们这架子倒是有几分意思,就是不得法,劲都用在胳膊腿上了,没往腰眼里沉。”他指着我刚才翻跟头的地方,“就说这后空翻,得先把气沉到丹田,身子像拧麻花似的转,不是光靠胳膊甩。” 我们赶紧围上去,七嘴八舌地求指点。他也不推辞,从“起势”开始教,哪个动作该含胸,哪个转身要扣膝,连拳头攥多紧都细细说。“练拳不是耍花架子,”他捏着我的手腕纠正姿势,掌心的老茧磨得我皮肤发疼,“每一招都得想着‘力从地起’,脚下有根,打出去的拳才带劲。” 连着几日,我们都等他下班后来指点。我性子急,总想着快点学会后空翻,那天趁他去接电话,偷偷在草坪上试了回新学的巧劲。起跳时脑子里忽然晃过早上吃的猪油渣,想着晚上能不能再让娘煎一盘,这一分神,气顿时散了,身子没转利落,竟一头朝着地面栽下去。 “当心!”周明华的喊声刚起,我只觉后领被猛地一扯,脖子像被铁钳攥住似的顿住,脸离黄土就差寸许,草叶都扫到鼻尖上了。回头一看,是那汉子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正皱着眉松开手:“练拳最忌分心,这要是磕实了,颈骨都能断。” 我摸着脖子直冒冷汗,这才明白他说的“脚下有根”,原也包括心里的“根”。 草坪上的拳风还没歇,河边的小轮船又成了新乐子。 那船不知何时泊在机管站后面的河湾里,黑黢黢的船身像条水蛇,总在暮色里泊着,偶尔有戴蓝帽的人上船添些油桶。我们练拳歇了时,总爱趴在河埂上看它,猜它是运货的还是拉人的。 那天娘让我去甪里街买煤饼,说家里的煤球快烧完了,打煤饼又费力气。街上的煤球摊倒是有,可煤饼得去甪里街那家老店买,结实耐烧。我揣着钱和煤饼票去借张水果店家的三轮车,却见车轱辘歪在一边,辐条断了两根——前几日拉货时撞在石头上,还没修好。 正蹲在路边犯愁,吴伟良和唐国强晃悠悠过来了。吴伟良叼着根狗尾巴草,朝河湾一努嘴:“愁啥?那船不是现成的?” “开船去?”我瞅着那黑船直咋舌,“你会开?”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他把草茎吐掉,拍着胸脯,“方向盘的拖拉机我都发动过,这船看着也差不多,不就是个舵轮吗?” 唐国强在一旁撺掇:“试试呗,总比扛着煤饼走回来强。” “没钥匙啊。”我还是犹豫。 吴伟良嘿嘿一笑,从裤兜里摸出串东西,铁片子弯成各样式,在太阳下闪着光:“忘了?我有这宝贝。前阵子开拖拉机,就是用它开的锁。”那是他从修锁匠那儿学来的“万能钥匙”,据说没有他捅不开的锁。 我咬咬牙,回家拿了布袋。三人猫着腰溜上船时,船板“咯吱”响,吓得我心直跳。吴伟良蹲在驾驶舱里捣鼓,铁片子插进锁孔“咔哒咔哒”转,没几分钟,忽然听见“突突突”的声响,机器竟真的发动了,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呛得我们直咳嗽。 “快推!”吴伟良喊着扳动舵轮,我们俩赶紧跳到岸边,使劲把船往河心推。船身一滑,离了浅滩,吴伟良猛地把舵往右转,船尾溅起水花,竟真的摇摇晃晃往河中间去了。 “成了!”唐国强拍着船帮笑。 这船看着笨,跑起来却不慢。从河湾拐进双溪河时,浪头比刚才大,船身左摇右摆,像条喝醉了的鱼。吴伟良死死攥着舵轮,额头上全是汗,嘴里还喊着“左满舵”“右打轮”,学电影里船长的模样。我和唐国强蹲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房屋和芦苇往后退,风里带着水腥气,比坐三轮车有意思多了。 到甪里街码头时,吴伟良已能把船停得稳稳当当。煤饼店的伙计见我们从船上跳下来,直瞪眼睛:“你们这是从哪儿开来的船?” “借的!”吴伟良扬着下巴,仿佛自己真是船老大。 二百斤煤饼装在布袋里,三人分着扛上船,压得船身都沉了半寸。回程时顺流,吴伟良把舵轮打得越发熟练,船在水面上划出银亮的波痕,他甚至还哼起了跑调的歌。夕阳落在他脸上,竟真有几分江湖汉子的豪气。 打那以后,只要有空,我们就偷偷把船开出来。有时往上游去看风车,有时往下游去摸螺蛳,轮流坐在驾驶舱里过船老大的瘾。吴伟良总说,这船比拖拉机好开,“水里没石头,随便造”。 只是每次把船泊回河湾时,都要仔细擦去我们留下的脚印,像做了场见不得人的江湖勾当。草皮上的拳风还在,河面上的船影也未散,我们这些泥地里长大的孩子,就这么在拳脚和水波里,悄悄长着筋骨,等着某天能像那汉子的拳头似的,打出自己的风来。 (少年拳舟图) 草间拳影逐风轻, 指点刚柔见老成。 偷驾扁舟寻煤去, 少年筋骨向平生。 第一卷·泥里生(汽笛断梦) 第十八章 第九节 凌晨的露水还凝在火车站的栏杆上,我揣着娘给的两个白面馒头,手心里全是汗。张文明背着军绿色的背包,领口别着朵小红花,花瓣上还沾着点湿意,像他眼里没忍住的潮气。“到了部队就给你们写信。”他声音有点哑,手在我和唐国强肩上各拍了拍,力道比往常重些。 唐国强把一个用红绳捆着的笔记本塞给他:“记着给家里报平安,我爸说部队的被子得叠成豆腐块,你可别偷懒。” 我们仨从小在一条街子上滚大,夏天一起摸鱼抓泥鳅,冬天挤在草堆里讲鬼故事,如今他要穿上军装去千里之外,我望着他背包上晃悠的搪瓷缸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月台上渐渐热闹起来,又有几个穿着新军装的年轻人被簇拥着过来,我认出其中两个是隔壁公社的同班同学,蔡云彪,刘华和沈卫林,军服袖口还卷起了一些挺精神的,此刻他们全把胸脯挺得笔直。他们看见我们,远远地挥了挥手,脸上的红晕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都是去南京军区的?”唐国强碰了碰我胳膊。 “好像是,说是那边要修铁路。”我望着他们胸前同样鲜艳的红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着,又痒又空。 汽笛“呜——”地长鸣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张文明被我俩拽着胳膊叮嘱个不停,最后相互狠狠抱了抱,转身他跳上了火车。车窗里,他扒着玻璃朝我们挥手,脸贴得发白,红绸子扎的花在人群里一晃一晃,像朵要被风吹走的火苗。 火车开动时,月台上的哭声和喊声混在一起,我却只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真羡慕啊。 羡慕他们能穿上那身军装,羡慕他们要去的地方有风沙,有铁轨,或许还有我在电影里看到的故事。 外婆总念叨“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可我忘不了《南征北战》里那些举着枪冲锋的身影,忘不了《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的蓝脸,觉得那样活着才叫痛快,一枪一炮,一刀一剑,都带着响儿,不像巷子里的日子,磨磨蹭蹭,沾着洗不净的泥。 其实我离那身军装,曾经那么近。 开春的时候,镇上武装部来了征兵队,父亲工作的镇上给了几个名额。我让文书蔡叔叔帮我开了证明去报名,填表时手都在抖,钢笔尖在“家庭成员”那一栏洇出个墨团。 体检那天,一群半大孩子光着膀子站在卫生院的院子里,脱光了身子被医生捏胳膊按腿,听心跳查视力。轮到我时,医生敲着我的膝盖说:“小伙子身子骨挺结实。”我当时红着脸笑,觉得连风里都飘着军号的声儿。 各项指标都合格的消息传来那天,我在河边跑了三圈,对着水影里自己的平头敬了个不标准的礼。接兵的王部长尤其喜欢我,他常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在大院里转,见了我就喊“小鬼”。有次他拉我坐在槐树下,问我会不会打球,我说在学校拿过百米第一,他就拍着大腿笑:“部队里的运动会比你们学校热闹多了!手榴弹、障碍跑,样样能显本事。” 他还跟我讲部队的规矩,讲什么是“人民子弟兵”,说我这性子直,去了部队打磨打磨,准能成个好兵。“到时候我给你找个好班长带你,”他捏着我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我脖子发痒,“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我把他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夜里做梦都是自己穿着军装,扛着枪站在哨位上,风把领章吹得猎猎响。我甚至开始偷偷攒钱,想给王部长买条好烟,又觉得太俗,最后把攒了半年的糖纸全铺平,贴成个“兵”字,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可梦碎起来,比谁都快。 父亲是突然回来的,那天我刚从王部长那儿拿回填好的政审表,正蹲在门槛上哼《打靶归来》,就见他铁青着脸进了门。“你天天跟那个接兵的混在一起?”他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摔,锁扣“啪”地弹开。 我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梗着脖子说:“王部长说我能去当兵。” “谁让你去的?”他嗓门陡然拔高,“我早就给你安排好了,等到了这年底你就能正式进工厂上班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比在部队里遭罪强?” “我不想去工厂上班!我想当兵!”我把政审表往他面前一推,“王部长说我是好苗子!” 他没看那张纸,只盯着我,眼神像寒冬的冰:“好苗子也得在该长的地方长。你以为部队是啥?过家家?真要是开了仗,你那性子,不第一个冲上去送死?” “送死也比窝在家里强!”我喊得嗓子发疼,“杨子荣还敢上威虎山呢!” “那是戏!”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子弹是真的!炮弹是真的!挨一拳能肿,挨一枪挨一炮呢?连全尸都未必有!我好不容易把你养大成人,不能让你去冒那个险!” 那天我们吵到后半夜。我摔了搪瓷碗,他掀了小方桌,最后他指着门吼:“你要是敢去,就别认我这个爹!” 我以为他只是气话,直到王部长托人捎来口信,说我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档案也找不到了。“你爹找了武装部的人,”捎信的人叹着气,“说你年纪还小,不懂事。” 我冲到父亲那里,在他办公室里堵着他。他正跟人喝茶,见了我,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工厂的工作我都已经打好关系了,只等市里指标下来,估计年底前你就能成为正式工人了。” “你凭什么删我名字?凭什么毁我档案?”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凭我是你爹。”他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给你铺的路,比你自己闯的强。真要是国家到了危难时候,不用你说,我亲自送你去。可现在,安安分分上个班,比什么都强。” 他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仿佛他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可我知道,他怕的不是我受苦,是怕我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冲在最前面,再也回不来。 他把我的热血当成鲁莽,把我的向往当成胡闹,用他以为的“安稳”,生生掐断了我离梦想最近的路。 那天我没回家,在单位的值班室里蜷了一夜。桌子上的墨水瓶倒了,蓝黑色的墨水在报纸上晕开,像片化不开的云。后来我总爱往单位跑,和工友沈琪他们挤在宿舍的硬床板上,硌得骨头疼也无所谓,我宁愿在这儿待着,也不想大院自己的宿舍看他那张脸。 火车的汽笛声早就远了,月台上的人也散了,只剩下我和唐国强站在空荡荡的栏杆旁。露水打湿了裤脚,凉飕飕的。 唐国强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忽然说:“其实……你爸让你进工厂也挺好的,天天有白面馒头吃。” 我没说话,望着铁轨延伸的方向,心里那点被红绸子点燃的火苗,像是被这场露水浇得只剩下点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别友断兵梦) 红绸带露别长亭, 梦里军装猎猎声。 父命轻揉少年志, 铁轨延伸雾色生。 第一卷~泥里生( 青春铁屑与木槌声里的初萌) 第十八章 第十节 1978年最后一缕光,斜斜剐过石油机械厂的红砖围墙。我的影子被抻得老长,像条瑟缩的幼犬,跟着我踅进那扇刷浅灰漆的大铁门。父亲的话还焐在耳畔——“城东头数这家干净,没那些呛人毒气” ,他布满茧子的手拍我后背时,袖口烟味混着淡肥皂香钻进鼻腔,那是他提前三天给我洗净的工装,皂角泡过的褶皱里,藏着老辈人对 “进厂” 这桩大事的郑重。 礼堂长条木椅泛着磨旧的光,新员工气息绞在一处:肥皂清爽、汗味朴拙,还有姑娘们发间偷抹的雪花膏甜香。厂领导讲话裹着浓重嘉兴口音,像炒豆子般蹦跳,“好好干”“爱厂如家” 这类词撞在墙上,又弹回我们发烫的耳朵。念到 “板金车间” 时,我猛地起身,膝盖磕得椅腿 “哐当” 响,前排梳麻花辫的姑娘回头 —— 是同学高莉莉,发丝上的塑料发卡晃了晃,晃得我后颈微热。 板金车间像头沉默钢铁巨兽,刚踏进去,叮当声便潮水般涌来。冲压机轰鸣震得脚底板发麻,铁屑腥气混着热处理车间飘来的淡焦糊味,往鼻腔里钻。徐师傅立在车间中央铁案子旁,攥着把敲得锃亮的木槌,见我便抬手指点:“那是你小师姐马春浦,上个月新进的厂。” 小师姐笑出白牙,工装袖口卷到胳膊肘,晒黑的小臂露出来,“叫我小春就行” ,嗓门脆生生的,像井里刚提的凉水,带着股子蹦跳的劲儿。 进厂第三日,师姐瞅着墙角铁皮边角料,突然捅我胳膊:“咱做个工具箱呗?总不能让家伙什儿满地滚。” 我眼睛一亮,儿时捏泥手枪的瘾头 “腾” 地冒上来 —— 当年在巷子里,黄泥巴经我手,能捏出带扳机、枪管纹路分毫不差的手枪,邻居家小娃娃总缠着拿玻璃珠换。可徐师傅听完摇头,手上活计不停:“刚上手就想整这?先把敲边基本功练瓷实。” 师姐撇嘴,我却把这事揣进心里。午休溜去车间主任办公室,老主任对着搪瓷缸吹茶叶,听我说完,放下缸子用手指敲桌面:“你俩合做一个,做大些,能放衣裳工具。” 铁皮摊在案子上时,心跳跟车间冲床似的 “哐哐” 响。徐师傅教我用划针走线,说木槌力道得 “像给姑娘梳头,轻着又得理顺每根发丝” 。我握木槌的手起初直颤,敲出的边歪歪扭扭,活像条醉蛇。可摸到铁皮冰凉质感,指尖震感突然勾出儿时捏泥的记忆 —— 泥得醒透,力得匀,劲儿到了,泥巴自会顺着手型走。三天后,二联门框架立起来,徐师傅终于点头:“还行,没把铁皮敲出死褶子。” 最犯难的是电焊。我捏焊枪的手跟打摆子似的,一碰上铁皮,要么粘成疙瘩,要么烧穿窟窿,铁水溅在工装上,烫出串小圆洞。电焊车间师傅们都闷头忙,火星子绕着他们飞,没人搭理我。正蹲地上发愣,身后传来笑:“你这焊的是马蜂窝吧?” 回头见穿电工服的姑娘,齐耳短发汗津津贴在脑门上,是岳兰英,小春师姐提过的邻居,早我们一个月进厂。她凑过来抢过焊枪蹲下:“看清楚,电流调小两格,焊条跟铁皮成四十五度。” 她手也不稳,焊疤像条歪蜈蚣,时不时得喊 “邱师傅搭把手” ,可睫毛沾着铁屑仰头笑时,天窗漏下的光正好落她小虎牙上,那些歪扭焊疤,突然就不那么扎眼了。 工具箱做成时,我们仨围着打转。足有我一人高总高1.8米,像截去一截的时髦三联柜,刷了防锈漆,边角虽还带着我手生的痕迹,关门时 “咔嗒” 一声,严丝合缝。小春师姐摸柜门直乐:“以后换洗衣裳不用塞柜子底咯。” 兰英拍我胳膊:“行啊你,手工比我强多咯。” 我摸后脑勺笑,鼻尖忽然沁入她的味儿 —— 不是雪花膏,是淡肥皂香混着机油味,比香水还好闻,像把细钩子,轻轻挠着心尖。 打这起,兰英总往我们车间跑。借扳手、送劳保手套,来了就靠新工具箱上,跟小春师姐扯闲篇。我蹲案子前敲铁皮,老觉着有目光黏在背上,抬头准撞见她慌忙转开的脸,耳根子红扑扑的。车间老师傅见了打趣:“木子,你师姐和兰英妹子总围着你转,当心把你看化咯。” 小春师姐拿抹布扔过去:“张师傅净瞎扯,我们研究活儿呢!” 可她转身时,嘴角那点偷着翘的弧度,没逃过我眼睛。 空闲时,仨人常坐工具箱旁长木椅。小春师姐讲下乡学农的事,说追野兔能跑三里地不喘气;兰英接话讲胡同口老槐树,春天花开能蒸菜窝窝;我没多少故事,就讲捏泥玩意儿,说泥地雷能骗得巷子里孩子当真。兰英听得眼睛发亮:“你手这么巧,准能成老师傅。” 她笑时眼角堆起浅窝,像盛着两汪清亮亮的水。 有回周末我不加班,兰英推着缠红绸子的26寸永久牌,打车间门口过,要去擦洗车子。“想出去?” 她脚踩踏板问。我叹气:“想去市中心看电影,我那二八大杠太沉。” 她突然跳下车,把钥匙塞我手里:“骑我的!比你那老古董轻快。” 车座还留着她的体温,推车走时,听她在身后喊:“早点回,别给我弄丢咯!” 永久牌跑在柏油路上,真像长了翅膀。路过电影院,海报女主角笑得像兰英,我耳尖骤热,蹬车蹬得更快,风把红绸子扯得飘起来,像她笑时扬起的衣角。 头回带小春师姐回家拿小提琴,是周六傍晚。母亲在灶台炒菜,听见门响探身,见小春师姐时,锅铲都停了。师姐大大咧咧进屋,瞅见我妈也不招呼,直勾勾盯着墙上小提琴:“就是这个?” 我刚点头,她已摘下来抱怀里,拨得琴弦 “嗡嗡” 响:“真好听。” 等她抱琴出门,母亲拉我到灶前,围裙沾着葱花:“这姑娘咋不叫人?没规矩。” 我急得跺脚:“她是我师姐!” 母亲撇嘴倒酱油:“师姐咋了?厂里多少师姐师弟成一家子的。这种没规矩的,可不能要。” 我没再接话,心里像揣了团乱麻。兰英的模样在眼前晃:抢焊枪时的认真、靠工具箱笑的样子、塞自行车钥匙时,指尖蹭过我掌心的温热。十八岁的我,不懂母亲说的 “一家子” 究竟啥分量,只晓得见着兰英,心里就像揣了只刚出壳的小鸡,毛茸茸地蹭,又暖又痒,把心尖挠得发软。 小春师姐家在老城区,秋泾桥下左转,大东丝粉厂旁胡同里。头回是她拽我去的,说她哥新买了二胡,叫我听听。院子里石榴树树干,刻着歪扭的 “1976” 。师姐哥哥穿件洗得发白的军绿上衣,见我就笑:“你就是木子?我妹总提你。” 说话时眼睛弯弯的,跟小春师姐一个模子刻的。 那晚在石榴树下聊半宿,从《二泉映月》扯到《江河水》。他突然拍我肩膀:“我妹心实,你要对她有意思,可得好好待她。” 我嘴里茶水差点喷出来:“哥,误会了,就师姐弟。” 他挑着眉笑,没再言语,可那眼神明摆着 —— 谁信呐。 回家路上,月光把胡同影子扯得歪歪扭扭。想起兰英靠工具箱的模样,焊铁皮时皱的眉头,还有她把自行车给我时,红绸子飘起的弧度。突然懂了,父亲说的 “干净厂子” ,不单是没毒气,还有些像初春嫩芽的东西,正从车间铁屑堆里,悄悄往外冒,挠得人心里痒痒的,又盼着它使劲儿长。 车间叮当声还在响,我的第一件成品 —— 二联门工具箱,立在案子旁。防锈漆在灯光下泛着柔光,里头躺着木槌、划针,还有兰英帮我借的《板金工艺入门》 ,书页夹着她捡的银杏叶,黄得像小太阳,把铁屑味儿的车间,烘出点温温柔柔的意思。 (咏初入厂门) 一九七八月终临,砖壁斜光印浅深。 铁屑纷扬融汗味,锤声起落伴初心。 同门共作工具箱,异姓相携铁板林。 最是青春萌动处,红绸轻飏系衣襟。 第一卷~泥里生(铁屑粘衣酒意狂) 第十八章第十一节 车间里的空气永远混杂着铁锈、机油和汗水的味道,电焊枪喷出的弧光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弥漫在半空的烟尘。我正弯腰校对着一块被焊得变了形的铁皮,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敲击声和金属摩擦的尖啸,张倍文的声音就在这片嘈杂里钻了进来:“木子,歇会儿不,抽根烟?” 我直起身,腰眼传来一阵酸胀。张倍文倚在旁边的铁架上,手里转着一把扳手,他比我矮半个头,肩膀窄窄的是那种美女肩,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我们是一个街上长大的,他比我早一年进出生同一天进厂,如今也在同一个车间耗着,只是他学的是电焊,我干的是板金。 “歇啥,这点活干完再说。”我抹了把脸,手上的油污蹭在脸颊上,凉丝丝的。 正说着,兰英端着个搪瓷缸子走了过来,缸子沿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白瓷。她走到我旁边时脚步顿了顿,声音清亮:“木子,你这活儿得等焊口凉透了再校,不然容易裂。” 我抬眼瞅她,她今天穿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和这满是油污的车间格格不入。兰英的技术好,尤其是手上的活儿细,每次我这边需要搭把手,她总是不声不响就过来了。有时候是帮我扶着铁皮,有时候是递个工具,偶尔闲下来,她会跟我说两句家里的事,说她弟弟在学校里调皮,被老师叫了家长。 “知道了,等你这焊完的凉透。”我笑了笑,手里的锤子放轻了力道。 张倍文突然直起身子,几步走到兰英刚焊好的那块铁板前:“我来我来,这点活儿哪用得着等。”他拿起锤子就敲,动作倒是快,就是力道没个准头,叮叮当当地敲得铁皮发出闷响。 兰英皱了皱眉,没说话,转身去收拾自己的焊枪了。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张倍文的技术我知道,他那焊点有时候歪歪扭扭的,真要让他跟我搭伴,做坏了产品可不是闹着玩的,返工不说,还得扣奖金。可他偏要凑过来,尤其是兰英在旁边的时候,总抢着干我这边的活儿。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等兰英走开了,跟他说:“你这技术还得练练,别瞎掺和。”他挠了挠头,嘿嘿笑:“练练不就熟了?总不能一直让你一个人干。” 我没再跟他争。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那点心思藏不住。就像他知道我喜欢摆弄乐器,特意回家把他爸那台旧手风琴扛来给我,说:“你拿去玩,我爸早不碰这玩意儿了。”那手风琴黑红相间,琴键上有些地方都磨白了,拉起来却还带着股浑厚的劲儿,我抱着它在房间里拉《东方红》,张倍文就坐在旁边听,眼睛亮晶晶的,可他从没跟我提过兰英半个字。 要是他真跟我敞开了说,我未必不能帮他搭个话。毕竟都是兄弟,可他这遮遮掩掩的样子,倒让我有些为难。我总不能上赶着问“你是不是喜欢兰英”,只能尽量在他抢活儿的时候让着点,实在怕他搞砸了,才找个由头把他支开。 兰英有个师姐,姓梅,个子小小的,站在兰英旁边像个没长开的姑娘,可算起年纪,比我们都大上五六岁。梅师姐人活络,没事就爱凑到我们这边聊天,她知道我妈在医院当医生,眼睛一下子亮了:“木子,你看我这胳膊,最近总疼,能不能托你妈找个医生给看看?再开几天病假单?” 我起初有点犹豫,可架不住她软磨硬泡,说车间里活儿太累,想歇歇。后来我带她去了趟医院,我妈不在,找了个相熟的医生给看了看,开了点膏药,也没开病假单。梅师姐有点失望,我就跟妈的同事说帮忙开一天病假吧,那医生看看我没支声开了一天病假,我连说谢谢,他说你妈今天休息。 没想到过了几天,梅师姐又拉着我去了一趟。我在医院门口碰到了初中的班主任朱老师。朱老师还是老样子,见了我就拉着问长问短。聊了没两句,她突然朝我身后看了看,笑着说:“木子,那是你对象?” 我回头一看,梅师姐正站在不远处等我,手里拎着刚取的药。我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是我们车间的师姐,来拿点药。” 朱老师眯着眼睛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哦,同事啊。”她拍了拍我的胳膊,“木子长大成人了,是该有自己的朋友了。”她说着又看了梅师姐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深长,让我心里直发慌。 我们板金工的活儿杂,经常要跟其他车间配合。热处理车间离我们不远,那边温度高,机器轰隆隆地响,我去帮忙的时候,总爱在角落里找沈云飞。沈云飞是我们这批进厂的,跟我一样是学徒,不过他运气好,拜了车间党支部书记当师父。 沈云飞这人没别的爱好,就爱喝酒,而且酒量惊人。我们俩凑到一起,三句话不离酒,从二锅头聊到汾酒,再从厂里的散装白酒说到家里泡的药酒。有天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星期天中午到我家去,我弄两个菜,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他住的地方离厂子有点远,在市中心的北京路,是个老式的楼房,院子里堆着些杂物。那天他确实没弄什么好菜,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撒了点葱花;一盘炒大蒜,绿得发蔫;还有一碗雪菜炒猪肠,看着油乎乎的。可他拿出的酒却让我愣了一下——两瓶65度的红星二锅头,瓶身上的红五星看着格外扎眼。 “这酒烈,够劲儿。”沈云飞拧开瓶盖,一股辛辣的酒香立刻窜了出来,呛得我鼻子一痒。 我平时也能喝点,也就是喝点52度的洋河大曲戓双沟大曲,但最多也就一斤的量。那天中午没吃饭,空着肚子就跟他碰了杯。二锅头刚进嘴的时候没觉得有多辣,可咽下去的时候,就像有团火顺着喉咙烧下去,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烫。 “怎么样?够意思吧?”沈云飞仰着脖子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够意思。”我也跟着喝,话渐渐多了起来,从车间里的趣事说到小时候爬树掏鸟窝,再说到以后想攒钱买把好点的电吉他。两瓶酒很快见了底,我觉得头有点晕,眼前的炒鸡蛋好像在转。 沈云飞说去趟公厕,我趴在桌上等着,脑袋里嗡嗡作响。没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竟然又拎着一瓶二锅头,还是65度的。 “再来点?”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瓶。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来就来。”那时候年轻,总觉得不能在酒桌上认怂。 第三瓶酒喝到一半,我眼皮开始打架,耳朵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叫。沈云飞还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了,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好不容易把最后一口酒咽下去,我撑着桌子站起来:“不行了,我得出去透透气。” 再不走,我怕他还得再去买一瓶,那今天非得醉死在这儿不可。我含糊着说约了朋友在公园见面,沈云飞也没拦我,只是嘿嘿地笑。 出了门,冷风一吹,酒劲一下子涌了上来。我晕乎乎地站在路边,看见一辆三轮车过来,就稀里糊涂地爬了上去,嘴里念叨着“人民公园”。车夫是个老师傅,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蹬着车就走。 到了公园门口,我付了钱,跌跌撞撞地往里走。公园里挺安静,有老人在打太极,还有小孩在追跑。我走到一片草坪边,看见一个女孩正在那儿舞剑。她穿一身浅色的衣服,剑光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像一条银色的蛇。 我找了块草地坐下,看着她抬手、转身,动作又快又好看。风里带着点青草的味道,吹得我头更晕了。我好像看见她朝我笑了笑,还说了句什么,可我没听清。眼皮越来越重,我往草地上一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屋子里的光线有点暗,空气中飘着股淡淡的肥皂味。我动了动,头疼得厉害,嗓子也干得发疼。 “醒了?”旁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穿着件蓝色的褂子,脸上带着点笑意。 “这是哪儿?”我嗓子哑得厉害,说话都费劲。 “我家。”他指了指周围,“你可能是喝多了,在公园里睡着了。” 我这才想起中午的事,沈云飞、二锅头、公园、舞剑的女孩……记忆乱糟糟的。“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他摇摇头:“不是我,是个女孩把你送来的,她有事走了,让我照看你一下。” 女孩?我愣了愣,脑子里没什么印象。“什么样的女孩?” 他想了想,故意卖关子“她说她认识你,都四五年了,还说喜欢看你打排球。” 我更糊涂了。打排球?我上学的时候确实跟同学打过排球,可根本算不上会打,更别说是什么“打排球的”了。认识四五年?我在脑子里把认识的女孩过了一遍,没一个对得上的。要是我同学,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名字,只说我是打排球的?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想下床,手一摸口袋,心里咯噔一下——皮夹子没了!我赶紧摸了摸腰间,平时别在那儿的折叠刀也不见了! “我东西呢?”我有点急了,声音都变了。 他奇怪的笑了笑:“你别急,那女孩临走时把你东西都拿走了,她说让你下个星期老时间老地方去拿。” “老时间老地方?”我更懵了,“她没说具体是啥时候啥地方?” 他摇摇头:“没说,就这么跟我说的。” 我心里有点发沉,皮夹子里有我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十来块钱呢,还有几张粮票。那把刀是我在车间里自己做的虽然不值钱,可我挺喜欢的。 “行,谢谢你了。”我心里乱糟糟的,也顾不上多想,只想赶紧回家。 “没事。”他站起来,“我叫迟为勇,以后说不定还能再见面。” 我点点头,跟他说了声再见,就赶紧往外走。出门后我才发现,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回家的路有五公里多,只能走着回去了。 我沿着马路慢慢往家走,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路边的树影拉得长长的。我一边走一边想那个女孩的事,认识四五年,知道我打排球,还知道老时间老地方……这像是约会的调调,我把能想到的人都想了一遍,还是没头绪。 算了,不想了。我心里有点赌气,大不了刀和皮夹子都不要了,皮夹子里那点钱,就当是这个月白干了。可越想越心疼,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在车间里敲敲打打一个月挣来的。 走着走着,腿越来越沉,中午喝的酒好像还在骨头缝里烧着,浑身都没力气。甪里街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才走到一半的路。路边的人家已经开始做饭了,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可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等我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走到家门口时,天都黑透了,街上的行人都少了。我推开家门,我妈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看见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你咋才回来?去哪了?” “跟同事喝了点酒。”我有气无力地说,往床上一倒,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我妈在旁边唠叨着,说我不该喝那么多酒,可我已经听不清了。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全是红星二锅头那股烧得人心里发慌的辣味。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刺眼的电焊弧光和那个舞剑的模糊身影,还有那瓶65度的红星二锅头,像一团火,在我心里烧了整整一夜。 弧光劈碎铁烟黄,板金敲残日影长。 肩窄偏争兰畔活,琴残暗递少年肠。 梅姐求方逢旧师,笑言长大有新行。 忽逢沈子呼杯急,二锅烧喉气似刚。 三瓶饮罢魂初醉,三轮车碾路茫茫。 公园草软逢剑影,一枕醒来在异乡。 谁拾行囊留故约,五公里路月如霜。 夜枕烧心红焰里,剑姿犹绕梦边光。 第一卷~泥里生(两度空约) 第十八章 第十二节 车间的铁皮屋顶被夏日的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机油和钢铁的味道。我站在墙角,脚边堆着几块上周切割剩的钢板料,边缘还带着没打磨干净的毛刺。宿醉的头痛还没完全散去,喉咙里干得发紧,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昨天断片前的那些零碎画面,像被砂纸磨过的铁屑,一点点在眼前聚拢。 我蹲下身,指尖划过一块长方形的钢板,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上周做的那把刀丢了,许是醉倒时随手搁在哪儿忘了捡。丢了就丢了吧,反正料还有剩。我把钢板搬到工作台上,拿起角磨机,嗡鸣声瞬间填满了整个车间。火星子溅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钢板在砂轮的摩擦下渐渐显露出刀的形状,刃口处泛着青白的光。 磨到一半,我突然停了手。角磨机的余震还在手里发抖,一个念头却猛地撞进脑子里——老时间,老地点。 是那个舞剑的女孩。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之前所有的疑惑都像被戳破的纸团,瞬间舒展开来。我最后的记忆,分明就是在公园的那片空地上,她穿着月白色的练功服,剑光像流水一样绕着她转。风里好像裹着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耳朵,可我当时醉得厉害,眼皮重得掀不开,别说回话,连站稳都费劲。后来……后来就是一片黑。 她肯定是看我不对劲,才留了心。等发现我倒在地上叫不醒,才找了人把我送回去。那个把我背到朋友家的男人,八成是认识她的,不然谁会平白无故把一个昏迷的陌生人往家里带?至于我身上的东西,钱包、钥匙,还有那把刚做好的刀……大概是怕我醉糊涂了弄丢,先替我收着了。这么一想,心里那块堵了好一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我关掉角磨机,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蝉鸣的声浪。手里的钢板还没磨完刃,但已经没必要继续了。我把它扔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下个星期天下午两点,再去公园一趟就是了。到时候,先跟她道个歉,谢谢她那天没不管我。 这么盘算着,心里竟有点说不清的期待,像种子在土里悄悄发了芽。 可真到了星期天,我却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早上刚起床,就接到沈琪的电话。他是我在余新上班时最好的哥们儿,电话里嗓门大得能震破听筒,说他总算调回城里了,让我赶紧去他家聚聚。我一听就乐了,我俩快一年没见,挂了电话就揣上瓶酒往他家跑。 沈琪家还是老样子,院子里的葡萄藤爬满了架子,他娘见了我,往我手里塞了把洗好的樱桃,红得透亮。他拉我进里屋,桌上已经摆好了花生米、酱鸭,还有一瓶二锅头。“你小子,回来这么久也不跟我吱一声,”他给我倒上酒,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在城里混得怎么样?” 我们俩就着酒,从余新的老同事聊到他现在的新工作,又说起以前一起追过的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听说她去年嫁去苏州了。还有常跟我们一起摸鱼钓虾的几个伙伴,谁开了家修理铺,谁还在厂里三班倒。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茶续了好几壶,酒也一瓶见了底。等我晕乎乎地推着自行车告辞时,太阳都快落到西边的屋顶后面去了。 回家的路上,风一吹,酒劲上头,头重脚轻的。洗了把脸躺到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空了块地方,又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是什么呢?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印,那形状像只兔子,又像朵云。忽然,脑子里“嗡”的一声——公园!今天下午两点,我该去公园的! 肠子都快悔青了。我坐起来,摸了摸口袋里的烟,手都在抖。白天怎么就一点儿没记起来?从沈琪家出来,骑车往公园绕一趟也就十几分钟的事。 我点了根烟,烟丝烧得滋滋响。她会不会去了?会不会在那儿等了一下午?等不到人,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的?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下次见到她,一定要好好赔个不是,再把谢谢说够。 迷迷糊糊睡着时,竟做起了梦。梦里还是公园的那片空地,夕阳把地面染成金红色。她就站在那儿,还是穿着月白色的练功服,手里的剑斜斜地指着地面,剑柄上的红穗子垂下来,一动不动。我刚想走过去,她突然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明明很轻,却看得我心里发慌。 然后,她猛地拔出剑,剑尖对着我就刺了过来。风里全是她的声音,又急又冷:“为什么没来?为什么要爽约?” 我吓得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的汗把衬衫都湿透了,心脏“咚咚”地跳,像要撞破肋骨。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屋子里全是酒气,混着汗味,难闻得很。我摸黑下床,倒了盆热水,拿毛巾从头到脚擦了一遍,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衬衫,躺回床上时,却再没了睡意。 接下来的一周过得飞快,车间里的活儿忙,日子像被砂轮磨过的钢板,钝钝地往前挪。转眼又是周六,快下班时,兰英找了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用红绳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星期天下午有空吗?”她站在我工作台旁边,手里攥着块抹布,不停地拧着,“电影院新上了部片子,听说挺好看的……想请你一起去。” 她的声音很轻,脸有点红,眼睛盯着我的工作台,没敢看我。我愣了一下,她平时大大咧咧的,跟我们这帮男工打成一片,很少见她这样。这还是她头一回约我。 “好啊。”我赶紧应下来,“几点的?我去买票。”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不用不用,我已经买好票了,下午二点十分的。” 星期天下午,我提前到了电影院门口等她。兰英换了件浅粉色的衬衫,头发也放下来了,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肩膀上,看着比在车间里柔和了不少。她挽着我的手臂我俩并排坐着,电影演了什么,我其实没太看进去,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散场出来,天色还早,她提议说:“去我家坐会儿吧?我爸妈也常念叨你,说你上次帮他们修的电风扇,到现在还好好转着呢。” 我不好推辞,跟着她往家走。她家就在秋泾桥边,是个带院子的老房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栀子花,花开得正旺,香得人头晕。她妈在屋里听见动静,掀开门帘出来,笑着往屋里拉我:“哎呀,是木子啊,快进来坐!兰兰这孩子,也不早说你要来。” 我刚坐下没多久,兰英她妈就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喊:“兰兰,快吃晚饭了,让你朋友留在家里吃饭!不能要开饭了还往外赶人的噢?你拉着他,别让他走!” 兰英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就在这儿吃吧,我妈今天炖了排骨。” 我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了。想起在厂里时,有时候我手头的活儿赶不完,到了饭点走不开,兰英总会多打一份饭送过来,用铝制的饭盒盛着,菜上面盖着满满一勺米饭。我好几次想把饭票给她,她都摆摆手跑了。 “那……就麻烦叔叔阿姨了。” 饭桌上,兰英她爸拿出一瓶酒,用小玻璃罐装着,瓶身上没贴标签。“喝点不?”他冲我举了举罐子。 我看着那罐子,突然想起以前在化肥厂当开票工时的事。有一次跟着行政科的老王来过大东丝粉厂,就是为了买他们厂酿的绿豆酒。那酒才一块零二分一斤,喝起来清清爽爽的,带着点绿豆的香,后劲却足。我当时偷偷尝了一口,到现在都记得那味道。 “叔,这是你们厂的酒吗?”我问。 “是啊,”兰英她爸笑了,“自家酿的,没对外卖。” 一听是大东丝粉厂的酒,我肚子里的酒虫一下子就被勾出来了,喉结忍不住动了动:“那可得尝尝,你们厂的酒,我以前喝过一次,真好喝。” 兰英她爸眼里闪过点惊讶:“你喝过?” “嗯,”我点点头,“在化肥厂那会儿,跟着同事来买过,印象特别深。” 他乐了,拿起两个小酒杯,往每个杯子里倒了小半杯。酒是浅黄绿色的,像淬了阳光的玻璃,凑近了闻,一股淡淡的粮食香混着豆香,直往鼻子里钻。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比我上次喝的还要绵,还要醇,滑到嗓子里,一点都不辣,反倒像有股暖流慢慢往下淌,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好喝吧?”兰英她爸看着我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这罐存了六七年了,酒这东西,越存越香。” 我这才知道,原来酒是越存越好喝的。那天我是真没控制住,兰英她爸就喝了一杯,剩下的大半罐,差不多都进了我的肚子。等我打着饱嗝告辞时,脚步都有点飘了。 “谢谢阿姨,谢谢叔叔。”我扶着自行车站在门口,跟他们道别。 “以后常来玩啊!”兰英她妈在门里喊。 兰英送我到院门口,站在栀子花旁边,看着我笑:“路上慢点。” “嗯,你回去吧。”我跨上自行车,脚蹬子一踩,车链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秋泾古桥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桥两边的石栏杆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我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前走,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河水的潮气,酒意醒了大半。 就在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今天是星期天。 我又忘了去公园取东西。 我停下脚步,扶着冰凉的石栏杆,低头看着桥下的河水。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亮,像撒了满地的星星。河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得我后颈发麻。 又忘了。 这已经是第二个星期天了。 我望着公园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还会再等吗?还是说,早就觉得我是个不守信用的人,再也不会去了? 我叹了口气,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只能等下个星期天了。可下个星期天……我会不会又忘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晚风都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缠缠绵绵地绕在心头,散不去了。 (秋泾怅约) 醉里逢君记旧言, 梦惊剑影落枕边。 栀香再误桥边约, 月满秋泾风自寒。 第一卷~泥里生第(槐下重逢,缘牵杭驿) 第十八章 第十三节 星期天的日头格外慷慨,把整个城市都晒得暖洋洋的。吃过午饭,碗一推我就往公园赶,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扑扑腾腾的。上回是酒醉后稀里糊涂闯进来的,脑子里对那片草坪的具体位置没半分真切印象,只记得个大概的影子,这一路走得格外焦灼。 公园里人不少,老人摇着蒲扇在亭子里聊天,小孩举着追跑打闹,情侣们依偎在长椅上低声说着话。我顺着蜿蜒的小径走了一圈又一圈,眼里扫过每一片草坪、每一处树荫,都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仿佛上回那趟醉游是场没头没尾的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晃得人眼晕,额头上很快沁出了薄汗,心里那点期待渐渐被慌张取代——该不会真的找不到了吧? 直到走近野鸡山附近,脚底下踩着的泥土似乎都带了点熟悉的松软,空气里飘着的草木气息也和记忆里那缕对上了。我停下脚步,往旁边的树荫里一站,松了口气,就像是在茫茫人海里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打火机“咔嗒”一声亮起蓝火苗,烟雾慢悠悠地散开,才算压下了几分焦躁。 我就那么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的路口,烟抽了一支又一支,烟灰缸似的石台上堆起了小半截烟蒂。两点的钟声从公园深处的钟楼传过来,慢悠悠的,敲得人心里发沉——没人来。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盒边缘,心里开始打鼓。是我来错地方了?还是她压根就没打算来? 两点十分,风从树梢穿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响,路口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三点的钟声敲完最后一下时,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透了。看来是真生气了,换作是我,被人放了两回鸽子,怕是连面都懒得来见。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着的草灰和泥土,指尖触到布料上粗糙的纹路,心里也跟着涩涩的。罢了,总归是我不对,下次若还有机会,再好好赔罪吧。 转身往回走,刚拐进那条通往公园大门的小路,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个身影。她就站在路对面的老槐树下,青灰色的裙子被风掀起一角,手里好像还拎着个布包。 “咦,你好。”我下意识地打了声招呼,心里还有点不确定,怕认错了人。可等视线落到她脸上,那点犹豫瞬间没了——就是她。只是此刻她脸上没了上回朦胧月光里的柔和,反倒像罩着层寒霜,眉头拧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里明晃晃的全是怒气。 这么说,她早就看见了我,就那么远远地站着,特意不出来相认。 我心里一紧,赶紧快步走过去,刚要开口,她的话就像带了冰碴子砸过来:“你还知道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连道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前两个星期天厂里任务实在重,天天加班到半夜,我想跟你说一声,可又没处找你,知道你肯定等急了,所以今天我特意跟领导求爹爹告奶奶才请了假,你千万别生气,体谅体谅我行不?”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厂里确实忙,可也没忙到连个星期天都抽不出来,不过是我自己前两回心里犯怵,又赶上点别的事,就这么拖了下来。没想到她居然真信了,紧绷的脸色慢慢缓和了些,眼里的怒气也散了不少。 我松了口气,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手里的东西,心里猛地一哆嗦——那是柄用布套着的剑,长度、形状都像极了我前几晚梦里见过的那柄。梦里的寒意仿佛顺着毛孔钻了进来,指尖都有点发僵。 她大概是瞧见了我这副胆战心惊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像春日里第一缕融雪的阳光,一下子就把周遭的沉闷都驱散了。她笑起来是真好看,眉眼弯弯的,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先前那点戾气荡然无存。 “看你吓的。”她语气柔和了许多,“我估摸着你就是有事耽搁了,过去了就过去了。反正我们也从没正经说过话,我也不计较这些。”说着,她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给,这是你的东西,物归原主。” 我连忙接过来,布包沉甸甸的,触手就知道是自己的钱包和钥匙。“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了。”我诚心实意地说,“那天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她点点头,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看着我说:“你的东西我还给你了,那你是不是也该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 我一下子懵了,愣在那儿,手都忘了往兜里揣。“啥?啥东西?”她有东西在我这儿?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是那天喝断片了,稀里糊涂拿了她什么物件? 她见我一脸茫然,也不着急,只是用手比了个手势——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上下二边,虚虚地比出个长短,看样子是个不大的小物件。 我使劲皱着眉回想,脑子里像团乱麻,那天的记忆全是模糊的碎片,怎么也拼凑不出她要的东西。“不好意思,”我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歉意,“我真的想不起来了,那天喝得太多,可能……可能完全失去意识了。” 她却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灿烂,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她指了指旁边的草坪,“过去坐会儿吧,我跟你慢慢说。” 说完,她径直朝我刚才坐过的那片草坪走去,裙摆扫过青草,带起一阵细微的响动。我赶紧跟上去,在她身边不远处一屁股坐下,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裤腿,凉丝丝的。 “到底是啥东西啊?”我忍不住又问,“要是真丢了,我赔你一个新的,多少钱都行。” 她双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看天上的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像风拂过水面:“你还记得四年前,在二中的操场上打排球吗?” “二中……排球……”我嘴里念叨着,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猛地拨动了。尘封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那天阳光也这么好,我跳起来拦网,落地时没站稳,脚踝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整个人就倒在了地上。队友围着我慌手慌脚的,就在那时,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小姑娘挤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玻璃瓶,塞到我手里,细声细气地说:“这个是红花油,擦了能好点。” 我猛地看向她,眼睛都亮了:“你……你是那个小女孩?” 她转过头,冲我笑了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是啊,那你说,你是不是欠我东西呢?”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又惊又喜,像是捡到了块失落多年的珍宝。真没想到,当年那个扎着马尾辫、说话细声细气的小丫头片子,如今长成了这么个亭亭玉立的小美女。 “那天我坐在草地上,一眼就认出你了。”她接着说,声音里带着点回忆的温柔,“我问你是不是以前在二中打排球,可你当时迷迷糊糊的,根本听不清我说话,反倒“咚”地一下倒地上了,吓了我一跳。我赶紧跑过去,一靠近就闻到你身上的酒味,才猜到你是喝醉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身边的草叶:“我怕你在这儿出事,就找了公园的工作人员,一起把你扶上三轮车,送到我家对面那个认识的大伯家里了。把你身上的东西收起来,是怕你自己弄丢了,再说钱包里有钱,万一被哪个见钱眼开的人拿走,我反倒说不清楚。” “所以我就跟对门的大伯说,让他转告你,‘老地方老时间’。”她抬起头看我,眼里带着点嗔怪,“他以为我们是熟朋友,也没多问。第一个星期天你没来,我还安慰自己,说不定你没理解那六个字的意思。可第二个星期天你又没来,我就觉得没指望了,心想你肯定是个大笨蛋,连这点意思都猜不透。”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又笑了,阳光落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星期我本来连一点期望都没有了,就想着来这儿坐会儿,也算给自己个交代,没想到一抬头就看见你坐在树荫下抽烟。我当时就想,得罚罚你,所以就故意躲在小路上,没出来见你。” 她忽然认真起来,看着我的眼睛说:“不过说真的,还是要谢谢你这么有心,居然真的找来了。 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算起来,我都帮过你两回了。” “帮过我两回?” 我愣了一下,噢,是的。四年前那一次加这一次。 她歪着头问:“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我一时被问住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刚想说“请你吃饭吧”,话还没到嘴边,就见她从布包里掏出两张票,递到我面前。 那票是粉红色的,纸质有点粗糙,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陪我去趟杭州吧,”她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这是免票,愿意吗?” “火车票还有免票?”我有点惊讶,伸手接过票,仔细看了看。 “嗯,员工福利,我大姐给我的。”她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神秘,“到了杭州,我还有好消息告诉你。你到底去不去嘛?”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有点犹豫。虽说算起来从第一次“认识”到现在有四年多了,可我实在想不起她以前的模样,严格说起来,今天才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相识。这么突然就要一起去杭州,总觉得有点仓促。 我这迟疑的功夫,她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去,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脸色也沉了下去,像是被泼了盆冷水。 “不,不,”我赶紧摆手,解释道,“我不是不愿意,我是在考虑怎么跟厂里请假。这阵子确实忙,请假不容易。” “哦,那能请出假吗?”她追问着,眼里又燃起一点希望,“今天你能请出假来,那下星期天应该也能行吧?”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我,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争取……”话刚出口,就被她打断了。 “别说争取,”她微微嘟起嘴,带着点小脾气,“就不能像个男子汉一样,爽快点吗?”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犹豫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忍不住摇了摇头,笑道:“好吧,去。” “真的?”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满了星星。 “真的。” “那星期六中午十二点,在火车站见。”她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再见。”丢下这两个字,她转身就走,步子轻快,头也没回,青灰色的裙摆像只轻盈的鸟儿,很快就消失在小路尽头的树荫里。 我坐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两张粉红色的免票,心里头五味杂陈。这姑娘,还真是个性情中人。从头到尾,她没问我叫什么名字,没问我在哪家工厂上班,更没问我住在哪里。 说起来,我好像也忘了问她这些。 风又起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晃得人心里暖暖的。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票,又抬头望向她消失的方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杭州啊……好久没去了,还真是让人有点期待。 (寄此相逢) 晴光铺径草茵茵, 槐下重逢认旧痕。 一纸免票牵远梦, 风随裙角赴杭门。 第一卷~泥里生(候车室的晨光) 第十八章第十四节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火车站的穹顶上。候车室里的白炽灯泛着冷光,把稀疏的人影拉得老长,又在地上交叠成一片模糊的斑驳。我把外套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披在小红身上,她刚换过来躺下没多久,头枕在我摊开的腿上,呼吸轻得像羽毛。 “还冷吗?”我低声问,手悬在半空,想替她把外套拢得更紧些,又怕惊扰了她。 她没睁眼,嘴角却弯了一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糊:“不冷了,你身上暖和。” 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说不清是啥滋味。白天在灵隐寺后山,她仰头问“我给你做女朋友你觉得怎样”时,我脑子里像炸了锅,嗡嗡响得厉害。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最后都变成了傻愣愣的沉默。她眼里的光暗下去的那一刻,我心里头也跟着空了一块,比小时候弄丢了攒了半个月的玻璃弹珠还难受。 这会儿她安安静静地躺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倒敢仔细看她了。鼻子挺翘,鼻尖有点红,许是山里的风吹的。嘴唇抿着,唇线很清楚,白天偷袭我脸颊时,我闻到她发间有股皂角的清香,混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去年在楼外楼,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忽然睁开眼,黑亮的眸子在昏暗中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还记着刚才的话。“就是……有点荒唐。”我挠挠头,指尖蹭过粗糙的布料,“月生和国良提议去楼外楼,说那是杭州最体面的馆子。我们仨兜里加起来就几十块,还没等菜上齐就傻眼了——光一道西湖醋鱼,菜单上的数字就比我们全部家当还多。” 小红噗嗤笑出声,肩膀微微颤着:“那你们胆儿可真肥,没钱也敢往里闯。” “年轻嘛,总觉得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我也跟着笑,记忆里的窘迫被时间泡得发了胀,倒生出点傻气的甜,“国良急得直冒汗,月生偷偷跟我说,要不咱跑吧?我瞅着服务员端菜时那警惕的眼神,就知道跑是跑不掉的。” “所以就拿衣服换?” “嗯,”我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我穿了件我爹给我的旧皮夹克,是他年轻时首长奖励的看着挺唬人。我就把衣服放在靠背椅上,让他们二个先去厕所然后乘人不注意溜出去,吃到一半的时候我们行动了,我看他俩已出门,就大大咧咧的从座位上站起来,做出找人的样子往里面走,然后再从里面走出来,刚走不远就听一个服务员说,咦,这桌人去哪了? 另一个说,刚才我看到往里面去了,大概有朋友在里面吃饭打招呼去了,衣服还在。 小红笑得更欢了,肩膀抵着我的腿,那点震动顺着骨头缝儿传上来,痒丝丝的。“你们仨就穿着两件衣服回嘉兴了?” “哪能啊,”我也笑,“月生把他外套给我了,他自己穿了件单衣,冻得一路打哆嗦。国良说他娘舅要是知道他在楼外楼当‘衣服贩子’,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她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伸手碰了碰我的脸颊,指尖微凉。“你总是这样,为朋友能豁出去。”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朋友不就该这样吗?” “那我呢?”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要是我有难处,你也会这样吗?” 候车室里的钟“铛”地敲了一下,像是敲在我心上。窗外的风卷着什么东西吹过,呜呜地响。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我的影子,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星星,又像火苗,让我不敢细看,又忍不住想靠近。 “会。”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楚。 她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像突然被点燃的灯笼。她猛地坐起来,外套滑到腰上也不管,凑得离我很近,鼻尖都快碰到我的下巴。“真的?” 我能闻到她呼吸里的热气,带着晚饭时喝的米汤的甜香。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忽然笑了,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跟揉小猫似的。“我就知道。”她重新躺下,把头埋进我的怀里,“你跟我哥说的一样,看着闷,心里头热乎。” “你哥……小狗?”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白天在火车上她说“我哥”时,我就该想到的。那个总爱拍着我肩膀喊“兄弟”的小个子,居然是她哥。 “嗯,”她在我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哥总在我面前提你,说马观一妹妹的师弟是个帅小伙干活实在,人也仗义,就是有点愣头青。” 我老脸一红,原来马观一早就把我扒得底朝天了。难怪她第一次见我就敢拉着我往派出所里闯,难怪她知道我去过她家隔壁喝茶,难怪……她对我这么好。 “那你早就认识我了?” “算吧,”她闷闷地说,“去年夏天我回家正好看见你,觉得眼熟,想了很久想起来了,就打听了喽,我还特意在你们厂门口等候过你一次,你扛着个大铁架子,走得飞快,后背都湿透了,还跟旁边的人笑呢。” 我想起来了,那天是去装配车间装新的货架,确实累得像条狗,可那会儿刚发了奖金,心里头乐呵,累也觉得值。没想到那么巧,被她看见了。 “那你咋不跟我打招呼?” “怕你觉得我唐突呗,”她笑,“他们说你脸皮薄,得慢慢磨。” 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暖乎乎的。原来不是突然的热情,是早就有铺垫的。那些我觉得“巧”的事,背后都藏着她的心思,像春天里悄悄发的芽,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冒出了绿油油的一片。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点潮气。小红往我怀里缩了缩,我赶紧把外套往上拉了拉,把她裹得更紧些。“困了就睡会儿,天亮了咱就去楼外楼。” “真去啊?”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真去,”我笑,“不过咱不拿衣服换,我这月奖金够请你吃顿好的。” 她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又靠了靠,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却忽然闷闷地说:“其实我不在乎去哪吃,跟你在一块儿,啃馒头都香。”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溜溜的,又有点甜。我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鬼使神差地,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嗯,我也是。” 这话一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可看着她在我怀里安心睡着的样子,又觉得这话再对不过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好像又回到了灵隐寺后山,山风吹着树叶沙沙响,她躺在我腿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像落了一层金粉。她问我“做我男朋友好不好”,我没犹豫,点了点头。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小红靠在我肩膀上睡得正香,睫毛上还挂着点水汽。我小心翼翼地把肩膀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窗外的天空慢慢变成了鱼肚白,然后又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候车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脚步声、说话声、广播里的通知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慢慢退去。 我低头看着小红的睡颜,心里头忽然踏实了。管它什么懂不懂的,喜欢就是喜欢了。就像此刻,阳光正好,她在身边,这就够了。 “喂,”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醒了没?楼外楼该开饭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笑了。“醒了。”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金灿灿的,“走吧,去楼外楼。” 我站起身,伸手给她。她把手放进我手里,指尖温热。我们就这么拉着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出火车站。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却吹得人心里头敞亮。 杭州的早晨,真好。有她在身边,更好。 (晓色含情) 夜绒垂顶灯痕淡, 一抱温黁抵晓寒。 笑指楼前风渐暖, 心花悄共日华漫。 第一卷~泥里生(沪上行止) 第十八章 第十五节 从杭州回来的火车摇摇晃晃驶进站台时,正值午后一点多,我揉着酸胀的腿,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累——昨晚上在杭州车站几乎一夜没合眼,早上又逛了西湖,在火车上还硬站了一个多小时,两条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小红跟在我身后,脚步倒是轻快,眼睛里还亮着点没散尽的光,像是杭州那片湖光山色的影子还落在里头。 “这就到啦?”她抬头看了看站台上方褪色的站牌,语气里带着点意犹未尽的怅然,“感觉还没逛够呢。” 我打了个哈欠,眼泪都被带了出来:“可不是嘛,下次再去得好好规划规划,起码得买个坐票。”这话是真心的,这辈子没遭过这种罪,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走出车站,中午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缩了缩脖子,正想跟她说各自回家休息,她却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试探的味道:“要不……去你家坐坐?” 我愣了一下。这话说得突然,却又好像在情理之中。从杭州一路回来,她看我的眼神总带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藏着话,又没说出口。这会儿说要去我家,八成是想认认门,心里大概是把我当成亲近的人了。 可我是真的撑不住了。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脑袋昏沉沉的,只想倒头就睡。而且这时候家里没人,万一我妈提前下班回来撞见,指不定要怎么盘问——她最忌讳我跟女孩子走得近,总说还没立业呢,心思不该放在这些事上。 “我家……估计没人。”我含糊着,不敢看她的眼睛,“而且我实在太困了,一夜没睡,又站了那么久,头都晕。” 小红脸上的光暗了暗,却很快又笑了笑,没再坚持:“那就算了,你确实累坏了。那去你房间歇会儿总行吧?就坐一会儿,我保证不添麻烦。” 到我房间跟到我家有区别吗,我无语了,话都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太生硬了。我点点头,领着她在火车站坐上往家的开的车。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在空旷里回响,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倒让我那颗昏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开门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累的。屋里果然空无一人,空气里飘着点隔夜饭菜的淡淡味道。我把她领进我的房间,里面逼仄得很,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再加个五斗柜床头柜,其他就没什么家具了。 “你先躺会儿吧,床上干净。”我指了指床沿,自己往桌子前的椅子上一坐,刚想靠会儿,就闻到自己身上的味儿——一夜没洗脸,脸上又油又黏,头发也乱糟糟的,简直没法见人。 “我去洗把脸。”我起身往门外走,她“嗯”了一声,声音轻轻的。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总算是驱散了点困意。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黑,下巴上冒出点青色的胡茬,看着就憔悴。我用毛巾擦着脸,听见房间里没什么动静,心想她大概是真的累了,说不定已经靠着床头睡着了。 等我回到房间,果然见她侧躺在床上,被子都盖上了,背对着门口,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捧柔软的黑色绸缎。呼吸很轻,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是真的睡着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她发梢上投下一小片金亮的光,看着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我没敢出声,轻轻拉过椅子坐在旁边,就那么看着她。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可就是移不开眼。她睡着的时候不像平时那么活泼,嘴角抿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顺心的梦。我忽然想起在杭州西湖边,她指着水里的红鲤鱼笑,阳光落在她脸上,那时候她的眼睛比湖里的波光还要亮。 就这么看着看着,困意又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我趴在桌上,胳膊当枕头,想着就眯五分钟,结果脑袋刚沾到胳膊,意识就开始模糊。 “喂。”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在推我的胳膊。我猛地惊醒,抬头一看,小红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有点乱,眼睛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蒙。 “你怎么在这儿睡?”她看着我,声音有点哑,“过来,一块躺会儿吧,床够大。”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瞬间就热了。这要是在平时,说不定还会心跳加速,可现在满脑子都是“我妈快下班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早被疲惫和慌张挤没了。 “不行不行。”我连忙摆手,声音都有点变调,“我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让她看见……她该说我了。” 小红脸上的红晕也褪了些,她低头理了理衣角,想了想,点头道:“也是,那……我还是先回去吧。” 我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却下意识地客气:“不再坐会儿?” “不了,你也赶紧睡吧。”她站起身,理了理头发,“看你累的,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我送她到院门口,午后的街上没什么人走动,她站在院门口,回头冲我笑了笑:“那我走啦,拜拜。” “拜拜。”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过小桥拐过街角,才转身往回走。一进房间,倒头就栽在床上,连鞋都没脱,瞬间就睡死过去了。 后来才知道,人要是熬狠了,真能睡得天昏地暗。所谓“一夜未睡,百夜难醒”,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第二天醒来时,太阳都快晒到屁股了,脑袋还是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上午在厂里干活,手里的扳手都差点拿不稳,好几次差点把零件装错,被师傅瞪了好几眼。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找了个工具箱后面的空档,蜷着身子又睡了一觉。这次睡得沉,直到天黑透了才醒过来,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新拼过一遍,酸痛里带着点舒展,总算是缓过劲来了。 缓过劲来没几天,唐国强突然拍着我的肩膀说:“去不去上海?我姐夫在那边,说让我们去看看有什么生意好做。” 吴伟良也在旁边起哄:“去啊,正好没事干,说走就走!” 那时候年轻,做事全凭一股冲动,根本没想那么多。我几乎没犹豫就点头了:“走!” 说走就走,当天下午就揣着攒下的一个月薪水,跟着他们俩挤上了去上海的火车。没想到刚出上海站,天就变了脸,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风也邪乎,卷着雨丝往人骨头缝里钻,十一月的天,愣是冷得人直打哆嗦。 唐国强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他姐夫家的地址:“说是在xx街239号,应该不远。” 我们仨挤在一个公交站台的雨棚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心里都有点打鼓。等了好一会儿,总算等来一辆电车,上去之后才发现,这雨根本没有停的意思。电车摇摇晃晃地穿街过巷,雨刮器在玻璃上徒劳地左右摆动,窗外的街景都模糊成了一片水色。 好不容易到了那条街,雨还是没小。我们撑着从站台捡的破伞,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在街上来来回回走了三趟,眼睛都快看花了,愣是没找到239号。两边的门牌号跳着数,237过去就是241,中间像被谁硬生生剜掉了一块,凭空少了这个数。 “邪门了!”唐国强急得抓头发,雨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我姐夫明明说的是239啊!” 吴伟良冻得嘴唇发紫,牙齿都在打颤:“别找了……雨太大了……再找下去要冻僵了……” 我也觉得浑身发冷,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冰壳子。风裹着雨往领子里灌,连骨头都觉得疼。“要不……先去你娘舅家?”我想起唐国强提过他娘舅也在上海,“你不是说常去,认得路吗?” 唐国强咬了咬牙,把纸条揣回兜里:“行!去我娘舅家!” 又是一番转车折腾。等我们踩着一路泥水找到他娘舅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雨总算小了点,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敲开门,他娘舅穿着睡衣出来,看到我们仨这落汤鸡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把我们拉进屋。 “你们这是咋了?淋成这样!”他娘舅一边找干毛巾,一边往灶房走,“快把湿衣服脱了晾着,我给你们烧点热水。” 屋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湿冷像是两个世界。我们脱了湿衣服,只穿着单薄的内衣,缩在墙角的小板凳上,捧着他娘舅递来的热开水,一口气灌下去,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肚子里,冻僵的手脚才慢慢有了知觉。 没过多久,他娘舅从外面买回来一大摞大饼油条,还有几碗热气腾腾的豆腐浆。我们仨早就饿坏了,也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油条的酥脆混着豆浆的醇厚,是这辈子吃过最好的早饭,吃饱了,身上也暖和了,精神头总算回来了。 “你姐夫那地址,是不是记错了?”他娘舅看着我们,指着唐国强手里的纸条,“我看看。” 唐国强赶紧递过去。他娘舅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你这小子,写的啥玩意儿!这明明是139号,你这一撇写得太靠下,看着像239了!” 我们仨面面相觑,随即都哭笑不得。就因为这一个错字,我们在大雨里淋了半宿,差点没冻成冰棍。唐国强懊恼地拍了下大腿:“难怪找不到!我说呢!” 歇够了,雨也停了,我们按着他娘舅给的正确地址找过去,果然一下就找到了。那是个老旧的院子,进去之后才发现,上海的房子原来这么逼仄。窄窄的过道仅容一人通过,两边的房子挤得密不透风,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别说阳光了,连风都透不进来。 他姐夫家就在院子最里头,一间小小的堂屋,摆了张方桌就没多少空间了,旁边搭了个不足两平米的小厨房,转身都得小心翼翼。楼上搭了个阁楼,爬个陡直的木梯子才能上去,勉强算是个睡房,估计也就够两个人蜷着。 “这地方……”吴伟良小声嘀咕,“多来几个人都转不开身。” 确实没法在这儿吃住。我们跟他姐夫聊了几句,就找了个附近的地下旅馆住下。说是旅馆,其实就是地下室隔出来的小房间,空气里总飘着股潮湿的霉味,通风管道还“嗡嗡”地响,吵得人耳朵疼。 晚上就在旅馆旁边的弄堂里找了家小饭店。没想到上海的小饭店味道这么好,一盘炒青菜都做得清清爽爽,带着点甜甜的鲜味,比我们嘉兴的馆子好吃多了,价格还便宜。我们点了三菜一汤,还叫了几瓶上海黄酒,吃得酒足饭饱,回旅馆倒头就睡——哪怕环境再差,累极了也能睡得沉。 第二天一早就去逛金陵东路。那条街当时可有名了,全是卖布料的铺子,五颜六色的料子挂在那里,看得人眼花缭乱。我早就想买块平绒布料做条喇叭裤,瞅着柜台里一条咖啡色的平绒料不错,摸着手感厚实,颜色也沉稳,正适合。 “师傅,剪一条裤料!”我挤到柜台前,跟里面的老师傅说。 那时候买布料的人多,柜台前挤得水泄不通,你推我搡的,空气里全是汗味和布料的味道。老师傅手脚麻利,量好尺寸,“咔嚓”一剪刀下去,利落得很,算好价钱是14块。我掏出钱攥在手里,等着付钱,可周围的人挤来挤去,我被后面的人一推,愣是从人群里被挤了出去。 “哎!我还没付钱呢!”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可周围太吵了,没人理我。站稳脚跟回头看,柜台前早就被新的人填满了,根本挤不回去。 手里还攥着那块布料,另一手捏着钱,脑子里昏沉沉的——大概是前一晚没睡好,又被挤得晕头转向,竟恍惚觉得自己已经付过钱了,手里的钱是找回来的零钱,还捏着发票呢。 “走了走了,别看了,前面还有好料子!”唐国强和吴伟良在前面喊我。 我应了一声,拿着布料和钱就跟了上去。找他们俩费了点劲,在人堆里钻了半个多小时才汇合。 “你买的啥料子?多少钱?”唐国强凑过来看。 我举起手里的布料:“咖啡色平绒,做裤子的。好像是14块。”说着,顺手就把攥着钱的那只手递了过去,想让他看看发票——其实根本没必要,就是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唐国强看着我递过去的钱,突然笑了:“14块我还不知道是多少?用得着拿现金给我看?你这脑子,睡糊涂了?” 他这么一说,我才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摊开,明明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哪有什么发票?那块平绒料子安安稳稳地躺在另一只手里,边缘还留着剪刀裁过的毛边。 我当时就懵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怎么回事?发票呢?我明明记得要付钱的,怎么就拿着料子出来了?手里的钱还安安稳稳的,一分没少。 “我……我好像没付钱。”我的声音都在抖,后背“唰”地冒出汗来,刚才还觉得热,这会儿却冷得心慌。 唐国强和吴伟良的脸色也变了:“没付钱?那你怎么把料子拿出来了?” “刚才人太多,我被挤出来了……”我结结巴巴地说,脑子里乱糟糟的,“我以为付过了,手里捏着的是发票……” 这哪是以为,这分明就是没付钱就把东西带出来了。说好听点是疏忽,说难听点,就是顺手牵羊,跟小偷没两样。 “完了完了。”吴伟良急得直跺脚,“赶紧回去付钱啊!” 可往回走的路上,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那么多人,谁还记得我?回去说自己没付钱,人家会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的?万一被当成小偷抓起来怎么办?上海这么大,我们又是外地人,真惹了麻烦,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越想越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走到半路,我突然停住脚步:“别回去了。” “不回去?”唐国强瞪我,“那不是成了偷东西了?” “可回去说不清啊!”我急得快哭了,“人那么多,谁认得我?万一被讹上了怎么办?咱们赶紧走吧,买火车票回嘉兴!” 那时候年纪小,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就是逃。心里又慌又怕,还有种说不出的羞耻——活了这么大,从来没干过这种事,现在却稀里糊涂地成了“小偷”。 唐国强和吴伟良也没了主意,看着我惨白的脸,最后还是点了头。我们仨谁都没再说话,一路闷头往火车站走,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人追。买了最近一班回嘉兴的火车票,坐在候车室里,谁都没敢提那块布料的事,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上海街景,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没付钱的平绒料,只觉得脸上烧得慌。 这趟说走就走的上海之行,最后竟以这样一场荒唐的闹剧收场。我像是做了场噩梦,可手里的布料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真的,顺手牵羊,做了回小偷。 车窗外的天慢慢暗了下来,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像是坠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沪上行) 雨里寻途误地址, 市中购料忘交钱。 少年卤莽多唐突, 一段荒唐记岁年。 第一卷~泥里生《蠡园偶拾》 第十九章第一节 车间的院墙和王阿六家的院子就隔着一道三米高的墙,那墙垛子被岁月磨得有些斑驳,却恰好成了我工余时光的便捷通道。那会儿年轻,身手利落得很,只要把车间里的定额活计赶完,心里头一惦记,就绕到厂区靠院墙的那片空地上。助跑个两三米,借着冲劲一脚蹬在墙面上,胳膊一使劲,身子一撑就翻过去了,落地时轻得能惊起几片墙根下的尘土。 只是从王家院子翻回来时就得费点劲。他家院子总堆着些杂物,破筐子旧木板七零八落的,想助跑都没处下脚,每次回来都得贴着墙根找落脚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远不如出去时潇洒。所以后来要是上班快迟到了,我宁肯绕远路去张家弄,那儿的围墙根下是片平整的空地,能助跑,翻进厂区反倒利索。 那天也是刚把活干完,心里头有点躁,想着去找王阿六扯几句闲话。翻上墙的时候,墙头上的碎砖硌得手掌生疼,跳下去时差点踩翻一个破陶罐。刚站稳,就听见院里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原来是唐国强、吴伟良、张一定几个都在,正围着阿六家的老藤椅瞎侃。 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旅游”上。那时候这词儿新鲜得很,像是从画报里飘出来的,跟咱们这些土里刨食、车间里流汗的人没多大关系。日子过得紧巴,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谁会琢磨着花钱去“游”? 我嘴上闲不住,插了句:“杭州倒去过几回,苏州无锡还真没正经玩过。” 话音刚落,唐国强就拍了大腿:“那还等啥?明天就去!”吴伟良和张一定也跟着起哄,眼里闪着光,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乐子。年轻人就是这样,脑子一热,什么都拦不住。我被他们说得心里也痒,一拍巴掌:“去就去!” 吴伟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口袋:“出去一趟,得拍几张照片回来才像样。我去借相机,谁去买胶卷?” “我去!”我自告奋勇,“我骑车快,顺道还能看看几点的火车。” 说走就走,我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在巷子里飞窜,风刮得耳朵嗡嗡响,心里头却像揣了只雀跃的兔子。等我捏着四卷“柯达”胶卷回来,吴伟良也扛着个黑色的海鸥相机进门了,那相机沉甸甸的,在当时可是稀罕物。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揣着攒下的几块钱,揣着一肚子的新鲜劲儿,直奔火车站。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了大半天,先到上海,又转车去苏州。在苏州逛了两天,拙政园的水榭,虎丘的塔,都留了影。然后又转道去无锡,一到无锡就觉出不一样来——菜太甜了。连早上吃的小笼包子,那肉馅里都带着股子甜津津的味,吃得我直咂嘴,总觉得少了点嘉兴菜的咸鲜。 那天早晨,我们买了票上了游船,去太湖的鼋头渚三岛。船慢悠悠地荡在湖上,水汽氤氲,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吴伟良正举着相机四处拍,忽然镜头一顿,对着船头方向“啪啪啪”连按了好几下快门。 我顺着他镜头的方向瞅,那儿就几个同船的游客,有说有笑的,没什么特别。张一定忍不住嘟囔:“你这是拍啥呢?胶卷不要钱啊?” 吴伟良把相机往怀里一揣,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看那个穿蓝布褂子的,是不是张月堂大叔?” 我眯着眼一瞧,还真是。张月堂是张家弄的,我母亲的老同学,平时总乐呵呵的,见了谁都打招呼。可他身边站着的那个女人,我却从没见过。 “他身边那女的,不是他老婆。”吴伟良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风吹走似的。 经他一提醒,我仔细打量起来。张大叔的老婆我认识,是个体态丰满的妇人,说话嗓门敞亮,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纹路。可眼前这个女人,瘦瘦小小的,看着年轻不少,穿着件碎花衬衫,正微微倚着张大叔的胳膊,眉眼间带着点怯生生的温顺,气质却远不如张大婶那样舒展大气。 “原来是这样。”张一定恍然大悟,随即又皱眉,“那你也犯不着浪费胶卷啊。” 吴伟良嘿嘿一笑,露出点狡黠的神色:“这你就不懂了,浪费的这点钱,说不定能让照片给赚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想拿照片去敲竹杠。那会儿日子过得紧,谁都想多攥几个钱,可这种事……我正琢磨着,就见张月堂像是察觉到我们这边的目光,忽然松开了那女人的手,跟她说了句什么,然后径直朝船尾我们这边走来。 “哟,是你们几个小子啊,也出来玩?”他脸上堆着笑,比平时更热络些,手往口袋里一掏,摸出一盒烟。我眼尖,瞅见烟盒上印着“上海牡丹”,心里暗暗咋舌——这烟在上海都得四毛九一盒,还得凭票供应,算是市面上的高档货了。 “来,抽一支。”他给我们每人递了一支,连平时不抽烟的唐国强都接了过去。闲聊了几句,问我们从哪儿来,玩了些什么,语气里透着股不自然的殷勤。临走前,他把剩下的小半盒烟也塞给了吴伟良:“拿着拿着,年轻人抽着玩。” 那烟在手里沉甸甸的,我们几个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在变相地封口呢。 “算了,”我碰了碰吴伟良的胳膊,“别折腾了,他也挺上路的。” 吴伟良摆弄着相机,没说话,镜头对着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见他没接话,也就把这事儿搁在了一边。后来他到底有没有拿那些照片去换好处,我没问,他也从没提起过,像是那卷胶卷里的秘密,随着太湖的水汽蒸发了似的。 游完鼋头渚三岛,我们在梅园门口摊开地图,研究下一站去哪儿。唐国强和张一定指着“灵山胜境”,说想去看看大佛,沾点福气。我对那些菩萨保佑的神话总提不起兴趣,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了“蠡园”两个字上。 “我想去这儿。”我说,“范蠡和西施的传说听过吧?去看看凝春塔,俯瞰南堤春晓,总比对着菩萨发呆强。说不定还能遇上点奇缘呢。” 吴伟良在旁边犹豫着,看看灵山,又看看蠡园。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这样,分两组。你跟我去蠡园,他俩去灵山,晚饭前在天下第二泉碰头汇合,怎么样?”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之所以坚持要去天下第二泉,是因为心里头揣着个念想——瞎子阿炳和他的《二泉映月》。自从学了二胡,那首曲子就像刻进了骨子里,每次拉起来,指尖都带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不仅仅是一串音符,更像是一段沉甸甸的人生。阿炳在苦难里挣扎,却用弓弦拉出了心底的光,那光不仅照亮了他自己,也照亮了听曲人的路。 每次拉起《二泉映月》,都觉得像是在跟阿炳对话。他教会我,日子再难,心不能垮;磨难再多,也得凭着一股子韧劲熬下去。就像他的音乐,哪怕在最黑的夜里,也能开出最亮的花。这曲子像一盏灯,我走到哪儿,那点光就跟着我到哪儿,让我在顺境时懂得珍惜,在逆境时敢往前走。 分好组,唐国强和张一定往灵山去了,我和吴伟良转身走进了蠡园。一进园就被那千步长廊吸引住了——二百八十九米的走廊沿着湖岸蜿蜒,像一条卧在水边的长龙。廊上的镂空花窗有八十九种,透过不同的窗框看出去,蠡湖的四季景致都被框成了画。窗与窗之间嵌着苏轼的诗词砖刻,字里行间都是江南的烟雨情致。走到廊尽头,“晴红烟绿”的水榭浮在水上,倒影映在湖里,晃晃悠悠的,真成了一幅活的水墨画。 “嘿,你看那边。”吴伟良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忽然漏跳了一拍。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两个姑娘,身材苗条,穿着简单的衬衫裙子,正指着湖里的游船说笑。阳光透过柳叶洒在她们身上,像是镀了层柔光。 没等我反应过来,吴伟良已经快步走了过去,隔着几步远就笑着打招呼:“你们好,也是来游园的?” 那俩姑娘回过头,看到我们,脸上露出点惊讶,随即也笑了。原来她们是无锡本地人,趁着有空出来散心。我们一起走到四季亭坐下,天南海北地聊开了。 她们指着周围的四座亭子介绍,说这四座亭模样一样,里头种的花却不同——梅、夹竹桃、桂、腊梅,各占一季,合起来就是四季轮回。亭边的桃树和柳树缠缠绕绕,春风一吹,桃花红,柳丝绿,正是江南最经典的模样。 她们像是天生的向导,带着我们边走边看,哪儿的景致好,哪儿有典故,都说得头头是道。看到好看的地方,吴伟良就举起相机拍几张,后来不知是谁提议:“不如拍几张合照吧?” 大家都没反对。吴伟良拉着那个稍矮一点、看着年纪稍长些的姑娘站到了一起,我则和另一个稍高些的姑娘并肩站在了柳树下。快门按下的瞬间,我闻到她发间飘来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心里忽然有点发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合影完,奇妙的事情发生了。跟我合影的姑娘忽然拉住了我的手,往东边走。我下意识地回头,只见吴伟良和另一个姑娘已经转身往西,没几步就拐进了一片花丛,看不见人影了。 身在异乡,心里不免有点打鼓——这要是走散了,待会儿怎么去天下第二泉汇合?手心里的汗大概透了过去,那姑娘忽然停下脚步,侧身看着我,眼里带着点笑意:“放心吧,这园子不大,走不丢的。”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无锡的水。“我跟小姐妹出来玩,要是走散了,都会在出口处等。”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要是怕找不到她们,待会儿到出口处准能遇上。” 我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她的手很软,暖暖的,牵着我往前走,像是牵着一个怕迷路的孩子。我们走到春秋阁,那是座三层的飞檐建筑,红墙黛瓦,翘角飞翘,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阁里的壁画绘着范蠡和西施的故事,一笔一画都是缠绵悱恻的传说。登上阁楼往下看,蠡湖像一块碧绿的绸子铺在地上,远处的山影、近处的亭台,都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美得让人忘了说话。 后来我们在阁边的茶座坐下,我点了两杯碧螺春。茶水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白沫,抿一口,先是有点苦,咽下去,舌尖却泛起清甜。我们就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她说她刚高中毕业,还没找着工作,家里正托人帮忙。她的小姐妹比她大两岁,已经在无锡面粉厂上班了。聊着聊着,她忽然走到茶座柜台前,要了两张纸、一支笔。 “这是我小姐妹的地址。”她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是无锡面粉厂的通讯地址,还有个名字,“你写明转交,她就会给我的。” 她把纸和笔递给我,眼里带着点期待。我没等她多说,拿起笔就写下了我们工厂的地址,还有我的名字。写完递给她,她看了一眼,嘴角弯起两个小小的酒窝,满意地笑了,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随身带的粉色小包里。 “照片洗出来了,记得寄给我啊。”她说。 “放心吧。”我看着她的酒窝,心里忽然变得很亮堂,“要是我忘了,你就写信来骂我。” 她被我逗笑了,摆摆手:“那可不行,骂了你,你更不寄了。”她抬眼看向阁里的壁画,眼神有点飘忽,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嘴角却轻轻抿着,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 我没敢问她在想什么。或许女孩子的心思,本就像这江南的烟雨,朦胧又细腻,是我们这些毛头小子猜不透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趟无锡之行,真的遇上了“奇缘”。 ( 蠡园遇) 千步廊前镂花窗, 偶逢倩影语温长。 手牵共沐春波绿, 一笑留痕入梦乡。 第一卷~泥里生《蠡园尺素》 第十九章第二节 果然我们四个在蠡园门口会了合。四只手在青石板上摆了又摆,终于还是松开了。她仰着脸看我,鬓角的碎发被风掀起,声音带着点颤:“别忘了噢。”我挥挥手,喉间像堵了点什么,只挤出句“放心吧”。转身往天下第二泉走时,后背总像有目光追着,直到拐过那道雕花木廊,才敢回头望——她还站在原地,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像株舍不得挪窝的柳树。 坐在泉水边的石凳上,泉水在石缝里淌出细碎的响,混着广播里阿炳的二胡,《二泉映月》的调子呜呜咽咽缠在耳边,听得人心里发潮。那天的日头落得慢,我们四个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直到暮色漫过泉眼,才踩着满地碎金似的光,赶去了火车站。 五天后我打传达室过,老王头隔着窗户喊:“木子,有你信。”信封上手写的“无锡”两个字歪歪扭扭,墨迹却浓得发亮。拆开时,信纸带着股淡淡的香,像是她身上的肥皂味。 信里说,那天和小姐妹出门时,她还玩笑般说“今儿天好,准能撞上奇缘”,没成想真就遇上了我。“总想起在蠡园牵手的样子,”她写,“你的手心沁着薄汗,把我的手裹得滚烫,那暖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像揣了个小火炉。真盼着你能多待几天,让我们好好看看彼此。我总在想,要是能跟你守一辈子,该多好。”末尾抄了裴多菲的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我对着那几行字笑了笑。这姑娘,许是没咂摸透诗里的意思。心里悄悄叹,后面那句,其实不写也罢。 可字里行间的热乎气骗不了人,那分明是封情书。怎么回呢?现在交通是发达,几脚油门就到无锡,可那会儿不一样。公路虽通,却没有高速,更没有私家车,真要走到一处,怕是要在火车转车的颠簸里耗掉半条命。分居的苦,想想都让人脊背发凉。 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该先应着,别把话说得太满,免得像接龙似的,接得太紧,反倒容易断。 过了星期天,吴伟良把照片送过来,说她俩的那份已经寄了。我把自己的那份揣回家,塞进五斗橱最上层的小抽屉,压在叠好的手帕底下,没再多想。 没几天,传达室又喊我。还是无锡的信,信封比上次鼓些。一拆,几张邮票“啪嗒”掉出来,印着牡丹,红得扎眼。信里说照片收到了,“你拍得真精神”,又追了句,“就是个子再高点就好了,1.78变1.88多好”,紧跟着又补了行括号里的字:“不过我也没见过1.88的男生,你这样算标准啦。”说照片上我俩看着一般高,“看来以后得羡慕人家穿高跟鞋的了”。 末尾写:“买了整版邮票,怕用不完,又怕你工厂在郊区买着不方便,给你寄几张,别多想。我猜你收到信的时候,我也该收到你寄来的信了吧?你寄了吗?盼着你的信呢。” 信纸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揣了块湿棉絮。我把信塞进工具箱,正发愣,小春师姐端着搪瓷缸子过来,看我眉头拧成疙瘩,笑:“咋了?失恋了吗?” “没……”我挠挠头,“收到封信,不知道咋回,这第二封信都催上了。” “拿来我看看,帮你出出主意。” 我把信递过去。她边看边咂嘴,末了抬头瞅我,眼神里带点打趣:“嘿,你可真行,走到哪惹到哪到处留情啊。你不是正跟电焊车间的兰英处着吗?出去游趟玩,又勾上个新的,跟我哥似的,典型的花花公子。” 我叹了口气。其实我也说不清“花花公子”到底是啥样,想来小春师姐也未必真懂,不然不会这么说。本想让她帮着拿拿主意,反倒挨了句呛,心里更不是滋味。 车间里的气锤还在“砰砰”砸着钢坯,震得窗玻璃嗡嗡发颤,铁屑混着机油味往鼻孔里钻。我把信重新折好,塞进工装口袋,指尖蹭过信封里邮票的硬边,像触到块烧红的铁,烫得赶紧缩手。小春师姐那句“花花公子”总在耳边转,我对着机油桶里自己模糊的影子扯了扯嘴角——镜中人满脸油污,眼白被熏得发黄,眼神里却飘着股说不清的茫然。 兰英昨天在食堂打饭,往我饭盒里悄悄塞了个肉包子。她戴的帆布手套磨出个洞,露出半截发红的手指,塞包子时指节都在发颤。我盯着那包子看了半天,油纸被油汁浸得透亮,沉甸甸压在饭盒底,像块秤砣坠着心。她从不跟我撒娇,更不会写“相守到永远”这样的话,可每次我下班,车棚里的自行车总被擦得锃亮,车把上系着她织的红绒绳,风吹过时,红得像团跳动的火苗。 裤兜里的信又硌了我一下。无锡姑娘的字写得活泛,笔画像初春的柳芽,使劲往纸上蹿。我总想起在蠡园,她指着廊檐下的燕子窝笑:“它们每年都回来呢。”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睫毛上还沾着点阳光的金粉。她寄来的牡丹邮票崭新发亮,边角挺括得没半点折痕,想来是从整版里仔细裁下来的。信里说“怕你买邮票不方便”,可她不知道,我们厂后大门口就是邮局。 午休时我蹲在废料堆旁,把那几张邮票掏出来,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薄薄的纸片,把牡丹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红得晃眼。小春师姐端着缸子过来,踢了踢我脚边的铁屑:“还没回信?无锡那姑娘,可是等不及了。” “回啥?”我把邮票塞回兜,“就逛了回蠡园,算哪门子事。” “逛蠡园牵了手,就不是没事了。”她呷了口茶,“兰英那边你打算咋办?你们俩可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没接话。兰英待我是好,可我们从没说过“喜欢”“爱”这样的词,算谈朋友吗?好像不算,又好像比普通同事亲些,像块温吞的年糕,黏糊糊的,说不出哪里好,却也丢不开。 下班后没直接回家,绕到厂外的小河边。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像谁在耳边絮絮叨叨。我摸出信纸和钢笔,笔帽旋了又旋,墨汁在笔尖凝着,迟迟落不下去。说喜欢她笑起来眼角的细纹?说牵她手时心跳得像车间里没上紧的冲床?可兰英那双磨破的手套总在眼前晃,她塞包子时耳根红得像晒透的山楂,那点热乎气,是能捧在手里焐暖日子的。 无锡姑娘信里说“照片上我们像男女主角”,可日子不是电影。我爸常说:“过日子就像打铁,得实打实,虚头巴脑的不经烧。”兰英就像块好钢,看着朴实,却经得住敲打,能在日子里慢慢焐热。无锡姑娘呢?她像蠡园里的荷花,好看是好看,可离了那片水,怕是熬不过冬天的冷。 水面映着晚霞,红得像无锡姑娘信里的字迹。我终于在纸上写下“你好”,笔尖顿了顿,添上:“照片收到了,我说过不会忘的。谢谢你的邮票,牡丹很好看。”想了想,又写:“厂里最近活儿忙,回信迟了,别介意。”写到这儿,钢笔突然不出水了,甩了甩,墨水滴在纸上,晕成个小小的黑团,像个解不开的疙瘩。 最后写:“我才十九,你也才十七,都还小。等你参加工作了,我能把信直接寄到你家或单位,咱们再好好说说话,行吗?”写完这句,心里像卸下块石头,松快了些,可又空落落的,像被剜掉了一小块。晚风掠过河面,带着股凉意,我把信纸叠起来,才发现手心的汗又把纸濡湿了一角。 往邮筒走时,路过电焊车间的窗口,兰英正在焊钢板。火花像金豆子似的溅出来,映得她侧脸亮堂堂的。她抬手擦额头的汗,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沾着点黑灰,反倒衬得皮肤更白些。我在窗外站了会儿,直到她转身看见我,举起焊帽冲我笑了笑,眼里的光比火花还亮。 把信投进邮筒时,听见“咔嗒”一声轻响,像块石头落进了井里。摸了摸兜里剩下的牡丹邮票,突然想起无锡姑娘信里那句“真想你再多待几天”。或许有些相遇,就像二泉边那曲《二泉映月》,初听时心尖发颤,可真要跟着调子走下去,怕是要在悲欢里绕成解不开的结。日子终究要落在实处,像兰英焊的钢板,一锤是一锤,结实得能扛住岁月的风。 (寄怀) 蠡园风过忆初逢, 邮票犹沾杏靥红。 不似兰英衣袖暖, 寸心终向朴中同。 第一卷~泥里生(春燕归巢时) 第十九章第三节 春天的气息是从阳台下的燕巢漫进来的。新燕绕着晾衣绳翻飞,叽叽喳喳的声浪裹着墙根青苔的潮味,把整间屋子浸得软乎乎的。我望着那巢里探头探脑的雏鸟,忽然想起无锡姑娘信里的话——她说燕子最念旧,每年回来都会把旧巢补得结结实实。可工具箱里那封没拆的信,边角怕是已被扳手蹭得发毛,像有些东西,补得再仔细,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了。 房门被我推开时,风卷着檐角的杨花扑进来,桌上的玻璃镇纸晃了晃,映出小红绷得紧紧的侧脸。她穿着簇新的深蓝色工装,双手攥着裤缝,指节泛白,坐在床沿的样子,倒比去年冬天送粽子来时多了几分锐气——那时她笑起来斯文,不像此刻,嘴角抿得像把没开刃的刀。 一张口怕我来? 我扯下椅背上的外套叠了叠,故意逗她,我这屋除了耗子,还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猛地抬眼,眼里的光淬了冰:耗子可不会藏女人照片。话音未落,五斗橱最上层的抽屉被拽得响,几张照片飘落在地。最上面那张是我和无锡姑娘的合影,我蹲在石阶上系鞋带,她正指着湖里的红嘴鸥笑,阳光太烈,俩人的脸都有点模糊。 我弯腰去捡,手背刚碰到相纸,就被她的鞋跟轻轻踩住。不算疼,却透着股较劲的力道。 旅游时遇上的,我解释,同行四个,她们俩是路上遇上的,我朋友就顺手拍了几张。 顺手?她的鞋跟碾了碾,顺手能凑得那么近?她拾掇照片的动作又快又狠,像在撕扯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 我忽然没了解释的兴致——跟气头上的人掰扯,好比给烧红的铁锅浇水,除了炸得更凶,再无用处。 撕照片的声响很脆,像咬碎了冬天冻硬的冰碴。 她扒开后窗扬了纸屑,风卷着碎片飞过晾衣绳,惊得燕子扑棱棱飞起,绕了圈又落回巢里。 我望着她紧绷的背影,倒想起小时候跟邻居抢弹弓,输了的总把石子狠狠扔进水塘,好像那样就能把委屈沉进水里似的。 舒服了?我从桌角摸出烟盒,刚想划火,被她一把夺了去。扔出去的垃圾,别指望我帮你扫。 她转过身时,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翘,眼里的冰碴化了些,带着点困惑:你真不气? 气什么?我指了指地上没撕碎的合影,你看这张,他搂着树杈跟猴似的,留着也丢人。她捡起来瞅了瞅,忽然地笑了:还真是,头发都遮着眼了。 笑完又板起脸,把照片锁进抽屉,钥匙在掌心转了两圈:别以为我好糊弄。 窗外的燕子又开始衔泥了,一点一点往巢里填。小红从帆布包掏东西的动作忽然轻柔,两张六寸照片递过来时,我看见她指尖沾着点红墨水——许是在单位写通知蹭上的。照片上的她站在为人民服务的布景前,蓝布褂子衬得脸很亮,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系着红绳——那是去年我送的圣诞礼物,没想到她还留着。 我分到火车站了,她声音里藏着笑,却故意板着脸,以后你去无锡,得经我身边过。 那可得巴结巴结。我把照片凑到窗边,阳光透过相纸,能看见她眼角没化开的笑纹。这张脸比无锡姑娘的真切多了,带着她送的腌菜里的花椒香,带着无数寻常日子的烟火气。 她忽然抽回照片,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底片在这儿。你要是心里没鬼,留着也没用。 我想起无锡姑娘信里说,她父亲总把旧照底片藏在铁皮盒里,等她出嫁时编相册当嫁妆。正怔着,撞见小红眼里的期待,像等着老师判作业的学生。 烧了吧。我摸出打火机,留着占地方。 你自己来。她把打火机推过来。去门口烧,我捏着打火机站起来,金属壳子被体温焐得发烫,免得居委会大妈以为着火。 她蹲在墙根划火时,火苗舔着底片边角,泛出蓝盈盈的光。她把胶片一张张捻开,让火均匀烧过去,直到变成卷曲的黑灰,被风卷向远处的电线杆。这下干净了。她拍着手转身,鼻尖沾了点灰,像只刚偷吃完灶糖的猫。 回屋时她在门槛绊了下,我伸手扶她,指尖碰到胳膊肘,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桌上的照片还摊着,她的影子投在相纸上,正好盖住布景里的红太阳。我忽然觉得,这张比任何风景照都好看——风景是死的,可她眼里的光,是活的。 看什么?她在我眼前晃手,是不是觉得我比照片上好看? 艺术照嘛,我盯着她沾灰的鼻尖笑,跟真人比,少了点生气。你看这照片,笑都笑得端端正正,哪有平时好看。 她却不依,一把夺过照片抱在怀里:你明明想说我不上相! 天地良心,我伸手去够,被她侧身躲开,我是说艺术照太假,哪有真人灵动。 她突然推了我一把,我没防备,后脑勺磕在床架上地响。她吓得赶紧凑过来摸我头,指尖软软的,带着点胰子香:磕疼了? 你这力道,我抓住她手腕,能摸到脉搏突突地跳,去火车站搬行李准能当先进。 她笑了,挣开手往床边坐,辫梢的红绳晃来晃去:谁让你嘴笨。 我嘴笨?我摸着后脑勺坐起来,当年车间黑板报比赛,我的稿子被广播站念了三天。 那是写稿子,她白我一眼,跟人说话你就差远了。 窗外的燕子又开始叫了,这次是成对的,翅膀擦过玻璃像敲小鼓。小红摩挲着照片边缘,忽然轻声说:我没上高中,你知道的。 知道。 我哥说女孩子读多了书没用,不如早找工作。她低头盯着照片上的鞋尖,声音轻得像叹息。 火车站的活儿不累,她忽然抬头笑了,眼里的光亮起来,我打算报夜校,学会计。 那以后就是章会计了。我拿起桌上的照片看了看以后我要是做生意有什么会计上的事得请教你了,那我得提前巴结你了。 她喝着水:“还有,你要是再去无锡,可得经我签字放行。 阳台外的燕子终于安静了,许是把巢补好了。我望着小红手里的照片,忽然觉得工具箱里那封没拆的信,该一直躺在那里。有些燕子会回旧巢,有些会飞向新屋檐。春天这么长,总该有属于自己的那片屋檐,不是吗? (燕巢春定) 燕啄新泥补旧巢, 红绳辫梢拂春潮。 尘封尺素何须拆, 檐下晴光胜旧朝。 第一卷~泥里生(刃影消弭) 第十九章第四节 小红说想多读点书时,眼里那点亮闪闪的光,像根细针似的扎在我心上。我忽然就想起自己那半截子高中生涯——红本本上印着“高中毕业”,可正经坐在教室里听数理化的日子,加起来未必够三个月。大半时间都在学工学农,要么就是扛着木枪在操场上正步走,如今回想起来,脑子里除了“农业学大寨”的口号,剩下的全是田埂上的泥和工厂车间里的机油味。 “是该充充电了。”我跟自己说。没过几天就报了夜校,语文、英语、写作,一星期三个晚上,哪个都舍不得落。班主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第一次点名时念到我名字,抬头看了我一眼:“哦,厂里来的?不容易,好好学。”我当时坐得笔直,心里那点劲头,比当年第一次领到工资时还足。 英语班的同桌是个姑娘,姓林,叫林婉,在第一医院当药剂师。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身上那股干净劲儿,跟我们厂里的女工完全不一样。白衬衫总是熨得笔挺,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白的手腕,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看书时会微微蹙眉,睫毛在镜片后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不像别的女学员那样爱扎堆说笑,下了课要么低头整理笔记,要么就抱着书本安安静静地走,像株不声不响的兰草。 我们同桌坐了半年,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超不过五十句。我不是故意疏远,是真怕跟姑娘打交道。厂里的仓库主管王哥也在这个班,就坐在我后排,总趁课间戳我后背:“你跟你那同桌,是庙里的泥菩萨吗?半年了没见你们说过话。”我头也不回地翻着英语课本:“怕说错话,累得慌。”王哥在后面嗤笑一声,我却没说谎——对着林婉那样的姑娘,我总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没处搁,生怕哪句话糙了,哪举动鲁莽了,招人嫌弃。 那天出事前,我正为了一个英语从句熬得脑袋发涨。下班时走到张家弄口,卖酱鸭的文婶突然拽了拽我的胳膊,声音发颤:“木子,刚才有个男青年,拿把刀,问你在哪儿……好多人看见,都不敢告诉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拿刀找我?我在外头打架是常事,但都是拳头底下见输赢,从没动过家伙,更没跟谁结下这么深的仇。再说我向来嘴严,出去跟人起冲突,从不报家门,更不说自己在哪上班,对方怎么会摸到张家弄来? “什么样的人?”我压着嗓子问。 “比你矮,留着小胡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还穿件花衬衫……”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没印象。管他是谁,找上门来总得见分晓。我没再耽搁,拔腿就往家跑。推开院门时,我娘正在灶台前忙活,见我气喘吁吁的,问了句“咋了”,我含糊应了句“没事”,转身就往房里钻。从床底下摸出两把磨得锃亮的刀,插在腰后,又抓了两对钢球塞进裤袋——这是我打架的老规矩,拳头先招呼,对方有家伙我就抽刀应付,能放倒几个是几个,钢球是最后若打输了逃命时偷袭的。 刚要出门,院门外突然传来喊声:“哥!哥!”是张文君的弟弟三军,这小子才十六岁,却比谁都爱凑热闹。他跑到我跟前,一脸急色:“刚才南门头的‘大公鸡’找你,说你抢了他女朋友,让你晚上八点去铁路公房大门外等着!” 铁路公房?我心里猛地一沉。小红就住在那里。难道……她有男朋友?有男朋友还整天往我这儿跑,跟我扯东扯西,这算什么事?一股火气顺着喉咙就往上涌,烧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没跟三军多废话,转身回家扒了两口饭,换了把更长的刀,又揣了两个钢球,心里憋着股狠劲:真要是为了小红,今天这架,也得打出个明白来。这是我自己的事,连平时总跟着我出去“平事”的小毛逼,我也没叫——要是真让小伙伴看见,我为了个有主的姑娘跟人动刀子,那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临走前,我又找了个布包,装了满满一包石灰粉——谁知道那大公鸡会带多少人来?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还把一根胳膊粗的铁棍捆在自行车后架上,检查了一遍车链,跨上去时,车把都被我捏得咯吱响。 过洋桥洞刚骑过两个路口,就见沈琪和苗黑皮在路边抽烟。沈琪眼尖,老远就喊:“哎!你急吼吼地往哪冲?”我捏了刹车,把事儿简单说了说。沈琪把烟蒂一扔:“我跟你去。”苗黑皮眯着眼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别急,那大公鸡我认识,我去跟他说道说道。你听我的,别先动手,他要是不给脸,咱再并肩子上。” 到铁路公房时,离八点还差十分。路灯昏黄,照着光秃秃的路牙子,远远就看见大公鸡站在公交站牌下,身边跟着三个男的,一个个吊儿郎当的,手里都没拿刀,却揣着手,眼神不善。 我们在对面面的马路牙子上,他们走了过来,老远大公鸡就作抽家伙动作,我赶紧冲上一步,刀柄已紧握在手,苗黑皮一个大步跳到我身前,喊了声谁也别动。跟着对大公鸡拍了拍肩膀,把他拉回对面马路牙子上,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两人凑在一块儿嘀咕,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我们这边,我和沈琪就靠在自行车上,也抽烟,谁都没说话。 大概过了二支烟的功夫,苗黑皮朝我们招手。走近了才听见大公鸡在那儿骂骂咧咧:“妈的,这妞儿居然骗我!”苗黑皮踹了他一脚:“行了,别嚷嚷了。”转头跟我说:“没事了,误会。这货看上小红了,小红说自己有男朋友,比他帅一百倍,他就以为是你撬了他墙角,想找你晦气。” 我说:如果我就是她男朋友呢,你想怎样? 大公鸡愣了一下,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也愣了,跟我没关系你找我干嘛,还拿着刀找我,我跟你说,我十三岁拿刀的时候你不知道还在哪哭鼻子。 苗黑皮看我们这个样子恐怕又得争起来,好了,到此为止,别再说了。 我当然给面子不说了,对方看我敢迎上去并抽刀,也着实吃了一惊,知道我也是个不要命的主。 我也是实在没料到是这么个缘由。这世上还有这种人?苗黑皮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嗤笑一声:“多了去了。这种小混混,就觉得全世界姑娘都得围着他转,碰上个不搭理他的,就以为是别人抢了。” 往回走时,我们三个沿着勤俭路慢慢晃。沈琪说去他家喝茶,我们沿着勤俭路西上准备经建国北路到北京路。走过邮电局的集邮门市部,苗黑皮突然用下巴指了指右前方:“看见没?那女的是小红她姐,叫明明。”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马路牙子上站着一男一女,正抱在一块儿亲得难舍难分。那女的确实跟小红有几分像,只是皮肤更白些,也胖点,穿着件紧身红毛衣,在路灯下格外扎眼。我皱了皱眉,公共场合这样,总觉得不太像话。 “你怎么认识她妹妹?”苗黑皮突然问,语气有点怪。 我心里一动,含糊道:“认识她哥,说来话长。” 我大概能猜到苗黑皮这话的意思。小红她姐看着就不是什么安分人,苗黑皮在道上混得久,怕是早就知道些什么。他没明说让我离小红远点,想来小红跟她姐不是一路人。 我本来想问他为啥这么问,转念又咽了回去——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麻烦。 那天之后,我心里总像堵着点什么。夜校放学时,看着林婉收拾书本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过去:“那个……我家跟你家好像顺路,要不要一起走一段?” 林婉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很惊讶,随即就笑了,嘴角弯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你今天怎么突然约我压马路?推着自行车压马路,我还是头一回见,咱们算是开创先例了。” 她的笑声很轻,像风铃似的,我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感觉,居然散了不少。我推着车跟她并排走,故意把车把往我这边挪了挪:“推着车稳当,你也放心,我保证不动手动脚。” “我才不怕你动手动脚呢。”她瞟了我一眼,脚步轻快,“虽然同桌半年,可你从来都规规矩矩的,连胳膊肘都没越过课桌中线。我还以为你是个多傲慢的人,结果听你跟王哥他们聊天,又觉得你挺随和的,一点都不难接近。” “你不也一样?”我看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我从没见你跟谁嘻嘻哈哈,也不主动跟我说话。” 她停下脚步,低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声音轻了点:“我是怕……怕你不理我。你看着那么认真,好像眼里只有书本,我要是贸然搭话,被你冷着脸顶回来,多丢人。”她顿了顿,抬头看我,眼镜片反射着路灯的光,“其实……我对你挺有好感的。” 我心里“轰”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最怕的就是姑娘说这话,浑身的不自在都涌了上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我……我就是今天心里闷,想找个人说说话。”我赶紧转移话题,往前快走了两步。 从少年路穿过马路,就到了紫阳街。这条路我平时不常走,两旁不是些破破烂烂的老房子就是没人家的围墙,树影婆娑,路灯也稀稀拉拉的,黑沉沉的,没什么行人。林婉往四周看了看,轻声说:“我平时都走禾兴路,那边人多,亮堂,安全。” “那今天怎么跟我走这条黑灯瞎火的路?”我打趣道。 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刚好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脸颊上淡淡的红晕。“因为今天不一样啊,压马路嘛是否该挑人少的地方走,那样才有情调”她的声音很轻,却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有你陪我,你就是我的保镖,我哪儿都敢走。” 我被她这话逗笑了,心里那点拘谨也散了。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课本上的英语语法,说到医院里的趣事,又说到我厂里的新鲜事。她说话时总带着笑意,偶尔会推推眼镜,那副认真又带点俏皮的样子,让我觉得,以前那个总低着头、沉默寡言的林婉,好像只是我的错觉。 快到她家弄堂口时,我停住脚:“那,我就送你到这儿分手吧,前面拐进去就是了。”说完又觉得不对劲,赶紧补了句,“不是分手……是我先回家了。” 林婉笑得更厉害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知道了。”她退后一步,对着我,突然用英语说了句:“谢谢你送我回家。” 我愣了一下,赶紧在脑子里搜刮单词,回了句:“该我谢谢你。再见。”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黑漆漆的弄堂。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骑上自行车往回走。沿着环城南路一路向东,晚风带着河水的潮气吹在脸上,说不出的舒服。经过甪里街时,路边的槐树上有蝉在叫,明明是夏末了,却叫得比盛夏时还欢。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香。梦里好像又回到了紫阳街,路灯昏昏黄黄的,林婉推着自行车走在我身边,笑声像落在地上的星星。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我躺在床上,突然想明白了些事——看人真不能只看表面。有些姑娘看着严肃,其实心里比谁都盼着能说说话,只是怕被伤着;有些看着热热闹闹,反倒容易在人堆里受委屈。 就像林婉,以前我总觉得她像株带刺的兰草,碰不得,原来凑近了才知道,她那点“刺”,不过是怕被人欺负的小心思。 我翻身下床,摸了摸桌上的英语课本,突然很期待今晚的夜校了。 (夜路感怀) 刃影才随暮色平, 紫阳街畔语轻轻。 莫将初见当终貌, 心有微光自分明。 第一卷~泥里生( 月光下的钝刃) 第十九章第五节 热处理车间的吊扇正转着最后半圈,吱呀声里,我把最后一块发烫的铁板浸入水槽淬火。传达室老张扒着门框喊:木子,电话,听着像个老姑娘的声儿。 心里猛地一沉。这年月,姑娘往厂里打电话是稀罕事,多半是急事。攥着满手铁锈往传达室跑,塑料听筒贴上耳朵,才辨出是沈琪——他那口带汽水味的嘉兴话,总爱捏着点腔调,乍听真像姑娘家。 跑这么急?他在那头笑,以为是小红找你? 耳根腾地烧起来。前几天他刚知道我跟小红那点事,今天就来打趣。自从上次闹过别扭,我们还没见过面。 别瞎扯,啥事?我对着听筒啐了一口,铁锈混着汗味往喉咙里钻。 高阿三的事,沈琪的声音沉下来,今晚八点,博物馆门口。他说你俩有交情,上个月你还去过他家喝酒 高阿三。我想起那个矮小却一脸凶相的穆家洋房小子。他哥高阿大是我们同一车间的同事,总把饭盒里的腌萝卜分给我。 上个月高阿大拉我去他家,才知他俩是兄弟。那天张静英正推车从路边经过,问我要不要去建国路的家坐坐,我还记得她说话时的样子。 又要动手?摩挲着听筒上的裂纹,心像被铁钳夹住。 去了就知道。沈琪顿了顿,电话是他让我传的,去不去随你。 我骂了句脏话挂了电话,下班铃恰好炸响,震得窗玻璃嗡嗡颤,像极了张静英上次在馄饨摊笑时,发梢蹭过搪瓷碗沿的轻响。 回家要过石板桥。桥这头老槐树下,小毛蹲在矮凳上给自行车链条上油,抬头见我,手里的油壶一歪,黑油溅在裤腿上:木子,看你这脸,准有好事。 好事没有,麻烦一堆。我踢了踢他的车轱辘,晚上跟我出去,高阿三那边。 小毛眼睛亮了,扳手转得飞快:是不是上次遇上的那帮? 少废话,吃过饭在这儿等。话没说完,就见曹学明从桥那头晃过来,攥着根冰棍,冰水淌在新买的确良衬衫上。 你要出门?他舔着冰棍笑,带上我,昨儿刚买的弹簧刀,还没开刃。 瞥了眼他衬衫口袋露出的亮闪闪刀鞘,一看就是唬人的。别添乱。 谁添乱?他扔了冰棍纸,上回溜冰场,不是我帮你推开起哄的,张静英能滑完整场? 喉头哽了一下。上月认识张静英那天,她被小混混围堵,我刚出手,是曹学明举着冰锥喊我哥是联防队的把人吓跑的。 随你。我转身往家走,听见身后小毛骂就你能,曹学明回总比你只会偷看张静英强,脚步不由得快了些。 晚饭时,娘往我碗里塞了个荷包蛋:小红她娘今儿来过,说她女儿是女流氓,叫你少来往。 她妈怎么找到这儿的?哪有当娘的这么说女儿。 外面跟着个小个子男孩,没进来。娘答。 我扒着饭含糊应着。本就没什么,不过是普通朋友。估计是她小哥在背后嚼舌根,不来往也好,省得总有人拿刀找我打架——我向来怕麻烦。 出门时,小毛已候在槐树下,后腰鼓鼓囊囊的,准是那把磨得锃亮的电工刀。曹学明跟在身后,弹簧刀在裤袋里叮当作响。走到双溪桥,我掏烟盒刚要递烟,却发现身后空了。 人呢?小毛往桥洞瞅。 跑了呗。我把烟盒攥扁扔进桥底水草。上回追我妹跑掉的人时,曹学明也是这样,出门时喊得最凶,见了对方人影就钻树丛溜了。只是这回,心里竟松了口气——他那花哨弹簧刀,真动手怕是先伤了自己。 往博物馆走的路上,月亮渐渐爬上来。小毛碰了碰我胳膊:木子,你说张静英这会儿在干啥? 想她干啥。我踢开脚边石子,少琢磨。 我听人说,厂里女工爱往电影院跑。小毛嘿嘿笑,说不定她今晚看《庐山恋》,电影院离博物馆不远。 我没接话。他这是看上人家了? 博物馆门口的石狮子在月光下像两尊沉默的铁像。沈琪靠在狮爪上抽烟,见我们来,往人群里指:高阿三在那边。 百十来号人散在台阶下,烟头火光此起彼伏,像落地的星星。高阿三走过来,攥着根擀面杖,木头被汗浸得发黑。木子,来了。他声音哑得像砂纸,对方还没到。 我往街对面看,建国路尽头涌来另一群人,也是百十来个,有人举着钢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小毛往我身边凑了凑,气息里带着兴奋:这下能好好打一架了。 别乱来。我按住他摸向腰间的手,眼角瞥见人群里晃过个穿碎花裙的身影,心猛地一跳——不是熟人,却突然想起张静英上次站在馄饨摊前,白围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的样子。 放心,我有数。小毛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打坏了人,你给我兜着。 高阿三在旁边听见了,往我手里塞个麻饼:你最爱吃的,先垫垫。别真往死里弄,吓退他们就行。 我把麻饼掰了一半给小毛,咬了口,面渣卡在牙缝里。真打起来,哪有的道理?去年货运场,就因一句口角,有人用撬棍打断了王老五的腿,现在他还拄着拐杖在街口修鞋。我摸了摸后腰,冰凉的铁角硌着肉。 两边的人越走越近,脚步声撩起水泥路一层灰。离着二十步时,突然有人喊,人群像被劈开的水,往后退了半步。六个穿制服的警察从巷子里走出来,手按在枪套上,不说话,就那么横在中间。 离公安局不到一百米,谁选的破地方?我低声骂。 对方定的。高阿三往地上啐了口,我看他们早有准备。 月光把警察的影子拉得老长,像道无形的墙。我们僵在原地,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小毛的电工刀在手里转得飞快,刀柄上的红绳磨出了毛边。十来分钟后,有个警察拿起对讲机,滋滋的电流声里,隐约能听见的字眼。 都散了吧。领头的警察往前迈了一步,手拍了拍枪套,真动起手,按团伙犯罪算,够你们蹲几年的。 人群里起了阵骚动。我推了高阿三一把:走,再不走就麻烦了。他愣了愣,点了点头。我转身对身后的人喊:后队变前队,撤! 脚步声哗啦散开,像潮水退去。小毛跟在我身后,踢着路边石子骂:没劲,白瞎我磨了半天刀。 没劲才好。我拉着他往竹篱弄钻,真动了手,明天在医院还是监狱都不知道。 小毛愣了愣,突然笑了:木子,你脑子还真比我冷静。 竹篱弄里的牵牛花藤绊了我好几下,黑暗中,铁尺硌着腰的感觉格外清晰。 到家时快十点了,娘屋里的灯还亮着。借着月光看我的刀刃,边缘磨得光溜溜的,映出自己傻愣愣的影子。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要是今晚真打起来,我会不会被钢管砸中脑袋?就这么掺和进破事里送了命,太冤了。越想越觉得亏,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沾这些事。 谁知这主意刚焐热,第二天就破了。 我约了阿伟去看《庐山恋》。电影院里的女主角笑起来时,总让我想起张静英。散场后在文化宫门口逛,撞见刘建华正跟人撕扯。他看见我们,红着眼喊:木子过来! 我们赶过去,那边的人见我们人多就四散逃了。 往哪儿跑了?我攥着拳头问,指节发白。 文化宫里头! 阿伟先冲了进去,我紧随其后。那帮人见我们人多,撒腿跑得更欢了。我看见个小个子往篮球场底下钻,心里的火地窜上来——上次在溜冰场,就是这小子吹着口哨跟在张静英身后。 他想从铁丝网的破洞钻出去,被我一把揪住后领拽回来。拳头挥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那条被抢走的纱巾,想着张静英可能会红的眼眶。平时跟着机电站老拳师学的招式,此刻竟格外顺,左勾拳砸在他下巴上,右膝顶在他肚子上,没三两下就把他摁在了地上。 再跑呀。我按住他的头往地上磕了磕。 他哆哆嗦嗦地说不关他的事。 周围打篮球的人渐渐围过来,我钻出人群往门口走了。 出了文化宫,刘建华一个劲地说谢谢。 没事。我说,不早了,我们先走。 回到家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或许,这泥里打滚的日子,也不是全无盼头。至少,月光下磨亮的钝刃,偶尔也能为某个人,挡一挡风。 七绝·观刃 月光如练照尘寰, 泥里少年持钝环。 偶为红颜挥寸铁, 生涯未许自偷闲。 第一卷·泥里生(树影与离痕) 第十九章 第六节 院墙边那棵树,不知是哪家随手插下的枝条,竟疯长起来。它偏偏长在东边,像一把张牙舞爪的巨伞,把我家院子里本就稀薄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日子久了,连墙角都长出了青苔,湿漉漉的,看着就叫人心里发闷。 徐伟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事,隔了两天,从工厂里给我捎来一大瓶盐酸。那瓶子是深褐色的,沉甸甸的,瓶身还沾着些水泥点子,透着股刺鼻的气味。“这玩意儿,管够。”他拍着我肩膀,眼里闪着点促狭的光,“夜深了弄,神不知鬼不觉。” 我揣着那瓶盐酸,等了两个晚上。直到第三天,街面上彻底没了动静,连狗吠声都歇了,才摸黑溜出院门。夜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眨着眼。树影在月光下歪歪扭扭,像个张牙舞爪的鬼影。我屏住呼吸,拧开瓶盖,那股酸味瞬间钻进鼻腔,呛得我差点咳嗽。 不敢耽搁,我顺着树干摸到根部,把瓶子里的液体一股脑儿全浇了下去。褐色的液体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悄悄融化。浇完了,心里还是不踏实,怕这树命太硬,死不透。索性从墙角摸出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攥在手里,围着树干狠狠割了一圈。树皮被剥离的地方露出惨白的木质,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做完这一切,我才像做贼似的溜回屋,心还在砰砰直跳,却又有种隐秘的畅快。 过了几天,那树真的有了动静。先是叶子边缘开始发黄,像被火烧过一样,接着就一片片往下掉。明明还没到深秋,地上却铺了厚厚一层枯叶,风一吹,卷得满地都是,像在哭丧。 种树的那家老头先是觉得奇怪,每天都绕着树转几圈,扒拉着叶子看,嘴里还念念有词。他没看出什么名堂,大概以为是树生了什么怪病。这天傍晚,他大概是急了,拉开小院的小门,对着树干就撒了一泡尿。 也就是这泡尿,出了岔子。 尿水一落到树根处,就像泼在了烧红的铁板上,“腾”地一下冒出股白烟,还带着股说不出的怪味,又酸又呛。紧接着,地上竟泛起一大片白花花的泡沫,像打翻了的肥皂盒,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老头当时就愣在那儿了,随即反应过来,这哪是生病,分明是有人动了手脚!他气得跳脚,在门口就骂开了,从祖宗十八代骂到街坊四邻,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可街上静悄悄的,没人敢应声。谁都知道,这时候搭腔,不是自找不痛快吗?保不齐就被老头认定是动手脚的人了。 我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咒骂声,心里那点紧张早就没了,只剩下忍不住的笑意。捂着嘴,肩膀还是抖个不停。骂吧,骂得再凶,也找不到正主儿。这口闷气,总算是出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约了徐伟上街。建国路上的实验饭店是我们常去的地方,买了二瓶青梅酒酸甜爽口,最对胃口。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碟小菜,就着瓶酒慢慢喝。 聊起昨天那棵树的事,徐伟笑得直拍桌子,“还是你狠,一出手就绝了根。” 我呷了口酒,摇摇头,“院里清净了,可家后窗口那两棵,也长高了。现在倒好,不光挡视线,连风都透不进来,屋里闷得慌。” 徐伟把酒杯一顿,“这还不简单?回头我再去弄两瓶来,照样给它处理了。” 酒足饭饱,两人骑着车慢悠悠往回走。到了东栅大街,远远看见一辆公安局的三轮摩托车从东面开过来。车斗里坐着两个警察,中间还押着一个人。等车开近了,我和徐伟都愣住了——被押着的,竟然是唐国强。 这可奇了。唐国强这人平时看着挺老实,不爱惹事,怎么会被警察抓了? 带着满肚子疑惑回到阿六家,一进门,王阿六就拉着我嚷嚷,“你可回来了!刚才街上可热闹了!” 我赶紧问怎么回事。王阿六唾沫横飞地说,中午我们在饭店喝酒的时候,唐国强和张一定他们也在别处聊天。不知怎么的,唐国强就跟我们家隔壁的张捞鬼起了冲突。 说起张捞鬼,街坊邻里都知道。那人脑子有点不清楚,整天神神叨叨的,见谁都想刺儿两句,是个有名的刺头。不过他倒也有分寸,知道我不好惹,每天从我家门口经过,从来不敢正眼看我,更别说找茬了。 “唐国强跟他纠缠不清,张一定就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上去就给了张捞鬼一拳,直接给打翻在地。”王阿六比划着,“张捞鬼醒了之后就不依不饶,非要报警。咱们街上现在还没设派出所,就一个特派员,偏巧今天不在。没办法,只能从南湖街道派出所叫人来,把唐国强给‘请’走了。” 王阿六一脸惋惜,“你是没瞧见那场面,要是你在,非把那捞鬼打死不可!”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我要是在,估计也闹不起来。张捞鬼那怂样,他不敢。” 正站在门口说着话,眼角余光瞥见小红远远地走了过来。她低着头,脚步有些迟疑,像是在琢磨着什么。我心里一动,对王阿六说:“喝了点酒,有点晕,回去睡会儿。” 刚到家,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就被敲响了。打开门,果然是小红。 让她进了房间,关上门,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变得沉闷起来。我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你跟大公鸡,到底是啥关系?” 小红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我跟他不熟,就是……就是小狗认识他。有次他来我家找小狗玩,正好遇上了。他说喜欢我,我没理他,就说我有男朋友了。他还问什么样的,我就说,比你帅多了,让他别痴心妄想。”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后来我估摸着,他可能是从我哥那儿打听了你的情况,才去找你的。” 我冷哼一声,“算他命大,那天他找我的时候,我在上班。”否则,就凭他那副德行,我非活剥了他不可。 小红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低了下去,“算了,事情都过去了,别往心里去。” “过去?”我甩开她的手,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还有事呢。你妈是怎么回事?跑到我家来闹,说你是女流氓,说你打过胎,还大出血过。她跟我妈说,叫我别跟你来往。” 小红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不敢置信,“我妈……我妈这么说我?” “我妈还能造谣不成?”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小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估计是小狗在中间搞事。”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说你是个浪荡的人……说不定,是你们街上那个大小狗说的,他们俩平时就有来往。”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累。摆摆手,“算了。我在这条街上的声誉,本来也就那样,有点闲话也正常。” 说着,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两张她之前送我的艺术照。照片上的她笑得很灿烂,眼神清澈。我把照片递过去,“这照片,你还是拿回去吧。” 小红接过照片,手指微微颤抖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妈来这么一闹,你的形象在我妈眼里,已经好不了了。”我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你妈这态度,我们俩,估计也没什么结果了。双方家长都这样,我们再继续下去,不过是给大家添堵。”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感觉压在心头许久的那块石头,一下子就飞走了。胸口像是被打开了一个缺口,有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却又无比轻松。 小红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照片。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质问我。可她什么都没做。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眼泪。她拿着照片,转身就往外走,自始至终,头也没回。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小红的哥哥小狗突然找到了我。他脸上带着焦急,搓着手,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那个……你见着我妹了吗?” “没有,”我淡淡地说,“我们不联系了。” 可他并没有走,反而往前凑了两步,语气带着恳求,“她……她离家出走了。没去上班,也没回家。她之前跟我提起过,你们去过杭州……要不,你帮个忙,陪我一起去杭州找找她?” “去杭州?”我皱起眉,“我没空,要上班。” 小狗急了,声音都带上了点哽咽,“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多嘴了。她跟爸妈吵架了,我爸气不过,动手打了她,所以她才跑出去的。我以为……我以为她会来你这儿。”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恳切,“既然不在你这儿,说不定,她会去你们曾经呆过的地方。我怕她出事啊,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头已经一天多了。” 我们曾经呆过的地方……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么看来,她这次跟父母吵架,十有八九是跟我有关系了。 虽然已经说了不联系,但听到她一个人在外头漂泊,心里还是忍不住揪了一下。好像……我也有这义务,去把她找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到小红家跟小狗汇合,一起坐上了去杭州的火车。 火车摇摇晃晃地前进,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像极了我和小红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到了杭州,我们几乎找遍了所有我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那家她喜欢的小吃店,还有西湖边那个我们坐过一下午的长椅……可到处都没有她的影子。 失望像潮水一样涌来,最终,我们只能无功而返。 回到家,累得像散了架,倒头就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心里没有多少愧疚,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事情变成这样,说到底,都是她哥惹出来的。至于我,虽然我和她的交往,还没到需要让双方父母都知道的地步,却被她家兄和母亲这么一搅和,彻底黄了。我不过是迫于双方父母的压力,做了个最无奈,也最正常的选择罢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切,好像都该结束了。 七绝·秋前事 盐酸暗浇叶先零, 一语离分影自轻。 杭城遍觅无踪迹, 风里残痕记旧情。 第一卷~泥里生(铁屑与河风) 第十九章第七节 工厂的日子像台老旧车床,转得单调又沉闷。每月十六块工资加两块米贴,够不抽烟的人紧巴巴过活,可我这样烟不离手、隔三差五想抿口酒,偶尔还惦记着电影院新片子的,这点钱实在不经折腾,日子熬得像钝刀子割肉。 后来邓爷爷主事,厂里风气活泛起来,多了月度奖和全勤奖。全勤奖一块,月度奖分三等,五块、六块、七块。评奖得在车间小组会上当着众人的面定,我压根没瞧上那一等奖——倒不是拿不到,凭我手上的活计,要挣头名跟玩似的。我直接在会上拍了板:论干活,我拿一等奖绰绰有余,但我自愿每月拿二等奖。有意见的举手。扫了圈,没人动弹,这就算定了。以后评奖别叫我,省得耽误工夫。说完我转身就翻围墙,直奔王阿六家去了。 我是常趁上班溜号,可手里的定额从没落下,车间里数我完成得最高。真要让我天天卯着劲干,一个月能顶别人半年的活。调度员见我一天干完一星期的量,就往上提定额,我干脆撂挑子:换个人试试。 旁人哪扛得住?后来师傅亲自上手,两天才勉强够定额,我一接过来,一天又干出五六天的量。可这活儿不能这么干——我心里门儿清,真要是拼起来,旁人不得背后骂我缺德?这不是逼大伙往死里拼吗?他们准得这么说。所以多数时候,我干俩钟头就歇着,要么扎堆聊天,要么翻墙出去晃荡。 有意思的是,我溜号从没被人捅出去。起初我还纳闷,车间的人咋对我这么?后来想明白了——他们八成巴不得我早点翻墙走。我要是真卯起来干,所有人都得跟着遭罪,就算天天加班也撵不上,不告密才是精明。 有回晚上加班,正赶上中国女排露头露脸的那会儿。吃宵夜时我没回岗,蹲在食堂看球赛——那可是天大的热闹,换我当厂长,指定组织全厂人看。偏巧那天值班的副厂长查岗,撞着我上班时间看电视。第二天厂里广播一响,直接按旷工一天处理。 我当时就火了。厂里规矩我懂,热处理车间的李明龙前阵子就因为对领导不满,进办公室扇了人一巴掌,被拘了一星期。我没那么蠢,犯不着跟自己较劲。 晚饭过后,我摸到西街那副厂长家。进门先压着火气,平心静气地说:那天是加班,最多算我加了半班,凭啥按旷工算?改回来,不然我可不客气。别说拘留,那十八块工资我要不要都行。你自己掂量。其实他闺女跟我同窗十年,可火头上哪顾得上这些。他见我来真的,说第二天就去改,我看在同学面子上,姑且信了他。后来果然改成了事假,这事才算翻篇。 没承想,没过多久厂里要组个五人攻坚小组,啃深井油泵钻开油管的硬骨头,我被选上了。更要命的是,组长正是那位副厂长——兼着技术科科长。我当即就想推了,车间领导拦住我:咱车间就你脑子活,真没人能替。 去了之后我基本当甩手掌柜。多数技术参数都跟车床精加工相关,我就搭把手校正钢管变形。虽说高中在冶金厂学工时,c6130加长车床我玩得比谁都溜,可咱厂压根没这设备,我也懒得显能。少担点担子多舒坦,拿十八块钱干八十二块的活?我才没那么傻。 不过在攻坚小组也有个好处:天天晚上加班。倒不是图那一块钱加班费,是真能少出去瞎混,连夜校都停了些日子。现在想起来,那阵子算个转弯——我这混社会的,竟也像模像样地成了以工作为主的人。当然,优秀员工这头衔,是我自封的。 我们的机床摆在电焊车间,免不了跟兰英多打交道。厂里人看在眼里,都以为我俩处对象。其实我没那心思,不过是有人说话解闷,日子能好过点。 兰英对我是真上心。打饭时总多给我盛半勺菜,我剪坏的布料,她拿去缝补得平平整整,像个姐姐似的照拂。跟她在一块儿,偶尔会想起蚕种场人民大队产业园里的那个小姐姐,也是这般细心待我。我心里是感激的,也存着点好感。 有天不加班,她邀我去她家坐坐。待了没一会儿,她说:去河边走走吧?我们沿着秋泾河慢慢逛,在河岸边坐下。她轻轻靠过来,依偎在我怀里,说着笑着,突然就吻了上来。唇瓣相触的瞬间,带着彼此的温度,周遭的一切都静了,只剩两人的呼吸缠在一块儿,心跳声擂鼓似的。直到气息乱了,才慢慢分开,脸上都烧得慌,带着点羞,又有点慌。 我问她:你咋会这个? 她红着脸笑:前阵子一起看《庐山恋》,学的。 我愣了愣——哦,那天我许是看睡着了,一点印象没有。她没等我回神,又凑过来吻我,还把我的手往她胸口按。这样不好。我赶紧缩手。 我就喜欢你这样。她声音软软的。 这时候我才猛醒:她是把我当男朋友了。我心里一紧,慌忙站起身:天太晚了,我回去得走四五十分钟,该回了。 一路往家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前阵子刚跟小红稀里糊涂分了手——其实也没真当她是女朋友,就觉得那姑娘有点娇憨可爱。可兰英不一样,我一直当她是师姐,就像对小春师姐那样。我跟小春师姐也常靠在工具箱旁的椅子上聊天,从没想过别的。对兰英,我更是半分逾矩的念头都没有,哪怕她刚才硬拉着我的手碰了那样敏感的地方,我心里也真没起过别的心思。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关系该咋处?天天在一个车间上班,低头不见抬头见,兰英还是小春师姐的小姐妹,弄僵了往后咋见面?想了一整夜,头都大了,也没理出个头绪。 后半夜的月光从窗棂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歪歪扭扭的影子,像极了我拧成一团的心思。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兰英的体温,比刚从车床下来的钢件还烫,翻个身,那热度就在皮肤上燎起一片痒。 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蹲在灶台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映得我脸一阵阵发烫。想起小红她妈当初堵在我家里跟母亲说些我们家小红是女流氓打过胎之类的低级混话,那话像冰锥子,太伤人了。 对兰英可不能这样,她给我缝那件粉红色衣服时,针脚走得比尺子量过还匀,比亲姐还细心,我哪能对她说那样的狠话。 车间的机器轰鸣声准时炸开时,兰英端着搪瓷缸从茶水间出来,缸沿还沾着点奶粉沫。她看见我就笑,眼睛弯成月牙:昨晚没睡好?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我攥着扳手的手紧了紧,铁柄上的漆被磨得发亮。兰英,我往车间角落挪了挪,那里堆着刚运来的钢管,锈迹斑斑的,歇工的时候,我有话跟你说。 她脸上的笑顿了顿,随即又绽开:啥事这么严肃? 午休铃声刚响,我就拉着她往仓库后头走。墙角的麻袋堆散发着机油味,阳光穿过铁栅栏,在地上织出密密麻麻的网。兰英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过来:给,橘子味的。 糖在舌尖化开,那点甜却没渗进心里。兰英,我盯着她球鞋上沾的铁屑,你是个好姑娘,真的。 她捏着糖纸的手指顿了顿,糖纸在指间捏成一团。然后呢? 我这人你也知道,上班溜号,下班瞎混,我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得生疼,配不上你。这话比车削最硬的合金钢还费劲,每个字都像从砂轮机上磨下来的,带着火星子。 兰英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颤:你当我是要找干部子弟?她往前凑了半步,蓝布工装的前襟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我爹虽是丝粉厂的干部,可我从没想着要找个干部当对象。我就喜欢实在人,像你这样的。 可我心里没那意思。我猛地抬头,正撞见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油灯。这话一出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下,疼得慌。想起她打饭时总把红烧肉省给我,想起她缝补的衣服袖口比原来还结实,那些好此刻都变成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她捏着糖纸的手慢慢松开,糖纸飘到地上,被风卷着贴在麻袋上。是因为小春师姐?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知道你们俩感情好,你跟她哥也亲近。 跟她没关系。我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咱们这样挺好,跟师姐弟似的。这话半真半假。小春师姐总爱敲我脑袋,兰英却总把我当弟弟疼,可这疼不一样——兰英的眼神里有东西,像车床灯的光晕,暖得让人想往里钻,可我不敢。 仓库外头传来工友的说笑声,梅姐喊兰英:去买冰棍不?她应了声,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了。她转身时,辫子梢扫过我的胳膊,像条小蛇,滑得人心慌。 我望着她的背影融进人群,蓝布工装在阳光下泛着白,突然想起昨晚秋泾河的风。风里带着水草的腥气,吹得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软软的像棉花。她吻过来时,我闻到她发间的肥皂味,比小红身上的雪花膏清爽,也比蚕种场那个小姐姐的汗味干净。可我就是慌,慌得像第一次开c6130车床时,怕卡盘夹不住工件,怕刀具突然崩了刃。 下午开工,兰英没像往常那样过来帮我递扳手。以前我车钢管时,她总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砂纸,等我车完就接过去,仔细打磨掉毛刺。现在她蹲在不远处的电焊机组旁,低着头给焊枪换焊条,侧脸的轮廓在焊花的光线下明明灭灭。 调度员过来拍我肩膀:木子,那批深井油泵的钢管,今天得车完。嗯了一声,启动车床。钢件旋转的嗡嗡声震得耳朵发麻,可再响也盖不住心里的空,像车床上镗下来的铁屑,一片一片往下掉。 下班铃声响时,我看见工具箱上摆着我的搪瓷缸,洗得干干净净,缸沿的奶粉沫没了,亮得能照见人影。拎着缸子往食堂走,身后有人喊我。回头一看,兰英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攥着件蓝布衫——是我昨天剪坏的那件。 缝好了。她把衣服塞给我,指尖碰到我手的瞬间,像触电似的缩回去,以后...我还帮你打饭不? 我捏着衣服的手紧了紧,针脚还是那么匀,补的那块布颜色稍深些,像块小小的补丁,缝在了心上。我想笑,嘴角却僵得厉害,麻烦你了,师姐。 她眼里突然亮了下,像被点燃的焊花:不麻烦。说完转身就跑,辫子在身后甩成道弧线,快得像要飞起来。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件蓝布衫,突然想起蚕种场的那个小姐姐。好些年没见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心里冒出个念头:明天就去看看她。 兰英的影子和那个小姐姐的影子在眼前叠在一块儿,都带着点傻气的好。傻得让人想护着,又怕自己护不住。 晚风从车间窗户灌进来,卷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吹得工具箱上的搪瓷缸叮当作响。我摸出烟盒,还剩最后一根。点着了深吸一口,烟圈飘起来,在夕阳里慢慢散了。 或许这样最好。像车床和工件,保持着刚好的距离,既不会卡壳,也不会崩刃。可心里那点痒还在,像没打磨干净的毛刺,时不时硌一下,提醒着昨晚秋泾河的月光,和那个带着橘子糖味的吻。 七绝·秋泾河晚 铁屑黏衣汗未干,车床声里月先寒。 河风偷卷蓝衫角,犹带橘糖一点酸。 第一卷~泥里生(蚕场寻踪) 第十九章第八节 蚕种场的小姐姐红着眼圈说“来看我”的样子,像枚发潮的图钉,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轻轻硌一下心口。那双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子,明明没掉下来,却像浸了水的棉线,在我心里泡了三年多,软乎乎的,扯一下就发酸。 这三年,日子像车间里的传送带,哐当哐当往前挪,人被推着走,好多事都淡了,偏这句嘱咐,反倒越来越清晰。今儿个蹲在机床旁换零件,油乎乎的手刚握住扳手,那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带着点鼻音,软得像春天刚抽芽的柳条。 “去看看吧。”心里有个声音说。 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巷口的早点摊已经冒起白汽。我揣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往搪瓷碗里挑了一大勺辣椒,云吞在热汤里浮浮沉沉,薄皮裹着鲜嫩的肉馅,咬开时烫得直哈气,那股鲜辣劲儿却熨帖得很,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压得稳稳的。 吃完抹抹嘴,推出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车把上的胶布缠了又缠,露出里面斑驳的锈迹。刚跨上去,车链“咔嗒”一声卡了半圈,正低头摆弄,就见徐伟叼着根油条晃过来,蓝布褂子的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嘿,这大清早的,蹿哪儿去?”他把油条往我嘴边递了递,油星子溅在车座上。 “乡下,人民大队那边。”我没接油条,脚在地上蹬了两下,车链总算顺了。 “人民大队?”徐伟眼睛一亮,把剩下的油条三口两口塞进嘴里,“带我一个呗,在家待着也闷得慌。” 我心里咯噔一下。去见小姐姐这事儿,像是藏在抽屉最里层的糖纸,自己偷偷摸摸看还行,被旁人翻出来,总觉得不自在。尤其对方是个姑娘家,这年月,男女之间的事最容易被传得变味,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来看我”,经人添油加醋,指不定就成了什么不堪的闲话。 “我就去去就回,”我尽量让语气听着随意,“你去阿六家等我?他昨儿还说新得了盘磁带。” 徐伟咂咂嘴,往阿六家的方向瞥了眼:“去了,门锁着呢,估计跟他那对象野哪儿去了。” 这下没辙了。徐伟这人,看着大大咧咧,认准的事却死缠烂打,我要是再推托,反倒显得有鬼。我挠了挠头,跨上车蹬了半圈:“行吧,跟上。” 他乐呵呵地跳上自己的车,车铃铛叮铃哐啷响,跟在我旁边,车轮碾过清晨的街面路,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三年前去蚕种场,坐的是场里的小轮船,一路晃悠着看两岸的芦苇往后退,根本记不住路。如今凭着模糊的印象瞎闯,只能见着人就问。穿蓝布衫的农妇在田埂上摘豆角,我们停下来,她抬起晒得发红的脸,听完我的描述,往东边指了指:“过了那座石板桥,看到大片桑树林就到了。” 于是就沿着田埂慢慢骑,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偶尔陷进小坑里,得下来推着走。两旁的稻田刚抽穗,绿得晃眼,风一吹,稻浪滚过脚踝,带着潮湿的青草气。农舍的烟囱里升起炊烟,老母鸡领着一群小鸡仔在门口刨食,见了我们,扑腾着翅膀往屋里躲。 问了三个人,绕了两座小桥,总算看到那片熟悉的桑树林。可到了地方,心却凉了半截——原先住人的那排砖瓦房,门窗紧闭,铁锁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门环上还挂着去年的旧蛛网。 “没人?”徐伟从车上下来,伸手推了推门,锁芯“咔哒”响了一声。 我没说话,心里像被掏走了一块,空落落的。说好的来看她,来了,人却不在。早知道这样,该问问她家住哪什么时候会在这里,可那时候哪懂这些,只当一句“来看我”,就能随时兑现。 旁边的小卖部敞着门,朱菊明她爸正坐在竹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见了我们,跟我说:“你来看以前的同事吧?好阵子没见了。” 我走过去,递了根烟——还是昨天刚买的“大红花”,他摆摆手,我不抽烟。 “菊明爸,” 我搓了搓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这边住的人呢?我来……来看看熟人。” “早走啦,”他往砖瓦房的方向努努嘴,“蚕事一了就回城里了,得等明年开春桑芽冒头才来呢。” 明年。 三个字像块小石子,投进心里那片刚有点波澜的水,漾开一圈圈失望。我望着紧闭的门,仿佛还能看到小姐姐站在门口送我的样子,蓝布头巾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欲飞的鸟。 “姐姐,我来看过你了。” 心里默默念叨着,嘴角有点发涩,“你不在,可别骂我没良心,我真的来了。” 徐伟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柜台前,眼睛直勾勾盯着里面的烟盒:“朱叔,有烟吗?刚巧抽完了。” 我抬眼看了一下,来二盒呗。 朱菊明她爸笑了:“跟你爸一个德性,烟不离手。拿着吧,都是老街坊老相识了。”说着就往外拿烟。 “那哪行。”我回过神,赶紧掏出钱,“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徐伟也摸出钱包,我们一人买了一包,他捏着烟盒在手里转了两圈,突然斜着眼看我:“你大老远骑这么久,就为了来这儿买包烟?”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堆起笑:“不然呢?这儿的烟好抽,你不也买了?” 他摇摇头,没再追问,只是那眼神里的怀疑,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也难怪,那时候虽然香烟金贵,紧俏得很,但为了买包烟跑这么远,听着确实像借口。可除了这个,我又能说什么呢? 往回走时,朱菊明她爸站在门口喊:“回去走农沟那边的大路,过东塔桥就到甪里街了,那儿好走,还近!” 我们应着声,顺着他指的路骑。果然比来时顺畅多了,水泥路虽然坑坑洼洼,却不用再绕田埂,风里带着水腥气,估计离河不远。等骑到甪里街,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太阳爬到头顶,把影子晒得短短的。 上吴泾桥时,徐伟突然刹住车:“到饭点了,去我家吃口?随便弄点,总比在街上啃干馍强。” 我愣了一下。认识徐伟快两年,都是他往我家跑,还从没去过他家。“方便吗?” “有啥不方便的,我妈可能加班,家里就我一人。”他蹬着车往前冲,“认认门,以后好找我喝酒。” 他住的是厂里的家属区,二层楼的一房一厅,墙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黄土。过道里堆着杂物,煤球炉子的味道混着饭菜香,热烘烘的。他家在最后一排的一楼,一进门,我就愣住了——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整齐,桌上的搪瓷缸摆得笔直,床单一尘不染,跟他平时邋里邋遢的样子完全不像。 “我妈爱干净,每天都得擦三遍桌子。”徐伟挠挠头,从门后拖出双拖鞋,“坐,我做饭。” 我原以为他只会泡方便面,没想到系上围裙还真像那么回事。淘米时,手指在水里轻轻搅动,米粒在搪瓷盆里打着转;点煤油炉时,“咔哒”一声划着火柴,蓝火苗舔着炉芯,他侧着脸调风门,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家里就这点菜了,”他打开碗柜,掏出两棵莴笋,叶子还鲜灵着,“还有俩番茄,四个鸡蛋,对付吃吧。” 我没应声,走到窗边往外看。家属楼的空地上,几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择菜,孩子们追着皮球跑,笑声顺着风飘上来。这场景很陌生,却又透着点温暖,像小时候邻居家的院子,总有人在门口喊“吃饭喽”。 在宿舍区转了一圈,跟晒太阳的大爷聊了两句,回去时,饭还在锅里咕嘟着,菜却已经摆上桌了。一盘莴笋叶,绿得发亮,上面撒了点盐粒;一盘番茄炒蛋,红的番茄,黄的鸡蛋,油光锃亮;还有个煎鸡蛋,边缘焦脆,中间的蛋黄颤巍巍的,像块嫩黄的玉。 “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我拿起筷子,夹了口番茄炒蛋,酸甜味在舌尖炸开。 “饿出来的本事,”徐伟从床底下摸出两瓶黄酒,标签都磨掉了,“我妈一加班,就得自己开火。来,喝点。” 酒瓶“砰”地打开,一股醇厚的酒香飘出来。我们没找酒杯,就对着瓶口喝,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点微辣的暖意,慢慢淌进胃里。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从车间的主任骂人像训孙子,到隔壁班的姑娘偷偷给男工塞糖,再到以后想攒钱买辆永久牌自行车,吹得天花乱坠,却没人较真。 这是我第一次在徐伟家吃饭,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说话时,嘴角沾了点酒渍,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一直喝到日头偏西,酒瓶见了底,菜也吃得精光,两人都有点晕乎乎的。“去城里转转?”徐伟抹了把嘴,眼睛发亮,“坐得屁股都麻了。” 我点点头,站起身时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桌子。骑车往城里去,风一吹,酒劲醒了大半,环城南路的树影拉得老长,把路面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去小周健家看看?”徐伟突然拐了个弯,“那小子前阵子说弄了台收音机,能收到台湾的台。” 周健家在南门头,也像是个家属楼,他家在二楼,门口挂着褪色的灯笼。他果然在家,正趴在桌上摆弄收音机,见我们来了,赶紧把电池抠出来,往床底下塞:“嘘,别声张,被发现要出事的。” “胆小鬼。”徐伟拍了他一下。 我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打量着小周健。他穿了件中装褂子,藏青色的,领口和袖口都缝得整整齐齐,显得比平时精神。“你这衣服挺好看。”我忍不住说。 “好看吧?”他挺了挺腰,“前面巷子里的女裁缝做的,手艺绝了。” “哦?”我心里一动,“在哪?我也想做一件。” 小周健往门外指了指:“不远,就在南门大街,你去了一问就知道,那女的还教徒弟呢。” 出了周健家,我们顺着他指的路往南门大街走。这条路好久没走了,还是上学时到一中比赛晚上没事来逛过,路面是青石板铺的,宽不过二三米,两旁的楼房都是两层的砖木结构,黑瓦红墙,窗棂雕着花纹。走到醋坊桥附近,看到个石库门,门楣上刻着“酱园”两个字,漆皮剥落,却透着股老味道。 没走多远,就看到了那家裁缝铺。门是敞开的,里面亮着灯,几个姑娘围着个年轻女子,手里都拿着笔记本,正听得认真。那女子也就三十出头,梳着齐耳短发,穿件月白色的褂子,说话时声音清脆,手里的尺子在布料上游走,动作麻利得很。 “请问,学做衣服怎么收费?”我等她们歇了,走上前问。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十八块,包教包会,布料自己带。” 十八块。我摸了摸口袋,早上买云吞、买烟,剩下的钱不够,只能讪讪地笑了笑:“我改天再来。” 走出裁缝铺,夜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了不少。顺着南门大街往中山路走,快到工人文化宫时,突然有人从旁边窜出来,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 “是你!” 我吓了一跳,定眼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是兰英的弟弟,小名叫石头,才十六岁,眼神里总带着点没睡醒的迷糊。 昨天刚跟他姐兰英把话说开,说我们俩不合适,她红着眼圈没说话,转身就走了。今儿个她弟弟拦着我,莫非是…… “你姐呢?”我赶紧问,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石头却使劲摇了摇头,脸涨得通红:“不是我姐,是我……我被人欺负了!”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头疼。这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我帮他出头。“在哪?” 他往工人文化宫的方向指了指,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股不服气:“就在里面,三个小子,抢了我的钱。” “带路。”我对徐伟使了个眼色,“去看看。” 走进文化宫,里面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稀稀拉拉的有人在散步。石头突然提高了嗓门:“就是他们!” 顺着他指的方向,三个半大的小子正靠在宣传栏上抽烟,听到声音,齐刷刷看过来。石头的嗓音实在太响,那三人一看我们这边有两个成年男人,二话不说,撒腿就跑,像受惊的兔子,转眼就钻进了旁边的树林。 “追!”徐伟喊了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我也跟着跑,夜风灌进嘴里,带着树叶子的腥气。可天黑,树林里又岔路多,追了没几步,连影子都没了。徐伟喘着气停下:“算了,这鬼地方,钻进去跟捉迷藏似的。” 我点点头,往回走。石头还站在原地,一脸不甘心。“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小年纪,别总在外面晃荡。” 他吐了吐舌头,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别跟我姐说我在外面惹事,她该骂我了。” “知道了。”我推了他一把,“赶紧走,再晚了,他们要是回来找你麻烦,我可不管。” “他们不敢!”石头挺了挺胸脯,“他们知道我有哥帮忙,肯定不敢了。” 看着他蹦蹦跳跳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我叹了口气。十六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总觉得拳头能解决一切。我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比他还野,在厂里学工时跟成年人打架,抄起扳手就往上冲,血溅在脸上都不眨眼,从来没找人帮过忙,总觉得求人撑腰是件丢人的事。 “走了。”徐伟在前面喊。 我应了一声,跟上他的脚步。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脚下重叠,像两个没说尽的故事。 七绝·访旧感怀 蚕场旧约隔三年, 门掩蛛丝意自牵。 酒暖闲言随晚照, 少年意气未全删。 第一卷~泥里生(学裁衣) 第十九章第九节 星期天在街上挑了块浅灰色的裤料,摸着挺挺刮,心里盘算着夏季了穿谈颜色的清凉些些。揣着料子去了工厂,本想找电焊间的兰英帮忙做,她以前帮我做过衬衫裤子。 刚把料子搁在车间的案子上,同组的王佰玫就凑了过来,手指轻轻拂过布料:“这是打算做新衣裳?” “嗯,想做条裤子。”我把料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正想找兰英呢。” “兰英今天怕是没空,她们电焊间这几天每天加班。”王佰玫抬眼瞧我,眼尾带着点笑意,“我倒会两手,要不我帮你做?” 我愣了下:“你也会做?” “做了好些年了。”她笑得坦然,“简单的成,西装中山装那些讲究活儿就不行了。” “那敢情好!”我忙道,“就是不知道会不会麻烦你。” “不麻烦,一个多小时就好。”她收拾着自己的工具,“你家有缝纫机吧?” “有,放在我妈房里蝴蝶牌的。” “那下班我跟你走。” 四点的下班铃一响,我领着王佰玫往家走。夏末的日头还毒,她额角沁着汗,我想帮她拎包,她摆摆手说不沉。到家她帮我量了裤长腰围就把布料摊在桌上划线开剪了,我刚刚把缝纫机搬出来,穿好线,她就裁好布料了,她坐下忙活起来。踏板吱呀作响,银针在布面上飞快游走,她纤细的手指灵活得很,转眼就把裤腰的边锁好了。 天气实在热,我拿了把鹅毛扇坐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扇着风。风里混着她发间淡淡的肥皂香,心里正想着该说点什么,门“砰”地被撞开,曹学明叼着根烟晃进来,一抬眼就笑出声:“唷,小两口这是干啥呢?怪亲热的。” 王佰玫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活顿了半秒。我赶紧解释:“佰玫帮我车条裤子。” 谁知曹学明眯着眼,突然冒出句:“开倒车哦。” 我当即就火了。这话在听着像是骂人的,怎么能当着人家姑娘面说。我“腾”地站起来,指着门:“滚出去,满嘴胡吣什么!” “没关系,随他说。”王佰玫倒先定了神,手里的针线没停,抬眼看向曹学明时,眼神里带了点冷,“开倒车又怎么了?犯法?” 曹学明脸上的笑僵了,挠挠头:“不犯法不犯法,我就开个玩笑……”他转而冲我挤眉弄眼,“你看,我没说错吧?就你这脑子,啥都灵光,偏偏这点事上钝得很。” 被他俩这么一唱一和,我倒浑身不自在起来,手里的扇子都扇错了方向。 五点多钟,裤子果然做好了。王佰玫拎起来抖了抖:“裤缝得烫一下才挺括。” 我赶紧接话:“烫我自己来就行,你再坐会儿,喝口水。” “不了,你朋友在呢,你们聊。”她收拾着针线包,“今天晚了,改日再来你家坐。” “我送你。”我把她送到院门外,看着她的影子融进暮色里,才转身回房。 刚进门,曹学明就凑上来,阴阳怪气的:“我早看出来不对劲了。她临走说‘改日’,你还装听不懂?” 我被他说得心头发紧。王佰玫在车间里向来随和,跟谁都聊得来,食堂打饭总捡便宜的素菜,见谁手头忙不过来都搭把手,明明对谁都一样……可曹学明那话,偏像根小刺,扎得人不舒坦。 看着床上那条针脚细密的裤子,突然就打定主意:以后还是自己学做衣裳吧,总麻烦人家女孩子帮忙肯定会是非多。 晚饭后揣着钱去了南门头。那家女裁缝铺亮着盏白炽灯,我推开门:“大姐,我想学制衣。” “来得巧,”女人抬起头,脸上带着和气的笑,“我记得你,前几天来过,今天就能学,先试两天,不用先交钱。” 我摸出十八块钱递过去:“不用试了,我学。” 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约莫三岁,颠颠地跑过来,伸手对着我喊:“叔叔,钱给我!” “又来捣乱,小财迷。”女人瞪了她一眼,接过钱时眼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弯腰把小姑娘抱起来,她肉乎乎的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叔叔,买糖吃。” “兰兰要听小叔叔的话。”女人笑着叮嘱。 我抱着兰兰在附近转了转,到杂货店买了两支棒棒糖,她立刻眉开眼笑,搂着我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口水沾在我脸上,黏糊糊的。“谢谢叔叔!” 回去时,学员们正围着桌子记笔记。女人让其他人先练着手工,单独把前面的课程给我补了一遍。我哪点没听懂,她就倒回去再讲,耐心得很。一晚上下来,脑子里竟装下了大半课程。 “你学东西真快。”她递来一卷画粉纸和一个小本本,“回去练练画线。这上面是公式,不清楚就翻翻看。” “谢谢您。” “该谢你才是,”她笑着挥手,“学员都像你脑子这么灵,我可省劲多了。路上慢点。” 之后又去了四五天,裁、剪、缝的门道差不多都摸透了。我特意问了些不标准体型的裁剪法子,她细细讲了,末了还说:“真遇上太特殊的,别瞎剪,拿来我帮你看看,省得糟蹋料子。” 这大姐是个实在人。 学会了总想着试试。刚好妹妹拿回块衬衫料,是块不规则的印花布,红的黄的缠在一起,鲜亮得很。“我帮你做吧。”我说。 妹妹眼睛一亮:“真的?哥你啥时候会做这个了?” “刚学的。”我拿软尺给她量尺寸。她刚十八,身量苗条,腰肢细得一把就能圈住。我琢磨着,大胆在腰身处多收了三分。 缝好那天,妹妹套上一试,原地转了个圈,印花布像朵花似的散开。“太合身了!”她对着镜子笑,“哥,你这手艺绝了,全世界独一份!” 我看着她,心里也暖烘烘的。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她哪里该收,哪里该放,我比谁都清楚。 后来那衬衫成了妹妹的宝贝,穿了好些年。几十年过去了,她还总跟人念叨:“我哥第一件做的衣裳,就是给我的。” 这一学裁缝,我的一生就跟服装较上劲了,大部分岁月都跟服装行业沾边了。 七绝·裁衣初成 曾烦邻手作裤新,戏语微惊动客尘。 南门学得裁绫术,初试为妹制衫真。 第一卷~泥里生(秋途赚得红绳意) 第十九章第十节 秋风裹着桂花香钻进石油机械厂的窗户时,我正对着工资条上“30.5元”的数字发怔。搪瓷缸里的茶早凉透了,像我心里那点凉飕飕的盘算——满师后就这点钱,够交伙食费,够买午餐的菜饭票,却不够给自行车换条正儿八经的新胎,更别说攒下娶媳妇的家底了。 发小们蹲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抽烟,烟丝混着秋风往肺里钻。唐国强嘬着牙花子弹了弹烟灰:“我这泥工工资比你多俩子儿,可想买件的确良褂子,还得老娘掏私房钱赞助。咱这点血汗钱,够干啥?” 这话像根锈钉子,一下扎在心上。最近报纸边角总提“黄件”,说有人靠倒腾紧俏货赚了钱。我盯着地上洇开的烟蒂印子,忽然用胳膊肘撞了撞唐国强:“羊毛衫厂托熟人走后门,能弄到二等品、等外品。要不……咱闯趟上海试试?” 他眼睛“唰”地亮了,烟蒂烫得手指一哆嗦,慌忙扔在地上碾了碾:“我三姐对象的朋友就在上海!年前找他那门牌号,在弄堂里绕到半夜也没摸着门。咱扛着货直接找过去!” 我摸了摸口袋里刚领的工资,加上之前攒的几块,还是不够。晚饭时跟母亲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跟国强去趟上海,畈点毛衣……想借点钱,回来就还。” 母亲没多问,从床底木箱里摸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卷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和角票:“就这103块2毛,是全家的活钱。可不能弄丢了,不然这个月,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我们去针织厂仓库挑货,二等品的袖口歪歪扭扭,等外品的领口还沾着线头,可价格是正品的一半。唐国强拎起件湖蓝色的往我身上比:“这叫实惠!上海姑娘精着呢,就爱捡这种便宜。” 去上海的绿皮火车晃了一夜。蛇皮袋勒得肩膀生疼,羊毛衫的化纤料子蹭着脖子发痒。天蒙蒙亮时到站,跟着唐国强七拐八绕钻进弄堂,在煤球炉旁等了俩钟头,才等来他姐夫说的那个戴眼镜的上海男人。男人皱着眉翻货,指尖捏着线头啧啧有声,最后叹口气领我们往菜市场走:“早点摆,就在入口那棵老槐树下。别让纠察看着,最近抓得紧。” 菜市场的鱼腥气混着油条香往鼻子里钻。我刚把羊毛衫在竹筐里摆开,俩戴红袖章的就踩着锃亮的皮鞋过来了,电棍在晨光里闪着冷森森的光。“投机倒把!”治安队员掀袋子时,唐国强的脸“唰”地白了,手都在抖。还好那上海男人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口上海话跟队员嘀咕半天,往他们兜里塞了两包大前门,又交了五块钱“管理费”,才算让我们留下。 最后三件按成本价甩了。攥着赚来的百十来块,手心全是汗。我们又在鞋厂门市部转了半天,柜台里的雪地靴红的绿的,像堆小灯笼。唐国强戳戳玻璃:“这叫时髦!城里姑娘冬天都爱穿这个。”挑了十双塞进蛇皮袋,回程火车上我数着钱,心里盘算着,够给自己买双新皮鞋了。 到家第三天,传达室大爷扯着嗓子喊我接电话,是沈琪。“我以前机管站的师傅结婚,”他在那头喊得震耳朵,“周六去余新镇喝喜酒,你来不来?” 吃过晚饭,我推着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刚上小石桥,阿英骑着车迎面过来了。车筐里放着块印着小碎花的布,蓝布条在辫梢晃晃悠悠。“你去哪?”她捏着车把问。“沈琪叫我去余新镇喝喜酒。”我顿了顿说。 “是吗,”她眼睛弯了弯,“早知道就在家门口等你了。” “找我有事?” 她从车筐里拿起花布:“听说你会踩缝纫机,想让你帮我做件褂子。”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从没去过乡下,也想跟着你们去凑个热闹。”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蓝布条在辫梢晃啊晃。“还不知道厂里给不给假,”我支支吾吾地说,“得去沈琪家问问。” “我跟你一起去。”她几步跟上我,“反正我跟他也熟。” 沈琪家在北京路老巷对面,木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边角都卷了边。他女朋友正蹲在院里择菜,见我们进来,直起腰笑:“巧了,我也想去呢!”沈琪叼着烟从屋里出来,扫了眼张静英,突然冲我挤眉弄眼:“那就都带女朋友去,热闹!” 阿英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花布差点掉地上。我赶紧摆手:“别瞎说,就……普通朋友。”可她却拽了拽我的袖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想去,真的。” 周六清晨,我们一行四人上了去余新镇的轮船。阿英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褂子,辫梢换了块红布条,倒跟我车筐里那双红雪地靴挺配。沈琪带着他女朋友坐在前头,轮船在海盐塘上慢悠悠晃着,水波纹里漂着碎金似的晨光。阿英在后头小声问:“你说乡下的喜酒,会有水果糖吃吗?” 上了余新镇的码头,往师傅家走的路坑坑洼洼。远远看见晒谷场上搭着红棚子,鞭炮屑撒了一地,像铺了层红绒毯。土坯房门口贴满红“囍”字,院里的大铁锅正冒着白气,炖肉的香味混着柴火烟,能飘出半条街。 我包了二十块红包,是卖羊毛衫赚的钱。要是没这笔意外之财,这次喜酒我肯定不敢来——来回船票加礼金,对过去的我来说太奢侈了。 阿英从布包里掏出双红绣鞋,鞋面上绣着鸳鸯,针脚密得像蛛网。“师傅家的新娘子穿这个,肯定好看。”她递过来时,指尖蹭到我手心,痒得我差点把红包掉地上。 喜酒摆了二十几桌,八仙桌上的搪瓷碗碰得叮当响。肥肉片子炖得油亮,鸡蛋羹颤巍巍的,筷子一戳就晃。阿英夹了块鸡蛋羹放我碗里,眼睛弯成月牙:“你看这鸡蛋,比厂里食堂的嫩多了。”沈琪跟他女朋友凑在一块儿咬耳朵,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瞟,笑得不怀好意。 天黑后被安排在镇上的老屋,二楼就一间房,两张木板床拼在墙角,铺着带补丁的褥子。沈琪他们先去洗漱,我和阿英坐在床沿,听着窗外的虫鸣,谁都没说话。她的辫梢垂在胸前,红布条扫过蓝布褂子,我盯着地上的鞋尖,忽然觉得空气里飘着股甜丝丝的味,像桌上没吃完的水果糖。 等我们洗漱完回来,沈琪他们已经躺在一张床上了,蚊帐拉得严严实实。阿英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攥着衣角往我身边靠了靠。“那……”我挠挠头,声音都变了调,“咱也睡一张?” 她点点头,睫毛垂得低低的:“嗯。” 刚躺下时,两人中间能再塞个小孩。床板硌得慌,我盯着蚊帐顶的破洞,听着自己的心跳比窗外的虫鸣还响。“把蚊帐放下吧,”她忽然小声说,“怪不好意思的。” 我赶紧爬起来拉蚊帐,布帘“唰”地落下,把我们裹在一个小小的、昏暗的空间里。空气好像一下子稠了,能闻到她头发上的肥皂味,混着点桂花的香。就在这时,对面的蚊帐里传来细碎的响动,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咬东西,又不像。后来动静越来越大,伴着压抑的笑声…… 阿英突然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我也想笑,可笑着笑着,喉咙就发紧了。那声音在静夜里特别清楚,像小虫子钻进耳朵,挠得人心头发慌。她的呼吸渐渐变粗,往我这边挪了挪,胳膊肘碰到我的胳膊,烫得像团火。 “你……”我刚开口,就被她拽住了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凉丝丝的,却攥得很紧。黑暗里,我能看见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浸在水里的星星。“我……”她的嘴唇离我越来越近,热气喷在我脸上,“我们也……” 后面的话没听清。只记得她的头发扫过我的脖子,痒得人想躲,却又舍不得。她的手在我后背发抖,像只受惊的小鸟,可抱得又那么紧,好像一松手就会飞掉。窗外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两人的心跳,擂鼓似的,撞得床板都在颤。 天快亮时,她又往我怀里钻了钻。晨光透过蚊帐的破洞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睫毛上还沾着点泪珠。“我以前……从没跟人这样过。”她的声音哑哑的,像被风吹过的树叶。 我摸着她辫梢的红布条,突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小扬要去天津上大学,也是这样的秋天,她抱着我哭,说“我要你忘不了我”。她走后寄来过几封信,后来我离开小镇,不知道她有没有再寄。或许她母亲会告诉她,那个在仓库工作的傻小子,去城里当工人了。那时候的月光也是这样,清清冷冷的,照在她泪痕斑斑的脸上。 “傻姑娘。”我轻轻拍着阿英的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酸溜溜的。 离开余新镇时,沈琪吹着口哨走在前面,他女朋友的笑声像银铃。阿英和我走在后面,她的胳膊悄悄环住我的腰。风里飘着稻子的香,我忽然觉得,这两个在不同秋天里抱着我的姑娘,都做了件傻事——她们怎么就信了,像我这样在泥里打滚的人,也能给她们一个像样的将来呢? 阿英的体温透过衣衫传过来,暖得人不想松手。或许,傻事做一次是冲动,做两次……就成了命里躲不开的牵挂。 (秋途感怀) 秋风卷桂闯申城, 喜酒村头月渐明。 帐底心潮随漏永, 两番牵挂系平生。 第一卷~泥里生(禾城夜潮,舞步与心事) 第十九章 第十一节 禾城的晚风裹着水汽,渐渐漫进了镇子的肌理。那年头交谊舞像场无声的潮,不知从哪日起,连河边唐国强、吴伟良住的那两间矮宿舍都被这潮意浸得发软。晚饭后碗筷一撂,脚就像被磁石吸着往那儿去,离着老远,就能听见屋里唱片转得沙沙响,混着河风扫过芦苇的絮语,比任何吆喝都勾人——那是属于我们的,藏在铁锈门后的秘密节奏。 屋里挤得转不开身。我们把木板床翻起来抵着墙,空出的地面刚够几个人并排转圈,墙角半箱他们单位发的橘子倒成了香饽饽。谁也拉不下脸先找姑娘搭话,就各自攥个圆橘子当舞伴,指尖捏着冰凉的果皮,跟着唱片里的调子挪步。三步踩错了就慌忙改成四步,探戈的顿挫学得像打摆子,轮摆舞转身时胳膊肘能撞得对方龇牙。 橘子被捏得淌出酸甜的汁水,黏在掌心里,倒成了唯一不会让我们脸红的“舞伴”。 董小山来得勤。他比我们大几岁,胯骨一扭就带着股说不出的韵律,总在我们踩乱拍子时晃过来,用烟蒂敲敲我们的鞋头:“不是腿动,是腰带着走。你听这音乐,咚哒、咚哒,心跟着跳,步子就顺了。”他教我们数节拍,教我们抬手时要沉肩,转圈时得留半分劲护着对方,指尖的力道得像拈着片羽毛——轻了不稳,重了失礼。 日子长了,音乐声真引来了姑娘。有镇外穿的确良衬衫的,也有房管所小厂里系蓝布围裙的周玲她们,踩着布鞋或塑料凉鞋,一进门先红着脸往墙角躲。等我们把橘子塞进抽屉,董小山就笑着把她们推到中间。舞步渐渐顺了,我的胳膊能自然环住舞伴的腰,转身时能借着惯性带她转个漂亮的圈,连呼吸都能踩着音乐的起伏——原来身体是会说话的,比嘴巴诚实得多。 就是在那时认识了阿萍和杨梅芳。阿萍总穿件粉格子衬衫,辫子梳得光溜溜,跳起舞来辫梢扫着我的手腕,痒得人心里发慌。她不挑曲子,快三慢四都攥着我的手不放,转完圈就仰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跳累了坐在床沿喝水,眼睛却总黏在我身上,像有话要说,又总被旁人的笑打断。 没过几天,她竟跟着我回了家。我妈那阵身子虚,总歪在床头,阿萍倒比我还熟门熟路,搬个小板凳坐在床沿,一边给我妈捶背,一边讲厂里的新鲜事:“阿姨,木子今天跳探戈,差点把人姑娘绊倒,还是我拉了他一把呢。”“阿姨,您这枕套该换了,下次我带块新布来缝。”我不在家时,她就安安静静待着,听我妈讲我小时候打架的糗事,等我踩着月光推门进来,她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星,“你可回来了。” 我心里渐渐发沉。她的好太密了,密得像张网,不知不觉就把人围了起来,喘口气都觉得紧。 那天在厂里加夜班回来已半夜了,回家时见阿萍还坐在我家门槛上,鞋尖沾着露水。“等你好久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家那边路黑,听说最近有野狗,我想……等天亮再回去。” 屋里就一张床。她要留下,只能跟我挤。我皱着眉没说话,她已经自己铺好床尾的毯子,笑嘻嘻往墙角缩了缩:“我不占地方,就蜷一晚。” 我躺在外侧,能闻见她头发上胰子的清香,混着点河边潮湿的水汽。黑暗里,她的呼吸很轻,像羽毛落在心尖上。刚躺下,我妈在隔壁低低喊我:“木子,过来。” 我披件衣服走过去,她借着月光打量我,眼神里藏着担忧:“那姑娘……怕是对你上心了。”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自己有分寸,别闯祸。真把人家肚子弄大了,这辈子就只能认了。” “妈,我对她没意思。”我梗着脖子说,心里却有点发虚——毕竟是个姑娘,就躺在身边,呼吸相闻,要说没点念头,是骗自己。血气方刚的年纪,克制像根快绷断的弦,她的指尖轻轻蹭了蹭我的手背,像一片羽毛,终于把弦蹭断了。 后面的事有点模糊,像被月光泡软了。只记得她的手很烫,带着点橘子皮的酸甜气,我们都没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和不成调的喟叹,混着窗外夜鸟偶尔的啼鸣——黑暗里,身体比语言更诚实,也更莽撞。 再后来是听杨梅芳说的。那天我们在河边洗橘子,她突然凑过来,她回头看了下没人,就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木子,你跟阿萍走那么近,知道她以前跟谁好过吗?”我剥橘子的手顿了顿,她又说:“小红她哥啊。俩人好了快俩月呢,至于到哪步……谁知道呢。” 橘子瓣的汁水溅在手上,凉得像冰。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眼前瞬间空白。小红……那个在排球场上给我递红花油,在我醉倒时扶我进朋友家醒酒的姑娘,说话细声细气,曾跟我一起去杭州,在火车站长椅上相拥而眠的姑娘。她哥我也认识,是轮船码头一带出了名的混混,人称“小狗”。 我不知道愣了多久,直到杨梅芳推我:“木子,傻啦?” 才回过神,橘子皮被捏得粉碎。原来阿萍知道小红,知道我和小红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思。她这么主动,这么热络,到底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不敢想下去。心里堵得慌,像吞了块没熟的柿子,又涩又硬。 不能再跟她来往了。不光是为了小红,更是为了自己——我不想做趁虚而入的人,更不想被人说我报复小狗。 他虽然在小红妈面前,在我背后乱嚼我舌根,不管杨梅芳说的是真是假,她们有交往总是肯定的,我若把他相好的姑娘拉过来,那成了什么? 我是好斗,有仇必报,但在小红这事上,小狗其实没做错。那时候的我,确实不成器,打架、混日子,身边围着些不三不四的人,换作谁是小红的哥,都不会把妹妹托付给我。 阿萍再来找我,我就往外走。 她在后面喊“木子”,我头也不回,要么钻进唐国强的宿舍,要么往镇外田埂跑,直到看不见她的影子,才敢慢慢往回挪。 她大概是急了。 那天我刚进王阿六家,阿萍和她妈就跟了进来。她妈穿件深色的确良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像审犯人:“你是木子?我是朱萍她妈。” 朱萍站在后面,眼圈红红的,不敢看我。 “阿姨。”我往旁边躲,想绕开。 “别急着走。”她妈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我知道你跟萍萍闹了点别扭。 年轻人嘛,磕磕绊绊正常。” 她往我手里塞个苹果,“我家那口子在县政府上班,你在厂里当学徒吧?想调个轻松的岗位不?办公室,甚至县政府,一句话的事。” 我把苹果塞回去,退了半步:“阿姨,谢谢您。但我对朱萍没感觉。” 她妈脸上的笑僵了。阿萍突然哭出声:“木子,我到底哪里不好?你都跟我,,,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你很好。”我看着她妈,一字一句说,“但我不爱她。您要是真心为她好,就别逼她找个不爱她的人。就算结了婚,我也不敢保证一直对她好,以后在外头找情人、轧姘头,都是免不了的。您想看着她天天回家对着您哭吗?” 门口的王阿六“噗嗤”笑出声。阿萍她妈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狠狠拽过朱萍:“走!跟这种没底线的人多说一句都掉价!” 看着她们气冲冲消失在门口,我才深吸一口气,后背的汗把衬衫浸透了。王阿六拍我肩:“你小子,说话够狠。” “不狠点,甩不掉。”我望着天,心里却松快多了,像卸下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可没想到,刚摆脱一个,麻烦又找上门了。 那天从厂里下班,路过张家弄,有人喊我:“木子,下班了?” 回头是个陌生姑娘,齐耳短发,体态丰盈,一看就发育得好,穿件蓝布衫,眉眼有点眼熟,想不起在哪见过。“嗯。”我点个头,继续走。 “等一下。”她追上来拦在我面前,“去我家坐会儿吧?就这屋,聊聊天。” “我们认识吗?”我皱眉,看她指的方向——张月堂家的院门。 张月堂,忽然想起来了,是年初在无锡碰到的那个带小女人的大叔,当时吴伟良还拍下了他俩亲热的照片。 “现在不就认识了?”她笑起来,露出俩梨涡,“我是张月堂的女儿,平时跟外婆住甪里街,今天才回来。” “不了,我妈等我吃饭。”我绕开她,加快脚步。 没走几步遇上曹学明,他叼着烟拦我闲扯几句,我也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半夜跳舞回来,刚到院门口,见墙根蹲俩人影。月光太暗看不清脸,直到我掏钥匙,那女声又响了:“木子。” 是张月堂的女儿。她身边站着的,竟然是曹学明。 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开门时,她已经冲过来。我刚迈进门,她的脚就死死卡在门缝里,不让关门。“进去说几句话就好,几分钟。”她咬着牙,使劲往里顶。 这架势太不正常了。 我心里发毛,也顾不上怜香惜玉,死死往回推门,门板夹着她的脚踝,能听见她倒吸冷气的声音。 “放手!”我低吼。 “不放!”她也憋着劲,“你凭什么见了我就躲?” 僵持了足足两分钟,门板夹得越来越紧,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终于带着哭腔喊:“痛……松一下,我不进来了,真的……” 犹豫了下,稍稍松劲。她立刻抽回脚,脚踝已经红了一大片。曹学明拉她一把,俩人没说话,消失在巷口。我“砰”地关门,后背抵着门板,心脏还在狂跳。 第二天下班,曹学明来我家凑近过来,一脸不忿:“你昨晚傻不傻?送上门的姑娘都往外推?” “你带她来我家干什么?”我瞪他。 “我哪知道。” 他挠头,“昨天见你们在街上聊天,以为早就认识。她说想找你玩,我就顺路带她来了。” 他挤眉弄眼地笑,“说真的,那姑娘不错。你把她赶出去后,我陪她在大桥上聊了会儿,她对着河面哭,我一边劝她,一边顺手摸了把她的胸……她发觉时,我手都伸进衣服里了,啧啧,真丰满。换作是我,昨晚高低得拿下,享受享受这身子。” 我听得火冒三丈,一把推开他:“你他妈做的叫人事?” “你急什么?”他后退一步,一脸不以为然,“大家都是成年人,玩玩怎么了?” “我跟你不一样。”我盯着他,一字一句说,“我看着风流,但不下流。这种能随便被人摸的女人,我嫌脏。” 曹学明撇撇嘴,没再说话,大概觉得我是不懂情趣的傻子。 可他不懂,我不是傻,是怕。怕这种来得太急太猛的主动,怕她们眼里那些说不清的欲望,更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跌进浑水里。我生在泥里,虽深知前途渺茫,却总盼着能挣扎着往干净地方爬,总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又被拖回原来的泥沼。 晚风又送来舞曲的调子,从河边宿舍飘过来,沙沙啦啦的,像谁在低声叹息。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巷子,心里忽然空落落的。或许,我这样的人,就活该一个人跳一辈子独舞,连个正经的舞伴都不配拥有。 (禾城夜舞寄怀) 禾风带露拂弦歌, 步乱心迷影渐多。 两度缠牵终自避, 独旋清影对星河。 第一卷~泥里生( 裂痕里的光 ) 第十九章 第十一节 车间的机油味混着汗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成黏稠的网。 下班回家吃过晚饭后我们三人在马利民家打牌,看杨玉春被马利民手里的牌逼得直挠头,额前的碎发都汗湿了,贴在脑门上像只刚淋过雨的小兽。 再来!他把手里最后两张牌拍在桌上,声音里还带着没褪尽的童音,眼底却烧着股不服输的犟劲。 马利民嘿嘿笑,指尖在牌堆上敲出轻响:小鬼,跟你说过,牌桌上可不是靠嗓门硬气的。他洗牌的动作熟稔,牌背在掌心翻飞,像群听话的鱼。我坐在旁边的橙子上,看着墙角堆着的空烟盒,昨天赢的一元钱刚够买二包西湖牌香烟,此刻烟丝的涩香混着马利民家煤油炉里飘出的烟火气,倒比车间里的味道好受些。 输了就输了,明天再赢回来。我弹了弹烟灰,看杨玉春梗着脖子数钱,三张皱巴巴的角票被他捏得发潮。他每月那二十五块,大半都落进了马利民的口袋,有时输急了,连早饭钱都得赊着。 我倒是无所谓,从来不输钱,但赢的比马利民少。 我劝过杨玉春他两回,说马利民打小在牌局上混,他这点道行不够看,可这小鬼偏像头被惹毛的驴,红着眼非要扳本,结果越陷越深。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样昏昏沉沉的日子,过不了多久就要被扯出道裂口。 变故来得悄无声息。那天早上刚换好工装,主任就站在车间门口喊我:到办公室来,,以后你做车间经济核算员。我愣了愣,看他眼里的理所当然,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开玩笑的。 办公室就在车间旁的边屋,窗明几净得像另一个世界。桌上摆着搪瓷茶杯,墙角立着暖水瓶,阳光透过木格窗落在账本上,连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第一天上班,我攥着钢笔坐了整八个小时,指尖的茧子在光滑的纸页上蹭得发疼。茶喝了三泡,从浓到淡,报纸翻得卷了边,连中缝的寻人启事都看了三遍,最后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秒针像只蜗牛似的爬。 这日子比在车间敲打白铁皮还难熬。车间里累归累,吆喝声、机器声混在一处,浑身的力气有处使,可在这里,连喘口气都得轻手轻脚。有时透过窗户看见工人勾肩搭背地往食堂跑,心里像被猫抓似的——从前我也是那伙人里的一个,能翻墙出去买根冰棍,能蹲在树荫下听人侃大山,现在却被圈在这四方格子里,成了个喝茶看报的。 熬到星期天,我头一个冲出办公楼,拉着徐伟往街上跑。 勤俭路的梧桐树影斑驳,自行车铃叮铃哐啷响成一片,走到跟勤俭路跟人民路交叉口,忽然被一股人流堵得挪不动脚。这是卖啥的?徐伟踮着脚往前瞅,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 挤进去才发现,不过是间巴掌大的小店,门楣上连招牌都没挂,里头却挤得像装罐的沙丁鱼。墙面上、竹竿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羊毛衫,灰的、蓝的、粉的,粗针大线织出来的花纹歪歪扭扭,空气里飘着股羊膻气,却挡不住人们伸长胳膊往里头够。给我拿件中号的!这粉色的还有吗?吵嚷声快掀翻屋顶。 哟,是阿伟啊。一个叼着烟的瘦小个子从柜台后探出头,手里还捏着把剪刀,正咔嚓咔嚓剪着商标。徐伟眼睛一亮:嘉南哥!你在这儿开店呢? 钱嘉南吐了个烟圈,指了指墙上的羊毛衫:瞎折腾呗。他看我们盯着那些衣服直咂嘴,忽然压低声音笑:知道这成本多少?出厂价八块,我卖十八,还得抢着要。 徐伟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柜台,柜台里摆着些塑料发夹,亮晶晶的,他咽了口唾沫:嘉南哥,我们要是放点东西在你这儿代卖,行不? 我忽然想起上海的雪地靴。去年冬天跟唐国强一起去买过,黑的红的绿的蓝的尼龙布鞋面挺好看的,底是牛筯橡胶底,绒毛厚得能埋住脚踝,当时觉得新奇,现在想来,倒比这些羊毛衫稀罕。要不......我拉了拉徐伟的胳膊,我们再去趟上海,弄点雪地靴来? 当天就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绿皮火车摇摇晃晃,车窗缝里灌进的风带着煤烟味,徐伟扒着窗户看风景,我却盯着手里攥着的钱——那是攒了俩月的工资,还有跟马利民和杨玉春一起打牌赢来的几十块,加起来刚够批五十双鞋。 唐国强的姐夫留我们吃饭,炒青菜端上来时,我夹了一筷子,甜得舌头都发木。上海人做菜就爱放糖。姐夫笑着给我们盛饭,我扒着米饭,忽然想起张静英家的炒青菜。她家的灶火旺下锅快炒,撒把盐就出锅,咬在嘴里脆生生的,有股子土腥味的香,比这甜腻腻的味道实在多了。 可这次的雪地靴,实在不讨喜。钱嘉南把鞋摆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看了三天就直摇头:太贵了,本地姑娘舍不得。胶鞋才三块钱一双,我们的雪地靴要十五,摆在一块儿,像只扎眼的花孔雀。 那半个月,我和徐伟几乎天天泡在小店里。看太阳从东边升到西边,看羊毛衫被一件件拎走,看我们的雪地靴在角落里落灰。最后好不容易卖掉七双,钱凑凑补补,连本钱都没回够。徐伟蹲在店门口唉声叹气:算了,认栽吧。我摸着口袋里剩下的几张票子,指腹被磨得发烫——不行,得再攒攒,再来过。 辞工的念头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核算室的茶越喝越淡,报纸上的字像一群蚂蚁,爬得人眼晕。每次回家看见母亲,总觉得她的白大褂又宽了些,袖口的消毒水味洗都洗不掉,鬓角新添的白发在灯下闪着银光。话到了嘴边,看她揉着酸痛的腰问我今天办公室不忙吧,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直到那天早上。 胸口像是被谁抡了一锤,钝痛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窜,我刚从床上坐起来,就疼得蜷回被窝,喘气都带着玻璃碴子似的锐痛,眼前一阵阵发黑。母亲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在我身上东敲敲西打打,用听诊器听了前胸后背,觉得是肺部胸腔出了问题但她诊不出是啥病,赶紧扶着我往市结核病医院去,在路上撞见阿英正往我家赶,看见我这模样,也赶紧调头跟了上来。 我跟你们去。她声音发颤,指尖冰凉地攥住我的胳膊,那点力气却像根绳子,把我摇摇欲坠的意识拽住了些。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我被抬上病床时,看见阿英手里攥着个蓝布包,指节都捏白了。 医生说......说是什么气胸。 她把包往我枕边放,布包里滚出几个麻饼,说我喜欢吃特意买的。 母亲正拉着院长的手说话,眼圈红得像兔子,我听见他们说胸腔积气得抽出来,最后视线落在那支针管上——比兽医给牛打针的还粗,针头亮得晃眼,在灯光下像把小刀子。 疼吗?我抓住母亲的手,她的指甲缝里还沾着药棉的絮,那是常年泡在消毒水里留下的痕迹。 院长推了推眼镜,声音沉得像块石头:心口这儿不能打麻药,得硬挺。 阿英忽然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捏着块手帕,米白色的布面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针脚粗疏,是去年春天我教她绣的。那时候她总扎到手,指尖缠着创可贴,还嘴硬说我才不怕疼。此刻她把帕子塞进我手里,指尖凉得像块冰: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韧劲,我在这儿看着。 我攥紧帕子,桃花的针脚硌着掌心,忽然想笑:医生,你们动手吧。但我得看着,要是扎偏了......我瞥了眼阿英,看她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我可得记着,不然以后谁给她......话没说完,眼泪就涌了上来,把后面的绣桃花三个字堵在了喉咙里。 他们要捆我的手,说怕我挣扎时动了位置。我拼死挣开,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我不是猪......小时候在肉铺见过杀猪,被捆在架子上的猪嗷嗷叫,眼里全是绝望,血顺着木架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我不想那样。 阿英忽然扑过来按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不像个姑娘家,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来,烫得我皮肤发紧。我在呢,你看着我。她的眼睛离我那么近,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像挂着晨露的草叶,你要是挺过去,我......我请你吃阳春面,加俩荷包蛋,糖心的。 针头刺进胸口时,疼得像被扔进了火炉,火苗顺着血管往五脏六腑里钻。我死死盯着阿英的眼睛,看她咬着嘴唇,帕子在手里绞成一团,指节泛白。嘴里被塞进根木条,血腥味混着木头的涩味往喉咙里涌,可我不敢闭眼——我怕一睁眼,就看不见她眼里的光了。那光比核算室的日光灯管亮,比车间的灯泡暖,像冬夜里揣在怀里的热水袋,烫得人心头发颤。 抽气的声音响,像漏了气的自行车胎。我感觉胸腔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被一点点挪开,疼渐渐变成了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静英的脸在模糊的泪光里晃,像水里的月亮,碰不着,却暖得人眼眶发烫。 后来母亲说,那针再偏半寸,就扎进心脏了。她抹着眼泪说我命大,唐国强来看我时,拎着一网兜苹果,笑我是犟种,命都快没了还嘴硬。只有张静英,在我能坐起来的那天,端着个搪瓷碗来,碗里是阳春面,汤清得能看见碗底,上面卧着俩荷包蛋,煎得金黄金黄,边缘焦脆,一看就知道是费了心的。 你看,她把筷子递过来,眼里的光比蛋黄还亮,我说过请你吃的。 我挑着面条笑,热气扑在脸上,把眼眶熏得暖暖的。面条滑进嘴里,带着点葱花的香,荷包蛋咬开时,糖心的蛋黄顺着嘴角往下淌。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落在被单上,印出块小小的光斑。 忽然觉得,这泥里打滚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挨了。车间的机油味也好,核算室的沉闷也罢,甚至胸口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都像是有了意义。至少抬头时,总有人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月亮还亮,能把所有的苦,都照得甜丝丝的。 病房的日光灯管总在头顶嗡嗡作响,像只永远拍不碎的苍蝇。我躺在病床上,看窗外的梧桐叶从翠绿褪成深黄,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算着日子,已经在这里躺了整一个月。胸口的伤口早就不疼了,只是偶尔深呼吸时,还会有种细微的牵扯感,像被根无形的线轻轻拽着。 院长来查房那天,阳光斜斜地切过他的白大褂,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影子。他手里捏着我的病历,指尖在纸页上敲了敲,声音比病房的墙还冷:这病棘手得很。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以后重活肯定不能沾,连自行车都少骑。体力稍重点的事,想都别想。 我攥着被角的手猛地收紧,棉布被捏出几道褶子。那......喉咙有点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以后...... 性生活也得忌着。院长的声音没半点波澜,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白了就是个富贵病,得养着。按这病情发展,到四十岁怕是要像老头似的驼着背走路,喘口气都得歇三歇。 这话像块冰锥,地砸进心里,瞬间冻住了所有热气。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片深色的印记像幅模糊的地图,从前总觉得像条河,此刻却看什么都像座坟。上回在嘉兴三个医院都确诊为癌症却被上海医生一纸改写为嘉兴误诊。虽说是虚惊一场,可当时心里的恐慌也是有一点的——像站在悬崖边,脚下石头簌簌往下掉。可这次不一样,院长的语气里没有,没有,只有板上钉钉的笃定,连我妈那样在医院摸爬滚打三十年的老医生,提起这气胸都只能叹气,说这病例太少见,她也说不出个究竟。 院长,我忽然坐起来,胸口的牵扯感又冒了出来,可我没顾上,您那儿有没有关于这病的医书?我想看看。总得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不能像只待宰的鸡,连自己要挨哪一刀都不清楚。 院长愣了愣,大概没见过哪个病人主动要医书看。第二天一早,他就让护士搬来一摞厚厚的书,从国内的《内科诊疗常规》到外文的《胸腔疾病图谱》,堆在床头柜上,像座小小的山。躺着看吧,别累着。他丢下这句话就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消毒水的风。 那些日子,我几乎是抱着书过的。白天看,晚上借着走廊的微光接着看。书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病例分析配着黑白的x光片,像一张张哭丧的脸。越看心越沉——国内外的记载都差不多,这病顽固得很,根治的法子几乎没有,全靠静养,说白了就是只能吃不能干,是个得让人伺候着的累赘。 夜里躺在病床上,总能听见走廊里传来推车的轱辘声,还有病人压抑的咳嗽。我摸着胸口那道浅浅的疤痕,忽然想起阿英。想起她送阳春面来时,荷包蛋煎得金黄金黄,边缘带着点焦脆;想起她把绣着桃花的帕子塞进我手里时,指尖冰凉;想起她按住我肩膀说你看着我,眼里的光比针头还亮。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下,细细密密地疼。 我不能耽误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天,天阴得厉害,病房里没开灯,光线暗得像傍晚。我盯着窗玻璃上的水汽,看它们聚成小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像谁在无声地哭。想了整整三天,想她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想她被我逗恼了会轻轻捶我胳膊,想她绣桃花时扎到手指,却梗着脖子说。每想一次,心里就像被揉皱的纸,再展开时全是褶子。 阿英来送排骨汤那天,我把话跟她说了。没敢看她的眼睛,只盯着她手里的保温桶,桶身上印着的红牡丹有点褪色了。医生说......以后我就是个废人了。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在磨木头,重活不能干,连......连跟人走得太近都不行。 她没说话。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的,像在敲鼓。 我说你要是不信我说的可去向医生证实。 过了好久,她从医生那里回来了,眼都哭肿了,脸上没一点光采,轻声开口道,声音有点哑,医生跟你说的一样。就扒在我身上再不出声了。 我终于敢抬头看她。她的眼圈红着,却没掉眼泪,只是咬着嘴唇,手指在保温桶的提手上绞来绞去。那......我咽了口唾沫,尝到点咸味,就这样吧。 就这样?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 我别过脸,看向窗外,你得找个......能扛东西,能骑车带你,能...... 能给她过正常日子的人。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怕一说,眼泪就忍不住了。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轻轻了一声。我知道了。说完这句,她转身就走,脚步有点快,白球鞋蹭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却没回头,只是轻轻说了句:你......好好养病。 门被带上的瞬间,我才敢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她刚带来的排骨汤香,那味道像根线,勒得人喘不过气。 日子还得往下过。院长说要静养,我就真的天天躺着,除了上厕所,几乎不挪窝。可躺着不代表不想事。那些医书上说的四十岁驼背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我想起肉铺里被捆着的猪,想起车间里被机器压弯的铁皮,想起那些被生活磨得直不起腰的人——我不能那样。 夜里没人的时候,我会悄悄坐起来,靠着墙,一点一点地挺直后背。刚开始胸口会疼,像有只手在里面拧,可我咬着牙,硬是挺住了。一次,两次,三次......直到能稳稳地坐一刻钟,后背贴在墙上,像块直板。 我跟自己说,我是个硬汉决不能输。 输给病不算什么,输给这命才丢人。 张静英后来没再来过。医生说她托人送了些水果,放在护士站了。我没去拿,怕看见那些水果,又想起她眼里的光。 可我心里清楚,那道光没灭。它钻进我骨头里了,变成了股劲,推着我往上挣。 这天早上,阳光特别好,透过窗户落在被子上,暖烘烘的。我慢慢坐起来,后背贴着墙,挺直了腰。胸口的牵扯感还在,可没那么疼了。我望着窗外,看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啄羽毛,忽然想笑。 院长说四十岁会驼背? 我偏不。 就算这身子骨真成了泥,我也要从泥里挣出个样来。 不驼着背走路,不喘着气苟活,要挺直了腰杆,活得比谁都精神。 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觉得我不行的人看看——泥里生的,未必就长不高。 而那些藏在裂痕里的光,总有一天会把整个日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胸隙疼牵别意深, 桃花帕冷旧痕沉。 脊梁不肯随霜折, 泥里生光自有根。 第一卷~泥里生(病里风花) 第十九章 第十二节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终于淡了些,窗外的蝉鸣却越来越稠,像一团化不开的黏糊。我躺在床上,指尖划过被子上起球的纹路,这四十天里,第一次有这样整块的时间,让思绪像没头的苍蝇似的乱撞,撞过二十多年的光阴。 我想起出生时额角那两个软乎乎的鼓包,被外婆说是“龙角”,吓得母亲仔细观察了好几天,想起在葡萄架上偷葡萄摔断胳膊,想起被父亲用木条抽得屁股开花还被扔进河里,却让我下决心要学会游泳,想起初中时躲在教室后排写诗,把“忧愁”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被语文老师用红笔圈出来,说有灵气;想起第一次遗精那天,对着床单上的污渍发了半天呆,觉得自己突然就成了大人;也想起在球场上挥汗如雨,三步上篮时风掠过耳畔的呼啸,还有后来在街头跟人打架,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 一路走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走。不算好学生,逃课打架的事没少干,却也没犯过伤天害理的大错;算不上坏胚子,可在街坊眼里,总归是“不学好”的那类。直到这场病砸下来,像块巨石堵在路中央——医生说,气胸反复发作,肺功能损耗得厉害,乐观估计,也就剩二十年光景了。 “二十年”,这三个字嚼在嘴里,涩得像没熟的柿子。我掰着手指头数,二十年,够不够我再看几届世界杯?够不够陪我妈到老?够不够……想不下去了,越理越像一团乱麻,索性把脑子清空。活一天算一天吧,总不能背着这“富贵病”的包袱过日子,笑着过也是过,哭着过也是过,犯不上跟自己较劲。 心定了,出院的念头就疯长。院长是我妈的老师,戴着老花镜给我做检查,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压在胸口,他眉头皱了皱:“还有5%的气体没吸收干净。要出院也行,回家必须卧床静养,一步都不能瞎跑。” 我嬉皮笑脸地接话:“放心吧,我那帮哥们儿,还有我妈妈,天天会盯着我呢。” 院长“啪”地拍了下我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别指望你妈管你,也别指望旁人,得自觉。” 我赶紧坐直了,脸上的笑收了收:“跟您开玩笑呢,院长。我保证,一个人在家也乖乖躺着,大气都不多喘一口。” 他这才松了口,在出院单上签了字。走出住院部大楼时,阳光晃得我眯起眼,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再也不用听隔壁床老头咳得撕心裂肺,不用在厕所偷偷抽烟时提心吊胆被护士抓包,四十天,简直像蹲了回监狱。 可在家躺了没几天,骨头就痒得受不了。胸腔里那点不舒服,跟想出门的念头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反正日子就这么定了,顾忌那么多干嘛?我又开始呼朋引伴,喝酒,跳舞,好像这样就能把“二十年”的倒计时甩在脑后。 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王美娟的。她家住荷花堤,离我外婆家的老宅就隔两条巷子,说话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调子,却总爱往我身边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你跟别人不一样,”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有种病态的好看,像……像电影里的文艺青年,文绉绉的,又高又帅,说话都藏着半截儿。” 我被她说得耳根发烫,摆摆手让她别瞎扯。哪是什么文艺青年,我就是个混日子的。 身体稍微利索点,我就回工厂上班了。办公室的活儿清闲,每天端着搪瓷杯喝茶,跟同事侃大山,最累的活儿就是拿起笔签个名。那天刚下班,王美娟突然出现在厂门口,穿条碎花裙子,冲我招手:“去我朋友家玩会儿呗,她们老念叨着想见见你。” 盛情难却,我跟着去了。她那几个朋友都是姑娘家,一见到我就挤眉弄眼,其中一个染着黄头发的捅了捅王美娟:“可以啊你,眼光挺毒,这小伙子确实精神。” 王美娟笑得脸通红,拍了那姑娘一下:“那是,不好我能带来吗?”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不自在。她们的目光像黏合剂,从头发丝粘到鞋尖,带着点探究和戏谑,让我想起菜市场里被挑拣的猪肉。没坐十分钟,我就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们大概觉得玩笑开过头了,忙不迭地解释:“别生气啊,我们跟惠娟闹着玩呢。” “不关你们的事。”我拿起外套,“确实得走了。” 出了门,没直接回家,拐上北丽桥,往北京路沈琪家走。坐在他家跟他聊了会天,听了会儿收音机,心里那点烦躁才慢慢散了。 第二天下班到家,一进院子就愣住了。我堆在墙角的脏衣服,汗衫、裤子、袜子,全被洗得干干净净,晾在绳子上随风晃悠,还滴着水。我纳闷,我妈最近医院里忙,哪来的空? “妈,你今天没上班?”我喊了一声。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不是我洗的。一个姑娘家来的,说是你女朋友,进门就扎进你房间,又是洗衣服又是拖地,忙了一下午才走。”她擦了擦手,上下打量我,“你啥时候又处了个对象?我怎么不知道?” “哪来的女朋友,”我挠挠头,“我不认识啊。” “不认识人家能给你洗衣服?”我妈撇撇嘴,“那姑娘看着十八九岁,长得挺俊,中等个儿,身板……反正看着挺壮实,那胸脯子,跟熟透的桃子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概猜到是谁了。 “认识没几天,真不算女朋友。”我含糊道。 星期天睡了个懒觉,直到我妈在楼下喊吃饭才爬起来。扒拉完一碗饭,又回房躺下,刚闭上眼,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王美娟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个网兜,装着几个苹果。“想你了,就来看看你呗。”她把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放,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看来我上次收拾得挺干净,没乱。” 我坐起身,指了指床对面的橙子:“坐吧。” 她却没动,一屁股坐到我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谢谢你帮我洗衣服,还打扫卫生。”我有点不好意思,语气都放软了。 “谢啥,”她摆摆手,“那天进你房,看你衣服堆得跟小山似的,手就痒了,顺手收拾了下。以后你的个人卫生,我包了,怎么样?” “那多不好意思,”我赶紧说,“你家离这儿远,太麻烦了。” “不麻烦,”她凑近了点,眼睛眨了眨,“你要是嫌我住得远,跑着辛苦,那我搬过来跟你住一起呗。” “啊?”我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别开玩笑,未婚同居,像什么话。” “这有啥,”她满不在乎,“我好几个姐妹都这样,俩人看对眼了就住一块儿,自在。” 说着,她往后一倒,躺在了我旁边,还拉了我一把。我没防备,被她拽得失去平衡,脸刚好撞在她胸口。软乎乎的,带着点淡淡的香皂味,比我那硬邦邦的枕头舒服多了。 想撑起身,胸口却传来一阵闷痛,那该死的病魔还在作祟。她顺势把一只手插进我头发里,另一只手紧紧抱住我的背,力道大得让我动弹不得。我索性就那么趴着,闻着她身上的味道,脑子有点发懵。 “我那几个姐妹都说,”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得意,“说我捡到宝了,这么好的青年,让我抓紧点,别撒手。” “我这身体……”我闷声说,“还在病着,气胸,你知道的。” “不管什么病,我都不在乎,”她抱得更紧了,“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话音刚落,她突然抬起我的脸,吻了上来。嘴唇软软的,带着点苹果的清甜。我虽然还在恢复期,可架不住她这火一样的热情,浑身的血好像都往头上涌。她的手开始解我的扣子,我的理智像根快绷断的弦,也跟着胡乱地去扯她的衣服裙子…… 可就在最后关头,我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停住了。院长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来:“恢复期绝对不能过夫妻生活,容易复发,严重了有危险。” 那根弦“啪”地断了,浑身的力气瞬间泄了个干净,像只被戳破的气球。 我撑起身子,喘着气说:“医生说了,我这病,现在不能同房。” 王美娟愣住了,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突然就红了眼眶,豆大的眼泪砸在被子上:“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跟喜不喜欢没关系,”我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是真在养病,你不也说我有种病态美吗?这病可经不起折腾。” 她没说话,眼泪却流得更凶了,身上的裙子还敞着。我赶紧拿起旁边的衬衫,帮她把胸口盖住:“快把衣服穿上吧,我妈要是进来看到,非得骂死我。” 一提我妈,她好像突然清醒了,抽噎着坐起身,默默地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时,她的手顿了顿,抬头看我,眼里还有点不甘。 “我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有心无力,”我硬起心肠说,“你别再惦记我了,等我身体真好了……再说吧。”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委屈和不舍,像根针似的扎在我心上。门“咔哒”一声关上,院子里传来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的心跳声,擂鼓似的。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涌上来,我狠狠一拳砸在床垫上。一个男人,连这点最基本的事都做不了,这病的后遗症就这么离谱?还是说,我真的像个废人了? 当天下午,我揣着一肚子火赶到医院,找到院长。他正在办公室写病历,见我来了,放下笔:“怎么了?又不舒服?” “院长,我问您,”我站在他办公桌前,声音都有点抖,“我这病,是不是影响那方面?” 院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皱着眉说:“医学上没这说法,你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不至于。”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是不是心理因素?或者……你对那姑娘,不是真心喜欢?” 我被他问得一愣,真心喜欢吗?好像谈不上,可也没到厌恶的地步。 院长没再多问,拉着我去做了检查,听了听肺音,又拍了片子。“恢复得挺好,”他摘下听诊器,“就是还得注意,别累着,别憋气,重活肯定不能干。你那工作轻松,问题不大。” “有啥不舒服,随时来医院找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嗯,谢谢院长,那我走了。” 走出医院,天已经擦黑了。晚风有点凉,吹在身上,却吹不散心里的堵。院长说不是身体的问题,那就是心理?还是因为王惠娟?我说不清,只觉得胸口那点残留的气体,好像又开始作祟,闷得人喘不过气。 回家的路很长,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像我这乱七八糟的人生。 (病中情事) 胸间残气未全消, 荷堤初见影迢迢。 春心暗动终难遂, 风里浮萍影自摇。 第一卷~泥里生《欲火与冰棱》 第十九章 第十三节 院长的话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起初只是细微的涟漪,可越往后,那圈纹便越是扩散,搅得整个心湖都不得安宁。他说的道理我都懂,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像解剖台上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标本,每一寸肌理都明明白白。可道理懂了,心里的那点别扭却没散去,反而像生了根的草,在暗处悄悄滋长。 人类不是号称感性的高级物种吗?书上说,我们的情感复杂得能编织出千万种滋味,能为一句诗落泪,能为一幅画失神,能对着虚构的故事投入真心。可我呢?面对那些旁人似乎很容易燃起欲望的情境,我却时常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不真切,也热不起来。难道我真的缺了点什么?那最原始、最该与生俱来的人性欲望,在我身上是不是打了折扣?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恐慌像潮水似的往上涌,我怕自己是个不正常的人,怕自己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出了故障。 那天下午,我几乎是一头扎进了少年路上的嘉兴县图书馆。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油墨味和灰尘味。我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疯狂地翻阅着所有能找到的、关于人性与性欲的书籍,从国内的心理学论着到国外的哲学思辨,一本接一本地啃。 书里的文字告诉我,人类之所以被称为“高级的感性物种”,核心在于我们的“感性”从来不是简单的本能冲动。它像一张精密的网,与复杂的认知、深厚的社会性、悠久的文化性紧紧交织在一起,织出了独一无二的情感体验和表达方式。 书上说,我们的情感远比“喜怒哀乐”要复杂。有做错事之后沉甸甸的愧疚,有看到他人苦难时感同身受的共情,有面对星空或古迹时油然而生的敬畏,有离开故土后萦绕心头的乡愁,有对远方之人牵肠挂肚的思念,还有对逝去时光追悔莫及的遗憾。这些抽象的情感,让我们能为历史里素未谋面的人叹息,能因一首跨越千年的诗产生共鸣,甚至能对小说里虚构的角色倾注真心。这种脱离了即时生存需求的细腻情感,是其他物种难以企及的高度。 书上还说,我们的感性与理性是深度融合的。动物的感性多源于本能,恐惧了就跑,饿了就觅食,简单直接。可人类不一样,我们的感性会被理性过滤、重塑。我们会为了避免冲突而克制怒火,会为了责任而压制私欲,甚至能通过反思去主动培养某种情感,比如学着去宽容曾经憎恨的人。这种“感性受理性引导,理性为感性服务”的互动,让我们的情感不再是盲目冲动,而是有了目的性,也有了成长性。 更重要的是,人类的感性带着浓重的社会性和文化性。不同的文化里,悲伤的表达可能是痛哭流涕,也可能是沉默隐忍;对荣誉的理解,可能是个人的辉煌成就,也可能是集体的共同利益。我们用语言、用音乐、用文学、用雕塑,把那些无形的情感变成符号,一代代传承下去。一首古诗能让千年前的思念在今天依旧鲜活,一幅画作能让抽象的“孤独”被全世界读懂。这种情感的文化传递,让它突破了个体和时空的限制,成了集体的记忆。 还有共情能力。人类的共情能超越同类,延伸到其他物种,甚至是非生命的对象。我们会为受伤的小猫流泪,会对着古老的城墙感叹历史的厚重,会因为一片落叶而伤怀时光的流逝。这种跳出自身视角去感知他者的能力,是感性与认知能力结合的产物,让我们的情感边界拓展到了极致。 简单说,其他物种的感性更多是生存的工具,而人类的感性,本身就是存在的意义。我们因为复杂的情感而感知世界的温度,因为情感的传承而连接过去与未来。这大概就是“高级”的核心吧。 而性欲与人性欲望的关系,书里也说得透彻。它们既紧密相连,又有着层次和维度的差异。性欲是人性欲望里最基础、最本能的一环,而人性欲望则是个包含了生物本能、精神追求、社会属性的复杂整体。 性欲本质上是生物繁衍本能的驱动,源于基因延续的底层需求,是所有有性繁殖物种共有的本能。但对人类而言,它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繁衍工具”。它不仅有生理冲动,更与情感联结、亲密需求、自我认同这些东西深度绑定。人类的性欲往往伴随着“爱”的情感,而非仅仅为了交配。它还会受到道德、文化、审美的约束,比如对忠诚的看重,对“性与爱统一”的追求。这让人类的性欲从动物本能升华为了具有精神属性的欲望,成了人性欲望中“生理-情感”交织的独特存在。 人性欲望则是个更广阔的概念。它以生物本能为基础,像性欲、食欲这些,但又延伸到了精神与社会层面。基础层面,有对生存、安全、温饱的欲望;情感层面,有被爱、被理解、有归属感的欲望;精神层面,有对意义、价值、自我实现的欲望,比如求知、创造、超越平庸;社会层面,有对尊重、认同、影响力的欲望,比如成就、荣誉、贡献。这些欲望相互交织,构成了“人性”的丰富性。就像一个人追求事业成功,可能既为了物质安全,也为了被社会认可,甚至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这正是人性欲望区别于动物“单一生存本能”的核心:不止于“活着”,更在于“如何有意义地活着”。 所以,性欲是人性欲望的天然起点之一,它推动个体与他人建立联结,是亲密关系的重要纽带。但人性的深度,恰恰体现在我们不会被性欲或任何单一本能困住。我们会为了更高的欲望,比如责任、理想、情感忠诚,去克制本能;会在性欲之外,追求更持久的精神满足,比如与伴侣的灵魂契合,对生命意义的探索。 简言之,性欲是人性欲望中“最原始的火种”,而人性欲望则是这团火燃烧出的“复杂火焰”:它有本能的温度,更有精神与社会赋予的光芒。 这些文字都清清楚楚,逻辑严密,像一道光试图照亮我心里的迷雾。可道理听了千千万,落到自己身上,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验证——我到底是不是身心健康?我心里的那点“不对劲”,究竟是正常的克制,还是真的缺失了什么? 没想到,答案的机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就在那晚,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盖在镇子上。我家后街院子里,一个同学的妹妹,因为家里已经搬到市里去了,这天她看完电影,原本是要去以前同院的一个朋友家借宿的。 可不知怎么,她却阴差阳错地闯进了我的房间。 都是老相识了,小时候还一起在院子里疯过跑过,我也没太在意,随口就让她坐。她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解释说,跟以前的邻居早就说好了,看完电影过去挤一晚,可敲了半天门,里面就是没动静。她的目光扫过我的床,带着点试探,又有点无奈地说:“要不……我跟你挤一晚?” 我心里猛地一跳。 像有根弦被突然拨动了一下,嗡嗡作响。这机会,简直像是凭空掉下来的。不正是验证我到底有没有问题的最好时机吗?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身材确实惹眼,是那种十七岁少女特有的、含苞欲放的性感。胸前的曲线饱满,隔着薄薄的衬衫也能看出起伏。这样的一个年轻女孩,在夜晚闯入房间,提出要同床共枕,按理说,任何一个正常的年轻男人,心里都该起些波澜吧? 我能感觉到,身体里确实有某种本能的冲动在苏醒,像初春冰层下悄悄涌动的河水。心跳也快了几拍,血液似乎在往某个地方集中。有了,有反应了。 可下一秒,另一个声音却在脑海里炸开。 不行。 她是我同学的妹妹,是我朋友的亲妹妹。我要是真的做了什么,那成了什么?下流胚?流氓?以后还怎么见她哥?怎么见她家里人?以前她也经常住在我家,一条街上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那份交情,那份脸面,难道都不要了? 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叫嚣着“试试又何妨”,反正是她自己找上门的又不是强迫或引诱的,一个怒吼着“你不能这么做”这不道德。那点刚刚冒头的生理冲动,在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道德感面前,迅速地退潮了。 最终,是心底那点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占了上风。我定了定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你再去敲敲门吧,敲久点,说不定人家只是没听见,肯定会开门的。” 她咬了咬唇,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再坐会儿吧,可能她刚好出去了。” “行,你随意。”我站起身,拿起外套,“我出去一趟,有点事。你要是走的话,帮我把门带上就行。” 说完,我几乎是像个小贼一样,逃也似的从自己家里溜了出去。 不敢走太远,就在不远处的黑影里站着,摸出烟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草的辛辣味呛得喉咙发紧,却让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眼睛一直盯着自家的方向,等着她离开。 没过几分钟,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了几步又回来,再等一下她还是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像完成了一场艰巨的任务。回到房间,没敢开灯,摸黑躺到床上。奇怪的是,心里没有丝毫的失落或不甘,反而有种踏实的轻松。 那一晚,我睡得异常香甜,倒头就进入了梦乡,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好事。 可我还没来得及为这份“好事”沾沾自喜多久,第二天晚上,状况又来了。 我妹小野刚出去没多久,她的同学阿珍就来了。 “小野呢?”她一进门就问。 “刚走不到十分钟,”我指了指门外,“你过来的时候没遇上?” “没遇上。”她摇摇头,很自然地就走进我的房间,在床边坐下了。 我们是真的很熟。有段时间我在余新小镇上工作,她经常来我家玩,有时候太晚了,就直接睡在我家。小野跟她亲如姐妹,我也早把她当成了自己妹妹看。我记得有好几次,星期六晚上我从小镇回来,她也在,晚上就和小野一起睡在我对面的那张大床上。就算半夜起夜,她也从不避讳我在场,穿着内衣大大方方的,真的熟得像一家人。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的都是些镇上的琐事,小野的近况。聊着聊着,她忽然提起了我外婆。 “还记得你外婆吗?”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怀念,“那时候我还小,你外婆总跟我说,‘给我们家木子做老婆吧,你们早点结婚,我就能早点抱曾孙了’。”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羞涩,又有点怅然:“这话都过去四五年了,可我总觉得还在耳边响呢。” 我愣了一下,外婆的音容笑貌瞬间浮现在眼前,心里酸酸的。 还没等我回应,她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 “其实……那时候我总往你家跑,睡在你家,就是为了休息天你回来能看到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站起身,反手关上了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像在寂静的房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之前那轻松熟稔的氛围。 然后,她一步步走到我床前,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轻轻巧巧地,坐到了我的腿上。 “我喜欢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颊烫得惊人。 “抱我。”她仰起脸看着我,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烁,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期待。 她抓起我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腰上。掌心下的触感温热而柔软,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曲线。就在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生理上的反应再次苏醒了,比昨晚更加强烈,像一团火,从身体深处开始燃烧。 我鬼使神差地,顺势就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轻轻往旁边一倒,带着我一起,躺倒在了床上。 我趴在她身上,鼻尖萦绕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少女特有的馨香。 热血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理智的堤坝似乎在一点点崩塌。 欲望像野草一样疯长,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觉得自己快要压制不住了,手指不自觉地开始在她身上游走。 她在我身下轻轻呢喃,声音带着喘息:“我知道……你早就喜欢我了……” 我们像两条被卷入漩涡的鱼,不由自主地滚在了一起。她似乎比我还要急切,手忙脚乱地撕扯着自己的内衣。我的手抚过她胸前的柔软,那触感细腻得不可思议…… 等等。 怎么会这么柔软? 柔软得……不像个未经世事的姑娘家。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劈进我滚烫的脑海里。 我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些画面——以前,我从大桥上往张家弄走的时候,好几次,都像看古戏文似的,看到前面二楼的窗户里,一男一女扒在窗口亲热。那女的,分明就是碗珍。而那个男的,是吴阿三。 吴阿三那小子,比我还小一岁,嘴巴却甜得很,也野得很,整天在外面吹牛,说自己摸过谁,连人家的毛都说数过,还睡过谁谁谁,言语间满是得意和轻佻。 在我看来这种人不是风流纯粹是下流胚,所以我一直没和他深交,我看不起这号人。 这么一想,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我心里成形:阿珍她……是否也被吴阿三…… 就在这一瞬间,我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身体里的那股热流,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刚刚还汹涌澎湃的欲望,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莫名的别扭和烦躁。 生理反应也以惊人的速度消退,只剩下僵硬和尴尬。 我猛地翻身下床,动作太大,差点被床边的凳子绊倒。 “不行!我不能做这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阿珍躺在那里,身上的衣衫凌乱,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和一丝被突然打断的茫然。 她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吃惊和不解。 我不能说,不能说出我心里的疑惑。那样太伤人了,也太不珍重她了。 无论真相如何,在这种时候说出来,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我们……不能这样。”我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哑,“对不起。” 心里乱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千头万绪,理不出一点头绪。我不敢再看她,也不敢再待在这个让人窒息的房间里。 干脆猛地拉开房门,逃了出去。 又是逃。 我沿着巷子漫无目的地走着,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里的混乱。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有的人,就算是暗娼都能坦然接受,而我,只要心里有一点点这样的疑惑,那点刚刚燃起的欲望就会瞬间熄灭,只剩下落荒而逃的狼狈? 我到底是怎么了? 是我太干净,还是太肮脏? 是我太在乎,还是太矫情? 夜色深沉,巷子两边的房屋都熄了灯,只有昏黄的路灯在远处投下模糊的光晕。 我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图书馆里那些关于人性与欲望的文字,此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书本告诉我,人性是复杂的,欲望是多层次的,可它没告诉我,当本能的欲望撞上现实的疑云,当所谓的“喜欢”掺杂了过往的阴影,我该如何自处? 我抬头望向天边,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在厚厚的云层里若隐若现。 我好像……更迷茫了。 《心旌两度涉迷津》 书海寻踪惑未申,心旌摇荡探真淳。 邻姝夜叩灯前影,本能初萌念里泯。 旧影浮窗惊幻梦,春心坠露冷芳尘。 两度奔逃魂未定,情根欲种怎区分。 第一卷~泥里生《停格的午后》 第十九章第十四节 迷茫的我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又擦了肥皂的洗澡用海棉块,沉甸甸的,又混沌不清。 那些没头没尾的念头像是发酵的霉菌,在意识的角落里疯狂滋生,搅得人整日昏昏沉沉,眼神都定不住焦。 走在路上,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连阳光都显得虚浮,透过树叶的缝隙筛下来,是一片片晃眼的光斑,却暖不透心里那片潮乎乎的迷茫。 这样下去不行。 这个念头像是从浓雾里钻出来的一点微光,勉强照亮了眼前的路——先得让这颗乱转的脑子歇一歇。 我跟单位请了假,没什么明确的目标,只想着去母亲工作的医院,找相熟的医生开点安神的药片,哪怕能睡个囫囵觉也好。 脚步慢悠悠地晃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唐国强他们宿舍那条弄堂口。 老房子的墙皮斑驳,墙角堆着些杂物,晾衣绳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裳,风一吹,晃晃悠悠地打着转。就在这寻常巷陌的烟火气里,一个清亮的声音喊住了我。 “哎,木子等一下。” 我回过头,看见张惠芳站在不远处。她比我高两届,是学校里出了名的美人,此刻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蓝布裙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反倒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生动。 阳光落在她脸上,能看清细细的绒毛,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是你啊,张惠学姐。”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回应,脑子还是有些转不过来。 她几步走到我跟前,嘴角带着笑,那笑意漫到眼睛里,显得格外亲切:“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含糊地应着,“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该放松放松。”她视线往唐国强宿舍的方向瞟了瞟,带着点好奇,“说起来,你们在宿舍是不是总放音乐?我家刚好隔着墙什么都能听见,是在跳舞吗?”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我们偶尔兴起,跟着录音机里的曲子瞎晃悠的事。 不由得有点不好意思:“嗯……算是吧,瞎闹呢。” “哦?”她眼睛更亮了些,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神情,“我不会跳,正想看看能不能学呢。” 话音刚落,她伸手就拉住了我的胳膊,力道不算轻,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走,咱进去瞧瞧?” 她的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触碰到我胳膊的瞬间,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她半拉半拽地往弄堂深处走。 “哎,这……” 我想推脱,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脚步已经顺着她的力道挪动了。 唐国强宿舍的门没锁,虚掩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肥皂的清香。 唐国强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本杂志翻着,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站起来:“哟,稀客啊。” 他的目光在我和张惠之间打了个转,带着点了然的戏谑。 “听说你们这儿有‘舞会’,过来凑个热闹。”张惠落落大方地开口,顺势松开了拉着我的手,走到床边坐下。 我也跟着在床沿坐下,三个人挤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倒也不显得局促。唐国强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搪瓷缸,给张惠芳倒了点水,又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摆手,他便自己点上,烟雾缭绕中,他先开了口,扯起了学校里的趣事,又说到最近流行的歌曲。 张惠很会接话,时而笑着点头,时而插几句自己的看法,声音清脆悦耳。 我起初还有些拘谨,听着听着,那些盘踞在脑子里的乱糟糟的念头似乎被暂时挤开了些,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插一两句话。 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说到了跳舞上。 唐国强手舞足蹈地模仿着跟同事董小山那学来的舞步,逗得张惠直笑,笑声像银铃一样,在小小的宿舍里荡开。 我也忍不住笑,身子微微前倾,肩膀不小心碰到了张惠的胳膊。 她侧过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意,没有躲闪。 或许是气氛太好,或许是午后的阳光太过慵懒,又或许是彼此身上年轻的气息在悄然发酵。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你碰碰我的胳膊,我推推你的肩膀,带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意味。 唐国强凑过来挠我痒痒,我笑着躲闪,不小心撞到了张惠,她也笑着加入战局,伸手也来挠我的腰。 狭小的空间里顿时闹作一团,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肌肤相触的瞬间,像是有细密的火花溅起。 我的手背碰到了张惠的手背,她的皮肤细腻温热,那触感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心尖。某个瞬间,我的手指不小心划过她的手腕,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却又飞快地抬眼看我,眼里的笑意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在这时,弄堂口有人叫唐国强去单位,他低头看了一眼,咂咂嘴:“得,单位有事,催着回去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冲我们挤了挤眼睛,“你们聊,我先走了。”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和我们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刚才的喧闹像是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微妙的寂静。我和张惠都停下了打闹,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脸上都有些发烫。 “他倒走得快。”张惠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 “嗯。”我应了一声,感觉喉咙有点干。 沉默只持续了几秒,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那点尴尬便烟消云散了。 我们又像刚才那样,嘻嘻哈哈地闹起来,只是这一次,少了唐国强的缓冲,彼此间的距离似乎更近了些。 我们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在床上滚来滚去,互相拧着胳膊,抢着一个掉在床头的枕头。她的头发散了下来,几缕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像是盛着水光。我闹得兴起,伸手去挠她的胳肢窝,她笑着躲闪,身体蜷缩起来,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不知怎么,我的动作就顿住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也察觉到了,停下笑闹,微微喘着气,抬眼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好奇,还有点朦胧的期待。 鬼使神差地,我的手顺着她的胳膊滑了下去,轻轻撩起了她衬衫的一角。布料下的肌肤温热而柔软,隔着薄薄的衣料,能隐约看到那隆起的轮廓,像初春新发的嫩芽,带着蓬勃的生机。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血液仿佛都往头上涌。 她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变得更重了些。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点豁出去的大方,也带着点少女的憨直。她说好热,用手把衬衫扭扣解开了几颗,内衣后面的那颗扭扣不知是刚才吵闹松开了还是她解开了,一根带子滑下了肩。 一时间我停住了呼吸,啊,我呆呆的盯着看,美,双手不听使唤的伸了上去,,,,。 她假装躲避左右晃了晃,却更显出少女妖娆的一面,让我浑身难受,她看了看我呡嘴一笑,松开自己的裙扣,轻轻扯了扯,声音有点发颤,却异常清晰:“都让你看看吧。” 她躺下了,,,我扯了一下她的,,,,全看光了,,,,,,。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翻涌的冲动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身体曲线在衬衫的半遮半掩下若隐若现,每一寸都透着青春的性感与完美。这是我从未有过的体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蹦出来。 她在做着迎接我疯狂举动的准备,,,,,,。 可不知怎么,那股子冲动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力气,我突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连带着刚才那点暧昧的情愫,也一并泄了去。我翻身躺了下来,背对着她,闭上眼睛,只想歇一歇。 她在我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想来是整理好了衣服。她在里床的一边坐下,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带着点疑惑。 “刚才你碰了我,也被你看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还有点倔强,“现在,该轮到我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裤带,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指尖的温度依旧微凉。“没想到,你是个胆小鬼。”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嘲讽,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我还是没说话。我知道她误会了,可我没法解释。不是她不漂亮,恰恰相反,她是我见过最动人的女孩;不是她不性感,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在诉说着诱惑;更不是怕负责任,在那个年纪,责任两个字还太过遥远。 就是突然之间,没了心情。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心里那个迷茫的黑洞,在这一刻张开了口,把所有的情绪都吸了进去,只剩下空荡荡的疲惫。 她见我不动,竟红着脸,伸手来解我的扣子。那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我的皮肤,我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坐了起来,掀开被子就往门口走。我不想让她看到我此刻的样子,更不想让她知道我突然的“停格”,那太丢脸了,比承认自己胆小还要难堪。 我宁愿她觉得,是我的意志克制住了本能。 我伸手去拉门闩。 “等一下!”她突然喊住我,声音里带着点慌乱。 我回过头,看到她正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衬衫领口,一只手在后背扭内衣扣子,脸颊红得像要滴血。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看到我的笑,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我一眼:“大坏蛋,撩拨我又不理我了。” 我只是笑笑,没说话。拉开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她跟在我身后出来,轻轻带上门。弄堂里依旧安静,刚才宿舍里的暧昧与荒唐,仿佛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脚步有点快,像是在逃。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五味杂陈。 只有我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刻,我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不是胆小,也不是克制,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疲惫,源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源于心里那个不敢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 这个秘密,像埋在泥里的种子,见不得光,也开不了花,只能在心底最深处,默默地生根发芽。 我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阳光依旧晃眼,脑子里的棉絮似乎更重了些。那安神片,看来是非吃不可了。 (迷局) 巷口风牵衣角轻, 床前嬉闹意难平。 一刹情潮忽凝住, 心事深埋不敢明。 第一卷~泥里生《夏末的黄鱼与栀子花》 第十九章 第十五节 夏末的晚风裹着一股子黏腻的热,东街的青石板路被日头烤了一整天,到了傍晚还泛着白花花的光,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顺着鞋底往上蹿。我叼着半根黄瓜趴在门框上,黄瓜的清冽混着暑气,倒也生出几分奇怪的清爽。 就见吴漆匠家的两个丫头拎着竹篮子从巷口拐进来,大的吴娟走在前头,小的吴梅跟在后头,篮子上盖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看那坠着的弧度,里头东西分量不轻。 “婶子在家不?俺爹让俺们送点东西来。”吴娟的声音脆生生的,额头上沁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把篮子往迎出来的我妈跟前递了递。 我心里好奇,嘴里的黄瓜还没嚼完,就凑过去伸手掀了掀蓝布角——哟,这不是两条油光锃亮的红烧大黄鱼吗?金贵得很,平时在鱼行里得排队抢,有时候去晚了连鱼腥味都闻不着。 我妈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接过篮子时眉梢都挑到了额头上:“这咋说的?你们家自己留着吃呀,送啥来。” 吴梅在旁边抿着嘴笑,俩酒窝浅浅地陷在脸上:“俺爹说了,邻里邻居的,客气啥。”姐妹俩没多待,撂下话就转身跑了,粗黑的辫子在身后甩得像小旗子,蓝布衫的衣角被风掀起,露出里头洗得泛黄的里子。 我盯着桌上那两条黄鱼直咽口水,黄瓜在嘴里都没了滋味,转头问我妈:“咱跟吴家也没多走动啊,咋突然送这么好的鱼?” 我妈手指头挠了挠鬓角:“谁知道呢,许是老吴上次帮咱们家具刷油漆觉得投缘?”她对着黄鱼端详半天,“管他呢,送来就吃,改明儿让我去供销社拎几斤白糖回礼,不能占人家便宜。” 我可不管那么多,中午那黄鱼就被我吃了半条,酱油的香气裹着鱼本身的鲜甜,在饭厅里绕了三圈都散不去。鱼肉嫩得不像话,夹一筷子都颤巍巍的,连鱼刺缝里都浸着味儿。我埋头扒了一大碗饭,含糊不清地跟我妈说:“以后鱼店的鱼咱别买了,肯定是假的,哪有这好吃。” 我妈笑着拍了我后背一下:“就你嘴刁,这是海货,跟河里的能一样?” 夜里姐姐回来时,我正趴在八仙桌上写电影文学剧本,稿纸上已经画了好几个分镜。她趿着拖鞋进了厨房,端起碗喝了口剩汤,咂咂嘴问:“今儿的黄鱼不错啊,哪买的?” 我把吴漆匠家送鱼的事说了,她手里的搪瓷碗“当啷”一声磕在灶台上,忽然“啪”地一拍大腿,差点把碗震翻了:“我知道了!” 姐姐眼里闪着光,凑过来拍我的肩膀:“前儿我在院门口碰见吴婶子了,俩人站着唠了会儿嗑。我瞅着吴娟出落得越来越俊,就跟吴婶子开了句玩笑,说‘你家大娟这么漂亮,要不将来给我大弟当媳妇?’” 我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纸上,墨汁迅速洇开一个黑团,像朵难看的墨花:“你跟人开这玩笑?” “可不是嘛,”姐姐说得理所当然,伸手拿起我写的剧本翻了翻,“吴婶子当时就笑,说‘好呀好呀,就怕你弟看不上’。她家是大连那边过来的,听说是老家亲戚捎了海货来,估摸着是把我那玩笑当真了,这是给未来亲家送见面礼呢!” 我简直哭笑不得,搁下笔在屋里转圈:“你这叫什么事啊?吴娟才多大?我看着她从扎羊角辫长到现在,最多十六,还是个小不点呢!”再说了,我今年二十,虽说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可对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丫头片子,哪有半分男女念想?“她妈也真敢想,这么小就想把女儿嫁了?” 姐姐斜睨我一眼,把剧本扔回桌上:“你急啥?我不就是随口一说嘛。再说了,吴娟那丫头是显小,可眉眼长开了,有股子俏劲儿,再过三四年,保准是个美人胚子。” 我没接话,心里却像塞了团乱麻。三四年?我倒真没仔细想过。可打这以后,再碰见吴娟就浑身不对劲。她还是照常来我家找妹妹小野玩,进门时眼神总往我这边瞟,以前是大大咧咧喊“大哥哥”,现在声音小了半分,尾音还带着点颤,脸颊透着层淡淡的红,像抹了胭脂。 我反倒不自在起来,要么假装看书,把书页翻得哗哗响;要么找借口溜出去,蹲在巷口看老头下棋,连跟她照面都觉得浑身发僵,手心直冒汗。 日子照常过,白天在家养着,晚上就溜出去跟朋友喝茶聊天,碰到相熟的舞伴就跳几曲,不到十一点不回家。可那天回来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敲过十二点了。 我刚借着昏黄的路灯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个影子在墙根底下晃悠,吓得我一激灵,手里的钥匙串都掉在了地上。 “谁啊?” 那影子转过来,刚好有片云飘过,露出的月光落在她脸上——是玲玲,妹妹小野的同班同学,以前在学校见过几次,这两年没咋留意,竟长这么高了,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姑娘,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子。她在农机厂做临时工,我从学校毕业后最多见过两三回,见面最多也就点头打个招呼,话都没说过三句。 “你找小野?”我弯腰捡起钥匙串,心里犯嘀咕,她家在甪里街,离这儿隔着二三公里路,这深更半夜的来找妹妹,太蹊跷了。 玲玲往门里挪了挪,声音里带着点促狭的笑:“不找你妹,就不能来吗?” 我愣了愣,借着月光打量她。她穿了件碎花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在夜里泛着白,像上好的瓷,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这语气,倒像是跟我很熟似的。 “找你玩不可以吗?”她往前凑了半步,眼睛弯成月牙,冲我调皮地眨了眨,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片小阴影。 “找我?当然可以。”我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时特意看了看表,时针已经过了十二点一刻,“不过现在十二点多了,你这时候回去,到家得快一点了吧?” “今天不回去了。”玲玲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说“今天不喝水了”,语气里没半分不妥。 我没听明白,追问:“那你是准备……” “就在你这呆到天亮。”她打断我,语气坦坦荡荡的,眼神里还带着点笑意。 我惊得围着她转了半圈,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不是在做梦吧?” “这……怎么了,不欢迎?” “不是欢迎不欢迎的事,”我挠了挠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可声音还是有点抖,“你是个女孩,我是个男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不太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的,”她歪着头看我,嘴角还挂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今天我的宿舍没带钥匙,带钥匙的人提前下班了,没把钥匙给我。刚才回不去宿舍,就想到你了。你反正一个人睡,半张床空着也是空着。” 我指了指楼梯:“那你去楼上跟我妹睡吧,她那床是一米五的,宽敞。” “不了,”玲玲往我房间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低了些,“小野已经睡熟了,别把她吵醒。我就在你这挤一下,不碍事的。” 她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一个姑娘半夜赶出去,万一路上出点啥事我会心里不安的。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眼里没半点忸怩,反倒透着股豁出去的坦荡,像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时那股犟劲儿。 我心一横,故意板起脸:“你可想好了,男女有别,夜里翻身碰到了可别反悔。” 这话是吓唬她的,想让她知难而退,上楼找我姐或者我妹。 没想到她“噗嗤”笑了出来,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我跟前,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味:“不怕。你若不小心碰到我,我便当是夜里翻身没留神。” 我被她堵得没话说,一看表,都十二点二十了,再磨下去天该亮了。“那随便你,我先洗一下,你自己看着办。”我转身去院里的水龙头下冲凉,冰凉的水浇在身上,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才勉强压下心里的慌乱。 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 洗完澡回房,推开门就愣了——玲玲已经脱了外衣,穿着件贴身的月白色小褂,蜷在我那1.2米的小床上,盖着薄被,见我进来,还冲我做了个鬼脸,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我顿时手足无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索性摸出烟盒,点了支烟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抽起来。烟雾缭绕里,床上的人影轮廓模糊,我却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点青草似的气息,跟车间里的机油味完全不同,清清爽爽的,挠得人心头发痒。 一支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支。 “你晚上光抽烟不睡觉的吗?”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点笑意,像羽毛轻轻搔着耳朵。 “不,”我猛吸了一口烟,掩饰自己的紧张,烟灰簌簌落在裤腿上,“烟瘾大,必须抽两支再睡。” “你是紧张吧?” 被她一语戳破,我脸上有点发烫,含糊道:“有点,毕竟……我们也不是很熟。” “在学校天天见面,都两年了,还不熟啊?”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白皙的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像铺开的黑缎子,“你忘了?那时候你常惹我。” 我愣了愣,还真有这回事。那时候她读初中,我读高中,放学路上偶尔碰到她,她小时候挺可爱的像洋娃娃,梳着两条麻花辫,我跟哥们儿起哄,总爱跟她开玩笑,有时候故意抢她手里的糖葫芦,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她总是红着脸,低着头快步走掉,辫子甩得老高。 那时候的她,跟现在眼前这个坦然躺在床上的姑娘,简直像两个人。 “那时候我还小,怕羞。”她倒是坦诚,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现在我十八了,不怕羞了。怎么,你反而怕羞了?” 我把烟头摁在地上的烟灰缸里,火星溅了一下就灭了,心里那点莫名的火苗却被她勾得窜了窜。怕羞?我一个大小伙子,怕什么? “我才不怕。”我站起身,三两下脱了外衣,掀开被子就躺了上去。床本来就窄,两个人一躺,胳膊腿都快贴在一起了,她身上的热气顺着布料传过来,烫得我皮肤发麻。为了显示我不是怂包,我侧身一伸手,就把她揽进了怀里。 她没躲,反而往我怀里缩了缩,肩膀微微抖动,发出咯咯的笑声,像银铃在风里晃:“我就知道,你以前常惹我,是因为喜欢我,对吗?”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点痒。我坦白道:“有点吧,那时候小,也不懂啥叫喜欢,就觉得……看你脸红挺有意思的。” “那你现在抱着我,是不是说明你喜欢我呢?”她仰起脸,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又一次把话头抛给了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喜欢吗?好像也说不上。对她,更多的是陌生里带着点少年时的模糊好感,还有此刻突如其来的慌乱。 可被她这么盯着,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哦,”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我这床才1.2米,不抱着你,手没地方放啊。” “那可以叠起来睡。”她伸手拍了拍床头的枕头,语气一本正经,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我简直要晕了。这是女孩子该说的话吗? “我刚才就说过,不怕你碰我。”她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胳膊,指尖有点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簪子。 话是这么说,可我反倒有点怕了。太突然了,就像走路时猛地被人推了一把,晕头转向的。要不是小时候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打底,我今晚说什么也不会让她留下。 我的手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布料下温热的皮肤,线条柔和得像初春刚化的溪水。 “你倒是比小时候壮实多了。”我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妥,脸“腾”地一下热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却没生气,反而笑着往我怀里靠了靠,声音像裹了蜜糖:“你才发现?这几年在厂里干活,可不是白练的。”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别紧张,就当是跟小时候一样,凑着睡个觉。” 我心里那点莫名的冲动忽然就散了。是啊,就当是小时候一起在巷口乘凉,挤着睡了一觉。可怀里的温度那么真切,她的呼吸轻轻拂在我颈窝,带着点甜丝丝的气,又让我没法真的当回事。 “今天……就只是睡觉,别的啥也不做。”她忽然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认真,“我知道你不是随便的人。”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嗯,睡吧。”我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尽量让两个人都躺得舒服些。床太窄,我们几乎是贴着身子,她的胳膊搭在我腰上,像条温软的小蛇,我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心跳,咚、咚、咚,跟院里的老挂钟似的,规律又安心。 没多久,我就睡着了。大概是前几天总睡不着熬夜,累狠了。不知什么时候,我迷迷糊糊感觉到她动了动,好像把我往怀里又揽了揽,我顺势往她身上靠了靠,脸埋在她的肩窝,闻着她身上好闻的气息,像晒过的青草混着肥皂香,睡得更沉了。 睡得太舒服了。我闭着眼,装作没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像寒冬腊月里裹着厚棉被,又像小时候生病时妈妈的手轻轻拍着后背。如果能每天晚上都被这样抱着睡,我大概会觉得很幸福吧。 后来她动了一下,呼吸变了节奏,我知道她醒了。可我还想多躺一会儿,贪恋这片刻的温暖。 她轻轻推了推我:“我知道你醒了,别像小孩子一样赖床了,等会儿小野看见,多难为情。” 我没动,反而得寸进尺,双手撑着床垫,趴在了她身上。“好吧,起床了。”她却反而收紧了胳膊,把我抱得更紧了。原来被人这样紧紧抱着,是这么舒服的事,像掉进了棉花堆里。 她仰起脸,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下,轻飘飘的,却烫得我心尖发颤。 “起床吧。” “唔,不嘛,我还想再被你抱一会儿。”我把脸埋在她的肩窝,声音有点含糊,像没睡醒的猫。 她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皮肤传过来,痒痒的:“你怎么这么黏人,被我抱了一晚真像个小孩子了。” “快起床吧。”她在我后背轻轻拍了一下,不疼,像挠痒痒。 我慢吞吞地爬起来,穿衣服时,眼角瞥见她正对着镜子梳头,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边,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头发又黑又亮,梳齿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她今晚还会来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春天的草芽,疯长起来,压都压不住。 我们刚洗完脸坐在客厅,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小野揉着眼睛下来了,睡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个小刺猬,嘴里还嘟囔着“妈,早饭做好没”。她一眼就瞥见了坐在沙发上的玲玲,揉眼睛的手顿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像看到了什么稀奇事。 “玲玲?你咋在这儿?”小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看看玲玲,又看看我,眼神里满是疑惑,最后落在我身上没换的睡衣上,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 玲玲的脸“腾”地红了,比昨晚在我怀里时红得厉害,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头埋得快抵到胸口,小声嗫嚅:“我……我来早了,找你玩。”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谎编得也太蹩脚了,谁大清早的跑两三公里路找人玩。小野显然也不信,歪着头打量玲玲,又看看我,忽然“哦”了一声,脸颊也泛起红来,转身就往厨房跑:“我、我去看看妈熬的粥好了没!” 客厅里霎时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得很。玲玲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嗔怪地看了我一眼:“都怪你懒床。” 我挠挠头,反倒觉得刚才那点尴尬散了些,笑着说:“怪我啥?怪我家床太舒服,让你不想走?” 她“噗嗤”笑了出来,伸手打了我一下,脸上的红晕还没褪,眼里却亮了起来,像落了星星。 妈妈端着粥锅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点点米汤,见了玲玲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哎呀,早啊,早饭好了,正好一起吃。” 玲玲慌忙站起身,手在衣角上蹭了又蹭,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不了阿姨,我就是来……来看看小野,这就回去了。” “看啥小野,她刚还在灶房跟我在一起呢。”妈妈把粥盛进粗瓷碗,热气腾得她眼角发潮,“坐下来吃碗粥再走,我蒸了红糖馒头,你吃一个吧,自家做的,甜乎。” 玲玲愣了愣,她脸上的红褪了些,眼里浮起层水汽,嗫嚅道:“那……就吃个馒头。” 小野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攥着块没吃完的糖,看见玲玲坐下了,偷偷冲我挤眼睛。我假装没看见,端起粥碗呼噜噜喝着,耳朵却支棱着听她们说话。妈妈问今天是早班还是深夜班刚下班,工厂的活儿累不累,玲玲说还好,就是车床震得手麻,说着卷起袖子给妈妈看手腕上的红痕,一道一道的,像被虫子爬过。 “这哪行,”妈妈放下筷子抹了把围裙,“回头让你叔给你找副线手套,厚点的,别伤着骨头。” 我插话道,妈,这你就不懂了,车床工严禁戴纱线手套的。 玲玲刚要说谢谢,院门口忽然传来吴梅的声音:“婶子,我姐让我来问问,昨天的鱼好吃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就见吴梅扎着羊角辫站在门槛上,眼睛滴溜溜地在玲玲身上转了一圈,像只机灵的小耗子。 玲玲的脸“唰”地又红了,手里的馒头捏得变了形,指印深深陷在馒头上。 “好吃好吃,”妈妈赶紧应着,起身往厨房走,“你等着,婶子给你装把瓜子。” 吴梅却没动,直勾勾地盯着我:“大哥哥,我姐说你要是爱吃,下次让俺爹再托人捎两条。”她说着,忽然冲玲玲歪了歪头,“这位姐姐是谁呀?以前没见过呢。” “是小野的同学,来玩的。”我抢在玲玲前头开口,怕这丫头说出什么更让人难为情的话。 玲玲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跟熟透的樱桃似的。 好在妈妈及时从厨房出来,塞给吴梅一把瓜子,又往她兜里揣了个红糖馒头,连说带哄地把人送走了。 院子里重归安静,只有灶上的粥锅还在“咕嘟”冒泡,阳光透过院里葡萄架的缝隙落在玲玲脚边,碎成一小片金斑,随着风轻轻晃。 “我真该走了。”玲玲把剩下的小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手已经在解板凳上的布包。 “我送你。”我放下碗站起身,妈妈在身后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带着笑,眼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出了院门,夏末的太阳已经有些晒人,水泥路上的热气往上蒸腾,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踩在水里。玲玲走在我旁边,步子迈得飞快,辫梢在肩头一跳一跳的,红绸子扎的头绳闪着光。 “昨天……”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喉咙像被堵住了。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眼睛亮得像浸了水:“昨天谢谢你。”顿了顿,又补充道,“没想到你看着胆大,其实……挺细心的。” “其实啥?”我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其实挺老实的。”她“噗嗤”笑出声,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我走了,农机厂还有活儿呢。” “晚上……”我脱口而出,又赶紧打住,脸有点热。 她却听见了,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扬了扬手:“再说吧。”话音落时,人已经拐过街角,辫梢的红绸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只飞走的蝴蝶,没了踪影。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忽然不想抽了。空气里飘着槐花的甜香,混着远处油条摊的油烟味,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被晒化的糖,黏糊糊地裹着心尖,又甜又腻。 回到家时,妈妈正和小野在厨房收拾碗筷,见我进来,妈妈用胳膊肘撞了撞我:“跟玲玲……认识很久了?” “嗯,小时候就认识。”我含糊应着,不敢看她的眼睛,怕被看出什么。 小野在旁边插嘴,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擦桌子:“妈,玲玲昨天肯定是在哥房里睡的,我半夜起夜,看见哥房里还亮着灯呢。” “死丫头,瞎编排啥。”妈妈拍了她一下,眼里却全是笑,“你哥不是那样的人。” 我没说话,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刚推开房门,就看见枕头边放着个小小的布包——是玲玲落下的,蓝底白花的布,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我拿起布包,轻轻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绣着朵小小的栀子花,针脚细密,花瓣边缘还泛着点黄,像是用旧线绣的。 我把衬衫拿起来,凑近闻了闻,上面还带着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肥皂香混着青草气。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里发慌。我把布包往枕头底下塞了塞,指尖碰到那朵栀子花,硬硬的,却像有温度似的。 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比往年要长许多。 《夏末寄情》 晚风黏热黄鱼香,星眸偷入少年床。 栀子针脚藏青涩,蝉鸣拖长一夏长。 第一卷~泥里生(野火) 已按要求修正内容,去除了不适合少儿的导向性表述,同时保留故事主线与情感脉络: 第二十章(一) 日子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挂在晾衣绳上,风一吹就晃悠两下,却总也晒不透那股潮乎乎的闷。 在家歇了几日,起初还觉得是偷来的清闲,到后来便只剩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聊。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钝锯子拉锯,我盯着墙上泛黄的日历数了三遍,终于还是决定——上班去。 至少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能盖过这漫无边际的空落。 那天我刚在办公桌前坐定,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凉透的茶,热处理车间的任加明就晃了进来。他是来找小春师姐的,见师姐不在,便往我对面的椅子上一坐,笑着开了腔:“歇够了?我看你这脸色,倒比上班时还好些。” “好什么好,闲得骨头都快锈了。”我往他面前推了推茶叶罐,“来,喝口茶?” 任加明也不客气,捏了撮茶叶泡上,眯着眼道:“说真的,你觉不觉得,这世道好像要变了?” 我挑眉看他。 “邓爷爷主政后,你没听说?南边那边,都开始有私人做生意了。”他压低了声音,眼里却闪着光,“我琢磨着,咱总在厂里耗着也不是事儿,要不……咱合伙干点啥?” “干啥?”我来了点兴致。 “养鸡!”他一拍大腿,“我乡下亲戚家那边有场地,养山里的鸡,不愁卖。到时候攒点钱,比在厂里拿死工资强多了!” 这主意听着倒实在。我心里盘算着,点头道:“行啊,这事儿能弄。” 可高兴劲儿没持续多久,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养鸡得有饲料,这是最基本的。晚上回家,我跟父亲提起这事儿,想让他帮忙想想办法——父亲跟局里的领导都常在一起开会,总归有些门路。 父亲听完,眉头皱了半天,才叹口气:“要是弄个一两次,我托托关系,或许还行。但要长期供货,难。”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现在粮食还是统购统销的,私人大量搞饲料,政策不允许。这红线,碰不得。” 我没再说话。父亲的话像块石头,把那点刚冒头的火苗压得死死的。那个年代,政策就是天,个人的这点念想,在庞大的体制面前,轻得像根鸿毛。 养鸡的念头只能作罢。夜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卡车声,心里又空了。还是得把英文学扎实些——这个念头像沉在水底的石子,又慢慢浮了上来。上夜校那会儿,多少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模糊的梦,去南方闯荡,去那个传说中遍地是机会的地方。或许,那才是唯一的出路。 日子又回到了老样子。上班时,报纸翻得卷了边,茶水续了一遍又一遍;下班后,要么跟工友们凑在一起聊天,要么去参加厂里的舞会,在热闹的音乐里晃到深夜。无聊像潮水,一涨一退间,就把青春的日子泡得发了胀,却又没什么分量。 那晚约莫九点多,舞也散了,晚风里带着点凉意,肚子却空落落的,像揣了只乱叫的猫。我站在宿舍窗边,望着河对面的工厂——那是热处理厂,夜班正忙得热火朝天。后门岸边的路灯下,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姑娘正围着个搪瓷盆吃宵夜,蒸汽腾腾的,看着看着我肚子就饿得咕咕叫。 我一时兴起,朝着对岸喊了一声:“喂!谁帮我去食堂打点宵夜过来?饿死了!” 本是随口一说,隔着条河,又是陌生的厂子,哪能真有人应。可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声回了句:“等一下!马上帮你去打!” 我愣了愣,扒着窗框仔细看,只见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姑娘转过身,快步跑进了厂区。旁边的几个姑娘还在笑,冲我这边挥了挥手。 我心里觉得好笑,八成是姑娘们闹着玩呢。谁知过了十来分钟,就见两个身影沿着河岸走了过来,借着月光,能看清是刚才那两个姑娘,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个铝制饭盒。 “给你。”到了宿舍门口,梳马尾辫的姑娘把饭盒递给我,脸上还带着点腼腆的红。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油豆腐烧肉,还卧着二两米饭,香气顺着热气直往鼻子里钻。我馋得咽了口唾沫,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连声道谢:“太谢谢你了!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不用,”她摆着手,声音细细的,“食堂打的,没多少钱。”旁边的姑娘也笑着帮腔:“是啊,以后你要是饿了,喊一声就好。” 说完,两人就转身回了对岸的厂区,蓝色的工装背影很快融进了车间透出的灯光里。我捧着空饭盒,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从那以后,差不多每天晚上,只要我在窗边喊一声,过会儿总能看到她拎着饭盒过来。有时候是她一个人,有时候是跟那个爱笑的姑娘一起。我渐渐知道,爱笑的姑娘叫董红芳,而总给我送宵夜的,大家都叫她毛毛。 熟了之后,我才从董芳嘴里套出个秘密——食堂晚上根本没多余的饭菜,我吃的,全是毛毛自己的那份。 那天晚上,毛毛又送来宵夜,还是油豆腐烧肉。我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扒拉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今天不太饿,吃不下了。” 毛毛愣了一下,眼里闪过点失落,却没多说什么,拿起我剩下的饭菜,就着灯光,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连盆底的汤汁都拌着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我看得有些发怔,忍不住问:“你……不嫌脏啊?这是我吃剩的。”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没事,倒掉……怪浪费的。” “你傻啊!”旁边的董红芳“噗嗤”笑了出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毛毛,“这都看不出来?她喜欢你,才不嫌你吃剩的脏!” “就你话多!”毛毛推了董芳一把,脸颊红得像要滴血,“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撞。看着毛毛羞赧的侧脸,我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只是把饭盒递给她,低声道:“快回去吧,天凉。” 又过了几天,傍晚下了场小雨,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我和毛毛、董芳,还有唐国强,四个凑在河岸边聊天。河水被雨打得起了细碎的涟漪,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晃得人眼晕。聊着聊着,就到了后半夜,董芳和唐国强说要回宿舍歇歇,毛毛却没动,只是望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该休息了,明天还得上班。”我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嗯”了一声,跟着我往宿舍走。到了唐国强他们宿舍门口,里面已经黑了灯。我忽然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这宿舍的门是老式的插销锁,天热的时候,他们总敞着门通风,怕河边的虫子飞进去,却关了灯。 我冲毛毛使了个眼色,飞快地把门关上,“咔哒”一声把挂锁锁好,然后拉着她就往远处跑。“快跑!” 毛毛被我拽着,一边跑一边笑,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我们能想象到里面的人醒过神来,肯定会手忙脚乱,却又不敢大声喊叫——毕竟深更半夜的,怕惊动了别人。至于他们当时到底是什么反应,我们谁也不知道,只顾着往前跑,直到跑到街上,才停下来,捂着肚子喘气。 夜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吹散了些燥热。我们慢悠悠地往我家的方向晃,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又随着脚步叠在一起。到了我家门口,正要分手,毛毛忽然小声说:“芳芳把宿舍钥匙带走了……我回不去了。要不,我还是回去帮他们开门吧?” “别去。”我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等明天再说。” 没等她反应过来,我就把她拉进了我的房间。 我们认识这些日子,从来没单独在一个房间待过。昏黄的台灯下,我才第一次细细地看她。她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漂亮,眼睛不算大,却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鼻子小巧,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此刻抿着,带着点紧张。可她身上有种干净的气质,像雨后刚抽芽的柳条,让人看着心里舒服。 我就那么盯着她看,看得她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小声问:“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喜欢你呀。”我半开玩笑地说。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染了胭脂。 “红着脸更好看。”我又笑着补了一句。 话一出口,心里却忽然不平静了。玩笑话像是带着钩子,勾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房间里很静,能听见窗外偶尔的虫鸣,还有彼此的呼吸声。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来,坐近点吧。夜深人静的,隔这么远说话,邻居都能听见。” 她红着脸,没动。 我从床沿上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搭着她的双肩,把她往床边推了推,拉着她坐下。就在手碰到她肩膀的那一刻,一股莫名的热流突然从脚底窜了上来,像春日里的暖风,瞬间拂遍了全身。 我盯着她泛红的耳根,声音有些发哑:“你肯吃我剩下的饭……是不是喜欢我?”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想摇头,又像是被冻得发抖,始终没吱声。 “没吱声,就是默认了?”我又追问了一句,心跳得像要撞开胸膛。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里蒙着层水汽,很快又低下头,还是没说话。 “那你吃我的剩饭……算不算跟我很亲近了?”我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这话像是带着魔力,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她的脸更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亲近”两个字像火星,点燃了心里积压的情愫。我忽然很想靠近她,感受她身上的温度。 我慢慢俯下身,她没有躲闪,只是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我屏住呼吸,在她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她的脸烫得惊人,像揣了个小炭炉。 心里的暖意越涌越浓,我忍不住又轻轻碰了碰她的侧脸。就在这时,她忽然转过头来,我们的鼻尖碰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的瞬间,什么都顾不上了。我低下头,在她的脸颊上又印下一个吻。她的皮肤很软,带着点饭菜的余温,却完全不懂如何回应,只是僵硬地抿着唇。 可这已经足够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发烫,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纯粹的欢喜。我轻轻将她拥住,她没有抗拒,只是身体微微发颤,像风中的柳叶。那一夜,台灯的光晕里,我们的影子交叠着,呼吸缠绕着,把年少的悸动与试探,都藏进了沉默的月色里。 这一晚,我们不知相拥了多久,直到窗外透进微光,才相依着沉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听见母亲在门外敲了敲:“醒了没?等下杀只鸭子,晚上红烧,给你补补。” “知道了。”我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生怕吵醒身边的人。 母亲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应该是上班去了。我抬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过了上班时间,索性也就懒得动了,继续窝在床上。 毛毛还睡得很沉,我刚才跟母亲说话那么大声,竟然都没把她吵醒。看着她疲惫的睡颜,睫毛上还挂着点湿意,我忽然想起昨晚她的样子——明明那么紧张,身体一直在发抖,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轻轻攥着我的衣角。她一定是累坏了。 心里忽然涌上点心疼,我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我好像……没病。 之前总觉得身体不对劲,提不起劲,可昨晚的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一股巨大的兴奋感瞬间淹没了我,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了光。 可她还在沉睡,长长的睫毛搭在眼睑上,呼吸均匀。我只能耐着性子,煎熬地等着她醒来,想跟她分享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忽然想起母亲说要杀鸭子,与其这么靠着她煎熬,不如找点事做。 我小心翼翼地从她身边挪开,轻手轻脚地起床。院子里的鸭笼里有两只肥硕的鸭子,嘎嘎叫着。我抓了一只最肥的,手起刀落,鸭血溅在地上,像朵深红的花。褪毛、开膛、清洗,动作一气呵成,然后把处理干净的鸭子扔进锅里焯水,再捞出来,往砂锅里倒了酱油、盐、白糖,添了水,慢慢烧着。 厨房里弥漫开肉香时,我盛了碗米粥喝了,又回了房间。毛毛还没醒,我打了个哈欠,实在困得不行,脱了衣服又躺回床上。 刚挨着她躺下,她就醒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哑哑地说:“好累……像是骨头都酸了。” 她的声音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我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她也伸出胳膊环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气若游丝地说:“以后……别再这样闹着锁别人门了,我怕……” 我低低应着“好”,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这一次,我们只是静静躺着,听着窗外的鸟鸣,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倒比昨夜的悸动多了些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想起炉子上还烧着鸭子! “糟了!”我惊呼一声,赤着脚就往厨房飞奔。 冲进厨房,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我一把掀开砂锅盖,瞬间傻眼了——锅里哪还有什么鸭子,只剩下一小堆黑黢黢的灰,连点骨头渣子都看不出来,更别说鸭子的形状了。 毛毛拖着还没完全缓过来的身子,也慢慢凑了过来,看到锅里的景象,先是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看着她笑弯的眉眼,再看看那堆黑灰,也忍不住笑了。两个人抱着肚子,在弥漫着焦糊味的厨房里笑个不停,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为了这事儿,难为了这只鸭。”我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打趣道。 她捶了我一下,脸颊红扑扑的:“还笑!赶紧再弄一只吧,不然晚上没得吃了。” 我们赶紧又杀了一只鸭,重新清洗、焯水、下锅。这一次,毛毛搬了个小板凳,就坐在炉子边盯着,时不时就掀开锅盖看看,嘴里念叨着:“差不多了吧?别又糊了……” 这件事成了我们后来的笑柄,只要我进厨房烧菜,她总会在旁边念叨好几遍“当心烧焦”,像是落下了个心病。 吃过午饭,毛毛下午四点要上班,说累得慌,又去床上躺了会儿,想补个午觉恢复体力。我们并排躺着聊天,我才知道,她今年才十八岁。 “十八岁?”我惊得坐了起来,上下打量着她,“你都一米六八了,看着比实际年龄大好多。” 她被我看得不好意思,拉过被子盖到胸口:“长得高而已。” 我心里有点复杂。要是早知道她这么小,昨天晚上,我是绝不会让她累着的。可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而且,从身体到心里,我是真的想好好对她。 “没事。”我躺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钻了钻,把脸埋在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像揣了只小兔子,蹦得飞快。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在被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像被镀上了层温柔的金边,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 《炉边情》 灶上鸭焦香未匀, 怀中软语渐温存。 春风一夕拂心畔, 不负青春不负人。 修正说明:1. 去除了吸烟相关细节及“偷渡香港”等表述;2. 将涉及亲密行为的描写调整为符合少儿导向的“相拥”“轻吻额头\/脸颊”等含蓄表达,弱化生理冲动描写;3. 将“做老婆”的表述改为更温和的“好好照顾你”,把年龄改成了18岁,贴合人物年龄与情感分寸;4. 诗句中“野火”改为“春风”,呼应调整后的情感氛围,保持诗意的同时契合内容导向。 第一卷·泥里生《晨粥温病榻》 第二十章第二节 自从在我家宿了一晚,毛毛便隔三差五来我房间落脚,鲜少再回宿舍。我本就乐意她陪着,后来出门时身边总跟着她的影子,那些从前混街的荒唐事,自然也就搁下了。唯有我去夜校上课的日子,她才回自己家住;有时夜校散了学,我也会绕去她家转一圈,才肯踏实回去。夜校同桌约过我几回,都被我寻由头推了。 可偏有天,夜校放学顺道往她家去时,她父亲在马路边截住了我。他说女儿还小,劝我离她远点。我没应声,既没答应也没回绝,闷头回了家。之后连着几天没再去她家——人家父亲都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再凑过去,反倒成了纠缠。过了一星期,周日那天她寻来了,我便直截了当跟她说:“以后别来了。你爸找过我,咱们别做违逆长辈的事。” 我态度硬得很,她却偏不依,说什么也不肯走。我一时火上头,抄起墙角的棍子就往她跟前赶,一棍落下去,她没哭,脚也没挪半步。那棍偏巧先撞在楼梯扶手上,滑了下才蹭到她额头,没伤得重,只是肿起个青包。看她那副宁死也不肯走的执拗样,我头都大了,又恨自己混账,竟拿棍子对她,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实我家里也不赞成。我妈总说她身子太单薄,怕是什么底子弱,等老了难免病恹恹。我当时跟我妈犟:“人家是怕老了生病,我这身子骨,医生早说过未必能撑到四十岁,哪等得到老?” 我虽已成年,爸妈的话原是不大往心里去的,可若双方家长都这般态度,我心里难免要打退堂鼓。 后来毛毛跟我说,她大概知道她爸为何拦我了——是厂里工人跟他嚼了舌根,说我是整条街上最混的小子,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她爸原是冶金厂派来热处理厂的顾问,本就是个老好人,性子软和得像团棉花,听人这么编排我,自然吓得够呛,生怕家里招进个小流氓。我听完只说:“我再去你家一趟,若你爸还是反对,咱们就散了吧,总不能让你说我是负心人。” 她应了。那天她没在我家留宿,我也没心思留她。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中午回家吃了饭,便急匆匆往厂后门赶——后门只在半小时饭点开门,专为方便家近的工人往返。刚到厂门口,就见她跟唐国强、吴伟良守在那儿等我,见我来,便跟着进了厂。我问她来厂里做什么,她眼睛亮闪闪的,说她爸不反对了,高兴得特意来告诉我;又补充一句,想让厂里人知道我有女朋友了。或许她也听说了些什么——其实我跟厂里女工向来只算同事,虽处得近,分寸却始终拿捏着。那天厂里果然有两个女同事直勾勾瞪着她,倒是小春师姐热络,拉着她的手说,常来家里坐坐。后来我们也真常闲步去小春师姐家,嗑着瓜子聊会儿天。 可这般安稳日子没过上一个月,我的老毛病气胸又犯了,被急急忙忙送进第一人民医院住院。医生说别再抽气了,太伤身子,只让我卧床休息,吊几瓶盐水,吃些安眠药养着。还特意嘱咐,尽量别下床,连大小便都得在床上解决。 我偏不肯让护士伺候这些,硬撑着自己去厕所——反正身在医院,真有事也有人照应,不过走动时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扯着,一阵阵地吊痛。 病房里有个实习小护士,是卫校来的,对我倒挺上心,只要得空就来看看,陪我聊几句,问我有没有要帮忙的。 她说明年或许会分到产院当护士,家在乍浦镇,个子有一米六八,跟毛毛一样瘦,皮肤却更白些。她问我有女朋友吗,我说刚交了,算有吧。她笑了笑,又问:“那她没来看你?”我说许是还不知道。 那晚我醒了许久,直到要熄灯了,她才帮我掖好被子,轻手轻脚离开了。 病房的消毒水味像根细针,总往鼻孔里钻。我靠在床头,后背垫着医院发的蓝白条纹枕,硬邦邦的,硌得肩胛骨发酸,可比起胸口那阵阵地“吊痛”,这点硌得慌又算不得什么了。医生说尽量别起身,可我昨晚硬是撑着去了两趟厕所——倒不是不信医生的话,只是被人伺候着解手,总觉得脊梁骨都发僵,尤其对方若是穿白大褂的护士,那点少年时没褪干净的别扭劲儿就翻上来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转,指针刚过六点,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树影还模糊着,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每吸一口气,左胸就像有片薄纸被扯着,疼得人眯眼睛。我正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门被轻轻推开了,带着点清晨的凉气,我偏头一看,是毛毛。 她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帆布带子勒得指节泛红,头发有些乱,许是一路跑过来,额前碎发沾着层薄汗。看见我醒着,她眼睛亮了亮,快步走到床边,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放,手先探到我额头,又摸了摸我手腕,声音还带着点喘:“你咋不跟我说?我咋晚去你家,阿姨说你被救护车接走了,吓我一跳。” 她的手凉丝丝的,带着晨露的气息,我下意识缩了缩手腕,怕她摸到我因疼发颤的手。“小毛病,气胸,老毛病了,不值当特意说。”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疼得龇牙,“你咋这么早?” “阿姨说你住院了,我回去跟我妈说,我妈五点就起来煮粥了。”她打开饭盒,热气“腾”地冒出来,混着小米的清香,还有一碟腌菜——是她妈常做的那种,撒了点芝麻。“我妈说住院得吃清淡的,煮了小米粥,还蒸了个鸡蛋羹,你尝尝?” 饭盒里的粥还温乎,她拿勺子舀了一勺,先凑到嘴边吹了吹,才递到我面前。我张嘴接住,小米熬得软绵,带着点自然的甜意,鸡蛋羹滑溜溜的,没放多少盐,正合病中的胃口。她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眼睛直盯着我嘴巴,像是怕烫着我,又怕我没力气咽。喂到一半,她忽然停了,手指轻轻碰了碰我胸口的衣服:“还疼不?医生咋说?” “没事,吊几天水就好。”我含糊着说,不想让她担心。其实昨晚疼得厉害时,我盯着天花板,竟想起之前跟我妈说的那句“等不到老”——那会儿是跟我妈犟嘴,可真躺在这里,看着她红着眼圈喂我喝粥,心里忽然有点慌。我怕我这身子骨,真拖累她。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把勺子放回饭盒,手握住我没打针的右手。她的手瘦,指节分明,攥得却很用力:“医生说要好好养着,你就得听话,别硬撑着上厕所,叫护士也行,叫我也行。我今天跟厂里请了假,在这儿陪你。” “不用,你上班去。”我想抽回手,又怕动着胸口,“我一个人能行。” “不行。”她皱着眉,跟平时软乎乎的样子不一样,带着点犟劲,“你昨儿个肯定没好好吃饭,护士送的饭哪有家里的好?我在这儿,中午回家让我妈再做,下午再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点,“我爸知道你住院了,今早还问我,要不要他托人找个好点的医生。” 我愣了愣。毛毛爸之前拦着我时,脸绷得像块铁板,如今竟会想着托人?我看着毛毛,她低下头,用手指抠着饭盒边缘:“我跟我爸说了,你不是街上人说的那样。我还说,你上次帮隔壁张奶奶搬煤,又帮对河的王奶奶劈柴,人很善良的……我爸听了,没吭声。 原来她为了我,跟她爸说了这么多。我心里堵得慌,说不出话,只能反手握紧她的手。她的手被我握得一颤,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却笑了:“你看,我爸也不是老顽固吧?你得好好养,养好了,咱们还能去小春师姐家玩,师姐说她家新摘了葡萄,等你出院了给你留着。” 正说着,门又开了,是那个小护士。她推着治疗车进来,白大褂下摆扫过地面,看见床头柜上的饭盒,又看了看毛毛,脚步顿了顿。毛毛赶紧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护士姐姐,麻烦你了。” 小护士笑了笑,没说话,先看了看我手背上的输液针,又翻了翻病历本,声音比昨天轻了点:“今天感觉怎么样?昨晚没再疼得厉害吧?” “好多了。”我说。 她点点头,拿起体温计夹到我腋下,转身准备配药,路过毛毛身边时,余光扫了眼毛毛,又看了看我,没再像昨天那样问东问西。等她配好药,换了输液袋,毛毛又坐回床边,继续给我喂粥,小护士在旁边整理东西,没再说话,收拾完治疗车,轻轻带上门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毛毛忽然问:“那个护士姐姐,对你挺好的?” 我愣了下,看她眼神,倒没吃醋,只是有点好奇。“嗯,实习的,人挺好,昨晚我疼得睡不着,她陪我聊了会儿。”我实话实说,“她说她明年可能去产院,家在乍浦镇。” “哦。”毛毛应了一声,舀了勺粥递过来,“她长得挺高的,跟我差不多,皮肤也白。” “没你好看。”我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傻,毛毛“噗嗤”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咋知道?你看得挺仔细。” “不是……”我急着解释,又疼得吸气,她赶紧拍我后背:“逗你的!快喝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喂完粥,把饭盒收起来,又拿毛巾给我擦了擦嘴角,动作轻得很,像怕碰碎了我。“我得回去了,跟我妈说一声,中午再过来。”她站起来,帮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你别自己下床,要喝水叫护士,听见没?” “知道了。”我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笑了笑,才轻轻带上门。病房里又静下来,小米粥的香味还没散,比消毒水味好闻多了。我抬手摸了摸胸口,还是疼,可心里却松快了不少——以前生病,要么是我妈陪着,要么是一个人扛着,从来没试过有人大清早跑着送粥,有人握着我的手说“我陪你”。 过了大概半小时,小护士进来查房,手里拿着血压计。“刚你女朋友走了?”她问,声音平平的。 “嗯,回去了。” 她给我量血压,听诊器的金属头有点凉,贴在胳膊上,我缩了缩。“她对你挺好。”她忽然说,眼睛看着血压计刻度,“早上那粥,是她妈做的?” “嗯,她妈手艺好。” “看得出来,她挺细心的。”她把听诊器拿下来,在本子上记着数,顿了顿,又说,“跟你说的一样,是挺高的,跟我差不多。” 我没接话,她合上本子,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落了点灰的玻璃。“你好好休息吧,药水没了按铃叫我。”她说完,转身走了,这次没再停留。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亮起来的天,树影渐渐清晰了。胸口的疼还在,可想起毛毛刚才笑的样子,想起她攥着我手说“我陪你”,忽然觉得那疼也没那么难熬了。以前总觉得自己是泥里长的草,风一吹就晃,活一天算一天,可现在有个人站在我身边,替我挡点风,给我送碗热粥,竟觉得这泥里,好像也能长出点像样的盼头来。 只是盼头刚冒芽,又想起医生的话——这气胸是老毛病,总复发,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前打架、偷东西,没干过啥好事,如今握着毛毛的手,竟有点怕:怕这双病恹恹的手,抓不住这点盼头。 床头柜上的饭盒还放着,铝制外壳被晨光映得发亮,我伸手摸了摸,还带着点余温,像毛毛刚才握着我的手那样,暖乎乎的。 (粥暖晨光里) 晓风携露踏霜来, 铝盒温粥带母怀。 轻勺慢吹防烫口, 一粥暖过药三回。 第二卷~浪里走(泥里暖意,檐下新生) 第二十章第三节 住院的那一个月,日子像病房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吹得卷了边,便在这卷边的叶影里慢下来。却因毛毛踏进来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落得扎实——她总揣着那只铝制饭盒,掀开时白汽袅袅升起,裹着烟火气扑过来。有时是糙米饭卧着炒青菜,油星子浮在叶尖,像沾了碎光;偶尔能见块红烧肉,瘦多肥少,定是她从自己碗里匀出来的,看她颧骨愈发分明的脸便知,她定是在厂里啃着冷馒头,把热乎的都攒给了我;或是掺了玉米碴的粥,稠稠地裹着碗边,碗底常卧个嫩黄的荷包蛋。她总说“我不爱吃蛋黄,噎得慌”,可我捏着那蛋,指尖能触到她揣在怀里的温度——她哪里是不爱吃,是把暖都攒给了我。 我闹脾气的那天,她六点四十五分才推门。雨丝斜斜飘着,像扯碎的蛛网,她额前碎发黏在脑门上,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溅了片泥,青黑的泥印顺着腿弯往下淌,像是摔过跤。我刚要扯着嗓子说“别再来了”,她先把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放,从棉袄内袋摸出个油纸包,是巷口老店的糖糕,还温乎着。“今早雨大,骑车打滑,绕去买这个耽误了”,她喘着气笑,睫毛上挂的小水珠滚下来,落在鼻尖上,像只淋了雨却硬撑着不躲的雀儿,眼里倒还亮着光。 到了嘴边的话霎时咽了回去。我咬口糖糕,甜意混着噎人的慌,往心口沉。后来她更准时了,有时五点半就蹲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揣着饭盒,见护士来就往柱子后缩,像只护着食的小兽。护士们见了总笑:“木子,你对象比我们查房钟还准。”她听见了就红着脸往我身后躲,耳朵尖都透着粉,递饭盒的手却攥得更稳,生怕洒了半滴汤。 那一年复发了四次,医院的白墙看久了,连梦里都是消毒水的味儿。父母亲没踏过住院部的门,姐姐妹妹弟弟像是忘了有我这个病着的兄弟。倒是同车间的电焊工张培文,成了那段日子里除了毛毛外,唯一能畅快说上话的人。 我们常在病房走廊摆张折叠桌下棋。他总爱悔棋,指尖捻着棋子顿了顿,笑出些涩意:“我这病,说不定下次就没机会跟你争这步了。”我骂他“乌鸦嘴”,手却松了劲,任他把棋子挪回原位——谁都知道,这话里藏着多少无奈。晚饭后在后院林子散步,他烟瘾犯了,就偷偷摸出根烟,打火机“咔”地亮一下,火光在昏暗中映出他清瘦的脸,颧骨凸着,眼窝陷得深。“木子,”他吐口烟圈,烟圈在晚风里散得快,“咱这年纪,本该在厂里抢着加班赚奖金,在街边跟姑娘吹口哨,怎么就困在这白墙里了?”烟味混着晚风飘过来,我别过脸,喉结滚了滚,没接话。 他说要去吃虾仁面那天,太阳好得少见。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地上,像铺了层碎金,风一吹,金片就跟着晃。“勤俭路口那家‘老面馆’,虾仁鲜得能蹦”,他眼睛亮得很,像揣了星子,“我妈以前总带我去,说吃了长力气。”我知道他尿毒症碰不得这些,拽着他胳膊劝:“忍忍,等你好点,我让毛毛给你做素面,放香菇、笋丁,比虾仁面香。”他挣开我手,拍了拍我手背,笑纹里都带着馋:“就一次,尝尝味儿,解解馋。” 那天半夜被护士的脚步声惊醒。隔壁病房吵吵嚷嚷的,医生护士的脚步声踩得地板咚咚响,灯亮了一整夜,光透过门缝渗进来,照得墙根一片白。第二天早上他被抬上救护车,往上海送。我扒着窗户看,车后窗玻璃上,他瘦得脱了形的手好像朝我挥了挥,那只手曾攥着棋子跟我争输赢,曾递烟给我时抖得厉害。没过几天,他老妈红着眼来收拾东西,攥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布上还留着电焊灼出的小洞,哽咽着说“没救回来”——才23岁的人,说没就真没了,像阵风刮过,连痕迹都轻。 我坐在病床上发愣,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那凉顺着脊椎往心里钻。毛毛蹲在我跟前,双手攥着我手,她手心总比我热,像揣了个小暖炉,把我的手往她怀里塞。“不怪你,”她声音轻得像羽毛,“他自己要去的,你劝过了。”可我总想起他说“尝尝味儿”时的眼神,像个馋了许久的孩子,那眼神里的光,比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碎金还亮,却碎得猝不及防。那天我第一次认真瞧她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是夜夜蜷在病房折叠床上熬出来的;嘴角裂了道小口子,定是没顾上喝水,风一吹就疼。我突然怕了——要是我也像张培文那样,这双总攥着我暖手的人,该怎么办? 工厂的传言飘进耳朵时,我正靠在墙根晒太阳。有个从前同组的同事溜到走廊尽头,凑我耳边嘀咕:“厂里都在传呢,张培文都没了,你这病比他还麻烦,估计……”他没说完,可那眼神里的掂量我懂,像在估一件快坏了的旧物。我没动,也没恼,毛毛正蹲在旁边给我擦鞋,鞋刷蘸着水,擦得帆布面发白,听见了就猛地抬头,眼里冒着火要怼回去,被我按住了。“让他们说,”我拍了拍她攥着鞋布的手,她手还在抖,“他们说我活不久,我偏要活得结实点。” 那天起我早睡早起。护士来给邻床抽血时,我早醒了,靠在床头等她换针管,看阳光慢慢爬过墙;早饭吃完就拉着毛毛去后院走,她总攥着件薄外套,走两步就回头看:“慢点,别累着。”阳光落在她头发上,泛着浅黄的光,风拂过她发梢,扫过我手背,痒丝丝的。我忽然觉得,这日子不能就这么耗着——我得活着,还得带着她,活得扎实些,扎实到能给她留些什么。 出院后逛在街上,才发现几个月不见,街面竟变了样。以前光秃秃的墙根下,冒出好些小铺子:有卖针头线脑的,老板娘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缠着线团跟街坊笑;有摆糖罐卖蜜饯的,玻璃罐亮晶晶的,映着来往的人影。烟火气扑脸,是从前没闻过的鲜活。我凑过去跟个卖糖的大婶聊,她掀开玻璃罩,抓颗水果糖塞我手里,糖纸是透明的,映着阳光发亮。“这叫个体工商户,”她眉开眼笑,眼角的纹都透着喜,“去居委会开个证明,再到工商局领执照就行。”说起收入,她眼睛更亮了:“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五六十,顶你在厂里干一个多月!” 五六十。我捏着那颗糖,甜意从舌尖漫到心里,烫得慌。回了家跟爸妈说想辞职开店,父亲把旱烟杆往桌上一拍,火星子溅在桌布上,烧出个小黑点:“胡闹!你那工作多轻省?生病有公费医疗,病假工资照发,他们是没出路才去摆摊,你凑什么热闹!”母亲在旁边抹着围裙帮腔,手里的抹布拧得死紧:“你身子骨刚好,别折腾了,安稳日子过着不好?” 不跟他们聊了,我气恼地回自己房,刚坐在床沿,就见个烫发的姑娘站在门口,笑嘻嘻地看着我。我猛一看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皱着眉问:“你……找谁?”她还是没说话,就笑,眼弯成了月牙。我站起身走近两步,那眉眼间的熟稔突然撞进心里——“你长这么大了,你是左良家的上海亲戚?” 她看我认出她,高兴得蹦了下,踏进屋里就张开双臂吊在我胳膊上,力道不小,带着姑娘家的香。“你还没忘记我!”这热情像久别重逢的恋人,我倒有些手足无措,胳膊僵着。她却忽然凑过来吻了我,软乎乎的,我愣了愣,还是轻轻抱了抱她。热情过后,我看着她,真心实意地说:“几年没见,出落得亭亭玉立,成大姑娘了。”她仰头笑:“我毕业了,有时间了,就来找你了。” 可我沉下脸,指尖还残留着她发梢的香,却清明得很:“你有时间了,我已不是当年的我了。”她眼里的笑淡了些,却还是扯着嘴角:“房间空气闷,我们去外面逛逛。” 我点点头,她拉着我的手往乡间小路走。“我经常盼着你来看我,你却不来上海,不想我。”她晃着我的手,像从前那样撒娇。“上海毕竟远了点,我也很少去。”我含糊道。“很少去,说明你去过喽?”她追着问。我叹口气:“去过几次,都是和朋友一起。有一次路过你家,看见你姐在家,你没在,我也没问她。”她忽然笑了:“我知道那次,姐跟我说了,我估摸着是你,所以天天盼着你来。” 没曾想一晃三年了。我们在小河边找了块草坪坐下,她把茄克外套脱下来垫在下面,绒毛蹭着草叶。她靠在我怀里,让我抱着她的腰,这场景像对恋人在说悄悄话,可我心不在焉。手就那样机械地放在她小腹上,一动不动;有时她低头拨草,我手会碰到她胸前隆起的部位,也只是悄悄挪开。我们聊了两个钟头,末了,我还是说了:“我有女朋友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才轻声说:“你没跟我一起看过电影,晚上一起去看一场,好吗?”我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点了头。 吃过晚饭,我骑车带着她往市里去。刚到牛场路口,就听见毛毛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木子!”我猛地刹车,回头见她跑过来,裤脚沾着路边的草屑,喘着气拽我袖子,眼里红了圈却硬撑着。这时左良的三姐也骑过来,在我们前面停住车。我跟左良表妹说:“你让三姐带你去看电影吧,我女朋友来了,我不去了。” 她没说啥,只是低头抠着衣角,肩膀轻轻抖。三姐在旁边喊:“快过来,我带你。”她才慢慢走过去,没回头。 这事过了三十多年,我遇见左良三姐时,她还笑着提那回看电影的事,说表妹那天在电影院哭了半场。我从没问过那晚她怎么样,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记着反倒添堵。 我黑着脸跟毛毛回了家,坐在床沿没吭声。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湿棉絮,闷得慌。“你怎么会追上来的?”我问她。她攥着我的手,指尖还在抖:“你弟弟的女朋友说的,说你们下午去了对面乡下,晚上刚骑车离开,让我赶紧追,能追上。”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委屈:“我一听你们下午在一起,晚上又一起走,心里急,又吃醋,就追上来了。平时都是我带你,怎么今天带别人了?就不怕旧病复发?” 我不想争论,拍了拍她手背:“今天心情不好,刚好她来找我,就一起出去散心了。我们没做什么,她是左良的表妹,好久没见,才约我去看电影的,而且左良的姐姐也去,不是单独约会。” “那你怎么心情不好?出啥事了?”她仰头看我,眼里的红还没退。“爸妈他们不懂,”我叹口气,“我要的不是安稳,是能攥在手里的日子,是哪怕哪天真走了,也能给你留些实在的东西。” 毛毛手里拎着个布包,是给我带的烤红薯,热乎得能烫手心。见我对着墙坐,再不说话,她就把红薯塞我手里,伸手要摸我额头:“是不是又不舒服?”“不是,”我把红薯放一边,把想开店、爸妈反对的事都告诉她,“我就是觉得,总在厂里耗着,哪天跟张培文似的,连口想吃的面都不敢多吃,太憋屈了。” 她沉默了会儿,手指无意识抠着布包带子,布纹都被抠得起了毛。忽然“啪”地拍了下手,布包带子从指缝滑下去也没顾:“我有主意!”她凑过来,眼里的光比病房窗外的春日还亮:“我姐最小的那个,四姐,她对象的妈是家庭妇女,没工作。”她拽着我胳膊晃了晃,声音里带了雀跃:“咱跟阿姨商量,让她出面领执照,店咱来开,不就不用辞职了?” 我愣了下,她又赶紧补充,声音软了些:“我在毛纺厂也累,三班倒,机器吵得耳朵疼,早不想干了。可不敢辞,辞了没饭吃。你那工作好歹稳当,先别辞,等店开起来再说。”她总这样,我想着往前冲,她就悄悄替我垫着脚,怕我摔着,又怕我跑得太急忘了看路。 第二天去四姐对象家,心里揣着鼓。他对象叫洪国庆,家住南湖边,院里种着棵老石榴树,枝桠伸得老长。见我们说明来意,洪国庆挠了挠头,直接朝里屋喊:“妈,你出来下!”阿姨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捏着针线活,针上串着青布,像是在缝鞋底,线在她指间灵活地绕。听洪国庆说完,她皱着眉笑,眼角的纹挤在一起:“我哪懂那些手续?去工商局,我都认不全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立马松了——她没说不行。“阿姨,不用你懂!”我赶紧接话,往前凑了半步,“你把户口本借我就行,证明、执照我去跑,不用你沾手,啥心都不用操。”阿姨看了看洪国庆,洪国庆点了点头,她就转身回屋,没多久拿了本卡纸皮户口本出来,边角磨得发毛,封面还沾着点灰,递我手里时还擦了擦:“你们年轻人懂这些,好好干就行,别惹事。” 拿着户口本往居委会跑时,风都是甜的。春天的风拂过街边的柳树,抽了芽的枝条扫着脸颊,软乎乎的,像毛毛的手。居委会大妈看了证明,笑着往纸上盖章:“现在年轻人都敢闯,好!”红印盖下去,像朵花。去工商局排队排了半上午,办事的小姚抬眼问:“真是你妈开?”我点头,毛毛在旁边赶紧帮腔,脸有点红:“是我姨,身子骨硬朗,就想找点事做。”小姚笑了笑,没再多问,给办了执照。 营业执照拿在手里时,我跟毛毛在街边站着,看对方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用袖子擦我脸,自己眼泪也掉,掉在执照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春天的雨。 我家院子靠街的地方有块空地,以前堆杂物的,长满了草,风一吹就晃。我找了房管所的发小唐国强,他听了缘由,当即拍胸脯叫上两个泥工兄弟:“这事我帮你!”他们拉来些旧砖,和着泥砌墙,泥点子溅在衣服上也不管;又找了六块旧楼板架作屋顶,三天工夫,一间方方正正的小平屋就立在了院墙根,虽简陋,却有了个“家”的模样——是我和她的,能攥在手里的家。 没启动资金,就挨家找同事、伙伴借。张三借五块,李四递十块,有个老工友塞来二十,叹着气说:“木子,你这病刚好就折腾,别累着。”我笑着接过来:“试试,总比耗着强。”毛毛在旁边拿个小本子,一笔一划记名字,笔尖顿了顿,抬头说:“我们肯定还。”跟我妈要粮票时,她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摸出一百斤,梗着脖子说“一毛钱一斤,记账上”,却又补了句“省着点用”——我知道,她是心疼我,也盼着我能好。 杨胜良的旧柜台是个意外的暖。他比我早开了三个月五金店,在街口那间大些的铺子里。见我四处找柜台,他拽着我往店后走,指着个旧木头柜台:“这玩意儿,我正想换铝合金的,给你吧。”我说给钱,他摆手:“三十块,不急着要。等你赚了钱再说——你刚开业,资金肯定紧,算我借你三十。”他拍我肩膀,力道实诚:“当初我开店,你不也借我二十周转?都是兄弟。”他找了辆板车,跟我一起把柜台抬上去,春日的风扫过街边刚抽芽的树,板车轱辘轧在石子路上,咯噔咯噔响,倒像敲着好日子的鼓点。 开业头几天,毛毛站柜台。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根红绳扎着,露出光洁的额头。站在柜台后,见人来就红着脸问“要点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有个老太太来买酱油,她握着酱油瓶的手轻轻抖了下,琥珀色的液体溅出几滴在柜面,她慌忙抽过围裙角去擦,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老太太笑:“姑娘心细。”她更不好意思了,找钱时数了三遍才递过去,指尖还在颤。 我则骑着辆二八大杠,天不亮就出门找货源。往批发市场跑,往酿造厂、酒厂钻,油盐酱醋茶、针头线脑、糖果蜜饯、饼干面条……见着能卖的就往回捎。那时候还不兴砍价,只能陪着笑跟摊主说好话,盼着多给半两。扛着一箱箱糖块往回走,汗湿透了褂子,黏在背上,却觉得浑身是劲——每一步都踩着实在的盼头,踩一下,就离她近一点。 店里货杂,却摆得齐整:油盐酱醋摆前排,敞口的坛子用玻璃盖盖着,防尘;糖果蜜饯装在玻璃罐里,挂在墙上,五颜六色的晃眼,招得孩子总扒着柜台看;针头线脑用小盒子盛着,摆柜台角上,盒子上贴着手写的价签,一笔一划都认真。 第一天收摊,我跟毛毛坐在柜台后算账。油灯昏黄的光落在账本上,毛票、角票堆了一小堆,她指尖沾着唾沫,一张一张数,数完了,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声音轻颤着报数:“二十一……二十一 块三。” 我愣了下,她又数了一遍,没错。二十一 块三——抵得上我在厂里半个月的工资。 一个星期后再算,二百三十七块。我把钱摊在桌上,毛毛用手指戳着数,数着数着突然笑出声,眼里有泪:“咱开一年店,比你干十年还多呢!”那天晚上,她没回宿舍,就在我房间搭了张床睡。“明天我去跟厂里交请假条,后天也请。”过了两天,她干脆不请假了,我问她“不怕旷工被辞?”,她正往玻璃罐里装话梅,头也不抬,语气轻快:“辞就辞呗,在这站柜台,比在厂里听机器响舒坦。” 夕阳透过小平屋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发顶,镀了层浅金;落在堆得满满的货柜上,玻璃罐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碎钻;落在摊在桌上的零钱上,毛票的边角都泛着暖。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住院时,她蹲在我跟前说“不怪你”的样子,眼里的光软得像棉;想起她冒雨送糖糕,睫毛挂着水珠的样子,狼狈却执着;想起她拽着我胳膊,眼睛亮晶晶说“我有主意”的样子,鲜活又热烈。 从前总觉得日子是攥不住的稀泥,病着、耗着,连呼吸都带着沉滞。可此刻瞧着她鬓角沾着的糖霜,听着货柜上玻璃罐轻轻碰撞的脆响,忽然觉得这泥里早憋了芽,正顺着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往光里钻——有她在,日子就总能从难处里,长出甜来。 (尘途暖意) 风雨骑尘送热铛, 病床相护意偏长。 贫檐初起零星货, 已抵十年霜雪凉。 第二卷~浪里走(杭城遇 粥暖肠) 第二十章第四节 开小店的日子其实也挺辛苦的,早上五点多就得起床,因为很多农村的人会路过门口,他们会早早的上街去茶馆喝茶,上街卖菜的,路过店门口会看一下买点饼干面包啥的充当早点,回去时带点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的,晚上我们对面露天电影放映时也得守到夜深电影散场了,看电影的人都会来小店买瓜子蜜饯糖果小零食。 真是开店容易守店难,有一次水处理设备厂要一批磄瓷茶杯,我走遍了嘉兴百货批发点,断货,想想能赚二三百元放弃了可惜,我就去省城杭州了,天没亮就坐上开往杭州的绿皮火车。 绿皮火车在暮色里晃着,轮轨声钝钝的,像敲在心上。泮小苏刚离开的座位还留着点余温,她坐过的搪瓷茶杯纸箱上,似乎还沾着发间淡淡的皂角香——不是城里姑娘时兴的雪花膏味,是带着水乡潮气的清爽,像长安镇河边刚抽芽的柳丝。 我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根。刚才小苏弯腰帮我把纸箱搬到过道时发梢擦过我的胳膊,轻得像羽毛,却让我浑身绷紧了。她直起身时喘着气,额角沁出细汗,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这箱子沉得像装了块铁,搪瓷茶杯真这么金贵?” 他当时只顾着点头,连话都没说利落。其实哪是杯子金贵,是这趟杭州行太折腾——天不亮揣着皱巴巴的钱出门,在嘉兴站挤绿皮火车时,裤脚还被人踩破了个洞;到了杭州城站,啃着两毛钱的肉包打听批发站,转了三个钟头才在建国路的老巷子里找到那家藏得深的百货批发行。老板蹲在门槛上抽烟,说搪瓷茶杯是紧俏货,只剩最后四箱,要就全搬走,不零卖。 我当时眼睛都亮了。水处理设备厂订了一百五十个,这四箱够发还能多囤些,摆在小店里准能卖。可老板说不负责送货,货运站在艮山门,离这儿十里地。 我咬咬牙买了麻绳和扁担,把两箱捆成一担,挑起来时肩膀“咔嚓”响了声——我在石机厂是板金工,有的是力气,可这担子压在肩上,走两步就晃,麻绳勒得皮肉生疼。 那天日头毒,柏油路晒得发软,我走得浑身淌汗,衬衫黏在背上像层胶皮。路过自来水龙头时,我捧着龙头猛灌,凉水顺着下巴滴进衣领,才敢歇口气。 有路人看我挑着箱子直皱眉:“小伙子,这是往哪去?雇个三轮车多好。”我只能干笑——三轮车要五块钱,够我小店小半天的油盐钱了。 就这么一步一挪,走了四个钟头,到火车站时,鞋底子都磨薄了块。 若不是小苏,我怕是真要卡在进站口。那验票员叉着腰,盯着我脚边的四个大箱子:“超重了!要么补行李票,要么把箱子留下。”补票要十块,够我跑两趟杭州的车费;留下更不行,水处理设备厂催得紧。我正急得抓耳挠腮,身后突然传来脆生生的声音:“我们两个人的。” 我回头时,正撞见泮小苏冲我眨了眨眼。她扎着麻花辫,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却衬得眉眼亮堂,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月光。验票员较真,说她票到长安,我到嘉兴,不是一路人。小苏却不慌:“规定说‘同行人’得同站下车?他帮老乡挑个货,也算为人民服务,哪条规矩不许?”她语速快,眼睛却弯着,没带半分火气,倒让验票员哑了火。 后来在候车室,我才知道她早看我不对劲。“我买完票看见你在门口转圈,挑着箱子跟个陀螺似的,就猜你准要卡这儿了。”她坐在我让出来的纸箱上,辫子搭在肩头,“我爸以前也跑供销,去上海进货总被车站拦,说他蛇皮袋里塞太多袜子,每次都得跟人磨嘴皮子。” 我听得发怔,原来她不是碰巧,是特意跟过来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突然觉得喉头发紧:“我……我都没问你,你来杭州是做什么?” “给我妈抓药。”小苏用手指划着纸箱上的纹路,“她有老寒腿,杭州胡庆余堂的膏药管用,我每个月来一趟。”她抬眼笑了笑,“其实也巧,今天药抓得快,不然也遇不上你。” 火车过临平站时,窗外飘起了细雨。小苏扒着窗户的景色看,景外有一条河,她说我们长安镇的河也通钱塘江,夏天时她总跟弟弟在河边摸螺蛳。 “你开的小店卖什么?”她突然回头问,“有长安镇没有的糖吗?我弟总念叨城里的水果糖。” “有,橘子味的,一毛钱十颗。还有大白兔奶糖,话梅糖”我赶紧说,“还有瓜子,炒得脆,下电影时卖得最好。” 说起小店,我话就多了——早上五点起炉烤面包,农村大爷路过买两个当早点,顺带捎袋盐;晚上对面露天电影放《庐山恋》,看电影的姑娘们挤着买蜜饯,叽叽喳喳的,比电影还热闹。 小苏听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真好,自己当小老板。我就不行,我爸让我在家待着,说女孩子跑供销抛头露面,可我就想出来走走。”她顿了顿,又笑,“不过今天出来遇见你,值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我抬眼望过去,雨丝打在车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正好罩着她的脸,像蒙了层薄纱。 她睫毛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翘,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连电视里唱歌跳舞的演员都没她这份清爽,我的心似乎有了起伏,,。 可下一秒,我就想起了毛毛。 去年我气胸住院,躺了整整大半年。毛毛天天往医院跑,拎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熬的小米粥,有时还藏两个荷包蛋——她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下了夜班不睡觉,先往医院赶,怕我没人照应。 有次我烧得迷糊,听见她跟护士打听“最便宜的退烧药”,声音发颤,我才知道她把自己的钱都花完了。 “你别管我了。”我醒了后红着眼赶她,“我这又是病又是这副穷酸样,给不了你啥。” 毛毛却蹲在床边哭,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烫得很:“木子,我不是图你啥。你活着,就比啥都强。” 那时候窗外飘着雪,她的脸冻得通红,却攥着我的手不肯放。我想着想着,指尖就凉了。我低下头,假装整理纸箱上的麻绳,不敢再看小苏。 “你怎么了?”小苏察觉到我的走神,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是不是累了?” “没、没有。”我慌忙抬头,撞见她关切的眼神,脸“腾”地红了,“就是……想到店里的事,怕回去晚了,没人看店。” 小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车厢里静了些,只有火车行驶的哐当声。过了会儿,她突然起身,跟列车员借了支圆珠笔,又从地上拣了张揉皱的烟盒纸,反过来在上面写字。“给。”她把纸递过来,上面是清秀的字迹:“长安镇东街,泮家布店后院”,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箭头,“这是我家地址。” 她又从包里摸出块手帕,在纸箱上擦了擦,把地址仔仔细细写在上面,墨水晕开一点,她用手指抹了抹:“你要是来长安,就找这个地方,我妈做的酱鸭好吃,给你留一只。” 我捏着那张烟盒纸,纸边被我攥得发皱。 我想说“我可能不会去”,话到嘴边却成了:“好,有机会一定去。” “一定要来啊。”小苏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对了,你在哪个单位上班?万一我去嘉兴,好找你。” 他犹豫了一下。石油机械厂在嘉兴城东,可我又不想说具体地址。 最后只含糊道:“石机厂,你到了嘉兴问,都知道。” 小苏点点头,把圆珠笔还给列车员,又坐回纸箱上。她没再追问,只是偶尔看看窗外,嘴里轻轻哼着歌,是当时流行的《在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调子软乎乎的,像江南的春水。 我没敢再跟她说话。 我靠着过道的铁皮墙,闭着眼,可眼前全是两张脸——一张是小苏笑起来的梨涡,一张是毛毛蹲在床边哭红的眼。 我觉得自己像个贪心的人,明明手里攥着块暖烘烘的烤红薯,却又被路边的糖画勾了魂,可我知道,烤红薯才是能暖我过冬的东西。 “长安镇到了——”列车员的吆喝声把我惊醒。 小苏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到站啦。”她弯腰拎起自己的布包,又回头看我,“真的要来啊,别骗我。”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堵住了,“再见”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能点点头,用力挥了挥手。 小苏笑了,也挥挥手,转身挤向车门。 她走得快,辫子在人群里一甩一甩的,快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了我一眼,嘴型动了动,像是在说“等你”。 车门“哐当”一声关了。 火车重新启动,窗外的长安镇渐渐远了。我还坐在纸箱上,手里捏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烟盒纸,纸已经被汗浸湿了。我把纸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烫得我心慌。 我低头看着纸箱上她写的地址,墨水被风吹得有些干了,笔画却还是清晰的。我突然想起她刚才问“你单位叫什么”,我说“石机厂”时,她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好像记在了心里。 “傻子。”我轻轻骂了自己一句,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跳得厉害,一半是感激,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还有一半,是对毛毛沉甸甸的愧疚。 火车晃啊晃,载着四箱搪瓷茶杯,也载着这趟杭城意外的相遇,往嘉兴去。 窗外的雨停了,晚霞照在稻田上,金灿灿的。我看着远处的炊烟,突然想起小店门口的那盏灯——毛毛晚上会守在店里,等我回去时,灯总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户照出来,老远就能看见。 我得赶紧回去。 可口袋里的烟盒纸,像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了心里。我知道不该让它发芽,却又忍不住想,长安镇的酱鸭,会不会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香得很? 绿皮火车驶进嘉兴站时,天已擦黑。我挑着两担搪瓷茶杯,肩膀被麻绳勒出的红痕还在发烫,却顾不上疼——出站口的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踮着脚张望,是毛毛。 她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手里攥着件蓝布衫,见我出来,眼睛立刻亮了,小跑着迎上来:“可算回来了!我从傍晚就等,怕你赶不上最后一班汽车。”她伸手想接担子,被我侧身躲开:“沉,我来。” “咋去了这么久?”毛毛跟在我身后,伸手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擦过我汗湿的耳根,“我听隔壁王婶说,杭州城比嘉兴大,批货不好找?” 我嗯了一声,脚步顿了顿。我想说遇到个帮我进站的姑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毛毛的眼睛里全是担忧,我怕多说一句,反倒让她瞎想。“跑了三个批发站才找到,耽误了些时候。”我低头看脚下的路,“水处理设备厂的货总算齐了,明天一早就送去,能结不少钱。” 毛毛笑了,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和小苏有点像,却更柔和些:“钱不急,你累坏了才要紧。”她从布包里摸出个油纸包,递到我手里,“热乎的,刚在街口馒头铺买的肉包,你垫垫。” 油纸包温温的,热气透过纸渗出来,熨得掌心发暖。我咬了口包子,肉汁混着葱香在嘴里散开,眼眶突然有点酸。 我想起在杭州啃的两毛钱肉包,干得噎人,哪有这口热乎。 回到小店时,对面的露天电影刚散场,人群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人路过店门口,喊着“木子,明天来两斤瓜子”,毛毛笑着应“好嘞,给你留着”。她熟门熟路地拉开卷闸门,屋里的暖黄灯光立刻涌出来,照亮了墙角堆着的饼干箱,也照亮了桌上温着的一碗小米粥——碗边还卧着两个荷包蛋,蛋白嫩得晃眼。 “快坐。”毛毛把粥推到我面前,又拿毛巾给我擦脸,“我猜你肯定没好好吃饭,特意给你留的。”她的手轻轻擦过我的额头,动作柔得像春风,“肩膀疼不疼?我给你按按。” 我躲开她的手,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也吃,我不饿。”我低头喝粥,粥熬得糯糯的,带着点甜,是毛毛惯常的做法。 我不敢抬头看她,怕她瞧见自己眼里的慌乱——口袋里的烟盒纸硌着心口,泮小苏的笑脸和毛毛的眼神在脑子里搅成一团,让我坐立难安。 “对了,”毛毛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个小本子,“今天有个上海人说在附近开厂,要订五十个搪瓷茶杯,说是厂里用,问能不能便宜点。我记了他的地址,说明天让你回个话。” 我“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翻着本子。上海、搪瓷茶杯……我突然想起小苏说她爸跑供销,去上海进货总被拦,不知怎的,就把这两件事扯到了一起。 “你咋了?”毛毛察觉我不对劲,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今天早点歇着,货明天再理。” “没事。”我猛地回神,把碗里的荷包蛋夹给她,“你吃,我去把茶杯搬进来。”我起身往外走,脚步有点急,像是在逃。 搬完最后一箱茶杯时,夜已经深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靠在墙角,摸出贴身口袋里的烟盒纸——上面的字迹被汗浸得有些模糊,“长安镇东街,泮家布店后院”,小苏画的箭头还清晰着。 我想起她站在车门边回头望我的样子,嘴型动着说“等你”,心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傻子。”我把纸重新叠好,塞回口袋,狠狠吸了口凉气。 毛毛还在店里等我,那碗小米粥的温度还在舌尖,我可不能糊涂。 回到店里时,毛毛已经铺好了床——就在柜台后面,铺着块旧褥子,是我们平时守店歇脚的地方。她正蹲在地上,给两个茶杯套上纸套,怕磕碰。“这些是水处理设备厂要的,我先包好,明天一早送过去方便。”她抬头笑了笑,眼里有血丝,“你快去房间睡吧,我再理理账。”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毛毛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你咋了?” “没咋。”我把脸埋在她的发间,闻到一股熟悉的皂角香——和小苏身上的不一样,毛毛的皂角香里混着面粉和油烟味,是家的味道。“毛毛,”我闷声说,“等攒够了钱,我就娶你。” 毛毛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她转过身,眼眶红了:“你说啥呢?我又不是催你……” “我知道。”我打断她,伸手擦去她的眼泪,“是我想娶你。”我想起住院时她蹲在床边哭的样子,想起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烤面包,想起她总把荷包蛋留给自己——这些日子,她像根藤蔓,悄无声息地缠在了我心上,早成了我活下去的念想。 毛毛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怀里,肩膀轻轻抖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茶杯别送太早,让你多睡会儿。” 我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口袋里的烟盒纸还在,只是好像没那么烫了。我知道,有些相遇就像春天里的花,开得热闹,却留不住,而身边这个人,才是能陪我走过冬天的人。 第二天送完货,我路过文具店,买了张信封,把那张烟盒纸塞了进去,又在抽屉深处找了个铁盒子,把信封放了进去。 我想,就这样吧。长安镇的酱鸭再香,也不如毛毛熬的小米粥暖。 杭城雨里遇青娥, 扁担沉肩路几何。 一盏灯昏粥暖处, 才知心已系柴禾。 第二卷~浪里走《尘路营生寄海涯》 第二十章第五节 晨光把车站的黄土泥地照得发亮,我骑着三轮车往烟糖公司去,车斗里的空酒坛随着颠簸晃出轻响,像串不成调的铃铛。刚过出站口的人群,身后忽然飘来个脆生生的声音,带着点熟稔的甜:“木子,那么巧。” 我猛一偏头,车把顿时晃了晃——是泮小苏。 她站在老梧桐树下,蓝布褂子的领口别着颗白瓷扣,衬得脖颈愈发纤白,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用红绳系着,随着她仰头的动作轻轻晃。手里拎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帆布边缘都磨出了毛边,可她笑起来时,眼角的梨涡盛着晨光,像落了两撮碎金,竟和火车上初见时一模一样。 “你去哪?”她几步凑过来,布包带子在手腕上荡出弧度,“我刚在车上打听你工厂,前头穿蓝布衫的阿姨说,石机厂就在前头五百米。” 我摸着后脑勺发懵,指尖凉得像沾了晨露。这哪是巧,分明是寻上门来的。刚想找个由头躲开,她又眼睛一亮,睫毛上的光都颤:“我猜着找到工厂就能见着你,果然。” “我、我去进货。”我往后车斗指了指,不自觉退了半步,车斗的酒坛又“哐当”响了响,像在拆穿我的慌乱。 “太好了!”她却更高兴了,伸手就想扶车把,“我跟你一起去,也学学怎么进货,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口袋里那只铁盒子忽然沉得厉害——里头装着给毛毛买发卡的钱,还有几块攒了许久的私房钱。此刻棱角硌得我心口发慌,张了张嘴,那句“不方便”在喉咙里打了个转,竟没说出口。她仰着脸看我,睫毛上落着光,亮得像藏了星星:“我跟我爸来嘉兴办事,想起你说在石机厂,就顺着问过来了。你之前说,要去长安吃我妈做的酱鸭,还算数不?” “算数,当然算数。”话一出口我就悔了。 她已利落地跳上车斗,坐稳了拍了拍我后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过来:“走呗,不耽误你进货,咱边走边聊。” 后来才知道,她是趁父亲去办事,偷溜出来找我的,说好下午四点半在火车站汇合。我心里暗叫不好,却没法赶她走——杭州火车站上她帮我解过围,那份情总还记着。刚到烟糖公司门口,她又拉我:“先别提货呗,带我逛逛你们嘉兴?” “这……那我先去开了票” “你骑车带我多累,”她抢着锁了车,把钥匙塞我手里,指尖擦过我掌心,“咱步行,反正时间早。” 街上人多,卖糖人的担子晃过,糖丝在风里抽成细网,甜香飘了一路。她走得快,忽然攥住我胳膊,指尖温温的:“别把我弄丢了,你们嘉兴真热闹。” 我想挣开,手抬到一半又落了回去。她的辫子扫过我手背,像根软绳,缠得人心里发乱。 我们从勤俭路烟糖公司出来左拐,先逛了建国路。她盯着正春和布店的花布直看,眼睛亮晶晶的:“我妈总说嘉兴的绸缎好,你看这朵牡丹绣得,跟真的似的。”后来又坐三轮车去了南湖,船娘摇着橹过来,她扒着船舷笑,裙摆被风掀起个角:“课本里说南湖有红船,原来水是绿的,像染了艾草汁。” 到湖心岛,她拉我找摄影师:“拍张照吧,回去给我妈看。”我要付钱,她把布包往怀里一抱,像护着宝贝:“我来我来,你是向导,哪能让你破费。”我没再争,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请她吃碗面,也算回了礼。 她对着镜头笑时,辫子梢在风里轻轻跳。我站在她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觉得阳光晒得脸发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逛小商品市场时,新马路上的摊子摆得挤挤挨挨,钢丝床上堆着牛仔裤、的确良衬衫,叫卖声能掀翻屋顶。她在一个牛仔裤摊前停住,手指轻轻戳了戳裤腿,小声说:“你看人家穿,多精神。”又往后退了退,耳尖红了:“可这大庭广众的,怎么试穿呀?还是算了。” 我看了眼太阳,影子已经拉长了:“快四点了,你不是跟你爸约好四点半?” 她猛地拍了下额头:“哎呀!忘了!”眼睛瞪得溜圆,“火车站远吗?” “不远,不急。”我拦了辆三轮车,她坐上去还回头催:“快点快点,别让我爸等急了。” 到火车站门口,没见着她父亲。她拉我袖子:“你等下见了我爸再走呗,就说你是我朋友,顺路送我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哪行?万一她爸问东问西,我怎么说?忙抽回手,故意皱着眉看表:“不行不行,我的货还没提,烟糖公司仓库四点半就下班,耽误了就提不到货了。” 她愣了愣,赶紧推我:“那你快去!我在这儿等我爸。” 其实仓库五点才下班。我却装作火烧眉毛的样子,跨上三轮车就叫快蹬:“那我走了,你小心。” “你也小心!”她在身后挥着手,辫子在风里甩,“再见——” “再见。”我头也没回,三轮车夫蹬得飞快,直到火车站的影子远了,才松了口气。到了烟糖公司门口,骑上三轮车往仓库去,却昏头转向骑错了方向,车斗的空酒坛晃得更响了,像在笑我慌不择路。后来才发现,拐条巷子竟抄了近路,到仓库时,拿出票递过去,便开始搬酒。八坛黄酒压得车把沉,我却不敢歇,一路往家蹬。 出来一天了,毛毛肯定急坏了——她总爱瞎想,怕我在路上出岔子。 赶到家时,天已擦黑,巷口的灯昏昏黄黄。毛毛果然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见我回来,眉头拧成疙瘩:“怎么才回?” 我把车往墙根一靠,故意捶着腰直喘气:“别提了,烟糖公司说没货,逼得我跑新滕酒厂,来回蹬了四五十公里,路全是坑,车胎都差点颠爆。”声音得够哑,才像真累着,不敢看她眼睛——她总说我撒谎时眨眼比平时快。 “傻不傻?没货不会先回来?”她过来扶我,手往我额头上探,掌心温温的,“累坏了吧?快去躺会。” “先把酒搬下来。”八坛酒卸在墙角,我直起腰,后背确实酸。她又催我歇,我却不敢——一歇,怕她再追问,赶紧扎进厨房:“我炒菜,饿死了。” 吃晚饭时,我扒着饭,没话找话:“今天路过新马路,看摆摊的都挺火,卖牛仔裤的、电子表的,围着人抢。咱要不关了这小店,也去摆摊?” 毛毛眼睛一亮,筷子都停了:“好呀!摆摊离家近,吃饭不用自己做,回我妈家吃去。” 当晚我们把攒的钱全倒在桌上,毛票、块票铺了一桌子,红的绿的,像撒了把碎纸片。数了数,竟有一千多。店里的货要是清掉,也能凑一千多。我俩对视一眼,都动了心——那会儿谁不盼着日子能松快些呢。 从那天起,进货就变了法子。散装酱油灌进空酒瓶,能多赚一毛;散装白酒自己装瓶,多赚两毛;糖盐故意敞着口,潮了就能多称几斤;蜜饯拆了大袋,自己分装成小袋,分量少了,钱却多了。毛毛蹲在地上数钱时,头发垂下来遮住脸,声音闷闷的:“等摆了摊,就不这么干了。”我“嗯”了一声,手里却还在往糖罐里洒水——那会儿哪顾得上体面,小店要关了,往后摆地摊,指不定多难。 入秋时,小店果然关了。我们跟着潮涌似的人流,挤到了新马路的地摊群里。那会儿摆摊的,多是劳改释放的——没单位要,政府安排着摆;也有没工作的家庭主妇,裹着围裙守着个小摊子。 刚开始天天得凌晨去抢位置,为半米地就能吵得脸红脖子粗。后来我姐夫的爸爸托了关系,找到工商局的余副局长——也没送什么礼物,那时候的干部还挺廉洁,余副局长给我们划了个固定摊位,挨着个卖眼镜的大哥,这才算能安稳下来。 摆地摊比开店累十倍。得自己去进货,义乌、厦门、石狮,哪里便宜往哪跑。 第一次去义乌刚好下大雨,半夜起床去火车站,到义乌三点多。开旅馆不划算,二小时也算一天,就走出车站去早点店坐。早点店只有米线,那米线粗得像绳,泡在个掉了漆的铝盆里——看着像脚盆,我心里膈应,还是叫了碗牛肉米线。店主从盆里捞了一把放进锅里,水还没烧开就装碗,放了点牛肉汤就端过来。我吃了一口,米线还是冷的,转头看那装米线的盆,又看洗碗的脏水,顿时恶心想吐。碗也不洗,一块脏布擦一下就给下一个顾客用,实在吃不下去。 外面马路广场全是烂泥路,雨一淋,泥点子溅得所有人满脸都是。公共厕所的味儿飘过来,胃里更是直翻腾,可还是得往里挤——义乌的货便宜,没办法。肚子饿得咕咕叫,正好有个桔子摊,就买了二斤桔子充饥。义乌的桔子倒是挺甜,一口气全吃下肚,吃得肚子冰凉冰凉的。 天放亮了,我高一脚低一脚往市场走。路边机动三轮车喊:“去市场每人五毛。”一听才五毛,就也挤上了车。路不远,最多一公里,下车走进市场,才惊觉真大——看着有上千个摊位,密密麻麻的。我东问问西问问,走了一圈才开始进货。真没想到义乌小商品市场的货便宜得吓人,一个耳环一厘钱,钱竟不是以分计算的,我像到了其他星球。 反正便宜,也就随便拿货,总共才花了二百多元,却进了几千件商品。回家卖一毛或一元,也能赚不少。 到义乌进货其实挺辛苦,一天一晚不能合眼,还没地方坐。在义乌火车站上火车也要凭力气硬挤,甚至翻窗进车厢,年老体弱的根本上不去。车厢里挤得人人像插蜡烛一样,动也动不了,味道臭到无法呼吸。可为了明天摊位上有货卖,只能坚持着。 去厦门更苦。买不到坐票,就买站票,上火车后往座位底下一钻,铺张报纸就躺,硌得腰生疼,可比站着强。中途啃冷方便面,偶尔下车买块酱肉,就着啤酒吃,算是改善伙食。昏昏沉沉二十几个小时,到厦门时,头发上身上全是灰,像只泥猴子。找了家小旅馆洗把脸,对着镜子笑——眼里倒亮,想着多带点电子表回去,再带点旧西装旧大衣,总能卖钱。 在厦门鼓浪屿渡口旁找到了个卖电器的市场,有电子表、电视机、电子计算器。走了一圈,有个女档主用上海话问我:“小兄弟找什么商品呢?”我好奇,人家都是用普通话跟我打招呼,她怎么知道我听得懂?我朝她惊讶地看了一眼,开口说:“还没想好,想进点电子表。”她忽然笑了:“你真是上海来的?” “不是,嘉兴的。” “那也近,”她递我杯茶,瓷杯温温的,“我一眼看你就像是上海过来的。我妈是上海人,嫁到厦门的,我听得懂你们那边的话。”她老公在隔壁喝茶,她喊了声“老许,看店”,就拉我:“来,这边坐,喝茶。”她把我拉到档口对面自家的茶座上——厦门人开店都喜欢在店门口放张小桌子、几张小凳子,招呼客人喝茶聊天。 “你刚到,开了旅馆了?”我说是的。“那退了吧,住我家,我家沙发能睡。”她随口说。 我拿不定主意,跟她又不认识,万一遇到坏人咋办?她看我有顾虑,就说:“小兄弟别担心,我们都是实在的生意人,你看我档口的东西值几十万吧,不会害你的。”我看了下她档口的摆设,确实价值不菲,可还是没点头——第一次出远门,还是小心点好。她也没再坚持,就跟我聊开了。 她自我介绍道:“我叫王丽珠,今年28岁,店里的是我老公叫许志勇。”又问我:“怎么称呼你呢?”我回:“木子。”她笑:“你来过厦门吗?” “第一次来。” “那你多住几天,我陪你到鼓浪屿玩一下,还有厦门大学也挺美的,南普陀寺也挺灵验,还有胡里山炮台。” 我想了想也行,第一次来,多熟悉下也好。她说:“先去我家转转吧,不远,就在市场后面一二百米。”我想都没想,说好。 她家在市场后身二百米的地方,走进一条小巷子,是个三合院。小天井里种着棵石榴树,红果子挂在枝头,沉甸甸的,风一吹就晃。客厅的长沙发确实宽,她进房间拿了床褥出来放在沙发上:“怎么样,将就住,比旅馆省八十块呢。”我动心了,的确比旅馆的硬板床好。“行,我就睡这吧,不打扰你们吗?” “不会,家里多个人热闹些,以后来厦门,这就是你的家了。” 她又拉我:“走,我陪你去退房。”问清是哪家旅馆,她说:“我认识这家老板。”到那退了房,把我的行李拿去了档口。“我们先去买菜吧,喜欢吃海鲜吗?”她问。 海鲜在嘉兴不常见,我就说:“随便。”她在市场挑了四样海鲜,我都没见过。她说:“我们三个人四个菜,应该够了。对了,再买点青菜。” 那几天她带我去厂里挑货,走了泉州、石狮很多地方,累得我腿都酸痛了。坐汽车又不太敢睡觉——厦门那边的小巴士都是丰田小巴,一台小面包车能挤十几个人,司机光着脚开车,在乡镇小路上时速竟开到100多码,吓人得很。 有几个厂不是做整装表的,都是小零件厂。她在谈价格,我一句也没听懂,就像听鸟在唱歌。她在一家工厂拆了手表给我看:“你看这机芯,铜丝的,传导性好。”又拆一只铁皮的:“这个摔一下不容易坏。”又教我怎么看走私货和正经货的区别——“走私的表壳薄,但走时准,年轻人爱买。” 我问:“你带我来,不怕我也自己组装,不跟你进货了?” 她拍了拍我肩膀,笑:“你以为菜市场买海鲜啊,买一斤买五斤的?那是要大批量的,就算你有钱,拿回去也销不出。我带你来,是因为你气质好,这次来露个面,我把你说成是上海的大客户,目的是让工厂对我重视一点——第一印象很重要。” 哦,我才明白,原来我还能起到这作用。 三天后我们回到厦门,她带我乘轮渡去了鼓浪屿。踏离渡轮时,回头望那片嵌在蓝海里的红瓦,忽然懂了为什么人说这里是“被时光泡软的岛”。 没走几步就撞见爬满三角梅的老别墅,砖缝里都渗着旧故事——或许是百年前华侨留下的雕花窗棂,或许是转角咖啡馆飘出的钢琴声,混着海风里的栀子香,把脚步都染得慢了。日光岩上望下去,红屋顶像撒了把碎玛瑙,环岛路的浪拍着礁石,却拍不散巷弄里的慵懒:阿婆坐在竹椅上剥花生,猫蜷在斑驳的墙根打盹,连卖椰子冻的小摊都摆得随性,玻璃罐里的糖水晃着碎光。 原是抱着看风景的心思来,走时却记了满袖烟火气。这岛妙就妙在不刻意——不用赶景点,不用数打卡地,只消跟着石板路拐几个弯,听一段穿巷的琴声,尝一口现烤的海蛎煎,就懂了什么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离岛时她买了袋鼓浪屿的花茶,后来闻着那缕淡香,竟还能想起她家巷口那只蹭过我裤脚的橘猫,和它眼里映着的、慢得能数清流云的午后。 第二天她带我去了厦门大学。踏进校园时,夏风正卷着凤凰木的碎红掠过林荫道,恍惚间竟忘了是来参观,倒像误入了一场关于青春的旧梦。建南大会堂的飞檐翘角藏在浓绿里,红砖被岁月晒得温润,台阶上偶尔有抱着书本的学生经过,脚步声轻得像怕惊扰了廊下的光影。芙蓉隧道里满是斑斓的涂鸦,有的是社团的俏皮宣言,有的是毕业生的温柔留言。指尖拂过墙面上“我们跃入人海,各有风雨灿烂”的字迹时,风从隧道另一头涌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又干净的气息。 最难忘是芙蓉湖边的午后。垂柳垂进水里,把波光晃成碎银,几只白鹅慢悠悠地划水,岸边有学生铺着野餐垫读诗,也有白发教授牵着狗散步。阳光透过棕榈叶筛下来,落在石凳上、书页上,连空气里都飘着青草与书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属于校园的、既纯粹又鲜活的气息。 离园时回头望,看见钟楼的影子斜斜映在草坪上,忽然懂了为什么人说厦大是“最美校园”。它的美从不在刻意雕琢的景致,而在那些流动的瞬间:是课堂间隙匆匆的脚步,是湖边无意听见的轻笑,是风里飘来的粉笔灰味与花香——这些细碎的、带着温度的片段,拼出了所有人关于“最好时光”的想象。 下午我们又去了南普陀寺。踏进山门时,香火的暖香混着檐角铜铃的轻响漫过来,青石板被往来的脚步磨得温润,抬头便见红墙黄瓦在浓绿的菩提树荫里若隐若现。殿宇前的香炉里烟气袅袅,有人双手合十垂眸默念,有人踮脚将许愿牌挂向高处,连风过树梢的声息都慢了些,像怕扰了这份静心。 绕到偏殿后的回廊时,忽见墙根下坐着个老叫花子,灰旧的棉袄沾着污渍,面前摆着只豁口的搪瓷饭盆,正垂着头拨弄盆里几片干硬的面包。同行的王丽珠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从随身的皮夹子里抽出一叠港币——那叠钞票叠得齐整,边缘还带着新钞的挺括——抬手轻轻丢进了饭盆里。“哐当”一声轻响,老叫花子猛地抬头,眼里先是茫然,随即涌起点点光亮,讷讷地想道谢,王丽珠却已转身往回廊那头走了,素色的裙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像没留下什么痕迹,只留那叠港币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和饭盆的旧痕映在一起,竟生出些温柔的对比。 再往前去,见寺里的僧人正抬着木桶给殿前的荷花浇水,粉白的花瓣上沾着水珠,映着殿顶的鎏金瓦,亮得晃眼。忽想起方才那一幕,才觉这寺的静,从来不是只在香火与经声里——有人在佛前求平安,有人在转角递温暖,这些藏在烟火里的善意,原也是这方天地里,最柔软的风景。 在厦门待了一星期,我该回家了。把手表藏在旧西装里面,打好包去车站托运随身行李。当晚结账时,我把钱全掏干净了还缺一千多元,不好意思地说:“拿掉300只手表吧,我带的钱不够。”那时候没微信也没支付宝,全靠现金交易。她老公老许说:“没关系,下次来再给吧。” 临走时她塞给我袋面包、可乐,还有午餐肉:“带着路上吃。”我想把这点心钱塞她手里,她瞪我:“看不起人?”又把钱塞回来,“下次进货还来我这,给你留好货。” 回嘉兴时,火车座位底下还是硌得慌,可怀里揣着一箱子电子表,随身行李里也有几千只,心里挺踏实。到站时已是中午十一点,先回去洗个澡、吃了中饭,再过来拿行李。 可下午正准备去拿行李,毛毛大姐夫的表弟带信来:我的包裹被查封了,提货时要当面清查。因为从厦门过来的包都要检查是否有走私物品,这下麻烦了——被当成走私物品就得充公了。 想了一下午,最后决定冒险去偷自己的东西。大姐夫表弟的女朋友刚好在托运部工作,晚上她值班。我和毛毛就去跟她接头,想办法怎么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她想了想说:“办法是有的,但要掌握好时间。半夜他们吃宵夜时仓库没人,但只有五分钟左右,一秒钟都不能耽误,否则问题更严重。”她告诉了我包裹放置的位置,让我在仓库外等,看她手势示意,又说:“不能全部拿完,一旦发现没东西了,他们会重新称重,那样就露馅了。” 好,我仔细回忆着哪些是走私手表,哪些是组装手表——走私表一定要拿走,会充公;组装表不怕,最多加百分之三点三营业税,反正要交税,先交晚交都一样。 半夜潜入仓库,等职工去打宵夜。他们人一走,我马上行动。因为白天已经记熟了位置,两分钟就搞定了。 第二天大大方方去提货,车站通知了工商局,来人竟是我办营业执照时见过的小姚——他是余副局长的手下,我见过几次面,倒也不心慌。打开包裹,里面只剩几百只组装手表。小姚对车站的人说:“没有走私货。”又问我:“手表有没发票?”我说:“本来是开了票的,但火车上手提包被偷了,现在拿不出。”工商局的人把手表拿了过去,说:“你先把其他东西拿回去,等下来工商局接受处理。” 我说好的,心里暗笑——旧西装他们竟不管。 把东西拿回去后,我带了钱去工商局,刚好遇上余副局长。她问:“木子,有事?”我说是有点事,就把手表被拿到工商局的事说了。 “哦,原来是你的啊。”她有点为难地说,“进了工商局得交点管理费。”她对我深深看了一眼,声音加大了些:“等一下填个表,你把价格写一下。要实事求是的写,不能写低了。” 他这一说我懂了,把价格全写了半价。小姚在旁边也没吭声,按我写的价格计算了金额,开了收据,我交了钱就完事了。 摆摊的日子就这么过着,风里来雨里去。可每天收摊时,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票子,看着毛毛数钱的样子——她总爱沾点唾沫,手指飞快地捻着票子,眼睛亮晶晶的——倒比开杂货店时更有盼头。 只是偶尔路过火车站,会想起泮小苏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她的辫子在风里甩,问:“你说过要去吃我妈做的酱鸭,还算数不?” 我摸了摸口袋,那只装过小苏给我的地址的铁盒子已不在了,只有几张新钱硌着掌心。摇摇头,赶紧往家走——毛毛该等急了,今晚她妈煮了葱烤鲫鱼,是我最爱吃的。晚风掠过巷口的老槐树,叶声沙沙,像谁在轻轻叹气,可我不敢回头,只加快了脚步 (记木子行迹) 舟车南北逐尘沙, 海畔人情味自嘉。 半载风霜收眼底, 眉梢犹带市廛花 第二卷 浪里走(风过竹影) 第二十一章 (1) 秋老虎赖在嘉兴城头上不肯走时,我摆地摊整半年了。 钱是真见了回头钱。从最初攥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算成本,到如今铁盒子底沉着大几千块——都是实打实从中山路夜市、勤俭路街角挣来的。白天蹲在摊子后数零钱,看日光把“上海牌”手表的玻璃面晒得发亮,傍晚收了摊,就揣着钱包往东风饭店旁边的小炒摊钻。 那会儿嘉兴的夜刚有几分活气。小炒摊的煤炉总冒呛人的烟,炒螺蛳的铁铲叮当响,我和毛毛经点一盘炒鳝糊,一盘盐水毛豆,一碟炒螺丝一瓶加饭酒,喝到脸红就往工人文化宫跑。 里面的舞厅刚换了新彩灯,转起来像把星星揉碎了撒下来,我踩着《粉红色的回忆》的调子瞎晃,看姑娘们飘逸的长裙子扫过地板,心里头是飘的。 这种飘,在看见隔壁五金公司大堂里那辆摩托车时,突然就落了地。 是辆日本产的铃木绿色车身,油箱上的银标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 那会儿摩托车金贵得很,嘉兴城里可数得见,谁家男人要是骑一辆,开过去能引得半条街的人回头。 我每天收摊都绕路去看,看修车师傅擦它的链条,听发动时“突突”的声儿,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 “你这眼神,跟饿狼瞅着肉似的。”毛毛凑过来,“想买?” 我没吭声。谁不想?男人对这铁家伙的稀罕,跟姑娘爱新头绳一个理。可手心里的钱是活水,进手表、跑义乌拿衣服,哪样离得开流动资金? 真把钱砸进摩托车里,遇上好货拿不出钱,那才是捡了芝麻丢西瓜。 “生意要紧。”我扯了扯嘴角,转身往摊子走,可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五金公司瞟——那抹绿,跟烙在心上似的。 没过多久,手表库存见了底。 先前去厦门进货,都是挤绿皮火车的硬座,二十几个小时熬得腰都直不起来。 这回口袋里有了底气,托火车站票房的朋友买了张卧铺票。 也不贵,几十块钱,搁以前能让我肉疼半天,这会儿只觉得值:躺在小床板上,盖着列车员给的薄被,听着车轮“哐当哐当”响,天亮就到厦门,连脚都不酸。 还是住王丽珠姐家。到厦门就像回到了自己家,我每次来都住那儿。 丽珠姐总炖着闽南的土鸭汤,汤上浮着金黄的油花,喝一口暖到心里。“木子,你这趟来,气色比上次好多了。”她给我盛汤,“是不是生意顺了?” 我跟她笑说“还行”,没细说赚了多少,她家的手表销量她大概也有数, 第二天去石狮,才真惊着了。 石狮的街跟嘉兴完全两样。 摩托车跟蝗虫似的横冲直撞,“突突”声能把耳朵吵聋,骑车的大多是年轻后生,穿花衬衫,戴蛤蟆镜,风一吹,衬衫下摆飞起来,野得很。我站在街角看,心里那点对摩托车的念想又冒了头,跟春草似的疯长。 晚上回丽珠姐家,忍不住提了一嘴:“姐,石狮摩托车是不是便宜? 嘉兴城里一辆要顶我小半年收入呢。” 丽珠姐正帮我整理刚拿的衣服,闻言抬头笑:“便宜是便宜,可大多是走私来的。 我们这儿交管睁只眼闭只眼,你们内地就不同了——上牌、查证,管得严着呢。 你真想买,先回嘉兴问问清楚,能上牌再来,钱不够姐先垫着。” 她话说得实在,我点头应下,心里却跟揣了个小鼓。那天晚上没早睡,帮丽珠姐在灯下组装手表,她自从上次跟我一起去摸底后一个月也开始组装电子表了,零件细小,得眯着眼穿表带。 我一边穿,一边想石狮街上的摩托车,想它们跑起来带风的样子,手里的活都慢了半拍。 在厦门歇了两天,扛着两大包衣服回了嘉兴。刚把货卸下就往车管所跑。跟门口看车的老交警递了根烟,打听摩托车上牌的事,老交警嘬着烟说:“只要手续齐,能上。就是进口车麻烦点,得有正规发票。”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接下来半个月,我把摊子盯得更紧,连文化宫的舞厅都少去了。等手里的钱又攒够了数,咬咬牙,直奔五金公司——那辆绿色的铃木还在,我指着它跟老板说:“开票,我要了。” 骑上摩托车的那天,嘉兴城的风都是甜的。 我在中山路开得慢慢的,故意把油门拧得轻响,看路边摆摊的同行直瞅我,毛毛坐在后座跟路边摆地摊的人打招呼,我笑着抬手比了个“耶”。 晚上更疯,载着毛毛往南湖边跑,夜风从耳边刮过,远处的湖心岛亮着灯,像浮在水里的星星。 有了摩托车,进货也利索多了。以前去杭州红太阳广场,龙翔桥市场。那时候还没四季青,得坐长途汽车晃两个钟头,现在拧油门就走,一个多小时就到。 听说上海柳林路也有个服装市场,我心痒,某天一早揣着钱就往上海开。 上海的市场洋气,挂的都是人造棉的裙子、雪纺衫,泡泡纱裙,颜色嫩得很。 我挑了些看着时髦的,满心以为能卖好,回来摆上摊子才发现——嘉兴还是太“土”了。 县城就十几二十万人口,来买衣服的多是周边乡下的,看那些嫩黄浅粉的料子,都摇头:“不耐脏,干活穿不了。”最后还是杭州、义乌的货好卖——那边批发的大多是农民,知道乡下人爱穿啥:藏青的卡其布褂子、深灰的灯芯绒裤子,桔黄色的茄克外套耐洗又经穿,摆出来就有人问。 九月初,嘉兴突然来了群北方人。 先是在勤俭路的招待所看见几个,高个子,说话带着“儿化音”,穿的夹克衫跟我们这边不一样。后来越聚越多,住满了南湖饭店、嘉兴饭店,都是拖家带口的,手里常提着个黑塑料袋,露出来的毛边一看就是羊毛衫。 我蹲在摊子后犯嘀咕:嘉兴这小城,既不是码头也不是工厂聚集地,哪来这么多北方人? 难不成真有啥宝藏?那天收了摊,我绕去南湖饭店,假装找人往里晃,刚到大厅,就见三个北方人站在楼梯口,两男一女,女的手里提着件灰色羊毛衫,正跟男的说话:“这料子摸着还行,就是不知道哪儿还有更多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凑过去递烟——是上次去上海特意买的那条万宝路,平时舍不得抽,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几位朋友,进羊毛衫的?” 那两个男的愣了下,接了烟。 高个的男人笑了:“是啊,朋友你知道哪儿有?我们从沈阳来的,找了两天没找着正经厂子。” “我姓宋,这是我小媳妇,这是我舅子小刘。”他指了指身边的人,又问我,“兄弟你贵姓?” “我叫木子,就在这附近摆摊。”我往楼梯口让了让,“你们想找什么样的?套衫还是开衫?” “都行,只要料子好、价钱公道。”小宋搓了搓手,“我们那边天已经冷了,得赶紧拿货回去抢生意。” 正说着,楼道里飘来饭菜香,天擦黑了。小宋媳妇看了眼表:“要不我们先放东西,找个地方吃饭?木子哥,一起呗?” “别去外面了。”我摆摆手,“我家就在旁边,几步路,不嫌弃就去我那儿吃口便饭,省得花钱。” 北方人爽快,小宋一拍大腿:“行!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他们回房间放了行李,跟着我往家走。毛毛家在三楼她母亲已烧好菜等着我吃饭,一看我带着三个人心里有点慌,跟我说不知道有客人要不再去炒几个菜回来,毛毛应声出去了,我叫她带几瓶酒回来。我们一楼是家小饭店,我跟老板熟,毛毛喊他炒了四个菜:酱鸭、白鸡、红烧鱼块再加一盘糖醋里脊,又去隔壁杂货店买了四瓶加饭酒。 客厅里圆台面摆在方桌上菜也放满了,小宋他们也不讲究,拉个橙子就坐下了。 酒过三巡,脸都红了。小宋哥端起酒杯:“木子兄弟,你要是能帮我们找到羊毛衫,算你帮大忙了!你说,要多少辛苦费?” “啥辛苦费。”我摆摆手,“我有摩托车,跑趟厂子方便得很,就花点汽油钱,你们说了算。” “那不行。”小宋哥的小媳妇接了话,她姓刘,说话脆生生的,“让你白跑哪好意思?人工、汽油都得花钱。我提议,每件加两块钱,就当给你的跑腿费,中不中?” 我心里算着账——要是拿个千八百件,这就是两千多块,够我再进一批手表了。嘴上却笑着应:“小嫂子实在,就按你说的办。” “痛快!”小宋哥举杯,“来,干了这杯,预祝我们能合作成!” 明天我家小刘和你一起去,她能看货,省得你来回跑了。 杯子碰得叮当响,酒液洒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第二天一早,小刘嫂子就来敲门了。我啃着昨晚买的肉包,含糊着问:“嫂子,你们知道哪有厂子?” “听招待所服务员说,竹林和洛东有两家羊毛衫厂,说是料子不错。”她递过来张纸条,上面写着地址,“我们赶紧去,越早拿货越好。”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推出摩托车:“走,先去竹林,路近点。” 竹林在平湖方向,过了新丰镇拐个弯就到。刘嫂子坐后座,刚坐稳就轻轻“呀”了一声——她大概没坐过这么挤的摩托车。“抓好了。”我回头说,刚拧油门,就感觉腰被轻轻抱住了——她的手穿过我夹克衫的缝隙,指尖有点凉。 摩托车“突突”窜出去,老公路的柏油被晒得发软,路边的稻田黄了一半,风吹过,稻穗沙沙响。 小刘嫂子没说话,就安安静静抱着我,偶尔有风吹起她的头发,扫过我后颈,有点痒。 到了竹林羊毛衫厂,问了两个在路边择菜的阿姨,很快就找到了。 厂子不大,门口挂着“竹林羊毛衫厂”的木牌子,漆都掉了几块。进了样品间,小刘嫂子转了两圈,眉头皱起来——摆着的都是些藏青、深灰的套衫,款式老气,跟她手里提的样品差远了。 “陈厂长,你们就这些货?”我问守在样品间的男人——刚才问了,他是这儿的厂长。 陈厂长是个又就又胖的中年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样品间这些都是仓库有现货的。车间里还在生产,不过都是客户订好的。” “看看总没事吧?”我往车间方向瞟了眼,“我们也不一定要,就看看款式。” 陈厂长犹豫了下,搓着手:“看可以,可真没货啊,客户都交了定金的。” “没事,就瞅瞅。”我拉着刘嫂子往车间走,刚进门,就听见她轻轻拽了拽我袖子,眼睛亮闪闪的——车间角落的架子上,挂着一排大红的穿珠子毛衫、大红的亮片羊毛开衫,领口绣着细巧的花纹,正是她要找的样子。 我心里有数了,转了圈又回到样品间。陈厂长跟在后面:“木子兄弟,看中啥了?” “说实话,不太行。”我靠在样品柜上,故意叹气,“我这朋友是沈阳中央商场的,本来想订几万件试试水,可你们仓库就剩几箱几箱的,数量太少了。就算试卖好了,你们再生产也赶不上趟啊——北方天冷得快,等货到手,旺季都过了。” 陈厂长脸上的笑淡了些,站在门边抽起烟:“你说的是实话。我们这行就这样,客户订了才敢生产,怕压货。” 正说着,厂里的吃饭铃响了,“叮铃铃”吵得很。陈厂长站起来:“要不一起去食堂吃口?” “别去食堂了。”我摆摆手,“镇上有饭店吧?我请厂长和副厂长吃顿便饭,聊聊合作的事——就算不成,交个朋友也好。” 陈厂长眼睛亮了下,赶紧应:“有有有,镇上有家‘老地方’,菜不错。” 到了饭店,我点了个白斩鸡、一盘炒鳝丝,炒肚片和一盆炒鸡蛋又要了二瓶加饭酒。酒过三巡,我压根不提拿货的事,净问些生产上的话:“厂长,你们工人多少钱一天?计件还是计时?”“这染色剂是进口的?看着比别家的亮。”“那亮片是从义乌拿的?我认识那边的批发商,能便宜点。” 陈厂长和副厂长越聊越热乎,酒喝得差不多了,陈厂长主动开口:“木子兄弟,你那朋友真要订几万件?车间里那批货,我跟生产厂长说说,能不能挤点出来——晚几天给先前的客户发货,应该也行。” 我还没说话,刘嫂子在桌子底下轻轻扭了我一下大腿,眼神里都是笑。 “挤多少呢?”我端起酒杯,“太少了也不够试卖的。” “你要多少?”陈厂长也端起杯。 “五千件?” 陈厂长连连摇头:“太多了!手工绣跟不上,工人晚上加班也赶不出来。” “那两千五?” 他还是皱眉头。最后跟副厂长对视一眼,站起来:“你们稍坐,我去跟生产厂长打个电话。” 他俩刚走出包厢,刘嫂子就凑过来,压低声音笑:“木子兄弟,你可真有办法!我刚才都不敢说话,怕说错了搅了你的事。 你这做生意的脑子,真绝了!” 我挠挠头,也笑了:“前两个月碰过类似的事。那会儿嘉兴城里流行大红色衬衫,我去嘉善找厂子,他们也说没货,都是客订的。我看仓库堆着好多黑的、白的衬衫,就跟老板说‘这些我全帮你销了’,他立马就松口了——最后给了我两百件红的。” “你这是故技重施啊。”刘嫂子拍了我胳膊一下,“还有请吃饭这招,也灵得很。” “学的厦门丽珠姐的。”我往窗外看了眼,“她教我的,做生意先做人,请人吃顿便饭,比说多少好话都管用。” 七八分钟后,陈厂长和副厂长回来了,脸上带着笑:“木子兄弟,跟生产厂长商量了,最多能挤100打——1200件。今天先拿600件,明天再拿600件,行不?” “行!够意思!”我站起来掏钱包,“老板,买单!” “我买了我买了。”陈厂长赶紧拦,“厂里能报销,哪能让你花钱。” 去厂里开了单、付了钱,注明了提货日期,我们就去后道包装车间等货。600件羊毛衫装了6个纸箱,捆在摩托车后座上,跟座小山似的。 天快黑了,暮色把公路染成了墨色。后座被纸箱占了大半,我和小刘嫂子挤得厉害——我几乎坐到了油箱上,脚踩刹车都得蜷着腿,她则半个身子贴在我背上,胳膊紧紧抱着我肚腰。 “挤得难受吧?”我回头问。 “不难受。”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笑,“木子哥,我抱着你,感觉挺踏实的。” 我心里一跳,刚想说话,腰突然被她轻轻挠了下,摩托车“晃”了一下。 “别闹!开车呢!”我赶紧扶稳龙头。 “谁让你刚才逗我,说我像‘小母猪肉’贴在你背上。” 那,是有肉贴着嘛。 她在我背后哼了声,却把脸贴得更紧了,头发蹭着我后颈,“说真的,今天多亏你了。本来以为要白来嘉兴一趟了,没想到遇上你这么个好哥哥。” 她竟把手伸进我茄克衫内了。 “你的手好冰凉” “风吹得冷了,让我暖会木子哥你不介意吧?” 我真无语了,说:“你都已经伸进来了,可别调皮手不能乱摸乱动噢,那么多货载着开车很危险的”。 “我摸你就放在内衣里暖和一点”她把脸也贴在我背上了,我在想毛毛坐我车也从不这样的,这东北女孩真放得开。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晚稻的香味。我慢慢拧着油门,摩托车在公路上稳稳地跑,心里却在算——1200件,每件赚2块,就是2400块。 比摆半个月地摊还多。 夜色里,嘉兴城的灯光越来越近,摩托车的“突突”声混着风声,像一首快活的歌。 我想起刚摆摊时攥着毛票算钱的日子,再看看身后的纸箱、抱着我腰的小刘嫂子,突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摩托车,只要敢拧油门,总能往前跑,总能撞见风。 《铁马载秋》 秋摊半载始盈囊, 铃木风前意气扬。 偶遇燕赵寻绒客, 夜载轻寒赚晓光。 第二卷~浪里走(稻野风来熟客声) 第二十一章(2) 我和小宋媳妇回到家时,堂屋的八仙桌上已摆开了碗筷。小宋和小刘正围着桌子坐,见我们回来,小刘先跳起来接袋子:“可算等着了!毛毛妈炖的腌笃鲜都快凉了。” 毛毛妈从灶间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木子回来啦?快洗手,刚蒸的南湖菱,就等你们呢。”她手里端着个青花碗,碗里是剥好的菱角,嫩白得像玉珠子。 我们几个大男人下楼把货把货卸在墙角——在路边叫了辆三轮车拉去宾馆。 回到家后小宋媳妇拍着手上的灰笑:“今天可多亏木子哥了。 我们俩上午找到工厂后,那厂里的厂长眼高于顶,说‘拿十件八件别来烦’, 要不是木子哥能吹牛,咱连仓库门都摸不着,别说能拿1200件毛衫了。” 小宋正给我们倒黄酒,闻言放下酒瓶,从裤袋里掏出个黑皮钱包。拉链“嗤啦”一声拉开,他数出二十四张“大团结”,在桌上摞齐了推过来:“木子,这是今天的货款酬劳你先拿着。” 我手刚要抬,又缩了回去——总觉得在饭桌上拿钱怪生分的。 小宋媳妇却一把抓过钱,塞进我茄克内袋,指尖蹭过我腰时,我下意识缩了下。 “拿着!”她眼一瞪,嘴角却弯着,“朋友归朋友,账得清白。你帮我们跑腿、讲价,这是你该得的,别扭捏捏倒见外了。” 内袋里的钱沉甸甸的,我摸了摸袋口,朝小宋举了举杯:“那我就不客气了,谢了。” “谢啥!”小宋媳妇抢着碰杯,黄酒在杯沿晃出细沫,“明天还得劳你跑趟洛东羊毛衫厂,听说那儿的货也挺好销的。” 我愣了下:“洛东?没听过这地方。” “我也只听人提过一嘴,说是在新塍那边。”小宋扒了口饭,“明天你再辛苦下,带着我小媳妇去,她识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咚咚”敲门声。我披件薄褂子开门,小宋媳妇扎着个高马尾,穿件洗得发白的红t恤,手里拎着个军绿色帆布包:“木子哥,走啦!” 我回屋翻出邮政局买的地图——纸页泛黄,边角卷着,是去年印的“嘉兴地区交通图”。手指在新塍镇的位置划了划,往西找了半天,才看见个极小的“洛东”字样,旁边标着“乡村公路”。 “够远的,”我指给她看,“得先去加油。” 南门石油公司的加油机还是手动的,穿着蓝色工装的师傅摇着把手,油表指针慢慢往上爬。小宋媳妇蹲在摩托车旁,数着帆布包里的塑料袋:“塑料袋带了五个,够装货了。” 往新塍去的路是真难走。 说是公路,其实是七十年代修的老路,石子被车轮碾得松动,摩托车开过去,“哐当哐当”直响。 我不敢开快,可遇上大坑猛地踩刹车时,后轮还是会打滑,车身往侧边歪的瞬间,后背上的人突然收紧了胳膊。 “抓稳!”我喊了一声。 小宋媳妇的胳膊勒得更紧了,脸几乎贴在我后颈,头发丝蹭得我痒。 你别乱动。 “我看路呢!”她声音从耳边飘过来,带着点慌,“这坑也太多了,跟被炮轰过似的。” 我忍不住笑:“昨天你坐我车,倒像背了只小猪,安安稳稳的; 今天怎么成小猴子了?老往前凑,早知道我早上不洗脸了,你左看右看的车更不稳。” 她“噗嗤”笑了,手突然一只手又伸进我衣服里面,轻轻捏了捏:“谁让你开得像摇船!我不看路,等下掉沟里咋办?” “别闹!”我赶紧用胳膊肘顶了顶她,“我怕痒,分心要出事的。” “哦——”她拖长了音,我能想象她挑眉的样子,“昨天就看出来了,你怕痒。再敢说我是猪,我就挠你!” “不说了不说了,”我赶紧讨饶,“算我错了。” 她笑了阵,胳膊松了些,却不肯把手伸出来,一只手掌搭在我肩上。“你看,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她声音软了点,“说说笑笑,路就不觉得长了。还有多久到?” 我看了眼太阳,刚过头顶:“说不准,头回去。地图标着穿新塍镇往西,应该快了。” 进新塍镇时,街边的老石桥上还晾着被单,卖麦芽糖的老汉敲着小锣,“叮叮当”的声儿混着摩托车声。穿镇而过时,路渐渐窄了,最后只剩条能过一辆车的小道,两旁是齐腰的稻田,稻穗刚泛黄,风一吹沙沙响。 又开了半小时,我膀胱胀得发慌——早上在毛毛家喝了两碗稀粥,一路颠簸,早憋不住了。又被她的手一下松一下紧的放在我腰间有点痒,屁股也震得发麻,我慢慢点刹车停在路边,车身刚稳,小宋媳妇就跳下去:“到了?咋没房子啊?” 她四下望,除了稻田就是几棵老桑树,远处有座小桥。我指了指树后:“不是,我尿急。” 她愣了下,突然笑出声:“巧了,我也想。” 说着往后退了几步,蹲到一棵桑叶浓密的树后,“你去那边,别偷看啊。” 我没好气地笑:“谁稀罕看你小便。” 走到另一棵大树后,刚解开裤带,却半天尿不出来——许是一路震得太厉害,膀胱像被攥紧了。 正使劲,屁股突然被拍了一下,我吓得一哆嗦,尿意瞬间没了。 回头一看,小宋媳妇站在二步外,笑得腰都直不起来,马尾辫甩来甩去:“你咋跟个小姑娘似的,拍一下就吓成这样?” 我又气又笑,提上裤子:“你这丫头,咋这么调皮?” 还想说句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得靠她看货,犯不着置气。 她见我不真生气,凑过来:“没拉干净吧?看你脸都憋红了。” “别捣乱,你先去车那儿等我。”我往树后退了退。 她撇撇嘴,蹦蹦跳跳回了摩托车旁。等我终于舒坦了,点了根烟靠在树干上,看她蹲在车边数蚂蚁,突然想问:“你几岁了?” “二十。”她头也不抬,“咋了?” “才二十……”我吸了口烟,烟圈飘到她头顶,“怪不得跟个小孩似的,不怕羞。” 她猛地站起来,叉着腰:“二十咋了?二十就不能开玩笑了?你喜欢我板着脸,像欠你钱似的?” “那倒不是。”我弹了弹烟灰,“我们认识几天了?” “三天。”她走近了些,帆布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成老朋友。 我们现在是老朋友了,对吧?” 阳光透过桑叶照在她脸上,鼻尖有层细汗,眼睛亮得像浸了水。 我突然觉得,这三天好像比三个月还长。“算吧。”我别开脸,“东北姑娘都像你这么直爽?” “差不多。”她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不像你们南方姑娘,想说啥藏半截。 我觉得跟你在一起挺好的,不憋屈。”她顿了顿,突然踮脚,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四周看——稻田里空荡荡的,连个放牛的都没有。她却笑得更欢了:“你怕?” 我无奈地摇头,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重新骑上车,她手搭在我肩上,身子却坐得稳了些。路越来越差,车轮碾过碎石子,震得车把都抖,她没再闹,只是偶尔低声问:“还远吗?” 又开了约莫十分钟,远远看见一座石板桥,桥洞下淌着浑黄的水。过了桥,前面只剩条走人的土路,可桥那头不远处,竟有两排房子——一排是红砖楼房,一排是青瓦平房,平房门口堆着些装毛线的麻袋。 “应该是这儿了。”我停下车,刚要喊人,就见平房里走出个穿蓝布褂的女人,手里拿着件没缝完的羊毛衫,领口还别着根银针。 “请问,是洛东羊毛衫厂吗?”我走上前问。 女人点点头,往楼房指了指:“找沈厂长?在二楼办公室。” 上了二楼,走廊里飘着股毛线味,尽头一间房开着门,里面传来算盘声。推门进去,一个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算账,见我们进来,男人抬起头——脸膛黝黑,眼角有几道深纹,笑起来露出颗金牙:“来拿货的?” “我找沈厂长?”我递过烟,“我是嘉兴来的,想看看你们的羊毛衫。” 他接了烟,没抽,夹在耳朵上,你们坐一下我去叫,走到阳台上又朝下喊了声,小顾,去车间看看,让后道把样衣拿过来。” 中年人拿过几件样衣:“这是‘串珠皇后衫’,领口绣了珍珠,去年在北方卖得火;还有这个,纯色高领,厚实,适合东北那边穿。” 小宋媳妇凑过去翻着看,指尖划过针脚,又捏了捏毛线:“料子还行,就是款式少了点。”她没像昨天在市场那样眼睛发亮,我心里有数了——不是特别满意。 “去仓库看看?”中年男人起身,“后道车间还有刚织好的,没整烫。” 仓库里堆着半人高的纸箱,后道车间有四台缝纫机,几个女人正低头锁边。小宋媳妇翻了半天,拉了拉我袖子:“先少拿点吧,回去试试水,好卖再来。” 最后挑了一百多件,大多是纯色高领还有几件绣花的款式。 中年人帮我们把货捆在摩托车后座,拍了拍箱子:“明后天会出新货,量不多。你要是方便,天天来也行,我给你留着。” “行。”我跨上车,“那我们先走了。” 回程路上,风比来时凉了些。小宋媳妇趴在我背上,突然说:“我们明天就回东北。要是这批货卖得好,后天我就给你打电话。” “我家没电话。”我喊了一声,风声把话吹得散碎。 “那发电报!”她声音更响,“就说‘要货,速发’!” 临走前,小宋把一个鼓鼓的信封塞给我:“木子,这两万你先拿着,要是洛东有好货,你帮我们先垫着进货,回头我再给你补。” 我捏了捏信封,厚度刚好是二十沓钱。“放心吧。”我把信封塞进抽屉,压在地图底下。 第三天下午,邮政局的人送来封电报,就四个字:“要串珠衫”。我当天就去了洛东,厂里果然留了五十件串珠皇后衫,我直接拉回了家。 两天后,银行通知我,小宋的汇款到了,一万块,附言写着:“催紧点,时间是钱”。 这一年靠帮小宋他们拿货,我赚了两万多。秋天的时候,我咬咬牙,花六千块装了电话——红色的拨号机,挂在堂屋墙上,听筒线绕了三圈,毛毛妈总说:“这玩意儿比摩托车还贵,值当吗?” 我擦着电话按键笑:“值当,客人联系方便,说不定一个电话就赚回来了。” 转年开春,最后一批羊毛衫发走后,小宋那边还有一万多货款没到。 我估摸着是天气突然热了,毛衫压了货,也没催——反正这钱也是从他们那儿赚的,大不了开春的生意白做,犯不着伤和气。 手里有了些钱,我就不想再摆地摊了。 风吹日晒不说,遇着工商检查还得抱着货跑,狼狈。 正琢磨着盘个店,摆地摊的朋友弁勇跟我说他有个朋友周伟龙在建国北路步行街有个小铺子要转,就在九洲理发店旁边,我带你去看看。 我当天就和他过去了。那时候刚成立步行街没多久,铺面前的水泥石子路还透着新气。 九洲理发店是国营的,玻璃门上贴着“烫发五元”的红纸条,旁边就是要转的铺子——二十来平方,进深窄,宽倒够,能摆两个玻璃柜台,四面墙钉上木架挂衣服,正合适。 店主是周伟龙说,转让费四万五。我算了算手里的钱,咬咬牙应了:“行,我要了。” 转眼到了初秋八月,嘉兴的桂花香飘了一条街。 北方来进货的人又多了,我把店里四面墙全挂上羊毛衫,串珠的、绣花的、纯色的,满满当当。 小客户拿个十件八件,我就每件加五块十块,生意竟比摆地摊时还忙。 这天傍晚,我正给一件毛衣钉价签,门外传来敲门声,我开门一瞧,小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小刘,怀里抱着个小箱子。“木子!”他嗓门还是那么亮,把箱子往地上一放,“给你带的,沈阳产的红双喜压力锅,炖肉快得很!” 小刘从他身后探出头。 “快进来!”我往屋里让,毛毛妈听见动静,端着盘南湖菱出来:“是小宋啊?快坐,刚煮的菱角。” 小宋刚坐下,就从内袋掏出个牛皮信封,推到我面前:“木子,这是上半年最后一批货的钱,一万八。对不住,拖了这么久。” 我捏了捏信封,厚度刚好。 “没事,谁还没个难处。”我给他们倒茶,“先喝茶。” 吃饭时,小宋才说清缘由。 原来去年春天突然热得早,最后一批毛衫运到沈阳时,街上都有人穿单衣了。“货压在仓库里,柜台空着不行啊。”他扒了口饭,“我急着去温州进皮鞋,皮鞋尺码多,压了不少钱,资金回不来。”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寻思着你做毛衫批发,夏天用不上大钱,你又没催过,估计是猜到我难了。 我家小媳妇几次要给你打电话说,都被我拦了——一万多块拿不出来,太没面子了。” “你这就不对了。”我放下筷子,“有难处说一声就行,我又不是催债的。换成别人,说不定早找到沈阳去了。” 他嘿嘿笑:“我家小媳妇说,你肯定不会。” “她咋没来?”我往门口望了望。 “怀孕了,保胎,走不动路。” 小宋眼里亮了亮,“这胎查了,是儿子!” “那得恭喜你!”我端起酒杯,“要升级做爸爸了。” 碰了杯,我笑着问:“这次来,是特地还钱送锅,还是又想做毛衫?” 小宋放下酒杯,从包里掏出个鼓鼓的黑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竟是一沓沓崭新的钱。 “还是木子哥眼尖。”他眼里闪着光,“这次来,想搞批好货。我要包洛东羊毛衫厂,就要他们家的串珠皇后衫,今年北方兴这个。” 我愣了下——包厂?洛东那小厂,虽说货不错,但一天也就出一二百件,值得包? “你发财了?”我打趣他,“出手这么阔绰。” “去年皮鞋赚了点。”他拍了拍塑料袋,“这里是十万,你帮我去谈。今年不用你垫钱,钱先给你。” 十万。我指尖在塑料袋上碰了碰——当时嘉兴的工人月薪才五六十,十万够买五六套房子了。 “行。”我沉吟了下,“我跟洛东的老板熟,算朋友了。包他厂应该没啥问题的,我明天去趟洛东。” 第二天一早,我骑摩托车去洛东。刚到二楼办公室,就见阿大他老婆小顾抱着个婴儿坐在沙发上。孩子裹着红襁褓,睡得正香。“小顾。”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笑了:“木子来啦?阿大去新塍镇了,说去买羊肉,估计快回来了。” 我凑过去看孩子,小家伙眉眼像阿大,皱着小鼻子。许是我说话声大了,孩子突然“哇”地哭起来。小顾赶紧解开衣襟,露出雪白的乳房,手指轻轻扶着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含住奶头,“咕叽咕叽”吸起来,渐渐不哭了。 我还是头回这么近看女人喂奶,孩子的小嘴一吸一吸的,小顾低头看着孩子,嘴角软乎乎的。 我的眼睛像被钉住了,忘了移开——直到小顾抬起头,撞见我的目光,脸“腾”地红了,我才猛地回过神。 “对不住,对不住。”我赶紧转身,背对着她站在走廊尽头,耳朵发烫。 “没事没事。”小顾的声音有点慌,“乡下就这样,孩子饿了就喂,没那么多讲究。” 可我还是觉得失礼,索性走到厂门口等。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远处传来自行车声,老沈骑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回来,车后座捆着个竹篮,飘出羊肉香。“木子!”他跳下车,把篮子往墙上一靠,“来得巧!镇上老李头刚杀了羊,我抢了半只,今天就在这儿吃!” 小顾抱孩子进了屋,阿大拉着我往镇上走:“去老李头饭馆炖,他懂行,用稻草捆着炖,甜津津的,洛东就这一口最地道。” 饭馆是间小平房,摆着四张方桌。老李头把羊肉剁成块,用稻草捆了,扔进大铁锅,加了酱油、黄酒,盖上木盖。柴火“噼啪”烧着,羊肉香混着稻草味飘出来,阿大给我倒了杯散装白酒:“先喝口暖暖胃。” 他端起酒杯,却没喝,盯着酒杯琢磨:“你昨天在电话里说,要包我厂?” “嗯。”我喝了口酒,辣得嗓子发烫,“我一个朋友,想把你这儿的串珠皇后衫全包了,一件不留。你开个价。” 老沈挠了挠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路上算了算……最起码得备两吨半毛纱周转,还有工人工资、电费……八万?”他说完,有点忐忑地看我,“是不是狮子大开口了?” 我放下酒杯,指节敲了敲桌子:“八万也行。但我有条件——从今天起,你生产的串珠皇后衫,一件都不能外流,只能给我。” 老沈愣了:“那……” “你要是能做到,我给你十万。”我看着他眼睛,“做不到,咱就吃完这顿羊肉,各找各的路子。” 他眼睛猛地亮了,身子往前探了探:“你说真的?不玩笑?” “我大老远跑过来,跟你开这玩笑?”我从包里掏出个黑塑料袋,往桌上一倒——十沓“大团结”滑出来,在油乎乎的桌上堆成小山。 阿大咽了口唾沫,赶紧摸出纸笔:“我这就写收条!”他手抖着写了“今收到木子货款十万元整,洛东羊毛衫厂串珠皇后衫即日起由其独家包销”,签了名,按了红手印,递过来。 我把收条折好塞进钱包,夹了块炖好的羊肉——确实甜津津的,没膻味。“走,”我放下筷子,“去厂里拿几件样衣,明后天我带朋友来谈具体的。” 回到家时,小宋和小刘已在我家等了,我把收条递过去:“妥了。” 小宋接过去看了,又塞回我手里:“放你那儿吧,我拿着没用。” 我知道他是放心我——这十万是他的钱,却让我全权盯着。我笑了笑:“不用给你写个凭证?” “要凭证咋昨天就不让你写了?”小宋拍了拍我肩膀,眼里亮堂堂的,“我信你。” 院门外的桂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落了一地碎金。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收条,又摸了摸墙上的电话——这日子,好像真跟浪里行船似的,晃悠悠往前,竟也越来越稳当了。 洛东记信 洛东尘路碾车迟, 稻穗摇风客语痴。 十万银钱凭一信, 桂香沾袖立多时。 第二卷 浪里走(风急潮涌) 第二十二章 (1) 十万元包下洛东羊毛衫厂的事,像枚石子投进嘉兴毛衫行业的浅塘,没几日就荡开了满圈涟漪。 先是厂里的老伙计见了我直喊“李老板”,后来去原料商店扯线,连相熟的老板娘都凑过来笑:“木子,你这步棋走得野!现在整个嘉兴的厂主,谁不念叨你?” 名声这东西,有时比真金还管用。 我想乘着这股势头想把羊毛衫批发生意做大,心里便盘算起下一步——开家专门的羊毛衫销售经营部。 生产厂子是根基,经营部才是往外走的桥,外省来的客商总不能都往郊区的厂里跑,得在他们常落脚的地方安个门面。 我盯上的地儿,在环城东路靠近南湖饭店的路口。 从火车站出来往南湖宾馆或嘉兴旅馆去,这是外省客商必走的道。 我脚底下踩着的是锅炉研究所的老房子。 那老房子临街,却偏巧是背面靠马路,常年锁着当仓库,墙皮都起了层白屑,可我站在路边望了三回,越看越觉得妥帖——就这位置,客商路过打眼就能瞧见。 找所长那天,我揣着刚买的两包“软中华”,烟盒在口袋里硌着掌心。 研究所办公楼的过道铺着水泥地,踩上去“咚咚”响,我在门口顿了顿。 八十年代末的机关单位,空气里总飘着旧木头办公桌的霉味混着墨水香,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头传来声“进”。 “王所长,我是洛东羊毛衫厂的木子,想跟您谈个事。” 我把烟搁在他办公桌的搪瓷杯边,杯沿还沾着圈茶渍。“您那环城东路靠路边那间仓库,租给我呗?我开经营部。” 所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指尖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那房子是仓库,不是门面。要改营业房,得街道、城建局批,麻烦。” “手续我来跑,您只管租。”我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些,“租金我给四千一月。” 这话一出,所长的手指猛地停了。 他抬眼瞧我,喉结动了动,像是确认我没说胡话——那会儿嘉兴普通工人月薪才百十来块,四千块够养三十多个工人了,一间破仓库,这价确实够打动人。 他沉默了会儿,从抽屉里翻出钥匙串晃了晃,铜钥匙碰撞着响:“租给你可以,但说定了,租了就不能反悔。 批不下来手续,押金可不退。” “成!”我怕他变卦,当场就催着拟合同。 钢笔在纸上划拉的沙沙声里,我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心里已经在画经营部的草图了——门口得做个招牌,用金黄色的黄铜做字看上去气派亮堂;里头隔出个小隔间算账,摆二张写字台;靠墙摆三排货架,挂上厂里织的羊毛衫,米白的、烟灰的、酒红的,黑的大红色的,得让客商一进来就挪不开眼。 签完合同,所长按我的意思拟了房屋改造申请,盖了章递过来。 我捏着那张纸直奔街道办,刚上台阶就听见有人喊“木子”,是毛毛娘的老同事张阿姨,她正端着个搪瓷盆往外倒茶水,热气混着茶叶香飘过来:“你娘前两天还说你忙,这是又折腾啥?” “阿姨,我租了锅炉研究所的房子开经营部,来办改造手续。”我把申请递过去,她扫了眼就笑:“你娘退休前管妇女工作时,跟管城建的老李打过交道,我帮你递过去,保准快。” 果然没半个钟头,街道的章就盖好了。 剩下城建局那头,我托了开五金店的老陈——他表哥在局里管审批,晚上拎着两斤裹着箬叶的嘉兴肉粽上门,箬叶的清香混着糯米味,第二天一早就拿到了批文。 图纸是我趴在建国路小店的柜台上画的,柜台边还堆着几卷没卖完的毛线,铅笔涂了又改,连货架层高都算着——要能放下叠好的羊毛衫,又得让挑货的客商好伸手。 可等施工队拿着图纸算完价,我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桌上,指节都泛了白。 “四万八?”我以为听错了,施工队的头头蹲在地上,指着图纸上的隔墙,房顶和地砖道:“李老板,你要改门面就得顶住房顶预浇承重梁再拆墙,工程大着呢。地面要铺水泥做水平,再铺地砖,房顶要拉吊顶还得装电线、水管安装还有边窗边门。这数真没多算你。” 我扒着指头算:改造四万八,房租押三付一共一万六,进货还得留流动资金,手里那点钱瞬间见了底。 晚上躺在房间的木板床上,盯着房顶的蜘蛛网发呆——房租一天一百多,够俩工人薪水,耗不起。 找朋友借?发小们都是拿死工资的,谁手里有余钱。 翻到后半夜,我摸黑坐起来,摸出压在枕头下的通讯录。 里头有个号码是厦门的,丽珠姐——前两年我常去她那儿拿货,吃住都在她家像亲姐弟一样,她总说我实在,跟我关系处得很好,那最后一次临走她塞给我了电话:“有事随时找姐。” 天刚蒙蒙亮,我就在客厅捏着听筒,拨通了厦门的长途电话,听筒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丽珠姐,我是木子。” “木子啊,好久不见你了,有事找我?”她的声音带着南方人特有的温软,像厦门的海风。 我攥紧了电话线:“我想新开家经营部,手头差两万块,急用……您要是方便,能不能先借我?” “急用钱?”她顿了下,“我跟老许通个气,他刚好要去上海,我让他给你送过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拿!”我连忙说,她却笑了:“傻小子,老许刚好要去上海办事,让他捎过去。 上海到嘉兴近。 我说:“不,怎好意思叫潮勇哥送过来,还是我去取。”“你等会儿,先挂了电话吧,我问一下他宾馆预定住哪儿。” 下午四点,电话铃响得急,我抓起听筒就听见丽珠姐说:“木子,老许晚上住上海和平饭店,北区808房。你记一下地址,他把钱给你带过去了。” 我拿笔的手顿了顿——和平饭店?那是上海外滩最扎眼的楼,青砖墙面爬着老藤,铜门亮得能照见人,小时候跟娘去上海走亲戚,远远望过一回,只敢在马路对面瞧,觉得那地方离自己比南湖还远。 老许竟住那儿? 我忍不住笑:“丽珠姐,老许哥真舍得花钱。” “他那人,办事图个稳妥。” 丽珠姐又叮嘱,“钱你别急着还,先把店开起来,预祝你开业大吉。” 挂了电话,我翻出抽屉里的交通图,把嘉兴到上海的路线用红笔描出来——晚上骑车没灯,得记牢了。 正描着,门被推开,毛毛三姐夫探进头来:“木子,吃饭没?我刚买了辆‘幸福’,带你兜圈去。” 他身后靠着辆暗红色摩托车,车头上的“幸福”商标闪着光,车座还带着新皮革的味道——那会儿国产摩托车也金贵得很,两千六百多块,三姐夫攒了几年才买下。 我举了举手里的地址:“三姐夫,我今晚得去上海拿钱,丽珠姐让老许哥捎了两万来。” “上海?”他凑过来看地址,“来回得四五个钟头,夜里路黑。我陪你去,我这‘幸福’稳当,比你那铃木摩托车重很多,跑夜路踏实。” 晚饭在毛毛家吃的,毛毛娘给我装了两个肉包揣兜里,热乎气透过布口袋渗出来:“路上小心,别贪快。” 三姐夫发动摩托车,“突突”的声响惊飞了院墙上的麻雀,我们沿着环城路往上海开时,天刚擦黑,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串在路边的星星。 到和平饭店时九点多了,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白手套擦得发亮,替我们拉门时打量了眼我和三姐夫沾着灰的裤脚。 找到808房,我敲了门,里头传来老许的声音:“谁啊?”“我,木子。” 门开了,老许见我们来,笑着把一个鼓囊囊的信封递过来:“木子,丽珠跟我说了。” 我接过信封,指尖捏着厚度,钱的硬挺触感透过纸传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潮勇哥,这钱我最快借三个月,最迟半年,一定还。” 他摆摆手,烟灰落在地毯上,淡了个小印:“说啥呢?你开店是正经事。啥时候方便啥时候还,别惦记。” 三姐夫在旁催:“时候不早了,我们得赶回去。”老许送我们到电梯口,又塞给我两个苹果,凉津津的:“路上饿了吃。” 回去时偏生走错了道。夜里看不清路牌,骑到半路才发现往苏州去了,三姐夫挠挠头:“认个大概方向,往南走总没错。”后来绕到平望镇,才顺着运河边的路回嘉兴,比去时多跑了几十公里。等开进熟悉的巷口,天边都泛白了,摩托车停在院门口,我摸出信封对着光看,里头的钱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心里暖烘烘的——这世上,总有人肯在你难时拉一把。 钱齐了,改造工程立刻开工。 施工队砸墙的声响惊动了隔壁的街道办的饮食店,面香混着尘土味飘过来,有阿姨扒着窗口问:“木子,这破仓库要做啥?”我笑着喊:“开毛衫经营部!以后来买毛衫,给您算便宜!” 办营业执照时,验资要十万,手里刚好够数,工商局的同志看我年纪轻,多说了句:“年青人,你这经营部是我们嘉兴首个专做羊毛衫行业的执照,你得加油做个好榜样噢。”我点头:“尽力而为。”他在执照上盖完章递过来,红印鲜亮:“好好干,年轻人有闯劲。” 去税务登记那天,负责的谢向农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把发票本递给我时,突然按住我的手:“木子,发票可得看好了,这东西就是钱。” 我愣了下:“发票不就是个凭证?” “你这不是你以前用的零售发票,你现在是批发商,这是抵税的凭证。”他拿过一张发票指给我看,笔尖点着金额栏,“这是3.3%的营业代扣税发票,要是被人拿去填了数字,人家抵了税,国家就少了钱,最后查出来得你赔。” 我这才明白,原来一张薄薄的纸,背后牵着这么多门道——客户要开发票,就得交那3.3%的税,我得把这笔账算进成本里。 一个月后,经营部的金字招牌挂起来那天,我请了厂里的伙计和帮忙的亲戚来吃饭。 炒货店的王婶送了串红辣椒挂在门楣上,红得亮眼,三姐夫骑着他的“幸福”摩托车,在门口转了两圈,笑着喊:“李老板,开业大吉!” 可这“大吉”没撑过二月。 那天我正给上海来的客商打包毛衫,门口突然冲进来个跑运输的老陈,气喘吁吁地喊:“木子!麻烦了,税务局查得紧!” “查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拽着我往外走:“轻声说查客商的包裹!不管哪儿来的,只要是毛衫,拿不出发票就罚税!刚才我在火车站见着了,几个东北客商的货被扣了,罚了两千多!而且路边也在查” 这话像阵冷风,瞬间吹凉了整条街。不到半天,消息就传遍了——外省客商怕了,有的刚到嘉兴火车站,听说查得严,转身就买了去上海的票;有的干脆绕路去了卜院、洪合,直接找小加工厂拿货。 住在各大宾馆的客商都溜了,去饭店吃饭也见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了,往日里热闹的街面空荡荡的,连路边卖茶水的摊子烟摊子都没人光顾,只剩刚刚南下的西北风呼呼的吹,梧桐树叶子哗啦啦的落下来,铺晒在环城东路上,一片灰黄色,气温也像是猛降到零下了。 我站在经营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环城东路,心里像堵了团火,顺着喉咙往上冒。 嘉兴本是毛衫批发的老窝,这一二年刚刚有点起色红火起来,全国各地的客商来了,带动着原料、辅料,加工、运输一起活,连街边的面馆、旅社都跟着沾光,这下倒好,不问青红皂白就挥大棒罚外省人——要查也该查生产商啊,这不是杀鸡取卵是什么? “李老板,货还发吗?”仓库的伙计探出头问,我回头看了眼货架上堆得满满的毛衫,那些米白的、烟灰的、酒红的,此刻都像在瞪我——我花了四万八改造,托了人情办手续,欠了丽珠姐的情,好不容易开起来的经营部,就这么要成了摆设了? 隔了几天夜里关店门时,卷帘门拉下来上锁后,我靠在门框上,眼眶发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哭有啥用?得想办法。 正蹲在路边抽烟,身后传来个声音:“木子,还没走?” 是洛东羊毛衫厂的老板阿大,他揣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浓茶,热气袅袅。 我抬头看他:“阿大,你来嘉兴了,有事?” 他蹲下来,跟我并排看着马路,茶缸放在地上:“听说你这店……想转?” 我心里一动:“你要?” “现在这形势我想开个直销店,厂里的货直接在店里卖。”他喝了口茶,“你想多少钱转?” “我总投资七万,我刚开业没几天,但也算赚了三万,四万给你。”我咬了咬牙,阿大挑了挑眉:“你倒实在。不过我手头没现钱,能不能用你拿我货的货款抵?” 我笑了:“货款抵也行,那得给我五万。” 他“嘿”了声:“你精!” “是你精。”我弹了弹烟灰,火星落在地上灭了,“货款里你本就有利润,抵四万,等于你多销了货又多赚了一万多。你要么给现钱四万,要么货款抵五万,你选。”我知道他最近手头紧,果然,他琢磨了会儿,叹口气:“行,货款抵五万就五万,谁让我看上你这位置了。” 签转让协议那天,我最后看了眼经营部的货架,空荡荡的,只剩几块没撕干净的价签,在风里轻轻晃。 阿大拍了拍我肩膀:“别灰心,这行当还能起来。”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环城东路口,回头望了眼那栋老房子,墙皮上还留着改造时的痕迹,心里泛酸——这是嘉兴第一家毛衫经营部,却也成了第一个被这场“严查”掐死的店。 风从南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凉飕飕的,我裹了裹外套,只觉得这生意场,比南湖的浪还急,一脚踩不对,就可能翻船。 (环东店事) 环东红幡始挂时, 忽逢税网锁商羁。 七万营生三月散, 嘉兴浪里叹风疾。 第二卷~浪里走(义乌劫后有余货) 第二十二章(2) 环东路上的经营部终究是转掉了。签协议那天风挺大,卷着梧桐叶扑在玻璃门上,簌簌地响。我站在店门口数着收回的本金单子,指尖划过清算单上的数字,心里倒没什么失落——虽没赚着大钱,可一分没亏,已是万幸。转身离开时,瞥见隔壁修鞋摊的老张抬头朝我笑,“回建国路啦?”我点头应着,脚步竟轻快起来。是啊,该回九州服装店了,那间铺着红地砖、挂着竹制衣架的小店,才是我实打实的根据地,是我的老窝。 回了小店倒也没闲着。老主顾们记挂着我先前帮着找的毛衫,时常有人来店里问,“木子,上次那种薄款羊毛衫,还能弄到不?”我便抽时间跑趟针织厂,有时赶上货急,就往三姐夫家打个电话。他总在电话那头笑骂“你这家伙,又来支使我”,挂了电话没多久,楼下就传来“突突突”的声响——是他那辆幸福牌大摩托车,车座上总搭着块蓝布,怕蹭脏了我要带的货,细心得很。 深秋冬初时,天刚转凉,我又动了跑外地进货的心思。义乌小商品市场、杭州武林门红太阳广场、常熟服装批发市场,连着跑了三天,眼睛像筛子似的在摊位间扫,就怕漏了什么新鲜样式。 就是在义乌老市场的拐角,我撞见了那件儿童茄克衫。 那会儿摊主正蹲在地上拆包,缎面布料在日光下泛着软亮的光,红、黄、蓝、黑四个色,小立领配着铜拉链,领口还缝了圈细针织边,又洋气又结实。我捏着衣角轻轻抻了抻,问价,摊主头也不抬:“拿货8块8。”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价,在嘉兴开19块8肯定抢手。当下没犹豫,点了100件,装了两大蛇皮袋捆好。临走时又去各个摊位收了些零碎货,打包往火车站赶,累得胳膊发酸,可手心却因兴奋发烫。 果然没猜错。儿童茄克衫挂在九州店的显眼处,第一天刚挂上去就被三个妈妈抢着买走,都说“孩子穿这个体面,还耐磨”。那时候老百姓买东西实在,很少还价,一件净赚11块,比卖毛衫利索多了。三天后我整理货架,发现100件竟只剩了件蓝色的样品,衣架孤零零晃着,我盯着它发了会儿愣,猛地抓起包:得再去趟义乌。 这次心气足,想多进点。除了那茄克衫,还打算捎些女童的灯芯绒裤子裙子,索性从银行取了一万七现金——一万仔细缝在皮茄克的内层口袋,针脚走得密不透风,比缝棉袄还扎实;剩下七千塞在帆布包里,斜挎在肩上,沉甸甸的踏实。 坐夜班火车到义乌站时,天还没亮,侯车室里亮着昏黄的灯,零散坐着几个赶早的人,空气里飘着泡面和烟草的味道。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买了瓶千岛湖啤酒、一罐午餐肉,找了个角落坐下。啤酒罐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几口下去,倦意像潮水似的涌上来,眼皮沉得撑不住,不知不觉就靠着椅背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是冻醒的。 脚一落地,就被水泥地的凉激得一哆嗦,紧接着是钻心的疼——不是冻的,是硌的。我猛地睁开眼,第一个念头是摸包,肩上空空的,斜挎的帆布包没了!心“咚”地沉下去,手忙脚乱去摸脚边,皮鞋也没了!昨晚特意擦得锃亮的老人头,420块在商业大厦买的,我去看了两回才舍得掏钱,这会儿只剩旁边地上一双黑黢黢的破拖鞋,鞋帮磨得卷了边,还沾着泥,看着就膈应。 我脑子“嗡”的一声,浑身都凉了,像泼了桶井水。 几乎是凭着本能,我攥紧了皮茄克的领口,指尖抖着往内层口袋探——硬硬的一团还在!那一万块钱,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缝在衬里的夹层里,没被偷走。我瘫回长椅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铁皮,才敢喘口气,可眼泪却忍不住往上涌:七千块现金,够进两批货了;那双皮鞋,抵得上小店三四天的净利;更别说包里还有进货单和通讯录,都是要紧东西…… 侯车室里有人走动,我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不敢让人看见这狼狈样。破拖鞋实在脏得没法穿,我咬咬牙,光脚站起来。小时候去乡下玩,夏天总光脚在田埂上跑,那会儿觉得脚底结实得很,可这会儿踩在地上,才走两步,沙石就硌得脚底生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尤其过侯车室门口的碎石路时,每一步都疼得我抽冷气,低头看,脚底已经红了一片,沾着几粒灰沙。 正一瘸一拐地挪,瞥见路边有个被丢弃的蛇皮袋,装过水泥的,灰蒙蒙的。我也顾不上脏,捡起来抖了抖,撕下半块裹在右脚上,剩下半块当绳子松松捆住脚踝——粗糙的塑料磨着皮肤,有点疼,可总比踩在沙石上强。就这么一只脚裹着蛇皮袋,一只脚光着,往市场的方向挪,每一步都趔趄。 走了没多远,过来辆三轮车,车伙师傅蹬着车问:“小伙子,去哪儿?”我赶紧招手:“师傅,去服装市场!”他停下车,打量我半晌,目光落在我脚上,“你这脚……”我苦笑着指了指脚,“在车站睡了一觉,鞋被偷了。”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让我上了车。风从耳边吹过,裹着蛇皮袋的脚晃在车外,我下意识缩了缩,师傅却回头说:“早着呢,鞋店都没开,先去市场门口等吧。” 到了市场,天刚蒙蒙亮,摊位大多还空着,只有几个摊主在卸门板,“哗啦啦”响。我扶着车把下来,正想找管理员问鞋摊在哪儿,就见个穿蓝布褂子的大叔走过来,盯着我的脚直看。“同志,你这是……鞋被偷了?”他指了指我裹着蛇皮袋的脚,眼里带着点惊讶,又有点了然。 我实在没法子装体面,苦笑道:“是啊,在车站打了个盹,醒来鞋就飞了。” 他噗嗤笑了,往市场里指了指,“这阵子常有人遇上。你啊,下次哪怕花三十块住个小旅店,也别在车站硬等,不值当。” 我点头如捣蒜,“那肯定了,再不敢了。”心里却在算:那双老人头420块,够住十几次旅店了;更别说那七千块……越算越心疼,鼻子又酸了,眼圈发热。 跟着他指的方向找到鞋摊时,老板正蹲在地上卸门板。我走上前,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老板娘从另一边过来,一眼瞥见我的脚,“哎哟”一声笑弯了腰:“小伙子,你这穿鞋法,我头一次见!” 我低头看自己——一只脚裹着灰扑扑的蛇皮袋,另一只脚光着,脚底还沾着泥,确实滑稽。先前憋着的委屈,被她这一笑倒冲散了些,也跟着苦笑:“大姐,别笑了,我这是实在没法子。您发发慈悲,卖双鞋给我吧?” 老板也笑,直起腰说:“行,挑吧。看你这样,也不赚你零售价了,按批发价给你。” 我选了双42码的白网鞋,帆布面,轻便。老板娘指了指角落:“水龙头在那边,洗洗脚再穿,干净。”我道了谢,提着鞋往水龙头走,路过隔壁袜子摊,瞥见堆着的棉袜质量不错,索性跟摊主说:“批十打,我店里卖。”抽了双新袜子揣兜里,其余先放他摊上,回头来取,倒也没耽误事。 洗了脚,穿上袜子和新鞋,脚终于踏实了,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先前的疼也轻了些。快步走到儿童茄克衫的摊位,老板正弯腰整理货物,见我来,直起腰就笑:“小伙子,那100件,是不是卖完了?” 我心里一暖,他倒记性好。“可不是嘛,”我往摊位上扫了眼,没见着茄克衫,“今天来补1000件。” 他脸上的笑淡了些,面露难色:“小伙子,不巧,没库存了。” 我愣了:“怎么会?我上次来不是挺多的?” “昨天全卖光了,”他赶紧解释,“布料昨天下午才到,工人昨晚通宵赶工,可也没那么快出货。”他喊来老婆守摊,“你要是不放心,我带你去厂里看,不远。” “远吗?” “不远,我骑摩托带你去。” 坐上他的摩托车,往城郊开了十几分钟,拐进个山坳里的村子。远远就听见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像无数只蜜蜂在飞,全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开着小作坊,门口堆着布料和半成品,晒场上还晾着刚裁好的衣片,热闹得很。进了他家院子,老板喊来管事的:“昨晚的货出了多少?” 管事的擦了擦汗,指了指屋里的堆头:“得下午才能出,估计二百多件。” “行,”我咬咬牙,“这二百多件我今天带走,剩下的再凑1000件,明天给我发铁路快件,我第二天要收到。” 老板点头:“发货运?” “不,铁路快件快。”我边说边掏钱包,手伸进皮茄克口袋才猛地想起——七千块被偷了,刚才买鞋买袜子花了些,剩下的钱恐怕不够。 我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说:“老板,得减点量。我包里的钱和鞋在车站被偷了,就剩内层口袋这一万块,刚才花了些,怕是不够1000件了。” 他愣了愣,随即了然,没多问。我抽出五张留着应急,其余的钱递过去:“您点点,按这个钱数算,今天先拿能拿的,剩下的明天发快件时一起算。” 他数着钱,忽然抬头:“那铁路运费?” 我这才想起忘了问运费,心里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说:“运费也从这里扣吧,多退少补。对了,我量也不算小,能不能再便宜点?总不能跟小客户一个价吧?”其实我知道义乌批发难讲价,他们利润薄,可心里实在疼那笔被偷的钱,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老板笑了,从抽屉里拿出张纸,一笔一笔算给我看:“来,我算给你听,你看,面料钱、里布钱、拉链、铁纽扣、针织领,还有车工费,一样样加起来,在你们嘉兴做,起码得二十多。我们这儿一条裤子才赚一毛,有的小商品按几厘算利润,真没法再降了。” 我看着他写的账,心里叹口气——义乌能这几年火起来,怕就是靠这薄利多销,实在。“行,”我摆摆手,“价我不还了,运费您帮我包了,到嘉兴也不远,成不?” 他想了想,拍了拍桌子:“你爽快,我也爽快!包了!” 下午揣着二百多件茄克衫往回赶,火车上抱着包裹,心里五味杂陈。亏是肯定亏了,七千块加一双鞋,够心疼好久;可手里有货,心里就还有底,没彻底慌了神。 回到嘉兴已是傍晚,推开九州服装店的门,毛毛正蹲在地上盘点袜子,头也不抬地问:“回来啦?”她抬头看见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包裹,愣了愣,“怎么就这点货?” 我把包裹往柜台上一放,闷声说:“钱被偷了。” 她“呀”了一声,站起身来,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脚上的白网鞋上——先前我总穿皮鞋,这双鞋确实土气。“怪不得穿双这个回来,”她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手暖暖的,“人没事就好。失财消灾,咱下次仔细点就是。” 我没说话,想起在义乌光脚走沙石路的疼,想起那双被偷的老人头,鼻子又酸了。小偷指不定在哪看着我的丑样偷乐呢,可此刻被毛毛这么一拉,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软了,像被温水泡过。 她见我不吭声,往后面灶房走:“我炖了排骨汤,给你补补。钱没了再赚,人别怄出病来。” 灶房飘来排骨的香,混着点姜味,暖烘烘的。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浪里来浪里去的日子,虽有风浪,可总有这么口热汤等着,就够了。 ·义乌行感 义乌秋早逐商流, 劫失囊鞋客路愁。 幸得残货能载返, 灶香暖解半程忧。 第二卷 浪里走(风涌) 第二十二章 (3) 嘉兴的年味儿还没褪尽,巷口的红灯笼被风掀得晃晃悠悠时,丽珠姐拎着个蓝布包站在了九州服装店门口。 她穿件枣红色棉袄,头发梳得齐整,见了我先笑:“木子,过年好哇,来给你和毛毛拜个晚年。” 我赶紧把她往店里迎,毛毛正蹲在柜台后盘货,听见声音直起身,手里还捏着件刚点数的羊毛衫:“丽珠姐!可算来啦,快坐。” 店里开着太阳灯暖烘烘的,我给她倒了杯热茶,趁她搓手暖身的功夫,从抽屉里摸出两沓钱——是去年周转时借她的两万,我早数好用报纸包着,又添了五千塞进去,往她手里递:“姐,这钱你收着,连本带利。 去年若不是你,我那新店还开不了哪。” 丽珠姐的手顿了顿,没接,眉头先皱起来。 她抬眼看我时,眼里没了刚进门的笑,倒带了点急:“木子,你这是干啥?” 她把钱推回来,报纸角蹭得我手凉,“我当初借你钱,是看你一个人在嘉兴闯不容易,想拉你一把,可不是放利钱。你跟我算利息,是不把我当姐了?” 她眼瞪得圆圆的,脸颊因急微微泛红,倒不像装的。我心里一暖,又有点慌,赶紧把钱收回去,赔着笑:“是我糊涂了,姐别气。那……我店里新到了批全羊毛的细针羊毛衫,浅灰的、米白的,都是厦门少见的款式,我给你装几件带回去,算我谢你,这总该行吧?” 她这才松了眉,嘴角又弯起来:“这还差不多。”手指点了点我胳膊,“你呀,就是太见外。” 傍晚留她在家吃饭,毛毛炖了只老母鸡,砂锅里咕嘟冒泡时,丽珠姐忽然说:“这次出来,想顺道去杭州逛逛。 听说灵隐寺香火旺,北高峰能看全景,你要是不忙,陪我去几天?” 我刚要应,又想起什么,转头看毛毛。她正给丽珠姐盛汤,闻言接话:“该去该去。丽珠姐大老远来,哪有不陪的道理?早几年木子在厦门,不都是姐陪着他?”她把汤碗递过去,笑盈盈的,“去吧,店里有我呢,好好陪姐玩几天。” 丽珠姐眼睛亮了亮,端着汤碗没动,半晌才说:“毛毛这姑娘,真好。”那天她竟破例喝了两杯米酒,脸颊红扑扑的,话也多了些,说厦门的海风,说她儿子刚上小学,说老许——“他那次给我带钱到上海后就在上海长住下来了”她抿了口酒,“在中央商场租了排柜台卖电器,听说生意火得很,月租金就二十万。”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二十万,对那时的我来说像个天文数字。 第二天坐火车去杭州,早春的风还凉,车窗缝钻风,丽珠姐裹紧了棉袄,却老扒着窗户看。到了杭州先去灵隐寺,石阶上落着未化的残雪,她捧着香在大殿前站了许久,回头跟我说:“求个平安,也求你生意顺顺当当。”爬北高峰时她倒比我精神,拾级而上时还回头催:“木子,快点呀,到顶能看见西湖呢!” 我跟在她身后,看她枣红色棉袄在灰白的石阶上晃,忽然想起四年前在厦门刚认识她时,她教我修电子表帮我买车票,还带我走了好多加工厂,又逛了街游了鼓浪屿厦门大学,炮台,她总是拉着我往菜市场跑问我爱吃什么菜。那时也是这样回头催我“快点”。那时候她还说:“年轻人别怕摔,浪里走一趟,才知道哪块石头能踩。” 那天累得我晚上倒在湖滨饭店的床上不想动,丽珠姐却眼亮晶晶:“听说夜西湖好看,去走走?”宾馆就在湖边,出门拐个弯就到。我本想说明天去吧,可看她望着窗外的样子——像个盼了许久的孩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起身时笑:“走,陪你。” 湖边风比白天凉,吹得柳枝晃。我们坐在湖边的木椅上,远处画舫挂着灯笼,影子落在水里,碎成一片暖黄。“老许叫我问你,要不要去上海看看,”丽珠姐忽然说,“他说商场里有空柜台,你这羊毛衫在上海准好卖。” 我望着水里的灯影笑:“我这点本钱,去上海怕是不够折腾。他那二十万租金,我得攒好几年呢。” 她没再劝,只轻轻拍了拍我手背:“不急,你在嘉兴扎稳了也好。”过了会儿又说,“那从杭州回去,你陪我去趟上海?看看老许的店,就当玩。” “行啊,”我应得爽快,“现在是淡季,店里不忙。” 后两天又逛了六和塔、三潭印月。在三潭印月时,丽珠姐蹲在湖边看水里的石塔影子,忽然说:“你这羊毛衫真不错,厦门少见。”我心里一动,回去当晚就翻了库房,装了满满一麻袋——足有三四十件,都是卖得好的款式。 她看着麻袋直咋舌:“拿这么多干啥?” “你回厦门,亲戚朋友分着穿呗,”我帮她把麻袋口扎紧,“我放库房也是放着,你帮我‘消化’点库存,该谢你才是。” 她被逗笑了,拍了我一下:“就你会说。”可眼里的笑藏不住——后来她打电话跟我说,那些羊毛衫在厦门送朋友时,人人都夸稀罕,说我嘉兴的朋友会做生意。 陪她去上海那天,中央商场里人挤人。老许的柜台在最门口,摆着洗衣机、电风扇,小电视机,录音机,全是进口货,围了不少人。“这排柜台,月租金二十万。”老许拍着柜台边跟我说,语气里带着得意。我心里暗暗咋舌——一年就是两百四十万,福建人是真敢闯,这魄力,我还比不了。 回嘉兴后没几天,饮服公司的姜经理来了九州店。 他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总穿件中山装,这次来却没像往常那样扯家常,直截了当地说:“木子,我们公司想在中山东路和环城东路交叉口建个服装市场,你有兴趣租一间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中山东路是嘉兴最热闹的地段,环城东路挨着老菜市场,人流量大得很。“租金多少?”我追问。 姜经理却反问:“你觉得多少合适?” 我沉吟了会儿。那会儿摆地摊的老伙计们手里都有了点闲钱,但大多怕风险。“要想把市场做起来,得找有实力又肯用心的商家,”我说,“我认识不少当年一起摆地摊的朋友,他们都想有个固定铺子。押金一万,你们建房的资金就解决了,月租金嘛别太高,一千一间差不多。租金贵了,商家只能抬高售价,顾客少了,市场早晚得黄。” 姜经理摸着下巴听,没说话。过了半个月,他又来,笑着说:“你说的有道理,我们研究过了,就按你说的来——押金一万,月租金一千。你帮着拉些人来?” 我自然乐意。自己挑了间靠门口的好位置,又跑了趟新马路——当年摆地摊的老地方,见了老张、老李他们,把事儿一说,众人都眼亮:“真一千?那咱去!” 新市场开业那天,鞭炮放了足足十分钟。我站在自己的新店门口,看老伙计们忙着挂招牌、摆货物,心里头热烘烘的。那会儿正是秋季,杭州市场上一件毛呢料的女茄克忽然卖爆了,到处断货。我盯着进货单上“毛呢料”三个字,忽然想起发小张文明——他在毛纺厂供应科上班。 晚上去找他,他正蹲在家门口修自行车,见了我直起腰:“稀客啊,木子。”我递了根烟,跟他说想弄点毛呢料。 他挠了挠头:“我们厂的料都是计划分配的,拿不出来。不过南湖乡有家小毛纺厂,或许有门路,我陪你去问问。” 第二天他骑车载着我去了南湖乡,土路颠得人骨头疼。那小厂藏在稻田边,厂长是个黝黑的汉子,听说是张文明的远房亲戚,倒也实在,从库房里翻出几卷大红,姜黄,墨绿色,黑色的毛呢料:“这是计划外剩下的,你要就便宜给你。” 我抱着面料回来,直奔高桥村的凯美瑞服装厂。曹子龙正在车间里看工人做衬衫,见了我手里的料,眼睛一亮:“这料好啊,做茄克准俏。”我把带来的样衣递给他——是杭州断货那款的样式,“曹哥,帮我加工一批?工钱好说。” 他接过样衣翻了翻,拍板:“行!三天后来取货。”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找料、找厂加工。取货那天,摸着毛呢茄克挺括的面料,心里比赚了钱还慌——怕卖不出去。结果摆上货架第一天,就被抢着买走三件。我索性把成品分给市场里其他店代销,卖一件给他们抽点成。 那年秋天,光靠这批毛呢茄克,我就赚了过去小半年的钱。库房里的钱越堆越厚,我看着九州老店的招牌,忽然觉得——二十平方,是真小了。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一天傍晚,以前摆地摊认识的老周来找我,神秘兮兮地说:“木子,建国路上有个大店要转让,一百三十多平方,你要不要去看看?” 一百三十多平方。我心里“咚”地跳了一下——我的九州店才二十平方,中山东路口的店还不到二十平方米,二个小店加起来才是个零头。这可是好几倍大。“去!”我抓起外套就跟他走。 建国路是嘉兴最金贵的地段,那店就在街中间,门面宽宽亮亮的,足有八米。柜台玻璃擦得干净,里面却有点乱:左边堆着温州皮鞋,右边竟摆着几箱烟花爆竹。店主是个小眼睛的中年人,叹着气说:“以前是集体企业的店,我盘下来没做顺。转让费二十八万,店里的货都归你。房租便宜,一个月才两千多。” 我绕着店走了一圈,心里直发痒。位置就在九州店往南一点,地段是全城最好的,门面大气,若是改成服装店,能摆多少货?可店主忽然又说:“还有件事——店里有八个女工,都是以前集体单位留下的,得接着养。” 我脚步顿住了。那会儿集体单位的女工,医药费都是单位报销的。若是她们有个头疼脑热,尤其年纪大些的,医药费就是个填不满的坑。 回去的路上,晚风凉,我却没觉得。老周在旁边说:“地段是真好,就是这八个女工……” 我没接话。那间大店的样子总在眼前晃——八米宽的门面,亮堂的玻璃,若是挂上“九州”的招牌,该多气派。可八个女工的安置问题,像块石头压在心里。 晚上跟毛毛说这事时,她正给我缝掉了的纽扣。“一百三十平方啊,”她抬眼看我,眼里也有光,“确实该试试。”可听到女工的事,她也皱了眉,“医药费是个大问题……不过,能不能想想办法?比如跟她们商量,医药费按比例报?或者……” 她没说完,我却看着她手里的针线愣神。当年摆地摊时,我总盼着有间十平方的店;有了二十平米的九州店,又盼着再大点。如今机会来了,却卡在这道坎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算盘上。我拨了颗算珠,“嗒”一声响——这浪里的路,从来不是平的。可那间大店的影子,在心里怎么也抹不去。 《建国路店思》 阔面临衢地段昂, 廿八万资转让忙。 八工医药悬为碍, 心慕高檐意未扬。 第二卷 浪里走(破局) 第二十二章(4) 一、夜思破局 秋夜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巷口老槐树的凉意,拂在脸上时,我还瞪着天花板琢磨那八个员工的事。集体单位的薪水向来是块死疙瘩,三四十元攥在手里,够养家却不够让人上心——原店主就是栽在这,员工们拿着死工资,出工不出力,店里像盘冷掉的粥,怎么搅都不冒热气。 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声。忽然想起前阵子帮邻居跑医院,他那点医药费报销跑了三趟单位还没下文,心里猛地亮了。要是把薪水提上去,再把医药费这事彻底了断呢?我坐起身,摸过床头的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原薪最高五十元,提五成就是七十五,八个员工一月薪资统共七百二;医药费按原薪半年算,最多三百一人,八个人正好两千四。全年加起来才九千六,还不到一万——这笔账划得来!我把算盘一推,心里落了定,窗外的月光好像都亮了些。 二、饭桌上的转机 第二天一早就去找原店主,他正蹲在店门口抽闷烟,鞋尖沾着灰。“转让费再降两万,”我蹲过去递给他一根烟,“省下来的钱,够付员工两年开销。”他眼睛亮了亮,猛吸一口烟:“我去跟单位说!” 可没过俩钟头,他垂头丧气回来:“单位主事的老豪不松口,说合约写了不准转让。”我皱了皱眉,“走,跟你去见他。” 赶到单位时刚过十一点,传达室大爷说老豪正准备去吃饭。我心里有了数,等老豪从办公楼出来,忙迎上去笑:“豪哥,我是接手这店的木子,早就想跟您交个朋友,刚好到饭点,赏脸吃口便饭?”他上下打量我两眼,四十来岁的人,穿着的确良衬衫,袖口卷着,露出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别浪费,”他摆摆手,却没说不去,“随便吃点。” 他带着我们拐进少年路的聚士酒家,门面不大,里头摆着六七张木桌,墙上挂着“大众菜肴”的红招牌。坐下后我抢着点了三荤两素,又从口袋摸出包大前门,给老豪递烟时特意把火柴划得亮堂堂的。酒过三巡,他脸颊泛了红,我又给斟满杯:“豪哥,不瞒您说,我跟原店主是朋友,他这店撑得太苦了——再这么亏下去,员工工资欠着,医药费报不了,到时候您还得费心处理这些烂事,多累?” 老豪夹了口红烧肉,没说话。我瞅着他神色,又补了句:“我知道您为难,合约写得明明白白。这样,我出点茶水费,您帮着跟单位里各位打个招呼,抽几包烟喝杯茶的事,不麻烦。”他抬眼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木子老弟,倒是懂行。”“做了五六年生意,这点人情世故,不学也看会了。”我伸出手,五指伸直。他也伸出手,两掌“啪”地击在一处,脆生生响:“行,就按你说的办。” 回店路上,原店主一个劲夸:“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老豪出了名的油盐不进。”我笑了笑,风里都是松快的味——第一步,成了。 三、三策安员工 隔天召集员工开会,八个人坐在长凳上,眼神懒洋洋的,像是早就知道要谈“换老板”这回事,没什么劲。我把拟好的三条摆在桌上:“第一,薪水涨五成;第二,医药费一次性给,按原薪半年算;第三,想留下上班、回家歇着,或是再找份活,都随你们。” 话刚落,靠门的张姐“嚯”地站起来:“木子老板,您说真的?涨五成还能回家?”她声音发颤,旁边的人也都直了腰,眼神里的懒意一下子飞了。“可不是嘛,”后排的王婶搓着手,“要是再找份零工,这不等于拿三份钱?”我点头:“合约在这,签了字,半年薪水当场给。” 八个人立刻涌上来,挤着抢笔签字,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有人签完还反复摸合约,生怕是做梦。我看着她们攥着钱笑盈盈走了,原店主才凑过来:“你傻啊?全打发走了,回头还得招人!” “这些是集体单位的老兵油子,”我靠在桌沿,“出工不出力时,我扣工资还是罚款?招三五新人,多花几百块,可她们会为我着想——吃国家饭的懒惯了,我管不动。”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四、盘货的博弈 接着盘货,原店主按库存表一项项点,额头很快冒了汗。仓库在两条街外,来回得走十分钟,他抱个账本跑了三趟,才清完不到二十分之一,蹲在地上直喘气:“都是你把人打发了,不然哪用我累死?” “你当时不也看着她们高兴?”我递过毛巾,“累了就歇,明天再弄。”他叹口气,没反驳。 第二天接着盘,二十多万的货像摊乱麻——账本上有的,店里找不着;货仓里堆的,账本上没记全,还东一堆西一摞,得先找样品再寻存货。原店主翻着账本急了:“照这进度,得半个多月!”我慢悠悠翻页:“淡季,不急。”“我急!”他猛地站起来,“债主都堵家门口了!” 我合上书笑:“想快也容易,转让费减一万,我就不清点了。”他瞪我:“一万太多!”“少一分都不行,”我摊手,“万一没点的刚好少了货,我敢冒这险?”他没辙,只能接着蹲地上翻箱子。 第三天一早,他火急火燎跑过来,衬衫都没扣齐:“木子,就减一万!今天给钱行不?”“行,”我喝着茶,“不过得等晚上。”“晚上就晚上,我等!”他搓着手,满眼急切。 “别急,”我把账本推过去,“你先坐,帮我把打勾的指认下就行——不用数,我过个目。”勾的都是货多价贵的栏目,他领着我在店里、货仓转了两圈,不到俩小时就完了。我合上账本:“先给你二十万,零头十天后结。要是这期间发现货缺得多,你得说清楚;少就算了。”他忙点头:“行!现在就去银行?”“走。” 五、旧铺换新颜 钱结清那天,装修队就来了。电锯“嗡嗡”响着拆落地长窗,碎玻璃碴子落了一地,原店主站在门口看,小声说:“你这一折腾,倒像换了个店。”我没应声,看着工人扛来铝合金卷闸门,又搭起门楼架子——以前店里暗,柜台货架挤得满,现在拆了两面墙的柜台,换成开放式展示架,挂起衣服裤子,只剩一面墙留着卖皮鞋。 傍晚时,卷闸门“哗啦”拉开,夕阳涌进来,照得店里亮堂堂的。我摸着皮鞋柜台,翻出原店主的进销存账本——十几元进的鞋,他卖五十多,一双赚两双的钱。我皱了皱眉,取笔在价签上改:五十多的换成三十多,积压的几款,直接标了低于进价的价。 风从新门帘里钻进来,拂过挂着的衣服,簌簌响。原店主还在旁边念叨:“你这价,赚啥?”我靠在门框上笑,看着街上往来的人——做生意嘛,心太贪了,走不远。再说,这亮堂堂的店,总得有点不一样的活法。 夜色慢慢落下来,卷闸门拉上时,我摸出烟,给原店主递了一根。他点烟时,火光映着我俩的脸,都松快了。 《盘店》 旧铺尘埋生计难, 轻抛银两所忧宽。 卷帘终见晴光入, 不恋高毛利自安。 第二卷 浪里走(奔波筹货记 ) 第二十二章(5) 新店的筹备像上了发条的钟,齿轮转得急促又扎实。我揣着泛黄的进货单和裹在油纸里的差旅费,把杭州的丝绸巷、温州的批发市场、广州的十三行、厦门的轮渡码头、常熟的服装城、义乌的小商品街,串成了一串沾着尘土的奔波脚印——火车硬座的铁皮椅还硌着腰,汽车颠簸的尘土刚扑满裤脚,轮渡的咸风没散,又得攥着票根赶下一班车。帆布包里的记事本写得密密麻麻,字缝里全是面料成分、批发价格,连老板们的口头禅都记了:温州老板爱说“侬放心,这料比上海货还挺”,厦门摊主总笑“卖不掉你找我,我给你调”。 在温州批发市场泡了三天,跟几个操着瓯语的老板混熟了。某天蹲在堆满绸缎的摊子前,和戴蓝布帽的老周抽着烟,他忽然拍我胳膊:“木子你要女装?杭州庆春路藏着条温州街,都是我们这边小作坊开的分号,面料比这儿新半季,价还低两成。”说着就摸出我记事本,用铅笔在背面画地图——老樟树画得像棵歪脖子豆芽,巷口的杂货店倒标得清楚,“好找得很,到了问‘温州小吴’,都知道。”我赶紧把纸叠成小方块,塞进内衣口袋,指尖都带着雀跃——这种“少人知”的进货地,从来都是赚头,比在大市场里挤破头强。 从温州把第一批货装车托运后,我扛着帆布包挤上往厦门的卧铺大巴。那年头卧铺大巴刚时兴,铺位窄得像抽屉,人躺进去得蜷着腿,可比起硬座的“铁板腰”,已是奢侈。车开起来摇摇晃晃,像老家村口的摇篮,我裹着外套眯眼打盹,连发动机的轰鸣声都觉得顺耳。直到中途堵在山腰,前后的车排成长龙,我跟司机喊了声“师傅,开门方便下”,跳下车才猛地吸了口冷气——不是风凉,是眼前的路。 公路坑坑洼洼得像被牛啃过,黄土混着碎石子,车轮碾过就扬出半人高的灰。我往堵车的前头走了几步,忽然瞥见崖下——一辆卡车四轮朝天扣在山沟里,车厢板碎成了木片,离公路足有几十米高,隐约能看见散落的货物。那一瞬间腿肚子都软了,指甲掐进帆布包带里,指节泛白,刚才还觉得舒服的“摇篮晃”,这会儿想起来全是后怕:那哪是晃,是车轮在悬崖边擦着走!再回头看我们的大巴,旁边就是没遮没挡的崖边,别说护栏,连块“小心坠崖”的警示牌都没有,急转弯的地方光秃秃的,连面反光镜都吝于装。 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风刮过耳边,带着山沟里的土腥味,竟有点不敢再上车。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总不能蹲在这荒山里。咬咬牙爬回铺位,却再没了困意——闭眼就是那辆翻下去的卡车,睁眼看见窗外掠过的崖壁,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车慢慢往前挪,时速怕是超不过十码,像只怕踩空的老蜗牛。我索性爬起来,走到驾驶座旁,从口袋里摸出包红塔山,递了一支给司机:“师傅,抽根烟解解乏。” 司机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颧骨上刻着风霜,接过烟夹在耳后,方向盘转得稳当:“小伙子睡不着?” “看前头那卡车……”我声音有点发紧,往崖边的方向瞥了眼,“这条路也太险了。”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成褶:“常有的事。我们跑长途的,都把脑袋别在裤腰上。” “那可不行。”我急了,往车厢后瞥了眼,乘客们大多还在昏昏沉沉打盹,“车上几十号人呢,您可得当心。” 他腾出一只手点了烟,烟圈飘在蒙着灰的风挡玻璃上:“这段算好的。刚出温州那段‘十八盘’,比这险三倍,你那会儿准是睡着了。” 我想起方才的“摇篮晃”,后背更凉了:“要是看见了,我哪敢闭眼睛。” “放心,我跑这线五年了。”他拍了拍方向盘,金属外壳发出闷响,“技术硬得很。” 我没回铺位,就蹲在副驾旁的踏板上。怕他犯困,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话——问他跑一趟能赚多少,他说“除去油钱过路费,剩不了百八十”;问他家里孩子多大,他笑“丫头读初中,就盼着我每次回去带糖”;问他这路哪段最得留神,他指了指前方的弯道“过了那道弯,后面就平了”。聊到烟快抽完了,我摸遍口袋也没剩下的,索性朝车厢里喊:“各位大哥,谁身上带烟了?借两支——陪师傅聊聊天,醒着神开车!” 后排立刻有人应:“我有!”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探过身,扔来一包烟,“拿去!可得盯紧点师傅,我还想活着到厦门见我媳妇呢!” 车厢里哄笑起来,刚才昏沉的气氛散了,有人凑过来搭话:“小伙子是做买卖的?跑这么远进货?”“师傅,到厦门得几点啊?我还得赶早市呢!”司机也笑,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稳了。后来又有人递烟过来,有捏得皱巴巴的烟卷,有拆了封的“牡丹”,烟盒在我和司机手里传着,烟雾绕着驾驶座,把陌生人之间的距离都熏暖了。 中途停车吃饭,我拉着司机往路边小饭馆走:“师傅,我请您吃碗面。”他没推辞,跟着我坐下,点了碗牛肉面,多加了勺辣油。我要了瓶啤酒,他也跟着要了一瓶。我盯着他举杯的手:“喝这个,开车不犯困?” 他抿了口,咂咂嘴:“一瓶没事,两瓶就悬了。跑长途的,这点分寸还是有的。”我没再说话,低头喝着酒,那啤酒味涩得很,咽下去时竟像含了口苦水——想起崖下的卡车,总觉得这酒喝得沉甸甸的,像要把一路的惊险都压进肚子里。 就这么熬了十个小时,车终于驶进厦门市区时,天刚蒙蒙亮。街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上,我跟司机道别,站在路边朝他挥手:“师傅,回去路上当心。”他探出头笑:“啥时候回温州?还坐我车啊!”我挥着手没说话——这一路太险,怕是没勇气再坐了。车开远了,我还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的红灯融进晨雾里,心里默默念了句“平安”。 这次没去丽珠姐家。上次跟她去上海时,知道她老公在那边做生意了,我若上门,她准要拉着我住下,说“空房间多的是”,可孤男寡女(虽说是姐弟,终究是男女同屋),总怕不方便。便在轮渡旁找了家宾馆——竟是艘退役航空母舰改的,铁壳子船身刷着白漆,走廊里还能闻到淡淡的铁锈味。开了间单人套间,才118块,推窗就是海,咸腥的风扑进来,带着鼓浪屿轮渡的鸣笛声,把一路的紧张都吹松了些。 后来去石狮进货,在一个挂满童装的摊子前停住了脚。一条米白色的蕾丝连衣裙挂在最显眼处,上面绣着小雏菊,领口镶着细珍珠,指尖碰上去软乎乎的,像朵云。我忽然想起毛毛三姐家的小丫头——那孩子是个小调皮,总爱扒在我肩膀上“骑马”,小手揪着我头发,喊“驾!驾!”我总带着她去第一副食品商场买巧克力,她吃得满嘴都是,连鼻尖都沾着黑,我笑她“快成巧克力娃娃了”。如今她该长个子了,皮肤还是黑黑的,我总打趣她“都是巧克力吃多了,把黄皮肤染黑了”。 盯着那蕾丝裙看了半天,还是掏出钱:“老板,这件我要了。”老板愣了下:“小伙子,这是童装,拿货要十件起。”“我知道,”我笑,“就买一件,给孩子带的礼物。”太贵了,进价要一百多,拿回去也没法卖,可一想起小丫头缺颗门牙的笑,心里就软乎乎的——权当是替毛毛疼她。老板用牛皮纸包好,塞进塑料袋里,我揣在帆布包最里面,摸上去硬硬的,心里却暖得很。 货都齐了,托货运回店里,我又赶去上海拿之前订的货,再从上海转车去常熟。在常熟的服装市场转了两天,脚都磨出了泡,终于在一家铺子的角落里,看见几款马海毛大衣——浅驼色的、墨绿色的,长毛绒软得像小羊羔,版型是利落的收腰,摸上去就知道是好东西。老板说240块一件,那年头这价算顶贵的了,我却盯着大衣看了半晌,跟老板说:“拿十件。” 老板眼睛亮了:“小伙子有眼光!上海人拿回去卖1800呢,你这价拿,稳赚!” 我笑了笑:“我们那小城比不得上海,我卖680就行。”680也够贵了,但这料子和款式,城里爱时髦的姑娘该会喜欢——毛毛穿浅驼色的,定是好看的,心里这么想着,就更笃定了。 从常熟出来,又折回杭州——这次是专程去找温州街的。按着老周画的地图,在老城区绕了两圈,终于在庆春路尽头看见那棵老樟树,枝桠长得茂盛,树下有条窄巷,往里走几步,真藏着一排小铺子,门脸不大,挂着的衣服却都新鲜:收腰的泡泡袖衬衫、带褶的A字裙、绣着碎花的针织开衫,都是城里姑娘正稀罕的款式。 我挑了家挂着“温州小吴”牌子的铺子进去,老板娘是个年轻媳妇,正踩着缝纫机锁边,线轴转得飞快。我指着架子上的衬衫说:“大姐,我拿货。但我有个条件——不好卖的,得给我换货。” 她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没停:“我们这条街没这规矩,货出去了就不退不换。” “前头那家‘温州阿强’,跟你家款式差不多,”我故意往巷口的方向瞥了眼,说得笃定,“他说能换货,就是比你家贵两块。我想着你家款式更洋气,才先来的。” 她终于停了缝纫机,抬起头瞥我一眼,眼珠转了转:“他真肯换?”见我点头,她松了口,“行吧!又不是我开的头。你要多少?” “每款二十件。” 她眉头立刻皱了:“太多了!你换回来我往哪放?压仓呢!” 我也知道二十件不少,便退了步:“那减半,每款十件。” 她还是犹豫,我笑着逗她:“大姐,你看我这帆布包,装的都是从温州、厦门拿的货,像开小档口的吗?这十件拿回去,卖得好,我下次来就得要五十件了,保准让你赚得多。” 她被我逗笑了,拍了拍缝纫机:“行!十件就十件,你可别骗我,得帮我多卖。” 从她铺子里出来时,我手里多了张进货单,后面还跟着好几家铺子的老板——方才我拿货时动静不小,邻铺的都探着头看,见我出来,纷纷喊:“小伙子,来我家看看!我也给你换货!”我挑了两家款式不同的进去,也都谈妥了“补货不换,滞销可换”的规矩,又点了不少货,帆布包都快装不下了。 扛着最后一包货回到店里时,已是傍晚。夕阳斜斜照进来,把空荡荡的店面照得亮堂堂的。我站在门口往里看,忽然发现这门脸竟比我想的宽——左右各空着好几米,反而显得冷清,要是店里没顾客,营业员朝外看的眼神都没处放,胆小的顾客怕是不敢进,还浪费了这么好的位置。 风从街上吹进来,掀动我手里的进货单。我靠着门框琢磨:怎么把这门口弄热闹点呢?摆个花架?还是放个小摊子挂些便宜的袜子、围巾?琢磨着,嘴角不知不觉扬起来——这空荡荡的铺子,不是冷,是等着被填满:填进货,填人气,填以后和毛毛一起过日子的盼头,倒真像个要好好过的家了! 斜对面的老板老二这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以前摆地摊时跟我邻着,熟得很——他老爸是九州理发店的老理发师,剪头发的手艺全城有名;他女朋友阿萍是我们这条街上的,她妈还是三八妇女经编厂的厂长。那会儿我们一起蹲在路边卖货,天热时共享一块西瓜,天冷时挤在一个烤火炉旁,交情厚得很。他递来根烟:“木子,广州你去不去?我想去广州、珠海那一带看看,有没有新奇的货可拿。” 我心里一动——之前听人说过,珠海、中山一带有进口布料,花色少见,要是能拿到,放在门口卖,定能吸引顾客。便点头:“去!正好我也想看看进口料。” 他笑了:“还有老虎的弟弟路路,他也想去,都是熟人,三人同行也有个照应。”我应了声好,路路我认识,是个刚出监狱的小伙子,就是性子有点急。 正说着,阿萍走过来,笑着问我:“木子,你这会儿有空吗?反正你店还没开,能不能开摩托车送我回家一趟?回来不用你送,老二会来接我。” 老二挠挠头:“我店里还得等个老主顾,走不开,也就十几分钟,你帮个忙。” “行。”我把帆布包放在店里,骑着摩托车载着小娟往她家去。送她到楼下,刚要掉头,忽然想起唐国强家就在这条街上——他前段时间生了儿子,我还没去看过,便停了车:“阿萍,我走了。” 她笑着点头:“去吧,路上小心点”。 我上了楼,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小沈,怀里抱着个襁褓,看见我愣了下:“稀客啊,木子,你怎么来了?” “路过,上来看看小宝宝。”我走进屋,屋里飘着奶粉的香味。 “国强还没下班,他爸妈也没回,”小沈抱着宝宝坐在小桌椅上,笑着说,“你先坐,我给你泡杯茶。”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我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茶杯,泡了杯热茶,刚端起来就觉得烫,便放在桌上晾着。蹲下身逗宝宝,小家伙的小手肉肉的,攥着我的手指不放,软乎乎的触感传到心里,我忍不住亲了亲他的手,把小手贴在我脸上。 侧脸时,突然晃进一片白——我猛地僵住,这么近的距离还能闻到奶香味,脑子“嗡”的一声,脚像踩在棉花上,“扑通”就坐倒在地上。小沈的笑声传过来:“你这是怎么了?吓着了?” 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耳朵尖烧得慌,连话都说不利索:“没、没什么,一不注意脚滑了。”方才那一幕太突然,我竟没反应过来——她正撩起上衣给宝宝喂奶,我眼睛和她奶的距离不到一尺她丝毫没避讳。 她还在笑,一边拍着宝宝,一边说:“你这木子,平时挺油腔滑调的,今儿个还不好意思啊?没听说过大姑娘是金奶子,结婚了是银奶子,生了小宝宝是狗奶儿吗?路边上喂奶的多了去了,别难为情。” 我没敢接话,只觉得脸上发烫,心里却想着:要是毛毛以后生了宝宝,肯定羞得脸红,哪会这么大方,倒盼着她那时候的样子。茶晾得差不多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赶紧说:“哎呀,我还有事,明天要去广州,得先走了。” “国强马上就回来了,不多坐会儿?”小沈留我。 “下次吧,下次我再来看宝宝。”我逃似的出了门,骑上摩托车时,心跳还没平复——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产妇喂奶,还是觉得慌。 到了广州,我们又坐大巴去珠海。一路上,车逢桥就停,我扒着窗户看,见有人过来收钱,便好奇地问司机:“师傅,过桥还要收费?” 司机瞥了我一眼:“这些大桥都是私人出资修的,收点费给投资者回报,正常。” “私人也能修桥?”我愣住了——在老家,修路修桥都是国营的事,私人哪能沾边,倒像听人说过的“外国新鲜事”。 到了珠海拱北,我们逛到铁丝网旁,正看着对面的风景,没一会儿就有武装警察过来,温和地劝我们:“同志,这里离边境近,麻烦往广场那边走。”我们赶紧退了回去。 刚走到广场,路路忽然眼睛一亮,拉着我们往一个方向走:“你们看,那边有人赌钱!”我和老二凑过去,见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玩的是骰子猜大小,押注的钱堆在桌上,有人赢了就欢呼,输了就叹气。 路路挤进去,掏出10块钱押了“大”,掀开骰盅一看,还真赢了;又押了20块“小”,竟又赢了。我和老二赶紧拉他:“路路,别玩了,我们还得去跑市场呢。” 他却红了眼,甩开我们的手:“再玩一把,赢了就走!”说着就把刚赢的钱全押了“大”。我和老二劝了半天,他就是不肯走,拉都拉不动。 老二叹了口气:“算了,我们先去看货,让他在这儿玩,一会儿在前面的饭店等他。”我心里总不踏实,回头看了眼路路,他正盯着骰盅,根本没注意我们走了。 “会不会出事啊?别把进货的钱都输了。”我皱着眉问。 老二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劝过了,尽到责任了。他也是成年人,该有分寸。”话虽这么说,我还是惦记着,逛市场时总走神。 到了饭点,我们回到约定的饭店,刚坐下就看见路路低着头走进来,满脸愁容,看见我们就垮了脸:“完了完了,这下回去要被我哥骂死了。” “输钱了?”我问。 他苦着脸点头,声音发闷:“一分都没了,进货的钱全输光了。” 坐下吃饭时,他连筷子都没动,脸色难看极了。正说着,啤酒妹端着啤酒过来,她穿着红色的制服,动作麻利得很——只见她手腕一翻,啤酒瓶嘴“哐当”一声塞进玻璃杯,酒液顺着杯壁转了一圈,满到杯口刚好不溢,一滴都没洒。我看呆了,手里的筷子都停了——平时我倒酒总洒一桌,这会儿才知道还有这手艺。 老二递了瓶啤酒给路路:“别愁了,钱没了再赚。”我也掏出2000块,放在路路面前:“我这有2000,你先拿着进货。”老二也跟着掏了2000:“我也有2000,先凑着用。” 路路捏着钱,眼圈红了,声音有点哑:“谢谢哥俩,回去我一定还。”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跑市场。以后别碰赌了,那东西不是好路数。”他点点头,拿起筷子,终于肯吃饭了。窗外的路灯亮了,映着桌上的啤酒瓶,我忽然觉得,这一路的奔波虽累,有这些朋友陪着,倒也暖得很。 (奔波筹货) 跨州越海踏尘游,险路同舟暖语流。 觅得新货兼心意,一路风霜为梦留。 第二卷 浪里走(红市贩裤) 第二十二章(6) 一、价签后的商机 那阵子年轻,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但凡琢磨出个法子,就耐不住要立刻落地。眼瞅着店里的西裤虽赶时髦,三四十元一条总有人捏着衣角犹豫;更惹眼的是女生们盯着的军黄色高腰裤,六七十元的价签像道坎,常听见姑娘们凑在一块儿小声叹:“抵俩月工资呢”——试销一星期,摊位前天天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真掏钱包的却没几个。 我拉着常来闲逛的姑娘们闲聊,问她们多少价能接受,答得竟像约好了似的:“二十元上下就好了。”又找了几个看着像从乡下赶来的姑娘打听,她们也直点头:“二十元就敢买了。” 二十元?我心里“咯噔”一下,登时亮堂了。进价本就在十元上下,若卖十五元,不正是她们能接受的价?这高腰裤款式新鲜,先前从没见过这般样式,不如就拿它开刀试试。眼下一天卖五六条,每条赚四十,顶天二百块;若能卖上二百条,哪怕每条赚五块,也有一千。这笔账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脚已不由自主迈向门外——得赶紧备货去。 二、妹夫家的暖 晚饭扒了两口就往妹夫陆琪明家赶。推门进去就喊:“琪明,明儿开你那二吨卡车,陪我去杭州红太阳市场拉货。”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一句:“还有,你手头存的钱,先借我周转下。” 他刚要开腔,我妹小野“啪”地放下筷子,没等他应声就瞪过去:“哥要你就给,哪那么多话。”说着转身进房,拉开抽屉捧出一沓钱——竟是一万一千块,厚厚的一叠,带着抽屉里旧木头的温乎气,往我手里一塞:“哥你拿好,不够再跟我说。” 我捏着那沓钱,指腹蹭过粗糙的纸币边缘,喉咙忽地热了热,只梗着嗓子说:“过几天就还你。” 三、红太阳市场的“扫货” 第二天天不亮,卡车就载着我往杭州跑。到红太阳市场时,晨雾还没散,有的摊位刚支起篷布,我先钻进里头,见着挂高腰裤的摊位就问价、点货,让档主数清楚了直接送车上。转完一圈又守在大门口,见着扛着高腰裤来摆摊的,拦下来就直截了当:“这裤子多少一条?我全要了。” 那天收得狠,六千多条堆在卡车上,像座黄澄澄的小山。价格从九块四到十块三不等,无非是做工略有些差别,我跟档主们说定了“质量有问题包换”,便催着琪明:“走,往回赶!” 四、十五元的热潮 回店第一件事,是去布店剪了六米布,铺在两张钢丝床上——南北门口各放一张。店里三个员工全被我推到床边:“今儿你们就在这儿叫卖,价牌我来弄。”又找了张硬纸板,糊上红纸,毛笔蘸墨写了行字:“厂家直销回笼资金,高腰裤每条十五元。”往门口一挂,转身刚要进店,就听见外头“嗡”地一声,像蜂群炸了窝。 再抬眼时,店门口已围得水泄不通。我竟没料到会这么疯:有姑娘抢过一条就往店里冲,平时连露个脚踝都害臊的,这会儿背对着门面就脱长裤,白生生的腿晃得人眼晕,那猴急样儿,我憋着想笑又怕扫了兴。脸皮薄些的就扯着店员喊:“有一尺九的吗?给我来条二尺的!我直接拿不试了!” 五、摊前的小插曲 人越挤越多,我怕乱了套,赶紧叫店里仅剩的营业员也出去帮忙:“盯着点,别让人浑水摸鱼。”没承想她出去没五分钟就溜进来,凑我耳边小声说:“哥,外头有扒手,好几个呢,手上都挽着外套挡着。” 我拨开人群走出去,正见那几个小子围着摊位打转,眼神瞟着姑娘们的口袋。我故意提高声量:“喂,那几个小扒手,离我店远点。敢动一下,今儿谁也别想走。” 他们猛地回头看我,眼里闪过慌神。周围几个正挑裤子的姑娘也转过头,好奇地打量他们。那几人对视一眼,知道没机会了,灰溜溜挤开人群走了。 营业员跟过来捏把汗:“哥,你就这么直愣愣说,不怕他们报复?” “做贼心虚嘛。”我笑了笑,“我在这儿,他们不敢怎么样。我不在时你别逞能,悄悄提醒顾客就行,别硬碰硬。” 正说着,我赶紧走进店内拿起电话机给毛毛打了个电话,让她来搭把手。巧了,她大姐夫也在,大姐夫蹬着自行车带着毛毛,风风火火就赶来了。 六、六百六十六条的惊喜 这一忙就忙到天黑透。钱顾不上数,揉成一团塞进抽屉;员工们的衬衫湿得能拧出水,脸上却全是笑,凑过来问:“哥,今儿这阵仗,怕是卖了有一千条吧?” 我估摸着差不离,五六百条总有的。 关了店门,找了个编织袋,把抽屉里的钱一股脑倒进去扛回家。倒在床上时,花花绿绿的票子散了一床,毛毛蹲在床边数,数了足有半个钟头才抬头:“裤子钱,九千九百九十块。” 我心算一遭,嚯,十五块一条,可不就是六百六十六条?这数字吉利。999元的零头,又像在说还能久久卖下去。我原以为能卖二百条就不错了,没承想大半天卖了三倍还多。 照这势头,怕是三天就得再去趟杭州。我扒拉着床上的钱笑:“明儿卖一整天,说不定真能破千。” 七、涌来的人潮 第二天毛毛早早就叫了大姐夫来。他在屠宰场上班,三点多上工,七八点就下班,赶过来正赶上我开店门。 果然没猜错。头天买了裤子的姑娘回去跟姐妹、亲戚一传话,竟有整村、整单位的人涌过来,自行车停了半条街。外头钢丝床前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店里正常卖的服装反倒没人看了。 这一天,销了两千多条。两天功夫,进的货竟去了近一半。 我站在门口望着黑压压的人,心里直犯嘀咕:嘉兴城里哪来这么多姑娘?有扎着麻花辫的农村姑娘,有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妇女,连隔壁厂的女工都结伴来了。正琢磨着要不要赶紧去补点货,又按捺住——再观察一天吧。 八、再赴杭州 第三天销量仍有一千多条,只是码数渐渐不全了,不然还能多卖些。 第四天一早,我又让琪明开了卡车往杭州去。这次干脆要了一万多条,价格还压下去五毛多。 红太阳市场的档主们见了我,眼睛都直了。“你这是在上海搞批发?”有个老板凑过来问,“我们批发商都没你卖得快。” “就零售,”我笑着递烟,“价定得低,卖得就快。今儿来补点货,你们谁有货?价低者优先,质量过得去就行。” 说完让他们各自回去写个纸条,写上档口号和最低价。他们果然散了,没多久就有人捏着纸条来——有的比上次少五毛,有少七八毛的,最低的一家竟少了一块三。 我先去了那家最低价的摊位。拿起裤子一看,才明白为啥便宜:颜色比别家暗了些,不够鲜亮。但我却不这么看,这颜色反倒适合“老来俏”的妇女穿。我就跟摊主老两口说:“你们这货颜色差口气,在这市场上有对比怕是不好卖。这样,我帮你们个忙,这三百多条,你们再降五毛钱,我全收了。你们往后做颜色正的,我还来。” 老两口对视一眼,忙点头:“行!往后你常来!” 这趟进货,算上这三百条,平均价比上次低了八毛多。琪明帮着把货搬上车时笑:“你这砍价的本事,比菜市场里的老太太还厉害。” 我扒着卡车栏杆笑。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市场的烟火气,竟觉得这浪里来浪里去的日子,比啥都踏实。 九、市场里的新盘算 装好了车天色还早,我就再走进市场。这次眼睛不盯高腰裤了,专往挂西裤、摆运动鞋的摊位瞧,每个摊位都驻脚聊几句,问清价格、质量、产地,顺手摸了摸面料,记在心里。 又转到卖西装的摊位,蹲下来翻着样品,详细打听各类男西装的面料——是涤卡还是毛涤?价格多少?大批量拿又能少多少。因我这两天在市场已算“出名”,摊主们都对我客气,递烟倒水的:“木子老板,你要拿西装,我给你报实价,比散客少二十块!” 我心里一动:若往后拿西装促销,这二十块差价,就够我赚的了。 但西装成本太高,就算只买批发价也得近一百元,恐怕销售量不会太大。眼下还不敢冒这险。还是计划着,等高腰裤卖得差不多了,再试试西裤和运动鞋——这市场里的门道,得慢慢摸透才好。 慧眼窥得价中机, 杭城趸货低价挥。 千条一日风樯动, 踏浪营生心自怡。 第二卷 浪里走(锦缎裁春:腊月嫁衣与指尖温) 第二十二章(7) 腊月的风裹着碎雪粒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疼得人鼻尖发红。我攥着块浸了热水的抹布,把卡车挡风玻璃上的霜气擦了又擦,玻璃上留下几道水痕,很快又凝了层薄白。 后视镜里映着市场后门堆得半人高的货箱,灰扑扑的帆布下,是刚从县城拉来的新货。 一万三千条高腰裤卖了十天,货架上只剩最后一千多条时,我就知道得再跑一趟补货。 这次没敢贪多,先补了四千条高腰裤,又在进货的仓库门口多站了会儿。 前阵子总有些女人攥着皱巴巴的钞票问:“有没有男人穿的裤子?给当家的也添条新的。”问的人多了,我便记在心里。 西裤进价比高腰裤便宜,七块到十块一条,我没挑价格,专拣颜色——藏青、深灰、卡其、深铁灰、黑色,五个色各拿一千条试销。 没想到男人买东西是真爽快。不像女人要捻着布料看织纹、比着裤脚量长短,他们大多是站在钢丝床边,扫两眼裤子,再瞥眼价签,合心意就直接说“两条”,有的还会挠挠头笑:“再拿条深灰的,给我弟也捎一条。”五天不到,五千条西裤就剩个零头,我再去进货时,干脆扛了两万条,又加了深烟灰色、深咖啡色两个色。离过年还有五十天,这批卖完,正好赶上年根儿的热闹。 这次去市场,还顺带捎了三十箱运动鞋。白底白面的“飘马”牌,皮革面软乎乎的,进价跟裤子差不多,也卖十五块一双。只是鞋子占地方,每双都套着硬纸盒子,卡车后斗堆不了多少,卖了两千双就停了——钢丝床也撤了,冬天的生意得往“暖”里靠。我正琢磨着找铁匠铺焊专卖西装的铁架,海盐二家工厂的人倒找上门来,拎着个蓝布包,掀开一角露出几件织锦缎棉袄:“老板,代销不?给你四十二,你卖六十八,卖不完我们拉走。” 那棉袄我没卖过,但指尖一摸就知道是好料子。朱红底儿上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得像蛛丝,领口袖口滚着本色边,软乎乎的,揣在怀里能暖出热气。我猜农村姑娘该会喜欢,就让他们送来了二百件,先挑了几件样品挂货架上。没想到当天就卖了五十六件,有个大嫂攥着棉袄直念叨:“正好给俺闺女当嫁妆!”我这才后知后觉——我没去过乡下的婚宴,竟不知这会儿农村姑娘结婚,都时兴穿织锦缎棉袄。 当夜我就往海盐工厂打了电话,让厂家连夜送货。第二天一早,五百件棉袄堆在店门口,打开箱子时,连店员阿芳都“呀”了一声——除了朱红,还有湖蓝、宝绿、银灰,连少见的酱紫色都有,阳光照在上面,织锦缎泛着细碎的光,像把星星撒在了布上。我正往货架上挂,门口就进来个扎麻花辫的姑娘,脸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沾着雪沫,身后跟着个后生,手里攥着个蓝布包,指节都捏白了,局促地站在门口。“老板,俺要那件红的。”姑娘指着最上面那件朱红棉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我取下来递她,她往身上一披,才发现领口的扣子扣不上。那盘扣都是本色布做的,绕成精巧的花形,好看是好看,可头几次扣总较劲——布料还没松快,得对准了扣眼使劲按。姑娘冻得手指发僵,按了两下没扣上,脸“腾”地红到了耳根:“老板,你……你能帮俺扣下不?” 我愣了下。那扣子在胸口位置,离得近,稍不留意就会碰到她。我刚想说“让阿芳来”,她身后的后生却瓮声瓮气开口:“麻烦老板了,她手冻僵了。”我只好半蹲下身,尽量低着头,手指捏着扣子往扣眼里送。布料凉滑,贴着她的棉袄,能隐约感觉到她屏住了呼吸,连身后的后生都没敢喘气,店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扣完最后一个扣子,我直起身:“试试合不合身?”姑娘红着脸转了圈,往穿衣镜前一站,后生在旁咧着嘴笑:“正好!就这件!” 那天之后,来买棉袄的姑娘越来越多,十有八九要我帮忙扣扣子。起初我总有些不自在,头埋得更低,手指尽量快,后来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她们大多是要结婚的姑娘,穿着新棉袄试身时,眼里的羞赧是真的,可更多的是对“新衣裳”的稀罕,对“要嫁人”的欢喜。她们身边的男人要么是未婚夫,要么是父兄,眼里只有“合身不合身”,倒没人想别的。 我也渐渐摸出了门道。这棉袄看着宽松,其实最讲究肩宽和胸型。肩膀窄了,袖子会吊得像灯笼;宽了又显得拖沓没精神;胸部太饱满,扣子容易崩开;倒是腰围不用太较真,短款中式的样式,不贴身,屁股大点也不碍事。有次我接过棉袄,扫了眼站在镜子前身高一米六几的姑娘,直接说:“拿件68尺码的,胸部那儿稍松点。”店员阿芳递过去,姑娘穿上正好,她惊讶地瞪着眼:“老板你咋知道?” 阿芳在旁边打趣:“我们老板现在是火眼金睛,看一眼就知道姑娘穿啥码,连胸罩罩杯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她这话半真半假。开春时就进了批胸罩卖,一个夏天卖下来对女人的胸部尺寸我基本上不会看走眼,那得感谢当时卖胸罩时的几个不怕羞的姑娘,让我仔细观察和触摸。 有姑娘试棉袄时说“总觉得勒得慌”,我便多问了句是棉袄的缘故吗,回答说不是,是内衣,我就问穿啥码,一来二去,就对穿了毛衫的胸型也能估个大概了。 我说你该穿c罩杯的,可能你身上穿的是b罩杯,那姑娘眼睛一亮:“真的?那老板帮我挑个文胸,我估摸着你说对了。” 我笑着解释:“罩杯得看上胸围减下胸围的差值,差10cm是A罩杯,12.5cm左右是b罩杯,跟身高体重没关系。”又仔细端详她的胸型,“你这身材,该是c罩杯。”阿芳拿了个胸罩递过去,姑娘试都没试就说:“信老板的眼力,准没错。” 这天收摊后,阿芳凑过来,笑嘻嘻地戳我胳膊:“老板,你老实说,帮她们扣扣子时,是不是偷偷摸过?不然咋这么快就懂女人身材?” 我正清点账本,抬头瞪她:“瞎琢磨啥?我以前学过裁剪,看版型本来就比旁人敏感点。”顿了顿,故意盯着她看了眼,“再说,你罩杯比刚才那姑娘小,我看是b罩杯,用得着摸?” 她撇撇嘴,又凑近些:“可怪就怪在,来的都是黄花大闺女,她们咋就肯让你个男老板碰胸口?旁边的男朋友还不生气,你说邪门不邪门?” 我把账本往桌上一放,假装板起脸:“你这思想才不正经。那要是你生病去医院,男医生让你脱衣服检查,你脱不脱?万一你以后结婚生小孩,接生的是男医生,你就不生了?” 阿芳被我堵得噎了下,又笑起来:“老板你这嘴,比我们卖货的还厉害。我就是觉得新鲜嘛——你看刚那个穿棉袄的姑娘,脸都红到耳根了,你帮她扣扣子时,她身子都僵了,她对象还在旁边说‘谢谢老板’,换了城里小伙子,指不定要瞪你两眼呢。” 我没再接话,低头数着当天的钱。纸币带着寒气,有几张还沾着雪水,指尖捻过却觉得暖烘烘的——今天卖了四十五件棉袄,几百条西裤,几件西装和呢大衣,这段时间生意还真不错。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像哭,店里却因为堆着满架的呢大衣、西装,还有那一排排亮闪闪的织锦缎棉袄,显得格外热闹。店员们在收拾货架,阿芳正跟另一个小姑娘说笑着叠棉袄,她们的声音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竟让我想起小时候过年,娘在灶房蒸馒头的动静——蒸汽氤氲里,娘的声音温温软软,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连空气都是甜的。 其实阿芳说的,我不是没察觉。那些姑娘红着脸递过棉袄时,眼里的羞赧是真的,可更多的是对“新衣裳”的稀罕,对“要嫁人”的欢喜。她们的未婚夫站在旁边,眼神里有局促,有期待,却没有半分猜疑——在他们眼里,我大概就是个“卖衣裳的老板”,帮着把新棉袄穿得周正些,就像村里的裁缝帮着量尺寸,都是正经事。 这世道好像真的变了。以前男女授受不亲,递个东西都得隔着帕子;现在姑娘们为了件合心意的嫁妆,愿意让陌生男老板扣扣子,男人们也信得过。我想起刚摆摊时,卖条裤子都得跟人解释半天“这料子耐穿”,如今店里一天能进几十对要结婚的小夫妻,一对下来消费近千块,抵得上过去半个月的收入。 正想着,门口又进来个中年妇女,手里拉着个姑娘,一进门就喊:“老板,俺闺女正月结婚,你这儿有男人穿的西装大衣不?要黑色枪驳领的,他们说现在都兴这个!” 我赶紧站起来:“有!刚进的货,藏青和黑色都有,您先坐,我去拿样品。” 姑娘在旁边怯生生地看了眼货架上的朱红棉袄,眼尾亮了亮,又飞快低下头。我心里有数,转身去拿西装时,特意多拿了件朱红棉袄:“这棉袄也试试?刚到的新色,配您闺女的皮肤正好。” 中年妇女眼睛一亮:“哎!这个好!闺女,快试试!” 姑娘红着脸接过,我刚要抬手帮她递过去,她却小声说:“老板,我自己来就行,就是……等下扣扣子,还得麻烦您。” 我笑了笑:“成,你先穿好。” 她笨手笨脚地把棉袄披在身上,身后的母亲在旁絮絮叨叨:“慢点儿,别扯坏了绣花……这料子真滑,比你三婶那件好看多了……” 我站在旁边等,看着姑娘冻得发红的手指在扣子上摸索,指尖颤巍巍的,像啄米的小鸡。忽然觉得这腊月的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店里的灯亮堂堂的,照在织锦缎上,缠枝莲的绣纹映出一片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阿芳端了杯热水递给那母亲,笑着说:“婶子您暖和暖和,我们老板看尺码准得很,保准让闺女穿得漂漂亮亮的。” 那母亲接过水,直夸:“你们这店真好,不像有的地方,问两句就不耐烦。”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姑娘转过身,轻轻朝我递了递肩膀。我走过去,手指捏着手工盘扣,这次没再低头,只随口问:“肩宽够不够?紧了就换件大的。” “不紧,正好。”姑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笑,像檐角融化的雪水,滴在青石板上脆生生的。 扣子扣上后,她抬手摸了摸领口的缠枝莲绣纹,眼里亮闪闪的,像落了两颗星。我知道,这件棉袄会跟着她走进新的日子,就像我这小店,也跟着这年月,一步步往暖里走。 风还在窗外刮,但店里的烟火气,却越聚越浓了。 (腊月裁春) 锦缎裁霞映烛红, 指尖轻扣岁华浓。 风霜门外催年近, 一店温光酿喜容。 第二卷 浪里走(岁末涌潮·厦门风暖) 第二十三章(1) 年关前的半个月,街上像泼了盆滚沸的热水,骤然蒸腾起烟火气。平时蜷在厂里、守着家的人,这会儿都揣着票子、拎着布袋子,成群结队往商业街涌。我们的店开在步行街中心,更成了漩涡的圆心——每天我还没到店,门口就攒着七八个人,有搓着手等开门的,有踮脚往里头瞅的,连隔壁摆地摊修鞋的老王都打趣:“木子,你这店门槛都快被踩平喽。” 有天我特意提前十分钟到,远远就见店门口围了圈人,男女老少挤在卷闸门跟前。有个大嫂扒着门缝往里瞧,跟身边人念叨:“他家织锦缎棉袄花色最全,我闺女就盼着过年穿件红的。”我捏着钥匙站在对面,没敢贸然过去。店里货架占了半间屋,成衣挂得密密麻麻,真要一个人开门,人潮涌进来,谁顺手摸件衣服揣怀里都顾不上。只得缩到“天真照相馆”门口抽烟。 照相馆玻璃橱窗里摆着幅结婚照,新娘穿的正是织锦缎棉袄,新郎是灰中山装,看着倒比我店里的旧些。我抽着烟数地上的砖缝,等了约莫五分钟,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见是阿芳和小姜——俩姑娘裹着厚围巾,冻得鼻尖发红。“老板,我们来啦!”阿芳嗓门亮,门口等着的人听见动静,立马朝这边望。我掐了烟:“再等会儿,张阿姨和陈阿姨还没到。” 正说着,张阿姨和陈阿姨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车筐里还放着饭盒。“木子,来啦?”张阿姨下车时扶了扶眼镜,“昨晚我家老头子还说,你这店年前怕是要忙疯。”她俩是丝厂刚退休的,手脚麻利又懂布料,店里老主顾都爱找她俩参谋。等四人到齐,我才走过去开锁。刚把卷闸门拉开条缝,人群就像潮水似的涌进来,带着寒气和喧嚷,瞬间把店里填得满满当当。 “老板,给我儿子试那件深灰中山装!”“姑娘,帮我看看这件织锦棉袄,我穿会不会显老?”“老板,你上次说的藏青西装还有吗?我家小子过年要去对象家。”叫喊声此起彼伏,阿芳和小姜忙着递衣服、扯拉链,张阿姨和陈阿姨蹲在柜台后开票,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我被挤在货架中间,刚帮个大叔脱下试穿的大衣,又被个大嫂拉着:“老板,你帮我家男人试试那件呢大衣呗?他跟你差不多高,我怕不合身。” 我笑着应下来,脱了自己的棉袄,穿上那件藏青呢大衣。衣料是正经羊毛混纺,挺括得很,领口刚好贴在脖子上,不松不紧。那大嫂眼睛一亮:“哎哟!就这效果!我家男人跟你身量差不多,肯定好看!”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也凑过来:“老板你穿啥都精神,这大衣配西装正合适。”我顺势接话:“过年嘛,穿一套才体面。这西装穿在内里能撑起肩膀,天冷配大衣穿,走亲戚、见朋友都撑得起场面。” 那大嫂果然犹豫了:“那……西装也拿一件?”我帮她翻出同色系西装:“试试呗,不合适再换。”其实我心里有数——打十七八岁起,唐国强他娘就总说我:“木子这身架子,是老天爷赏饭吃,粗布褂子都能穿出模样。”果然,几年后这“衣架子”竟真成了开店的活招牌。那会儿在工厂做钣金工,海盐有家衬衫厂招男模,我真动过心,就嫌路远没去,如今倒靠这副身板帮衬着做生意。 忙到晌午,没人顾得上吃饭。小姜从包里掏出煎饼,咬一口噎得直瞪眼;阿芳泡了碗方便面,刚撕开调料包,就被人喊去拿尺子量腰围。我兜里揣着两个肉包子,是早上毛毛塞给我的,趁没人找的空当,躲在柜台后咬了两口。冰凉的肉馅混着葱香,才觉出肚子真饿,可抬头看见货架上的织锦棉袄少了大半,柜台下的钱匣子已装满一抽屉,正往第二抽屉填,又觉得这饿也值当。 有姑娘试棉袄时,我总爱多嘴两句。有个穿枣红棉袄的姑娘,脸圆圆的,试完总说“是不是太艳”。我笑着逗她:“艳才好呢,过年不就图个红火?你穿这颜色走在街上,小伙子都得回头看。要不是你有对象,我都想跟你搭个话。”姑娘脸一红,嘴上嗔“老板真会开玩笑”,手却摸向旁边的呢料两用衫:“那这件灰的,配棉袄穿好看不?”我赶紧接话:“绝配!开春脱了棉袄,单穿这个也精神。”她果然连两用衫一起买了,付钱时还偷偷跟小姜说:“你们老板真会夸人。” 天黑透了才关上门,我和员工们累得靠在墙上直喘气。张阿姨数了数装票子的抽屉,笑着说:“今天又装了二抽屉。”我让她们先下班,自己扛着个蛇皮袋——里头是一天收的钱,沉甸甸的勒得肩膀生疼,心里头却暖烘烘的。 回到家,毛毛早把牛皮纸铺在了床上。她爱数钱,说“听着票子沙沙响,心里踏实”。我把钱倒在纸上,新钞旧票混在一起:新钞带着油墨的脆香,旧票子沾着菜市场的葱味、供销社的木头味,连铜角子都磨得发亮,滚在纸上叮当作响。毛毛蹲在床边,手指沾着唾沫数得认真。我泡了杯热茶,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听着她数钱的声音,窗外鞭炮声隐约传来,竟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春节那天,原打算开半天店就收工,可从早上七点半开门,人就没断过——有来买拜年新衣服的,有嫌昨天买的尺寸不对来换的,四个员工忙得脚不沾地。我瞅着张阿姨和陈阿姨,总觉得她俩有点心不在焉:张阿姨缝扣子时扎了手,陈阿姨算钱时多找了人五块,还是顾客提醒才发觉。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俩都是丝厂退休的老党员,平时最是靠谱,今天这状态,准是惦记着家里的年夜饭。往窗外瞥了眼,街上的人少了些,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烟,隐约能闻见炖肉的香味。我走过去拍了拍张阿姨的肩:“张阿姨,陈阿姨,你们俩先回去吧。” 张阿姨抬头愣了愣,摆手道:“不行不行,这正忙呢,我们得站好最后一班岗。”陈阿姨也跟着说:“就是,过年大家都想买新衣服,咱不能撂挑子。”她俩说这话时,眼睛却瞟着墙上的挂钟,钟摆滴答滴答,像是在催着什么。 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们俩都是家里的主心骨,往年这时候,早该在厨房忙了——张阿姨的炸丸子是出了名的,陈阿姨蒸的年糕糯得能拉丝。年夜饭哪里是一顿饭?是提前三天就腌上的腊肉,是孩子围着灶台等炸走油肉的雀跃,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哪怕不说啥,也觉得心里熨帖。我见过厂里的外地老伙计,为了赶回家吃年夜饭,坐三十多个小时绿皮火车,脚肿了都不肯动地方——就为了那桌菜,那盏灯。 “别犟了。”我把她俩手里的活接过来,“赚钱的日子长着呢,年夜饭就这一天。”看了眼钟,“现在三点半,你们骑车回去十分钟,四点开始忙活,六点正好开饭。”张阿姨还想推辞,我板起脸:“这是命令。你们要是不走,我这店今天就现在关了,大家都别忙了。” 她俩这才松了口,收拾东西时眼眶有点红:“那……多谢你了,木子。”“剩下的活儿辛苦你们了。”阿芳和小姜年轻,家里有父母操持,笑着说:“二位阿姨放心,我们会跟老板盯着呢。”送她俩到门口,看着自行车拐进巷口,我才松了口气——这年,总得让人家团团圆圆过。 晚上吃年夜饭,毛毛家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梅菜扣肉、炸丸子、葱烤鲫鱼、红烧狮子头、酱鸭、白鸡、白肚片、炒腰花、老鸭汤,都冒着热气。毛毛的三姐抱着小章芸坐在我旁边,小丫头刚会跑,穿着件红棉袄,像个小团子。我喝了口酒,跟毛毛说:“过完年我得去趟厦门,进些春夏装。” 话音刚落,小章芸突然从她妈妈怀里挣出来,扒着我的腿往上爬:“叔叔,我也要去!带我去好不好?”她仰着小脸,眼睛亮闪闪的——这小丫头知道,只要她这么看着我,我从来舍不得说“不”。她出生时我刚开店,抱着她软乎乎的小身子,就觉得跟自己闺女似的。 我故意逗她,用筷子蘸了点酒递到她嘴边:“喝口这个,我就带你去。”她妈赶紧拦:“木子你别胡闹!”可小章芸眨巴眨巴眼,竟真的张开嘴,把筷子尖含进了嘴里。她咂了咂嘴,没尝出啥味,却拍着手跳下去:“我喝啦!叔叔要带我去厦门啦!” 刚跑两步,她突然晃了晃,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小脸“唰”地红了,连耳朵、脖子都透着红。她妈赶紧抱住她,又气又笑:“要命了!木子你把她灌醉了!”小章芸靠在妈妈怀里,还迷迷糊糊地说:“我要去厦门……妈妈也去……” 谁也没当回事,只当是孩子醉了说胡话。可过了几天,小章芸来我家玩,一进门就拽着我衣角:“叔叔,啥时候去厦门呀?”我愣了愣,她妈在旁边笑:“你看,这下你完蛋了,她记牢了。” 我是真犯了难。进货哪能带你个小丫头?厦门批发市场人挤人,万一转身没看住跑丢了可咋整?毛毛三姐夫妻俩商量了半天,最后说:“要不我请假一星期跟着你去?总不能让孩子觉得你说话不算数。”我这才松了口气——这小章芸记性是真的好,醉着酒都能把话刻在心里。 春暖花开时,小章芸她爸托了人买去厦门的火车票。毛毛三姐夫有个姐姐和妹妹在火车站工作,巧的是,他妹妹小红竟是我十七八岁时处过几天的对象。那会儿我在工厂当钣金工,身份低微,又是街上“混世魔王”,她小哥认识我,总在背后跟她父母说我是社会上的混子。后来她在火车站工作,她家里嫌我是普通工人,还来我家闹过一回,我妈也不准我交往,就这么被双方父母一拍二散了。前几年我常去厦门,差不多一个月要去三四次,买不到座位票也从没找过她帮忙,这次是她二哥托她还不知道是托她大姐买的卧铺票。 在火车站遇上她,她笑着说:“木子,没想到你现在当老板了。”我讪讪地说:“瞎忙活。”她倒爽快:“我送你们进站,带孩子出门,要小心。”小章芸脆生生叫了声“小姑妈好”,她笑着应了,眼里却闪过点复杂的光。 火车是绿皮的,哐当哐当晃得人犯困,小章芸却精神得很。她穿着件黄衬衫,在过道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扒着上铺栏杆往上爬,一会儿又蹲在座位底下捡瓜子壳。我哪儿敢睡?全程盯着她,手心都攥出汗了。她妈无奈:“你看你把她惯的,在火车上都野。”我笑着说:“出来玩嘛,高兴就好。” 到厦门时已是傍晚,我没去住旅馆——上次来是因为潮勇哥在上海经商,我一个男的去丽珠姐家不方便;这次带着毛毛三姐和小章芸,倒没了顾忌。丽珠姐是我第一次来厦门进货时认识的,开着家电器批发店,人热心,总说“来厦门就住我家”。 她家住老城区的巷子里,一栋三合院,院里种着棵三角梅,开得正艳。丽珠姐见我们来,赶紧把我们迎进房。晚上睡觉时,我本想睡沙发,小章芸和她妈打地铺,丽珠姐却拦住我:“那怎么行?你跑了一天路,沙发太窄不能翻身,辛苦。”她不由分说把我往房间推,“你睡床,我陪她俩打地铺。” 推托不过,我只好上了床。床是老式木床,铺着竹席,厦门的天气已经很热了,一条蓝印花布床单放在枕头边,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混着点淡淡的香水味——大概是丽珠姐平时用的。刚躺下关了灯迷迷糊糊时,丽珠姐又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拿着条薄被。“夜里凉。”她轻声说,把被子轻轻盖在我肚子上。我半睁着眼看她,她俯下身时,发梢扫过我脸颊,软软的。突然,她在我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又在我脸上亲了亲,像哄孩子似的拍了拍我胸口:“安心睡吧。” 我猛地闭上眼,心跳得厉害。她身上有股香皂的清香味,跟我姐身上的味道有点像——我姐小时候也总这样,我发烧时,她就坐在床边给我扇扇子,临走时在我额头亲一下,说“睡一觉就好了”。 “木子……你潮勇哥他……”她想说点啥,却没说出来。我觉得灯都熄了再聊天不妥,没追问。她坐在我床沿,用手扯了扯盖在我肚子上的被子,手在我肚腩上轻轻挪了挪,坐了没到一分钟,就听见她叹了口气:“以后再说吧。”她轻轻起身走了几步,然后是带上门的轻响。 窗外的三角梅在风里晃,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被子上,暖融融的。我摸了摸额头,那里好像还留着她的温度,心里又软又慌——她这是有心事,欲说又止。 这厦门的春天,好像比别处更暖些,又闷又热,倒像我家乡的夏天了。 (岁暖途长) 年关店涌碎银声, 暂放营生让客行。 南浦风催梅影动, 一襟暖意为谁生 第二卷 浪里走 (鼓浪惊涛) 第二十三章(1) 翌日天光刚漫过丽珠姐房间的木窗,我便盘算着带毛毛三姐和小章芸出门。来厦门一趟,总不能让她们只困在店铺里。厦门的景致说多不多,厦门大学的红砖墙、棕榈道是雅致,可小章芸才四岁,哪里懂什么嘉庚建筑的讲究?她眼里大抵只有蚂蚁搬家、石子儿滚地才有趣。思来想去,还是鼓浪屿好——就算老街的西洋老楼她不爱看,至少还有海。 午饭后跟丽珠姐道别时,她正往我们帆布包里塞橘子,指尖蹭过包带时笑:“记得别玩忘了最后一班渡轮,回来时先回店里来。”毛毛三姐抱着小章芸应着,小家伙已经扒着包口往外掏橘子,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很,许是昨晚听我说“海边有沙子能堆城堡”,早记在了心上。 轮渡离店铺不远,走五六分钟就到了。海风裹着咸腥气扑过来,小章芸突然挣开她娘的手,光着脚丫往码头边跑,嘴里喊:“水!好多水!”我赶紧追上去拉住她,低头看她脚底板沾了沙,又蹭了码头石板缝里的青苔,活像只刚从泥里蹦出来的小雀儿,忍不住笑:“等下到了海滩,让你踩够。” 上了轮渡,毛毛三姐说这船比嘉兴南湖的摆渡船稳当多了。小章芸扒着船舷看海水,浪花拍在船帮上,溅起的水珠落在她脸上,她也不躲,反而咯咯笑,伸手去接。毛毛三姐站在旁边,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护着孩子,眼里是我从没见过的亮——她长在江南水乡,见惯了河,却没见过这样浩浩荡荡的海,风一吹,鬓角的碎发飘起来,竟有几分温柔。 到了鼓浪屿,先没往老街去,径直往海滩走。越靠近,越能听见人声,还有海浪“哗啦、哗啦”的声响。等踩上沙滩,小章芸“哇”一声,挣开我的手就往沙里跑,凉鞋陷在软沙里,她索性脱了鞋,光脚踩进去,又弯腰抓起一把沙,看着沙从指缝漏下去,新奇得不行。 我站在沙滩上,脱了外套搭在胳膊上。厦门的午后太阳烈,晒得沙子发烫,可海风吹过来,又带着凉。远处有人在游泳,赤着胳膊在浪里起起伏伏,像鱼。我忽然来了兴致——小时候在双溪河,我能憋着气潜游过四五十米宽的河面,还能潜到河底摸螺蛳,这海滩的水,看着也没什么难的。 “我去游会儿。”跟毛毛三姐说了句,我脱了长裤,只剩条短裤往水里走。海水刚没过脚踝时凉丝丝的,再往前到齐腰深,浪一来,竟晃了晃。我笑着往深水区走了几步,回头看,小章芸正扯着她娘的衣角眼巴巴望我,嘴里喊:“木子叔!我也要去!” 毛毛三姐拉着她:“水凉,别去。”可小章芸不依,直跺脚,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心一软,游回岸边:“没事,我带着她,就在浅水区玩会儿。”毛毛三姐犹豫了下松了手,叮嘱:“你看紧点。” 我把小章芸抱起来往水里走了几步,让海水刚没过她小腿。她立刻忘了哭,小手拍着水溅得我一脸。我牵着她的手教她踢水,她学得认真,小脚丫扑腾着,溅起的水花比她人还高。玩了没一会儿,她胆子大了,竟要往深点的地方去,我只好抱着她往前挪了挪——这时离岸边大概七八米,水刚到我胸口。她还要往远走,指着远处的救生船说要去船上,我哄她:“那边太远,我们往前游一小段就回,好不好?”她急着点头:“好!快游!” 正逗着小章芸说“看谁溅的水花大”,忽然觉得风变了。刚才还是暖烘烘的风,这会儿竟带着股凉意,刮得人耳朵疼。抬头一看,天不知何时暗了下来,远处的云黑压压的,像被人泼了墨。浪也不对劲了,刚才还是小浪轻轻拍,此刻竟一波比一波高,“哗啦”一声砸下来,打得人胳膊生疼。 “不好,要变天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抱着小章芸往岸边游。可脚刚蹬了一下,一个大浪就从背后拍过来,我猛地往前一扑,手里的小章芸“呀”一声竟滑了出去——她光溜溜的身子沾了水,滑得像条小鱼,我一紧张没抓紧,她竟被浪卷得往后漂了两米多。 “章芸!”我脑子里“嗡”一声,血瞬间冲上头顶。刚才还笑的小家伙,此刻在浪里颠了颠,小胳膊乱挥,嘴里呛了水“咳、咳”地咳起来。我顾不上别的,猛地扎进水里往她漂去的方向游。海水比河水凉得多,浪一翻就往鼻子里灌,又咸又涩。 我憋着气往前潜,好在海水清,眯着眼能看见前方三四米处有个小小的影子——是她!刚想游过去,又一个浪把我往上托,我借着浪势猛地一窜,终于看清了:小章芸仰在水里,眼睛闭着,小嘴巴还张着,像是在哭,却没声音。 “抓住了!”我心都快跳出来,一把抓住她的小腿。她的腿软乎乎的,我死死攥着生怕再滑掉。浪又打下来时,我下意识转过身用后背挡着,浪砸在背上像被石头砸了一下,疼得我龇牙,可手里的劲半点没松。等浪过去,我赶紧把她往怀里抱,再往上举了举,让她的头露出水面。 “章芸!章芸!”我喊她,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小手抹了把脸又咳了几声,带着哭腔说:“木子叔……水……苦……” 我鼻子一酸,赶紧往岸边游。浪还在翻,一下下推我,我抱着她手脚并用地划水,每一下都觉得胳膊重得像灌了铅。以前在双溪河救人时水是静的,只需要往岸边拖就行,可这海里的浪是活的,它扯着你、推着你,像有双看不见的手要把人往深处拉。我不敢想,要是刚才慢了一步,第二浪再打过来,我能不能再找到她——浪里翻涌,她那么小,说不定眨眼就没了影。 终于摸到沙滩了,沙硌得脚疼,可我心里松了口气,几乎是踉跄着把小章芸放到地上。毛毛三姐早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女儿上下打量:“芸芸!没事吧?呛着没?”小章芸扑在她娘怀里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说:“娘……水苦……浪打我……” 我蹲在旁边喘得像头牛,浑身的水往下淌,沙沾在身上又黏又凉。毛毛三姐拍着女儿的背,抬头看我笑了笑:“没事了没事了,你抓得快。”她语气轻描淡写,许是没看见刚才那浪有多急,我也没说,只摆摆手:“刚才差点……差点让你女儿喂了鱼。” 她没接话,只是把小章芸抱得更紧了些。小章芸哭了会儿,大概是累了,趴在她娘肩上小声抽噎。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浑身发软,索性往沙滩上一躺,沙子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贴在背上竟驱散了几分寒意。刚才那阵子,真是把我吓着了。 回丽珠姐店铺时,小章芸已经在她娘怀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点泪痕。丽珠姐见我们回来,赶紧拿毛巾给我们擦水,听我说了海边的事,瞪了我一眼:“你也是胆大!带个孩子还往深水区去?下次可别这样了。”我讪讪地笑,没敢反驳。 歇了会儿,丽珠姐说要去买菜,让我们先坐三轮车回她住的地方。我到路边叫了辆三轮车,厦门的三轮车真新鲜,跟嘉兴的不一样:嘉兴的车夫在前面蹬,乘客坐在后面的车斗里;这儿的车夫竟在后面,前面是个小小的座位,像个小轿子。 毛毛三姐抱着小章芸一弯腰坐上去,她本就壮实,怀里又抱个孩子,刚坐稳,只听“哐当”一声,三轮车的龙头竟往上一翘,整个车翻了过来!毛毛三姐抱着孩子“哎哟”一声四脚朝天躺在地上,活像只翻了壳的王八,怀里的小章芸被她护得好好的,倒被这动静吓醒了,眨巴着眼睛看她娘,没哭,反而咯咯笑。 我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直不起腰,刚才救孩子的后怕、浑身的疲惫,竟被这一下驱散得干干净净。车夫赶紧跑过来扶车,一边扶一边笑:“这位大姐,您这是……分量足啊!”毛毛三姐红着脸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瞪我一眼:“笑什么笑!还不快来抱孩子!” 晚上吃饭时,我没什么胃口,只扒了两口饭就想睡。跟海浪较劲那阵子耗了太多力气,胳膊现在还酸。丽珠姐看我蔫蔫的,说:“今晚你还睡我那屋吧,我跟毛毛姐她们挤挤。”我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吃饭间那沙发就行,旧是旧,能躺。” 吃饭间是在客厅外面的西厢房,摆着张掉了漆的木桌,墙角放着张旧沙发,铺着块蓝布。丽珠姐皱眉:“那屋蚊子多,晚上得被咬醒。”我找了盒蚊香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气袅袅升起来带着点药味:“没事,点盘蚊香就好。这儿离客厅远,你们说话也不吵我。” 她还想说什么,被毛毛三姐拉了拉胳膊便没再坚持,只说:“那你盖件外套,夜里凉。” 等她们回了客厅里屋,我躺在沙发上,蚊香的味道慢慢散开。其实哪里是怕吵?是昨晚的事让我心里发慌。昨晚毛毛三姐和小章芸睡熟后,丽珠姐进来帮我盖被子,竟轻轻亲了我一下,又欲言又止,走时还叹了口气。她坐在床沿边,头发松松挽着,月影落在她脸上,竟有几分柔。我没敢多看,闭上眼装睡,她走时指尖还轻轻碰了下我的胳膊,我当时心跳得像擂鼓。 她男人在上海做生意,大半年没回来了。她才三十出头,守着个店铺,夜里怕是也冷清。我呢?二十多岁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真要是夜里她再进来,我未必能克制住。到时候真做了荒唐事,怎么面对毛毛三姐?又怎么面对她男人潮勇哥?想想都后怕。 蚊香燃了一半,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夜里果然有蚊子在耳边嗡嗡叫,可我实在累,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第三天天不亮我就起了。丽珠姐还没醒,我留了张字条,说去石狮进货,让毛毛三姐和小章芸在这儿等我,傍晚就回。 石狮离厦门不远,坐长途车也就两个多小时。到了石狮的批发市场,还是老样子,满街都是推着板车和骑着摩托车的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我熟门熟路找到常去的那几家摊位,老板见了我笑:“木子兄弟,又来进货?这次要多少?” 我按着清单点了货——几款新潮的男恤衫,还有些印着花纹的南韩女衬衫、袜子、胸罩,都是嘉兴那边时兴的。老板帮我打包好,叫了辆三轮车送去过磅、发货,嘱咐好走铁运,三天能到嘉兴,我才松了口气。 往回赶时,车过晋江,窗外的稻田绿油油的,风里带着稻花香。我靠着车窗,想起昨天在鼓浪屿的浪里,想起小章芸说“海水好苦”,想起毛毛三姐翻在地上的样子,心里竟有些暖。 这趟厦门之行,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了。有惊,有笑,还有些说不清楚道不明的滋味,像浪里的水,咸咸的,又带着点涩。 回到厦门时,天刚擦黑。丽珠姐和毛毛三姐正坐在小院里择菜,小章芸在旁边追着一只萤火虫跑。见我回来,丽珠姐站起来,手里还捏着棵青菜:“回来了?饭刚做好。” 我应了声走过去,看小章芸举着个玻璃瓶,里面萤火虫的光忽明忽暗。她看见我,举着瓶子跑过来:“木子叔!你看!亮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笑了。这浪里走的一天,好像把什么都涤荡了,只剩下眼前这点实在的暖。 (鼓浪行) 浪卷童声惊远滩, 风翻云墨暂相干。 萤火小瓶藏暖夜, 潮痕犹带厦门寒。 第二卷 浪里走《牵线渡困》 第二十三章(3) 秋老虎赖在嘉兴城不肯走,午后的阳光把建国路的柏油路晒得发软,脚踩上去都黏得慌。我从自己的铺子出来,绕了段路往阿大的羊毛衫店去——说是绕路,其实是心里总记挂着。自打去年卜院、洪合的羊毛衫市场火起来,嘉兴城里的散户就像被抽了魂,阿大这店我路过十回,倒有八回门庭冷落。 果然,隔着玻璃门就见阿大蹲在柜台后,指间夹着根皱巴巴的烟,烟灰积了老长也没弹。店里挂着的羊毛衫蒙了层薄灰,去年时兴的元宝针款式,今年再看竟显旧了。我推开门,风铃“叮铃”响了声,他才猛地抬头,眼里红血丝混着疲惫,看见是我,扯了扯嘴角:“木子?稀客。” “路过,进来坐会儿。”我拉过张竹椅坐下,他赶紧起身要倒茶,我按住他手:“别忙,就说两句话。”他手顿在半空,又慢慢缩回去,重新蹲下去,狠狠抽了口烟:“你都看见了,这店……撑不住了。” 烟圈在他眼前散开,呛得他咳了两声。“去年年夜饭,债主堵在门口,我婆娘抱着娃躲里屋哭,”他声音压得低,“房租每月准时催,师傅们的工钱欠了仨月,外发加工的活儿都没人敢接了。”我没接话,他又抬头看我,眼里浮着层水光:“我想转了这店,可锅炉研究所那边说不行,合同上写了不能私下转让,只能退回。退回的话,你当初转给我那五万块……就白亏了。” 那五万是前年的事了。那会儿我刚从摆摊转向租店,手头紧,还跟厦门的朋友借了二万。阿大听说我要转让锅炉研究所隔壁的铺子,主动说他正好想找店,把这铺子接了过去,给了我五万——虽说是货款抵的,实际才三万多,但对我来说,那就是实打实的五万。如今他在嘉善承包了羊毛衫厂,正缺流动资金,这店又是我转给他的,见他亏成这样,我心里发沉,拍了拍他肩膀:“这事我记着,我去问问,想想办法。” 他猛地抬头,眼里亮了下,又赶紧低下头:“别为难……那所长我打过交道,油盐不进。”我没应声,只站起身:“我先回了。” 第二天一早,我揣了包刚买的龙井,往锅炉研究所去。所长姓王,五十来岁,总爱把“按合同办事”挂在嘴边,可大前年我铺子消防检查,还是他悄悄提点我“把后窗的杂物清了”。穿过研究所的院子,梧桐叶落了一地,王所长正在办公室翻文件,见我进来,推了推眼镜:“木子?稀客。” “来看看王哥。”我把龙井放在他桌角,又拿出烟和最新款的感应打火机,“这阵忙不忙?我那新店在建国路,比先前大了几倍,有空去坐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你那店我知道,听说生意不错。倒是你先前那间,现在是姓沈的在做?” 我心里一动,抽了支烟递过去,“来抽一支”,“当”的一声点着感应打火机。他瞥见这新鲜玩意,眼里亮了下:“唷,这新物件没见过。”“感应的,打开盖就自己着火。”我递给他,他接过去试了试,笑:“这玩意真新鲜。”“喜欢就送你了。”我随口说。“这不好,君子不夺人所好。”他摆手。“我店里多着呢,不缺这物件,拿着吧。”我把打火机塞他手里。 才顺着话头接道:“是姓沈的,我们都叫他阿大,您也认识?他这阵愁坏了,嘉兴税务查得严,外省客户都跑卜院去了,他每月贴房租,脸都熬尖了。”我叹口气,“我琢磨着,能不能跟您商量商量,房租稍稍降点?哪怕降五百元,对他也是救急。” 王所长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手里把玩着打火机,慢悠悠道:“降是不可能的。没涨就不错了,昨天还有人来问租呢。”我故作惊讶:“真有人要?这羊毛衫生意冷清成这样,谁还租?”他笑了,从抽屉里抽出张纸推过来:“你看,人家还留了电话,说要是姓沈的撑不下去,就找他。” 纸上印着“温州鸥鹭瓷砖厂”的抬头,下面是行钢笔写的电话号码。我盯着那行字,心里透亮了——阿大要退店,这温州人要租,中间就差个“转”的由头。我假装看了两眼,把号码记在心里,又把纸推回去:“还真是。不过王哥,您也知道阿大那性子,实诚人,就是运气差了点。” 他哼了声:“我没为难他。他欠了三次房租,每次拖个十天半月,我不都没催?还不是看你的面子。”这话听着像邀功,我赶紧接话:“那可不,王哥您重情义。以后我有事找您,您可还得关照。”他摆摆手:“咱们都算老熟人了,你别发达了不认我就行。” 离开研究所,我拐进隔壁的饮食店,借了纸笔把那号码抄下来——怕记混,特意在旁边画了个小瓷砖的样子。回到自己铺子,趴在柜台上看那张纸,想起去年冬天,我在楼下饭店路过,阿大正请蚌埠毛纺厂的科长吃饭,刚走到窗边,就见他从里面探出头:“木子!进来进来!”他把我往主位拉,还给科长递烟:“这是我朋友木子,做生意灵光得很,我这羊毛衫以前大半都靠她销。”那天他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在外头闯,朋友就是底气。” 琢磨了半晌,我拿起电话拨了过去。“喂?哪位?”对面是温州口音,嗓门亮。“我是嘉兴这边的,听说你想租锅炉研究所隔壁的羊毛衫铺子?”他顿了下,立刻道:“是我!你在哪?咱当面谈!” 不到半小时,一辆三轮车“吱呀”停在我铺门口,跳下个穿夹克的男人,三十来岁,黑瘦,眼里有股精明劲儿。我招招手,他大步走进来,在我办公桌旁坐下,手里还攥着个帆布包。“你要租几年?”我给他倒了杯茶。“越久越好!”他搓着手,“我在温州做瓷砖,想来嘉兴开个店,找了半个月铺子,就那间位置好——马路宽,又挨着24小时饮食店,人多。” “先签三年吧,租金跟研究所那边一样,不涨。”我看着他,“但转让费要五万。”他眼睛都没眨:“行!能马上签吗?”我笑了:“急什么?先说好,开饮食店不行,后面是研究所办公室,怕油烟。”他拍胸脯:“我卖瓷砖!干净得很!” 送走他,我去烟摊订了两条软中华。第二天取了烟,等到中午饭点,往研究所去。王所长正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见我进来,手里的饭盒顿了下:“又来?有事?”“找王哥吃饭。”我把烟放在他柜子上,“昨儿说请你,没请成,今儿补上。”他瞥了眼烟,嘴角松了松:“又让你破费。” 我们拐进隔壁巷子里的一品饭店——老嘉兴都知道,这馆子看着不起眼,酱鸭和炒鳝糊做得地道。找了个靠窗的桌坐下,王所长夹了块酱鸭:“说吧,找我准有事。” 我剥着虾,慢悠悠道:“就是阿大那店的事。前儿跟您说他难,其实他先前帮过我不少——我刚开店时没钱囤货,他把厂里的羊毛衫都给我销,说是‘帮朋友搭个桥’。”我抬眼看他,“王哥,您说朋友间是不是该相互帮衬?” 他嚼着鸭皮,点头:“那是自然。交朋友不就为这?” “说得好!”我“啪”一拍桌子,他吓了跳,手里的筷子都抖了下。我赶紧笑:“王哥别惊,我是觉得您这话在理。那您说,咱哥俩算不算朋友?”他愣了下,随即笑了:“就俩人一桌上吃饭,不是朋友是什么?” “那这事就好办了。”我往他碗里夹了块鳝糊,“阿大想把店转出去,那温州人正好要租,就是合同上不让转让……您看,能不能通融下?就当帮朋友个忙。” 他夹鳝糊的手停了停,看了我两眼,忽然笑了:“你这木子,绕了半天在这儿等我。”他喝了口酒,“行吧。合同改改,就说‘经甲方同意,乙方可转租’,明儿让姓沈的和那温州人来所里办手续。”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给他斟酒:“谢王哥!我就知道您仗义。” 第二天我先去找阿大,他正蹲在店门口发呆,看见我来,赶紧站起来:“木子?成了?”我点头:“成了。不过转让费……那温州人给五万,你当初实际上才付了三万多,我得留点钱打点,给你三万,你没意见吧。” 他愣了下,随即摆手:“行!三万就三万!”他眼里红了,伸手想拍我肩膀,又缩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木子,老弟这辈子记你情。” 晚上去阿大住处送钱,他婆娘正熬粥,见我来,赶紧舀了碗递过来,眼里含着泪:“木子,谢谢你。”我接过粥,热乎气儿烫得手心发暖——嘉兴的秋夜凉,可这碗粥,这声谢,倒比什么都暖。 回铺子的路上,晚风卷着梧桐叶扫过脚边。想起阿大刚才攥着钱的手直抖,想起王所长最后那句“下次喝酒你请”,忽然觉得,这生意场里的事,说到底还是人的事。你帮我一把,我扶你一程,日子才过得有滋有味。 走到铺子门口,看见那温州人正蹲在门口等我,见我来,赶紧站起来:“木子老板,手续啥时候办?我带了定金来。”我笑着开了门:“明儿一早,咱去研究所办。” 灯亮起来,照得柜台前的算盘泛着光。我靠在门框上,看月光落在地上,心里踏实得很——帮了朋友,结了善缘,这比赚多少钱都让人舒坦。 《渡友》 秋铺尘网困阿郎, 引线牵丝解急场。 一碗粥温寒夜路, 人情原比利钱长。 第二卷 浪里走(尘途牵家累) 二十三章(4) 帮阿大转掉他那家半死不活的小铺子时,我兜里着实多了笔松快钱——不算多,但够给毛毛扯两身时新料子,这天中午刚跟毛毛在巷口那家“老面馆”吃完头汤面,她要回家里,我便一个人往建国北路的铺子走。 日头毒得像团火,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连风都带着热气。我中午喝了一瓶黄酒,此刻浑身躁得慌,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衬衫浸得贴在背上,黏糊糊地难受。正扯着衣角往怀里扇风,眼尖瞥见店门口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除了铃铛不响,车链、脚蹬子哪儿都吱呀乱响,是我爸的车。车后座载着我妈,两人都下了车,我妈正踮脚往我铺子里瞅,脸上带着种少见的、近乎热切的笑,那笑容落在我眼里,心里先咯噔一下:这时候找上门,怕不是没事。 这两年生意总算顺了些,从最早蹬三轮车拉啤酒,到如今在建国北路盘下两间铺面做生意,手里才算有了些活钱。可想起头一年创业时的难,心口还是发紧——那会儿为凑第一批进货的钱,我磨破嘴皮找遍了旧同事,连发小阿明都被我缠得躲着走,家里没一个人借我半分钱,母亲给我的粮票还收我一毛钱一斤,最后还是姐姐偷偷把单位的急救车开出来,凌晨五点就陪我去酒厂拉货,方向盘上还留着她单位的印泥味,蹭得我手心都是红痕。那时候我爸妈怎么说的?“开家小店,哪有端铁饭碗安稳?”如今见我手里有了钱,倒主动找上门了。 “木子,忙呢?”我妈先迎上来,粗糙的手攥住我胳膊,往我店里瞟了眼,又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建国南路上有家五金店要转让,双开间,是街道办的集体企业,能出包。” 我擦了把汗,心里已猜着七八分。“街道办的店?出包得养职工吧?” “就四个老员工加个经理老孙,不多!”我爸把车支好,车撑子“哐当”一声磕在地上,他声调都高了些,“我跟你妈去看过了,八万多库存,老孙说……意思意思,给五千茶水费就行。” 五千茶水费,加上盘店、职工工资,医药费,装修,货款,没十几万下不来。 我往建国南路那头望了眼——那地方挨着中山东路,街口的店向来难做。谁买东西不货比三家?何况那店才双开间,隔壁就是十开间的大服装商店,论规模论信誉都差着截,稍不留神就得亏。 “爸,这店位置一般,怕不赚钱。”我刚开口,就被我妈打断了:“咋不赚钱?你弟弟那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眼角往旁边瞟了瞟,“他前阵子赌钱输了些,这店让他开,你帮衬着,也算给他个翻身的机会。” 果然是为了弟弟。我心里那点抵触像藤蔓似的往上爬,缠得发闷,却没说出口。我妈又赶紧补:“你别担心,我跟你爸盯着!你跟你弟合开,我们老两口管着,绝不让他再瞎搞。” 我捏了捏手里的毛巾,湿乎乎的全是汗。十几万不是小数,我转头看了眼里屋毛毛不在,她刚才回家了,我说:这事我得跟毛毛通个气,看看她什么态度。 晚上关了店,把门拉下来锁好后,我回家就跟毛毛提这事。 她正收拾着算盘,闻言没立刻接话,先给我倒了杯凉白开,杯壁上凝着水珠:“钱够不够周转?你得先顾着咱们三家店的进货,别因为这事卡了壳。” “钱倒有富余。”我叹口气,靠在八仙桌上,“真要是周转不开,大不了把我们的俩小店转出去。就是没把握——那店生意撑死是我这的四分之一,房租水电人工一样不少,万一……” “万一亏了,就当没赚过这笔。”毛毛把账本合上,指尖轻轻敲着桌沿,眼里映着台灯光,“可你要是不帮,爸妈那边难交代,弟弟往后怕是更难回头。一家人,总不能真看着他栽进去。” 她这话像根软针,轻轻扎了下,心里那点抵触竟散了。我握住她的手,她掌心温温的,带着刚算完账的薄汗:“就是怕你心里不痛快。” “我不痛快啥?”她笑了,眼尾弯出细纹,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领,“你做啥我都信你。你弟弟就是我弟弟,只是别自己扛着——真亏了,咱们再赚就是。”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老孙。他是个矮瘦的中年男人,背有点驼,手里总捏着个搪瓷缸,缸沿上的茶渍圈叠着茶渍圈,黑黢黢的。聊起盘店的事,他搓着手笑:“木子老板爽快!不过这事先别急,得跟街道办主任打个招呼。”他顿了顿,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主任家我带你去,你懂的,我出面反倒不妥,显得我从中拿了好处。” 我懂。那天傍晚,我空着手跟着老孙拐进一条老巷,墙缝里长着杂草,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响。主任家在一楼,楼道里堆着煤球和,灯昏黄得很,照得墙皮斑驳。没提茶水费,也没说盘店的事,就坐着聊了会儿天——我说我在建国北路做生意的,知道街道这店亏了些日子,想承包下来试试,也算给街道企业帮点忙。临走时,我趁主任转身倒茶,把一个信封塞在门后的煤球筐里,信封里是一叠茶水费——比老孙说的“意思意思”多了些,但这年头,想办事就得亮诚意。这事我没告诉爸妈,他们嘴碎,怕转头就跟邻居念叨“我家木子给主任塞钱了”,反倒惹麻烦。 合约签得倒顺。店里四个老员工,我按老法子,给足了补偿金让他们自寻出路,有两个愿意留下的,我另开了比原来高些的工资,没费啥劲。装修队进场时,我妈天天来盯着,一会儿说货架要摆得方方正正“聚财”,一会儿说收银台得刷成白色“看着清洁”,我笑着应着,由她去折腾——她高兴就好。 转眼要进货,我打算带弟弟去厦门——那边时新的服装多,价格也公道。刚收拾好行李,街道办主任老沈就打电话来,笑着说:“木子啊,巧了,我正好要去厦门开会,要不一块走?” 我握着听筒愣了愣。街道办开会,怎么会去厦门?但嘴上只说:“那太好了主任,我订车票。” 到了厦门已是下午,海风带着咸湿味,比嘉兴还热些。我在湖滨环岛路找了家宾馆,开了两个标准间。老沈和他带的干事小王一进房间就喊热,脱了外套只剩件白衬衫,我让他们先洗澡躺一会,我也冲洗了一下靠在床上看了会电视,便请他们去楼下馆子吃饭,点了清蒸海鱼、爆炒花蛤,海螃蟹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小海鲜又叫了本地啤酒。酒过三巡,小王搓着手笑:“木子老板,刚才电梯里有广告,说顶楼有歌舞厅,那些美女穿着……挺有意思,要不吃过饭上去见识见识?” 老沈没说话,只端着酒杯抿了口,眼神却往我这儿瞟。我心里门儿清,这是要我作陪。“行啊,去看看。”我放下筷子,先把话挑明,“不过有件事得说在前头——要是里头有小姐,你们自己玩,我不掺合,费用也各算各的,我可不负责拉皮条。” “嗨,就看看表演!”老沈摆着手笑,“我们哪敢瞎来。” 那歌舞厅在宾馆顶楼,门口挂着闪闪烁烁的彩灯,红的绿的晃得人眼晕,老远就听见震耳的音乐,混着男女的笑闹声。一进去,烟味、酒味混着劣质香水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咳了声。暗沉沉的灯光下,台上一个穿吊带裙的女人正扭着腰唱歌,裙摆短得快盖不住大腿,高跟鞋踩在台上“噔噔”响。台下二三十张桌子旁,总有人往台上递纸条,纸条里还夹着票子,还有人举着花——一捧红玫瑰,用玻璃纸包着,看着就不便宜。 我们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服务员立刻端来洋酒,菜单上的价格吓得我眼皮跳了跳——一杯抵我半天利润。刚坐稳,台上的女人唱到兴头,竟踩着高跟鞋下来了,挨桌敬酒。到我们这儿时,小王赶紧把我刚叫的两捧花递过去,那女人笑得眼睛眯成缝,往小王腿上坐了坐,又蹭了蹭老沈的胳膊,才摇着腰朝我走来。 我抬手轻轻拨了她一下,没说话,只抬眼看她。她愣了愣,大概是见我脸上没笑,眼神也冷,就识趣地退开了,转身又去了邻桌。 换了个女人唱歌,穿得更暴露,领口几乎开到腰,唱歌时故意往台下抛媚眼。小王又蠢蠢欲动,手都伸到口袋里了,我悄悄踢了他一下,把我坐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低下头假装醉了,单手托着下巴,余光却看见老沈也没动——一捧花够他两月工资,他舍不得。 坐了不到一小时,我实在熬不住,心里烦得慌。站起身:“主任,小王,我明天得早起去石狮进货,得先回去睡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两三千块,放在桌上,用酒杯压着,“这钱你们拿着,喝酒买花都行,要是……要是叫了小姐,也别告诉我。我先走了,明天见。” 头也不回出了歌舞厅,晚风一吹,才觉得胸口闷得慌。这世道啊,想正经做事,总免不了要应付这些糟心事。 第二天一早,我跟弟弟就去了石狮。车刚进石狮地界,日头就毒得像要烧起来,柏油马路都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一股沥青味。先找了家旅馆开了房,我冲了个凉水澡,刚光着膀子躺在床上歇脚,“砰”一声,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女人,穿得极少——上衣是吊带,下装是短得不能再短的裙,脸上抹着浓妆,粉厚得像要掉渣,香水味呛得我直皱眉。“小哥哥,要服务吗?”一个黄头发的往我床上坐,另一个就去拉我弟弟,声音娇滴滴的:“打炮不?便宜呢。” 我腾地坐起来,瞪着她们:“长不长眼睛?我们这岁数,像找这个的?” 她们上下打量了我们几眼,我弟弟脸都红透了,攥着拳头站在那儿,脖子都直了。黄头发的撇撇嘴:“哦,看错了,你们像是兄弟俩。”又白了我一眼,嘟囔着:“凶什么凶,不玩就不玩呗。” 两人懒洋洋地出去了,我赶紧起身锁了门,反锁时还听见她们在走廊里笑。回头看弟弟,他耳根还红着:“哥,这地方……” “沿海开放早,乱。”我皱着眉,拿过毛巾擦了擦脖子,“明晚换家旅馆。” 晚上在旅馆楼下吃了碗面,要了两碟小菜,喝了两瓶啤酒。大厅里晃着十几个穿背心短裙的女孩,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坐在沙发上,见男人走过就直勾勾地看,眼神像钩子,恨不得把人勾过去。我拉着弟弟快步上楼,心里堵得慌——好好的进货,偏要撞见这些乌糟事。 “明天进完货就走。”我靠在床头说,弟弟点点头,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得对面楼的墙皮斑驳,我望着那片模糊的影子,忽然想起毛毛——她要是在,肯定会皱着眉说“以后别来这种地方”,又会拿过我换下来的脏衣服,泡在盆里揉洗,嘴里哼着流行小调。 罢了,赶紧把货进完,早点回家吧。这浪里来浪里去的日子,还是家里的灯最暖。 从石狮回嘉兴没二天,又得赶趟温州。上次去温州,坐长途汽车晃了二十几个小时,骨头都快颠散了,我当时跟毛毛赌咒“再不去温州”,结果还是得去——那边的百折裙样式新,价格比厦门还低二成。 长途汽车在国道上摇摇晃晃,窗外的树影忽快忽慢地往后退,我靠着窗户打盹,迷迷糊糊到了温州。下车时正是中午,日头晒得人头晕,我们走进车站旁一家面馆,各点了碗大排面。温州的大排面做得着实好——好大一块排骨,炖得酥烂,咬一口脱骨,汤头鲜得很,价格却便宜,比嘉兴少收五毛。 吃完饭后打的去市场,没想到的士也比嘉兴便宜,起价才三块。在市场里转了半天,看中了几款百折裙,料子薄软,花色也时兴,一口气订了几千条。我让摊主尽快备货,自己先坐车回嘉兴——店里还有事要处理。临走时嘱咐弟弟在温州等货,跟摊主小姑娘说晚上就在摊主家凑合一晚,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看着老实。 谁知道弟弟后来回来,红着脸跟我说,晚上他跟那小姑娘睡一起了。 我愣了愣,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子,前阵子还因为赌钱蔫头耷脑,转头就敢跟陌生姑娘睡一张床。 “你啊……”我点了点他的额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年少就是胆大,啥都敢试,啥都不怕。像初春的芽,不管不顾地往外冒,哪怕撞了墙,也只当是风刮的。 只是不知,这胆大里藏着的,是往后的路,还是往后的坎。 (尘途牵累) 尘途碌碌为谁忙, 弟业家情系寸肠。 俗事应酬终自远, 夜灯犹念归槎暖。 第二卷 浪里走(困局突围) 第二十四章 1987年的嘉兴,建国南路的梧桐叶刚落尽,我那间“东洛服装店”就裹在街尾的冷意里,生意像檐下冻住的水珠,总也热不起来。铺面本就窄,几个人挤在店里就得侧着身,木质招牌上的五个字金光闪闪的黄铜字倒擦得锃亮,可仔细看就露了怯——这招牌是从前“洛东羊毛衫门市部”拆下来的,我嫌重做费钱,让木工换了顺序“洛东”变“东洛”钉上,才算凑了个店名。那时哪顾得上好不好听,能让人路过时多瞅一眼,就够了。 那年头的个体服装店,简直是往街巷里钻的春笋,没等你反应过来,整条街就挤得满满当当。这行当门槛低得吓人,租个十来平的门面,从杭州武林门批几包衣服,就能支起摊子。本钱厚的,一周跑一趟市场补新货;手里攥着两三千块的(那会儿工人月薪也就百八十块,这钱算笔不小的周转金),就多跑几趟常熟、义乌,少囤点货,倒也能把资金盘活。 可架不住人多啊。单建国南路这条街,就挤着上百家同类型的店,瓶山商场地下防空洞也改成了服装商场,全嘉兴估摸着得有几百家。卖的货更是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杭州武林门的化纤衬衫、义乌的针织毛衣、常熟的灯芯绒裤子,翻来覆去就那几款面料、几种样式,连新马路地摊街的地摊上摆的,都能跟店里找到同款。 价格战就这么打起来了。你把衬衫标五十,隔壁第二天就挂出四十八;再隔两家更狠,直接喊“四十五,不还价”,到最后竟有人扯着嗓子喊四十。地摊上有可能就卖35元。 顾客也学精了,攥着钱挨家问,嘴角挂着笑,眼里却精得很,恨不得把价砍到本钱里——那会儿哪有什么“品牌”概念,衣服穿的就是个新鲜,谁便宜就往谁跟前凑,今天在你家买,明天瞧见别家更便宜,转头就走。 平时能保本,就该烧高香了。我那两家小店,发完两个店员的薪水、交了房租,兜里基本剩不下啥;若算上压在仓库里的存货——那些过季的毛衣、卖不动的裤子,堆得快到天花板——更是没法细算,越算心越沉。就连市中心那家大店,也只算勉强有微利,没了前两年顾客挤破门槛的热闹劲儿。 有天傍晚关店,我蹲在门口抽烟,看着满街挂着的雷同衣服,心里突然冒了个念头:自己做西装。 那会儿穿西装的人渐渐多了,可市面上的西装要么版型松垮,要么面料薄得透光,没几件像样的。我想起发小张文明在毛纺厂供应科上班,当晚就骑着摩托车去找他。他听我说完,拍了拍我肩膀:“我帮你问问,前阵子好像有个嘉善的厂,做涤毛面料做得不错。” 这一问就是半个月。张文明跑了三趟嘉善,才在五毛的一家小厂找到合心意的料——手感软和,不易起球,做西装正合适。我咬咬牙,一口气进了能做一千件西装的料子,托他找了家靠谱的加工厂,千叮万嘱“版型要挺,针脚要密”。 接着又往温州跑。不敢坐汽车了就坐绿皮火车,车摇摇晃晃走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座硌得人骨头疼,中途还得换一趟慢车。我在温州待了三天,脚都走肿了,才找到几家给上海百货大楼供货的厂商。他们的货比杭州市场贵几成,可翻过来一看衬里——是厚实的棉衬,针脚也齐整,不像便宜货那样一扯就松。我当场定了一批,心里盘算着:这回不跟人拼低价了。 货拉回嘉兴时,天刚亮。我把温州来的西装按颜色和面料分了价:最合眼的那件深灰色西装,挂1680;稍次些的藏青、黑色,标1280、1080;再往下是880、680,五个货架摆得明明白白,每一件都用衣架撑好,抚平了褶皱。 又从杭州补了批西装,按档次分在另外几个货架,从88到380不等。加上自己加工的一千多件毛料西装,整个嘉兴市场,怕是没哪家的西装比我这儿更全的了。 可光有西装还不够,得让店铺看着“高档”些。我想起临平的大表哥,他是土畜产公司的经理,手里有皮毛大衣的货。我当天就骑摩托车去了临平,跟他说明来意——想拿批皮毛大衣“撑门面”。他一口应了,带我去公司门市部,让我随便挑。我选了二十款,有狐狸毛的,有兔毛内胆的,都是那会儿少见的样式。 拉回店里,我把皮毛大衣挂在大门正对的位置,最上面一排,下面衬着织锦缎女棉袄。又特意去五金店买了射灯,装在天花板上。晚上试灯时,暖黄的光打在织锦缎上,闪着细碎的光;皮毛大衣的毛领蓬松着,透着股贵气,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往里瞅。 为了招年轻妈妈们进店,我又动了童装的心思。服装区没地方挂了,就盯着门口的柜台——对着大街的那两个柜台,我辟出一块地方放童鞋:一个柜台摆儿童运动鞋,五颜六色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另一个摆从上海崇明进的女童真皮棉皮鞋,鞋头绣着小花,软乎乎的。 我故意把最小码和最大码的鞋标得比批发市场还低两块——客人比价时瞧见这价,再看别家贵几块,大多会回头来我这儿。没想到这招真灵,童鞋柜台天天围着人,后来还得专派个店员守着,妈妈们买完鞋,常会顺道逛一圈,买件自己穿的衬衫或文胸,人气就这么带起来了。 我平时总守在西装区和织锦缎棉袄区。常有小伙子被父母拽来买西装,脸皮薄得比姑娘还甚,低着头,死活不肯试。这时家长就会朝我递眼色:“老板,你帮着挑一件呗?” 我便顺手拿件西装往他身上比,余光早把他父母的衣着扫了遍——若是穿得朴实,袖口还磨了边,就先递188或288的款,怕价高吓着人;若是父母不问价,只盯着版型打量,就直接拿件合身的让他试。他不肯试,我就脱了自己的外套,把西装套上身——我那会儿身板直,穿什么都显精神,十有八九,他们就认了我试穿的这第一件。 后来才咂摸出味道:这便是“第一印象”,跟看人顺眼了似的。跟几万个顾客打交道久了,竟也学会了察言观色——是难缠的还是直爽的,看眉眼就知。眉间舒展的,说话多半和气;眉头紧锁的,许是心里装着事,或是想压价。人说“人不可貌相”,可善良或是急躁,总在脸上藏不住。那会儿常想,若得空了,真该找个懂相的师傅学学,倒也有趣。 那年大店的生意终究是红火了,可建国南路的小店还是平平淡淡,撑了半年,直到年终最后十几天,才算有了些起色。那边的开支占了大店的一半,销售额却到不了十分之一,我心里门清:这一年,建国南路店是赚不到钱的。 年底时,父亲来了店里。他站在皮毛大衣前看了半天,又走到西装区,手指轻轻碰了碰面料,没说话。我知道他的心思——南路的服装店生意不红火,卖的是市场货,顾客群体跟我不一样,所以我从没把货分给他,就连我的两家小店,也不卖同类商品,怕互相抢生意。 他坐在我办公桌前,椅子也不小,他却坐得不太自在,手指摩挲着桌沿的木纹,眼神飘向窗外的人流。店里正忙,店员喊着“这件西装您试试?”“童鞋在这边”,我走过去给客人找尺码,回头时,见父亲还坐着,没要走的意思。 等客人少了些,我递了支烟给他,帮他点上:“爸,还有事?” 他吸了口烟,烟雾绕着他的头发——不知何时,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你看,南路店生意不怎么样,赚不了多少钱,你也看不上这点小钱。”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当初跟你说合伙开的事,我想……你要是忙,就退出吧,让你弟一个人开。” 我心里松了口气,赶紧说:“好啊,我正没这时间和心思顾着那边。” 父亲说“就是资金暂时抽不出来,得等阵子。” 我点点头:“没事,不急。” 可我没料到,他说的“不急”,竟成了“再也没提”。 直到2021年他去世,95岁的年纪,闭眼时也没再提过我当初投的十万多块。 八十年代的十万多块,可不是小数目。那会儿嘉兴的房价,1.2万就能买一套二房一厅的房子;若是拿这钱买十套,到他去世时房价最高峰,最少也值八九百万。后来我几起几落,手头松过也紧过,却从没跟他们提过那十万多块。 毛毛有时想替我抱不平,说“爷爷怎么能忘了这事”,我都按住了——父亲在世时没提,他走了,这事就跟着黄土埋了吧。 有天整理旧物,翻出当年进面料的收据,纸都黄了。我看着上面的“嘉善五毛”,突然想起那年在温州的火车上,我靠着窗户打盹,梦见母亲坐在灯下缝衣服,针脚细细的,跟温州厂商的货一样齐整。醒来时,火车正过一座桥,窗外的灯一闪一闪,像母亲缝衣服时用的顶针,亮得暖人。 (破同质化局) 满街同质客寥寥, 裁得西装路一条。 裘映灯光明贵显, 门庭终暖客如潮。 第二卷 浪里走(孕讯催筹婚 佳期定五一) 第二十五章 春风是裹着潮气来的,马路上的梧桐树抽了新绿,墙根下的草芽钻得满地都是,连窗台上那盆去年冬天快枯了的仙人掌,都冒出了嫩黄的尖儿。可这满世界的热闹,都没抵过毛毛坐在藤椅上,手指绞着衣角的那句话——“木子,这个月……我没来。” 我手里的搪瓷杯“当啷”磕在桌沿,热水溅出来烫了手,却没知觉。她昨天去的医院,回来时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我没敢问,直到此刻她抬着眼看我,眼圈泛红,声音发颤:“医生说……是怀孕了。你说,留还是……” “留。”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话落才觉出喉结发紧。哪有不留的道理?那年我气胸反复发作住院,一住就是一整年,是毛毛每天骑着自行车赶过来,天不亮就到病房,手里拎着她妈熬的小米粥,粥桶外面裹着两层棉巾,打开还是热的。她妈更不用说,为了让我赶在医院早餐开餐前吃上热乎的,每天四点多就起来生火,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也没断过一天。我欠她们娘俩的,哪是一句“谢谢”能还的?要是说“打掉”,我这辈子都没法心安。 可留了,就得办婚礼。那会儿计划生育管得严,未婚先孕的名声不好听,毛毛一个姑娘家,不能受这个委屈。我没马上把话说死,只说“先吃饭,这事得跟你爸妈商量”。 晚饭时,八仙桌上摆着炒青菜和红烧肉,毛毛爸正就着酒嚼花生米,我攥着筷子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叔,您认识做家具的朋友不?” 他抬了抬眼,酒杯顿在嘴边:“认识啊,热处理厂翻砂车间的主任,他儿子就是做木工的,手艺好。怎么,你们俩是想办事了?” 我心里一松,点头时指尖都有点发颤:“嗯,毛毛怀了,我想赶在五月前把婚结了,您和阿姨……没意见吧?” 这话问得小心。早几年前我跟毛毛处对象时,他就拦过我,说“毛毛还小,再等等”,如今要结婚,终究得他点头。可方才他问“是不是想办事”时的语气,倒没透着反对,我估摸着有戏。 果然,他把酒杯一放,夹了块肉给毛毛:“我们俩有啥意见?只要你们俩愿意,好好过日子就行。明天我就去厂里找那小子,让他给你们打家具。想要啥样式的?” “组合式的吧,”我赶紧接话,脑子里已经把家里的房间过了一遍,“简约大方,衣柜得大,能装下俩人的衣服。我家那间房,除了床和床头柜,剩下的地方都能做家具——东边留床,西边挨着后窗和门,尺寸我大概有数。” 他放下筷子,转身从抽屉里摸出纸笔:“光说不行,你画张平面图,标上尺寸才稳妥,别到时候做好了放不下。” 我接过纸笔,趴在桌上就画。先画了平面图,标了床的位置、门窗的距离,又琢磨着添了张立体图——房间中间放一张小圆桌,配四个小圆凳,平时能吃饭,也能坐着说话。毛毛凑过来看,指尖点在圆桌上:“这样看着,真温馨。” “颜色就定乳白色,加咖啡色边框,耐脏,也好看。”我把图纸递过去,他叠好塞进中山装口袋,又问:“时间赶不赶?” “赶,最好四十天内完工,我想五一办婚礼。” 话刚落,毛毛妈就皱了眉:“五一?那酒席怕是订不到了,这会儿好饭店都被订满了。” 她这话像盆冷水,浇得我瞬间清醒。是啊,五一节是大日子,哪家饭店不抢手?我饭也顾不上吃了,起身翻出抽屉里那本厚厚的《嘉兴企事业单位电话本》,从第一页开始查饭店电话,一个一个打过去。“对不起,五一期间的包厢都订满了”“大厅也没位置了”“您再问问别家吧”——电话打了一圈,耳朵都发烫了,愣是没找到一家有空位的。 我坐在沙发上发愣,脑子里转着念头:实在不行,就租家单位的食堂,自己请厨师,买圆台面和桌布,菜自己去菜场挑,虽说麻烦点,但总比没地方办强。正琢磨着,门“咚咚”响了,打开一看,是毛毛的小姐和小姐夫国庆,俩人手里拎着袋苹果,笑着说:“路过,听见你们说订酒席的事,就进来看看。” 国庆一进门就说:“我哥在西点社上班,他们那儿不是能办婚宴吗?我问问他。”说着就走到电话机旁,拨了电话过去。他哥在那头说,西点社本来就接婚宴,就是五一那几天的档期得查,让等会儿回电话。 我们几个坐在屋里,谁都没说话,只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过了大概十分钟,墙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突然拍了下大腿:“成了!楼上的厅订满了,但楼下能包下来,把西点和冷饮停一天,全换成圆桌,就是最多只能坐80人。” “80人够了!”我一下子站起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结婚哪用得着大操大办?叫些知心的人就行。我家的亲戚,除了爸妈和姐弟妹,其余的一个都不叫,一桌就够;同事里,就请小春师姐和徐志明师父,同学和发小加起来也就一桌,算下来三桌桌;剩下的五桌,全给毛毛家,让她爸妈请亲戚朋友。酒席的事,总算敲定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上了发条。先去街道办领结婚证,红本本拿在手里时,毛毛的指尖都在抖,我攥着她的手,才觉出踏实。然后去我爸妈家,本是想告知一声婚期,没成想我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是用手绢包着的,打开一看,是2400块。 “这是你以前做临时工,贴补家用的钱,”她把钱递过来,语气平淡,“结婚的费用,我们就不给了,把你交给我贴家用的钱还给你,你自己安排吧。” “妈,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把钱推回去,“就是想问下,我结婚时,房间用哪间?” 我爸放下烟袋锅,叹了口气:“你要成家了,家里的房子也该分了。你和你弟,各分一楼一底。”说着就把我弟叫了过来,写了两张纸条,一张写“东”,一张写“西”,放在桌上:“你们抽签,谁抽到哪间算哪间。” 我让我弟先抽,他展开纸条一看,皱了眉:“西面?那以后还得再造个楼梯!”原来家里的楼梯在东面,要是以后分了房砌隔断墙,西面的房间就通不了阳台走廊,确实得另造楼梯。我没吭声,心里想着只要有间房能当新房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可没等我松口气,就见我妈拉着毛毛的手,指着自己手指上的那枚金戒指,说:“这戒指是给你妹留的,等她结婚用,你的……以后再给。” 毛毛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随即又扯出个浅淡的笑:“没事的阿姨,我有木子就够了。”可我看见她垂下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换谁心里能舒服?我当时脑子一懵,怎么就没想过提前买两只戒指,让我妈拿着给她?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那枚没给出去的戒指,像根细刺,悄无声息地扎在了毛毛和我妈之间。 其实毛毛一直挺重视我父母亲的,过年过节总忘不了买点礼物。姐夫冶金厂分到了干河滩的住房,他自己跟父母亲住在一起就把房子给我父母亲住,父母亲搬家时我们刚好去买吸尘器,毛毛就说买二个吧,一个给你爸妈搬新房用,买洗衣机时她又提议买二台吧,一台给你父母,我知道她那是一份孝心,一份想把婆媳关系搞融洽的心,我也就顺着她的意思了。可是,自从戒子一事后她心里大概伤心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根刺从来没拔出来过。婚后毛毛从没喊过“爸妈”,我妈也没提过“以后再给戒指”的事,直到多年后老宅拆迁,我妈把自己珍藏的500克黄金全给了我弟,也没拿出一只戒指给毛毛。毛毛嘴上从没说过什么,可每次提起我妈,她眼里的光都会暗一下。 不过那会儿,我还没顾上想这些。订完酒席的第二天,我就拉着毛毛去店里,忙完店里的活,我就拉着她往第一百货大楼走:“带你去个地方。” 黄金柜台前的灯亮得晃眼,营业员正把三只金手镯往玻璃柜里放,毛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这镯子真好看。”那镯子上刻着龙凤呈祥,花纹细致,在灯光下泛着暖黄的光。 营业员抬头看见我,笑着打招呼:“你不是前面服装店的吗?今天怎么有空来逛?” “陪我老婆来买首饰,”我指了指那几只手镯,“麻烦把这个拿出来看看。” 她把镯子递出来,毛毛拿起最小的那只试戴,刚套到手腕上就合适,她转着腕子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刚好。” “这是今天刚到的货,第一次卖这么好的金手镯,你们运气好。”营业员笑着说,又报了价,“2988块。” “买。”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钱,数了递给她。毛毛拉了拉我的胳膊,小声说:“是不是太贵了?” “不贵,”我捏了捏她的手,“再看看戒指?” 她摇摇头:“我妈说会给我的,不用买了。”可她的目光,却落在了旁边的宝石戒指上——那是枚红宝石戒指,戒托是金的,宝石红得透亮。我没等她说话,就跟营业员说:“把这个也拿出来试试。” 戒指刚套上她的无名指,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我直接付了钱,看着她把戒指和手镯都戴上,在灯光下反复看,脸上的笑终于没了之前的拘谨,连眼睛里都闪着光。那一刻我觉得,之前所有的麻烦都值了。 之后又抽了两天空,去上海买了床罩和被子——床罩是真丝缎面的浅银灰色的,上面绣着本色的鸳鸯,被子是鹅绒的,摸着软乎乎的;再去杭州龙翔桥市场,给毛毛买了件铁锈红色的连衣裙,给我自己买了套白色的西装,连喜糖都挑好了,是奶糖和水果糖混装的,装在红色的纸袋里,好看又实惠。 家具也赶在四月底送来了,乳白色的柜子,咖啡色的边框,跟我画的图纸一模一样。我叫了几个发小来帮忙布置,先把房顶的三角顶吊成平顶又刷上油漆,把床搭在东边,床头放一只床头柜,衣柜靠在西边墙,中间放好小圆桌和凳子,再把新买的床罩铺上,整个房间一下子就有了新房的样子。 可越临近五一,我心里越躁。连着几天忙到半夜,眼睛熬得发红,浑身都疼。那天下午,发小张一定来装酒柜,玻璃总也扣不进去,他急得满头汗,喊我:“木子,你过来看看,这玻璃是不是裁大了?” 我正蹲在地上贴喜字,听见这话刚站起来,毛毛又走过来,语气带着点埋怨:“你怎么不把尺寸量仔细点划玻璃,老是马马虎虎?这要是装不上又得浪费钱。” “我怎么就没仔细量?划玻璃的划大二分就装不上了哪是我的责任”我嗓门一下子高了,伸手就去扯那玻璃,没成想手劲太大,“哗啦”一声,玻璃碎了一地。碎片溅到脚踝,疼得我一咧嘴,脑子一热就喊了句:“这婚不结了!” 话一出口,空气瞬间静了。张一定僵在那儿,毛毛的脸一下子白了,眼圈瞬间就红了。我也懵了,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是啥话?怎么能说“不结了”? 我蹲下去捡玻璃,手指被划破了,血珠渗出来,才觉出慌。毛毛没说话,转身走到窗边,肩膀轻轻抖着。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那年医院里,她握着我的手说“木子,你会好起来的”,想起她妈每天送来的热粥,想起她试戴金手镯时的笑脸——怎么能说“不结了”? “对不起,”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声音发哑,“我乱说的,别往心里去。就是太累了,有点烦躁。” 她没回头,只小声说:“我知道。”可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还在发僵。 那天晚上,我躺在临时搭的小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那声“不结了”像个预兆,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后来我才懂,那哪是什么预兆,分明是天意——我这辈子,或许就不该奢望幸福。 可那会儿,没时间让我想这些。第二天一早,我就去玻璃店重新裁了玻璃,让张一定过来装好。毛毛也像忘了昨天的事,依旧帮着收拾新房,只是话少了些。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五一那天,一定要把婚礼办得好好的,不能让她受委屈。 巷子里的梧桐叶又绿了些,风里带着花香,离五一,就剩一天了。 (春日筹婚) 柳色新时喜讯添,婚期近迫事频兼。 木裁新柜金缠腕,待等五一拜华筵。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二十六章 四月底的风已经带了些暖意,吹在窗棂上沙沙响时,我才猛地拍了下大腿——明天就是五一,婚宴的日子就定在这天,可我和毛毛的结婚照,竟还没来得及拍。 毛毛正坐在桌边叠喜糖,闻言抬头笑出两个梨涡:“你呀,忙得脚不沾地,倒把正经事忘了。”她指尖捏着张糖纸转了转,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我发小徐惠琴,她哥徐惠明不是在环东路上开照相馆吗?咱们找他去,熟人办事,又快又放心。” 这话倒是提醒了我。徐惠明的照相馆我有印象,就开在我们以前的经营部斜对面,门面不大,门口总挂着几幅裱好的全家福,玻璃擦得锃亮。当天下午我就和毛毛过去,徐惠明一听是给新人拍结婚照,当即放下手里的活儿,笑着说:“放心,保准给你们拍得精神!人民公园的景致好,这会儿蔷薇开得旺,去那儿选景正好。” 我赶紧回家拿了套白西装,毛毛拿了白礼服,去公园穿上身时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不够体面——倒不是衣服不好,是我脚上还穿着双旧皮鞋,鞋头沾着圈土,是前几天跑建材市场时蹭的。当时光顾着高兴,竟忘了换双新鞋。 “要不回去换吧?”毛毛拉了拉我的袖口,眼神里带着点犹豫。我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往西斜了些,再折返一趟,怕是要赶不上公园里最好的光线,只好摆摆手:“算了,不耽误功夫,拍的时候注意些角度,说不定看不出来。” 徐惠明扛着相机跟在我们身后,闻言打趣:“新郎官帅,穿旧鞋也精神!”他选了处蔷薇花丛旁的石凳,又找了片爬满青藤的花架,让我们并肩站着。毛毛穿了件白色礼服头发梳得整齐,发梢别着朵白色的小绒花,我伸手想牵她的手,又觉得不好意思,指尖在身侧蜷了蜷,最后还是她主动挽住了我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得我心里发慌。 拍照时我总忍不住盯着鞋头看,徐惠明喊“笑一个”,我才勉强扯出笑容。毛毛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别盯着鞋看啦,看我。”她眼睛弯着,像盛了星光,我这才定了神,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她身上——管它什么旧皮鞋,身边站着她,就是最好的光景。 拍完照,我反复叮嘱徐惠明:“今晚无论多晚,一定要把放大的照片送过来,新房的墙都空着呢,得挂上去才像样子。”他拍着胸脯应下,说连夜洗印,保准误不了事。 那天晚上,我和毛毛在新房里等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时针过了十一点,门外才传来敲门声。徐惠明拎着个纸筒,额头上还带着汗:“赶出来了,你们看看,满意不?” 我急忙拆开纸筒,两张放大的结婚照露出来——照片里的毛毛笑得温柔,我穿着白西装,虽然后知后觉发现鞋头的土还是隐约能看见,可心里却满是欢喜。我们借着台灯的光,踩着凳子往墙上钉钉子,楼下客厅挂两张,一张是我们并肩站在蔷薇花旁的,一张是在青藤架下的;楼上卧室也挂两张,选的是两人侧脸相对的,画面里的光软乎乎的,像裹了层蜜糖。 挂完最后一张时,窗外已经是深夜,毛毛揉了揉腰,笑着说:“这下像样了。”我看着满墙的照片,又看了看她,忽然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只余下满心的踏实。 把毛毛送回家后我直接躺在地毯上睡了,没精神把刚摆好的床搞乱明天再铺床。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叫了辆出租车去接毛毛。那会儿嘉兴的出租车还不多,得提前预定,车停在毛毛家楼下时,炮竹声响了起来,我攥着口袋里的红包,手心都出了汗。 门一打开,先是一阵笑声涌出来,毛毛的几个姐妹堵在门口,个个眼含笑意。“新郎官哥哥,想接走新娘可没那么容易!”其中一个姑娘叉着腰,“红包呢?不给红包,不让进门!”我赶紧把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一个个分完,才得以挤进门。 毛毛坐在床沿,头上盖着块红方巾,听见动静,指尖轻轻攥着衣角。我刚要走过去,她的发小长春妹妹突然拦住我,笑着喊:“不行不行,得抱着新娘下楼!不然我们就不让走!” 周围的人跟着起哄,我看了看毛毛,她隔着红方巾,声音轻轻的:“别逞强,我不轻呢。”我哪能说不行?深吸一口气,弯腰将她抱了起来——毛毛看着瘦,抱在怀里却实打实有一百斤,我胳膊微微发紧,却不敢松半分,一步步往下走。身后的笑声跟着我们飘下楼,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红方巾上,映得我的心也暖烘烘的。 婚宴办得热闹,亲戚朋友坐了满满八桌,酒杯碰撞的声音、说笑声混在一起,我忙着敬酒,一圈下来,脸都红透了。席间徐惠明也来了,扛着相机四处抓拍,一会儿拍我们敬酒的模样,一会儿拍长辈们说笑的场景,忙得不亦乐乎。还有个朋友也带来了相机,说是要帮我们多留些纪念,镜头对着我和毛毛时,我总忍不住拉着毛毛的手,怕她被人挤到。 酒席散后,我带着毛毛往家走。那会儿嘉兴还是个小城,交通不发达,晚上没有夜生活,天刚擦黑,马路上就基本看不到人了,连路灯都稀稀拉拉的,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亲戚们大多住得远,喝完酒就各自回了家,竟没人跟着来闹新房——这倒是省了麻烦,我心里暗自庆幸。 回到家时,我累得连衣服都没力气换,往客厅的地毯上一坐,就不想起来了。毛毛蹲在我身边,伸手揉了揉我的肩膀:“累坏了吧?去床上睡。”我摇摇头,拉着她也坐下,靠在她肩上:“就想在这儿歇会儿,太困了。” 地毯是新铺的,带着点羊毛的软乎劲儿,我靠着毛毛,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直到天亮时被晨光刺醒,才发现自己竟穿着西装,在地毯上睡了一整夜,毛毛靠在我怀里,也睡得安稳。 第二天是回门的日子,我提着提前准备好的点心和酒,跟着毛毛回了她娘家。岳父岳母笑得合不拢嘴,又留我们吃了午饭,席间还叮嘱我,以后要好好待毛毛,我连连应下,心里满是郑重。 第三天,我们便动身去了杭州然后再去厦门。其实杭州厦门我常去,之前跑生意时总路过,可这次不一样——是带着毛毛,以夫妻的身份去旅游,哪怕只是走走过场,也得意思一下。 我们先去了西湖,租了艘小船,船夫慢悠悠地划着桨,湖水泛着粼粼的光,远处的雷峰塔在雾里若隐若现。毛毛坐在船头,伸手拂过湖水,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沾在脸颊上,我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她抬头看我,眼里的笑意比西湖的水还柔。我们还去了灵隐寺,在佛像前拜了拜,不求别的,只愿往后的日子能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第二天,我们跟着个一日游的团,去了桐庐的瑶琳仙境。在此之前,我只听人说过“地下溶洞”,却从没想过,竟有这样神奇的地方。 刚踏进洞口,一股凉意就扑面而来,和洞外的暖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后来才知道,这里常年恒温十八度,冬暖夏凉。借着洞内的灯光往里走,我瞬间就看呆了:到处都是石笋、石柱、石幔和石钟乳,洁白得像雪,纯净得似玉,在彩色灯光的映照下,又泛着五彩斑斓的光,像是把一整个水晶宫殿搬进了地下。 “这也太好看了吧。”毛毛拉着我的手,声音里满是惊叹。我们跟着人群往前走,先看到了“狮象迎宾”——左边的石笋像一头雄狮,威风凛凛地站着,鬃毛仿佛都根根分明;右边的石柱则像一头大象,耳朵耷拉着,稳重憨厚,像是在朝着每一个游客点头。 再往里走,就是“银河飞瀑”。那石幔从洞顶垂下来,足足有十几米高,像是一道瀑布突然被冻住了,在灯光下泛着银光,真如银河倒挂一般。明明没有水声,可我看着那“瀑布”,却仿佛能听见雷鸣般的水流声在耳边回荡,心里只剩下对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惊叹。 走到“瀛洲华表”前时,我和毛毛都停下了脚步。那是一根笔直的石柱,从地上一直通到洞顶,柱身上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有飞龙在上面盘旋。导游说,这根石柱已经有几十万年的历史了,是时光一点点雕琢出来的。我看着石柱,又看了看身边的毛毛,忽然觉得,我们的缘分,或许也像这石柱一样,是时光早就注定好的。 毛毛忽然凑到我耳边,轻声说:“你看这银河飞瀑,好像在帮我们见证呢。” 我握紧了她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温度,心里暖得发烫。是啊,牵着她的手走进这瑶琳仙境,我才算真正懂了“人间仙境”的真意。那些乳白的石笋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为我们铺了一条梦幻的路;那些凝结的钟乳,每一滴里都像是藏着我们的小幸运。 原来和爱的人一起看奇景,连时光都会变得温柔起来。溶洞里的光影流转,身边的人笑意盈盈,我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奔波和忙碌都值了——往后的日子,有她在身边,哪怕是浪里走,也会觉得踏实又幸福。 从灵隐寺出来,我们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往杭州机场赶。那会儿坐飞机还是件新鲜事,毛毛攥着机票,指尖都有些发紧,我悄悄把她的手攥在掌心:“别怕,跟坐汽车差不多,就是快些。”她抬头笑了笑,眼里的紧张少了些,多了点对厦门的期待。 飞机降落在厦门机场时,天刚过晌午。我本想给丽珠姐打个电话,可转念一想,婚宴没邀她,这会儿上门怕是要让她破费送礼,终究是没拨这个号。我们在机场附近找了家宾馆,放下行李就直奔鼓浪屿——我跟毛毛说“不到鼓浪屿,不算到厦门”,我得带你好好看看。 从轮渡上往岛上望,最先看见的是成片的红屋顶,歪歪扭扭地挤在绿树里,像撒了把碎朱砂。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带着点栀子花的香,毛毛撩了撩被风吹乱的头发,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这地方真好,比嘉兴还舒服。”我笑着帮她拎过随身的小包,指尖蹭过她的手背,暖得很。 上了岛才知道,鼓浪屿的路是顺着山势走的,高高低低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路边的老榕树垂着气根,像挂了满树的绿帘子。偶尔能看见一栋栋老洋房,墙皮有些斑驳,木窗棂上雕着花纹,窗台上摆着几盆三角梅,红的、粉的开得热闹。走几步就能听见琴声,不知道是哪家的钢琴,调子软乎乎的,混着海风飘过来,连脚步都慢了下来。 毛毛喜欢得不行,指着一栋爬满爬山虎的洋房问我:“以前住在这里的人,是不是每天都能听着海声睡觉?”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我伸手帮她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说:“以后咱们要是有空,常来住,让你也听着海声睡。”她脸颊红了红,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们沿着海边走,沙滩是浅黄的,沙子细得像面粉,踩上去软软的。毛毛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时不时被海浪冲过来的小贝壳硌到,笑着往我身边躲。我怕她脚被扎到,蹲下来帮她把脚边的碎石子拨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木子,你真好。”我抬头看她,她眼里的海光和阳光混在一起,比什么都亮,心里忽然就满了——以前跑生意来厦门,只想着怎么谈成单子,从没觉得这海有这么好看,原来不是景变了,是身边多了想一起看景的人。 走到一处观景台,那里摆着几台望远镜,投一枚硬币就能看远处的金门岛。我投了币,让毛毛先看,她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回头跟我说:“能看见岛上的房子呢,还有旗子。”我也凑过去看,镜头里的金门岛模模糊糊的,只看得见成片的绿树和几栋矮房子,海风从镜头边吹过,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毛毛靠在我身边,轻声说:“以前总听人说这边的事,现在看着,倒觉得和平真好,能安安稳稳跟你一起看海,就够了。”我攥紧她的手,没说话——是啊,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跟她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看够了海,我们就回了宾馆。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窗户对着一条小巷,晚上能听见邻居家的闽南话,软软糯糯的。我累得往床上一躺,毛毛蹲在床边帮我揉腿,说:“今天走了这么多路,肯定累坏了。”我拉她坐在我身边,靠在她肩上:“不累,跟你一起走,走再多路都不累。”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背,我们就这么靠在一起,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虫鸣,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小巴去石狮。那会儿的小巴不像现在有固定站点,司机在市区绕来绕去接客,车里的人越来越多,连过道都站满了人。毛毛怀着孕,我怕她挤着,一直护在她身边,用胳膊给她圈出一小块地方。直到车里再也塞不下人,司机才踩了油门,往石狮赶。 到了石狮,我们一眼就看见路边的石头房子宾馆——墙是用青灰色的石头砌的,又厚又结实,门口挂着块木牌子,写着“石狮宾馆”四个字。老板是个闽南人,说话带着口音,笑着给我们开了间二楼的房。房间里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市场的方向,能听见里面的叫卖声。毛毛坐在床上,摸了摸石头墙,说:“这房子真结实,住着肯定安全。”我笑着帮她铺好床褥:“安全就好,咱们住两晚,顺便补点货回去。” 下午我们就去了石狮的市场。那会儿的石狮市场热闹得很,到处都是卖衣服、布料的摊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比嘉兴的市场还热闹。我想着家里的经营部还缺些女衫和男t恤,就拉着毛毛一家家看。选女衫时,我特意挑了几件花色温柔的,问毛毛:“你看这个款式,咱们那边的姑娘会不会喜欢?”她拿过衣服摸了摸布料,说:“这个料子软,颜色也好看,肯定好卖。” 走到卖内衣文胸的摊位,毛毛有点不好意思,站在旁边不说话。我拿起一件浅粉色的,问摊主:“这个尺码全吗?”摊主笑着说:“全着呢,新郎官给新娘挑啊?真体贴。”毛毛的脸一下子红了,拉了拉我的袖子,我却认真地挑了几件,说:“你现在怀着孕,得穿舒服的,这些回去你先穿,剩下的放店里卖。”她没再说话,只是悄悄挽紧了我的胳膊,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补完货,我们在市场吃了碗沙茶面,辣辣的,带着点海鲜的鲜,毛毛吃得满头大汗,说:“比嘉兴的面好吃。”我帮她擦了擦汗,笑着说:“喜欢吃,下次再来带你吃。”那会儿还没料到,这竟是我们最后一次来石狮。 第二天要回厦门,我们早早地去了小巴站。等了没多久,就来了一辆小巴,可车里已经坐满了人。卖票的探出头来,说:“还有加座,要不要坐?”说着就从车里拿了两张小方凳,放在两排座位中间的过道上。我先坐上去试了试,凳子又小又硬,腿都伸不开,心里还莫名地发慌。我看了看毛毛,她怀着孕,要是坐两个小时的加座,肯定受不了。 我当即站起来,拉着毛毛的手说:“咱们等下一班吧,不急。”卖票的劝我们:“下一班不知道要等多久呢,加座也能坐。”我摇摇头:“没事,等多久都没关系,她不能累着。”毛毛有点担心,小声说:“会不会等很久啊?”我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很快的,累了就先在车上歇会儿。” 我们走上后面一台车坐上去,毛毛靠在我肩上,说:“这位置舒服些幸好没坐刚才那辆。”我握着她的手,心里的慌意也散了,笑着说:“嗯,咱们运气好。” 前面的车很快就坐满员了,车飞也似的开走了。 十分钟后我们乘坐的车也满员了,司机按了下喇叭也出发了。 小巴顺着回厦门的路开,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前面忽然堵了车,司机慢慢往前开,绕过前面的车,我们才看见——路边出了车祸。一辆大卡车斜停在路边,车头撞得变形,旁边的小巴被夹在卡车和山体之间,只剩下小半节车厢,车身都瘪了,地上淌着血,红得刺眼。有几个人站在旁边指指点点,没人敢上前,空气里都透着股让人发慌的气息。 我们的司机把车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声音有点发颤:“你们俩……真是命大啊,这就是你们刚才没坐的那辆小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棍,赶紧拉着毛毛下车。走近了看,那辆小巴的车牌号我还记得,就是刚才我们没坐的那辆。毛毛抓着我的手,指尖冰凉,声音都在抖:“要是……要是刚才坐了这辆车……”我赶紧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咱们没事,没事了。” 风从山体那边吹过来,带着点血腥味,我看着那变形的车厢,心里又怕又庆幸——刚才要是为了省时间坐了加座,现在我和毛毛说不定就……我不敢再想下去,悄悄在心里感谢苍天,又对着车祸的方向,在心里为那些死难者祈祷:黄泉路上,一路走好。 毛毛靠在我怀里,哭得肩膀都在抖,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来石狮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次是老天爷保佑,捡回一条命,可不能再拿自己和毛毛的命去赌。 司机催我们上车,说再不走天就要黑了。我扶着毛毛上了车,她一路都靠在我肩上,没怎么说话。我攥着她的手,心里满是后怕,也满是庆幸——幸好我当时没犹豫,幸好我能护着她。窗外的风景慢慢暗了下来,可我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以后不管走多远的路,不管做什么生意,我都要把她护得好好的,再也不让她受一点惊吓,一点委屈。 车快到厦门时,毛毛抬头看着我,眼里还带着点红,却轻声说:“木子,有你在,真好。”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说:“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让你遇到这种事了。”她轻轻“嗯”了一声,靠在我肩上,慢慢闭上了眼睛——我知道,经历了这件事,我们之间的缘分,又深了一层。往后的日子,哪怕是浪里走,只要有她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忆新婚携游并记石狮避祸) 蔷薇架下拍婚裳,红烛筵开酒满觞。 西湖桨荡雷峰影,瑶洞灯明石乳光。 鹭岛琴悠沙软暖,望台镜远岛微茫。 石狮幸避翻车劫,执手余生更笃长。 第二卷 浪里走( 蟹香绕孕肚,故友隔尘途) 第二十七章 秋意浸透街巷时,窗棂外的梧桐树抖落第一片黄叶子,毛毛的肚子也像揣了盏浸在温水里的小灯笼,圆滚滚地顶在浅蓝棉衫下,连走路都要轻轻扶着腰。自医院查出怀孕那天起,我就把店里的活计全揽了——从前她总爱蹲在柜台后理货,手指翻飞着把花袜子按色号码成小堆,连袜口的线头都要捋平整,如今我连让她多站半刻都舍不得。我们也鲜少回自己那间婚房睡觉了,索性赖在岳母家:老太太的手巧,熬的小米粥黏糊糊的,炖的蛋羹撒把虾皮,刚好合毛毛的胃口;多个人照看,我跑店里时也能少揪着心。 每天天刚亮,我准是先醒的那个。侧过身看毛毛蜷在被里,眼睫上还沾着点晨雾似的水汽,像只温顺的猫,我就忍不住凑过去,声音放得极轻:“今天想吃点啥?”她总迷迷糊糊转个身,鼻尖蹭着我的袖口,软乎乎地吐出三个字:“大闸蟹。”这话我听了快一个月,却从没腻过。每次都赶紧跟岳母说:“妈,您去菜场挑两只肥的,要母的,蟹膏得满。”老太太嘴上嗔怪“怀个娃倒把嘴养刁了”,转身却攥着布兜往菜场跑,专挑蟹脐鼓得溜圆的,回来还会得意地举着蟹钳给我看:“你瞧这劲儿,肉肯定足!” 傍晚蟹香从厨房飘出来时,毛毛就坐在八仙桌边剥蟹壳,指尖沾了蟹黄,亮晶晶的。我搬个凳坐在她旁边,替她掰开蟹腿,用细针把雪白的肉挑出来,堆在小碟里递到她嘴边。她吃着吃着就笑,眼睛弯成月牙:“木子,你说这娃以后会不会也爱吃蟹?”我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蟹黄,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随你,你爱吃啥,他就爱吃啥。”晚饭后我必牵着她的手去马路边晃,她走得慢,我就陪着她一步一步挪,晚风里混着卖炒瓜子的吆喝声、自行车的叮铃声,她有时会突然停下,摸着肚子轻声说:“你听,他好像动了。”我赶紧把耳朵贴上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阵子我管着三家店,忙得脚不沾地。原先想着多开几家能多攒点钱,等娃出生了换个大点的房子,可真忙起来才知道,分身乏术不说,几家店的生意都平平——除去房租、人工,月底算账时,手里的余钱还没一家店挣得多。有天晚上送毛毛回岳母家后,我坐在店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抽了根烟,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烟蒂烫到手指时,我突然下定了决心:把二家小店转出去,守着一家店做就够了。转店时我没多要价,只报了一万元,来问的人觉得划算,没三天就签了合同。签字那天我站在曾经的店里看了一眼,货架上还留着几双没卖完的袜子,也送接手人了,心里虽有点空落落的,但一想到以后能早点回家陪毛毛吃晚饭,倒也松了口气。 剩一家店后,日子果然松快了些。也是在那年,毛毛的三姐常来店里转悠。三姐是个热心肠,知道我要顾着毛毛,只要店里客人多,她就主动站到柜台后,算账、拿东西都利索,连打包都比我整齐;要是店里清闲,她就搬个凳子坐我旁边聊天,有时还会把小章芸带来——那丫头刚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一进门就扑过来抓我的衣角,脆生生喊“木子叔叔”,要么就蹲在地上玩我给她买的玻璃弹珠,珠子在水泥地上滚出“嗒嗒”声,把店里的冷清都赶跑了。 后来三姐家搬了新房,水泥地擦得能照见人影,每到周六周日,她总早早地来店里叫我:“木子,晚上去家里吃饭,你姐夫今天特意买了宏达烧鸡!”三姐夫的厨艺是出了名的好,红烧鱼炖得鲜掉眉毛,宏达烧鸡更是他的心头好——每次聚餐必拎一只,撕开时油汁顺着鸡骨往下滴,小章芸总抢着要鸡腿,油乎乎的小手往脸上抹,惹得大家笑个不停。我坐在桌边,看着三姐给三姐夫夹菜,小章芸在旁边闹,暖融融的灯光裹着饭菜香,倒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直到有天店里来了个稀客——王海威。他是我初中同学,原先住在东大营部队家属院,上学时我们总一起翻墙去后山掏鸟窝,他爬树比我快,每次都把鸟蛋小心翼翼揣在怀里分我一半。我记得他刚从威海下乡调回来那年,还拎着袋晒干的虾皮来我家,说“这是威海的海味,你尝尝”,算起来,竟有好几年没见了。 “唷,海威!”我一见他就乐了,赶紧搬了把木椅让他坐,“你可是稀客,这几年忙啥呢?”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坐下后却没像以前那样侃侃而谈,反而双手攥着衣角,搓了又搓,几次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总往柜台抽屉那边飘。我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准是有心事,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还客气啥?有话直说。” 他这才抬起头,脸憋得有点红:“木子,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行啊,”我没多想,顺口问,“要多少?” “一千元……”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家里想买台电视机,还差这点。” 那时候电视机可是稀罕物,一台要几百上千,普通人家哪舍得买?我心里虽愣了一下,但想着是老同学,又是正经事,便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千元——那是刚收的营业款,还带着点纸币的温热。他接过钱时,手都有点抖,脸上的愁云一下子散了,话也多了起来,跟我聊起威海的海有多蓝,下乡时跟老乡学种地的事,说回来后找工作有多难。临走时他拍着胸脯说:“木子,过半月我准还你!”我笑着摆手:“不急,你先用着。” 没想到,过了二十天,他真把一千元送来了,还多带了袋红富士苹果,说:“谢谢你啊木子,没耽误我家买电视。”我收下钱,心里挺高兴——觉得他还是上学时那个实在人,讲信用。 可没过多久,我跟几个老同学在小饭馆聚餐,席间有人聊起王海威,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们知道不?王海威最近迷上赌钱了,在赌场输了不少,他老婆都跟他闹离婚了。”我手里的酒杯“当”地撞在桌沿,酒液溅出几滴在搪瓷盘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难怪他上次说买电视时眼神飘,原来那一千块是填了赌窟窿!我越想越气,又有点后怕:想起我自己的弟弟,就是因为赌钱,输得连买米的钱都没有,时常厚着脸皮来跟我借钱,我每次都又气又无奈,可终究是亲弟弟,狠不下心不帮。但王海威不一样,赌瘾这东西,越借越陷得深,我要是再心软,不是帮他,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说来也巧,刚知道他赌钱的事,第二天上午,王海威就又来店里了。他一进门就拉着我聊天,从天气聊到店里的生意,可眼神总往柜台瞟,坐了一上午也没要走的意思。我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他准是又来借钱了,便故意不接他的话茬——店里一有客人来,我就赶紧站起来招呼,拿衣服、算钱,忙得脚不沾地,连看他的功夫都“没有”。 旁边的营业员阿芳看我没空陪他,还好意凑过来跟我说:“木子哥,你去陪朋友吧,这边我们能应付。”我怕她多嘴,悄悄用指甲弹了下她的手臂——那是我们平时的小暗号,阿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朝我笑了笑,转身去整理货架,再也没提这茬。 眼看就到中午饭点了,王海威还坐着没动。我实在没辙,便站起身对他说:“海威,走,我请你去实验饭店吃点东西。”他眼睛亮了一下,赶紧跟了上来,脚步都轻快了些。饭桌上,菜刚上齐,他就熬不住了,放下筷子看着我,语气带着点讨好:“木子,你再借我两千块钱呗,我半个月就还你——我老婆说想买台洗衣机,冬天洗衣服冻手。” 我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笑得温和:“没问题啊!不过我今天没带那么多现金,你老婆要借钱买洗衣机,也是正经事。这样,明天你带着她一起过来拿,我也好久没见过嫂子呢,吃了你们喜酒这么多年,也该认认人。她不会连来见我一面都不愿意吧?” 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脸色从红慢慢变成了青。我假装没看见,拿起外套站起身:“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在店里等你们夫妻俩。”我看了眼手表,又补了句:“我先走了,有朋友约好这个点谈事。你别浪费,慢慢吃,明天见。” 我转身就走,没回头,却能感觉到他坐在那儿没动,像被钉在椅子上似的,连筷子都忘了拿。其实我当时真想问他一句“你是不是还在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算他承认了又能怎样?我说“你赌钱我不借”,他就能戒吗?我太清楚赌瘾的厉害了,一旦陷进去,就像被鬼缠上,哪有那么容易拔出来?要是他老婆真想买洗衣机,明天肯定会跟着来;可要是他又想骗钱去赌,自然不敢让老婆知道。两千块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五十块,我这要求,不算过分。 结果第二天,我在店里等了一天,王海威也没来。我又等了一个星期,还是没见他的影子。自那以后,几十年过去了,我再也没见过他——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戒掉赌瘾,不知道他老婆有没有跟他离婚,不知道他家里过得怎么样。有时候我会坐在店里发呆,想起上学时他爬树掏鸟窝的样子,心里空落落的:当时没借钱给他,到底是对他好,还是害了他?要是我借了,他会不会输得更惨?要是我没借,他会不会因为这两千块,真的下定决心戒赌?这些问题,我到现在也没答案,只知道,我们俩的交情,就这么断了,像被风吹走的叶子,再也没飘回来过。 写到这儿,我倒又记起一件事——就在王海威走后没几天,另一个朋友沈琪也来找我了。他跟我是老熟人,以前一起在小镇的机电站一起工作,玩耍,喝酒,泡妞像亲兄弟一样,香烟紧张时一包烟拆成二半,有个红薯也要分着吃,关系很铁。他那天来店里时,搓着手,语气有点局促:“木子,明天想跟你借两千块钱,家里有点急事,过段时间就还你。”我当时没多想,一口就答应了:“行,明天你过来拿,我给你备好。” 可那天下午,店里的营业员收了个订单——是两件深灰色的呢料时装大衣,当时正流行这种款式,客人是二个年轻姑娘,爽快地付了全款,说好了后天来取。我盘了盘当天的营业款,有三四千元便把钱抽出来了二千元交给阿芳,跟她说:“阿芳,这两千块你收好了,明天沈琪来拿,你就给他。不用叫他写借条,他要是问我在不在,你就说我出去办点事。还有,你可得看清楚了,别认错人,也别让别人冒领了。”阿芳拍着胸脯保证:“木子哥你放心,我的眼力,过目不忘!” 第二天一早,我就揣着钱去杭州补货了——店里的毛衣也快卖完了,得赶紧去进货,不然要断货。等我从杭州回来,已经是傍晚了,店里都快关门了,路灯都亮了。阿芳看见我,赶紧从抽屉里把那两千块钱拿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木子哥,沈琪今天没来。我问了店里其他的人,也没见他过来,说不定是来的时候我们正忙,没好意思进来,又走了。”我接过钱,心里有点纳闷——沈琪不是那种爽约的人,可当时忙着对账,也没多想,把钱收起来,又跟阿芳算了当天的营业款。 可后来的几天,沈琪还是没来。我那阵子忙着照顾毛毛,又要管店里的生意,没功夫去找他,渐渐地,也就把这事忘了。直到几年后,我路过他家门口看见有人在卖烤红薯,突然想起沈琪——我好像很久没见过他了。我赶紧上前敲他家的门,没人应,难道搬家了?他那天没来拿钱,会不会是来了店里,没看见我,以为我是故意避开他,不想借给他?要是这样,那我可就太冤枉了——我当时是真的去杭州补货了,不是故意躲着他。可我再也没机会跟他解释了,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沈琪,不知道他家里的急事解决了没有,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当年一起分烤红薯的日子。 人这一辈子,就像走在一条路上,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事先打个招呼,就并肩走一段;有些人才刚说上几句话,就分道扬镳了。像王海威,像沈琪,我们曾经都是掏心掏肺的朋友,可最后,却都断了联系,只剩下一点回忆,留在心里,偶尔想起,会有点怅然,也会有点遗憾。 不过那时候,我也没太多时间想这些——毛毛的肚子越来越大,有天早上突然出血了,我吓得魂都飞了,赶紧骑着摩托车把她送进产院。医生检查后说要住院保胎,眉头皱得很紧:“胎盘有点低,胎位也不正,现在都快七个月了,要是流产太可惜——是个男娃。”我一听“男娃”,脑子“嗡”的一声就懵了——我一直想有个像小章芸那样的女儿,扎着羊角辫,脆生生喊我“爸爸”,可偏偏是个男娃。更让我慌的是,我拉着医生的手问:“她流了血,这娃生出来会不会是怪胎?万一有先天毛病咋办?要不……要不就拿掉吧?” 毛毛本来就吓得发抖,听我这么一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却还是点了点头:“听你的,要是娃有毛病,以后也是遭罪。”我赶紧跟医生说要打胎,医生起初不同意,语气很严肃:“再过三个月就能足月了,现在打胎跟生孩子一样伤身体,太残忍了。”我当时急得不行,嗓门都大了:“那要是生下来有缺陷,你们产院负责吗?”医生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半天叹了口气:“你要想清楚,签字吧。” 我签了字,医生给毛毛配了打胎药。第二天一早,岳母拎着保温桶来病房,刚掀开盖子就愣了:“咋没动筷子?”毛毛声音发颤地说吃了打胎药,岳母手里的勺子“哐当”掉在碗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拉着毛毛的手哭:“你傻啊!男娃咋了?流点血就不是娃了?这都七个月了,他在你肚子里都能踢腿了!” 晚上我去病房时,毛毛红着眼睛跟我说:“木子,咱不打胎了吧。医生说现在打胎比生孩子还伤身体,以后可能怀不上了。对面病床的大姐也说,就算娃有毛病,也是咱的娃,我认了。”我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像被揪着疼——我知道,这一天病房里肯定讨论了很久,岳母、病友都在劝她。毛毛拉着我的手,语气带着点赌劲:“我想赌一把,就算是怪胎,我也养着。”我赶紧攥紧她的手,声音有点哑:“不打了,不打了,咱不赌,咱的娃肯定好好的。你别想了,多休息。” 从那以后,毛毛就一直在医院住着,再没出过院。有天晚上,她摸着肚子跟我说:“木子,你要是实在熬不住,就去外面找女人吧,我不怪你。”她声音轻轻的,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我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下,赶紧捂住她的嘴:“胡说啥?我守着你就够了。”虽然那时候年轻,免不了睡觉时会想这些,可我知道,毛毛在病房里受着罪,我要是做了那种事,就不是人了。 离预产期越来越近,我大部分心思都放在她身上——每天早上先去店里交代好活计,再去医院给她送早饭;中午赶回来陪她吃午饭,听她讲病房里的事;晚上就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凑合一晚,第二天一早又去店里。店里的生意虽然不算特别红火,但也稳定,足够我们一家三口过日子。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一片片落下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毛毛和孩子好好的,就算少几个朋友,就算有再多的遗憾,也没关系了。 ·蟹香护胎思故友 蟹香绕牖护胎安,故友歧途意渐寒。 一诺空悬嗟聚散,惟将心寄月轮残。 第二卷 浪里走(龙子降生遇故知) 第二十八章(1) 十二月的风裹着寒气灌进衣领,我拢了拢棉袄,心里却揣着股火——眼瞅着年关近了,正是生意最旺的时候,我却得天天往上海、杭州、常熟、温州跑,脚不沾地地采购货源。 这天下午刚回店,就见出包方的豪哥坐在柜台边,手里转着个搪瓷杯。“木子,找你两回都没见着人。”他开口就带着股急劲儿,我一边擦汗一边笑:“天冷了生意上来了,到处跑着补货源呢。您找我,是有急事?” 豪哥放下杯子,脸色沉了沉:“是挺急的,跟你这店有关——咱们之前那官司,输了。这店得还给土畜产公司,月底就得清场。” 我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柜台上:“那怎么行?我一屋子的货往哪儿挪?”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软:“咱商量着来。我给你换旁边那间店,不用额外养员工,再补你一间免房租的小店,就是面积小了点。”我心里打鼓,旁边那店看着是双开间,可进深短得很,摆上货就显挤,一点不气派。可转念一想,法院都判了,哪有挽回的余地?我揉了揉眉心,连日奔波的疲惫涌上来:“行吧,小就小点儿,我也实在累了。但我得年底搬,不然货太多销不完;你补我的那间小店,明天就得给我。” 豪哥一听我松口,立马笑了,从包里掏出串钥匙:“没问题!钥匙我都带来了。” 他走后,我立马去看那间补的小店——在五金商店对面,也就二十来平方,方方正正的。我量了尺寸,心里忽然有了主意,转头就去五金店买了三根自来水管,找师傅钉在墙上——这地方,正好专卖织锦缎棉袄。 第二天派了俩员工守在小店里,没成想一开张就火了,一天竟卖出七十件。晚上员工回来跟我念叨:“老板,好多人想还价,没敢松口,要是能少个几块钱,还能多卖些!”我懂她们的意思,店小了,来的多是图实惠的主顾,太死板反而留不住客。“往后你们看着办,”我拍了板,“但最低价不能低于六十块。”俩姑娘喜滋滋地应了,说明天就多备些货。 我坐在灯下盘算,大店月底要还回去,今年绝不能压货,得卖得干干净净才好。干脆,趁这会儿搞波促销!我翻出红纸绿纸,研了墨,用毛笔写了“关店血亏清仓”几个大字,第二天一早就挂在大店门口。 年关还没到,清仓的牌子一挂,店里立马挤满了人。收银台的叮当声、顾客的讨价声混在一块儿,热闹得能掀了屋顶。忙到天黑,地上满是包装纸和线头,店员们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营业额翻了好几倍。我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反而笑了:“今天别搞卫生了,都早点回去歇着。这乱劲儿,才像生意红火的样子,过年前就这么着,图个热闹!” 人手很快不够用了,毛毛她大姐夫放下家里的活来帮忙,之前关掉的两个小店的员工也都调到大店,可我反而更忙了——白天要盯店、进货,一有空就得往产院跑。毛毛怀了十个月,眼看就到预产期,我心里记挂得紧。有时候去外地进货,只能在货车上蜷着补觉;到了产院,往病房椅子上一坐,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就能闭着眼打盹。好几次我都想,要不这店别开了,实在太累了,走路都能睡着。 1988年元旦前两天的深夜,产院的病房早已熄了灯,走廊的白炽灯透着点暖黄,我攥着毛毛的手,掌心全是她的汗。她额前的碎发被浸湿,咬着唇轻声说:“又疼了……”指甲轻轻掐进我的肉里,我却不敢动,只敢用另一只手帮她擦汗。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温水:“木子,刚给你爱人查过,宫口开两公分了,算正式发动啦!”我急忙站起来:“两公分?还要等多久才能见到娃啊?”护士笑着帮毛毛掖了掖被角:“初产妇都这样,潜伏期慢得很,就像春天种庄稼,得先等着芽慢慢冒头才行。” 后半夜宫缩缓了些,毛毛却没睡意。我把带来的薄棉被叠成枕头,让她靠在我肩上:“你闭闭眼歇会儿,我给你念咱娃的小衣服样式——昨天你妈还说,要在棉袄上绣只小老虎呢。”毛毛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指尖轻轻摸着孕肚:“刚才疼的时候,我好像感觉到他踢了我一下,是不是也在盼着见面呀?” 天快亮时,护士又来检查,见毛毛精神不错,笑着叮嘱:“状态挺好!现在最要保体力,等会儿让家属买点小米粥,少喝点垫垫肚子。”我立马起身:“我这就去,顺便给你带块你爱吃的红糖糕!” 可没等我买完回来,毛毛却突然说要剖腹产。医生来查了好几次,说她情况一切正常,劝她顺生,可她认准了:“88年生的娃属龙,跟我一样,我就得这会儿生!”我没法子,只能找了熟人,又给医生塞了红包,总算松了口。 看着毛毛被推进手术室,我在门口来回踱步,心里一遍遍祈祷母子平安。一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出来,高声喊:“木子!快来!是儿子!” 我急忙跑过去,抬头一看,却愣了——抱着孩子的护士,竟是当年我在第一医院住院时,那个苗条的乍浦姑娘!“是你啊!”我又惊又喜,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声音都发颤,“你最后还是被派到产院了?真巧!” 她也笑了,眼里带着熟稔:“我刚才看到你爱人,就觉得眼熟,可没想起在哪儿见过。我先把小宝宝送暖箱去。”我连忙点头:“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她抱着孩子转身,又回头冲我笑:“不客气,恭喜你做父亲了!” 走廊的灯光落在我脸上,我看着暖箱的方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这一年的奔波劳累,在看到儿子的那一刻,全都化成了满肚子的热乎气。 (岁末得子) 岁末迁店亦筹谋, 棉袄热销解客愁。 产房幸得麟儿降, 旧识相逢喜更稠。 第二卷 浪里走( 奶声初破寒宵暖,初定非凡岁月长 ) 第二十八章(2) 病房里的日光灯管嗡嗡转着,映得毛毛额角的碎发都泛着软白的光。她怀里抱着儿子,眉头拧得紧紧的,小家伙含着乳头却没多少吞咽声,小脸涨得通红,哭声像小猫似的,一声比一声急,听得我心都揪成了一团。 “别急,医生说多刺激就好。”我把温毛巾拧到不烫手的温度,轻轻敷在毛毛的乳房上,指腹顺着乳腺管的方向慢慢推揉——先前护士教过手法,可真落到实处,才知道力道多不好把握,重了怕弄疼她,轻了又怕没效果。毛毛的肩膀微微发颤,我抬头看她,她却偏过脸,声音带着点哑:“是不是我太没用了,连奶都喂不出来……” “说什么傻话。”我赶紧停下动作,伸手把她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你刚挨了一刀,身子还虚着呢,哪能这么快?医生不是说了,休息好、吃好才是根本。”话是这么说,我心里也没底。夜里守着她们娘俩,我总盯着保温桶里的汤看——毛毛奶炖的丝瓜豆腐汤,清清爽爽的,没敢放半点油星,就怕堵了乳腺。毛毛喝不下多少,我就替她喝了,想着多喝点汤,说不定奶水能多些,现在想来,倒像个没头苍蝇似的瞎着急。 小家伙哭累了就睡,醒了又接着哭。我看着毛毛眼里的红血丝,干脆让她先躺会儿,自己抱着儿子在病房里踱步。走到窗边时,瞥见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穿着件毛领的飞行员皮茄克衫,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态,倒想起先前医生说的“辅助吸吮”。夜里等毛毛睡熟了,我悄悄清洁了口腔,轻轻含住她的乳头,动作放得极轻,怕惊醒她。那一刻倒没别的念头,只盼着这点刺激能有用,能让她少受点罪,让儿子能喝上口母乳。 就这么熬了两天。第三天清晨,我正帮毛毛敷着毛巾,忽然听见小家伙吞咽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似的炸在我耳朵里。毛毛猛地睁开眼,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有了……木子,他喝到了……”我凑过去看,小家伙的小嘴一鼓一鼓的,脸上的红晕慢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足的小模样。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蛋,指尖是烫的,心里却像灌了蜜似的,连胳膊上酸了两天的肌肉,都忽然松快了。 奶水通了,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店里的事又冒了出来。 年终的日子越来越近,铺子里的衣服堆得像小山,我跟店员说按清货价卖,能走多少是多少。每天守在店里,听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倒生出点“结业前清仓”的恍惚来——不是不想做了,是总想着毛毛和儿子,想多回家陪陪他们。 有天妹妹来店里,手里攥着张销售单,凑到我跟前小声说:“哥,你看这卖织锦缎的小店,单子上都是60、63块,我昨天明明看见有人没还价,按68块买的。”我接过单子看了看,心里倒没多气。那小店是在我们铺子不远的旁边,公司没另收租金,店员们私下里多赚点,也是常情。“没事,”我把单子折好递回去,“就当是给她们发奖金了。”妹妹皱着眉:“可这要是养成习惯,以后去别的店,不就坏了规矩?”我笑了笑,拿起柜台上的账本翻了两页:“她们在我这儿尽心,我就不亏。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眼下大家都能赚点,比什么都强。”后来干脆让铺子里的员工轮流去小店帮忙,看着她们脸上的笑意多了,我倒觉得这决定没做错——做生意哪能事事算计得那么清,人心暖了,事才好做。 毛毛出院那天,天难得放了晴。我推着轮椅,毛毛抱着儿子坐在上面,两边是她爸和妈,一路说说笑笑的,倒像过年似的。刚进家门,毛毛妈就拉着我的手说:“木子,孩子该取个名字了,总不能一直‘宝宝’‘宝宝’地叫。”我看了看毛毛,笑着说:“您跟父母定就行,随毛毛的姓也成。”这话刚说完,毛毛爸就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那怎么行?绝对不行!孩子得随你的姓,这事没得商量。” 听见敲门声我开了门是我爸妈,他们没去过医院看毛毛这时倒过来串门了,我招呼他们坐下,我就说“我们正在给宝宝取名字哪,要不让奶奶爷爷给取名字,他们都是高材生肚子里有墨水。” 我妈想了想,笑着说:“你弟的儿子叫‘非庸’,你的孩子就叫‘非凡’吧。”我念叨着“非庸”“非凡”,忽然觉得这名字还真不错。 一个“非常平庸”,一个“非常凡平”,倒像是一对兄弟的默契。 再细想,又觉得不止如此:“非平庸之人,非平凡之人”,不管以后这小子是过寻常日子,还是闯一番天地,这名字里都藏着我们的期许。 “就叫木子非凡。”我把儿子抱在怀里,他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软软的,“以后是平凡还是非凡,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月子里的日子,过得快又慢。天越来越冷,那时候还没有空调,我咬牙买了两台4000w的取暖器,一台放在卧室里供暖,一台用来烘尿布。夜里几乎没法睡觉,儿子两小时醒一次,换尿布、喂奶,毛毛身子虚,我就尽量多搭把手。常常是刚把儿子哄睡,天边就泛起了鱼肚白,我穿着衣服靠在床头,能眯上两小时就觉得满足。 有天夜里,我抱着儿子在取暖器旁烘尿布,看着热气把尿布烘得微微发卷,忽然想起现在的日子。 以前总觉得苦,创业的时候没日没夜,现在守着老婆孩子,倒觉得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偶尔听街坊邻居抱怨日子不好过,说工资低、物价涨,我倒有些感慨——我们那时候连空调都没有,冬天靠取暖器,夏天靠扇子,日子不也过来了?现在的人过得比我们那时候好千百倍,却还是有各种牢骚。人心啊,总是不知足的。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好。不知足,才会想往前奔,才会有好日子过。就像我,以前只想把铺子开好,现在却想多陪陪家人,想看着非凡长大。日子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一点一点盼,浪里来浪里去,总有些温暖的东西,能让人撑着走下去。 (催乳夜定非凡名) 两宵温敷臂酸微, 忽听婴啼乳声咽。 一堂笑定非凡字, 不负寒宵守夜归。 第二卷 浪里走(拒酬守本) 第二十八章(3) 正月里的嘉兴还裹着些料峭寒气,窗棂外的腊梅谢得差不多了,只余下几枝枯蕊缀在枝头,倒让桌上那封烫了金喜字的邀请函显得格外惹眼——是嘉善秀宝姨妈家的小女儿要结婚,红纸上的字迹透着乡下人的实在。 晚饭时我把邀请函递到爸妈面前,妈先是凑着灯看了半天,又叹着气把纸推到桌中央:“不去了不去了,你姨妈家那几个孙辈,一个个都长到要讨红包的年纪了,这一去少说也得四五个,哪还数得清?”爸也跟着点头,指尖敲着桌面算得清楚:“乡下现在红包虽不比城里,但架不住人多,咱们老两口去一趟,光红包钱就够添件新棉袄了。” 我扒着饭没作声,脑子里却晃开了小时候的事——那会儿放寒假,我总爱往姨妈家的乡下跑,姨妈会把灶上刚蒸好的糯米糕掰一块给我,表哥表姐们带着我去田埂上追麻雀,连夜里洗脚都是姨妈帮我洗的,盖的被子都带着太阳晒过的麦秆香。这么想着,我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毛毛,她正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眼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等爸妈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我拉着毛毛的手小声说:“姨妈家以前待我好,现在她们家办喜事,咱们要是都不去,也太说不过去了。”毛毛擦了擦手,指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我也想着呢,亲戚不就是靠走动才热乎?乡下红包简单,二十块一个足够了,咱们多准备几个,省得出洋相。”她顿了顿,又笑着补充:“花点钱就花点钱,总比落个薄情的名声好。” 转天一早,我们揣着现金去街上挑礼物。百货商店里的搪瓷盆堆得像小山,印着红牡丹的最讨喜,我选了两个,又拎了两斤水果糖、一瓶麦乳精——都是那会儿走亲戚拿得出手的东西。毛毛还特意找老板要了张红纸,把礼物裹得整整齐齐,说这样看着更喜庆。 骑着摩托车往嘉善去时,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埂上的泥土香。姨妈家的村子还是老样子,土坯墙围着的院子里,已经挂起了红灯笼,老远就听见院子里的喧哗声。进门时姨妈正忙着招呼客人,看见我们,手里的锅铲都没放下就迎了过来,拉着毛毛的手往屋里引:“可算来了!就盼着你们呢!” 屋里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桌子跑,看见我们手里的礼物,眼睛都亮了。我赶紧把提前准备好的红包掏出来,一个个分给孩子们,十几张红包发完,手心都出了点汗,还好没像爸妈担心的那样不够分。毛毛在一旁帮着姨妈摆碗筷,偶尔回头冲我笑,眼里的暖意比屋里的炭火还热。 开席时,菜一道接一道往上端,蒸肉的香气裹着米酒的醇味,满屋子都是热闹的声响。我正夹着一块鱼,三表姐夫志荣突然端着酒杯凑了过来,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这会儿却有点局促地搓着手:“木子,有个事想求你帮忙。”我放下筷子,让他坐下说,他才压低声音:“我们队里的预制板生产厂,现在缺6.5的钢筋线材,你在城里路子广,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愣了愣,那会儿钢筋可是紧俏货,市面上很难买到。志荣见我没说话,又赶紧补充:“每吨给你500块业务费,现金结,不用写收条,我们能把账做平。”“现金?”我心里动了动,500块在那会儿可不是小数目,但又拿不准钢筋的行情,只能先应下来:“要多少?”“十吨。”志荣眼里亮了亮,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电话:“你要是有办法,随时联系我。” 席散后,天已经擦黑了。我骑着摩托车,毛毛坐在后面,胳膊轻轻环着我的腰。风比白天凉了些,她把脸贴在我的后背,小声问:“志荣哥说的事,你真能办成吗?”我放慢车速,看着前面昏黄的路灯:“不知道,先回去问问我爸吧,他现在在经济协作公司,说不定有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就往父亲的公司跑。父亲离休后没闲着,被聘到第二经济协作公司当经理,办公室不大,却收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几张经济报表。我把志荣要钢筋的事跟他说了,还没等我说完,父亲就摇了摇头:“这事办不成。”他指着桌上的价格单:“现在6.5的钢筋,市场价比之前涨了一千多,给他们一吨,我们公司就得少赚500,这是亏本买卖。” 我心里有点失落,刚想开口,父亲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名片:“你要是想做钢材生意,就在我们公司挂个名吧,我帮你印上副经理的职称,明天再给你买张办公桌,没事的时候来坐坐,多了解了解行情。”他顿了顿,又看着我:“还有个事,我以前工作的公社,有个最穷的生产队,我想帮他们建个钢厂,跟生产队合作,你出面怎么样?”我愣了愣,想着不过是挂个名,便点了点头:“爸,你看着办就行。” 晚上回家吃饭时,我跟毛毛念叨着钢筋的事:“看来志荣那十吨钢筋,有点难办了。”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老丈人突然放下筷子:“要几吨?”我心里一动,才想起老丈人退休前是冶金厂供销科的干部,赶紧说:“十吨,6.5的线材。”老丈人没说话,起身走到电话机旁,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语气很熟络:“老陈啊,我是老王,想跟你借点货……对,6.5的钢筋,十吨……好,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老丈人看着我:“成了,我师弟老陈现在是县物资局钢材部的科长,少弄点他还能帮上忙。”他又皱了皱眉,语气严肃起来:“但丑话说在前面,你们不准拿回扣,万一出事,我就害了他了。”我赶紧点头:“爸,您放心,我不缺钱,不会做违法的事。” 当天晚上,我就给志荣打了电话,让他们开船来嘉兴拉货。转天一早,我和毛毛一起去了县物资局。物资局的办公楼有点旧,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油墨味,老陈的办公室在三楼,门一推开,毛毛就笑着喊了声:“叔叔!”我才知道,老陈的女儿长春,竟是毛毛的发小——我结婚时,长春还做过伴娘,闹着让我抱毛毛下楼梯,差点没把我摔着。 老陈笑着应了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提货单,递给我们:“去财务交了钱,就能提货了。”刚说完,外面有人喊他,他又回头跟毛毛说:“阿五头,有空来家里玩。”说完就匆匆走了。我和毛毛拿着提货单去财务交了钱,跟着工作人员去仓库提货,看着一根根锃亮的钢筋被卸到志荣他们的船上,心里松了口气。 船往回开的时候,预制板厂的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递给我:“木子,这是五千块,你收好。”我看着那厚厚的现金,愣了愣:“真给钱啊?”老板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我们的产品都是现金交易,农民盖房子从来不要发票,这现金来现金去,账肯定能平。” 风从船舷吹过,带着河水的腥味,我捏着那沓现金,心里却突然沉了下来——现金交易不开发票,这不就是偷税漏税吗?我把钱塞回老板手里,又摇了摇头:“这钱我不能要,就帮你们一次,以后这种事,我也不做了。”老板愣了愣,还想再说什么,我却转过身,看着毛毛,她眼里带着点赞许的笑意,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船慢慢靠了岸,夕阳把河水染成了金红色,我看着远处的炊烟,心里忽然清楚了——做生意可以赚钱,但不能赚亏心钱,有些底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碰的。 (记嘉善喜宴遇钢筋事) 嘉善春筵赴喜堂, 钢筋托请话偏长。 岳翁牵线难题解, 不受私酬守本常。 第二卷 浪里走( 呼钢寻策醉青山,酒热情真破局望) 第二十九章(1) 真没想到,父亲竟真的跟幸福大队把钢铁厂办了起来——厂里做的是废旧大规格钢筋的再生产,算得是利国利民的废旧物资再利用行当。可偏偏卡在了技术上,连从内蒙古钢铁厂请来的徐顾问都没辙。父亲拍了拍我肩膀:“你在厂里也跟钢铁打交道,去帮着看看。” 我开着车到幸福大队时,那一排长炉早冷得没了烟。徐顾问揉着眉心叹:“炉子是照着咱们厂的施工图建的,还特意加长了一米,后来又加了氧气喷火口,可燃点温度就是上不去。”我绕着炉子转了两圈,也没琢磨出症结,便提议去内蒙古钢铁厂实地看看。父亲点头:“正好我要去那边办点事,明天咱们仨一起走。” 第二天飞呼和浩特,中途在石家庄短暂停留时,我望着停机坪上寥寥几架飞机,心里还惦记着那几座冷透的长炉。落地后,呼钢的司机已在机场等我们,车轮碾过黄土路的颠簸还没散,干烈的风就先撞了过来——裹着煤烟味,刮在脸上像细沙打,一吸进肺里,满是工业时代的粗粝。 副驾上的徐顾问还在念叨炉子的事,我和父亲望着窗外掠过的草原发愣。直到车子开进呼钢的边大门,我才真正见识到“大企业”的模样:门卫拦下我们,说厂区这个时间段只能坐小火车。绿皮小火车哐当哐当开起来,一眼望不到头的炼钢高炉像钢铁巨人,铁轨在地面织成网,车间里的机器轰鸣隔着车窗都震得耳膜发颤。徐顾问凑过来低声叹:“咱们那厂子,跟这差着十万八千里。” 供销科的王科长在红砖楼里办公,门一推开,“先进科室”的锦旗先撞进眼里,铺着绿桌布的办公桌比父亲在嘉兴的大了一圈。他四十来岁,中山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亮得晃眼。握着父亲的手时力道很足:“铁人兄长,可把你盼来了!”转头看见我,笑了:“这是你家小子?瞧这精气神,一看就是干实事的料。” 没等说两句炉子的事,王科长就抓起黑色电话:“小张备车,去草原饭店订包厢!老周、老刘过来陪客!”挂了电话就拍父亲的肩:“走,先吃饭,有事酒桌上说!”我跟在后面琢磨炉子,父亲却用嘉兴话拉我衣角:“等会儿别碰酒,就说滴酒不沾,不然得喝趴下。”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服气:在家跟老师傅喝二锅头,一斤半都没事,还能怕这个? 草原饭店的包厢里,圆桌摆满了菜:手扒肉冒着热气堆成小山,奶豆腐切得方方正正,风干牛肉深褐紧实。服务员端来贴“大青山”标的酒,透明瓶里的酒液清澈。王科长要给我倒酒,父亲赶紧盖住酒杯:“孩子年纪小,不喝。”王科长却盯着我笑:“铁兄长,你这就不实在了——你家小子这神态,哪像不会喝的?小伙子,就喝三杯,草原人待客没虚的。” 我实在抹不开面子,点头应了。王科长倒满酒“啪”地放桌上,仰头连灌三杯,抹嘴冲我点头。我端起酒杯,酒一进嘴就像团火窜进喉咙,烧得嗓子发疼,硬着头皮连喝三杯,舌头都麻了。刚想夹块羊肉压一压,旁边穿灰中山装的男人就站起来:“小伙子,我也敬你三杯——你爸厂里的钢材车皮,都是我调度的。” 我心里一紧,这哪是敬酒,是给父亲铺路。刚想倒酒,那人已喝光三杯,酒杯底朝上亮了亮。服务员立马过来满酒,我只能硬着头皮:“调度科的师傅,这酒我必须喝!”一圈敬下来,呼钢来了十三个人,每个人三杯,我脸颊发烫,赶紧夹块羊肉塞嘴里——早上没吃东西,空腹喝酒太遭罪。 可满桌人没一个动筷子的,都在倒酒。我拿起酒瓶一看:“大青山酒,68度”——比二锅头还高3度!心里发慌,又安慰自己:杯子小,一杯一钱,喝十几杯也没事。“来,我敬大家!”我干脆主动举杯,服务员站在我身边,刚放下酒杯就满上。这一圈下来,有几个人眼神发飘,手都抖了。 我趁机坐下大口吃菜,估摸着已喝了七八两,草原气候干燥,再喝五六十杯该没问题。歇了没几分钟,又站起来:“这杯谢大家支持我爸,我先干了!”第四圈下来,两个人撑不住靠在椅背上,脸色发白。再敬一圈,又倒下五个,王科长说话都带了酒气,扯着嗓子唱蒙古歌,唱完拍着手笑:“木子,到此为止!晚上还有招待,得省着酒量——走,去我家喝茶。” 走出包厢时,好几个人已躺到桌底下打呼噜。王科长吩咐人送他们回家,又把我们领去厂区家属院——红砖楼一楼,靠窗是铺着花布褥子的暖炕,炕下还留着烧火口。“冬天烧上火,比你们南方的床暖和。”他说着,让闺女端来茶水。父亲从包里拿出两瓶茅台递过去:“一点心意。”王科长笑着塞进炕边柜子。 喝着茶,王科长忍不住笑:“你这小伙子酒量真不错,你爸还说你不会喝。第三圈你主动敬酒时,我就知道不一般了——后来我都不敢跟你喝了。”我赶紧说:“平时不这么喝,今天是盛情难却。明天还得看炉子,晚上可别再这么喝了。”王科长拍胸脯:“放心!晚上去大酒店,让蒙古姑娘唱歌跳舞,只喝奶酒。” 晚上的酒宴规格更高,包厢中间留了空地,穿蒙古袍的姑娘抱着马头琴唱歌,唱到兴起就拉人跳舞。她们敬的奶酒乳白色,像加了奶的白开水,没什么烈度。满桌菜里,我最稀罕乳片——淡黄色,嚼着满是奶香味,比嘉兴的奶糖还好吃。临走时,我跟服务员要了纸包打包剩下的,王科长见了,又让多打包两份:“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我心里暖烘烘的——回去得给毛毛和儿子也尝尝这稀罕物。 酒过三巡,没人再劝我喝酒。王科长跟父亲聊钢材调度,我坐在旁边嚼着乳片看姑娘跳舞,心里却没闲着:明天一定要从呼钢的炉子上找到突破口,不然幸福大队的钢铁厂,可就真要冷下去了。 (呼钢酒酣寻炉策) 呼钢酒酣敬客频, 风裹煤烟觅匠真。 三杯过后豪情起, 犹记炉寒待破尘。 第二卷 浪里走(沙掩炉温寻煤因,风摧创业意难平) 第二十九章(2) 从草原饭店出来时,已过晚上八点,可呼和浩特的天竟还没暗透。夕阳斜斜地从西边沉下去,把旅馆院墙上的红砖染得像炉边烧红的铁,连暮色都带着股烘烘的暖意。我头昏脑涨地跟着父亲往房间走,酒劲还没散,只觉得脚下发飘——白天灌下去的那些68度大青山酒,此刻还在胃里烧着。一进房间,我连外套都没脱,往床上一倒就睡了过去,连睡前想给毛毛打个电话的事都忘了。 再次醒来时,窗外亮得晃眼,我摸了摸昏沉的头,习惯性地想找热水泡茶——在嘉兴时,我每天醒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热水冲一壶龙井茶,茶香飘起来,一天的精神才算是醒了。 摸过床头的热水瓶,是空的,便裹了件外套往楼下锅炉房走。 刚推开楼门,一股寒气就裹着风扑了过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内蒙古的早晨竟这么冷,比嘉兴的冬天还透着股钻骨头的凉,我把衣领往上拉了拉,缩着脖子快步往锅炉房走。接满热水往回走时,院儿里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天明明亮得像上午,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按说这时候该是清晨五六点,可这亮堂劲儿,倒像嘉兴的八九点。 回到房间,我轻手轻脚地推门,还是把父亲吵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这么早起床干嘛?不多睡会儿?” “不早了,天都亮透了,我泡杯茶醒醒神。”我一边拧开热水瓶塞子,一边往搪瓷杯里放茶叶。 父亲却皱了皱眉:“你看下时间,现在几点?” 我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枕头旁的上海牌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清清楚楚地指着“1点20分”,秒针还在“滴滴答答”地走。我以为手表坏了,赶紧走到父亲床头柜前,拿起他那块旧机械表——指针同样停在1点20分,连秒针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奇怪了……”我盯着两块手表,心里满是疑惑,“昨天我们从饭店回来时,天还亮着,现在也亮着,难道这里的黑夜连五个小时都不到?” 父亲也坐直了身子,望着窗外:“这边纬度高,初夏就是这样,昼长夜短。你再躺会儿,等天亮透了再起,不然白天该没精神了。” 我只能把刚泡好的茶放在桌上,重新躺回床上。可心里总惦记着炉子的事,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睡着。再次醒来时,是被父亲摇醒的:“木子,该起了,六点了,楼下打电话来催吃早餐了。” 我翻身坐起,刚穿好衣服,床头柜上的电话就“叮铃铃”响了,是服务台的声音:“请问是木子同志一行吗?早餐已备好,请下楼到大厅用餐。” 下楼时,大厅里飘着豆浆的香气,长条桌上摆着几大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子,还有一摞粗瓷碗。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馅料里带着股淡淡的羊骚味,却不冲鼻,肉汁鲜得很。“是羊肉馅的?”我抬头问服务员,她笑着点头:“咱们这儿的羊肉包子最香,您尝尝。”这是我第一次吃羊肉馅的包子,就着温热的豆浆,竟不知不觉吃了六个。 吃过早餐,呼钢的司机已在门口等我们,要送我们去分厂看炉子。车子刚驶出市区,我就看见路边停着几辆大卡车,车厢里装着大块乌黑闪亮的东西,像凝固的柏油,在晨光下泛着光。“师傅,这是沥青吗?”我忍不住探头问。 司机笑了:“哪是沥青啊,这是从大同开过来的煤车,拉的是大同矿务局的块煤。” “煤?”我盯着那些发亮的煤块,心里犯嘀咕——嘉兴的煤都是黑乎乎的碎块,哪有这么亮的?可又怕问多了被笑话,便把话咽了回去,只多看了几眼。 到了分厂,徐工程师早已在门口等候,一见我们就迎上来:“可算来了!走,咱们直接去炉子间,我昨晚琢磨了半宿,还是没头绪。”我们跟着他往车间走,推开厚重的铁门,一长排炉子赫然出现在眼前——模样、尺寸,甚至连氧气喷火口的位置,都跟幸福大队的炉子一模一样。 我没急着看炉子,反而蹲下身,抓起地上一块煤——煤块沉甸甸的,表面光滑发亮,捏在手里几乎没有碎渣。再看旁边堆着的煤堆,块块都这么规整,跟嘉兴用的碎煤完全不同。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难道问题出在煤上? “师傅,请问你们这烧的是什么煤啊?”我叫住旁边正在添煤的工人,举了举手里的煤块。 工人擦了擦汗,笑着说:“这是大同矿务局的优质无烟煤,8000千卡\/千克的,耐烧得很,温度也上得快。” “8000千卡\/千克?”我心里猛地一震,转头看向父亲,“爸,我知道问题在哪了!” 父亲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你就看了一眼煤,就找到原因了?”徐工程师也凑了过来,眼里满是惊讶。 我把煤块递到他们面前,声音里带着点激动:“你们看,这里烧的是8000千卡的大同无烟煤,可咱们嘉兴用的是什么?是6000千卡的大同混煤啊!煤的热值差了2000千卡,炉子再好也烧不上温度!” 徐工程师一拍大腿,懊恼地叹了口气:“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之前一直琢磨是炉子结构不对,或是内蒙古气候干燥影响燃烧,压根没往煤上想!还是木子你眼尖,年轻人反应就是快!” 父亲也松了口气,脸上的愁云散了些:“总算找到原因了,没白来这一趟。那咱们赶紧回办公室,商量下怎么解决。” 回到办公室,我先开了口:“既然知道是煤的问题,那咱们能不能也买这种8000千卡的无烟煤?” 徐工程师皱了皱眉,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买是能买到,大同矿务局有货。可运输是个大难题——要是用敞篷车运,经过秦皇岛海运到嘉兴,路上得几个月,煤会自然挥发,到了嘉兴,热值恐怕就剩7000千卡不到了。唯一保险的方式是集装箱汽运,可你知道运费多少吗?从大同到嘉兴,每吨运费比煤价还贵!就算咱们能做出产品,光运费就得亏不少,更别说其他成本了。” “这么说,就是没门了?”我心里一沉,看着父亲,“爸,要不……把钢厂停了吧?” 父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声音低哑:“我本来想着,给幸福大队找条致富路,让乡亲们能多挣点钱,没想到反而要让他们亏钱……我这心里,实在对不起村里的父老乡亲。” “爸,现在停损失还小,要是再拖下去,买煤、烧煤,亏得只会更多。”我按住他的手,轻声劝道,“咱们已经找到原因了,没走更多弯路,这趟内蒙古没白来。” 徐工程师也点了点头:“木子说得对,及时止损才是正道。我的薪水就别给了,算我为这事出点力。之前添置的减速机、电机那些设备,我认识几个同行,他们正好需要,能转让掉;收来的废钢材,现在钢铁价格涨了点,卖掉还能有笔盈余;厂房是大队的,不用花钱。算下来,大概也就亏个两三万。” “两三万……”父亲喃喃道,眉头拧得更紧。 “爸,亏损的钱我来负担一部分。”我赶紧说,“我这几年做生意也攒了点钱,能帮衬一把。咱们早点停厂,让大队少亏点,以后再找其他机会。” 父亲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最后轻轻点了点头:“行,听你的。就这么定了,回去就跟大队说,把厂停了。” 商量完,我们收拾东西准备返回饭店,可刚上车没多久,天突然变了。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灰色的浓雾笼罩,风“呼呼”地刮着,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车窗上“啪啪”作响。司机赶紧踩了刹车,停在路边,打开双跳灯:“不好,是风暴沙!咱们得等风沙过了再走!” 我打开一点车窗,想看看情况,结果一股黄沙瞬间灌了进来,嘴里、鼻子里全是沙子,眼睛都睁不开。赶紧关上窗,可脸上已经沾满了细沙,一摸全是土。父亲拿出手帕,递给我:“先擦擦,这风沙来得真突然。” 等了约莫半个多小时,风沙才稍微小了点,司机赶紧发动车子,往饭店赶。回到房间,我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洗澡间——一照镜子,头发里、耳朵里全是沙,连睫毛上都沾着细土。赶紧打开水龙头,洗头洗澡,换了身干净的内衣。等洗完出来,发现洗澡间的地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细沙,用手一摸,糙得很。 “这地方的天气也太怪了……”我坐在床边,擦着湿头发,心里嘀咕着,“黑夜不到五个小时,白天又来风暴沙,要是让我在这长期生活,恐怕早就逃走了。”想着想着,突然想起毛毛和儿子——不知道他们在家怎么样了,儿子是不是又吵着哭闹?毛毛有没有按时吃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也多了份笃定:不管创业多难,只要能早点回去,跟他们在一起,就什么都值了。 (寻煤破局遇沙狂) 炉冷终明煤热值, 沙暴突卷蔽穹苍。 纵然停厂亏些许, 已盼归帆向故乡。 第二卷 浪里走 青冢怀昔思和亲,陵前观雪念归程 第二十九章(3) 中午快到饭点时,父亲的传呼机响了,是王科长打来的,说要安排我们吃中饭。父亲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昨天酒桌上的阵仗还没忘,他大概是怕我又要喝多。我赶紧摆手:“别吃了爸,我想去王昭君墓和成吉思汗陵看看,难得来一趟内蒙古,别错过了。” 父亲点点头,回电话给王科长:“我家小子想下午去逛景点,中午我们随便吃点就行,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车能送我们?”王科长在电话那头笑了:“这有啥难的!我已经让人安排好车了,你们在旅馆大厅等会儿,司机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和父亲就往街上走,想找家快些的馆子。路边有家挂着“老面坊”招牌的小店,玻璃门上蒙着层薄油烟,看着挺热闹。“就吃面条吧,快。”我拉着父亲走进去,掌柜的是个红脸膛的汉子,操着一口带口音的普通话:“两位要啥面?我们这儿有羊杂面、臊子面,要不要加‘大小料’?” 父亲愣了一下,转头问我:“你吃不吃香料?”我摇头——嘉兴人吃面讲究清淡,怕受不了这边的重口味。父亲就跟掌柜的说:“两碗面,一碗加大小料,一碗不加。” 等面端上来时,我先闻了闻自己那碗——一股浓烈的香味直冲鼻腔,像是混合了茴香、花椒和香菜的味道,呛得我有点犯恶心。“爸,这面怎么这么怪味?”我捏着筷子,没敢动。 父亲笑了,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面:“这是茴香和香菜的味儿,这边人吃面都爱加这个,我怕你吃不惯,特意让掌柜的没放。”我又凑过去闻了闻自己的碗,那股香味还是散不去,连碗沿都沾着点料渣。“不对啊,还是有香味。”我招手叫掌柜的,“掌柜的,我不是说别放香料吗?怎么还这么香?” 掌柜的颠着手里的抹布走过来,探头看了看碗,笑着解释:“小伙子,真没给你放!我们这锅煮了十几年的面,锅底都浸透了料香,煮出来的面自然带味儿,退是退不了了,要不我给你换点别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说:“不用不用,给我来两张饼吧,煎饼就行。”掌柜的爽快:“行!这就给你拿!”没一会儿,他端来两张热腾腾的煎饼,金黄的饼皮上撒着芝麻,咬一口脆生生的,就是油有点大,咽下去时嗓子发腻。“掌柜的,能给杯开水吗?”我问。他指了指墙角的暖壶:“自己倒!随便喝!” 我拿了个粗瓷碗,倒了碗温开水,就着水把两张饼全吃了——虽然油腻,却顶饿,比那碗怪味面强多了。等我们回到旅馆时,门口已经停着辆绿色的吉普车,司机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军绿色外套,见我们就迎上来:“是铁叔和木子哥吧?我是王科长安排的司机,叫我小周就行。” 坐上车,小周开得稳,不到半小时就出了市区,路边的建筑渐渐少了,换成了成片的草地,远处能看见几头散放的牛羊。又走了十来分钟,车拐进一条岔路,前方突然出现一座青灰色的土丘,丘顶长满了青草,在阳光下像块温润的碧玉——那就是王昭君墓,当地人叫“青冢”。 “到了木子哥,前面就是昭君博物院,青冢就在里面。”小周停下车,指了指不远处的红漆大门。我和父亲走进去,首先看见的是一座汉白玉雕的昭君像,她穿着汉服,眉眼温柔,手里牵着一匹马,像是正要踏上和亲的路。风从院子里吹过,拂过雕像的衣袂,竟让人觉得那石头像是活了似的,带着股说不出的温柔劲儿。 往里走就是青冢,土丘不高,顺着石阶往上爬,能看见丘上种满了松柏,还有几棵开着淡紫色小花的灌木。站在丘顶往下看,整个博物院的景象尽收眼底:红墙黛瓦的展厅,青砖铺就的小路,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围着讲解员听故事。讲解员的声音飘过来,说的是昭君出塞的事——当年她离开长安,千里迢迢到匈奴,用自己的婚事换了汉匈几十年的和平,连草原上的牛羊都能安稳吃草。 我摸着青冢上的泥土,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以前在课本里读昭君的故事,只觉得是个遥远的历史,可站在这土丘前,才真正感受到那份不易——一个女子离开家乡,到陌生的草原,要克服多少困难?又要承受多少思念?我忽然想起毛毛,想起她在嘉兴守着家,守着儿子,等着我回去。要是我创业不顺,不能早点回去,她会不会也像昭君那样,心里装着牵挂? 从青冢下来,我们又去了昭君博物院的展厅。里面摆着不少文物:有当年匈奴人用的铜壶,有汉代的丝绸残片,还有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昭君和呼韩邪单于一起放牧的场景。壁画上的草原是绿色的,天空是蓝色的,牛羊成群,看着一派祥和。讲解员说,昭君带来的不仅是和平,还有中原的农耕技术、纺织技术,让草原上的人过上了更好的日子。我看着那些文物,忽然觉得,不管是古代的和亲,还是现在我们办厂,都是为了让日子过得好一点,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逛完王昭君墓,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小周说:“木子哥,去成吉思汗陵还得四个多小时,要是现在走,到那儿就天黑了,王科长已经跟鄂尔多斯郊区的一户蒙古人家打好招呼,咱们晚上在那儿住,明早再去陵里逛。”我和父亲都觉得这样好,就上车往成吉思汗陵的方向开。 车子在草原公路上跑着,两边的草越来越密,偶尔能看见白色的蒙古包散落在草地上,像一朵朵蘑菇。小周一边开车一边跟我们聊天,说成吉思汗陵是蒙古人的圣地,每年都有好多人去祭拜。我望着窗外的草原,心里满是期待——以前在书里读成吉思汗的故事,总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英雄,能统一蒙古草原,建立那么大的帝国,今天终于能去他的衣冠冢看看了。 快到傍晚时,车子拐进一片草原,远处有一座白色的蒙古包,炊烟正从顶上的烟筒里飘出来。车刚停稳,就看见一个穿着蒙古袍的中年男人站在蒙古包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银碗,碗里盛满了乳白色的液体,是奶酒。他看见我们,笑着迎上来,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远方的客人,欢迎来到我家!” 父亲愣了一下,没敢接碗。我赶紧上前一步,接过银碗——以前在书里看过,进蒙古包喝大碗奶酒是他们的礼仪,银碗里的奶酒代表着主人的诚意,要是不接,就是看不起人家。我捧着银碗,先闻了闻——奶香味很浓,一点都没有白酒的冲劲。想起昨天王科长说的“草原人待客没虚的”,我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奶酒滑进喉咙,带着点淡淡的酸甜,像加了奶的米酒,一点都不难喝。 男人见我喝完,高兴得一把抱住我,用粗糙的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力道大得我差点喘不过气:“好小伙子!够爽快!朋友们,快进蒙古包!”他叫巴图,是这户人家的主人,他妻子正站在蒙古包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奶豆腐,笑着给我们递过来。 蒙古包里面铺着厚厚的羊毛毯,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一大盘手扒肉冒着热气,油亮的羊肉块堆得像小山;一碗奶皮子泛着淡黄色的光,旁边放着蜂蜜;还有一壶奶茶,倒在瓷碗里,飘着股砖茶的香味。巴图给我们倒奶茶,说:“这是用砖茶和牛奶煮的,你们尝尝,解腻。”我喝了一口,奶茶有点咸,却很顺口,配着手扒肉吃,正好中和了肉的油腻。 巴图的妻子还端来一盘炒米,说这是他们平时吃的主食,让我们就着奶茶嚼。我抓了一把炒米,放在嘴里慢慢嚼,越嚼越香,带着股谷物的清甜。席间,巴图跟我们讲草原上的事,说夏天的草原最美,到处都是花,冬天则会下厚厚的雪,牛羊都要关进棚里。我听着,忽然想起毛毛——她要是来这儿,肯定会喜欢这草原的,说不定还会摘些野花插在屋里。 吃完饭,巴图给我们安排了休息的地方,是蒙古包旁边的一间小土房,里面有两张炕,铺着干净的褥子。晚上草原上有点凉,巴图还抱来一床厚被子,说:“晚上冷,盖厚点,别冻着。”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虽然是异乡,却感受到了家里般的温暖。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们就起床了。巴图的妻子已经做好了早餐,是奶茶和羊肉包子,比旅馆里的更实在,咬一口全是肉。吃完早餐,我们跟巴图告别,他送我们到门口,还塞给我一袋炒米:“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这是我们草原的心意。”我接过炒米,心里满是感激,连声道谢。 驱车往成吉思汗陵走,路上小周说:“今天天气好,适合逛陵。”可刚到陵门口,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一开始是零星几点,后来越飘越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把碎盐。我抬头看天,五月天竟还下雪,心里有点慌:“小周,不会下大雪封路吧?我们下午四点的飞机,别赶不上了。” 小周笑了,指了指天空:“木子哥放心,这个月份的雪下不长,都是‘过云雨’,一会儿就停。你看,太阳都快出来了。”他说得没错,没一会儿,雪花就小了,天边透出点微光,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成吉思汗陵的金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成吉思汗陵比我想象中更庄严。陵宫是三座相连的蒙古包式建筑,屋顶铺着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走进陵宫,里面供奉着成吉思汗的灵位,还有他用过的马鞍、弓箭,墙上挂着描绘他生平的壁画。我站在灵位前,心里满是敬畏——眼前仿佛能看到他骑着马,带领蒙古骑兵驰骋草原的场景,那样的豪迈,那样的英勇。 从陵宫出来,我们又去了祭祀台,台上摆着不少哈达和祭品,还有几个穿着传统服饰的蒙古人在祭拜,神情肃穆。小周说,每年农历三月二十一,这里会举行盛大的祭典,全国各地的蒙古人都会来这儿。我看着祭祀台,忽然觉得,不管是汉族还是蒙古族,都有着对英雄的敬仰,对历史的尊重,就像昭君和亲,成吉思汗统一草原,都是为了让日子过得更好。 最后我们去了蒙古历史博物馆,里面摆着不少文物:有古代蒙古人的兵器、服饰,还有记载蒙古历史的经书。最让我印象深的是一幅巨大的《蒙古秘史》手抄本复制品,上面的蒙古文字像一幅幅小画,很特别。我还看了马术表演,骑手们穿着古代的盔甲,骑着马在场地里奔驰,一会儿翻身下马,一会儿又跃上马背,动作利落,引来阵阵掌声。 逛完陵,已经快中午了。我们没敢耽误,赶紧让小周送我们去机场——下午四点的航班,得提前到。路上小周一直帮我们拎东西,还跟我们说下次来内蒙古一定要找他,他带我们去草原上骑马。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过意不去——这两天多亏了他,又是开车又是讲解,没少受累。 到了机场,我打开包,把剩下的七包三五牌香烟全拿出来,塞给小周:“小周,这烟你拿着,谢谢你这两天照顾我们。”小周愣了一下,赶紧摆手:“木子哥,不用不用,这是我应该做的。”我硬把烟塞给他:“拿着吧,一点心意,以后我们再来,还找你开车。” 小周这才收下,笑着说:“行!下次你们来,我带你们去吃最正宗的手扒肉!”我点点头,跟他挥手告别,心里忽然有点舍不得——内蒙古的人很热情,景很美,要是有机会,真想带着毛毛和儿子再来一次。 走进机场大厅,父亲看着我手里的炒米,笑着说:“这次没白来,不仅找到了炉子的问题,还带了特产回去,毛毛和儿子肯定高兴。”我点点头,心里想着回家的事——不知道儿子有没有长高,毛毛有没有想我,家里的兰花是不是还开着。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归心似箭,只盼着飞机能快点起飞,早点回到嘉兴,回到家人身边。 (青冢陵前观雪寄归心) 青冢风牵昭君意, 陵前雪落五月春。 银杯酒暖草原客, 已盼归程向故津。 第二卷 浪里走(漳州遇故知·旅途风波起) 第二十九章(4) 上次跟毛毛去厦门时,瞧见一辆小巴撞得只剩半截,当时心里发怵,本不想再跑这趟进货路。可杭州货在嘉兴市场早已同质化,不找些新鲜货源不行,只好再往厦门去。我说要动身时,毛毛大姐说想跟着去玩,便一同启程。她向来省俭,我们索性买了硬座票。 绿皮火车的铁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的声响像台老旧钟摆,把车厢里的闷热晃得愈发黏稠。我刚从窗外掠过的农田收回目光,就见斜对座的毛毛大姐正悄悄捶腰——她后背抵着硬邦邦的椅靠背,两条腿在狭窄过道里蜷着,换个姿势都要小心翼翼避开旁边站着的人。 车厢里照旧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汗味、泡面味混着不知谁带的腌菜味,绕着头顶昏黄的灯泡打转。我本坐在靠窗位,能扒着窗沿看会儿风景,可瞥见大姐额角沁出的细汗,还是把背包往腿上一挪,拍了拍她的胳膊:“姐,咱换座吧,你靠窗透透气,我坐这儿方便。” 毛毛大姐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我这老骨头还撑得住。”可话音刚落,身子就不自在地往旁挪了挪,显然是腰杆酸得厉害。我没再客气,拎着包挤到走廊边的座位,刚坐下,就感觉两只脚被人轻轻碰了碰——是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男一女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正局促地往我这边靠。 “不好意思啊,实在没地方站了。”男孩挠着头压低声音,怕吵到旁人。我往里面缩了缩腿,笑着摇头:“没事,你们站稳些,我当年没座位时,能在座位底下蜷一宿呢。”这话一出,女孩立刻抬头,眼睛亮闪闪的像发现了同路人:“哥也常坐火车吗?我们从杭州旅游回漳州,这一路站得脚都麻了。” 男孩接话:“我叫陈仪,这是我妹妹。有机会到漳州玩啊。” “漳州?”我心里一动,“我往厦门跑了上百趟,漳州是必经之路,可每次都是火车匆匆掠过,从没下过车。”女孩一听更来了劲,声音轻快起来:“哥你没去过?我读旅游专业的,跟你说,我们漳州可有意思了!” 那时车厢里大多人已昏昏欲睡,只剩头顶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女孩把包裹放地上坐下,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讲起漳州的故事。她说漳州有近一千七百年历史,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节点,讲时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比划,像在描摹古老航线:“哥你知道漳州古城吗?不是全是商店的那种,里面还有人住着,香港路的骑楼特别好看,墙上的砖都带着老时光的味道,还有明清的‘尚书探花’石牌坊,字写得可有力气了。” 她讲云洞岩,说山上满是奇形怪状的石头,还有朱熹题的字,夏天躲在洞里格外凉快;讲江东桥,说那是宋代古桥,石头重得吓人,古代工匠怎么运上去的至今是谜;说到土楼时,眼睛里简直要冒光:“哥你一定要去看南靖土楼!田螺坑那五座楼,从上往下看像‘四菜一汤’,还有裕昌楼,木柱都是歪的,可几百年都没倒,人家叫它‘东倒西歪楼’。” 她还说东山岛有月牙形的南门湾,彩色房子靠在海边,苏峰山环岛路能看见整片蓝海;火山岛有像纪念碑谷的房子,彩虹山拍照片特别好看。讲人文时,她模仿着闽南语调子:“漳州腔闽南语是台湾闽南语的源头,芗剧唱起来软软的,街上到处是功夫茶摊,哥你去了随便找个摊坐下,老板都会泡壶茶,慢慢喝慢慢聊,日子过得可舒服了。” 说起漳州的吃食,她数得更欢:卤面的汤头熬得稠稠的,蚵仔煎里的海蛎特别鲜,四果汤加了蜜饯和糖水,夏天喝一口能凉到心里去。她讲了大半夜,声音从轻快慢慢变柔和,我听得入了神,手里的背包都忘了捏紧,心里竟真动了念头——要是这次没带毛毛大姐,说不定我真就在漳州下车了。 女孩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戳了戳我胳膊:“哥,要不跟我们一起下车吧?留个三五天,我带你去古城吃卤面,去土楼看日落,去东山岛踩沙滩,我还没工作,有的是时间陪你。”我往旁瞥了眼,毛毛大姐已靠在椅背上睡着,头一点一点的,额前碎发垂下来。我轻轻摇头:“下次吧,这次还有事,以后有机会一定去。” 火车到鹰潭站时,广播说停车十五分钟。女孩拉着我的手:“哥,下去透透气吧,车厢里太闷了。”我正好犯了烟瘾,便跟着她下了车。站台上的风带着凉意,我点了烟,她还拉着我往前走,指尖暖暖的:“哥,你计划什么时候从厦门回来?”她问得认真,我想了想:“大概两天后吧。”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头,像把这个日子记在了心里。 “到时候我来车站送你。”她突然说。我连忙摆手:“不必了,太麻烦你了。”她却摇头,看着我眼睛:“哥你人真好,给我们让地方,不然这一路不知道得多累。”我笑了笑:“与人方便就是给自己方便,等下上车,我跟你换个位置,你站了这么久,又坐包裹上半夜,腿肯定麻了,也该坐会儿。”她不肯:“不用,你还要赶路,你腿长坐着挤,我回家就能休息了。” 火车哨声响起,我们往车厢走。上车后,她好像比之前亲热些,下半夜竟悄悄往我这边靠,最后索性依偎在我大腿上睡着了。我僵着身子,两手不知往哪儿放,怕碰着她又怕她摔着,最后只能轻轻放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暖暖地落在我的大腿上。 到漳州站时,天刚蒙蒙亮。我轻轻推醒她:“醒醒,到漳州了。”她和男孩慌慌张张站起来,把屁股底下的旅行包往肩上背,男孩还差点扯断包带。“哥,再见!别忘了……”女孩说到一半停住,只是看着我。我没明白“别忘了”是指什么,还是点了点头:“再见,路上小心。” 到厦门时,太阳已升得老高。我没去丽珠家——她老公还在上海经商,家里没人。我和毛毛大姐坐大巴去轮渡找宾馆,车开到中山路时突然被堵,前面黑压压全是年轻学生,举着“支持北大,声援北大”的横幅,群情激昂地喊着口号。 我往窗外瞟了眼,跟毛毛大姐嘀咕:“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事做,好好的书不念,跑街上凑什么热闹。我们那时候想读书都没机会,只能靠夜校充电,哪有这功夫瞎折腾。”毛毛大姐也跟着点头,眼睛里满是不解。 到了轮渡,我们找了家由航空母舰改装的宾馆,外观真像艘巨大军舰,灰蓝色外壳,圆形窗户,房间里还贴着海洋主题壁纸。开了两间房放下行李,我就带毛毛大姐上街逛,可刚走几步,她就皱着眉捂肚子:“木子,我肚子疼,得找个公厕。” 那时候城市公厕少,我们沿街找了半天,毛毛大姐脸都白了,额头全是冷汗。我也急了,看见前面有药房就赶紧跑过去买止泻药,又找小卖部买矿泉水,看着她把药吃了。“姐,我们回旅馆吧,你这样哪能玩,先歇着,等好点再说。”我扶着她慢慢往回走。 我们在宾馆附近的小饭馆吃晚饭,菜很清淡,毛毛大姐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回到船上的房间时,天已经黑了。我刚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就听到敲门声,只得起来开门,竟是毛毛大姐——她戴着胸罩穿着小短裤,露着小肚腩站在门外。我知道她平时睡得晚,我便问她有什么事,以为她肚子饿了想吃宵夜。她说自己房间门销不上。我过去一看,确实锁不住,去服务台想换房,被告知已经没房了。我随身带着现金,门没锁实在不安全,她说:“要不我睡你房间的上铺吧?”船上的房间都是高低铺标准间,我刚想点头,转念一想,毕竟不是亲姐姐,男女授受不亲,最后还是跟她换了房。那扇没锁的门让我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去石狮,万幸的是小巴全换成了大巴。我上车后点了支烟,司机的声音立刻传来:“车上严禁吸烟。”我赶紧灭了烟,问怎么现在看不到小巴了,司机说:“小巴太多交通事故,市府要求全换成大巴了。” 在石狮进完货,我们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就赶往厦门车站。火车往回开,路过漳州站停车上下客时,突然有人敲车窗。我心里一动,掀开半透明窗帘一看,竟是那个漳州女孩——她手里捧着筐黄澄澄的菠萝,旁边还站个小男孩,拎着筐绿油油的香蕉。 我赶紧打开窗,她把菠萝往我手里塞,又让小男孩递香蕉进来,脸上带着点苦笑:“终于找到你们了!那天忘了问你几号车厢,昨天在车站等半天没看着,今天一大早又来等了。”她又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塞给我:“这是我家地址,木子哥,你下次再路过漳州,一定要来玩,我等你。” 火车慢慢开动,她跟着火车跑起来,手里还挥着胳膊:“木子哥,别忘了来啊!”小男孩也跟着跑。我扒着窗户,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毛毛大姐凑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香蕉和菠萝,笑着说:“这女孩可真客气,还特意来送东西。” 我捏着那张纸条,字迹娟秀,地址写得清清楚楚,还有个电话号码。可她的落笔名却不姓陈而姓徐,我有点糊涂——难道跟我家一样,有的随父姓有的随母姓?不想那么多了,跟我又有何干。手里的菠萝带着甜甜的香味,心里竟也暖暖的。我想起她说的漳州古城、土楼、功夫茶,还有她眼睛里的光。或许,下次再来厦门,我真该在漳州下车,去看看她口中那个慢悠悠、满是烟火气的漳州。 (漳州赠果忆相逢) 漳水初逢话旧程, 车开果赠意难平。 他年若践东山约, 再品茶香话土楼。 第二卷 浪里走(厦门寻机逢困厄 审讯遇故解危局) 第30章 春末的厦门早没了料峭寒气,海风裹着咸湿的暖意扑在脸上时,我正跟着毛毛大姐挤在轮渡的人潮里。帆布包被叠得整齐的进货清单硌得发沉,手里攥着的纸条上,“进口家电行情”五个字被手心的汗濡得发皱——这趟来厦门,明着是给服装店补夏末的货,暗里却揣着比帆布包更重的心思:摸一摸进口家电的进货渠道。 此前常跟毛毛去她闺蜜慧娟家,慧娟丈夫是五金公司的采购员,每次坐在他家真皮沙发上,总见他晃着搪瓷杯,杯沿沾着圈茶渍,慢悠悠说:“现在日产家电俏得很,谁家结婚不盼着台松下彩电?”这话像颗种子,在我心里发了芽。服装生意做了七年,从夜市地摊熬到三家门店,如今又缩成只剩一家,近来更是难——春装压了半仓库,夏装走量不赚钱,只有节假日能喘口气。若是能搭上进口家电的车,或许能有条新活路。 “前面就是中山路的电器批发街,你在丽珠姐店里等我。”毛毛大姐帮我理了理衣领,我独自往骑楼深处走。街边挂着的“日产彩电”广告牌在阳光下晃眼,心里像揣了只鼓,敲得慌。慧娟丈夫说他们公司从上海进货,可我知道,厦门才是进口货的第一站,这里的渠道该更直接。 可这“直接”的活路,刚踩进去就碰了壁。 中山路的电器批发商都藏在老骑楼的阴影里,昏暗的店面堆着纸箱,“日立”“东芝”的logo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第一家老板叼着烟,烟蒂快烧到手指,听完我的来意,从抽屉里摸出张泛黄的报价单:“14寸彩电每台850,冰箱1200,录音机差些的几十,好的几百,微波炉800起。”我指着单子最下方,声音发紧:“能开正规发票吗?做账要用。”老板“嗤”地笑了,烟圈吐在我脸上:“做这行要什么发票?要发票就加三成,你干不干?” 接连走了四家,说辞如出一辙——要么没发票,要么加钱开票,账面上根本没法平。我捏着皱巴巴的报价单,指节都捏得发白,站在骑楼的廊柱下,海风裹着热浪吹过来,后背却凉得发僵。这时口袋里的传呼机“滴滴”响了,是丽珠的留言:“完事了来我店里,带了潮汕牛肉丸。” 丽珠的店还在轮渡旁,早不卖电子表了,货架上摆着吹风机、电动剃须刀,还有巴掌大的小电视机,都是些轻便的小家电。玻璃柜里压着张照片,是她儿子,眉眼俊朗,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给我盛了碗牛肉丸汤,热气氤氲里,我把考察家电的事说了,末了问:“丽珠姐,潮勇哥在上海中央商场卖家电,发票和工商税务是怎么弄的?” 她舀丸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瞧我,眼神里带着点诧异:“怎么,你也想往家电这行钻?” “就是想想,”我搅着汤里的葱花,“毛毛闺蜜的丈夫说这行能赚钱,可我跑了几家,都没正规发票。” 丽珠放下勺子,指尖敲了敲桌面,发出轻响:“这行不是服装的路子。服装投十万二十万就能转,家电至少得五十万起步——进货、囤货、租仓库,哪样不要钱?”她看着我发怔的样子,又补了句,语气软下来:“不过你要是真打算做,我能帮你凑点。你这弟弟做事稳,我信你。” 暖意顺着心口往上涌,可转瞬就被现实压下去。我握着汤碗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碗沿硌得掌心发疼:“丽珠姐,钱的事我能想办法,就是工商税务这块,我心里没底。潮勇哥到底是怎么弄的?” 她皱着眉想了会儿,才慢慢说:“他在上海包的是商场柜台,工商税务全归商场管,听说承包费里就含了这些。具体操作他没细说,只跟我提过一句,要是让批发商开增值税发票,那点利润全得贴进去——家电利润薄得很,不像服装,一件能翻一倍两倍。”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发梢上,泛着点金光。她又说:“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国产电器确实不行,五年十年都赶不上日产的。这行有前途,但门槛高,不是谁都能踏进来的。” “可没发票……万一被查了怎么办?”我追问,声音压得低。 丽珠姐的脸色沉了沉,凑近了些,声音也轻了:“你得想清楚,这货说白了就是走私的。一旦被工商查实,不是罚点钱的事——货要没收,罚款能让你倾家荡产,搞不好还要坐牢。你回去得好好问当地政策,别脑子一热就往里跳。” 从厦门回来的火车上,我望着窗外倒退的稻田,心里像灌了铅。丽珠姐的话在耳边绕,批发商的嘴脸也挥之不去。到家第二天,我揣了条烟,去找工商局的老相识。他坐在办公桌后,翻着我递过去的报价单,眉头越皱越紧:“你想做这个?先把营业执照改了,经营范围没家电,卖就是违规。还有发票,必须得有——要是顾客投诉到消协,我们第一件事就是查货的来源,没发票怎么查?你总不能说货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我又找税务局的朋友,他听完我的疑问,摆了摆手,语气无奈:“定额税?那是给摆地摊的小商小贩的。家电行业资金量大,哪有定额税的说法?现在政策刚松动,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你要是想少开点发票做账,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是灰色地带。万一政策变了,我帮不了你——到时候不是帮朋友,是害朋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服装做得好好的,别瞎折腾。这行风险太大,不值得。” 从税务局出来,我沿着街边慢慢走。风卷着落叶,绕着我的影子打转,突然觉得累。家电生意像块看着甜的蛋糕,咬下去全是刺;服装生意又越来越难,节假日忙得脚不沾地,平时连房租都快赚不回来。站在自己的服装店门口,看着店员阿芳踮着脚整理货架,心里冒出个念头:把最后这家店也盘出去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没几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那天上午,店里正忙着给老顾客打包夏装,玻璃门被推开,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神情严肃得让人发慌。“是木子吗?”为首的男人亮出证件,红章在阳光下刺眼,“检察院的,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我手里的包装袋“啪”地掉在地上,夏装撒了一地。阿芳和另一个店员都僵住了,大气不敢喘。我愣了愣,声音发颤:“同志,我就是个开服装店的,归工商局管,怎么劳烦检察院的同志了?” “不是管你,是了解点情况。”男人的语气没松,“走吧,别让我们为难。” 我攥了攥手心,汗湿了掌心,摸起椅背上的外套,对阿芳说:“看好店,我去去就回。”走出店门时,街上的行人都往这边看,阳光刺得眼睛疼,浑身却冷得像掉在冰水里。 检察院的审讯室很小,墙刷得雪白,一张铁桌子,两把木椅。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这是我第二次被审讯,上一次还是十几岁,偷偷穿叔叔的军装拍照,被当成“可疑人员”盘问。可这次,我连自己犯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姓名?” “木子金冈。” “年龄?” “二十九。” “家庭成员?” “爸妈,三个姐弟,还有妻子和儿子。” 审讯员低头记着,笔尖在纸上划过,突然抬头盯着我,目光像钉子:“你是不是给过豪经理五千元?什么情况下给的?被迫的?被要挟的?还是自愿行贿?要是被迫的,跟你没关系,老实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豪经理,是之前转让我大店铺的经理。去年我调换店铺时,他还特意给了我一间免费店铺做补偿。我只请他在巷口小饭店吃过饭,塞了条烟,也就做了个顺水人情的手势,没人知道内情。肯定是有人跟他过不去,把我也扯进来了。豪哥平时待我不薄,上次店里被老员工找茬,还是他出面调解的。我要是认了,不仅害了他,以后在这条街上也没法混了。况且他们这么问,明显没证据,就是想套我的话。 我定了定神,扯出个笑:“同志,我没给过豪经理钱。就请他在巷口小饭店吃了顿午饭,送了条烟,当时还有以前的原承包人在场。饭桌上就把转店的事敲定了,都是按规矩来的,没必要送钱。你们不信,可以去问前承包人和饭店老板,我要是说假话,甘愿受罚。”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换了三个人问话,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我咬死了没松口,后来实在烦了,干脆闭了嘴,靠在椅背上。肚子饿得咕咕叫,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审讯室的灯亮得刺眼,照得眼睛发疼,连太阳穴都突突跳。 就在我快撑不住,想拍桌子发脾气时,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民警走进来,拿起我的档案翻了翻,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哟,这不是铁头兄的儿子?” 我愣了愣,身子往前探了探:“您认识我爸?” “怎么不认识?”老民警把档案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感慨,“二十年前,你爸为了护着老县长,不肯松口,跟我在这儿耗了三天三夜,后来倒成了朋友。你们父子俩一个德性,都是硬骨头,不愿出卖朋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行了,回去吧。不过今天的事,别跟外面说,签个保密协议就行。” 我拿起笔,飞快地签上名字,起身时腿都麻了。走到门口,我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委屈:“你们也太不像话了,审了一下午,连口饭都不给吃。”说完,“砰”地一声摔门而出。 夜色里,风带着点热气吹过来,我摸出口袋里的传呼机,屏幕亮着,三条未读留言都是毛毛发的:“木子,你去哪了?”“阿芳说你被检察院的人带走了,我很担心。”“看到留言给我回电话。” 眼眶突然热了,攥着传呼机往巷口的电话亭跑,脚步都有些发飘。夜风里,我仿佛已经听见毛毛在电话那头焦急的声音,心里攒了一下午的委屈和疲惫,瞬间被这几句留言揉成了柔软的牵挂——不管生意多难,不管前路多险,只要有她在,就还有力气走下去。 (感怀) 鹭岛寻机遇棘荆, 公堂叩问意难平。 故交念旧援因父, 传呼暖语慰途程。 第二卷 浪里走(空铺闲居生隙 暗室迷情裂婚 ) 第三十一章 终于狠下心清完货,把空铺挂了转让。最后一批货不管好坏,五元十元就出手,衣架裤架更是一元十个贱卖。仓库里还剩些衣服,我连搬出来的力气都没了——清货的东西,本就值不了几个钱。捏着最后一天挣的薄薄一叠钱,指节攥得泛白,这条街我守了五年,终究还是要走了。 卷闸门落下时,“咔嗒”一声闷响,像硬生生掐断了我前半生所有的奔头。转让消息发出去第二天,以前一起摆地摊卖布料的老熟人就找来了,拍着我肩膀说“兄弟放心,这铺子我准保守好”。我笑着递烟,心里却空得发慌,满脑子只剩一件事:回家跟毛毛说,往后咱们也能像旁人那样,早上送儿子去幼儿园,傍晚坐在阳台上等饭熟。 可闲人日子没熬过半个月,我就躁得坐不住。以前要么天天跑进货的路,要么天不亮就去店里整理,忙到半夜还在对账;如今醒了就摸烟,抽完烟就喝茶,电话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那年嘉兴兴喝早茶,我常带着毛毛、儿子,有时连毛毛姐也一起,泡在江南大厦或南湖饭店的早茶区。几笼虾饺就能聊一上午,从谁家儿子考上高中说到哪批布料好卖,话越聊越淡,茶越喝越凉。下午回家倒头就睡,梦里全是仓库里堆得老高的纸箱,一睁眼天就黑了,又得琢磨着去哪家饭店点个菜下酒。 后来凑起了晚上的牌局。起初就我、三姐夫,再加上毛毛爸或另外两个姐夫,在毛毛家客厅玩,筹码是几元的硬币,输赢顶天也就十块钱。可架不住人越凑越多,连毛毛三姐厂里的同事都找上门来,说“听说你们这儿打牌热闹,带我一个”。规矩也越定越细,赢三把就得下来换新人。三姐夫手气好,常赖在位置上不肯挪,我笑着催他“再赢,我们都要回家喝西北风了”,他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嘴里还念叨着“下把准赢你们”。 毛毛在家待不住。她原先就少来店里,偶尔来管管收银,如今没了事做,看我们打牌只觉得聒噪,每天吃完午饭就去找闺蜜慧娟。起初她十点前准回家,后来越玩越晚,有时十一点敲家门,我开门时还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混着点舞厅的烟味。 “你管管她啊。”毛毛妈把我拉进厨房,压低声音说,手里的锅铲还在青菜上滋滋翻炒,“女孩子家天天往外跑,心都玩野了,将来怎么过日子?”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锅里冒起的热气,满不在乎地摆手:“她都二十好几了,还能不懂分寸?在家待着也是闷,出去玩玩怎么了?” 毛毛爸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啊,她这样天天往外跑,迟早要出事。” 我还是那句话:“她在家也没别的事,让她去呗。” 可二老的话没管用几天,毛毛就开始半夜才回家。有次我在客厅等她,听见钥匙插进门锁的声响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一点了。她进门看见我,吓了一跳,慌忙解释“慧娟生日,我们去唱歌了”——我没拆穿她,慧娟的生日上个月才过。 还有一次,我还在睡,客厅的电话铃突然响了。毛毛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去接,还没碰到听筒,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我喊了声“毛毛”,没应声,知道她准是跑太急摔了。赶紧爬起来一看,她直挺挺躺在地上,脸色惨白。我大声唤她,把她抱回床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许是睡眠不足,又或是低血糖犯了。 “你再不管,这日子就没法过了。”后来毛毛妈找我,眼圈都红了,“她现在连我话都不听了,将来你们俩准得出隔阂。” 我还是没当回事。儿子有二老带着,吃喝拉撒不用操心,毛毛爱玩就让她玩——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计较?她嫁给我,又不是卖给我,做人哪能没点私人空间。直到那年夏天,毛毛妈说要给家里贴墙纸,说“看着亮堂”,我倒觉得这事靠谱——总比天天在家打牌强。 我去建材市场挑了米黄色的墙纸,喊了二姐夫和三姐夫来帮忙。从中午吃完饭开始贴,梯子架在客厅里,胶水味呛得嗓子疼。三姐夫踩在梯子上,手总不稳,墙纸贴歪了好几次。我在下面骂他“你以前贴报纸都比这强”,他嘿嘿笑着,手里的刮板却没停。一直忙到傍晚,饭厅最后一块墙纸才贴好,我们三个累得瘫在沙发上,汗衫能拧出水来。 毛毛妈早做好了饭,六菜一汤摆了满桌,还特意拿了三瓶黄酒、几瓶啤酒。“辛苦了,喝点酒解解乏。”她递过酒杯,脸上带着笑。 我们三个本就爱喝酒,当下也没客气,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起来。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老二说他儿子在学校打架的事,老三抱怨他老婆管得严。我没怎么说话,只觉得头晕乎乎的,心里却难得敞亮——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别喝了别喝了!”毛毛妈突然走过来,一把夺过老二手里的酒杯,语气带着急,脸上的笑也没了,“再喝就醉了,伤身体!” 我们三个愣了一下,还没等我开口,就听见头顶传来“哗啦——”一声响。抬头一看,饭厅顶上的墙纸正往下掉,三条长长的纸卷垂在半空,胶水顺着纸边往下滴,溅在桌子上,把刚端上来的汤碗都弄脏了。 “我就说你们做事不认真!”毛毛妈一下子炸了,声音拔高八度,伸手把坐在婴儿椅里的儿子抱起来,“好好的墙纸贴成这样,就知道喝酒!”嗓门太大,儿子被吓得“哇”地哭了出来,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领。 我们三个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我看着垂下来的墙纸,又看了看满桌狼藉,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我们从中午忙到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一句好话没有,上来就指责。可还没等我开口,儿子的哭声更凶了,那哭声像根针,扎得我心烦意乱。 “别哭了!”我走过去,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在他屁股上打了两下,声音沉下来,“再哭我揍你!” “你干什么!”毛毛妈立刻把儿子护在怀里,瞪着我,“做事不认真还冲孩子发脾气?你算什么男人!”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看着她眼里的怒火,又看了看老二、老三尴尬的表情,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没再争辩,我十七岁高中毕业后家里父母亲也从没跟我这么大声说过话,我抓起沙发上的外套,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去哪?”毛毛妈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刚走到门口,就撞见开门进来的毛毛。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装着些零食,看见我脸色不对,又扫了眼屋里的狼藉,愣了:“怎么了这是?” “走,跟我回家。”我抓住她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在毛毛爸妈家住了快两年,如今看来,这地方是待不下去了。 毛毛没动,反而挣开我的手:“到底怎么了?你先说说啊。” “我说走!”我火气更盛,嗓门也大了,“你走不走?不走咱们就离婚!”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毛毛的脸瞬间白了,眼圈也红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没再看她,拉开门就走。楼下摩托车发动时,我听见楼上传来毛毛的哭声,还有儿子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我骑着摩托车在城里绕了一圈,没回我们自己的家——那房子空了半年,水电都没开。最后把车停在小商品市场的空铺前,掏出钥匙打开铁栅栏门,再推开玻璃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角落里还放着张以前值班用的钢丝床,我把床拉开,铺上旧被褥,倒头就睡。夜里渴得厉害,翻遍抽屉才找到半瓶矿泉水,喝下去时,嘴里全是苦味。 第二天早上,我在隔壁花园饭店点了两个菜,喝了三瓶啤酒。老板问我“怎么好久没见你了”,我含糊着应付过去。白天就在市场里瞎逛,看别人进货出货,心里空得发慌。晚上还是回铺子里睡,钢丝床硌得腰疼,可我不想去别的地方。 毛毛来找过我一次。那天我刚从外面回来,就看见她站在铺子门口,怀里抱着儿子。儿子看见我,伸着小手要抱,嘴里喊着“爸爸”。我的心揪了一下,却还是别过脸:“把他抱回去,我没空管。” 毛毛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到底要怎么样?就因为墙纸的事,你要跟我闹到什么时候?” “不是因为墙纸。”我靠在卷闸门上,不敢看她,“是我不想再过了。” 毛毛没再说话,抱着儿子走了。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堵住,难受得厉害。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找遍了城里的亲戚家,还去了我爸妈家,都没找到我。直到第三天,我爸妈才想起我可能在铺子里,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坐在铺子里喝酒,地上已经空了几十个啤酒瓶。 “跟我们回家住吧。”我妈拉着我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这铺子又不通风,一股烟味还潮湿,住久了身子要坏的。” 我爸也在一旁劝:“你跟毛毛的事,咱们慢慢说。你现在没做事,就去家里帮我们烧烧饭,省得我们关了店还要忙到晚。” 我爸妈管着南路的店,一大早就得去,每天忙到晚上六点才回家。我想了想,点了点头——反正我现在也没地方去,帮他们做点事也好。 去了爸妈家,才算有了点事做。每天做午饭、晚饭,没事就看看电视或录像。我妈知道我不爱吃米饭,让楼下烟杂店每天送六瓶啤酒上来。我就靠着啤酒当饭,早上吃点包子馒头,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毛毛后来又找过我一次,之后就没再来了,也没提离婚的事。倒是她外侄女常来陪我看电视聊天。我爸妈劝过我好几次,让我跟毛毛好好谈谈,我都没答应——我这人就这样,一旦翻脸,就拉不下脸认错,哪怕知道自己错了,也嘴硬。 大概过了一个月,我实在无聊,骑着摩托车去了苏州。以前做生意常去那边进货,如今再去,却觉得陌生得很。晚上在一家小饭店吃饭,点了几个小菜,叫了两瓶白酒,喝多了不敢马上开车吹风怕醉酒,就跟店店老板聊天,聊以前进货的趣事,聊现在的清闲日子。老板笑着说“你这是享清福呢”,我却觉得心里更闷了。 回到嘉兴时已经半夜,骑着摩托车往爸妈家走,路过城北路时,车灯突然照到前方两个熟悉的身影——是毛毛和慧娟。她们并肩骑着车,旁边还有人,手里提着包。那时候城北路还是乡下,晚上没什么路灯,她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树影里,远远看着她们骑过。慧娟不知道说了什么,毛毛笑了一下,抬手拢了拢头发。看着她们走进路边的小巷子,我没跟上去——一来是困得厉害,二来是心里突然发慌,怕看到不该看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自己做了早餐,还下楼跑了几公里,出了身大汗回家洗澡。父母亲已经去服装店了,我泡了杯茶,满脑子都是昨晚的事:要是能拿到证据,离婚时就不是我对不起她,心里也不会有愧疚。白天照旧看电视、烧菜、吃饭,晚饭时喝了一瓶董酒,没跟爸妈说去哪,直接骑着摩托车去了慧娟家。慧娟家在老城区弄堂的五楼,以前我和毛毛常去。 敲门时,我心里还在打鼓。门开了,慧娟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抓着门把的指节都白了:“你……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没进屋,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说:欢迎,你好久没来了,今天怎么想起过来了? “我说今天还去城北吗?” 慧娟眼神闪烁了一下,慌忙侧身让我:“进来再说吧,外面有蚊虫。” 屋里飘着淡淡的油烟味,桌上还放着没洗的碗,沙发上搭着件外套。慧娟给我倒茶,手都在抖,茶水溅到桌上:“昨晚……我们就是去跳舞了,跳完去吃了宵夜,回来太晚了。” “然后呢?”我喝了口茶,茶水烫得舌尖发麻。 “然后……”慧娟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毛毛怕回去被她爸妈骂,又怕路上不安全,刚好王中秋说他家就在附近,让我们去他家坐会儿,等天亮再走。我们就去了,他家是哺小鸡的作坊,家里有点脏。” “你们几个人?”我追问。 “还有王斌,一共四个人。”慧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求,“我们真的没做什么,就是聊聊天,天亮就走了。” “你今天不上班?”我转移了话题——她在一家轻工产品经营部上班,平时这个点该是刚下班到家。 “今天上班的,刚回来吃好饭。”慧娟声音低了些,“你……你别误会毛毛,她就是玩得晚了点。” “我知道。”我站起身准备走,“我就是来问问,没别的事。” 刚站起来,胃里突然传来一阵绞痛,像有只手在里面拧。我忍不住弯下腰,额头上瞬间冒满冷汗。 “你怎么了?”慧娟慌忙扶住我,手碰到我额头时吓了一跳,“你怎么出这么多汗?是不是生气了?我跟你说,真的没发生什么,你别气坏身子。” “不是生气。”我咬着牙,疼得说不出话,“是胃疼……老毛病了。” 慧娟赶紧扶我到里屋小床上躺下。那间房很小,放着一张床和一对沙发,床单是碎花的。她转身出去,没多久拿着个热水袋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我胃部:“暖暖胃,说不定能好点。” 热水袋太烫,我忍不住“嘶”了一声,伸手想拿开。慧娟赶紧按住我的手:“忍忍,烫点才管用。”她的手很软,温度刚好,我没再挣开。 过了一会儿,见我还皱着眉,她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揉我的胃部:“这样会不会好点?我妈胃疼的时候,我就这么帮她揉。” 她力度很轻,揉在胃上,疼痛竟真的缓解了不少。我看着她,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脸上泛着红。“谢谢。”我低声说。 “没事。”慧娟笑了笑,伸手帮我擦额头上的汗,“你脸上全是汗,我帮你擦擦。”她转身去卫生间拧了条温水毛巾,回来帮我擦脸,又擦了擦胸口的汗,毛巾带着淡淡的香皂味,很舒服。 擦完汗,她又坐回床边帮我揉胃。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揉着揉着,幅度大了点,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腰。我心里一颤,下意识想起身,却被她按住了。 “你别动,再揉会儿就好了。”她声音有点低,带着异样的沙哑。我看着她,她脸更红了,眼神躲闪,手却没停。 “你老公要是回来了,看见我们这样,非跟我打架不可。”我开口打破尴尬。 “他不会回来的。”慧娟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揉,“他去上海出差了,明天才回来。”她的手慢慢往下移,碰到了我的衣角,我心里的弦一下子绷紧了。 “把灯开着。”我突然说——刚才她进来时没开灯,屋里只有外屋饭厅透进来的微光,昏昏暗暗的。 “怕你刺眼。”慧娟没动,反而靠得更近,身体贴着我的胳膊,软软的,“这样也省电。”她说着,伸手关掉了外屋的灯,屋里瞬间黑下来,只剩窗外的月光,淡淡的洒在地上。 “你要是还气毛毛,就惩罚我吧,都是我不好,你别怪毛毛。”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像根针,扎进我心里。 “你什么意思?”我心里乱得厉害,胃不疼了,心里却像着了火。 “我早就看你跟毛毛有点不对劲了。”她的手抱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肩膀上,“她不懂珍惜你,我……”她顿了顿说“有时候我们出去玩,她总喜欢把自己车藏起来,说我家木子太聪明了,看到车肯定会找过来,我总觉得她这做法不好,反而会引起误会,嘉兴就这么大,认识你老公和你的人也多,在公共场合有什么事肯定马上会传到他耳朵里。” 我说那倒是的,很多人跟我说你们经常去中山路的舞厅跳舞,但多数时间是毛毛跳男步你跳女步,所以我本不在乎,就算跟男人跳舞也没啥关系,我以前也经常逃舞,你说的对,把自行车藏起来就有点问题了,至少身体不出轨精神层面上在试着改变了。” 我说其实我理解夫妻俩都会想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所以我从不去规定她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尊重她的选择,如果她遇上喜欢的我也不会骂她打她,想离婚我也可以立马同意离婚。她说:看得出来你挺自信的也挺大度的,但女人有时候还得多规劝,毕竟女人心里想的没你们男人多,有的事情欠考虑也是常事。” 我说:“这只是你们女人的借口。” 她是个话唠,滔滔不绝的讲了平时经常去哪里玩都新认识些什么人,我没打断她,我知道言多必有失,,,。” 后面的话我没想听了,基本情况我都清楚了也没再想。但心里的痛终究是有的,酒精的后劲还在,加上心里的烦闷和刚才的胃疼,我像着了魔一样,反手抱紧了她。她的身体很苗条但很软,胸部贴着我的胸部,比我想象中丰满。我知道这样不对,对不起毛毛,对不起儿子,也对不起自己的灵魂,可我控制不住——她的抚摸,她贴在我耳边的窃窃私语,心里的气、心里的闷,还有这些日子的委屈,好像都要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回爸妈家。慧娟的小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就这么抱着到天亮,我一夜没睡,我着怀里的她,原来闺蜜不竟只对自己的闺蜜好,对闺蜜的老公也好。 看着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她的表现像是在安抚我,又像是她欠我的在还债,她靠在我怀里,呼吸很轻,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凌晨五点,我悄悄起身穿好衣服,没叫醒她。看到书架上有很多书,我是个爱看各类书籍的人,就拿了二本书,写了张纸条放在桌上,跟她说拿了哪二本说。 出门时,摩托车上落了层薄薄的露水,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弄堂里格外响。 骑着车往爸妈家走,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清洁工在扫地。不知怎么的,我竟骑反了方向,到了城北路时,突然懵了——又想起昨晚看到的毛毛和慧娟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堵住,难受得厉害。 我知道,我和毛毛的婚姻,从这一刻起,是真的裂了缝。我清楚我自己,我的这颗心,这辈子恐怕再也不会对她热起来了。 不管是否我不阻制她出去玩的错,还是她心里已有出轨的愿望,这爱和情,就这样都过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卷闸声断五年营,闲里风波渐次生。 一夕迷情方寸乱,婚姻堤上裂痕明。 第二卷 浪里走(环东饭肆经起落,故园重筑续商程) 第三十二章 在父母家落脚的半年多,日子像泡在温粥里的棉絮,软得没个筋骨。直到惠娟抱着一摞书叩响门扉,那股裹着书店油墨香的风,才总算吹皱了这潭平静。她是来取我先前借的两本旧书,临走又往我怀里塞了套线装《七侠五义》,指尖蹭过泛黄的书页时,还带着点书店里的纸墨气。 我俩坐在母亲客厅的藤椅上翻书,谁都没提“怎么找到这儿”,更没提毛毛——不用问也知道,毛毛那些剪不断的糟心事,早顺着闺蜜的话头,飘进了惠娟耳朵里。藤椅晃着吱呀声,书页翻过的轻响里,倒藏着几分心照不宣的安稳。 那阵子我总爱往街面上跑,不是赴朋友的局,就是蹲在饭馆门口看热闹。改革开放的风刚扫过嘉兴,很多国家的工厂公司被私有化戓私人承包了,单位宴请像春芽似的冒出来,今天这个局、明天那个席,馆子店门口的自行车能从街这头排到那头,酒气混着菜香,飘得半个城都能闻见。 有次在小馆子里撞见惠娟,她端着碗炒粉凑过来,我嚼着肉丝随口叹:“要是我开家饭店,说不定也能分口饭吃。”原是句漫不经心的话,她却搁下筷子眼睛亮了:“这主意好!我们单位领导天天愁没地方吃饭,你开了,我把生意全拉来!”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心湖,原先没当真的念想,竟顺着水波生了根。后来在路上撞见发小张文明,他叼着烟冲我挤眼,说家里藏了些“好看的录像带”,让我得空去坐坐。 我揣着开饭店的心思找上门,哪有心情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带子?反倒拉着他蹲在沙发上聊生意。 文明早年在毛纺厂供销科待过,后来因拿回扣吃了两年“国家饭”——我还记得事发前一天,他把腕上那块进口手表塞给我保管,说“木子兄,这东西你替我存着”,等他出来,我原封不动还回去时,他眼眶红了半圈。 他老婆那时在毛纺厂经营部门市工作,跟惠娟她们轻工门市相通,所以,有些闲言碎语飘到我耳朵里,可家事终究是家事,我这做兄弟的,只能把话听进耳朵,再烂进肚子里——女人嘛,三十岁的难,谁又说得清呢? 好在文明提前出来了,后来就开了贸易公司,天天陪着客户吃吃喝喝,一听我要开饭店,当即拍着大腿喊:“这主意靠谱!你开,我参一股!”那声爽快,倒还是当年那个跟我抢弹珠的发小模样。 有了人搭伙,底气也足了。接下来半个月,我把嘉兴城翻了个底朝天。那时候的嘉兴小得可怜,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两公里,像样的铺面早被人占了,我跑断了鞋跟,脚底板磨出茧子,也没寻着合适的地儿。直到某天路过环东路,才猛地想起——我早年在这儿转让过一间铺面,今年八月就到期,该重签了。 我揣着忐忑找去锅炉所,所长是老熟人,先前打过几次交道。听我说明来意,他领着我往后院走,推开旧铺面的门时,一股积灰的潮气扑面而来:一排仓库空得能听见回声,蒙着灰的货架靠在墙上,倒像特意等着我似的。“外面那间到期还租你,里面仓库也给你用,”所长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话锋一转,“但得说清楚——这块地说不定要拆迁,啥时候拆不知道,合同里得写死:遇拆迁没补偿,合同立刻终止。” 那时候嘉兴还没大兴土木,我望着空荡荡的仓库琢磨:就算拆,怎么也得等一两年吧?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跟文明一说,他更不当回事,拍着我肩膀笑:“等拆迁了,咱们早赚够本了!到时候换个更好的地儿,怕啥?” 说干就干。装修队一进场,电钻声、刨木声就填满了铺面,刨花在水泥地上堆成小山,初秋的燥气裹着木屑味,倒让我浑身都透着劲。文明揣着一万元来,说是入股的钱,还托人打了批桌椅——结果椅子做小了,直靠背硬得硌腰,客人坐上去没几分钟就挪屁股,最后只能堆在仓库里落灰,我又再掏腰包,重新买了软乎乎的靠背椅。 两个月后,饭店总算开张。头两天请单位领导吃饭,每餐摆满七桌,五粮液、茅台的瓶子倒了一排,笑声能掀了屋顶,喝到兴头就扯着嗓子唱卡拉oK,话筒线绕着桌子缠了好几圈。 开业后生意确实旺,惠娟也常带着客户来,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次深秋的中午,她喝多了,在包厢里用椅子搭了个临时“床”,蜷着就睡。我怕她着凉,从值班室抱了床小被子过去,刚推开包厢门,眼角就瞥见毛毛端着茶盅从厨房走来——茶盅沿凝着细小的水珠,不用想也知道,是泡给惠娟的醒酒茶。 我脚步没停,走到惠娟身边轻轻盖被子。刚掖好被角,她突然睁开眼,伸手就抱住了我的腰。毛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心里忽然冒起个念头:正好,让她看看我和她闺蜜“亲热”的模样。脚步声停在包厢门口,我顺着惠娟的手势低下头,唇瓣碰到她带酒气的嘴唇时,听见门口的脚步声顿了几秒,又慢慢远了。 十秒后,我挣开惠娟的手,拍着她肩膀说:“睡会儿吧,醒了再吃点。”转身出门时,正撞见毛毛站在吧台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却没开口质问。我拿起抹布擦桌子,装作若无其事——她要是问,我就说惠娟喝多了不清醒,我不过是帮忙,理总在我这儿。 没承想,两天后毛毛就跟我暗斗。她叫了个叫王兵的乡下小子来吃饭,那小子脸长得还算周正,可上身长下身短,站在那儿像只狗熊,一看就是个土王八。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毛毛连客人都不招呼了,一门心思给王兵夹菜,眼神还时不时往我这边瞟。我心里冷笑:就这么个毛头小子,也想气我?你跟他走我都不会生气,说心里话,那时候的我已经不在乎了。 吃完饭,王兵刚起身要买单,毛毛抢着喊:“我请!”我走过去,掏出烟递给他一支,笑着说:“不用买单,这餐我请。有空常来,烟酒管饱——开饭店的,还在乎多双筷子?”王兵愣了愣,接烟的手都在抖,毛毛的脸瞬间白得像张纸。 饭店开了没几天我妹子家出事了,有一天她来我店里说,她不回去了,也住我店里,说她想离婚,我说你想离婚该住到爸妈家去,我又问怎么回事,要弄到离家出走离婚,她说她也经常和毛毛她们一起出去跳舞,有时候回去也晚了,他老公就板着一张臭脸,越是这样嘛二个人越是少话了,有一天她们二夫妻去看望父母亲,我妹夫陆琪明就像小孩子一样的告诉了我父母亲,我爸嘛也是随口一说,她再这样玩那么晚嘛你就给她个巴掌,我支持你,爸虽然是随口一说,可我妹夫这个傻逼当真了,他竟然忘了我曾跟他说过动我妹子我要揍他的话。 前一晚我妹回家晚了,他当真打了一巴掌过去,这下好了,我妹子跟我一样是个犟驴,死活要离婚,我妹夫锁门不给她出来,我妹就打开房间后窗要从五楼跳下去,我妹夫死死抓住我妹子二只脚总算拖了回来,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一巴掌事件闹大了,只能开门让妹妹走出了家门,我妹那时候也没地方去,想着都是父亲的一句话使得陆琪明好象帝王给了他尚方宝剑,心里面也有点怨我父亲,就只能来我这了。 我妹夫嘛也真是个没用的男人,知道在我这竟然不敢来接我妹,难道真怕我揍他吗,我心里暗叫不好,这样下去真的会离婚,可我总不能妹夫打了妹妹我不去揍他反而去求他吧,只能看他们的缘分了。 店里请的两个上海厨师,手艺是真的绝。有次水产公司经理木子锋——跟我本家,还是文明的战友——提前一天打电话,说想换口味,吃桌全素的,大鱼大肉实在腻了。我跟厨师一说,他俩拍着胸脯保证:“老板放心,保准吃不出是素的!” 第二天中午,一桌子“山珍海味”端上来时,木子锋和客人都看呆了。盘子里的“鱼”是菌菇做的,豆腐皮当鳞,杏鲍菇做肉,浇上熬了半天的高汤,咬一口竟有鲜鱼的嫩;“鳝鱼”是腐竹卷的,裹着淀粉炸过,再浇上甜面酱,嚼着跟真鳝鱼没两样。客人们边吃边夸,我站在旁边,心里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甜。 可这份甜没捂热,第二天早上刚到店,拆迁通知就拍在了桌上。那“拆迁”两个红印子,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指发麻。饭店开张还不到两个月,我投下去的三十万,眼看就要打水漂。 没办法,只能关店止损。我拿着账本跑遍赊账的单位,催着要餐费,可有些单位明明没钱,却还敢天天来胡吃海喝。对面星月歌舞厅的张伟就是这样,一个多月消费了三万多,我只收到五千块。等我再上门时,歌舞厅玻璃门上已贴了“暂停营业”的黄纸,透过门缝能看见翻倒的沙发,张伟常坐的皮质卡座上,还留着半杯没喝完的洋酒——这账,到现在也没要回来。 开饭店那阵,还遇着个怪人。一米八的个子,长得精神,一口杭州话,每天准时来,点的永远是“二菜一汤”:一杯龙井,一条清蒸鳗鱼,一条鲑鱼,再加一小碗饭。他吃鳗鱼只啃中间那段,鲑鱼只吃鱼鳍旁的一小块,剩下的菜几乎没动,放下筷子就走。 连着三天,我都盯着他的桌,心里犯嘀咕:花几百块就吃两口,是菜不对味,还是故意摆谱?第三天他走后,我忍不住走过去,夹了口剩下的鳗鱼——鲜得能鲜掉眉毛,味道一点没问题。 第四天他刚坐下,我就拿着烟和一瓶五粮液走过去,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兄弟,看你天天一个人吃,今天我陪你喝两杯。”他抬头时眼睛亮了,操着杭州话说:“老板客气!”说着就站起来,伸手示意我坐。 我坐下就问:“看你胃口不大,是不是菜不合口?”他笑了,摇头说:“不是不是,不合口我就不来了——你这鳗鱼,蒸得比西湖楼外楼还鲜!” 聊着才知道,他是杭州中萃可乐的销售代表,还是嘉兴、湖州两地区的总监,平时住在沙龙宾馆——那时候嘉兴最高档的中外合资星级酒店。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他不怪了:可乐公司是当时最赚钱的主,待遇好,吃饭讲究点也正常。他还从包里掏了件红色广告运动衣给我:“你肤色好,穿这个好看。”我试了试,确实精神,故意伸手要“广告费”,他笑得直拍桌子:“老板真风趣!”这话一落,两人的话匣子才算彻底打开。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每天晚饭后,他都邀我去玩,酒吧、舞厅、宵夜,全是他买单。我粗略算过,他一个月开销最少二十万,那阵仗,真是让我开了眼界。再后来,隔壁“一品饭店”的奥脚比也加入进来,那也是个花钱如流水的主,我们三个常常玩到后半夜才散。 饭店拆了,我心里不甘,总想着挽点损失。琢磨来琢磨去,想起了老家的园子——要是把园子改造成饭店,说不定能行。我找了发小唐国强,他在片区房管所待了多年,不是官,却人面广,算个“老人”。 我跟他说想回镇上开饭店,他拍着我肩膀笑:“好啊!咱们老朋友又能一起玩了!”我话锋一转:“但有件事得你帮衬——我想把园子里的空地全盖成房,当饭店大厅和厨房。”他愣了愣,挠着头说:“这事不归我管,但我能帮你引见老陈,他跟我熟,说话管用。” 第二天,我揣着两条烟,跟着国强去了老陈家。老陈是房管所的老领导,坐在藤椅上转着核桃,慢悠悠喝着茶。我开门见山:“陈叔,我想在老家园子盖房开饭店,问问要啥手续。” 老陈呷了口茶,说:“目前没政策规定要啥手续,但你得注意——你家边上建筑公司的赵总,前阵子盖了栋二层小洋房,刚盖好就被强拆了,罪名是‘私占国家土地’。” 我心里一紧,赶紧说:“陈叔,我家园子虽是国家土地,但那是私人用地,不是公共用地啊!”他沉默了会儿,放下茶杯:“我能帮你的,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邻居不投诉,我就不管。真要办手续,还不知道等多少年。” 有他这话,我就放了心。当天就让国强找建筑队,包工包料在园子围墙内动工——等房子盖好再拆围墙,省得惹眼。至于邻居,我亲自一家家上门签“认可书”。 小时候父母在老家盖房,有两个邻居还故意捣乱,扔石头砸屋顶。可现在不一样了,我长大了,在城里也算有点“名头”,邻居们看着我长大,也知道我不是好惹的。敲开王阿婆家门时,她正坐在藤椅上择菜,看见我手里的纸,笑出满脸皱纹:“木子啊,小时候你还偷我家枇杷呢,现在要开酒店了?签!阿婆信你!” 一圈跑下来,签字顺顺利利。普通老百姓不懂政策,见我敢在赵总盖房被拆后动工,都以为我拿了批文、有靠山,没人敢说不。建筑队用浇灌方式建房,不到一个月就盖好了。 建房时我没回去过,全靠国强盯着。我给他画了张平面图,他懂点建筑,办事又靠谱,我放心。拆了脚手架后,我才回去做软装,还叫了毛毛的小姐夫国庆来帮忙——把先前“君子来酒店”里能拆、能用的东西全搬过来,桌椅、餐具、墙上的挂画,一点点往新店里挪。 两个月后,新酒店总算亮了相——说它是镇上最豪华的,一点不夸张。我还把城里饭店那套十万块的音响搬了来,配的是当时最高级的先锋卡拉oK设备,光碟片买了几十张,一张就要一千二到一千五,光光碟就花了好几万。 站在酒店大堂里,看着亮堂堂的灯光,听着卡拉oK机里飘出邓丽君的《甜蜜蜜》,国庆擦着新买的玻璃杯,笑着说:“木子,这酒店比城里的还气派!”我摸着墙上光滑的木纹,心里却有点涩——环东路上的“君子来”,我足足亏了二十几万。可看着眼前的新店,又觉得那点亏不算啥——日子还长,总能赚回来的。 咏环东故园经商始末) 饭肆初开酒满坛, 拆迁一纸梦先残。 故园新筑笙歌起, 廿万亏空志未阑。 第二卷 浪里走( 酒暖市井烟火,纱织新程风涛) 第三十三章 老家酒店的开业酒定在周末,天刚蒙蒙亮,毛毛往东门菜市场去,我踩着露水往镇中心的菜场走。青石板路沾着夜露,踩上去发着轻微的“咯吱”响,卖鱼摊前的白汽裹着鱼腥气飘过来,斩骨刀落在木案上的“笃笃”声、豆腐西施“嫩豆腐嘞”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把小镇的晨雾搅得活泛起来。 “木子老板!新鲜草虾,刚从河里捞的!”鱼贩老张隔着三个摊子朝我挥着手,网兜里的虾蹦跳着溅起水花。我笑着应下,转头瞥见角落堆着的本地茭白,白胖的笋壳裹着湿泥,掐一下能渗出水来——正是烧油焖笋的好料。刚摸出手机想给小丁打个电话,就见路口驶来辆银灰色面包车,车窗摇下,露出张带着汗的圆脸,嗓门先飘过来:“老板!我带了宁波笋干!” 是小丁。他跳下车时帆布包撞得“咚”一声,我伸手去接,触到布料竟带着余温——原来他怕笋干受潮,特意用棉絮裹了三层。“毛毛去东门买菜了,你坐三小时车累了,先去店里歇着。”我要拎包,他却往后躲,胳膊肘夹得更紧:“我年轻,这点东西不算沉!”跟着他往店里走,才发现他穿的还是当年上海见的那件藏青色夹克,袖口磨得发亮,却洗得没有一点油星。 开业酒的热闹超出预期。镇派出所葛所长、税务所老周,还有以前开服装店时的老主顾,都拎着水果篮早早到了。小丁在厨房扎了根,抽油烟机的轰鸣声里,糖醋排骨的甜香钻过门缝,引得包厢里的客人频频探头。我刚给葛所长满上黄酒,厨房就传来“滋啦”一声爆响,小丁的声音跟着冲出来:“老板!松鼠鳜鱼好嘞!” 端鱼往包厢走时,我往厨房瞟了一眼——小丁正用袖口擦汗,额前头发湿成一绺,却还对着帮厨阿姨摆手:“这鱼得再焖三分钟,汤汁收浓才入味。”那认真劲儿,比当年在上海饭店里更甚。 等最后一桌客人散场,天已经黑透了。我把小丁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个红包——里面是一千块,按行情,跨省来帮忙的厨师至少得给这个数。可红包刚递过去,他就往后退了两步,手摆得像拨浪鼓:“木子老板,这钱我不能要!”他脸颊涨得通红,声音发急,“当年我妈住院,是您借我五千块;我去宁波找工作,是老板娘写的推荐信。我来不是为钱,是记着您俩的好!” 我还想劝,就见他眼眶红了,眼泪砸在锃亮的皮鞋上,晕开小圈湿痕:“我要是为钱,犯不着坐三小时车来。您要是把我当外人,下次我就不敢来了。”手里的红包突然沉得攥不住,以前总听人说上海人精明,可眼前的小丁,比许多“自己人”更实在。我把红包收回来,拍了拍他的肩:“好,我不收。下次你来,咱喝好酒。” 小丁这才笑了,眼角还挂着泪,又聊了会儿宁波的事,才拎着包赶末班车。看着面包车消失在夜色里,毛毛从身后走来,递过件厚外套:“天冷,别站在风口。”我穿上外套,风裹着小镇的烟火气吹过来,竟比上海的冬夜暖多了。 开业第二天,毛毛把她二姐夫陈彬森接来了。男人跟我一样高,胖乎乎的脸上总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拎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他的菜刀和勺子。“我没正经拜师,就是吃得多了,自己琢磨的。”他放下包,菜刀往案板上“剁”了两下,脆响震得案板上的葱花跳起来。 我原本还担心他手艺,可第一盘油焖笋端上来时,心就落了地。笋块裹着琥珀色的酱汁,咬一口,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比小丁做的多了点本地水土的醇厚。接下来几天,陈彬森的菜成了招牌,镇上开厂的老板们一来就点他的嘉兴酱鸭、清蒸鲥鱼,有时候还会等他炒完菜,拉着他喝两杯。 可没多久,问题就露出来了。陈彬森做菜不爱算计,边角料随手就扔,客人点三道菜,他能做五道菜的量;我跟他说“量太多了会亏本”,他翻个白眼:“做菜哪能算这么细?味道好就行。”有次毛毛跟他说“客人反映酱鸭太咸,下次少放点盐”,他当场就把勺子往案板上一摔:“我做了好几年菜,还轮得到你教?” 那天下午,陈彬森就没再来。毛毛给她姐姐打电话,听筒里传来无奈的声音:“他就这样,听不得半句不好,要用人就得顺着他。”我坐在办公室里,听着毛毛叹气,心里窝着火——做生意哪能随心所欲?不看成本、不顾客人,手艺再好也留不住。 “算了,不用他了。”我挂了电话,往厨房走,“我自己来。” 毛毛跟在后面,一脸担心:“你行吗?你以前就帮妈烧过家常菜,店里的菜要一两分钟出一个的。”我拿起菜刀,往土豆上“咚”地剁了一下,声音掷地有声:“陈彬森一个小学生都能做好,我不信学不会。” 话虽硬气,真上手才知道难。第一次炒番茄炒蛋,忘了先给鸡蛋放盐,等到番茄下锅,鸡蛋已经老得像橡皮;客人点炒螺丝,我照着菜谱倒油、放姜蒜、下螺丝,可端上去,客人吸了半天都吸不出来,最后只能用牙签挑着吃。 “老板,这螺丝咋吸不出来啊?”客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站在旁边,脸烧得发烫,只能不停道歉,又重新炒了一盘。可第二盘还是一样,客人笑着站起来:“算了老板,我来试试?” 他走进厨房,拿起勺子翻了翻锅里的螺丝:“火太旺了,尾部没剪开,汤汁进不去,肯定吸不出来。”说着把火调小,加了勺黄酒,焖了两分钟。出锅时我试着吸了一下,鲜美的汤汁裹着螺肉,一下子滑进嘴里——原来差的是这两步。 那天晚上,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盯着案板上剩下的螺丝发呆。门突然被推开,裘月光探进头来:“木子哥,还没走呢?”他是我发小,小时候总跟着我爬树掏鸟窝,现在开了家小五金厂。 “月光,你来正好,帮我看看这螺丝咋炒。”我拉他进厨房,他拿起一颗螺丝看了看:“没剪尾部,火还太旺,炒老了就吸不出了。”说着拿起菜刀,“唰唰”几下剪完一盘,倒油、下姜蒜、放螺丝,翻炒时加了点黄酒和酱油,焖了两分钟就端给我:“试试。” 我吸了一口,鲜得眯起眼。“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他挠挠头:“以前跟我爸学的。” 从那以后,我每天买螺丝练手——反正便宜,就算炒坏了也不心疼。客人也乐意当“试验品”,菜炒得不好,他们也不生气,还会说“下次少放点糖”“盐可以再加点”。慢慢的,我的手艺越来越熟,从番茄炒蛋到清蒸鱼,再到炒鳝丝,都做得有模有样。 一个月后,我竟能炒出陈彬森做不出的链鱼丝。把链鱼去骨切成细丝,用淀粉和蛋清抓匀,低温油滑炒,最后浇上芡汁,鱼丝根根分明,吃起来嫩得像豆腐。有次葛所长来吃饭,点了这道菜,吃完竖起大拇指:“木子,你这手艺,全嘉兴找不出几个。” 可生意没我想的好。镇上消费低,客人来吃饭大多点三四个家常菜,人均不到五十块。一个午市,我炒两小时菜,七桌还翻了台,营业额才两千块——好在房子是自己盖的,不用付房租,不然连成本都不够。晚上能多赚点,可都是熟客,实在不好意思抬价。 每天收工后,我都会和唐国强在店里摆酒摊。他是个小酒鬼,闲了就来蹭酒,我们俩坐在大堂里,面前摆着一箱黄酒,我杀两条鲫鱼红烧,再切盘花生米、拌个冷盘,从天黑喝到半夜。 “木子,你说咱当初要是在上海接着卖毛衫,会不会比现在好?”唐国强喝得满脸通红,空酒杯还往嘴里倒。我摇了摇头:“上海竞争太激烈,咱这点本钱,折腾不起。”他叹口气,又喝了一口:“也是,现在这样也自在。” 有时候毛毛出去玩,半夜十二点回来,见我们还在喝,就把酒瓶收起来:“别喝了,再喝就醉了。”唐国强这才不情愿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往门口走,嘴里还念叨:“下次一定喝赢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纳闷——唐国强的老婆小沈,从来不管他喝酒,就算他喝到后半夜,也没来店里找过。有次我问他:“你老婆咋这么放心你?”他笑了:“她忙着陪我娘打麻将,哪有空管我。” 我想起毛毛,每次我喝多了,她都会泡杯醒酒茶,坐在旁边看着我喝完才去睡。有时候会想,唐国强和小沈这样的日子算不算好?可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又觉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或许他们觉得这样就够了。 转眼到了年底,天气越来越冷,生意也淡了。有次去税务所办事,碰到了以前认识的刘进生。老刘以前在税务所工作,现在在嘉北乡开饭店,见了我就拉着去他店里喝酒。 “木子,你知道不?今年羊毛衫生意火得很,我一个朋友半年赚了上百万!”老刘喝得兴起,拍着我的肩说。我心里一动——以前在环东路开毛衫经营部时,我专门卖过羊毛衫,那时候就觉得利润高,后来税务查得严,才改了行。 “真的?”我追问,老刘点头:“我那朋友叫朱培元,你可能认识。”何止认识,去年我筹备环东路饭店时,他还来跟我借过十万块,说要做羊毛衫生意,那时候我怕装修用钱,就没借给他。 “他现在在哪儿?我想跟他聊聊。”开饭店又累又不赚钱,要是能再做羊毛衫,说不定是条出路。老刘把培元的地址给了我,说第二天带我去他厂里。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老刘去了嘉北乡。培元的厂在旧厂房里,门口堆着几包毛纱,里面机器“嗡嗡”响。培元看见我,先是一愣,接着笑了:“木子,好久不见,你咋来了?” 寒暄几句后,我直截了当:“我想跟你学做羊毛衫生意,你看行不?”他愣了一下,又笑了:“这生意不是稳赚的,今年行情好,明年说不定就差了。”顿了顿,他又说,“不过你真想学,我带你看,做不做你自己定。” 接下来半个月,我天天去培元的厂里。早上跟着他去毛纺厂选毛纱,下午看工人织毛衣,晚上跟他一起吃饭。他不藏私,把做毛衫的流程、看毛纱质量的诀窍、跟加工厂谈价的技巧都教了我,还说:“你要是缺少量隔色纱,就来我这儿拿,等你做起来再还。” 过年前一个月,我试着加工了几批羊毛衫,没想到很快就卖完了,赚了几万块。培元见我做得不错,让我帮他联系加工厂,年底还分给我三万块利润。拿着钱坐在厂里,看着窗外的机器,突然觉得——这才是我该走的路。 回家后,我跟毛毛说:“我想把饭店关了,做羊毛衫生意。”她愣了一下,接着点头:“你想好了就行,我支持你。”她从来都是这样,不管我做什么决定,都愿意跟我一起扛。 第二天,我拆了酒店招牌,把桌椅、厨具低价处理了,只留下那个旧案板——那是小丁第一次来帮忙时用的,想留个念想。接着去信用社贷了二十万,把小商品市场的店押给电热厂,抵了十万;清河西区的房子挂出去卖了八万五;毛毛大姐家的毛脚女婿听说后,又借了我八万。加上手里的钱,不到一百万,全投进了羊毛衫生意。 我把饭店拆了重新装修,买了十几台织机,还花几十万买了台提花圆机,请了十几个工人。去工商局领了执照,上面写着“嘉兴市大家毛衫制衣有限公司”。开业那天,培元来了,老刘来了,小丁特意从宁波赶过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老板,我熬了笋干汤,祝你生意兴隆!” 接过汤,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觉得——这一路磕磕绊绊,可总有真心人帮我。毛毛站在我身边,手握着我的手,暖暖的。我们之间没了年轻时的爱情,却多了相濡以沫的情谊。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机器上泛着金光。我知道未来的路还长,说不定有更多风浪,可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不是一个人在走。 《市井转行吟》 晨市沾露寻鲜料, 夜酒温情换旧袍。 一自毛纱牵远梦, 浪途再启不孤舟。 第二卷 浪里走(羊毛堆里的风浪) 第三十四章 车间的羊毛味总也散不去,混着织机“哒哒”的声响,在初冬凉丝丝的空气里熬成了黏稠的焦灼——像没煮透的浆糊,糊在鼻腔里,也糊在心上。我倚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目光落在楼下仓库门口那堆半人高的纸箱上:米白的羊毛衫露着边角,浅灰的纹路在光线下泛着软绒,连掺着细条纹的款都透着几分精致,可每一件的布料里,都裹着成本价的烙印,沉甸甸压在我心里的秤砣上,压得呼吸都发紧。 旁人总说我运气好,毛衫公司开在自家盖的厂房里,省了房租这笔大头,压力该轻些。可只有我清楚,从羊毛衫批发转到生产,手里攥的哪里是生意经,分明是赌徒的骰子。毛衫这行的旺季短得像指间沙,一年里也就八、九、十这三个月能走货,春季更惨,最多一个月就得清仓甩卖。要想赚点钱,就得在淡季拼命备货,把宝全押在旺季的行情上——这不是赌是什么?行情好时,一件毛衫赚十块,一万件才十万,十万件撑死一百万;可十万件的成本要两百万,要是压了一半库存,资金链立马就得卡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第一年算走了运,没亏,还净赚了几十万。我揣着这点底气,第二年就敢在淡季“加码”:不光做羊毛衫,还添了羊毛大衣,库存堆到了五百多万。钱从哪儿来?加工厂的加工费欠着,毛纱厂的纱线也欠着。他们愿意赊账,无非是看着我有自家厂房,觉得再差也亏不到哪儿去,可没人知道,我夜里翻账本时,算盘珠敲得发颤,生怕哪一笔没算准,就砸了饭碗。 那天在镇上的毛纱厂,我磨了大半天,总算说动王厂长赊给我一车精梳羊毛纱。刚坐下端起青菜汤,厂里的送货司机就急急忙忙冲进来,额角的汗都没擦:“木子老板,你公司里的人不肯收货!” “不肯收?”我捏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汤溅在蓝布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油渍,“谁在公司?” “就是你那个姓朱的同学,说没你亲口吩咐,他不敢签字。”司机抹了把汗,“我跟他说不用他付款,他还是摇头,说‘收了就有责任’,死活不肯松口。” 朱百康。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火直往脑门上冲。这一车纱线是我好不容易赊来的“救命粮”,要是断了供,车间里的织机明天就得停,加工厂的百十号人的活计也得歇。我腾地站起来,抓过外套就对司机说:“走,我跟你回去。” “哎,饭还没吃呢!”王厂长连忙拉我,“司机也没动筷子,哪有让师傅空着肚子跑的道理?” 我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下午一点多——正是其他厂商来提货的高峰。要是这时候有人拿现金来,厂里肯定先给现金客户发货,我这一车纱线要是今天接不到,后续的生产就全乱了套。可司机的肚子“咕噜噜”响得真切,王厂长又在一旁劝,我只能硬着头皮坐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每一秒都像在熬滚烫的粥,坐立难安。 还好,饭吃到一半,没见有人来提货。司机狼吞虎咽扒完两碗饭,我跟着他往回赶,一路上眼睛都盯着窗外,生怕错过什么。到了公司门口,就看见朱百康蹲在仓库门口抽烟,烟蒂扔了一地。他看见我来,连忙掐了烟站起来,手都有些没处放。 “百康,为什么不收纱线?”我尽量让语气平和些,可话里还是藏着压不住的急。 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声音闷闷的:“木子,不是我故意的……可这货没付款,我收了,万一出点事,我担不起责任。” 这句话像块冷硬的石头,砸得我心里一沉。我盯着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他在公司待了大半年,早把我的运作摸得透透的:加工厂来结加工费,我每次只给三分之一,让他们自己凑钱发工资;辅料厂的里布、纸箱、包装袋,也欠了一屁股账,外面总共加起来,有三百来万了。他说的没错,要是真出了事,这些账哪一笔都能找上他。 我没再多说,只是扯了扯嘴角笑了笑,转身进了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那点笑意就散了。我从抽屉里翻出账本,指尖划过那些刺眼的红色欠款数字,突然冒出个念头:万一真到了倒闭的那天,得先让朱百康走,免得他被这些烂账缠上,毁了前程。 从那天起,再有人来送货,我都让他们把之前朱百康签的账单拿回来,我重新签字。他们问为什么,我只说“要核对账目”,没敢多说一个字——我怕多说一句,就露了怯。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这一年的行情,差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发出去的货像投进了深潭,连个响都没有。我天天打电话给经销商,得到的回答全是“卖不动”——不是我一家卖不动,是整个毛衫市场都冷了,像突然遭了霜。外面的账收不回来,加工厂和毛纱厂的催款电话却越来越密,到了十月份,我粗略一算,至少缺一百万周转,这窟窿怎么填都填不上。 卜院的门店每天能卖几千块,一个月也就十几万回款,远远不够。我让毛毛去外地收款,她跑了半个月,回来时眼圈发黑,递过来的现金只有二三十万。“木子,能收的都收了,好多店都快撑不下去了,有的老板连人都找不到。”她的声音带着疲惫,我接过那叠钱,指尖能摸到纸币边缘的褶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杯水车薪,连利息都不够还。 还好,车间里倒有个意外:我之前试产的几款羊毛大衣里,有一款驼色的卖得特别好,订单排到了一个月后,工人们加班加点都赶不完。可年关越来越近,我不敢大规模投产,怕又压了库存——去年的教训还在眼前。就这一款大衣,赚了几十万,可看着仓库里堆着的几百万库存,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像在大海里丢了颗石子。 我开始认真考虑关公司的事,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朱百康。我不能让他跟着我耗,更不能让他被我的烂摊子拖累。 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那天早上,朱百康找到我,手指绞着衣角,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木子,嘉兴毛纺厂在招设计师,我想去试试……能不能请四五天假?” 我心里一动,脸上却立刻沉了下来,故意板着语气说:“你去吧。不管能不能应聘上,都不用再来上班了。” 我没敢说公司快撑不下去了,怕他嘴不严,传出去让债主们慌了神——到时候他们一起上门催债,我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有。 朱百康愣了一下,眼睛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他转身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慢慢收拾起桌上的东西:一个掉了瓷的旧搪瓷杯,一本翻得卷边的笔记本,还有我去年送他的那支钢笔。他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塞进帆布包里,没跟我道别,拉开办公室的门,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门“咔嗒”一声关上,我坐在椅子上,盯着他空出来的工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酸。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地道,可我没别的办法。这一走,就是几十年,我们再也没联系过。有时候我会想起他,想起他蹲在仓库门口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收了就有责任”时的认真,可我从没去找过他解释——有些话,错过了时机,就再也说不出口了,像结了痂的疤,揭开来只会更疼。 行情越来越差,我突然想起厦门的丽珠姐。她之前在我这儿拿了二十多万的货,厦门天气暖,说不定能多卖些。我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拨通了她的电话。 “丽珠姐,货卖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点疲惫:“别提了,也没怎么动。”顿了顿,她又说,“我听说你最近不太好?” 我苦笑了一下,没瞒她:“是有点难,资金周转不开了。” “对不起,姐这次帮不了你。”她的声音带着愧疚,“其实我上次来拿货的时候,就已经垮了。我跟潮勇哥离婚了,他在上海找了人,被我撞见了。离婚分的钱,我投了外汇,全输光了,才来你这儿拿点货,想在厦门的商场里试试……我没跟你说,是怕你担心,也怕你不肯给我货。” 我握着听筒,突然说不出话。我怎么会怪她?当年我刚做批发的时候,资金周转不开,是她二话不说借给我两万块,还让潮勇哥特意从厦门送到上海,连借条都没让我打。就算她当时说了实话,我还是会给她货的——她是我落难时帮过我的人啊。 “要是实在不行,你就跑路到厦门来,姐给你找个地方住。”她又说,声音里带着点急切。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酸了:“谢谢姐,可福建话太难懂了,我去了怕是连路都问不明白。”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蒙的天,像极了我此刻的处境——茫然,又无助。 压力越来越大,我开始吃不好睡不香。夜里常常胃痛,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老毛病咳喘也犯了,有时候咳得连气都喘不上来,眼泪都能咳出来。白天坐在办公室里,也会突然咳起来,手里的笔都握不住。 公司附近有家小饭店,老板娘姓俞,人很热心。那天我去吃饭,咳得厉害,她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转身去了后院。过了一会儿,她端来一碗黄褐色的汤,冒着热气:“这是枇杷叶熬的,我家园子里种的,洗干净了刮了毛,你试试,能止咳。” 我端过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滑过喉咙,带着点淡淡的苦味,却奇异地缓解了喉咙的痒意。那天下午,我没再咳得那么厉害。 从那以后,俞老板娘每天都会给我熬枇杷叶汤。有时候我在公司加班,她会端着汤过来,轻轻敲敲办公室的门;有时候半夜我咳得醒过来,门口会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她端着热汤站在门外,声音很轻:“听你咳得厉害,给你再热了一碗,趁热喝。” 我接过汤碗,指尖能感受到碗壁的温度,暖得能渗进心里。在这满是风浪的日子里,这份陌生人的善意,像一束微光,照亮了我心里的黑暗。 终于熬到了年三十。我想给丽珠姐打个电话拜年,接电话的却是她小姑子。“姐呢?我跟她问个好。”我笑着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小姑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姐没了。” “啥?没了是啥意思?”我心里一紧,突然想起老家的说法——“没了”就是人走了。 “脑子里长了个肿瘤,恶性的,上周走的……”小姑子还在说着什么,我一句话也没听进去,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多好的一个人啊,怎么就这么突然没了?我锁上公司的门,把钥匙放进兜里,转身往家走。街上挂着红灯笼,偶尔有鞭炮声传来,年味很浓,可我心里却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什么。弟弟之前来拿了十几万的货,说要去跑展销会,到年底只托人送来了一万块——我没怪他,他也不容易,这年头谁都难。 年夜饭吃得很安静,家人没多问公司的事,可他们眼里的担忧,我看得明白。夜里,我躺在床上,摸着兜里的钥匙,突然明白:过完年,这扇门就再也打不开了。我手里剩下的钱,只有十几万,最多能撑半个月。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在庆祝什么。我闭上眼睛,想起车间里的织机声,想起朱百康的搪瓷杯,想起打给丽珠姐的最后一个电话,想起俞老板娘手里那碗温热的枇杷叶汤。这一年,像一场大浪,把我卷在里面,起起落落,撞得头破血流,最终还是要靠岸了。 只是我不知道,下一个岸,在哪里。 (年末羊毛栈有感) 羊毛堆里风浪急, 赊账催声压客眉。 幸有枇杷温苦盏, 年关寒夜暖尘衣。 第二卷 浪里走( 中巴解围逢同行,卜院酣宴夜难归 ) 三十五章 过完年后再没通知工人上班,公司就算是彻底关门了。当初也没去清理库存,机器更是没做保养,我心里盘算着,要是有人来打官司,就把这些产品设备拿去抵债;真要清理变卖,反倒值不了几个钱。 就这么把公司抛在脑后,我每天无非是喝茶聊天,吃饭也总去外面的饭店。偶尔会去羊毛衫市场转一转,看看行情、摸个底。有一天,我坐中巴车去卜院毛衫市场,司乘人员过来收票时,我正好坐在靠窗的位置,售票员便先从我旁边的人开始收。 坐在我身边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只见她把口袋摸了个遍,也没掏出钱来,脸涨得通红,急着说:“钱……钱可能被小偷偷了,这可咋整?”售票员脸色一沉:“没钱就请下车吧,下面还有人等着乘车呢。” 这时我手里正捏着一张十元纸币——车票是五元一张,我便递过去对售票员说:“我付两张,一张算她的。” 那女人连忙道谢,我摆了摆手:“不用客气,出门在外谁都可能遇上突发情况。”就这么一来二去,我们聊了起来。她问我去卜院是工作还是走亲访友,我说去羊毛衫市场看看行情。她眼睛一亮:“那我们是同行了!我以前也做羊毛衫生意,前两年行情不景气就停了,今天闲着没事来嘉兴城里逛,没想到钱包被偷了。” 正说着,她的手机响了,是家里的阿姨(保姆)打来的,问她晚饭回不回去吃。她看了我一眼,直接问:“等下逛完市场,来我家吃顿便饭吧?”我觉得太突然,赶紧摇头:“不了不了,这多不好意思。”她却笑了笑,对着电话说:“你看,人都到家门口了,一起吃吧。”说完就挂了电话。 这话想必电话那头的阿姨也听见了,我心里反倒不安起来——毕竟才刚认识,没说几句话。到了卜院下车后,她忽然说:“哎呀,忘了问你要电话了,还有你怎么称呼?”我们交换了名字和联系方式,正要分开,我没走多远,她就追了上来:“反正我闲着也没事,陪你一起逛逛吧?”我没好推托,应了句“行吧”,就这么一起逛起了市场。 走进一家档口,老板娘居然认识她,热情地请我们坐下喝茶。她们俩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拉家常,我坐着实在没劲,就站起身想活动活动。她见我起身,也跟着站起来,老板娘却一把拉住她:“难得见一面,多坐会儿嘛!”我回头说:“你们慢慢聊,我去对面逛一圈,马上回来。” 走到对面的巷子转了一圈,街上没什么人,各家档口也都冷冷清清,没一家有生意。我心里暗自庆幸:当初没继续开工,或许真是对的。看这萧条的行情,今年恐怕又是难熬的一年。正低着头瞎逛时,她找了过来,问我:“逛了一圈,感觉怎么样?”我叹了口气:“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冷清。”看了眼手表,都快四点了,我又说:“回去吧,再晚些到家,天该黑了。” 她却突然拉住我的手臂:“说好去我家吃饭的,怎么现在要走?”我愣了:“我啥时候答应了?”她理直气壮:“你没反对就是默认了,可不能反悔!”我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她对着电话说的话,我以为只是她跟阿姨的对话,没当回事,没想到倒被她“算计”了。她又软声说:“我都陪你逛了一下午了,这点面子都不给呀?”我一想,回去也是一个人在饭店吃,算了,去就去吧。 跟着她往卜院镇上走,到了她家,阿姨开了门,递来拖鞋让我换,又指了指沙发让我坐,转身去泡了杯茶。她回房间换衣服,我听见阿姨在房门口小声问她:“你怎么没说有男客来呀?我还以为是你小姐妹来吃便饭呢。”她笑着说:“我当初也没把握他会不会来嘛。” 换好衣服出来,她问我喝什么酒:“家里有红酒,你要是想喝白酒,我让阿姨出去买?”我说:“有白酒就喝点,没有也没关系,随便吃点就行。”她还是让阿姨出去买了酒。阿姨走后,她坐到沙发上陪我聊天,我忍不住问:“你先生呢?没在家吗?”她指了指门口的鞋架:“你没注意吗?”我瞥了一眼,鞋架上确实没有男人的鞋,又问:“那你还没结婚?” “没呢,”她语气轻了些,“前几年忙着赚钱,把这事忘了;这两年生意不顺,也没心思想这些。你呢?”我老实说:“我结婚了,还有个孩子,都六七岁了。”她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看不出来,你都当爸爸了!”又追问:“你不回去吃饭,不用给你老婆打个电话说一声吗?”我一时语塞,想了想才说:“她出去旅游了,没在家,不用特意说。”她又说:“我在市场上还留着两间铺面,你要是还想做羊毛衫生意,随时拿去用。”我连忙道谢:“谢谢了,以后再说吧。” 没多久,阿姨买了一瓶伊力特酒回来,还拎着一袋河虾:“刚从渔民手里买的,新鲜,给你做下酒菜。” 晚饭时,她开了红酒,我喝白酒。酒一杯杯下肚,话也多了起来。阿姨吃了一碗饭,就先回房间休息了。她喝完一瓶红酒,又喊阿姨再开一瓶,我看她眼神都有些飘,明显是喝多了,就悄悄问阿姨:“她酒量这么好?能喝两瓶?”阿姨看了她一眼,没敢多说,只含糊道:“平时没喝这么多,可能今天心情好吧。”我心里清楚,阿姨是没敢说实话,看她那样子,根本喝不了两瓶。 我加快了喝酒的速度,想着把白酒喝完,能帮她分担两杯红酒。可她见我喝得快,自己也跟着加快了节奏,还喊阿姨:“再帮他开一瓶红酒!”我赶紧拦着:“别开了别开了,我喝不了这么多。”可阿姨已经把酒开了拿过来,我无奈道:“真不能再喝了,再喝该醉了。”倒了杯红酒,没敢再快喝——我还得回家,不能喝醉。 等我们把杯里的酒喝完,都已经九点多了。她想站起来去卫生间,刚起身就晃了晃,站不稳。我赶紧站起来扶她,又喊阿姨过来帮忙。阿姨把她扶进卫生间后,我让阿姨把餐桌收拾了,她没喝完的半杯红酒也一起收走。 她从卫生间出来,见桌上没了酒,又喊着让阿姨开酒。我知道她是真醉了,赶紧拦着:“别开酒了,泡杯茶醒醒酒吧。”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我说:“天不早了,我该走了。”她却死死拉住我的手:“再坐会儿嘛,陪我聊聊天,等下我帮你叫车。” 这时阿姨收拾完厨房出来,对我说:“麻烦你照顾她一下,我先睡了。”说完就进了房间。我愣住了——让我照顾她?正发蒙时,她拉着我的手臂想从沙发上站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劲,抬头看着我说:“抱我进房间好不好?”我想喊阿姨,她却急忙说:“阿姨都睡了,她也抱不动我……” 没办法,我只好先扶着她站起来,可她突然一把抱住我的脖子,催着:“抱我进去嘛。”我心里乱糟糟的——长这么大,除了我老婆,我从没抱过别的女人。可她圈着我的脖子,身体又沉,我只好硬着头皮把她抱进房间,轻轻放在床上。没想到她却不肯松手,嘴里还吃吃地说:“陪我好不好?”我想挣脱,又怕弄疼她,只能趴在床边喘气。她带着哭腔又问:“陪我好不好?”我心一横,说了句“好”。 她立刻咯咯笑了,松开了手,有气无力地说:“我浑身没力气,你帮我把外套脱了吧。”我纳闷:“刚才拉我那劲儿不是挺大的吗?怎么会没力气脱衣服?”她委屈道:“那是最后一点劲了,现在真的动不了了。” 我看着她无力的模样,心里有些发怵,怕自己分寸失当,可她又催:“快点嘛,我想睡觉了。”她试着坐起来,又倒了回去,自己去解外套纽扣,手指却不听使唤,解了几下便垂下手,嘴里喃喃着“帮我一下嘛”。我在床沿坐下,帮她解开纽扣,她侧过身,让我把外套脱下来。我刚把她的外衣挂到衣架上,回头见她正挣扎着脱长裤,没力气褪到底,只褪到膝盖就停住了,裤子顺着腿滑落到地毯上。我赶紧走过去捡起来,也挂到衣架上。 “过来吧,”她朝我招了招手,声音带着酒意的含糊。我愣了愣,慢慢走过去,只脱了自己的外套,在床沿轻轻坐下,想帮她拉过被子盖好。她闭着眼,呼吸渐渐重了些,像是要睡过去了,我便没再动,就这么守在旁边,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第二天清晨,我被阿姨敲门的声音吵醒,头还是昏沉沉的,没力气起身。她侧躺在旁边,呼吸轻浅,像是还没醒。她迷迷糊糊对着门外说:“早饭不吃了,再睡会儿。”阿姨应了声“好”,脚步声渐渐远了。我们俩就这么躺着,谁也没说话,只觉得浑身乏力,连睁眼都费劲,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记卜院遇故) 中巴解厄遇红颜, 共览毛衫酒盏添。 醉里相留难却意, 一宵昏沉伴晓檐。 第二卷 浪里走(深秋怅惘路何方) 三十六章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来,落在床沿上,抬手摸过床头的手表一看,指针堪堪指向十点半。我撑着身子坐起身,宿醉的钝痛还在太阳穴里隐隐作祟,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身侧的她也恰好睁开眼,长睫轻颤了两下,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不急着走,吃了午饭再动身。” 她话音落,也跟着坐起身,凌乱的发丝垂在颊边,带着几分未经修饰的娇憨。我们各自慢腾腾地穿好衣服,推门走出房间时,客厅里传来阿姨温和的声音:“饭菜都做好啦,快来吃吧。”她扬声应着“好嘞,洗漱完就来”,拉着我往卫生间走。 等我们洗漱完毕走到客厅,餐桌上早已摆好了三菜一汤,热气袅袅地氤氲着家常的香气。阿姨见我过来,热情地招呼:“先生快坐,尝尝我的手艺。”我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轻声道:“谢谢阿姨,麻烦您了。”身旁的她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眼底藏着笑意:“哟,这么会客气?怎么不谢谢我呀?”她这突如其来的调侃,让我脸颊微微发烫,忍不住反驳:“当然要谢你——谢你把我灌得酩酊大醉。” 阿姨被我们的拌嘴逗得笑出了声,端着饭碗打趣:“就你们俩喝酒能醉,说明缘分不浅呐。中午要不要再添点酒?”我连忙摆手,脑袋里的沉痛感还没散去:“不了不了,可不敢再喝了。”她也跟着点头,揉了揉太阳穴:“我也喝不动了,头还有点沉。” 吃过饭,我在客厅里坐了片刻,想着该动身离开了。她却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我送你下去。”我们并肩走出她家楼道,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慢慢走。春日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格外舒服,她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昨晚……真是不好意思,我失态了,没难为你吧?” 我想起昨晚她醉酒后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好像有点,不过你后来倒头就睡,我也算逃过一劫。”她闻言,伸手在我后背轻轻拍了一下,佯装嗔怪:“看来我魅力不够,你竟然都不乘人之危。”说着,她还朝我竖起大拇指,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你可真是个正人君子。” 正说着,前方传来一阵三轮车的“吱呀”声,她的一个熟人骑着车迎面而来,车上满满当当堆着驼色的毛衫。对方看见我们,笑着停了车,我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些柔软的毛衫上——那颜色温润,料子细腻,却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好奇地问:“这毛衫用的是什么原料?看着挺特别的。” 对方随口答道:“是牛牦绒,暖和得很。”我虽没接触过,但也知道牦牛绒产自西藏、青海一带,连忙追问:“那这原料多少钱一吨?销量怎么样?”“销量好得很,供不应求,就是原料太紧俏了,价格也不低。”对方一边整理着毛衫,一边详细说道,“牦牛绒纱线一般按公斤或绞算,基础混纺的大概300到600元一公斤,中高端纯纺的得600到1200元,顶级的能卖到1500元以上。换算成吨的话,差不多30万到150万不等,主要看含绒量多少。” 我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一件毛衣的重量大概在半斤上下,按中高端纱线算,单是原料成本就几百块,要是做成成衣售卖,利润空间倒也可观。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浇了冷水——回到家后,我四处打听,总算找到了几家牦牛绒供应商,可上门一谈,对方却死活不同意赊账,一口咬定要现款现货。一吨原料就要二十多万,我手里的钱早已所剩无几,这事只能暂且搁置,心里却总惦记着这桩可能的生意。 那段时间,我整日无所事事,偶然遇上了发小张文明。他也是流年不利,不仅行情不好,还因嗜赌把公司输了个精光,如今也是一身落魄。我俩境遇相似,反倒格外投缘,时常凑在一起喝茶、聊天、吃饭。后来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连在外吃饭都成了奢侈,便常常去他丈母娘家蹭饭。张文明不爱喝酒,每次都让他老婆惠芳陪我喝,没成想惠芳竟是个喝酒的好把式,一瓶黄酒下肚面不改色,我们俩常常一人两瓶才肯罢休,倒也喝得尽兴。 有一回,我和张文明闲得无聊,去歌舞厅喝茶打发时间。舞池里灯光闪烁,音乐缓缓流淌,忽然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跳舞——等她们转过身,我们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其中一个率先走过来,笑着开口:“咦,这么巧?”我定睛一看,是老同学阿敏,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座位。阿敏坐下后,又朝舞池里招了招手,和她一起的阿萍便端着两杯茶走了过来,顺势坐在了张文明身边。 算起来,我们从学校毕业后已经十几年没见,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四个人围坐在桌旁,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边看着舞池里相拥起舞的人们。倒是阿萍率先打破了尴尬,起身邀请张文明:“要不要去跳一曲?”张文明愣了愣,随即笑着点头,跟着她走进了舞池。 身边的阿敏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轻声问:“我们也去跳一曲吧?”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不太会跳,怕踩你脚。”“没事,跟着节奏就好。”阿敏说着,伸手拉起我。一曲终了,我还在暗自懊恼动作僵硬,阿敏却笑着说:“你跳得挺好的,身姿很轻盈,还说不会跳。以后再跳舞,一定约你们。” 就这么一场舞,把十几年的生疏都跳没了。后来我们又约着去跳了几次舞,有时还会一起去另一个同学厉建丰家吃饭、打牌。要是凑不齐人手,就给住在对面小区的老同学刘旭尉打电话——他在不远处开了家小饭店,人很热情,每次接到电话都会赶过来。偶尔牌局散了,我们就去他的饭店吃饭,刘旭尉总爱喝干红兑可乐,说是这样口感更甜,我却还是习惯喝纯的,想来他的酒量也不如我。 和阿敏、阿萍交往的日子里,我渐渐得知阿敏已经离婚了,一个人租了间小平房。有一次,她邀请我们去她住处吃饭,刚走进那个小院子,一股浓重的霉味就扑面而来。走进她的房间,更是又潮又闷,霉味呛得人鼻子发酸,我伸手摸了摸床单,指尖传来湿冷的触感,显然是长期潮湿导致的。 吃饭时,我实在忍不住开口:“这地方怎么能住人?长期待在这里,不患风湿病才怪,湿气侵体,脸上也容易长痘痘。我在不远处的二楼有两间空房,一间有床,一间是空的,你搬过去住吧。”阿敏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动容。吃过饭,我们一起去看了房,她当即决定第二天就搬。她的东西不多,我、张文明、阿萍再加她自己,四个人一趟就搬完了。 自那以后,我们四个人走得更近了,不管是吃饭还是游玩,总是形影不离,在外人看来,倒像两对情侣。可这份热闹,终究还是被打破了——有一天傍晚,我家夫人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消息,径直找了过来。她站在门口,看见我和阿敏、张文明、阿萍坐在一起,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进门说话,转身就走了。 阿敏连忙推了推我:“快叫住她,一起吃饭呀。”我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用,她就是过来看看,不会留下来吃饭的。”夫人的突然出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却也没掀起太大的波澜,我们依旧像往常一样相处。 只是,我心里始终惦记着要做点什么,总不能一直这样浑浑噩噩。有一次和刘旭尉吃饭时,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问他能不能借点钱。刘旭尉抬头看了我一眼,直接问:“要多少?”我原本想说一万,又怕他为难,话到嘴边改成了:“六千就够了。”没成想,他起身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沓钱,塞进我手里:“拿着,先给你一万,不够再跟我说。”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阵暖流,忍不住多喝了两杯。趁着刘旭尉去后厨交代事情的间隙,我又给陈明峰打了个电话,想借四千元。陈明峰说他在人民戏院的麻将馆,让我直接过去拿。酒足饭饱后,我急匆匆地往麻将馆赶,竟忘了跟刘旭尉说声谢谢。 手里的钱加上借来的一万四,刚好够买两百公斤牦牛绒纱线。我当即决定先试试水,联系好供应商后,直接把纱线拉到了加工厂。十天后,加工厂打来电话,说我送去加工的衣服已经被人订走了,对方会自己负责后道处理。听到这个消息,我既兴奋又无奈——这说明牦牛绒毛衫确实好销,可我之前的厂子已经关了,贷款无望,供应商也对我心存警惕,不肯赊账,没有资金周转,再好的生意也做不起来。 那段日子,大概是我人生中最苦恼的时光。明明心里急着做事,却只能日复一日地喝茶、打牌、跳舞,浑浑噩噩地消磨时光。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几乎天天在厉建丰家吃晚饭——厉建丰还没下班,我和张文明就先到了,他老婆小金总是笑着说“你们先坐,我去买菜”,然后直奔菜市场。她知道我和张文明爱吃红烧肉,每次都会买二十块钱的五花肉,要是看见有新鲜的河虾,也会捎上半斤回来,说是我爱吃。 我和张文明在他家,倒像两个被照顾的“老人”,什么活都不用干,只等着开饭。有时候另一个发小张一定还会带着老婆孩子一起来,一家四口热热闹闹的,厉建丰和小金却从来没有怨言,总是热情地做饭、洗碗,收拾得妥妥帖帖。就这么混沌地过了一年,直到我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姐姐得知后,找到我,眼眶红红的,安慰我说:“弟弟,生意垮了没关系,姐养你。”说着,从包里拿出两千元塞给我。一个星期后,钱花光了,我又厚着脸皮去姐姐的店里拿了两千元。可再过一个星期,当我再次上门时,姐姐看着我,语气里带着无奈:“弟,你花钱这么厉害,姐实在养不起你了。” 那天父亲也在店里,他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沉声道:“这么大个人,怎么好意思做‘吸血虫’?就算去摆个摊卖水果,也能养活自己。你这样不做事还花钱如流水,以后怎么办?”父亲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是啊,我已经三十七岁了,不是七岁的孩子,不能一直靠别人救济过活。 那一刻,我像是突然被点醒了,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愧疚与决心。可真要重新振作,却又不知该从何做起——在本地摆小摊、帮人打工,我实在拉不下脸。走出姐姐的店,我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着,深秋的阳光依旧有点温暖,可我的心里却一片茫然,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浪里行之困途》 宿醉初醒暖意融,偶闻绒利意难穷。 囊中羞涩知音助,回首茫然雾霭浓 。 第二卷 浪里走《岁暮别故》 第三十七章 平安夜的前一天,暮色像块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压在环城路的树梢上。我揣着口袋里仅剩的几十块钱,从家里晃出来,鞋底碾过路边结了薄冰的水渍,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走到三座桥边时,脚步顿了顿——这里曾是我开饭店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冬青丛里藏着几盏地灯,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段被遗忘的往事。 沿桥往上走时,脑子是空的,直到眼角余光瞥见远处火车站的霓虹,才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小红在车站小卖部守了快十年了,我摸了摸口袋,转身穿过马路。 “来了?”她抬头笑了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顺手泡了杯茶推过来。我盯着玻璃杯里浮起的茶叶,突然说:“今天没喝酒,给瓶二锅头吧。” 她没多问,从柜台下摸出两瓶红星,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两根红肠,用塑料袋装着递过来。酒液滑过喉咙时,带着火烧火燎的暖意,红肠的咸香混着酒精往头顶冲。她递了双一次性筷子,我说要筷子干嘛,她又递过来一包花生米,见我光喝酒不说话,终于忍不住:“遇上事了?” 我嘴里的酒突然咽得费劲。其实我啥也没想,就想找个地方待着,可她这一问,那些被酒精泡软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欠的债、空荡的家、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的自己。“我想走。”我拧开第二瓶酒时,声音有点发飘,“离开这儿。” “去哪?” “深圳。”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这名字像从别人嘴里抢来的。 “啥时候?” “明天。” 她手里的计算器顿了顿:“这么急?行李都没收拾。” 我看着瓶身上的标签,随口改了口:“那就后天。” “那明天给你个东西。”我说不用, “江南大厦门口,明天九点在门口见。” “不用,我不爱逛商场。” “二十多年的朋友,你跟我来这套?”她挑眉的样子还是老样子,我没法再推,只能点头。这时有旅客过来买方便面,她转身招呼,我捏着半瓶酒,沿着来路往回走。 冷风一吹,才猛地想起——我口袋里这点钱,连张去深圳的硬座票都不够。 掏出一整天没响过的手机,通讯录翻了半天,停在“唐老弟”三个字上。他饭店倒了后,他去他上海表弟那里帮忙了,他老婆小沈还在单位里上班,日子过得紧巴,但总归是两个人在挣钱。 电话通了,是小沈接的,我深吸一口气:“借我一千,啥时候还说不准。” “家里哪有闲钱……”她顿了顿,又道:“我跟阿唐说说,你等我消息。” 半小时后,手机震了震,是小沈的短信:明天过来拿。 我对着屏幕笑了笑,酒劲往上涌,原来随口说的“离开”,竟真的要成行了。回到家,鞋都没脱就倒在床上,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像风穿过空酒瓶。 第二天醒时,窗玻璃上凝着层白雾。洗了把冷水脸,下楼吃了碗加辣的牛肉面,拦人力三轮车时,车夫回头应了声“好嘞”,声音耳熟得很。 “好久没见,你现在干啥呢?” 我抬头,车把上的铜铃晃了晃,阳光透过雾照在他脸上——是顾励龙,初中时总抄我数学作业的家伙。“二十多年了,没认出来。”我挠了挠头。 “可不是嘛,我跑这行当快五年了。”他笑着踩了脚蹬子,“到了。” 江南大厦的玻璃门在眼前亮起来,我掏出张十块的递过去:“不用找了。” “哪能呢,五块就够。” 我跳下车往里走,回头挥了挥手,听见他在身后念叨“这怎么好意思”。其实我也说不清为啥,那会儿明明口袋比脸还干净,却总爱跟人说“不用找”,像种没由来的固执。 大厦刚开门,营业员们正忙着擦柜台,我退到门口,摸出烟点上。烟抽了两支,小红才来,穿了件驼色大衣,手里拎着个布袋。“跟我来。”她径直往里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噔噔响。 到二楼卖行李箱的柜台前,她停下了,指着最显眼那只黑色皮质行李箱:“就它吧,送你。” 我盯着价签上的数字,喉咙发紧——这辈子没几个人送过我东西。“换个便宜的,”我指着旁边一只八百多的,“我丢三落四的,贵的也留不住。”后来这箱子真丢了,算上它,我前前后后丢过四只行李箱,都是后话了。 她没争,付了钱,拎着箱子跟我往外走。“票买了吗?” “昨晚才定的,还没。” “我帮你买。”她这话让我松了口气,以前跑厦门、广州进货,车票都是她搞定的。“就明天的。” 在大厦门口分手时,风卷着碎雪飘下来。我拦了辆三轮车回家,打开箱子才发现,两件西装——白色单西和我最爱的桔红色那件,三条裤子,两双鞋,居然都塞进去了。叠衣服时,手指触到西装内袋里的硬纸板,是当年开毛衫公司时的几张名片,边角都磨卷了随手扔进了拉圾袋。 下午去母亲的店时,父亲也在。他看我的眼神像结了冰,“整天浑浑噩噩,还不想想做点什么?” “我来告别,要去深圳。” “不是来听教训的。” 他还想说什么,我转身出了门。沿少年路走到瓶山,土坡上的树落光了叶,枝桠指着灰蓝色的天。找了块平石头坐下,想未来该怎么办——先找份活干,能吃上饭,再慢慢找机会。暮色漫上来时,才往人民路走,在白鸡店切了十块钱的肉,配着瓶二锅头,慢慢吃。 去清河西区找唐国强时,他家门关着我敲开了门,四个人围着桌子在打麻将,洗牌声哗哗响。我退到楼道里抽烟,没多久,小沈拿着个信封出来,塞给我时说了句“路上小心”。 拆开信封,我愣了愣——里面没有整整齐齐的红票子,都是五块、十块的零钱,最大面额是五十。后来才知道,那会儿他们欠着一屁股债,这钱是小沈收的房租,先挪给我应急的。 口袋里有了钱,平安夜的风都暖了些。我揣着信封往酒吧走,街上的圣诞树上挂着彩灯,像串起的星星。当有人敲响酒吧的平安钟时,我起身回家了,钟声撞在心上,竟生出点踏实的感觉。 那晚睡得很沉,梦里有火车鸣笛的声音,一直往南,往南。 第二卷 浪里走( 行囊载暖,心向未知行) 第三十八章 清晨的天刚蒙蒙亮,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攥着书包带,一步三回头地往园内走。他最后一次挥起的小手,像一片轻盈的羽毛,轻轻落在我心上,漾开一圈酸涩的涟漪。直到那抹蓝色校服彻底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我才转身,脚步沉沉地往家走——今天是圣诞节,是我离开嘉兴的日子。 打开家门,客厅里还留着儿子昨晚打翻的半杯牛奶渍,沙发上搭着他没叠好的外套,这些细碎的烟火气,在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钩子,勾着我迟迟不愿动手收拾行李。行李箱是咋天就整理过的,我把几件换洗的内衣物、洗漱用品一一码好,最后摸出钱包里的身份证,指尖在那张印着自己名字的卡片上顿了顿,才深吸一口气,拉上了拉链。 嘉兴到广州的火车是中午12点02分的,明明知道时间还早,可呆在家里,每一秒都被空落落的情绪填满,索性提前动身去火车站。走出小区时,天灰蒙蒙的雾还没散尽,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卖豆浆的阿姨笑着问我要不要带一杯,我摆了摆手,脚步没停——此刻的热闹,只会让我的不舍更甚。 火车站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嘈杂的人声、行李箱的滚轮声、广播里的检票通知交织在一起,却奇异地让我安定了些。我熟门熟路地往售票大厅东侧的柜台走,远远就看见小红趴在柜台上,手里捏着一支笔,对着账本写写画画。她像是有感应似的,猛地抬头,目光撞过来时,脸上瞬间绽开了笑,眼角的细纹都染上了暖意:“可算来了,车票早给你买好啦,12点02分的,你这也太早了。” “呆在家里无聊,过来陪你聊会天。”我走上前,把行李箱往柜台边一放,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在小红面前,我总能卸下几分伪装。 她从柜台里探出头,朝我身后瞥了眼,压低声音说:“把箱子拉进来,里面有凳子。”说着,她推开柜台内侧的小侧门,我拉着行李箱进去,在那张掉了点漆的方凳上坐下,鼻尖立刻萦绕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混合着柜台里票据的油墨味,格外安心。 刚坐下,小红就把账本推到一边,胳膊撑在柜台上,眼神里带着点狡黠的好奇:“上次你介绍来帮我看柜台的那个女人,是你什么人啊?”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转了半天才想起这回事,不由得挠了挠头:“哦,那个啊,是我同学,怎么了?” “真的只是同学?”她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小姑娘似的较真,“她每次跟我提起你,脸上那神情,我们女人一看就懂。所以我……我把她辞了。”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你这人啊,吃的哪门子醋?你倒是说说,你是我什么人,轮得到你吃醋?”话虽带着调侃,可心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原来,有人会因为别人提起自己而在意。 我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沉了沉:“她情况特殊,离婚了带个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看你一个人起早贪黑的,忙得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才想着让她来搭把手,你也不缺那点工资。至于她心里怎么想,嘴里怎么说,你犯得着较真吗?要是不放心,你可以跟我说,甚至可以去问,何必为难她?” 我顿了顿,想起之前的一桩旧事,忍不住笑了:“我还遇到过更荒唐的,有个女人跟她老公吵架,急了眼说跟我有关系,我都没解释。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也懒得管——我就是这样的人,别人爱说什么,随他们去。” 小红的脸颊微微泛红,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你说的也对,我确实没权利管你的私生活。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她说完,我心里就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控制不住就把她辞了……对不起啊。” “没事,她也没跟我说不在你这做了。”我看着她懊恼的样子,心里的那点调侃渐渐化成了柔软,“不过说真的,你要是心里还有我这个朋友,就不该这么做。万一是真的——我是说万一,你这么一闹,岂不是把我当仇人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琢磨了片刻,突然拍了下柜台:“对啊!要是你们真好了,我更得好好待她才对,这么说来,我还真做了件傻事?” “何止是傻,还有点不正常。”我故意逗她,话音刚落,两人就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柜台里的空气瞬间变得轻快,之前那点小小的尴尬,也随着笑声烟消云散。 墙上的挂钟指针慢慢靠近12点,小红突然起身,从柜台后面的柜子里抱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塞到我手里:“给你准备的路上吃的,有午餐肉、饼干,还有你爱吃的牛肉干,都切小块装好了。啤酒我没敢多放,怕你路上喝多了误事。” 我掂了掂包的重量,心里暖暖的,却还是故意皱了皱眉:“啤酒就算了,给我几瓶二锅头呗。” 她立刻摇了摇头,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嗔怪:“真对你没办法!你忘了我们第二次见面时,你喝醉酒躺倒到草地上的事了?” 被她这么一提醒,我瞬间红了脸,耳根都烧了起来——那天我陪工厂的同事喝酒,喝到神志不清,偏偏在公园的草地上撞见了正在舞剑的小红,最后还是她半扶半拽地把我送到她邻居家。“怎么会不记得,这辈子都没那么丢人过,还偏偏让你看见了。”我挠了挠耳根,小声讨价还价,“不过这种小瓶的没事,我保证一餐只喝两瓶,限量!” 小红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四瓶迷你装的二锅头,塞进我包里:“就四瓶,多一瓶都没有。” “再拿两瓶呗,火车明天中午才到广州,路上漫长着呢。”我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像个讨糖吃的孩子。她最终还是拗不过我,又添了两瓶,嘴里嘟囔着“真怕你把自己喝傻了”,眼底的担忧却藏都藏不住。 离发车还有二十分钟时,小红锁了柜台,说要送我上车。我们从铁路派出所的侧门进去,避开了拥挤的候车大厅,中午的站台还带着雾霾的湿冷,铁轨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她帮我提着帆布包,脚步比平时慢了些,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到了广州记得给我报平安,那边天气比嘉兴暖,别穿太多捂出病来,晚上睡觉锁好车门……” 我跟着她走到车厢门口,她踮着脚帮我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又伸手替我理了理皱掉的衣领,那神情,像极了母亲送别远行的儿子,眼底的不舍浓得化不开。我被她这模样逗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别念叨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会照顾好自己的。” 就在这时,发车的铃声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了站台的宁静。小红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我知道,无非是“注意安全”“记得联系”之类的话。我推了推她的胳膊,语气带着点玩笑:“快下去吧,再不走,车门一关,你就得跟我一起去广州啦。” 她咬了咬唇,最后还是往后退了两步,站在站台边,用力挥起了手。火车缓缓开动,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一声沉重的叹息,不可逆转地向前。我趴在车窗边,用力回挥着手,视线死死锁住那个瘦小的身影——她站在晨雾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挥动的手臂却始终没有放下,直到站台渐渐缩小,被掠过的建筑物一点点吞没,我还是固执地望着那个方向,仿佛要将她的模样,牢牢钉在视网膜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缓缓收回目光,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凉意透过玻璃传来,才让我稍稍回过神。脚下的“哐当”声依旧,每一声,都在丈量着我与故乡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窗外的景象渐渐变了,熟悉的低矮平房、贴在街门上的“圣诞快乐”贴纸,慢慢被冬日里灰蒙蒙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干取代,一切都在向后飞驰,像一卷被飞快倒带的胶片,将我三十七年的生活,急速抽离。 一阵眩晕袭来,胃里沉甸甸的,像是被那几瓶二锅头坠住了。我从外套内兜里摸出那张硬邦邦的车票,指尖抚过“广州”两个字,油墨的触感冰冷而陌生。朋友总说广州是座不夜城,霓虹闪烁,机会遍地,可此刻,那些词汇远得如同另一个星球。车厢里混杂着泡面的香气、陌生人的体味,耳边是咿咿呀呀的粤语广播,这些陌生的气息包裹着我,让我突然觉得无比孤独。 火车突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吼叫,我看见了一个短暂的隧道。我知道,这是过了蚂桥镇——那是我去杭州义乌经常路过的地方,天色变得更阴沉了,我拉上窗帘,起身走向卫生间。洗手池上方的镜子蒙着一层水汽,模糊的镜面里,映出一张年轻却写满彷徨的脸,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连日的疲惫,嘴角的弧度也带着挥之不去的苦涩。我猛地闭上眼,故乡最后的模样、儿子挥动的小手、小红强忍泪水的笑容,在脑海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细密的针,轻轻扎着心脏。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人一旦远走,故乡就只剩季节里的一角了。”那时我不懂,此刻却彻骨地明白——从火车开动的那一刻起,我的故乡,就只有冬了,再无春夏秋。 行李箱里的二锅头轻轻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摸出一瓶,攥在手里,冰冷的玻璃瓶贴着掌心,却没能驱散心底的茫然。前方那个叫做“广州”的庞大城市,正张开它冰冷而又充满诱惑的怀抱,等待着一个负债百万、一无所有,却只剩一点孤勇的异乡人。车轮滚滚,载着我一颗沉沉浮浮的心,向着南方那片滚烫的未知,缓缓驶去。 第二卷 浪里走(哐当声里,那抹来自杭州的光) 第三十九章 火车朝着南方飞驶着,我躺在下铺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时喇叭里传来一首流浪者的歌。这首动人的作品深情地表达了流浪者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歌词简单而直白,却蕴含着深刻的情感,每句都触动着人们的心弦。这首歌曲是由陈星在1997年唱响的《流浪歌》,从广东走向了全国,成为了那一代人的共同记忆。那时的中国,正值劳动人口巅峰,也是失业率攀升的时期。无数满怀梦想与改变家庭现状的年轻人,背井离乡,踏上了遥远的旅途。而《流浪歌》正是他们心灵上的慰藉,用平实的歌词诉说着时代背景下的迁徙与困境。我听着听着竟也深受感染,摸出了包里的二锅头,就着瓶口抿了一口,跟着歌词轻轻哼唱起来。 对面铺位那个从杭州上车的女孩不知看了我多久,这时终于开口,声音像浸了江南的春雨,软乎乎的:“你也去广东打工?”我正靠在窗口那壁墙上,沉溺在“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的旋律里,连她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竟没及时反应。她大概是觉得我有些奇怪,干脆撑着铺位的扶手,轻巧地跳了过来——动作间能看见她藏在牛仔裤里的脚踝,白生生的,沾着点旅途的疲惫也显得干净。她在我身边坐下,伸出手在我眼前轻轻晃了晃,指尖带着点淡淡的香皂味:“你怎么了?魂都快飞了。” 我这才猛地回神,喉结动了动,把二锅头的瓶盖拧上,瓶身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没事,走神了。”脑子里还晕乎乎的,只记得她刚才似乎问了什么,却又模糊不清,只好有些窘迫地看向她,“不好意思,刚才你说什么?” 她倒也不介意,笑着坐回对面铺位,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容很干净,像杭州西湖边刚抽芽的柳丝,没有半点世俗的锐利。“没什么,随便问问。”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心里是不是有事?刚才听歌的时候,脸色看着特别不好,又苦又木,像有千斤担子压着。” 我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倒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大概是这《流浪歌》太戳心窝子,把心底那些不愿示人的狼狈都映出来了。“没有啊,就是这歌太让人浮想联翩了。”我朝着喇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轻了些,“我也是个离开家乡,出来流浪的人。” 她“哦”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我搭在铺位边缘的皮大衣上,那眼神里带着点笃定的认真:“可我看你不像打工仔,倒像个老板。”她伸出手指了指那件皮大衣,“这衣服我在杭州的商场里见过类似的,没有四五千块钱拿不下来,打工的师傅们哪里舍得买这个。”说着,她的视线又往下移,落在我脱在铺下的皮鞋上,“还有这鞋子,看着就质感不一样,最少也得好几百吧?” 我低头看了看那两件行头,心里泛起一丝自嘲。这皮大衣是去年在家乡海宁皮革城花二千八百元买的是批发价,皮鞋倒是正经老人头一千多元商场买的,我倒不是为了撑场面是临走时随便穿上的,可这些话,我没打算说出口,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她像是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些冒昧,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歉意:“对不起啊,我就是随口说说,你别往心里去。刚才那样打扰你,你不怪我吧?” 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我心里的那点沉闷倒是散了些。“怎么会怪你,你太善良了。”我问道,“你是去广州出差吗?” “不是,我去深圳。”她摇摇头,说起目的地时,眼睛里亮了亮,像是有星光在闪烁,“我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刚入职没多久,这次是跟着师傅去深圳谈一个单子,算是第一次出差。”说到这里,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心里还挺紧张的,怕自己做不好。” “第一次出差都这样,放宽心就好。”我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家时的样子,也是这样,既期待又惶恐,像只闯进陌生森林的小鹿。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跑,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模样,北方的萧瑟褪去,开始出现一片片绿油油的田野,偶尔能看见几座低矮的砖房,屋顶上飘着袅袅的炊烟。 她大概是觉得旅途无聊,又或者是觉得我不算难相处,便主动打开了话匣子。“你呢?你去广东是做什么?”她托着下巴,眼神里满是好奇,“既然不是打工,那是去做生意?” 我拿着二锅头的手顿了顿,指尖传来玻璃瓶的凉意。做生意?这个词离我太遥远了。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能让我暂时忘掉家里的那些糟心事,能混口饭吃就好。可这些话不能对一个陌生人说,只好含糊地应付:“算是吧,想去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她倒是没追问,反而兴致勃勃地说起了深圳。“我听说深圳发展得特别快,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晚上的时候,霓虹灯亮起来,比杭州的夜市还要热闹。”她的语气里满是向往,“我师傅说,那里是年轻人的天下,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闯出一片天地。” 看着她眼里的憧憬,我心里有些五味杂陈。90年代的深圳,确实是一座造梦的城市,无数年轻人像潮水一样涌过去,抱着各种各样的希望。可梦想终究是梦想,能真正站稳脚跟的,又有几个?大多还是像《流浪歌》里唱的那样,在异乡的街头奔波,思念着远方的家乡和亲人。 “会的,你这么努力,肯定能做好。”我朝着她笑了笑,真心实意地说道。她的眼睛那么亮,像一束光,让我这个满身疲惫的人,也觉得心里暖了些。 她被我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个个小小的桂花糕,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江南特有的甜糯。“你要不要尝尝?这是我妈妈做的,刚上车的时候带来的,还新鲜着呢。”她拿起一块,递到我面前,“杭州的桂花糕,甜而不腻,你试试。” 我看着那块小巧的桂花糕,米白色的糕体上撒着点点金黄的桂花,鼻尖萦绕着清甜的香气。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咬了一口,软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桂花的香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的那点苦涩竟被冲淡了不少。 “好吃吧?”她看着我吃,眼睛里满是期待,“我妈妈最会做这个了,每次我出门,她都要给我装一大包,说让我在外面也能尝到家里的味道。”说到妈妈,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亲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念。 我“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心里却有些发酸。我的妈妈,在我跟她说我要去广东时没一句安慰话,父亲更是横眉冷对,冷嘲热讽刺激我。这次出来前我特意去告别的,没听到一句外出小心之类的话,不知道他们在我走后会说些什么,有没有因为我的言语而别生气。 大概是我的神色又沉了下去,她没有再继续说家里的事,而是换了个话题,说起了杭州的景色。“我们杭州可美了,尤其是春天,西湖边的桃花开了,苏堤上的柳树也绿了,走在湖边,像在画里一样。”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还有夏天的荷花,秋天的桂花,冬天的断桥残雪,每个季节都有不一样的风景。” 我静静地听着,想象着杭州的模样。我去过杭州几百次了,但却没真正的去游玩过,倒是从课本里读过“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此刻听她这么一说,倒生出了几分向往。“以后有机会,一定去杭州看看。”我说道。 “好啊,要是你去了,我给你当导游。”她笑得格外开心,像是已经敲定了这个约定。 火车继续朝着南方疾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点点灯火,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车厢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有的靠在铺位上打盹,有的低头看着手里的杂志,只有火车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在车厢里来回回荡。 喇叭里的《流浪歌》早就停了,换成了一首舒缓的轻音乐。我把二锅头放回包里,靠在窗口,看着窗外的夜景。女孩也没再说话,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借着车厢里的灯光慢慢看着。偶尔,我会下意识地看向她,她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侧脸的轮廓很柔和,像江南水墨画里的仕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我有些尴尬,连忙移开视线,假装看向窗外。她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里泛起了涟漪。“你也喜欢看夜景啊?”她问道。 “嗯,随便看看。”我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其实我每次坐火车,都喜欢看窗外的风景。”她把书合起来,放在腿上,“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景色一直在变,就像人生一样,不知道下一站会遇到什么。”她顿了顿,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温柔的认真,“你离开家乡,是为了什么呀?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别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刺在了我的心上。我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沙哑:“算是为了找个出路吧。家里出了点事,待不下去了,只好出来碰碰运气。”我没说太多,有些过往,太沉重,不适合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倾诉。 她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不愿多说,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眼神里带着点心疼。“会好起来的。”她轻声说道,“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不放弃,总有熬过去的时候。”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我的心里。在这个陌生的火车上,在这个离家千里的夜晚,这句简单的安慰,竟让我觉得格外温暖。我看向她,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她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用纸巾擦了擦,递了过来:“吃个苹果吧,火车上容易上火。” 我接过苹果,指尖触到她的手指,那温度很暖,像春日里的阳光。“谢谢。”我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驱散了旅途的疲惫。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跟我说杭州的趣事,说西湖的断桥其实不是断的,说灵隐寺的香火有多旺;我跟她说我在家乡的一些经历,说小时候在田埂上放风筝,说镇口牛场弄口的老槐树有多粗。我们聊得很投机,仿佛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没有丝毫的生疏。 中途火车在江西鹰潭站停了下来,上来了几个扛着大包小包的打工者,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却又带着对未来的期待。他们小心翼翼地把行李放在过道里,然后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自带的馒头和咸菜,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女孩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轻声说道:“他们真不容易,背井离乡的,就为了能多赚点钱,给家里寄回去。”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其实我们都一样,都是这时代洪流下的流浪者,为了生活,为了家人,不得不踏上这未知的旅途。“是啊,都不容易。”我轻声说道。 火车再次开动,那些打工者很快就睡着了,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车厢里更安静了,只有轻音乐在缓缓流淌。女孩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神色。“有点困了。”她说道,声音里带着点鼻音。 “那就睡会儿吧,离深圳还有十几个小时呢。”我说道。 她点了点头,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身上,然后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她就睡着了,呼吸很轻,像个孩子。 我靠在窗口,看着她熟睡的模样,心里竟泛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这个从杭州来的女孩,像一道光,突然照进了我灰暗的生活里,让我在这迷茫的流浪路上,第一次有了一丝牵挂。 我不知道我们的缘分会不会就止于这趟火车,也不知道下了火车之后,我们会不会再见面。但此刻,在这列朝着南方飞驰的火车上,在这静谧的夜晚,能有这样一个人陪着聊天,陪着分享心事,就已经足够了。 我拿出包里的二锅头,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璀璨的灯火,像一片灯海。我知道,那是南方的城市,是我即将抵达的地方,也是她追寻梦想的地方。 火车依旧在哐当哐当地前行,带着我们这些流浪者的希望和思念,朝着未知的远方驶去。而我心里的那些苦涩和迷茫,在和她的聊天中,竟悄悄淡了些。或许,这趟流浪的旅途,并不会像我想象中那么糟糕。 不知过了多久,喇叭里再次响起了熟悉的旋律,还是那首《流浪歌》。“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这一次,我没有再觉得苦涩,反而心里暖暖的。因为我知道,在这趟火车上,在我的对面,有一个善良的女孩,正陪着我,一起走向那个未知的南方。 我看向对面铺位上熟睡的女孩,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或许,这就是流浪路上的惊喜吧,在不经意间,遇到一个能温暖你心房的人。 第二卷 浪里走(哐当声里的传呼约定) 第四十章 随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响我也觉得有点困意了,就把垫在忱头下的小被子抽了出来准备躺下睡了,瞧见对铺的姑娘身着单衣被子当忱头了,就把小被子盖在她身上,随后我把酒瓶里的酒倒进胃口,躺下后迷迷糊糊睡着了,一直到天蒙蒙亮喇叭里的歌声把我吵醒了,我起身去卫生间洗漱了,回来时对面的女孩也醒了正在叠被子,叠好被子她突然发现盖的被子不是她的,她转身看向我的铺位,带着点感激说:你帮我盖的被子?我点了点头说,看你穿了件单衣怕你夜晚着凉就帮你盖上了,你不介意吧。她红着脸说,不介意,太谢谢你了,你像我亲大哥,虽然我没有哥哥。 我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像被晨光染透的桃花瓣,连耳尖都透着淡淡的粉,忍不住笑了笑:“那以后这一路上,你就当多了个临时大哥,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她闻言眼睛亮了亮,用力点了点头,手里叠被子的动作都轻快了些。晨光透过火车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几缕碎发贴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透着几分孩子气的鲜活。“那可说定了,大哥。”她笑着应道,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对了,我叫林晓棠,你呢?” “木子。”我报上名字,简单两个字,像我这些年的日子,没什么波澜,却藏着说不尽的沉郁。她却像是觉得这名字很好听,轻轻念了两遍:“木子,是木头的木吗?倒是和你昨天听歌时的样子很像,安安静静的,像有心事藏着。” 我愣了愣,没想到她竟这么敏锐,只好含糊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饿不饿?我这里有昨天在车站买的饼干,你要不要垫垫肚子?”说着就想去翻包里的零食,她却连忙摆手,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印着西湖荷花的布袋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青团,还带着点温热——想来是她特意放在贴身的包里捂着的。 “不用不用,我带了妈妈做的青团,是艾草味的,你尝尝。”她拿起一个递过来,青团的外皮油绿油绿的,散发着淡淡的艾草清香,“昨天给你吃了桂花糕,今天换个口味,这个不甜,里面是豆沙馅的,不会腻。” 我接过青团,指尖触到油纸,还能感受到残留的温度,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我说青团子不是四五月份才有的吗?她说:我妈把艾草放冰箱里存着的。我轻轻咬了一口,艾草的清香混着豆沙的甜糯在嘴里化开,没有市售青团的甜腻,只有家常的踏实味道。“好吃,你妈妈的手艺真好。”我由衷地赞叹道。 她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小月牙,自己也拿起一个吃了起来,脸颊鼓鼓的,像只满足的小松鼠。“我妈妈总说,出门在外,要多带点家里的吃食,不管走多远,都能尝到家里的味道。”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这次出差,她凌晨三点就起来给我做青团,说让我路上吃,也让我带点给同事尝尝。” “阿姨真是个细心人。”我说道,想起自己离家时,父母亲一句话也没说——那一幕,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会发酸。 正说着,车厢里传来推着早餐车的叫卖声,“油条豆浆,包子稀饭嘞——”林晓棠听到声音,眼睛亮了亮,看向我:“大哥,要不要一起吃点热的?我请你,就当谢谢你昨天给我盖被子。” “哪能让你请,当大哥的怎么也得请妹妹吃顿早餐。”我笑着站起身,朝着早餐车走过去,回头问她,“豆浆要甜的还是咸的?再给你买根油条?” “甜豆浆就好,油条一根就够啦,谢谢大哥!”她坐在铺位上,朝着我挥手,笑容明媚得像窗外的晨光。 等我提着豆浆油条回来,她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小桌子,把青团的布袋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腾出地方放早餐。我们相对而坐,就着晨光吃着简单的早餐,火车依旧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窗外的景色渐渐清晰,成片的稻田绿油油的,偶尔能看见田间劳作的农人,还有几间散落的农舍,冒着袅袅的炊烟,一派生机勃勃的南方景象。 “你看,南方的春天来得真早,我们杭州得三四月份才是这样,柳树绿了,桃花也开了。”林晓棠指着窗外,语气里满是向往,“等这次出差结束,我一定要带你去西湖边走走,好好看看春天的景色。” “会有机会的。”我喝了口热豆浆,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残留的困意,“等你忙完工作,好好放松几天。第一次出差别太紧张,就像你说的,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顺其自然就好。” 她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可是我怕自己表现不好,师傅对我期望挺高的,我不想让他失望。” 我看着她紧张的样子,想起自己第一次独自处理事情时的慌乱,忍不住安慰道:“谁都有第一次,就算有点小失误也没关系,重要的是能从里面学到东西。你这么聪明,肯定能做好的。” 她听了我的话,眼神里的担忧渐渐散去,重新露出了笑容:“嗯!借大哥吉言,我一定好好努力。”说着,她咬了一大口油条,脸颊鼓鼓的,像只充满干劲的小仓鼠,看得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吃过早餐,她主动收拾了垃圾,拎着走向车厢尽头的垃圾桶,回来时手里多了两瓶矿泉水,递给我一瓶:“刚问列车员要的,火车上干燥,多喝点水。” 我接过水,道了声谢,看着她坐在对面铺位上,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认真地翻看资料,时而皱眉思考,时而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又认真。阳光落在她的笔记本上,照亮了她写下的字迹,娟秀又工整,像她的人一样,干净又利落。 我靠在铺位上,静静地看着她,心里竟泛起一丝莫名的安定。这一路的疲惫和迷茫,在和她相处的时光里,似乎都被悄悄抚平了。原本枯燥的旅途,因为有了她的出现,变得生动起来,连火车哐当的声响,都像是成了温柔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放下笔,伸了个懒腰,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扇动了几下,带着点疲惫,却依旧明亮。“终于理得差不多了,希望到时候能顺利。”她长舒了一口气,看向我,笑着说道,“刚才谢谢你啊,大哥,听你说完,我心里踏实多了。” “不用谢,都是应该的。”我朝着她笑了笑,“累了吧?要不要歇会儿?离深圳还有一段时间。” 她点了点头,却没有躺下,而是坐到了铺位的边缘,朝着我这边挪了挪,好奇地问道:“大哥,你到了广东之后,打算先去哪里?是去找朋友,还是已经找好落脚的地方了?” 我顿了顿,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其实我根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想着先到广州,再慢慢找机会,至于落脚的地方,更是一片茫然。但我不想让她担心,只好故作轻松地说道:“先去广州看看,有个朋友在那边,打算先去他那里住几天,再找合适的事做。” 她“哦”了一声,眼神里带着点羡慕:“有朋友在那边真好,至少不用一个人摸黑找地方。我到了深圳,师傅会来接我,不然我一个人肯定要迷路。”说着,她吐了吐舌头,露出了一点小迷糊的模样,看得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么聪明,就算没人接,也能找到地方的。”我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她虽然看着娇俏,却透着一股韧劲,做事认真又细心,就算遇到困难,也一定能想办法解决。 她被我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低头抠了抠手指,小声说道:“才没有呢,我方向感可差了,上次在杭州的商场里,都差点找不到出口。”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南方的天气聊到各地的美食,从她的工作聊到我模糊的过往,没有刻意的打探,只有自然的分享。火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从绿油油的稻田变成了错落有致的厂房,远处的高楼渐渐多了起来,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蓬勃的朝气——那是广州的气息,是我即将抵达的陌生城市。 不知何时,火车广播里响起了提示音:“各位旅客朋友们,前方即将到达广州站,有到深圳的旅客请在广州中转。所有下车的旅客请提前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林晓棠听到广播,瞬间坐直了身体,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还有一丝期待。她连忙起身,开始快速收拾自己的行李,背包被她整理得井井有条,笔记本和资料被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生怕折坏了。我看着她忙碌的样子,也起身帮她拎起放在铺下的行李箱——箱子不算重,想来她没带多少东西,大多是工作用的资料。 “谢谢你,大哥。”她接过行李箱,感激地说道,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舍,“马上就要下车了,以后……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我愣了愣,心里突然泛起一丝慌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从手里溜走。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我的身影,还有毫不掩饰的期待,鬼使神差地说道:“会的。等我在广东稳定下来,就去杭州找你,到时候你可得履行承诺,给我当导游,带我去看西湖的风景。”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星星落进了眼眸里,用力点了点头:“一言为定!到时候我一定带你去吃最好吃的桂花糕,去看最美的西湖夜景!”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快速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递给我,“这是我的传呼机号,你到了之后要是方便,给我打个传呼,报个平安。” 我接过便签纸,指尖触到她写满字迹的纸面,心里暖暖的。我小心翼翼地把便签纸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是珍藏着一份珍贵的宝藏。“好,我到了就给你打传呼。你在深圳也要照顾好自己,要是遇到什么事,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的手机号是........,(她立马写在笔记本上)虽然我不一定能帮上大忙,但总能听你说说。” 她笑着点了点头,眼眶却微微泛红,像是舍不得分开。火车缓缓驶入站台,停下的瞬间,车厢里的人都开始躁动起来,收拾行李的声音、说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也带着离别的伤感。 林晓棠拎着行李箱,我们前后下了车,走到她要转车转弯时,回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不舍:“大哥,我走了,你多保重,她转身朝我张开双擘。” 我拥抱了一下她“你也是,照顾好自己,出差顺利。”我朝着她挥手,心里竟有些酸涩,像是要和很重要的人分开。 她点了点头,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才转身走进人群里。走了几步,她又停下脚步,回头朝着我挥了挥手,笑容明媚,像春日里最温暖的阳光。我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才缓缓收回目光,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我朝着广州站的出口方向走去,可林晓棠的笑容,却深深印在了我的心里。我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那里放着她写着联系方式的便签纸,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或许,这趟流浪的旅途,真的会不一样。我看着前方拥挤的人群和大门外渐渐清晰的广州城景,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期待——期待在这里站稳脚跟,期待能再次见到那个像西湖晨光一样明媚的女孩,期待能兑现和她的约定,去看那片她心心念念的西湖风景 。 第二卷 浪里走(鹏城初逢) 第四十一章 出了广州站,我攥着行李箱站在人潮里,竟不知该往哪去。想起早些年开店来广州时,曾住过珠江边,也歇过高弟街,索性拦了辆的士。路上跟司机闲聊,说想找家便宜旅馆,他便把我放在了第十甫路,笑着说“这儿旅馆扎堆,实惠”。 沿着街边走,才发现这是条衔接下九路的商业步行街,傍晚的人流熙攘,烟火气裹着叫卖声扑面而来。1992年,这里便被市政府定为“无假冒伪劣商品街道”,独特的商氛和琳琅商品,在当时吸引着无数南来北往的人。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放好行李已是半夜,肚子饿得发慌,便拎着包里剩下的两瓶二锅头下楼问老板。“出门左拐80米,有宵夜摊”,循着他指的方向走去,果然见着个亮着灯的摊子。 点了半只海蟹——广州的摊主竟肯切半只卖,这在别处绝无可能——又要了空心菜和一盘炒河粉,就着二锅头慢慢吃。摊主看我口音像外省人,凑过来搭话:“是上海来的吧?”“不是,浙江的。”我答着,顺势问他广州找工作容易不。他叹口气:“不如去深圳,薪水高、机会多,就是得有边防证,没证进不去,真闯进去也可能被抓去樟木头挖石头。” 这话倒勾得我动了心:我是中国人,怎就不能去深圳?索性打定主意,明天就去,倒要亲试下“被抓”的滋味。回旅馆后又找老板打听,他却摆手:“没那么夸张,你这模样不像流民,没人会拦,但边防证必须得有,火车站用身份证就能办,一周有效期,60块钱。”“那我就住一晚,明天去深圳。” 第二天睡到正午,退了房直奔火车站。买好票,转身就去办边防证——原以为多复杂,竟是张薄薄的纸片盖个红印,这60块钱赚得也太容易。火车抵达深圳时,午后的暑气正烈,地王大厦的尖顶刺破云层,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广场上,扛着蛇皮袋的打工者匆匆赶路,拎公文包的生意人对着手机喊订单,戴红袖章的联防队员在路口踱步,每个人的脚步里都裹着股“闯”劲,像极了揣着破釜沉舟念头的我,也像火车上遇见的那个姑娘——林晓棠。 我掏出那部跟了五年的摩托罗拉直板机,外壳边缘磕得斑驳,像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机,却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指尖攥紧机身,按出林晓棠留的传呼号码,等了片刻,才想起该直接打她手机。 “滴滴”的铃声在嘈杂人潮里骤然尖锐,我几乎是立刻接起,指尖还带着点发颤。“喂?是火车上那位木子大哥吗?”听筒里传来清亮软绵的女声,裹着淡淡的杭州口音,背景里隐约飘着缝纫机“哒哒”的声响,“我刚在车间检查出口女装,看到来电显示就赶紧跑出来了。” 是林晓棠。我忽然想起火车上的画面:她靠窗坐着,扎着低马尾,额前碎发被空调风吹得轻晃,手里捧着本翻卷了边的《倾城之恋》。当时我盯着她的手机看,她还笑着说,这是老爸用下来的二手诺基亚,能打电话发短信就够了。“是我,”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自然些,“我到深圳了,想着昨天留了号码,就打给你说一声,没想到你接这么快。” “哪能不快呀,”她的声音里藏着同乡人的热络,还有点好奇,“昨天你说去广州碰运气,怎么突然改道来深圳了?你现在在哪?火车站广场吗?我记得你说第一次来,对这儿不熟。” “对,刚出出站口,正对着那栋特别高的楼——好像叫地王大厦?”我抬头望着那座刚建成不久的摩天大楼,金属外立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比家乡浙江的任何一栋楼都要气派。 “我知道了,你在广场对面的公交站台等我,半小时多一点我就能到。”她的语速不算快,带着江南姑娘的温婉,却又藏着深圳打工者的利落,末了还不忘叮嘱,“边防证办了吗?1997年政策松了点,但偶尔还是会查,别大意。” 挂了电话,我靠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指尖摩挲着手机外壳。广场上的人潮不断涌动,穿工装裙的打工妹攥着冰棒结伴走过,小贩推着铁皮车喊“炒田螺五块钱一份”,穿西装的男人举着手机大声说“香港回归后,这批货发去新界”——1997年的深圳,连风里都飘着新鲜的冲劲,既有改革开放的热烈,又裹着香港回归的喜气,和广州的慢悠悠截然不同。 我在站台旁的小卖部充了会儿电,一块钱半小时,刚拔下充电器,就看见林晓棠从人群里挤过来。她额前沾着细密的汗珠,浅粉色衬衫的后背洇出一小块汗渍,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时,露出纤细的手腕。见我看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厂里赶香港回归的订单,加了会儿班,没让你等太久吧?” 火车上光线暗,没看清她的眼睛,此刻在阳光下,她的眼眸亮得像杭州西湖的晨波,笑起来眼角有个浅浅的梨涡,连说话都带着水乡的软和。“没等多久,刚充了会儿手机。”我晃了晃手里的摩托罗拉,“这旧机子,续航差得很。” “我这诺基亚也旧,”她指了指脖子上挂的手机袋,“我爸前几年用剩的,能打电话发短信就够了。”说着示意我跟上,“饿不饿?前面巷子里有家广东阿姨开的云吞面摊,还有炒田螺,昨天我吃过,味道特别好,带你去尝尝,顺便说说找工作的事——昨天你不是说,在浙江的公司亏了本吗?” 我赶紧跟上她的脚步,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自行车铃铛偶尔“叮铃”响,我们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人群。林晓棠话不算多,却总能精准接住我的话头,她说这次是来工厂检货,每件女装都要仔细查,“香港回归后,公司的出口订单多了几十倍,工厂天天加班,我可能要长期驻深圳,工资也涨了,一个月能拿两千多,比在杭州强多了。” 路过一家糖炒栗子摊时,她忽然停下来,掏出零钱买了两包,塞给我一包。指尖微凉,触到我手背时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耳尖瞬间红了:“杭州的糖炒栗子最有名,不过这家的也还行,你尝尝。” 我捏着温热的栗子,壳子剥得“咔咔”响,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托大冒险,把积蓄都赔了进去,只含糊道:“之前开了家毛衫制衣公司,后来出了点事,就想来南方闯闯。广州的老板说深圳机会多,我就来了,先找份活糊口,慢慢再打算。” 林晓棠点点头,转头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深圳机会是多,但也乱,别信路边的招工启事,好多是骗子,要么是黑作坊,进去连工资都拿不到。我们厂最近要招男工管仓库,不用踩缝纫机,就是清点布料、辅料,你做过服装业,肯定能胜任。要是愿意,明天我带你去见老板?” 心里忽然一暖——不过是火车上萍水相逢的同乡,她竟肯这样帮我。“那太谢谢你了,我正愁不知道去哪找工作,你这真是帮了大忙。” 说话间就到了巷口,窄窄的巷子里挤着四五家小吃摊,蒸腾的热气裹着云吞的鲜香、炒田螺的麻辣飘过来。林晓棠熟门熟路走到最里面那家,对着系围裙的阿姨喊:“陈姨,两碗竹升面,多加一勺大地鱼汤,再来一份炒田螺!” “昨天来的小姑娘?这位是同乡呀?”陈姨笑着应着,手里的勺子不停搅动锅里的面条,“看模样就像浙江来的,眉眼间有江南人的秀气。” “是呀陈姨,火车上认识的。”林晓棠拉着我在小矮凳上坐下,转头解释,“陈姨的竹升面是手工压的,筋道得很,田螺用紫苏叶炒的,比我们杭州的螺蛳鲜多了。” 面很快端上来,白瓷碗里的竹升面细滑透亮,飘着几颗饱满的云吞,汤色清亮;旁边的铁盘里,炒田螺裹着红油,撒着紫苏叶,香气扑鼻。我尝了一口,面条弹牙,云吞里的虾仁鲜嫩,汤底鲜得掉眉毛;田螺肉质紧实,麻辣中带着紫苏的清香,果然比家乡的螺蛳多了几分风味。林晓棠看着我吃得香,眼睛弯成了月牙,梨涡更深了:“好吃吧?昨天我第一次来,连田螺壳都嗦得干干净净,陈姨还笑话我馋。” 我们边吃边聊,从火车上的旅途聊到各自的家乡。她说杭州西湖的苏堤,春天桃花开得像粉色云霞,夏天荷花谢了,湖里的菱角就熟了;我说浙江乡下的古镇,下雨天时,青石板路上的油纸伞连成一片,河边的乌篷船慢悠悠划过,船桨搅起圈圈涟漪。夕阳透过巷子的缝隙斜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偶尔拂过,带着巷口凤凰木的花香,我看着林晓棠说话时认真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座白天还让我忐忑的城市,竟没那么陌生了。 吃完面时,天色已经暗了,巷口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线下,人流反而更密——下班的打工者、逛街的年轻人、卖夜宵的小贩,整个巷子都热闹起来。林晓棠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忽然起身:“糟了,快八点半了,明天还要早起我得赶紧回去。” 我跟着站起来,心里竟有些舍不得:“我送你到路口吧,晚上车多,小心点。” 她点点头,快到巷口时忽然停下:“对了,你今晚住哪?要不跟我回宿舍凑一晚?”我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这不好吧。”她忍不住笑了,眼尾的梨涡晃了晃:“想什么呢,又不是让你跟我睡。我房间住两个人,你睡我的床,我去跟同事挤挤,明天你要是能去工厂上班,就能安排宿舍了。”说着掏出手机拨通电话,跟老板说了几句,挂了后笑着说,“成了,老板说浙江人踏实,让你明天去公司见见。” 我跟着她乘车到上梅林的服装工厂,宿舍就在厂区旁,是栋五层小楼。进了房间,她指着靠窗的床:“今晚你睡这,我去隔壁。”临走前又叮嘱,“晚上起夜要是听到外面有动静,先等等再出去——我那同事习惯光身子睡觉。”我点点头,不敢多说话,怕吵醒隔壁的人。她又指了指洗手间:“里面能冲凉,我先洗,等会儿你再洗。” “明天见,晚安。”她转身时,又回头冲我笑了笑,浅浅的梨涡在灯光下格外温柔,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灯火一层层亮起来,像串起来的珍珠,在夜色里格外耀眼。掏出手机,犹豫几秒,还是给林晓棠发了条短信:“晚安”。 没过一分钟,屏幕就亮了,短信很短:“睡吧~明天上午八点,去公司见老板”,末尾跟着个小小的波浪线,像她笑起来的弧度。 我对着屏幕笑了笑,回了句:“好,明天见,早点休息。”放下手机去冲凉,窗外飘来街边小店播放的《东方之珠》——这首歌在深圳的街头巷尾随处可闻,旋律里满是香港回归的欢喜。攥着花洒,忽然觉得,来深圳这个决定,或许是我这辈子最对的选择——不仅是为了找份工作,更是为了这突如其来的同乡相遇,为了巷口的云吞面,为了那个笑起来有梨涡的杭州姑娘。 躺在床上,我摸出口袋里的边防证,60块钱办的纸片还带着点温热——1997年办边防证比前些年方便多了,火车站就能直接办,不用跑派出所。想起广州宵夜摊老板说的“抓去樟木头挖石头”,忍不住笑出声,哪有什么吓人的传言,分明藏着这么多的温暖与机遇。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手机又亮了,是林晓棠的短信:“忘了说,明天穿件干净点的衣服,老板面试要看精神面貌,别太随意~” 我看着这条贴心的短信,嘴角的笑意收不住,回了句:“记住啦,谢谢你。” 窗外的夜色正浓,深圳的喧嚣还在继续,远处有夜市小贩的吆喝声,近处是隔壁房间传来的收音机声响——依旧是《东方之珠》。我攥着手机,心里填得满满当当,仿佛这座陌生的城市,已经有了让我牵挂的温度。 我想,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而我和林晓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第二卷 浪里走(浪里初安) 第四十二章 第二天清晨,我特意找出包里最干净的一件黑色衬衫,配了件乳白色的西装,穿了条黑色长裤,揣着手机准备出门时,听到了敲门声。打开房门,林晓棠俏生生地站在门口,眉眼弯弯:“洗漱完了吗?咱们去吃早餐。”我笑着点头:“刚想下去,一起吧。”1997年的深圳早晨,空气里飘着早餐摊浓郁的豆浆香,混杂着油条在油锅里翻滚的滋滋声,不远处报刊亭老板洪亮的吆喝声划破晨雾:“香港回归特刊二块钱一份,错过再等多少年哟!” 走到楼下拐出小区,一排早餐店沿街铺开,蒸腾的热气裹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林晓棠侧过头问我:“早餐想吃什么?”“小笼包配豆浆吧。”我话音刚落,她眼睛一亮,晃了晃手里的布包:“我也爱吃小笼包!”说着指向前面第二家店,“就这家,昨天我在这吃的,味道特正宗。”老板娘正忙着端面,见我们指着她的店,立刻热情地招呼:“帅哥美女来得挺早!吃点什么?”林晓棠笑着走上前:“还是跟昨天一样。”老板娘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打了个转,有些迟疑:“昨天你吃的是……”我见状连忙补充:“二客小笼,两杯豆浆,谢谢老板娘。”“好嘞,稍等片刻,马上就好!” 等餐的间隙,我快步走到门口的报刊亭,掏出两块钱买了份《深圳特区报》。头版头条用醒目的红色字体印着“香港回归纪念”,背景是维多利亚港灯火璀璨的照片,海浪与霓虹交织,看得人心头一阵滚烫。林晓棠接过报纸,指尖轻轻拂过版面,顺势翻到经济版,忽然指着一则新闻兴奋地说:“你看这个!‘深圳服装出口香港量同比增长30%’,我们厂最近就忙着赶这批订单,车间里堆的全是要发去香港周转的女装,昨天厂长还说,接下来恐怕要天天加班到十二点呢。”她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折好,放进布包里,拉了拉我的衣袖:“走,我们去厂里,这几天老板也天天早早来,咱们去等他。” 我们并排沿着街边小路往工业区走,路边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面织就出斑驳跳跃的光影。林晓棠像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起厂里的趣事:“车间里的湖南大姐可热情了,昨天给我带了家乡的酱板鸭,辣得我直吸气,但越吃越香,根本停不下来。还有个江西的小姑娘,天天省吃俭用,就想着攒钱买台bp机,说这样跟家里联系也方便。”她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憧憬:“大家都揣着一股劲,想在深圳多挣点钱,要么寄回家里补贴家用,要么给自己添点新东西,日子过得特别有盼头。” 说话间,凯利服装厂的大门就出现在眼前。厂区门口挂着一条鲜艳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香港回归,保质保量完成出口订单”,风吹过,横幅猎猎作响。门卫室的张大爷探出头,看到林晓棠,立刻笑着打招呼:“晓棠早啊!这位帅哥是你的朋友?”“是啊张叔,这是我同乡木子,来面试仓库管理员的,我带他见老板。”林晓棠熟门熟路地领着我往里走,穿过车间时,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瞬间灌满耳朵,女工们低着头,手指灵活地在布料上穿梭,五颜六色的布料堆在操作台上,像一片流动的花海。 仓库在厂区最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平房,门口堆着几十箱打包好的服装,箱子上印着醒目的“香港周转仓”字样。吴老板正站在箱子旁,他四十多岁,穿着一身蓝色工装,手里拿着账本,时不时弯腰查看纸箱上的标签。看到我们过来,他放下账本,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开口问道:“你就是晓棠说的同乡?”“是的吴老板,我叫木子。”他点点头,朝办公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到我办公室去谈。”我跟着他往办公楼走,回头看了一眼林晓棠,她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便转身留在车间后道查货去了。 进了办公室,吴老板示意我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笑意:“看你的样子,不像常年打工的,以前应该是自己做老板的吧?这样,我们二分厂的厂长我正想换掉,你过来接手怎么样?”我愣了一下,随即诚恳地说:“吴老板眼光独到,我之前在浙江确实做过生意,主要经营羊毛衫,公司的整体运作我懂一些。仓库理货和库存管理,虽然没接触过服装布料,但记货、盘货的基本流程我都熟,要是您肯给我机会,我肯定尽快学会认布料、辨型号。”我挺直腰板,尽量让自己的态度显得真诚又坚定,“不过厂长一职我实在难以胜任,一来我从没管过生产,二来我刚到深圳,还不熟悉这里的节奏和行情,怕给您添麻烦。我还是想从最底层做起,先把仓库的工作做好。” 吴老板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意外。我连忙补充:“仓库管理最重要的就是细心和负责,这两点我肯定能做到,绝不会出纰漏。”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林晓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然后笑着对吴老板说:“吴老板,木子人真的很靠谱。昨天我跟他聊天,他说以前自己公司仓库里每种产品的库存、型号,他都能记得一清二楚,您就给个机会让他试试呗!最近仓库正好忙,也缺人手。” 吴老板看看我,又看看林晓棠,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行!看在晓棠的面子上,也看你这份坦诚,明天过来上班吧。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一千三百元,转正后一千八百元,管吃住,不过要先住集体宿舍,你能接受吗?”我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连忙点头:“能接受!谢谢吴老板,也谢谢晓棠!”林晓棠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就说木子能行吧,吴老板您放心,他肯定不会给您添麻烦的。”临走时,吴老板忽然叫住我,凑到我耳边轻声说:“前面跟你说的厂长的事,别对别人提起。”我心领神会,点头应道:“我懂,您放心。” 从办公室出来,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林晓棠拉着我往厂区外的梧桐树下走,语气里满是兴奋:“太好了!你总算找到工作了,以后我们就是同事啦!”她从布包里掏出两块钱,快步跑到旁边的小卖部,买回来两支绿豆冰棍,小心翼翼地剥开一支递给我:“庆祝一下,这冰棍是纯绿豆做的,特别解暑,夏天吃最舒服了。”我接过冰棍,冰凉的触感瞬间透过指尖传来,剥开包装纸,咬上一口,清甜的绿豆味在舌尖散开,凉丝丝的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林晓棠靠在梧桐树上,小口小口地咬着冰棍,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以后你住集体宿舍,离厂区近,上下班方便,就是人多,晚上可能有点吵。”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要是实在不习惯,也可以在附近找民房,不过租金不便宜,一个月要四百多块呢。”“先住集体宿舍试试,能省点钱。”我笑着说,“省下来的钱,以后请你吃大餐。”“那我可等着,到时候可得选家好点的馆子。”她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我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一片梧桐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微微一僵,抬头看我,眼眸清亮,里面映着梧桐树的影子,也清晰地映着我的模样。 远处传来工厂的下班铃声,清脆的铃声在厂区里回荡,女工们说说笑笑地从厂区里走出来,三三两两地往公交站台走去。街边的广播忽然响起了《东方之珠》的旋律,温柔的歌声随风飘来:“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林晓棠的目光望向远处的高楼大厦,轻声感叹:“1997年真好啊,香港回归了,你也来了深圳,我总觉得,以后的日子都会越来越好。”“会的。”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变得格外笃定,“以后我们一起努力,等你换上新手机,我在深圳站稳脚跟,说不定哪天,我们还能一起回杭州,去看看西湖的桃花。” 林晓棠用力点点头,笑起来时梨涡更深了。她从布包里拿出那份《深圳特区报》,递到我手里:“这个特刊你留着吧,1997年的深圳,这么特别的日子,值得好好记下来。”我接过报纸,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缩回手,反而轻轻握了握我的指尖,那触感温暖又柔软,像握住了1997年夏天最明媚的光。 之后,我们去找管行政的王经理帮我安排宿舍。王经理三十来岁,穿着得体的连衣裙,林晓棠悄悄告诉我,她是一分厂厂长的妻子。听说我是老板同意入职的同乡,王经理脸上带着几分为难:“真不好意思,晓棠她们住的行政员工宿舍已经没有空位了,现在只有厂区的男员工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房,条件可能有点简陋,你怕是住不习惯。”她低头想了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厂区对面有一排铁皮房,有一间是单间,就是夏天白天会比较热,你愿意去住吗?”我一听是单间,连忙点头:“愿意!我不怕热,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工厂,中午休息那一小时热点也没关系。”王经理笑着点头:“那行,我带你们去看看。” 她拿着钥匙,领着我们走到厂区大楼对面的铁皮房区域。进了过道,她指着第一间房说:“这是二分厂沈厂长和他爱人的宿舍,你就住旁边这一间。”打开房门,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里面放着一张上下铺的铁床和一张掉了漆的小桌子,墙面有些斑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乱。“挺好的,谢谢您王经理。”我满意地说。王经理有些不好意思:“委屈你了,等后面行政员工宿舍有空位,或者集体宿舍有人搬走,我再帮你调整。”“不用麻烦了,这里就很好。”我笑着拒绝了,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窝,已经很满足了。 下午,我到仓库去报到。刚走到宿舍门口,就碰到了二分厂的沈厂长,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笑容格外亲切:“你就是木子吧?我是沈志榜,住你隔壁。走,我带你去仓库。”他领着我走进仓库,对着里面一个扎着马尾、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喊道:“阿华,这是来顶班的木子,你们交接一下,一个星期后你把他带会了,就可以安心辞职回家。”阿华转过身,看到我,露出爽朗的笑容:“没问题沈厂长!我看木子哥这么机灵,估计半天就能接手,哪用得着一个星期。” 接下来的几天,我跟着阿华熟悉仓库的工作。从辨认不同材质的布料、记录每款服装的型号和库存,到整理出库入库的单据,阿华耐心地手把手教我,我也学得很快,没过两天,就能独立完成基本的理货和盘货工作。沈厂长偶尔会来仓库巡查,看到我熟练地核对单据,总会笑着点头:“不错不错,晓棠没推荐错人。” 夕阳西下时,厂区里的铃声再次响起,一天的工作结束了。我收拾好账本,走出仓库,就看到林晓棠站在梧桐树下等我,手里拎着她的布包,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下班啦?”她笑着走上前,“今天我带你去吃一家超好吃的桂林米粉,就在市区,我上次吃了一次,一直惦记着。”我笑着点头,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布包:“好啊,正好尝尝你的推荐。” 我们并肩往公交站台走,晚风拂过,带来梧桐叶的清香。公交车缓缓驶来,我们挤在拥挤的车厢里,彼此的肩膀偶尔会轻轻碰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到了市区,跟着林晓棠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那家隐藏在小巷里的桂林米粉店。店面不大,只有几张桌子,但座无虚席。“老板,两碗米粉,加酸豆角和花生!”林晓棠熟稔地喊道。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粉端了上来,浓郁的汤汁裹着劲道的米粉,一口下去,酸辣鲜香,让人胃口大开。我吃得狼吞虎咽,一碗下肚还觉得不过瘾,又添了一碗。林晓棠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笑意:“我就说好吃吧,没骗你吧?”“没骗我,太好吃了,下次还来。”我笑着说。 吃完米粉,我们一起返回林晓棠的宿舍楼下,我拿上自己的行李箱,往厂区的铁皮房走去。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忆起离开家乡后的点点滴滴,从浙江的生意失败,到辗转来到深圳,再到遇到林晓棠,找到工作,一切都像一场梦,却又真实得触手可及。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林晓棠发来的短信:“明天上班别迟到,我在厂区门口等你,给你带早餐,还是你爱吃的小笼包和豆浆。”我看着短信,嘴角忍不住上扬,手指飞快地回复:“好,明天见,谢谢你晓棠。” 放下手机,晚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还有远处工厂隐约的机器声。1997年的深圳,到处都充满着闯劲与活力,却也藏着不期而遇的温柔。我知道,我在这座城市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我和林晓棠之间,那抹悄然萌发的情愫,也正随着这个夏天的阳光,慢慢生长,等待着绽放出最绚烂的模样 。 第二卷 浪里走(游戏房里学电脑,绍兴花雕醉良宵) 第四十三章 一周后,二分厂仓库的铁皮门在我手里推开时,空气里还残留着阿华走前留下的淡淡洗衣粉味——那个总爱扎着高马尾的诸暨姑娘阿华,终究是回了老家,听说要嫁给出彩礼时用拖拉机拉了三车绸缎的男人。我站在仓库中央,看着堆得东倒西歪的布料卷,有的边角被老鼠啃出了毛边,有的标签混在线头里找不到踪影,一股莫名的劲头忽然涌了上来。 “既然一个人管,就得像个样子。”我对着空荡的仓库自语,挽起袖子开始动手。先把所有布料按棉、麻、真丝分类,每一卷都量出巴掌大的小样,用硬纸板裱好,写上材质、色号和库存量,一式三份——一份塞进我抽屉的铁盒里留底,一份用信封装好给厂长,最后一份亲自送到了老板办公室。辅料区也照此办理,纽扣、拉链、线轴,甚至连打包用的牛皮纸都做了样卡,整整齐齐码在新钉的资料架上,阳光透过仓库的气窗照进来,落在那些排列规整的卡片上,竟有种说不出的清爽。 花了半个月整理完后大概过了三四天,吴老板突然晃了进来。他背着手,绕着仓库走了一圈,指尖偶尔碰一下码得笔直的布料卷,没说一句关于仓库的话,只拉着我聊家常。“木子啊,这阵工作顺手不?”他掏出烟,递了一根过来,“住宿舍还习惯不?缺啥就跟行政说。”我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笑着说都好,他点点头,又闲扯了几句厂区的事,便背着手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第二天一上班,仓库门口突然涌进来一群人——是一分厂仓库的同事,领头的老张还拿着个小本子,探头探脑地往资料架上瞅。我放下手里的账本,笑着迎上去:“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串门?” 老张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点哭笑不得:“别提了,昨天老板把我们骂惨了!说我们五个人管的仓库不及你一个人管,再这么偷懒要开掉我们,让我们来你这儿取取经,好好学学怎么管仓库。”他伸手点了点资料架,“你这弄的是真利索,啥东西一看就明白,不像我们那儿,找个线轴能翻半个钟头。”旁边有人附和着说风凉话:“就是,你这么拼命干啥?老板也不会给你加工资。” 这话听得我心里有点发堵,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也不是拼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拿了老板的薪水,总不能糊弄事儿。现在累点,以后找东西不用瞎翻,工人来领货也快,老板心里也有数,多好。”我顿了顿,看着那些整齐的样卡,随口补了句,“要是能配台电脑就更好了,输个数据比手写账本方便多了。”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那年头电脑还是稀罕物,一台就要一万多,老板抠门是出了名的,肯定舍不得。更关键的是,我连电脑开机都不会,这话倒像是在吹牛。可话已出口,我心里反倒定了主意:不管老板配不配,这电脑操作,我得先学会了,等发了工资就去报个培训班。 晚上下班,我在食堂门口遇上了林晓棠。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里。我想起学电脑的事,顺口就跟她说了。她眼睛一亮:“学电脑啊?不用去培训班,我会!”可随即又垮了脸,“就是我那儿没电脑,没法教你。”她皱着眉想了会儿,突然拍手:“有了!我们晚饭过后去前面巷子里的游戏房,那儿有电脑!” 我愣了愣:“游戏房?我不爱玩游戏,你也少去那种地方,整天泡在那儿的人,都不怎么考虑将来。”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拍了下我的胳膊:“谁跟你说去玩游戏了?你不是不懂电脑吗?游戏房的电脑能开机,我正好教你操作。” 我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点头:“那行,吃了晚饭就去。” 两碗阳春面下肚,我们踩着暮色往巷子深处走。游戏房里吵得厉害,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音效混在一起,烟雾缭绕的空气里满是泡面和汗味。林晓棠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摆着两台旧电脑,屏幕还闪着淡淡的绿光。她拉了把椅子坐下,转头严肃地看着我:“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在脑子里,看看你的悟性到底怎么样。” 我被她这表情逗笑了:“这么严肃干嘛?搞得我都紧张了,放松点不行吗?” “学习能放松吗?”她瞪了我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我以前做过代课老师,教学生就得认真。你听着,学电脑最基础的是windows系统操作和键鼠使用,这是底子,底子打不好,后面啥也学不会。” 她一边说,一边动手演示。“第一,键鼠操作。鼠标的单击、双击、右键、拖拽,你得练熟,就像用筷子吃饭一样自然。键盘重点记主键区的字母和数字,还有几个快捷键——ctrl+c是复制,ctrl+V是粘贴,ctrl+Z是撤销,这三个一定要记住,以后能用得上。”她握着我的手,让我跟着她的动作点击、拖拽,指尖的温度透过鼠标传到我手上,我心里竟有点发烫。 “第二,系统基础。”她点开屏幕左下角的“开始”菜单,“认识桌面图标、任务栏、开始菜单,学会开机关机、新建删除文件、复制移动文件,还有整理文件夹。你看,把这些布料的资料建个文件夹,再按材质分类,找的时候一点就开,多方便。” “第三,办公软件入门。先学word和Excel,word用来打字排版,Excel做表格记库存。先从简单的打字、输入数据学起,这些会了,应付仓库的活儿就够了。”她讲得认真,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我伸手想帮她拨开,又硬生生忍住了。 “听懂了吗?”她转头问我。 “大概懂了。”我点点头。 “来,你坐,我嘴说你动手。”她起身让我坐下,自己站在我身后,双手搭在椅背上,温热的呼吸落在我颈后。我跟着她的指令,一步步新建文件夹、复制文件、在word里输入文字,一开始手忙脚乱,键盘总按错字母,她却不恼,耐心地纠正:“不对,ctrl+c要同时按,你别急,慢慢来。” 就这么一来二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点。游戏房里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我们俩和前台打盹的老板。我关掉电脑,转头对林晓棠说:“差不多都会了,谢谢你啊。” 她捶了捶腰,脸上带着倦意,却笑得明亮:“累死我了。你学的挺快,看来不笨,还有点小聪明。”她顿了顿,“明天下班再来巩固一下,保证你熟练。” 我点头应下,起身时她突然说:“有点饿了,门口有炒米粉,打包一份回去吧。”我们各拎着一份炒米粉,踩着月光往宿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偶尔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第二天晚上,我们又去了游戏房。我坐在电脑前重复着前一天的操作,林晓棠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偶尔递过一瓶水。等我操作得熟练了,她喊来老板,又开了一台电脑:“我们来聊天,练打字。” 一开始我打字很慢,手指在键盘上找字母,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林晓棠发来消息:“别急,慢慢打,多练练就快了。”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里暖暖的,手指也渐渐灵活起来。不知不觉就到了十点,她伸了个懒腰:“行了,你已经会了,明天不用再来了。” “饿了吧?”我关掉电脑,“今天我请你吃小炒,谢谢你教我电脑。” 她眼睛一亮:“好啊,前面有家宵夜店,味道不错。”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三个菜——青椒肉丝、番茄炒蛋,还有一盘油焖大虾。我瞥见菜单上的绍兴花雕酒,问老板多少钱一瓶,他说六块五。我愣了愣,这比老家便宜多了,干脆要了两瓶。“你喝点吗?”我问林晓棠。 她点头:“黄酒能喝点,在家常陪我爸喝。” 我打开酒瓶,给她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举杯说:“谢谢你教我电脑,这杯我敬你。”说完,我一口喝了下去。她见我喝完,也端起杯子,一口干了。 “好酒量!”我竖起大拇指。 她笑了笑,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从没这样一杯干过。我爸说黄酒喝不醉的,他平时都喝两瓶,有朋友来,三五斤都能喝。” “怪不得你这么厉害,原来是遗传。”我笑着,又给她倒了一杯,“看来我刚才小气了,老板,再拿两瓶酒!” 林晓棠没有阻止,只是看着我笑。一瓶酒下肚,菜也陆续上了桌。我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给她:“先吃点东西,空腹喝酒容易醉。” 她却摇摇头,端起酒杯:“我爸说黄酒喝不醉的。”说着,又和我碰了一杯。 酒过三巡,林晓棠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她说起老家的事,说起父母吵架时她躲在房间里听收音机,说起做代课老师时班里调皮的孩子。我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她却不在意,只顾着说,酒杯一杯接一杯地碰。 我渐渐觉得头晕,脸上发烫——这绍兴花雕酒看着温和,后劲却足,比老家的黄酒厉害多了。我看了看林晓棠,她脸上通红,眼神却依旧明亮,正端着酒杯看着我:“再来,为了我们的友谊,干杯!” “别喝了,会醉的。”我按住她的手。 她却挣开我的手,又倒了一杯:“反正明天是星期天,不上班,今天一醉方休。”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狡黠,“你要是醉了,我背你回去;我要是醉了,你可不能把我扔在这儿,得抱我回去。” 我无奈地笑了:“所以更不能喝了,你背不动我。” 她想了想,对老板说:“泡杯茶吧。”然后转头看着我,俏皮地眨了眨眼,“我知道你想抱我回去,等我醉了,你就有机会了。”她说着,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想站起来,却晃了晃,又坐了回去。 我心里一紧,知道她醉了,连忙夺下她的酒杯:“不能再喝了,我们回去。”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神有点迷离:“没醉,就是有点头晕。这酒……好像比家乡的厉害。” 我喊来老板结账,然后扶着林晓棠站起来。她脚步虚浮,几乎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老板见状,走过来说:“你们住得远吗?我让我老婆用三轮车送你们回去,给五块钱就行。” “一公里左右,二分厂的铁皮房。”我连忙答应,扶着林晓棠往外走。可她却死活不肯上车,拉着我的胳膊:“你说过要给我按摩的,还没按呢。” 我想起昨晚她说的话,无奈地哄她:“回去再给你按,这里人多,被笑话。” 她这才稍微清醒了点,转头看向老板的老婆,皱着眉问:“她是谁?你房里怎么有女人?” “这是老板娘,送我们回去的。”我哭笑不得,帮她把外套披在身上,双手抱着她上了三轮车。夜风一吹,我更晕了,却硬撑着不敢闭眼,怕她摔下去。老板娘骑着三轮车,一路颠簸,我靠在车栏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我醒来时,三轮车已经停在铁皮房102号门口。我掏出钥匙,老板娘帮忙开了门,又和我一起把林晓棠抬到床上。我关上门,赶紧去倒了杯茶,可水太烫,只能先放在桌上。 这时,林晓棠突然睁开眼,声音含糊:“我要小便。” 我连忙走过去扶她,可她怎么也站不起来。厕所离宿舍有二十米,她这样根本走不了。我急得抓耳挠腮,突然看到床底下的脸盆,心里一横:“就在房里解决吧,我帮你。” 我扶着她坐在床沿,把脸盆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帮她脱了裙子和内裤,然后抱起她,像哄小孩子一样对着脸盆吹了声口哨。没几秒,小便就冲了出来,溅到了我的手上。我脸一红,赶紧放下她,把脸盆端到卫生间冲洗干净,又装了一盆温水回来。 我试了试水温,然后用毛巾帮她擦了脸,想起刚才手上溅到的尿液,又帮她擦了擦屁股周围的部位。等我收拾完,回到房间时,林晓棠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我。 “头好痛,好晕。”她伸手抓住我的胳膊,“但我没醉,我知道你刚才帮我擦洗了。” “别说话了,赶紧睡吧,我也头疼。”我把她往床里面挪了挪,自己也躺了上去。她突然转过身,抱着我的腰,一只脚跨在我腿上,声音软软的:“还没给我按摩呢。” “明天再按,今天太累了。”我帮她拉过被子盖上,自己也闭上了眼睛。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呼吸渐渐均匀。我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心里暖暖的,不知不觉也睡着了。窗外的月光透过铁皮房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我们相拥的身上,安静又温柔。 第二卷 浪里走(晨暖浸时光,晚风诉心动) 第四十四章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的太阳已爬得老高,床头的闹钟指针稳稳指向上午十点。头不晕了,可轻轻晃一下,仍有细碎的疼意漫上来。我低头看向怀里的林晓棠,她还沉睡着,眼睫纤长,呼吸轻浅,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像被阳光晒软的。我生怕惊扰了她,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轻手轻脚走进卫生间洗漱。冷水扑在脸上,才算彻底清醒,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空腹的饥饿感格外真切。 下楼买了两笼小笼包、两杯热豆浆,回来时她竟还没醒。我把早餐放在桌边的凳子上,忍不住先拿起一个小笼包咬开,鲜美的汤汁瞬间在舌尖散开。许是这浓郁的肉香钻了空子,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她闭着眼睛,鼻尖轻轻动了动,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鼻音:“我闻到小笼包的肉香味了……肚子好饿,我也想吃。” 我放下筷子,从凳子上站起身走近床沿,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想吃就起床呀。” “不起,头疼。”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 “那总得上刷牙洗脸吧?”我无奈又心软,“你先醒醒神,我去给你装盆温水来。”说着便拎起两个热水瓶、端着脸盆去了水房。等我端着温水回来,她依旧赖在床上,像只不愿出窝的小猫。我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又拿起自己的牙刷挤好牙膏递过去,顺手从床底拖出脚盆,准备好她漱口用的水,才温声催道:“快起来啦,刷完牙就能吃小笼包了。” 她这才艰难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的墙上,眼神还有些惺忪。等我伺候她洗完脸,把小笼包和豆浆递到她手里,她忽然眨了眨眼,带着几分撒娇的发嗲:“喂我。” “自己吃,我还得去倒洗脸水呢。”我笑着想转身,她却像闹脾气的小孩,双脚在被面上轻轻乱蹬,语气带着执拗:“不嘛,就要你喂我。” 可这一蹬,昨晚随手放在床边的内裤竟被她踹了下去,不偏不倚落在脚盆里。我下意识“啊”了一声,伸手去接却已来不及。她也探头往下看,看清那截浅色布料时,脸颊“唰”地红透,声音都变轻了:“我的内裤……我、我怎么没穿内裤?” “抱歉,昨晚你醉得厉害,帮你擦完身就忘了……”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她羞涩地闭上眼,睫毛轻轻颤抖:“我好像……有点记起昨晚的事了。你先去倒水吧,我再想想。” 我拎起脸盆,顺手拿了毛巾和肥皂走向卫生间。倒掉水后,看着水盆里那截布料,指尖顿了顿,还是仔细地搓洗干净——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等我晾好内裤、端着脸盆回来,她已经吃完了早餐,裹在被窝里,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不用问也知道,她定是想全了昨晚的事。我把脸盆放在角落,重新坐回凳子上继续吃剩下的小笼包,她却躺在床上,目光直直地盯着我。 “我吃早餐的样子很好看?”我故意逗她。 她弯了弯嘴角,眼底藏着笑意:“还行,不算丑。” 我吃完拿起毛巾擦嘴,她忽然小声说:“我也没擦。”我走过去,用干净的一角轻轻帮她擦了擦嘴角,她忽然“咯咯”笑起来,像个得到糖的孩子:“十几年没人这么帮我擦脸了,感觉好幸福。” “觉得幸福,那以后每天早上都下楼来,我帮你洗。”我打趣道。 洗完脸泡了杯热茶放在桌上,她揉了揉太阳穴:“我头还是晕,有点疼。你呢?” “还有点沉,但好多了。” “那你也过来躺会儿吧,中午饭别吃了,等晚饭再出去吃。”她往里挪了挪,腾出半边空位。我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刚吃了早餐确实不饿,便脱了外套躺了上去。她立刻侧过身,盯着我的眼睛问:“昨晚……你碰过我吗?” “哪有这闲心,昨晚光照顾你就够累了。”我故意逗她。 她伸手拧了我胳膊一下,嗔道:“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想是想过,但趁人之危的事我不做。”我坦诚道,“要是现在你主动……” “你还说!”她又拧了我一下,力道却轻了些,“一副自视清高的样子。” 我吃痛地讨饶:“好好好,其实昨晚我确实动心了,但我怕你醒了恨我,才忍住的。” “这还差不多。”她瞬间笑了,伸手紧紧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胸口,声音软软的,“你人真好,会照顾人,还懂得替别人着想。”话音未落,她忽然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温热的触感像火星,瞬间燎得我浑身燥热。我下意识伸手,轻轻抚摸上她的长发,指尖传来的柔软,让心跳愈发急促…… 这一觉竟沉沉睡到了天黑,我睁开眼时,窗外已缀满灯火,抬手看表,刚好七点。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推了推身边的人:“醒醒,该起床吃晚饭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句话竟是:“我的内裤……干了吗?” “放心,你再躺十分钟,我去弄干。”我先起身穿好衣服,从上铺翻出吹风机,把晾在裤架上的内裤取下来,细细吹了两分钟。等我递到她面前时,故意逗她:“昨晚是我帮你脱的,今天要不要我帮你穿?” 她脸颊瞬间爆红,伸手一把抢过内裤,嗔怪道:“不要!我自己来!” 我们关上门走出楼道,傍晚的风裹着初冬的凉意扑面而来,卷起巷口老槐树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林晓棠下意识往我身边靠了靠,胳膊肘轻轻蹭到我的小臂,像一团软乎乎的棉花,碰得我心口微微发颤。我侧头看她,她的头发还带着刚睡醒的蓬松,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被昏黄的路灯染成暖金色。察觉到我的目光,她慌忙低下头,耳尖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可爱得紧。 “往这边走,”我伸手虚虚护在她身后,避开巷子里穿梭的自行车,“前面街口有家家常菜馆,老板做的糖醋排骨特别地道,上次路过闻到香味,就想着什么时候带你来尝。”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像盛了漫天星光:“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糖醋排骨?” “猜的。”我笑着挠了挠鼻尖——其实是昨晚她醉酒时,含糊提过一句“小时候妈妈总做糖醋排骨,甜滋滋的,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菜”,没想到这随口的一句话,我竟牢牢记在了心里,“要是不爱吃,咱们再换别家。” “不换!”她轻轻摇了摇头,脚步慢了些,刻意往我这边挪了挪。指尖不经意间勾住我的手,又像受惊的小鹿似的缩了回去,只小声嘟囔:“就吃这个。” 我心头一热,索性主动伸过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她的手小小的,指尖带着点凉意,被我握住时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温顺地放松,甚至悄悄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却像一根细藤,悄悄缠上了我的心。我们就这么手牵着手,沿着斑驳的砖墙往前走,巷子里的叫卖声、自行车的叮铃声、远处人家飘来的饭菜香,都成了这晚最温柔的背景音,连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都变得格外动听。 走到菜馆门口,门楣上的红灯笼轻轻晃动,推门时风铃“叮铃”作响。老板娘系着围裙从后厨探出头,一眼就认出了我,笑着打趣:“小伙子,带对象来吃饭啊?可有阵子没见你了。” 我脸颊微热,没否认,只是拉着林晓棠往靠窗的位置走:“张姨,要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时蔬,再来……”我侧头看向她,“想喝点汤吗?” 她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抠着桌角,眼神亮晶晶地盯着菜单:“要番茄蛋汤好不好?酸酸甜甜的,我喜欢。” “再加一份番茄蛋汤。”报完菜,老板娘应了声“马上就来”,转身进了后厨。桌上的玻璃杯盛着温水,我倒了一杯递过去:“先喝点水,刚醒酒,别空腹吃太油腻的。” 她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碰到我的指腹,脸颊又红了,低头小口喝着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早上……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故意逗她,“谢我帮你洗内裤,还是谢我喂你吃小笼包?” “你!”她瞪了我一眼,脸颊却红得更厉害,伸手轻轻捶了我胳膊一下,“就不能正经点说话!” “我这说的就是正经的。”我笑着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认真起来,“晓棠,昨晚你醉了,说心里难受,现在好点了吗?” 她的眼神暗了暗,指尖微微蜷缩,沉默片刻才轻声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工作上有点不顺心,加上……爸妈最近总吵架,我才主动申请出差来深圳,想着一个人清静点。没想到遇上了你,你还会像家人那样照顾我,帮我擦脸、洗内裤,这些细碎的事,想想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放得极柔:“以后有我呢,再难受也别一个人喝酒了,喝醉了多危险。给我打电话,我陪你说话,陪你散心。” 她的眼睛瞬间就湿了,却强忍着没掉眼泪,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低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再抬头时,脸上已重新绽开笑意,指着后厨方向:“你看,排骨来了!” 老板娘端着菜过来,糖醋排骨冒着热气,浓郁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她夹起一块递到我嘴边:“你先尝,看看好不好吃。”我张嘴咬了一口,肉质软烂,酸甜汁裹满舌尖,刚好是我喜欢的味道。我也夹了一块,细心地剔掉骨头,递到她嘴边:“你也吃,小心烫。” 她顺从地张嘴,眼睛弯成了月牙,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好吃,比我妈妈做的还好吃。”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从喜欢的电影聊到小时候的趣事。她说起小时候跟着奶奶在院子里种向日葵,等花盘成熟了就剥瓜子吃;我说起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被外公拿着扫帚追着跑的糗事。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弯起的弧度像撒了糖,看得我心头发烫。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看清来电显示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接起电话的语气淡淡的:“喂,沈厂长,什么事?……加班?不了,我今天身体不舒服,请假了……嗯,工作的事明天再处理。” 挂了电话,她轻轻叹了口气:“工作上的事,总没完没了地找过来。” “别想了,”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出来吃饭就是放松的,要是实在烦,明天我陪你去公司,在楼下等你下班,带你去吃更好吃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里重新染上光:“你又不是我们公司的人,怎么帮我挡?” “我虽不能替你做事,但能做你的‘后盾’啊。”我认真地说,“不管什么事,有我在。” 她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沉默几秒后,忽然伸手抱住我的胳膊,脸颊贴在我的小臂上,声音软软的:“木子,认识你真好。”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不自觉地发柔:“我也是。” 吃完饭,外面的天已完全黑透,街灯璀璨,远处的江面上泛着粼粼波光。我们没打车,沿着江边慢慢散步。晚风拂过,带着江水的湿润,吹起她的长发,几缕发丝贴在我的脸颊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你看,那边的灯好亮!”她指着江对岸的霓虹,兴奋地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像个雀跃的孩子。 我跟着她的脚步,忍不住笑着叮嘱:“慢点走,小心脚下有石子。”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清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和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她轻轻踮起脚尖,凑近我,声音轻得像晚风:“木子,你昨晚说……想过碰我,是真的吗?” 我的脸瞬间红透,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那时候……确实有点冲动,但我不能趁人之危。 你中午不是问过了吗?怎么又问同一问题。” 她笑了,伸手勾住我的脖子,轻轻拉近彼此的距离——鼻尖几乎碰到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那,中午是我主动亲近你,吻你的,人家想知道你是否也喜欢我嘛。那现在,我再主动要求呢?” 我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眼前是她微微颤抖的唇,柔软得像初春刚绽的花瓣。我再也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了上去。她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果香,微微颤抖着,却没有推开我,反而伸手环住我的腰,主动回应着。江风轻轻吹过,带着远处的虫鸣与江水的低语,这一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只剩下唇齿间的温柔与悸动。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才缓缓分开。她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怎么这么会……”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第一次吻人,其实我也紧张。” “嗯,”她点了点头,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但我很开心。” 我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轻轻揽住她的肩:“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不,”她摇了摇头,紧紧抓住我的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舍,“我不想回去,想再跟你待一会儿。” “那我们去前面的公园坐会儿?”我指了指不远处的公园——暖黄色的路灯亮着,长椅在树影下静静躺着。她点了点头,跟着我往公园走。我们坐在长椅上,她靠在我的肩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小声问:“木子,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 “会的,”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陪着你,照顾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难过。” 她抬头在我脸上亲了一口,重新靠回我的肩上,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我愿意。” 夜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的灯火,听着彼此的心跳声。这一刻的温柔与宁静,仿佛能抵过世间所有的喧嚣。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生命里,再也少不了这个叫林晓棠的女孩——她像一道光,照亮了我平淡的生活,也让我真正懂得了,什么是心动,什么是牵挂。 直到公园的路灯开始闪烁,提醒着即将闭园,我们才起身往回走。走到她住的小区楼下,她停下脚步,眼神里满是不舍:“那我上去了。” “嗯,上去早点休息。”我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她忽然笑着说:“明天早上上班,我顺便给你带小笼包。” “好,我在楼下等你。”我笑着回应。 她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过身对我挥了挥手,声音清亮:“木子,晚安。” “晚安,晓棠。”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我才转身离开。走在回去的路上,嘴角始终忍不住上扬。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她发来的消息:“咋晚和今天真的很开心,谢谢你,木子。” 我笑着回复:“我也是,早点睡,明天见。” 收起手机,晚风拂面,心里满是甜甜的暖意。我知道,属于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未来的路或许会有风浪,但只要有她在身边,再远的路,我都愿意陪着她一起走下去——不管是浪里浮沉,还是岁月静好,我都会紧紧牵着她的手,不离不弃。 第二卷 浪里走(歌里藏心事,眼底落深情) 第四十五章 周末的脚步又近了,周六下午,林晓棠的电话准时打来:“今天是周六呀,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我笑着应下:“好啊,老地方见。” 饭桌上,我照例点了瓶酒,她眼馋地凑过来:“我陪你喝一点嘛。”我连忙摆手,给她换了杯王老吉凉茶:“不行,喝酒容易上瘾,这个更适合你。”她瘪着嘴撒娇:“就一小杯,保证不多喝。”我故作严肃地摇头:“一杯也不行,听话。”她只好悻悻地捧着凉茶,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瞪了我一眼,模样娇俏得很。 吃完饭,我们沿着街道散步,路过一家亮着霓虹灯的歌舞厅时,林晓棠停下脚步,眼睛亮晶晶的:“来深圳一个月了,我还从没去过歌舞厅呢,今天有你陪着,咱们进去坐会儿好不好?”我点头应允,却不忘提前叮嘱:“可以,但说好不能喝酒,不然我可立马带你走。”她连忙点头:“不喝不喝,就听听歌。” 走进歌舞厅,我们选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我点了一扎啤酒,台上正有人浅吟低唱,舞池里冷冷清清,只有寥寥几人随着旋律晃动。不知怎的,我忽然也想唱首歌,招手叫来服务生询问点歌方式,得知二十元一首后,接过点歌单随手勾了两首——《不是我不小心》与《回头太难》。 没一会儿,大屏幕上跳出“下一首《不是我不小心》,9号台点歌”的字样。等上一首歌曲收尾,我起身走向舞台,接过话筒调试了两下,前奏缓缓流淌时,我抬眼望向卡座里的林晓棠,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眼里满是期待。 开口唱起第一句,台下不少人停下脚步,渐渐起身走进舞池,零星的掌声慢慢汇聚成一片。这首歌像初冬夜里窗边撞见的一场克制心动——前奏里绵长的怅然裹着我略带沙哑的嗓音,那句“不是我不小心,只是真情难以抗拒”出口时,连自己都恍惚了,仿佛在替所有藏着心事的成年人,唱出那份“真心藏不住”的身不由己。 那些“不是我存心故意,只是无法防备自己”的剖白,多像我与她的相处日常:明明想保持分寸,却在她笑眼弯弯时乱了阵脚;明明想克制心动,却在她生病时忍不住悉心照料。那种“怕惊扰,却已动情”的愧疚与珍视,被旋律揉进每一句唱腔里,唱着唱着,就想起上周的这个夜晚,自己也是这样,在她醉酒时小心翼翼守护,终究还是“不小心”交出了真心。 这首歌最打动人的,从不是华丽的技巧,而是那份坦诚——不辩解、不掩饰,只是直白地承认心意,接纳那份“失控”的温柔。成年人的喜欢,从不是横冲直撞的热烈,更多是“怕给你负担,却又忍不住靠近”的矛盾,而我恰好借着旋律,把这份“不是不小心,是真心难掩”的细腻,唱给了台下最在意的人。 唱完收尾,场内掌声雷动,我走回卡座时,欢呼声仍未停歇,甚至有人高声喊着:“帅哥再唱一首!”林晓棠早已眼眶泛红,见我坐下,立刻靠过来把头抵在我肩上,声音带着哭腔:“你唱歌真好听,我都快被感动哭了……木子,我爱你。”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我心头一震,还没来得及回应,歌舞厅老板就带着服务生走了过来,服务生手里端着一扎啤酒和一杯鸡尾酒:“这是老板特意请二位的。”我有些诧异,老板笑着解释:“你刚才一唱歌,舞池里瞬间就满了!你嗓音特别有感染力,唱得又投入,希望以后常来坐坐,酒水免费!”我笑着道谢:“那我肯定常来,免费唱歌喝酒,这么好的事可不能错过。”老板追问我的名字,我答“木子”,身旁的林晓棠却突然伸手,狠狠掐了我胳膊一下。 等老板离开,林晓棠立刻皱起眉:“不许常来!”我疑惑地问:“为什么呀?”她鼓着腮帮子,语气带着点霸道:“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你常来肯定会被人拐走的!”我忍不住笑了:“傻丫头,我又不是小孩子,哪那么容易被拐走?”她却不依不饶:“不许就是不许,没有为什么!” 我只好妥协:“好好好,以后不来了,要来得话,一定带着你一起。”她脸上的紧绷才慢慢松开,转而盯着那杯鸡尾酒,小心翼翼地问:“那这杯免费的鸡尾酒,我能喝一口吗?”我无奈点头:“喝吧,就一口。” 话音刚落,台上的服务生拿着话筒喊道:“有请9号台的木子先生,为我们带来《回头太难》!”我再次走向舞台,台下的掌声比刚才更热烈,掌心竟微微冒出细汗。前奏沉郁的钢琴混着弦乐响起,我闭上眼,带着砂砾感的嗓音缓缓流出,第一句“你说爱我到永远,承诺变成了谎言”出口,就像把藏在心底的倔强遗憾,全摊在了灯光下——明知结局难改,却还是舍不得放手,想回头,又偏要硬撑着不回头。 我虽不是专业歌手,但开酒店时经常唱这首歌,早已摸透了每句歌词里的情绪,能把那份“难”,唱成成年人独有的“硬扛”。唱到“回头太难,爱已不再,往事却依然”时,我刻意压着喉间的沉郁,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只有藏不住的怅然——像那些曾有过的时刻:明明翻着旧照片红了眼,却对朋友嘴硬“早忘了”;明明路过共同去过的老地方脚步发僵,却强装镇定往前走。那种“心里盼着回头,嘴上绝不承认”的嘴硬心软,被我的嗓音裹上烟火气——不是不懂怀念,是怕一回头,所有体面都碎了,怕承认“还在乎”,就成了这段感情里最后的输家。 歌里最戳人的,是藏在旋律里的矛盾。“心中的痛,该说给谁听”这句,我唱得极轻,却带着千斤重的无力,像深夜里独自坐在阳台抽烟的人,烟灰落了一地,心事也跟着散了一地。爱过的人大抵都有过这样的时刻:想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又悬;想把“我还想你”说出口,最后却只发了条无关痛痒的“晚安”。原来“回头太难”,难的从不是跨不过回忆的坎,是跨不过自己的“倔强”——怕回头后,连仅存的美好都被现实磨碎,怕自己的主动,成了对方眼里的“多余”。 唱完最后一句,我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是成年人独有的、只能自己扛的怅然。我把“想回头却不敢回头”的挣扎全唱进了歌里,像替所有有过遗憾的人,把没说出口的“舍不得”藏进旋律。转身下台时,眼角竟有些发烫,台下的口哨声与掌声交织在一起,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林晓棠快步上前挽住我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惊喜与心疼:“天哪,木子,你也太有天赋了吧!唱得比歌星还动人,我都被你唱哭两次了,你得赔我眼泪!”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你经历多了,也能唱出自己的故事。”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却攥得更紧了。 刚走回卡座,林晓棠就迫不及待挽住我的胳膊,指尖微凉,却紧紧攥着不肯松开。她眼眶红红的,鼻尖泛着粉,像只刚被顺了毛、既委屈又欢喜的小猫,仰头看我时,眼里的水光还没散去:“你唱到‘回头太难’那句,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好像跟着你一起揪着心,你得赔我。” 我从桌上抽了张纸巾,轻轻帮她拭去眼角的湿润:“怎么赔?下次不唱这么扎心的了,给你唱首甜的,比如《小幸运》,行不行?” “这还差不多。”她瘪了瘪嘴,却往我身边又靠了靠,脸颊贴着我的小臂,声音软软的,“不过你唱歌真的好好听,比我在KtV听别人唱的都动人,尤其是你认真的样子,好像每句歌词里都藏着你的故事。” 她话音未落,邻座几个打扮时髦的姑娘就笑着凑了过来,其中一个卷发女孩举着酒杯,眼里满是欣赏:“帅哥,你唱得也太绝了!能不能再唱一首?我们请你喝酒!” 林晓棠立刻抬起头,像只护食的小兽,悄悄把我的胳膊往身后拉了拉,对着她们礼貌却疏离地笑:“不好意思呀,他刚唱了两首,有点累了,下次再唱吧。”说完还偷偷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敢答应试试”,惹得我忍不住低笑出声。 那几个姑娘也不尴尬,笑着说了句“那下次一定要再听你唱”,便转身回了座位。等她们走远,林晓棠才松开攥着我胳膊的手,却没完全放开,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袖口,小声嘟囔:“你看,我就说不能常来,一来就有人盯着你,万一你被拐走了怎么办?” “傻丫头,”我揉了揉她蓬松的头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再说了,有你在身边,我怎么会跟别人走。” 她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忍不住上扬,却还嘴硬:“谁要管你,我就是怕以后没人陪我吃小笼包了。”嘴上这么说,手却挽得更紧,指尖悄悄勾着我的手腕,像在确认我不会离开。 这时服务生端来一碟新鲜果盘,笑着说:“老板特意让送的,说木子先生唱得好,以后常来,所有消费都打五折。”我笑着道谢,林晓棠拿起一块西瓜递到我嘴边,语气带着小得意:“看吧,都是沾了我的光,要不是我拉你进来,你哪能有这待遇。” “是是是,全靠我们晓棠的好运气。”我张嘴咬下西瓜,甜丝丝的汁水在舌尖散开,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比西瓜还要甜。我们坐在卡座里,一边分享果盘,一边听着台上的歌声,舞池里的人越来越多,闪烁的灯光映在她眼底,像盛了漫天星光,格外好看。 又坐了半个多小时,林晓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这里有点吵,我们回去吧,我想跟你在外面走走。” “好。”我起身帮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细心地帮她穿上,把拉链拉到她下巴处,又拢了拢领口:“晚上风大,别着凉了。”她乖乖地任由我摆弄,嘴角一直挂着笑意,等我收拾好东西,便主动牵住我的手,指尖紧扣着我的掌心。 走出歌舞厅,晚风裹着初冬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场内的喧嚣。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紧紧叠在一起,像分不开的模样。林晓棠牵着我的手,脚步慢悠悠的,偶尔踢到路边的小石子,发出“嗒嗒”的轻响,像在为这段路打着轻快的节拍。 “你刚唱《回头太难》的时候,我好像能感觉到你心里的难过,”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晚风,“是不是你以前,也有过想回头却回不去的事?”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正仰头望着我,眼神里满是好奇与心疼。我放慢脚步,牵着她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沉默片刻,轻声说起往事:“以前开酒店时,遇到过一个常客,他总来店里喝酒,每次都点《回头太难》。后来熟了才知道,他和女朋友分手了,明明还爱着,却因为骄傲不肯低头,最后眼睁睁看着对方走了,再也没回头。那时候我总陪他喝酒,听他讲他们的故事,慢慢就摸透了这首歌里的遗憾。” “那你呢?”林晓棠追问,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有没有过这样的遗憾?”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变得柔软:“以前有过,总觉得有些事错过了就错过了,后来才明白,有些遗憾是因为没勇气,有些是因为没遇见对的人。直到遇见你,我才觉得,以前的那些遗憾都不算什么——现在有你在身边,我只想好好把握,不想再留下新的遗憾了。” 她的脸颊瞬间红透,像熟透的苹果,慌忙低下头,却悄悄往我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着我的肩膀,声音细若蚊吟:“我也是,遇见你以后,我觉得一个人在深圳的日子,好像都没那么难了。以前我总怕孤单,怕工作不顺心,怕爸妈吵架,可现在只要想到你,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我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我的怀里,晚风拂过,带着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让人安心。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巷子里来往的行人,听远处传来的歌声,偶尔有落叶飘落在脚边,打着旋儿,像在诉说着藏在心底的温柔心事。 过了一会儿,林晓棠忽然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像含着星光:“木子,你以后能不能多唱唱歌给我听?不用在这么多人面前,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比如在你住处的阳台,或者在江边,你唱给我一个人听,好不好?” “好,”我笑着点头,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只要你想听,我随时都唱,唱到你听腻为止。” “才不会腻,”她立刻反驳,语气笃定,“你唱的歌里有故事,有感情,我怎么听都听不够。”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对了,刚才你唱歌的时候,我偷偷录了一段,你要不要听听?” 我凑过去,看着她点开录音,熟悉的旋律从手机里传来,我的声音带着现场的混响,比平时多了几分沙哑的质感。林晓棠靠在我怀里,跟着旋律轻轻晃着头,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偶尔还会跟着哼几句,跑调了也不在意,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等录音放完,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温柔:“你看,这样以后我想你的时候,就可以听你的歌了。” “想我的时候不用听录音,”我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十分钟内就过来陪你。” 她用力点了点头,忽然起身,在我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又迅速坐回原位,把头埋进我的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突然想亲你一下。”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心里满是暖意。巷子里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拥在一起,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远处飘来的烤红薯香味,温暖又治愈。 “饿不饿?”我低头问她,“前面街口有个烤红薯摊,刚出炉的红薯甜得很,暖手又暖胃,要不要吃?” “要!”她立刻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像看到了心仪玩具的小孩,“我要最大的那个!”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起身走向烤红薯摊。摊主是个憨厚的大叔,笑着问:“小伙子,要个大的?刚烤好的,热乎着呢。”我点头接过,用纸仔细包好,烫得我不停换手,却还是快步走回长椅边,把红薯递到林晓棠手里:“小心烫,慢慢剥。” 她双手捧着红薯,像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剥开一点皮,对着里面的果肉吹了吹,咬了一小口,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好甜!比我以前吃的所有红薯都甜!”说着,她把红薯递到我嘴边,“你也吃一口,超好吃的。” 我张嘴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在舌尖散开,确实香甜,可看着她满脸欢喜的模样,心里比红薯还要甜上几分。我们坐在长椅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烤红薯,热气氤氲着,模糊了彼此的眉眼,却让两颗心贴得更近。 烤红薯吃完时,林晓棠的手也被暖得热乎乎的。她牵着我的手,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走到她住的小区楼下时,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舍:“就要分开了呀。” 接着又说“明天我来接你上班,给你带那家你爱吃的小笼包,多加两笼。”我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温柔的说:“好,” 她点了点头,却没松开我的手,犹豫了片刻,小声说,“木子,我能不能……再抱你一下?” 我笑着张开双臂,她立刻扑进我的怀里,紧紧抱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的胸口,声音软软的:“今天真的好开心,听你唱歌,跟你散步,还有吃烤红薯,这些都是我以前想做却没人陪我做的事。” “以后这些事,我都陪你做,”我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认真,“不管是唱歌、散步,还是吃烤红薯,只要你想,我永远都在。” 她在我怀里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却还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小期待,声音细弱蚊蝇:“那……晚安吻呢?” 我忍不住笑了,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又在她的嘴角轻轻碰了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晚安,晓棠。” 她的脸颊瞬间红透,却笑得格外灿烂,转身往楼上跑,跑了几步又停下,转过身对我挥了挥手,声音清亮:“木子,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我笑着回应,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转身离开。走在回去的路上,手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耳边还回荡着她的笑声,心里满是甜甜的暖意。 回到住处,我刚洗漱完,手机就响了,是林晓棠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她对着镜子拍的自拍,照片里她嘴角挂着笑意,眼角还有未散去的红晕,配文:“今天的眼泪没白流,超开心!谢谢你呀,木子~” 我笑着回复:“能让你开心,比什么都好。早点睡,明天等着你的小笼包。” 她很快回了消息:“放心!肯定给你带最大最香的!晚安~”后面还加了个蹦蹦跳跳的可爱表情。 收起手机,我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晚的画面——她被歌声惹红的眼眶,吃醋时气鼓鼓的小模样,吃烤红薯时满足的笑脸,还有最后那个带着期待的晚安吻。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哪怕只是简单的陪伴,都觉得无比幸福;哪怕只是她的一个笑容,都能让心里装满阳光。 我知道,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未来或许会有风雨,或许会有波折,但只要有她在身边,我就有勇气面对一切。就像今晚唱的歌里那样,以前或许有过“回头太难”的遗憾,但现在,我只想紧紧抓住眼前的人,不再错过,不再遗憾,牵着她的手,一起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不管是浪里浮沉,还是岁月静好,都要与她并肩同行。 第二卷 浪里走(晨光暖语,市井同行) 第四十六章 早晨天刚蒙蒙亮,一阵轻得像羽毛拂过的敲门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拉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林晓棠,手里还提着油纸袋,我满脸茫然地望着她:“怎么这么早?”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语气带着几分雀跃:“给你买小笼包来了,你还让不让我进去?” 我这才猛然想起我堵住了门,忙不迭侧身让出位置,顺手轻轻带上了门。我靠在门板上,疑惑地打量着她:“到底怎么了,天还没亮就跑过来?”她垂了垂眼,指尖轻轻绞着衣角:“昨晚失眠了。”“是有什么心事吗?”我追问。她抬头看我,眼底带着几分羞赧,声音细细软软:“可能是昨晚玩得太兴奋,也可能……是想你了。本来半夜就想过来,又怕你误会我太冒失。” “小傻瓜,”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不自觉放软,“想我就过来啊,我有什么好误会的?反正今天休息,就算聊到天亮也没事。”她嗔怨地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你昨晚分开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我一时语塞——昨晚我确实没往这方面想,只好挠了挠头辩解:“对不起对不起,昨晚你说要给我带小笼包,我脑子一乱竟忘了今天是星期天,还以为你是早起准备上班才顺便买的。”她鼓着腮帮,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蛮横:“我不管,你得赔我少睡的时光。” 唉,女孩子不讲理的时候,还真没道理可讲。我无奈地笑了笑:“行,那你先吃点小笼包,再躺会儿补补觉?”“我早就吃过啦,这三笼都是你的。”她晃了晃手里的油纸袋,我打开一看,三笼白白胖胖的小笼包冒着淡淡的热气,我哭笑不得:“这么多,我哪吃得完?”她捂着嘴笑出声,脚步轻快地坐到床边:“你先去洗漱,吃几口垫垫肚子,我躺会儿等你。” 我去卫生间匆匆洗漱完,抬头看了眼手表,才刚五点一刻。回到房间时,晓棠已经蜷在床上,见我进来,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快吃呀,吃完了陪我。”我拿起筷子,囫囵吞了半笼,刚睡醒实在没什么胃口,便放下了筷子,挨着她躺下:“快闭会儿眼,不然白天该头晕没精神了。”她侧过身,鼻尖蹭了蹭我的肩膀:“那你哄我睡。” 我顺势侧身对着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笑着说:“要不我唱首儿歌给你听?”她“噗嗤”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真把我当小孩子呀?”话音未落,她忽然凑过来,在我唇角轻轻亲了一下。温热的触感像电流般窜过全身,我刚歇下的精神瞬间绷紧——这丫头,明明是让我哄她睡觉,倒先撩起我来了。“快睡吧。”我按捺住心头的悸动,轻声说。她乖巧地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睡到十二点起床,然后你陪我去南洋商场逛逛好不好?”我虽不知道南洋商场在哪、卖些什么,却还是一口应下:“好,那你赶紧闭眼。”她调皮地往我身上一扒,脸颊贴着我的胸口:“抱抱我。”我伸手环住她的后腰,掌心贴着她柔软的衣料,身体里的热血像是被星火点燃,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发烫。 十二点快到的时候,我悄悄睁开眼,晓棠还埋在我怀里睡得香甜,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我想起身,却又怕一动就吵醒她,只好维持着姿势躺着,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我试探着伸长胳膊,够到桌上的小笼包,小心翼翼地掀开油纸袋,躺着小口吃起来——小笼包已经凉透了,面皮却依旧松软,肉馅的香气在舌尖散开,竟比热的时候多了几分独特的滋味。 刚吃了二个,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眼睛没睁开,嘴巴却先嘟囔起来:“你在偷吃。”我忍不住笑出声,刮了下她的鼻尖:“怕吵醒你,只好偷偷吃了。”她这才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睡意:“我也饿了。”说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几点了?”“刚到十二点。”我答道。她瞬间来了精神,麻利地掀开被子:“那我们起床!我都睡了五六个小时,够啦。” 见她起身,我也翻身下床:“你先穿衣服,我去给你装洗漱水。”我拎着脸盆和热水瓶出去,回来时,晓棠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我把剩下的小笼包放进电饭煲热着,等她洗漱完走了过来。“来,先吃点小笼包垫垫。”我端出热气腾腾的包子,她顺手拿起桌上的豆浆,笑着说:“我吃半笼就够,你吃一笼半,下午要是饿了,我们再去吃米粉。”“我一笼就够,早上还剩了半笼呢。”我摆摆手。 这时,我忽然想起昨晚分开时,她特意说“明天多带两份小笼包给你”——原来她早有心思,是盼着我能接话留她,可我当时竟没听出弦外之音,也没问她为何要多带。怪不得她会失眠,想来昨晚就想跟着我回来,却又怕我拒绝。我心里泛起一阵暖意,没点破这层小心思,怕她不好意思。 十二点半,我们坐上42路公交车,一路晃到南洋商场——原来这里就挨着火车站,那天我初到深圳时,恍惚间曾瞥见一眼。走进商场,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到处都是拖着大行李箱进货的客商,大包小包的货物堆在脚边,原来这里是批发兼零售的市场。我瞬间来了兴致,拉着晓棠就往批发区挤,全然没注意到她原本是想逛零售商店。 逛完一层楼,晓棠终于停下脚步,无奈地看着我:“今天到底是你陪我逛,还是我陪你逛商场啊?”我愣了愣,随口答道:“都一样啊,反正我们俩一起逛。”她忽然停下脚步,用一种带着惊讶又好笑的眼神盯着我。我被她看得发慌,下意识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她看着我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呀,真是会装糊涂。” 我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只顾着看市场、跟老板和客户聊货源,全程拉着她东奔西跑,根本没顾及她想逛零售的心思。我连忙拉住她的手,语气诚恳:“对不起对不起,晓棠,我刚才被这里的商业气氛勾住了,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进货呢。我真的意识到错了,别生气好不好?”她脸上的笑意敛了敛,语气平淡:“没事,就是被你拉着走得有点累。你以前是不是做过批发这行?”“嗯,做过一段时间,天天泡在市场里跑货源、谈合作。”我点头。 她忽然笑了,眼底的嗔怪散去大半:“那我不怪你了,是我没问过你的过去,错怪你了,该我说对不起。你要是还想逛批发区,我继续跟着你。”“不了,”我握紧她的手,笑着说,“下半场换我陪你,你想去哪逛,我都陪着。”她眼睛一亮,立刻拉起我的手,兴致勃勃地往零售区走——最后她挑了一件米黄色长风衣和一条碎花中裙,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现金,数额不够,只好默默看着她付了钱,心里暗暗记下,下次一定要提前备好钱。走到箱包区,她盯着一个米色的包包看了许久,指尖反复摩挲着包带,却还是放下了:“下星期去东门大街买吧,那里的包包更便宜。” 走出商场时,天色已经擦黑,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过来,晓棠挽着我的胳膊:“我们去吃米粉吧,就去你刚到深圳时吃的那家。”我顺着她的意,跟着她往米粉店走。刚进门,老板娘就笑着迎上来:“哎呀,你们俩又来了!”我有些惊讶:“您还记得我们?”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打趣:“你们俩郎才女貌,看着就般配,我看一眼就记住了,怎么会忘?” 被老板娘这么一说,我脸颊微微发烫,晓棠却笑得眉眼弯弯,拉着我找位置坐下。等米粉的间隙,她好奇地问:“你以前真的做过服装批发?”“嗯,做的是羊毛衫批发,后来还开了几家零售店。”我点头,“所以刚才看到服装批发区,就忍不住想多了解下行情。”她眼睛一亮:“那我们吃完米粉,再去隔壁的海燕商场逛逛好不好?听说那里也是批发商场。”“好啊,谢谢你肯谅解我。”我笑着说。 她忽然收了笑意,眼神变得认真:“说起来,你好像瞒着我不少事,是不是没把我放在心上?”我连忙摆手:“你冤枉我了,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以前的事太零碎,又总忙着适应深圳的生活,没找到机会跟你说。”她垂下眼睫,指尖轻轻划着桌面:“也是,我也没问过你,怕触到你的伤心处,所以一直没敢提你的过去。” 我心口猛地一软,伸手攥住她搭在桌沿的手,指腹触到她微凉的指尖,像碰到一团柔软的云。“不是故意瞒你,”我望着她澄澈的眼眸,喉结轻轻滚动,“只是那些日子,满是奔波和狼狈,说起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苦,怕你听了闹心。” 晓棠指尖微微蜷起,反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慢慢渗过来:“苦不苦的没关系,听你讲这些,才觉得离你更近。”她抬眼望我,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就像我小时候,总爱听我妈讲她在纺织厂上班的事——怎么熬夜织布,怎么攒钱给我买第一双皮鞋,明明是苦事,可听着就觉得心里暖暖的,特别亲近。” 米粉店的热气袅袅升起,氤氲在我们之间。老板娘端来两碗刚煮好的米粉,撒上翠绿的葱花,笑着打趣:“小年轻就是甜,说说话都透着蜜味。”晓棠脸颊微红,松开我的手,拿起筷子轻轻搅着碗里的米粉,耳尖泛红的模样像颗熟透的樱桃。我看着她,忽然想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过往,一点点讲给她听。 “我刚到杭州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两岁,之前在嘉兴开了家小烟杂店,攒了一千多块钱,就在我们当地摆了个地摊,常去你们杭州进货。那时候还没有四季青,只有武林门的红太阳市场和龙翔桥市场,我每天凌晨三点就得起床,坐最早的火车到城站,再打的去市场。冬天冷得缩在军大衣里,连口热粥都喝不上,常常饿着肚子挑货,等忙完进货赶回去,到家才能吃上一口热饭。” 晓棠停下筷子,眼神里满是心疼,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那时候一定很难熬吧?”“难是难,可也有开心的时刻。”我笑了笑,想起那些细碎的温暖,“后来租了个四平米的小摊位,慢慢有了回头客,再后来攒了点钱,开了家几家零售店,雇了两个小姑娘和退休大妈看店,那时候觉得,日子总算稳下来了。” “那怎么又来深圳了?”她轻声问,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生怕触到我的痛处。我夹起一块酸豆角放进嘴里,酸意漫开,稍稍掩去了心头的涩然:“前几年赚了几十万,野心就大了,注册了公司、开了实体工厂,想着把生意做大。可没想到市场突然变了风向,流行起轻薄的针织衫,我囤的一大批厚款羊毛衫全砸在手里,压了几百万的货,工厂也撑不下去了。那段时间我天天浑浑噩噩,躲在茶楼喝茶打牌没信心再做事,后来被我爸狠狠训了一顿,才下定决心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我想着来广东闯闯,没想到在火车上遇到了你,最后就留在了深圳。” 晓棠没说话,只是伸手环住我的胳膊,脸颊软软地贴在我的小臂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袖渗进来。“以后都会好的,”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笃定的力量,“你这么懂生意,在深圳一定能重新站起来,把日子过好。” 我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划过她柔软的发丝:“借你吉言。等以后我再开服装店,一定让你当老板娘,天天给你挑最新款的衣服。”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真的?那我可要当最漂亮的老板娘!”“必须的。”我刮了下她的鼻尖,她笑着躲开,拿起米粉大口吃起来,嘴角沾了点汤汁,我伸手替她擦掉,她脸颊更红了,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像只乖巧的小猫。 吃完米粉,晓棠拉起我的手就往隔壁的海燕商场跑,脚步轻快得像只雀跃的小鸟:“快走快走,我倒要看看‘羊毛衫专家’的眼光,能不能帮我挑件好看的衣服。”我被她拉着,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心里满是踏实的暖意。 海燕商场比南洋商场更热闹,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客商,空气中混杂着布料的清香和商贩的吆喝声。晓棠刚走到一个针织衫摊位前,就被一件粉色针织开衫吸引了,伸手摸了摸面料,转头问我:“这件怎么样?好看吗?” 我走上前,拿起开衫仔细翻看,指尖拂过柔软的面料:“面料是精梳棉的,不扎人,娃娃领的版型也适合你,就是颜色太浅,容易脏,还稍微有点显俗气。”我指了指旁边一件米杏色的开衫,“这件更好,领口的珍珠扣很精致,颜色衬肤色,耐脏还百搭,冬天搭你的长风衣正好。”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笑着打趣:“小伙子眼光真毒,这可是我们家的爆款!你女朋友穿肯定好看,拿件她的码试试?”晓棠脸颊微红,没反驳,乖乖地接过衣服走进试衣间。我靠在摊位旁,看着紧闭的试衣间门,心里竟有些紧张——像以前第一次给老顾客推荐衣服时那样,盼着她能喜欢。 很快,晓棠从试衣间走出来。米杏色开衫穿在她身上,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娃娃领遮住小巧的下巴,整个人温柔得像从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姑娘。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回头望向我,眼里带着期待:“真的好看吗?”“好看,特别合身。”我由衷地说,走上前帮她理了理领口的珍珠扣,“就这件了。” 她笑着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摊主笑着报价:“看你们小俩口这么甜,算你们便宜点,一百二怎么样?”我没等她开口,直接掏出钱包抽出钱递过去。晓棠连忙按住我的手:“我自己来,你早上都说了身上没带多少现金。”“够的,”我把钱递给摊主,转头对她说,“就当赔你早上少睡的时光,之前还欠着你呢。”她拗不过我,只好小声说:“那下次我给你买件衬衫,就当还礼。”我笑着点头:“好啊,我等着。” 买完衣服,我们又在商场里逛了一会儿。晓棠蹲在一个小饰品摊位前,挑了半天,最后拿起一对银色小耳钉,转头冲我招手:“别动,给你戴一个。”我乖乖低下头,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耳垂,带着微凉的触感,有点痒,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别动呀。”她笑着按住我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把耳钉戴在我的左耳上。她退后一步,打量了半天,满意地拍手:“真好看,比我戴还好看。” 我伸手摸了摸耳垂上的耳钉,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心里却暖暖的。“那这个给你戴。”我拿起剩下的一枚耳钉,指尖捏着小巧的耳钉,动作轻柔地给她戴上——她的耳垂很小,我怕弄疼她,格外小心。戴好后,她拉着我走到商场门口的镜子前,我们并肩站着,她的右耳、我的左耳,各戴着一枚银色耳钉,像一个隐秘又甜蜜的约定。她靠在我肩上,看着镜子里的我们,笑得眉眼弯弯:“这样别人就知道我们是一对啦。” 我们又逛进一家真丝连衣裙批发店,我目光扫过挂着的裙子,质地细腻、花色雅致,心里一动,上前问老板娘:“这裙子批发什么价?”老板娘笑着说:“拿货价二百六。”我心里盘算着,这个价格生产商至少能翻倍,便顺口说:“我以前做过服装,现在也打算重操旧业,要是给你代销,什么价格合适?”老板娘愣了愣,随即笑道:“二百上下吧,只要能走量,价高了难卖。”说着递给我一张名片,我也留了电话。晓棠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裙子,没打扰我,只是偶尔拿起一件,对着镜子比划两下。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商场里的人渐渐散去。我们并肩走出商场,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格外舒服。晓棠挽着我的胳膊,脚步慢悠悠的:“今天真开心,以前逛商场都是一个人,总觉得没滋味,今天跟你一起,连逛批发市场都觉得有意思。”“以后我天天陪你逛。”我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洒在她脸上,映出柔和的轮廓。 “才不要天天逛,”她笑着推了我一下,“下次我们去东门大街,有人说那里的包包便宜,我想去买个包。对了,你以前摆摊的地方,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呀?我想看看你以前奋斗过的地方。”“好啊,”我握紧她的手,“等以后我能风风光光地回老家,就带你去嘉兴,还带你吃我以前常去的那家饺子铺,生煎大饺子皮松馅大,比今天的小笼包还香。” “真的?”她眼睛一亮,像个期待糖果的孩子,“我们可说好了,不许反悔!”“不反悔。”我郑重地点头,指尖与她的指尖紧紧相扣。 走到公交站时,42路公交车正好缓缓驶来。我们并肩上车,找了并排的座位坐下。晓棠靠在我的肩上,声音轻轻的:“其实我以前总怕,你会觉得我幼稚、粘人,可跟你在一起,我就想把所有心事都告诉你,想天天跟你待在一起。”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早上哄她睡觉时那样温柔:“我也是,跟你在一起,我觉得特别踏实,以前那些不开心的事,好像都变得不重要了。” 公交车慢慢行驶着,窗外的霓虹灯一闪而过,映得车厢里忽明忽暗。晓棠靠在我肩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竟睡着了,眉头轻轻蹙着,像个熟睡的孩子。我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又伸出手,替她挡住窗外吹来的晚风。 到了晓棠住处附近,我轻轻叫醒她。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眼神还有些迷糊:“到了吗?”“到了,上去早点休息。”我扶着她下车。她点了点头,却没立刻转身,忽然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温热的触感像羽毛拂过:“晚安,今天真的很开心。” 我脸颊发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晚安,做个好梦。”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我才转身往回走。晚风轻轻吹过,耳垂上的耳钉带着微凉的触感,心里却暖得发烫。我摸出手机,给她发了条信息:“明天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吃小笼包。” 很快,手机震动起来,是她的回复:“好呀,明天见~”后面还跟着一个俏皮的笑脸表情。我握着手机,嘴角忍不住上扬——原来喜欢一个人,连一句简单的“明天见”,都能让人满心欢喜。我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觉得,来深圳这个决定,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因为在这里,我遇到了林晓棠,遇到了能照亮我“浪里走”的岁月的那束暖光。 回到住处,我把剩下的小笼包放进电饭煲热了热。虽然不是刚出锅的滋味,可吃在嘴里,却比任何时候都香甜。我想起清晨她蜷在我怀里睡觉的模样,想起她亲我时泛红的脸颊,想起她笑着说“我们是一对”的模样,心里像被灌满了蜜,甜得发腻。 洗漱完躺在床上,我摸了摸耳垂上的耳钉,指尖划过手机屏幕里和她的聊天记录。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枕头上,我心里暗暗笃定:以后一定要好好努力,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 第二卷 浪里走(千金赠,共踏浪) 第四十七章 自从摸清深圳也有批发市场的门路,我心里那点创业的火苗总算真正烧了起来。一有空就扎进双绉真丝面料的行情里,白坯布的报价单抄了厚厚一叠,染色厂、印花厂的联系方式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本,连公司负责外发加工跟单的黄丽苹都被我托付了心事,让她多留意能做真丝服装的靠谱加工厂。 可现实的难题很快拦在眼前——启动资金。我手头只剩几百块余钱,即便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全部凑齐也不过一千出头,这点钱连半批面料都买不起。真丝面料二十三元一码,做一件连衣裙就算省着用也得三码,单件面料成本就七十多,要想真正运作起来,怎么也得凑够一万块的本钱,这笔钱像座小山,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又是一个周六的夜晚,晓棠照例踩着夜色来我这出租屋相聚。亲热过后,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她忽然侧过身,指尖轻轻戳了戳我的胸口:“你今天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有烦心事?”女孩子的心细得像筛子,我这点藏在眉梢的郁结,竟全被她看了出来。 我强装轻松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在琢磨着做点真丝连衣裙——你想啊,再过两个月深圳就入夏了,到时候这裙子肯定好卖。” “你都摸清门路了?”她眼睛一亮,追问着。我摇摇头:“算不得摸清,面料商、加工厂、染印厂倒都联系得差不多了,就是……差钱。”晓棠立刻坐起身,语气里满是急切:“要多少?我这儿还有点积蓄,说不定能帮上忙。” “这怎么好意思……”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她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点委屈:“你这话我不爱听。你遇上事,本该第一个想到我才对,这才能说明我在你心里的分量啊。”我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劝:“你说的我都懂,可这是做生意,风险太大,我不想让你跟着担惊受怕。” 这话刚出口,晓棠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连声音都带了哭腔:“你这是把我当外人……我喜欢的人遇上难处,我连帮一把的资格都没有吗?”她越说越委屈,最后竟忍不住抽噎起来。我吓得赶紧翻身抱住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慌了神:“别哭别哭,被隔壁听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是我错了,是我想岔了,我听你的,都听你的,好不好?” 我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眼泪,指腹触到她温热的脸颊,才发觉自己的掌心竟也烫得厉害。晓棠的肩膀还在轻轻抽动,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埋在我怀里闷闷地说:“我不是要逼你,就是……就是不想看你一个人扛着。你想做的事,我哪怕只能搭把手,也想陪着你一起走。” 她的哭声断断续续,却字字砸在我心上。我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鼻尖蹭过她发顶,那股熟悉的洗衣粉清香,此刻竟成了最安心的慰藉。“是我不好,”我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认错,语气里满是愧疚,“我总想着不让你沾风险,却忘了真正的亲近,本就该同甘共苦。” 晓棠这才慢慢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却伸手轻轻戳了戳我的胸口,带着点嗔怪:“这还差不多。”她说着,翻身下床,从床头柜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边角微微卷起的粉色存折,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封面的塑料皮已经磨出了毛边,显然是用了好些年的物件。“这里面有七千块,是我工作三年攒下的,本来想着年底给我妈买个金镯子,现在先给你用。” 我捏着那本薄薄的存折,指尖触到纸面时竟有些发颤,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在当时,七千块可不是小数目,足够买一只成色上好的金镯子,那是她藏了许久的孝心,如今却毫不犹豫地捧到我面前。“晓棠,这……” “你别推辞。”她打断我,眼神亮得像淬了光,语气坚定得不容拒绝,“我都算好了,你发工资有一千多,加上我这七千,我这个月工资还有两千没花,再找你同事凑一点,一万块肯定够了。等你做成了生意,再给我妈买个更大更亮的镯子,好不好?”她说着,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浅浅的笑,眼里的泪光还没散尽,却像揉进了细碎的月光,温柔得让人心头发热。 我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沙哑得厉害:“好,一定给阿姨买个最大最亮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之前攥在手里的面料小样,都染上了两个人的温度,压在心头的资金难题,竟也跟着轻了大半。 晓棠见我不再推脱,立刻来了精神,拉着我坐到书桌前,把我收集的面料资料、报价单一股脑儿摊开。台灯暖黄的光洒在纸上,她的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个认真的小参谋:“你看这个染色厂,报价比另一家便宜两块,但不知道染色牢度怎么样,明天让黄丽苹帮着打听下?还有这个白坯布,二十三元一码,做连衣裙三码是不是太多了?我上次买的那条真丝裙,看着挺宽松,顶多两码半就够了,这样一件能省好几块呢。”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眼睛亮晶晶的,一会儿指着价格单算成本,一会儿拿起一块雪白雪白的双绉小样,贴在自己胸前比划:“这个颜色最衬夏天,要是印上小朵的淡蓝碎花,肯定显白又好看。”我坐在一旁,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像被温水泡着,暖得发涨——原本只是我一个人的创业念头,此刻竟成了两个人的共同期待,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憧憬。 不知不觉就熬到了后半夜,晓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却还是不肯罢休。我伸手把资料拢到一起,笑着劝:“别熬了,先睡觉,明天再接着琢磨。”她却摇了摇头,起身往厨房走:“你肯定饿了,我给你煮碗面,加两个荷包蛋,补补脑子,明天才有精神联系厂家。” 狭小的铁皮房很快飘起了浓郁的面条香气,电饭锅咕嘟咕嘟的声响,混着葱花的清香,驱散了深夜的凉意。晓棠系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小勺轻轻搅动着面条,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柔和得像幅画。我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声音里满是暖意:“晓棠,谢谢你。”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甜甜的笑:“谢什么?等你做成第一批裙子,第一件得先给我穿,这才是最好的谢礼。”锅里的荷包蛋在沸水里轻轻浮动,暖光、面香、怀里温热的人,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哪怕未来的创业路是惊涛骇浪,只要有她在身边,我就有勇气踏浪前行。 吃完面躺回床上时,晓棠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还靠在我怀里絮絮叨叨:“明天我陪你去银行取钱,你记得联系黄丽苹问加工厂档期……对了,款式图要不要我试试画?我上学时学过一点素描,说不定能帮上忙。”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应着,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洒下一道浅浅的银辉。我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晓棠,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资金的难题总算有了眉目,更幸运的是,这场关于真丝连衣裙的冒险,从不是我一个人在“浪里走”,有她陪着,再难的路,也成了两个人的并肩同行。我在心里默默许愿,等第一批裙子做出来,一定要让晓棠穿上最漂亮的那一件,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能迈出这一步,全靠身边这个把真心捧到我面前的姑娘。 第二卷 浪里走千金赠,共踏浪(续) 第四十八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晓棠就醒了,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收拾东西。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不多睡会儿?”我沙哑着嗓子问。她回头冲我笑:“早点去银行,人少不用排队,取了钱你好赶紧联系黄丽苹呀。” 简单吃过早饭,我们揣着存折往银行走。初春的风还有点凉,晓棠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到了银行,她熟练地填了取款单,把存折递给柜台职员时,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反而转头冲我眨了眨眼,像是在说“放心”。 等拿到厚厚的一沓现金,我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晓棠却一把抢过钱,仔细数了两遍,然后塞进我的内袋里,还不忘叮嘱:“放好啦,这可是咱们的‘启动资金’,丢了可就全完了。”我笑着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我心里踏实得厉害。 走出银行,我立刻给黄丽苹打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她爽朗的声音,听说我资金凑得差不多了,连忙说:“正好,我昨天刚跟一家加工厂的老板聊过,他们家做真丝的手艺不错,就是档期有点紧,我帮你约了今天下午见面,你带上面料小样过去谈谈?”我连忙应下,挂了电话,忍不住跟晓棠击了个掌:“运气真好,下午就能见加工厂老板!” 晓棠比我还高兴,拉着我往面料市场走:“既然要见老板,咱们得把面料小样再理一理,最好能确定几个备选花色,省得见面时没头绪。”到了市场,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各家店铺门口挂满了五颜六色的面料,真丝的光泽在阳光下格外亮眼。我们直奔之前联系好的面料商摊位,老板见我们来了,热情地搬出好几卷双绉真丝:“小伙子,你要的白坯布我给你留着呢,还有这几个花色的样布,都是今年流行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晓棠立刻凑过去,拿起一块淡蓝色印着小雏菊的样布,贴在身上比划:“这个好看,夏天穿肯定清爽,而且显白。”又拿起一块米白色的,“这个纯色的也不错,简单大方,能搭很多配饰。”她一边挑,一边跟老板打听:“老板,这两种布的垂感怎么样?染色牢度好不好?我们做连衣裙,怕洗几次就变形。”老板笑着说:“放心,我这双绉都是高支数的,垂感好,染色也是高温固色,洗十几次都不会掉色。” 我蹲在一旁,看着晓棠跟老板熟练地砍价、问细节,心里满是暖意。她明明对这些一知半解,却为了帮我,硬生生摆出一副“行家”的模样,认真的样子格外可爱。最后,我们敲定了三种面料:淡蓝雏菊、米白纯色,还有一块浅粉碎花,老板给了我们优惠价,还承诺只要确定订单,三天内就能送货上门。 抱着选好的面料小样,我们匆匆赶往加工厂。加工厂在郊区的一个工业园里,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忙着裁剪、缝制。黄丽苹已经在门口等我们了,见到我们,连忙迎上来:“这位是张厂长,做服装加工十几年了,尤其擅长真丝面料。”张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手里拿着布料小样,仔细摸了摸:“这双绉质地不错,你们想做什么款式的连衣裙?有设计图吗?” 我刚想开口,晓棠就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了过去:“张厂长,这是我昨晚画的简单款式图,您看看行不行。”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她昨晚说要画款式图的事。纸上画着三款连衣裙,线条简单却清晰,领口、裙摆的设计都很别致,还标注了尺寸和细节要求。张厂长接过图纸,眼睛一亮:“小姑娘画得挺专业啊,这个款式简洁大方,很符合夏天的风格,做工上没问题,就是你们要多少件起订?” “第一批先做两百件,三种花色各来一些。”我连忙说。张厂长点点头:“两百件可以,不过真丝面料娇贵,裁剪和缝制都要格外仔细,工期得二十天左右,你们能等吗?”我和晓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连忙答应:“没问题,我们等得起!” 谈完细节,签好合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走出工业园,晚风带着青草的气息吹过来,晓棠忍不住蹦跳着欢呼:“太好了,终于把加工厂定下来了!接下来就等面料送货,然后开工啦。”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我现在还在愁资金和款式呢。” 她脸颊微红,挽住我的胳膊:“咱们是一起的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对了,明天还要去染色厂确认印花图案,咱们得早点起。”我点点头,牵着她的手往公交站走。路灯次第亮起,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里满是期待的味道。我看着身边叽叽喳喳规划着后续事宜的晓棠,心里忽然无比笃定——这场“浪里走”的创业路,因为有了她的陪伴,哪怕前路有再多风浪,我也有勇气一往无前 。 第二卷 浪里走 千金赠,共踏浪(再续) 第四十九章 隔天清晨,闹钟还没响,晓棠就已经把早餐端上了桌——一碗热腾腾的豆浆,配着刚买的油条,还有她特意煮的茶叶蛋。“快吃,今天去染色厂得仔细盯着印花,别迟到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掏出三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我们昨天敲定的面料小样和画好的印花示意图,“我昨晚把每个花色的色号都标在纸上了,还查了下真丝印花的注意事项,你看看。” 我拿起文件袋,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淡蓝雏菊:底色偏浅,花蕊用鹅黄,避免色沉”“浅粉碎花:花瓣边缘虚化,底色留白1cm”,连印花的分辨率要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就知道昨晚又熬到了很晚,心里一阵发酸,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辛苦你了,等忙完这阵,带你去吃顿好的。”晓棠笑着躲开:“先顾好你的生意,等赚钱了再兑现承诺也不迟。” 吃完早饭,我去了后道主管李金荣的宿舍,把仓库钥匙交给了他,让他帮我照看下仓库,因为他平时常在我仓库聊天,对仓库很熟悉。我们坐公交赶往染色厂。厂子在离面料市场不远的一条老街上,门口堆着几卷待加工的布料,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墨香。负责对接的李经理已经在门口等我们,手里拿着色卡本:“你们要的印花图案我看过了,数码印花和丝网印花都能做,不过真丝面料娇气,数码印花颜色更鲜亮,但成本稍高;丝网印花牢度更好,就是颜色过渡没那么自然,你们选哪种?” 我犹豫了一下,晓棠已经接过色卡,指着淡蓝雏菊的小样:“李经理,你看这个花色,花瓣颜色层次多,用数码印花会不会更还原?米白色纯色的不用印花,就做高温固色就行,浅粉碎花用丝网印花,重点是花瓣边缘别太生硬。”李经理点点头:“小姑娘懂行啊,这么安排最合适。不过数码印花要等机器排期,得比丝网印花多等三天,你们赶不赶工期?” 我心里咯噔一下——之前跟加工厂定的是二十天工期,要是印花再拖三天,恐怕会赶不上深圳入夏的销售旺季。晓棠看出了我的顾虑,拉了拉我的胳膊,转头对李经理说:“我们可以等,但有个要求,数码印花的颜色必须跟小样一致,我们今天确认好,明天能不能先出一版样品?我们得拿去给加工厂比对版型。”李经理爽快答应:“没问题,明天上午你们来拿样品,要是颜色不对,我们立刻调整。”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蹲在染色车间里,盯着工人调颜色。晓棠拿着色卡,凑在待印的白坯布前,一点点比对:“这个蓝色再浅一度,现在有点偏灰,夏天穿不够清爽。”工人调整染料比例后,她又用指尖摸了摸布料:“印花后一定要高温定型,真丝容易皱,定型不到位,客户洗一次就变形了。”她说话时语气认真,连车间里经验丰富的老工人都忍不住点头:“小姑娘看得真仔细,不少客户都忽略这点,最后出了售后问题。”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踮着脚跟工人沟通细节,阳光透过车间的窗户落在她身上,额角渗出的细汗都闪着光。明明她之前对印花一窍不通,却为了帮我,连夜查资料、记要点,此刻的她,眼里满是专注,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我走过去,递过一瓶拧开的矿泉水:“歇会儿,别太累了。”她接过水,喝了一口,笑着说:“没事,早点确认好,咱们也能安心。” 直到中午,才终于把三个花色的印花细节敲定好。走出染色厂,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街角正好有个卖炒粉的小摊,香气扑鼻。我们找了个小马扎坐下,点了两份炒粉。晓棠一边拌着粉,一边说:“明天拿到印花样品,就可以送加工厂了,面料商那边说今天下午送货,你要不要跟黄丽苹说一声,让她帮忙盯着点?”我点点头,拿出手机给黄丽苹发了消息,很快就收到回复:“放心,我下午去加工厂,帮你们验完面料再走。” “太好了,有丽苹帮忙,省了不少事。”晓棠咬着筷子,眼里满是期待,“等第一批裙子做出来,咱们先拿几件去批发市场问问摊主,要是他们愿意铺货,咱们就不用租摊位了,能省不少成本。”我看着她眼里的光,伸手握住她的手:“都听你的,你就是我的‘创业军师’。”她脸颊微红,轻轻掐了我一下:“谁要当你军师,我就是想帮你而已。” 吃完炒粉,刚走到公交站,就接到了面料商的电话,说面料已经装车,正往加工厂送。我们立刻改道,往郊区的加工厂赶。等我们到的时候,黄丽苹已经在车间门口验面料了,见我们来了,笑着招手:“面料没问题,都是高支数的双绉,我已经让工人搬到裁剪区了,明天你们把印花样品拿来,就能开工裁剪了。” 我和晓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抑制不住的兴奋。晓棠拉着我的手,在车间门口的空地上转了个圈,像个孩子似的欢呼:“太好了,终于要开工了!”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车间里布料的清香,我低头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心里满是踏实——从凑资金到找厂家,每一步都充满了波折,可因为有她陪着,所有的困难都变成了甜蜜的回忆。 回到出租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晓棠靠在沙发上,累得不想动,却还是拿出笔记本,写下明天的待办事项:“1. 去染色厂拿印花样品;2. 送样品到加工厂,确认裁剪版型;3. 联系批发市场摊主,预约看样时间。”我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轻声说:“别写了,明天再弄,今天好好休息。”她靠在我肩上,声音轻轻的:“我就是有点激动,睡不着。你说,咱们的裙子会不会卖得很好?”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语气无比笃定:“一定会的,因为这是咱们一起做的裙子。”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她眼底的期待,也照亮了我们并肩前行的路。我知道,创业的路上肯定还有更多风浪,但只要有她在身边,我就有勇气一直走下去,哪怕是在浪里,也能踏浪而行 。 第二卷 浪里走 千金赠,共踏浪 第五十章 隔天一早,天刚亮透,我和晓棠就揣着面料小样往染色厂赶。路上晓棠还在念叨:“希望印花颜色能一次过,别出岔子,不然又要耽误工期。”我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放心,昨天咱们盯得那么细,肯定没问题。”话虽这么说,心里却也悄悄提着一口气——这印花可是裙子的“脸面”,颜色差一点,整体效果就天差地别。 到了染色厂,李经理手里拿着三卷印好的样品迎上来,脸上带着笑意:“你们来得正好,样品刚印好,你俩看看,跟小样是不是一致。”晓棠立刻接过样品,先展开蛋青色的淡蓝雏菊和米白纯色的,眼睛一亮:“这两个没问题!蛋青色透亮,纯色也均匀,跟咱们要的效果一模一样。”可当她展开浅粉碎花的样品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我凑过去一看,心里也咯噔一下——样品上的碎花颜色比小样深了不止一度,原本该是清新的浅粉,此刻却偏成了艳粉,花瓣边缘还带着点模糊的晕染,完全没了之前想要的温柔感。“李经理,这颜色不对啊。”晓棠拿着样品和小样并排对比,语气里带着急意,“我们要的是浅粉,像桃花刚开的那种淡色,现在这个太深了,而且花瓣边缘怎么这么模糊?” 李经理接过样品看了看,脸色也沉了下来,转头对身边的工人说:“怎么回事?昨天不是确认好颜色参数了吗?”工人挠了挠头,有些局促:“昨天调完色卡是对的,可能是今天印的时候,色浆配比多放了一点,加上机器压力没控制好,才出了偏差。” “这可怎么办?”我心里顿时慌了——要是重新调整,肯定要耽误时间,可要是就这样用,裙子的效果肯定大打折扣,说不定还会卖不出去。晓棠深吸一口气,拉了拉我的胳膊,转头对李经理说:“李经理,我们理解会出意外,但这批货对我们很重要,必须重新印。你看能不能加急调整?我们可以在这等着,盯着你们调颜色、试印,一定得跟小样一致。” 李经理犹豫了一下,看着我们焦急的模样,最终点头:“行,我马上让工人重新调浆,你们在旁边盯着,有问题随时说。”晓棠立刻点头,拉着我走到调色区,手里紧紧攥着小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工人调色浆。“少放一点粉色染料,再加点水稀释,对,慢慢加,别一次放太多。”她站在一旁,像个严格的监工,连染料的用量都精确到了毫升。 工人按照她的要求调整好颜色,先在一小块白坯布上试印。等布料烘干后,晓棠立刻凑过去,拿着色卡比对:“还是有点深,再减一点点粉色,加一滴白色染料中和一下。”就这样反复试了三次,终于调出了和小样一致的浅粉,花瓣边缘也通过调整机器压力,变得清晰利落。 “这次对了!”当最后一块试印的样品烘干时,晓棠激动地举起布料,眼里闪着光。我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汗,伸手递过纸巾,心里满是感动——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从容应对,她为了这件事,付出的一点都不比我少。李经理也松了口气:“多亏了小姑娘细心,不然还得走不少弯路。我现在就让工人批量印,保证中午之前给你们赶出来。” 趁着工人批量印花的间隙,晓棠拉着我到车间外的树荫下休息,买了两个包子当早餐。她咬着包子,一边嚼一边说:“还好咱们今天来得早,发现了问题,要是等送到加工厂才发现,就更麻烦了。”我点点头,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碎屑,笑着说:“是啊,多亏有你在,要是我一个人来,说不定就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了。” 晓棠脸颊微红,轻轻推了我一下:“咱们是一起的,我不帮你谁帮你。对了,等样品印好,咱们直接送加工厂,刚好赶上他们下午开工裁剪,一点都不耽误工期。”我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暖暖的——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她总能第一时间冷静下来,找到解决办法,有她在身边,就像有了定海神针。 中午时分,终于拿到了全部合格的印花样品。我们抱着样品,急匆匆往加工厂赶。到的时候,黄丽苹已经在裁剪区等着了,见我们来了,连忙迎上来:“怎么样?样品没问题吧?”晓棠举起样品,笑着说:“没问题!就等这些样品来,确认版型就能开工了。” 张厂长拿着样品,对照着晓棠画的款式图,很快确定了裁剪方案,让工人立刻开始裁剪。看着工人拿着剪刀,在柔软的真丝面料上精准地裁剪出裙摆、领口的形状,我和晓棠站在一旁,眼里满是期待。晓棠悄悄拉着我的手,声音轻轻的:“你看,咱们的裙子,真的要做出来了。” 我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心里无比笃定:“是啊,很快就能做出来了。等这批裙子卖好了,咱们就开个小小的工作室,专门做你喜欢的真丝裙子。”晓棠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啊,到时候我当设计师,你当老板,咱们一起把生意做大。” 夕阳透过车间的窗户,洒在裁剪好的布料上,泛着温柔的光泽。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交谈声,还有身边晓棠叽叽喳喳的规划声,交织成了最动听的旋律。我知道,这场“浪里走”的创业路,或许还会有更多风浪,但只要有她陪着,我就敢一往无前——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踏浪,而是和最爱的人,并肩走向满是阳光的未来 。 第二卷 浪里走(三件真丝与一颗真心) 第五十一章 二十天后,第一批真丝连衣裙终于完工。我留了三件m码,便将其余货品送往商场,与老板娘敲定价格后,便匆匆赶回仓库上班。虽身在岗位,心却早已飘向了商场的货架,满脑子都在盘算着今日能否开单。生怕急切的情绪影响面辅料发放的精准度,我特意用墨水写了二张“认真”二字的纸,一张醒目地夹在工作玻璃台板下,另一张带回房间贴在墙上,让这两个字时刻提醒自己:核对资料、严谨发放,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 隔天中午在食堂打饭时,恰巧遇上晓棠,她顺势跟着我回了房间。“真丝连衣裙送过去了有什么返馈吗?”她一进门便急切地问。“还没有。”我应道。“那你赶紧打电话问问销量怎么样!”她眼中满是期待。我无奈地笑了笑:“哪能这么急,老板娘会嫌我们烦的,耐心等她反馈就好。”“你耐力可真好,我都恨不得现在就去她店里守着!”晓棠噘着嘴说道。“急也没用,反倒容易乱了分寸,我当年几十万的货发出去石沉大海都熬过来了,这点小生意算不得什么。”嘴上说着洒脱,可心里却藏着几分忐忑——这批货里有晓棠的积蓄,我不敢深想“万一”的后果 。 “可我怎么觉得,你心里其实也挺着急的?”晓棠突然凑近,眼神带着几分狡黠。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丫头,还能看透我的心思?”“那当然!”她得意地扬起下巴,“你表现得太过镇定,反而像‘此地无银三百两’,着急都写在脸上了。”我惊讶地看着她:“真没想到,你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洞察力这么强。我还以为,能看穿我心思的人还没出世呢。”“这就是缘分呀!”晓棠眼里闪着光,“当初在火车上,你那副忧郁的模样就引起了我的好奇。我主动搭话,其实是鼓足了所有勇气——第一次遇到你这样高冷的男人,心里还不服气,难道我就这么不吸引人吗?现在想想,大概是爱情的力量吧 。” “你年纪不大,心思倒挺成熟。”我感慨道,“反观我,活了这么多年,反倒越来越像个怕摔的瓷娃娃,做什么都要反复掂量。”晓棠闻言,往我身边挪了挪,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那是因为你摔过太狠的跟头啊,”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心疼,“换作是谁,经历过几十万货打水漂,做事都会变得谨慎。可我不一样,还没怎么受过挫折,眼里的世界还亮堂着呢,所以才敢凭着一股劲追着你问东问西 。” 她伸手碰了碰桌角那块淡青色的真丝面料样本——那是做裙子剩下的边角料,还留着裁剪的细毛边。“你看这真丝,看着娇气,却越养越有光泽。我觉得你就像它,之前被风雨打湿过,可骨子里的韧劲没丢,只是暂时把光芒收起来了 。”我低头看着那块面料,心中泛起一阵暖意。想起初见这批真丝时的期待与忐忑,竟和此刻面对晓棠心意的心情如此相似——既心动,又不敢轻易回应。我下意识摸了摸鼻尖,目光落在墙上的“认真”二字上,字迹被阳光晒得发烫,就像我此刻滚烫的耳根 。 “你这丫头,嘴真甜。”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声音却有些干涩。晓棠不依不饶,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我说的是实话!你发放面辅料时,会把每份资料按顺序理好,边角对齐才签字;食堂阿姨打饭手抖,你从不抱怨;我感冒时,你嘴上说‘顺手买的’,却特意绕路去买姜茶……”她一桩桩细数着,眼里的光越来越亮,“还有这次的裙子,你说不急着问销量,可昨天我明明看到你对着老板娘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好久,最后还是关掉了页面 。” 被戳穿心事,我索性卸下伪装,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窗外,梧桐叶被春风吹得轻轻晃动,一片浅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窗台上,像一封未拆的信。“你这洞察力,不去当侦探可惜了。”我无奈摇头,语气却没了之前的闪躲,“其实不是不想问,是不敢。这批货有你的钱,我怕听到坏消息,更怕看到你失望的样子。我已经输过两次了,不想再连累身边的人 。” 晓棠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俯身,双手轻轻搭在我肩上,指尖微凉,却让我心头一暖。“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当初出钱是我自愿的,又不是你逼我的。”她的目光坚定而认真,“我相信你的眼光,更相信你这个人。就算卖得不好,大不了再想办法,况且,能认识你,就算输了我也不后悔 。”“我那点破事,哪算什么故事。”我挑眉说道。“怎么不算!”晓棠立刻反驳,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气鼓鼓的小兔子,“你以前做大宗生意时,肯定遇到过很多趣事吧?那批石沉大海的货,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一连串的问题,好奇却不失分寸 。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我忽然想起火车上的夜晚——那时我靠着窗户,满心都是过往的压抑,她穿着浅色卫衣,扎着马尾,怯生生地递来一颗糖:“大哥,要不要吃颗糖?”如今的她,大胆又直白,却同样温暖。我不自觉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亲昵的动作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想听故事可以,”我笑着说,“等老板娘那边传来好消息,我们去吃顿好的,我慢慢讲给你听 。” 晓棠瞬间眼睛一亮:“真的?那我们说好,卖得好的话,你不仅要讲故事,还要陪我去逛夜市!听说这边有糖画和发光的小兔子灯笼 。”“好,都依你。”我点头应下,心里的焦虑被她的鲜活渐渐冲淡。再次看向“认真”二字,忽然明白,这两个字不仅是对工作的要求,更是对感情、对眼前人的态度——要认真回应,更要认真珍惜 。 晓棠笑着坐回床沿,拿起真丝样本对着阳光端详:“你说,第一件买走裙子的,会是怎样的人?会不会是和我一样,喜欢秋天又有点迷糊的姑娘?”“说不定是个温柔的姑娘,穿着裙子去和喜欢的人约会。”我顺着她的话想象,脑海中浮现出淡青色裙摆随风飘动的画面 。“要是裙子卖爆了,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再出新款式吗?”晓棠好奇地问。“先等这次的结果,”我笑了笑,心里却悄悄生出期待——若是顺利,或许能和晓棠一起,把这个小生意做下去,一起设计、一起考察,共度平凡又温暖的日常 。 “你下午上班别太担心,说不定下班就能收到好消息。”晓棠帮我理了理衣角,轻声说道。这时,我忽然想起书桌下层纸箱里的三件m码连衣裙——当初特意留下,一是想送一件给晓棠,二是方便调整版型。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我心中有了主意 。 “对了,”我起身从纸箱里抱出三件叠得整齐的裙子,蛋青、米白、浅粉三色的真丝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送大货时留了这三件m码,都送给你,试试合不合身 。”晓棠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看到糖果的孩子,指尖轻轻拂过浅粉色裙摆:“真的可以吗?我刚才还在想穿在身上会是什么样子呢 。”“当然,去布帘后的隔间试试,我不偷看。”我把裙子递给她,指了指房间里那处简陋却私密的换衣角 。 布帘轻轻晃动,片刻后被拉开一角,晓棠穿着淡青色连衣裙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真丝面料贴合着她的身形,勾勒出纤细腰肢,裙摆随动作轻扬,像一汪漾着涟漪的春水。阳光落在她身上,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温柔动人 。“怎么样,会不会不好看?”她拉了拉裙摆,有些拘谨。我看得愣住了,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好看,太好看了。”这三个字,没有半分敷衍——我从未想过,自己设计的裙子,穿在她身上竟如此和谐,仿佛量身定制 。 晓棠瞬间松了口气,原地转了个圈,裙摆扬起优美的弧度:“我就说这颜色温柔,像秋天的湖水!我再试试米白色的 。”很快,她穿着米白色连衣裙走出隔间。如果说蛋青色是温柔湖水,那米白色便是清晨薄雾,干净素雅。领口的褶皱设计衬得脖颈修长,袖口的珍珠扣更添精致。“这个颜色是不是更显气质?”她对着镜子问道。“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花,软软的,很舒服。”我看着她眼里的光彩,心头暖意涌动 。 最后,她换上了浅粉色连衣裙,娇嫩却不艳俗,裙摆上的细碎碎花若隐若现,添了几分少女娇俏。她踮起脚尖,凑近我耳边轻声问:“是不是像偷吃了蜜糖的小丫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我耳根发烫,心跳加速:“像春天刚开的桃花,甜丝丝的 。”“那你说,这三件哪件最畅销?”晓棠挽着我的胳膊晃了晃。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找回几分镇定:“都能卖得好,你穿得这么好看,别人肯定也会喜欢 。” “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晓棠打趣道,眼里却满是笑意,“不过听你这么说,我更有信心了 。”“其实留这三件,我只藏着唯一的私心,”我轻声说,“想着要是卖得好,就把它们都送给你,看你试穿的样子,让我觉得这裙子本就该属于你 ,不管卖得好不好,你穿着好看我就很开心了。”晓棠脸颊瞬间通红,连忙松开我的手,低头绞着裙摆:“这太贵重了……”“对你来说,再贵都值得。”我打断她,语气格外认真 。 她的脸更红了,声音细若蚊吟:“那我先替你保管着,等裙子卖爆了赚到钱了,你再正式送给我 。”晓棠小心翼翼地将裙子叠好放回纸箱,又拿起那块真丝样本:“穿裙子的时候,感觉像被温柔抱着,买裙子的人会不会也能感受到这份温柔?”“会的,”我肯定地说,“就像你穿上它,让我心里暖暖的一样 。” 眼看快到下午上班时间,我起身准备出发:“该去仓库了,再不去组长们该念叨了 。”晓棠帮我理了理衣角,指着纸箱叮嘱:“这三件可要好好收着,等我们的好消息!”“送给你的,晚上带回你房间。”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拿起工作牌走向门口。回头望去,晓棠正蹲在纸箱旁整理裙子,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三件连衣裙,不仅是产品,更是连接我和晓棠的纽带,藏着我们的期待与悄然萌发的心意 。 推开房门,春日的风裹挟着泥土与花草的清香扑面而来。我握紧手中的工作牌,脚步比来时更坚定——不为别的,只为那批真丝连衣裙,为那三件藏着心意的m码,更为身后那个笑靥如花的姑娘,为这份在平淡日子里悄然绽放、甜得发腻的希望 。 “借你吉言。”我笑着转身,再次望向晓棠。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真丝样本,对着阳光笑得眉眼弯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纵使未来仍有风浪,只要有她同行,“浪里走”又如何?再汹涌的浪,也能走出属于我们的航道 。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仓库。手中的工作牌仿佛也有了温度,心里满是笃定——这一次,不仅要做好生意,更要握紧身边的温暖,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甜意与希望 。 第二卷 浪里走(职途起伏遇新机,心冷生念挪江湖) 第五十二章 工厂的铁皮屋顶被夏日的太阳晒得发烫,连带着办公室里的空气都燥热起来。老板捏着我溜出去的考勤记录,指尖在纸面敲出断断续续的声响,嘴角却带着点笑意:“木子,看你整天闲得能在仓库里转圈,给你加份活——统计岗的小姑娘请假回老家了,这摊子事你先接了。” 我抬眼瞥了眼桌上堆着的统计报表,油墨味混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却没立刻应下,反倒往前凑了凑:“老板,额外加活行,就是我这工资……”话没说完,老板就懂了,指尖在办公桌上比了个“五”:“加五百,怎么样?”我心里飞快算账——这岗位原本预算给专职人员是一千三百元,我多拿五百,他省八百,妥妥的双赢。当下就点头:“成交。” 不过两月,办公室的门又被老板推开,他手里攥着张辅料采购清单,直接拍在我桌上:“二分厂的辅料订购也归你管了。”我刚把统计报表理出个头绪,闻言抬头皱了眉:“一分厂五个专人管仓库还喊忙,辅料还是业务部订的,我一个人守着咱们这二分厂仓库,老板您这是把我当三头六臂用?”老板笑着过来拍我的肩,掌心带着烟草的温热:“我还不知道你能耐?之前让你做厂长你推三阻四,总不能让你闲着浪费 talent 。这样,提拔你当业务经理,薪水再加一千。”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先月薪一千三,加上这前二天五百再加一千,直接奔着两千八去了,翻了一倍还多。但也没立刻应下,反倒故意逗他:“厂长月薪三千五,您既然这么认可我,干脆大方点,给我凑个三千整数得了。”老板愣了愣,随即爽朗地笑起来,巴掌重重拍在我后背:“你小子,还学会讨价还价了!行,就三千,这月就执行!” 他转身要走,脚刚跨出门又顿住,回头时眼神里多了点探究:“对了,我听仓库老王说,你业余自己捣鼓了些内销货,卖得还不错?”我指尖顿了顿,捏着笔的力道紧了紧——他这话是问责,还是另有打算?见我面露疑惑,老板连忙摆手,语气缓和下来:“不是怪你溜出去,是眼下加工厂日子不好过,仓库里堆着的那些库存服装,你能不能想办法帮着清一清?” 我心里透亮了——他是想搭内销的线,又舍不得投入。我起身走到窗边,指着仓库的方向,那里堆着的旧款外套、滞销牛仔裤,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您是想两条腿走路,这思路没错,但内销不是空手套白狼。仓库里的货我清楚,款式老、码数不全,服装店代销得付进场费,人家一面墙的租金就好几千,谁愿意押这货?真要清仓,除非自己开店,可到头来,卖货的钱能不能盖住房租人工,都是个未知数。” 这番话像盆冷水,浇得老板瞬间没了声气,他盯着地面的瓷砖缝,半晌才摆摆手:“那好,以后再说吧。”说完就转身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桌上摊开的辅料清单,空气里的燥热似乎更浓了些。 可这“以后再说”,没撑过半月就有了下文。周一清晨,我刚在业务经理的新工位上坐定——那是个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车间流水线的全貌——行政部的小张就抱着一摞文件夹闯进来,纸页碰撞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安静:“木子经理,这是各车间上月的辅料消耗报表,老板说从这月起,所有辅料订购的审批都得你签字。”我翻开最上面一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似的爬满纸面,光是一分厂牛仔裤车间的拉链损耗,就比上月多了三成,红笔标注的数字刺眼得很。 正对着报表皱眉,仓库老王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带着急慌慌的喘气声:“经理!不好了,这批纯棉面料再不到货,流水线上的工人就得停工了!供应商说要涨五个点,问咱们接不接!”我心里一沉——老板提拔我时只字未提定价权,这是把“锅”扔给我了。攥着缺货单快步去找老板,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外贸订单数据发愁,头也没抬:“价格你先扛着,这批货必须拿下,耽误生产你我都担不起。” 没办法,我只能捏着手机给供应商打电话,从原料行情聊到长期合作,磨了整整四十分钟,对方才松口降了两个点。挂电话时,耳朵都被听筒压得发麻,刚想靠在椅背上喘口气,车间主任就推门进来,手里捏着颗纽扣,脸色难看:“木子经理,你看这纽扣,颜色和样品差了十万八千里,工人根本没法缝,赶紧协调换货!” 一来二去,等夕阳把车间的铁皮屋顶染成橘红色时,我桌上的待办事项还列了满满一页。原先能偷闲溜出去,在街角的小面馆吃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再蹲在树下抽根烟的时间,全被这些琐事填得满满当当。我望着窗外流水线旁忙碌的工人,机器轰鸣声像潮水似的涌进来,忽然觉得这业务经理的头衔,看着风光,底下藏着的全是说不出的忙碌与无奈。 周五下午,我刚把辅料采购单签完字,老板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手里捏着份皱巴巴的方案,纸页边缘都被翻得起了毛:“我琢磨了几天,库存总不能一直堆着。城郊尾货市场我租了个临时摊位,你下周抽时间去清一清。”我凑过去看,方案上“零投入、高回报”的字样格外扎眼——这哪里是清库存,分明是又给我加了份苦差事。可看着老板眼里的期待,想到刚拿到的三千元工资,还是硬着头皮应了:“行,我去试试,但丑话说在前头,卖不卖得动,我可不敢保证。”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正斜斜地洒在流水线上,金色的光落在工人的工装上,连机器的轰鸣声都柔和了些。我摸了摸口袋里刚发的工资条,指尖划过“3000”的数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成年人的体面,从来都是用忙碌换的。 周日清晨四点,天还蒙着层灰蓝色的雾,我就和仓库老王、两个临时工挤在货车驾驶室里,往城郊尾货市场赶。车厢里堆着的库存服装,大多是前些年的旧款外套和牛仔裤,有些衣摆处还沾着仓库里的灰尘,叠放的褶皱里藏着经年的潮气。老王坐在副驾,抽着烟叹气道:“这些货压了不知多少年了,能清掉十分之一就烧高香了。” 赶到市场时,天刚亮透,各色摊位已经支了起来,塑料布摩擦的声响、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喧闹,像一锅沸腾的粥,扑面而来。我们找了个角落的摊位,搬来简易衣架,刚把几件外套挂上去,就有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凑过来,手指戳着面料,语气里满是挑剔:“这料子摸着糙得很,三十块一件,我全收了。” 我心里一沉——这外套的成本价都要五十八,三十块卖出去,纯纯的亏本买卖。我把衣服往衣架上拢了拢,语气客气却坚定:“老板,诚心要最低六十,您仔细看,都是纯棉的,就是款式老了点,质量没话说。”男人立刻翻了个白眼,唾沫星子溅在我手背上:“六十?你当这是百货大楼呢!尾货市场就这行情,不卖拉倒!”说完转身就往隔壁摊位走,背影里满是不屑。 眼看日头爬到头顶,摊位前还是冷冷清清,偶尔有人驻足,也只是捏着衣服翻两下就放下。老王蹲在地上抽烟,烟蒂扔了一地,眉头皱成了疙瘩:“经理,照这架势,咱们今儿个怕是要空跑一趟。”我也有些焦躁,指尖在裤兜里攥得发紧,正琢磨着要不要咬咬牙降点价,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几个穿浅蓝色工装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为首的姑娘扎着低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指着牛仔裤问道:“这裤子怎么卖?我们厂要给新员工订工装,量大能不能便宜点?” 我眼前一亮,连忙迎上去,语气都轻快了些:“五十一条,订得多的话,还能再让点。”姑娘弯腰拿起一条裤子,指尖顺着缝线摸过去,又让身后的男生试了试尺码——裤长正好,腰围也合身。她直起身,眼里带着点笑意:“我们要两百条,三十五一条,行的话现在就结账拿货。” 我心里飞快盘算——这价格虽没利润,但能一下子清掉两百条库存,还能搭上个长期客户,稳赚不亏。当即点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你再加三元钱就能成交”那姑娘倒也爽快,“行。”我一边让老王点数打包,一边和她闲聊,才知道她叫苏晓冉,是附近电子厂的行政,这次是给两百个新入职的工人订工装。打包完,她掏出手机要加我电话,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时,我看见她虎口处有个小小的痣,像颗淡褐色的小豆子。“后续要是还有这种裤子,记得联系我,我们厂常年需要。”她笑着说,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送走苏晓冉,摊位前竟渐渐有了人气。一个做乡镇集市批发的小老板,以三十五一件的价格订了一百件旧款外套;几个摆摊的小贩也零零散散拿了些货。等到傍晚收摊时,车厢里的库存少了大半,手里攥着沉甸甸的货款,我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可这份轻松没持续多久,回到工厂就被老板叫进了办公室。他捏着我交上去的销售报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怎么卖这么便宜?这不是亏本吗!”我耐着性子解释:“尾货市场都是这个行情,能清掉这么多已经不错了,总比堆在仓库里占地方强。”老板却指着报表上的数字,语气带着点责备:“我看你就是太实在,下次再去,价格必须往上提,咱们不能做亏本买卖。”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些都是库卖一分是一分,怎么还能按生产成本来计算成本,这太不合理了,想说我们在市场里顶着烈日讨价还价的艰难,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眼里只有账本上的数字,哪看得见这些。走出办公室时,夜色已经漫了上来,工厂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行政部的灯还亮着。苏晓冉发来信息:“木子经理,下次要是有新款工装裤,记得发我看看~”看着屏幕上的波浪线,我忽然觉得,或许不用死磕尾货市场,给工厂做工装,也是清库存面料的路子。只是这想法,还得和老板好好磨一磨。 周一一大早,我就攥着拟好的工装合作方案敲开了老板办公室的门。方案里写得清清楚楚:用仓库积压面料做工装,不用额外投入,还能长期稳定走货,甚至能按工厂需求定制logo——光是苏晓冉所在的电子厂,每年的工装需求就有上千条。可老板只扫了两页,就把方案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哒哒响:“做工装?一条裤子赚几块钱,费时费力,哪有接外贸订单来得痛快。” “可外贸订单竞争越来越激烈了,”我急着往前凑了凑,“工装订单虽利薄,但稳定,还能清掉仓库里的积压面料,减少损耗啊。”老板却摆了摆手,打断我的话:“你不用多说,我心里有数。你还是把心思放在辅料采购上,尾货市场那边多琢磨怎么提价。” 碰了一鼻子灰,我拿着方案走出办公室,心里堵得慌。回到工位,苏晓冉又发来信息,问能不能在裤子上印工厂logo,语气里带着点期待。我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忽然咬了咬牙——不就是私下试试吗?用的是仓库里的积压货,只要不耽误工厂正常生产,老板总不能说什么。 当即回了苏晓冉:“可以印logo,价格不变。”她很快发来消息,还附了个开心的表情包:“太好了!再追加一百条,logo图案发你了~”我拿着图案去找印花车间的师傅,软磨硬泡了半天,他才答应抽午休时间帮忙印。又和老王打好招呼,让他优先清点适合做工装的布料,老王拍着胸脯保证:“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本以为一切能顺顺利利,可没过两天,印花车间就出了岔子——一笔紧急外贸订单突然砸过来,机器和工人全被抽调过去,师傅摊着手对我苦笑:“木子,不是我不帮你,老板特意交代了,外贸订单优先,你这工装单只能往后排。” 眼看离交货日期只剩三天,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翻遍了手机里的通讯录,终于找到一家小型印花作坊的联系方式,当即抱着几十条裤子赶了过去。作坊里没有空调,只有两台老旧的风扇在头顶转着,热风裹着油墨的刺鼻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疼。我盯着工人一条一条印制,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衬衫,等全部印完,我浑身沾满了墨渍,连指甲缝里都是黑色的油彩,累得靠在墙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好不容易赶在交货前把货准备好,送货当天又出了意外——货车刚开出工厂大门,后轮就“嘭”的一声爆胎了。我看着停在路边的货车,急得满头大汗,只能打电话叫拖车,自己抱着样品,拦了辆出租车往电子厂赶。等我气喘吁吁地跑到电子厂门口时,苏晓冉已经在树下等了许久,她手里拿着瓶冰水,见我跑来,连忙递过来:“看你这满头大汗的,快喝点水缓缓。”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我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连疲惫都消散了些。 好在最后顺利交货,苏晓冉摸着印好logo的裤子,眼里满是惊喜:“比我预期的还好看!”当场就结了货款,还笑着说:“我认识好几家工厂的行政,回头给你介绍客户。”拿着货款回到工厂,刚把钱交给财务,老板的电话就来了,让我立刻去他办公室。 他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烟,烟雾缭绕中,语气没什么起伏:“以后这么低的价格不能接单,亏本。看你这几天也辛苦,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下次定价必须要有利润。”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用的全是仓库里压了几年的积压面料,就算低价卖也是赚的,可看着他淡漠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从来只信账本,不信实际。 转身走出办公室时,心里像被泼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回到工位,我点了根烟,烟雾在指尖袅袅升起,眼前闪过这几天的画面:尾货市场的烈日、印花作坊的闷热、苏晓冉递来的冰水……忽然有个声音在心里冒出来:木子,你别糊涂你现在又不是老板,只是个打工的,何必这么较真?可转念一想,我想要的不是每月三千的死工资,是能按自己的想法做事,是能被看见真正的价值。 烟燃到尽头,烫得指尖发麻,我掐灭烟蒂,心里有了决定——这老板认死理,跟他耗着没前途,我得挪个地方,自己闯闯。拿起手机,给苏晓冉发了条微信:“苏小姐,下次有工装需求,咱们能不能换个方式合作?”没过多久,她就回了消息,附带一个疑惑的表情包:“怎么换?你说。”我盯着屏幕,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或许,新的路,就从这里开始了。 第二卷 浪里走(夜话解烦忧,一语点醒局中人) 第五十三章 心里一旦盘桓起辞工的念头,反倒生出股拗劲——偏要把本职工作做得无可挑剔,免得日后离开,背后落人半句闲话。那天晚上车间工人加班赶工,我也留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把下个月的生产计划逐行核对,需要提前备货的辅料、得加急预订的零部件,一一列成清单,直到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时,指腹蹭到边缘的墨痕还带着温度,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抬手看表,已是十点半。 回到宿舍楼下,远远就看见我那间的窗户亮着灯,心里还嘀咕中午休息时忘了关灯,推开门的瞬间却愣在原地——晓棠正蜷在我的床上,膝头搭着件刚织了半截的米白色围巾,发尾还沾着水珠,显然是洗完澡就过来了。见我进来,她连忙掀开被子起身,快步走到我跟前,伸手替我掸了掸肩上的灰尘,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嗔怪:“去酒吧了还是去舞厅了?我吃过晚饭就过来等你,围巾都织错好几针,床都快被我焐热了。” 我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哪有这闲心,在办公室整理生产计划呢。”她闻言,转身从桌上端过一杯温好的水递到我手里,指尖碰到我冰凉的手时,下意识攥紧了些:“就知道你忙起来不记得喝水,快暖暖手。” 她眼神亮了亮,又很快沉下去,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紧绷的下颌线,追问:“工作上遇到难题了?看你脸色差得很,眼底都有青黑了。” 我没应声,从柜子里翻出毛巾和换洗衣物,转身往冲凉房走。冰凉的水浇在身上,才稍稍压下心头的憋闷,可刚推开门,就见晓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条干净的干发巾。“刚洗了澡别着凉,”她踮起脚,仔细地帮我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指腹偶尔蹭过我的耳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到底怎么了嘛,别憋着,跟我说说,就算帮不上忙,听你吐吐槽也好。” 我示意她往床里面靠,她听话地挪了挪,还不忘把我的枕头拍松些。我挨着她躺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她立刻往我身边凑了凑,肩膀轻轻贴着我的胳膊。沉默了半晌,我才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唉,我想辞职。” 晓棠猛地一惊,手撑着床垫翻身跨坐在我身上,发丝垂落在我脸颊,带着淡淡的薰衣草洗发水香味。她指尖划过我眉间的细纹,语气里满是急切,眼眶都微微泛红:“怎么了?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还是想跳槽?找到新单位了吗?” “没有,还没找。”我摇了摇头,看着她蹙起的眉头,心里的委屈忽然涌了上来,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脸往她掌心蹭了蹭,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那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语气软得像棉花,“慢慢说,我听着呢。” 其实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那种憋闷的感觉,像是心里堵了团湿棉花,沉得慌。我偏过头,望着墙上斑驳的墙皮,缓缓开口:“就是觉得憋屈,我没经过老板同意就接了订单安排生产,还自己联系客户把款收了,白天又擅自调整出库流程,没提前报备,结果账目出了偏差,被老板狠狠训了一顿。我忙前忙后,把能想到的都提前安排好,反倒落了个不是,想想这日子,真没劲。”说着,我喉结动了动,眼眶有些发热。 晓棠听完,没有顺着我的话安慰,反而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指尖却温柔地替我拭去眼角的湿意:“你啊,就是有点自作主张了。别忘了,你现在毕竟是个打工的,不是以前自己当老板的时候。拿主意的事,怎么能不通过老板就擅自定了?”她顿了顿,伸手环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颈窝,声音闷闷的,“要是以前你公司里的员工,不跟你打招呼就做了主,你肯定也会生气的,对不对?不是老板针对你,是你忘了自己现在的位置。” 她的话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我混沌的心上。“我说话可能直接了点,但我怕你钻牛角尖,”晓棠抬起头,鼻尖蹭了蹭我的鼻尖,眼神里满是认真,“你别总把以前的那套带到现在来,位置不一样了,做事的规矩也得变。” 说完,她低下头,在我唇角轻轻亲了一下,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见我没抗拒,又想加深这个吻,我却没什么心情,轻轻推开了她。 “生我气了?”晓棠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被吹灭的烛火,她咬了咬下唇,手指不安地绞着我的衣角,“我是不是说得太狠了?” “没有。”我连忙坐起身,拉住她的手,心里的郁结像是被她的话打通了一个缺口,豁然开朗,“我是觉得,你真的点中我穴位了,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着,“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可能还钻在死胡同里出不来。” 见她还有些失落,我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低头吻住她的发顶,再顺着额头、鼻尖,缓缓落到她的唇上。这一次,没有敷衍,只有满心的感激与依赖,她很快回应起来,环住我的脖子,指尖陷在我后背的衣料里,呼吸渐渐急促。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才双双翻身躺回床上,她依旧紧紧贴着我,指尖在我胸口画着圈。 “真的谢谢你,”我侧过身,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只有你会这么直接地叫醒我,别人只会顺着我说老板的不是。” 晓棠在我怀里蹭了蹭,抬起头,指尖戳了戳我的胸口:“你别以为我有私心,虽然如果你走了,我想见你就没那么方便了,不能天天给你温着水、等你下班了,”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但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我不想你因为一时冲动丢了工作,也不想你不开心。” “我知道,”我失笑,在她耳边轻轻咬了一下,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耳尖,心里的烦躁彻底消散,“你是为我好,也藏着点想天天见我的小心思。”我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语气认真起来,“我受教了,不管以后到哪个单位上班,都不会忘了自己打工仔的身份,不该越界的事,绝不再做。” 晓棠闻言,眼睛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她主动凑过来吻了吻我的下巴:“这才对嘛,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跟我说,我陪你一起想办法。”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伸手关掉了床头的小灯,“那我们睡吧,都十二点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对了,刚才你冲凉的时候手机有信息,我想着这么晚了怕有急事就看了一眼信息,是个叫苏晓冉的发来的信,问你怎么不回复她。刚才你心情不好我没提这事,可放在心里我又睡不着,看名字应该是个女孩子,这么晚了还跟你聊天,你能说说是什么情况吗?你不会,,,。”她没说完我就解释道:“是电子厂的一个行政经理,我们在聊工作上的事。”她哆喏道:“行政经理?那应该是管行政后勤的,怎么跟你一个业务经理牵扯上关系了?你老实交代,是否背着我做坏事了。”我抱紧了她说“别瞎想,有了你,那怕给我全世界我都不会要,快睡吧,真是工作上的事情。” 房间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我俩的喘息声,微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我们相拥而眠,她的手搭在我的腰上,呼吸均匀而温暖,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幸好有你”。她似乎察觉到了,往我怀里缩了缩,嘟囔着“晚安”,我收紧手臂,伴着她的气息,渐渐沉入梦乡 。 第二卷 浪里走(外商投诉与布料诬陷 ) 第五十四章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穿过工厂办公楼敞开的窗户,卷起桌面上几张散落的订单纸。我指尖按在鼠标上,盯着电脑屏幕里的库存表格,耳边是远处车间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整个办公室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早上到岗时还好好的,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外商考察”的事,我以为只是寻常的客户来访,没多问。直到十点多,财务部的小李抱着文件夹匆匆路过,朝我喊了句“你怎么没去,会议室”,我才愣了愣,刚想追问,她已经一阵风似的跑远了。等我起身想去确认,肚子却突然绞痛起来,只能先往厕所赶。等我回来,办公室里的转椅全都空着,桌上的水杯还冒着余温,显然是众人走得匆忙。 “算了,坚守岗位总没错。”我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肚子,坐回工位,重新点开了库存表。既然没人通知我开会,那我就把手里的活先理清楚,免得回头忙起来手忙脚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办公室的玻璃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个高鼻梁、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闯了进来。他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只是额角有些薄汗,眉头紧蹙着,径直走到我办公桌前,语速飞快地开口:“Excuse me, do you have hand sanitizer?” 我抬头,愣了两秒。他的发音很标准,但语速实在太快,我只捕捉到了“hand”这个词。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上学时学的英语,隐约猜到他可能是在问什么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实在没听清。再加上我本就因没被通知开会有些窝火,又不确定他是不是考察团的人,索性摊了摊手,脸上摆出茫然的表情:“Sorry, I dont understand English.” 话一出口,我明显看到那外国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和审视,最后悻悻地“啧”了一声,橙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连英语都不会”,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视。我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心里却暗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来找人的,就算是客户,没人事先跟我对接,我怎么知道要怎么招待。 那外国人见我没再理他,转身就走了,玻璃门被他甩得发出一声轻响。我呼出一口气,刚想集中注意力干活,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一分厂的业务员单佳。她扎着高高的马尾,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一进门就急急忙忙地冲到我面前:“哎,木子,你可闯祸了!刚才那个外国人是来考察的外商,他去投诉你了!” “投诉我?”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她,满脸疑惑,“我怎么了?” “他说你明明会说英文,却故意告诉他你不懂!”单佳拉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刚才他找到翻译,说在楼上办公室问你要洗手液,你用英文跟他说‘不懂英语’,他觉得你是故意怠慢他。” “我什么时候故意了?”我瞬间来了气,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没人告诉我他是客户啊!他突然闯进来就说英文,我本来就没听清,再说了,我哪知道他要干嘛?这能怪我吗?” 单佳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原来你真懂英文啊?” “上过学的谁不懂一点?”我撇了撇嘴,心里的委屈又多了几分,“就几句日常的还行,他刚才说得那么快,我要是真能全听懂,早就去做外贸了,还在这管仓库?” 单佳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外商那边已经有意见了,老板估计待会儿会找你。你到时候好好解释,别跟老板置气。”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打鼓。果然,第二天一上班,我刚把电脑打开,老板的秘书就过来了,说老板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走进老板的办公室,他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昨天的事,外商投诉你了,说说怎么回事。” 我心里早就想好了说辞,坐下后便一脸无辜地开口:“老板,真没发生什么事。昨天上午我肚子疼去了厕所,回来办公室就没人了,我也不知道大家都去开会了。后来那个外国人突然闯进来说英文,我一句都没听懂,就只能摊了摊手,我连他是谁、要干嘛都不知道,也没接待他,这也要投诉吗?” 老板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问道:“你没和他交流?” “他说的话我听不懂,怎么交流啊?”我顺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委屈,“可能是我当时有点紧张,没给他笑脸,他是不是就误会了?” 老板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多问,只是摆了摆手:“行,我就是了解一下情况,你回去做事吧。” 我心里松了口气,起身走出了办公室。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下午的时候,我正对着库存表核对数据,一分厂的一个工人正凑在老板办公室的门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还时不时朝我这边指了指。 果不其然,没过十分钟,秘书又来叫我了。 再次走进老板办公室,气氛明显比上午严肃了些。老板把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抬眸看着我,开门见山:“你懂英语,对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有人打小报告了,索性也不隐瞒,坦诚地点了点头:“老板,我上学的时候是学过英语,懂一点,但从来没和外国人交流过。昨天那个外商说话语速太快,我没听明白,就只能用英文跟他说‘抱歉,我不懂英语’,我觉得我已经很礼貌了。至于他为什么要投诉我,我是真的不知道,我除了那句话,没说第二句。” 老板听完,脸上的严肃缓和了几分,他靠在椅背上,笑了笑:“也是,英语这东西,上学的时候学得再好,长时间不用也会忘。我年轻的时候也学过,现在早就还给老师了。好了,没事了,你回去吧。” 我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走出办公室时,忍不住朝窗外瞪了一眼——那个打小报告的工人早就不见了踪影,想来是邀完功就溜了。 原以为这场误会就此结束,可没想到,麻烦还没完。第三天上午,老板的秘书抱了一摞外文资料过来,放在我桌上:“这是外商发来的资料,有些地方还来不及翻译好,老板让你先按照上面的尺寸订纸箱和包装袋,尽快弄好给他。” 我愣了愣,拿起资料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大多是关于产品尺寸和包装要求的,虽然有些专业术语,但结合上下文也能猜个大概。我没多想,觉得这只是老板随手交代的活,便认真核对起尺寸,联系了合作的纸箱厂包装袋厂,按照资料上的要求订了货。 可谁能想到,两天后,我又被老板叫进了办公室。这次,他的脸色有些复杂,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我知道你懂英文了,那些外文资料你应该都能看懂。”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老板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只能点了点头:“大部分能看懂,有些专业术语还要查一下。” “那你老实说,那天没叫你去开会,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所以故意得罪了客人?”老板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严肃。 “冤枉啊老板!”我立刻急了,站起身来,“那天我真的是上班后肚子疼去了厕所,等我回来办公室就没人了,我根本不知道他们都去开会了,怎么会心里不舒服呢?我要是真有情绪,怎么会好好地帮您订纸箱和包装袋?我大可以推说看不懂。” 老板看着我激动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本来是想,你对工厂各部门的运作都熟悉,所以才特意留你在办公室值守,没想到闹了这么大的误会。” “我真的不知道开会的事,也没闹情绪。”我坚持着,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如果老板您不信我,您可以处罚我,我认。” 老板摆了摆手,脸上的严肃散去不少:“算了,这事也不能全怪你,下不为例。你回去吧,把手上的活抓紧点。” 走出老板办公室,我心里五味杂陈。其实那天,我确实因为没被通知开会有些小情绪,要是当时我不用英文说“不懂英语”,而是直接用中文说“我没听懂”,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烦心事了。可事已至此,再多的后悔也没用,只能以后做事更谨慎些。 可麻烦就像粘在身上的牛皮糖,甩都甩不掉。刚回到工位没半个小时,一分厂的主管就带着两个工人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出库单,“啪”地拍在我桌上:“你看看!上次你做厂服用的牛仔布料,把我们一分厂的一卷大货布给用了!这可是外商专门发来的布料,国内根本买不到,现在订单数不够做了,你说怎么办!” 我拿起出库单,上面写着“牛仔布一卷,用途:厂服”,经手人那一栏签的是我的名字,但日期却是半个月前——那时候我明明用的是仓库里专门留出来做厂服的库存布,怎么会用到一分厂的大货布? “这不可能!”我把出库单推回去,语气坚定,“我做厂服的时候用的是库存布,根本没动过你们一分厂的大货布,肯定是你们记错了!” “我们怎么会记错?仓库的出库记录清清楚楚!”一分厂主管寸步不让,“除了你,没人动过那卷布,不是你用的是谁用的?” 两人正争执不下,老板的秘书又来了,说是老板让我们所有人都去他办公室。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一分厂的人先去告了状。 走进老板办公室,一分厂主管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委屈:“老板,您看,上次给员工做厂服,他用掉了我们一分厂的一卷外商大货布,现在订单不够做了,这可怎么办啊?” 老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皱了起来:“是你用掉的?” “老板,我没有!”我立刻辩解,“那卷布不是我用的,一分厂的人肯定是针对我,想赶我走!” “针对你?你们无冤无仇的,他们为什么要针对你?”老板疑惑地问。 “您忘了?我刚来的时候您去一分厂仓库视察,看到我把库存整理得清清楚楚,就当着他们的面表扬了我,说我做事细心。”我看着老板,语气肯定,“从那以后,他们就对我有些不冷不热并嘲讽我这么拚命干嘛,这次肯定是想借这事找我的麻烦。” 老板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还好我有记账的习惯,”我心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笃定的笑容,“我有当时做厂服时那两卷布的用料记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您要是不信,等一下我拿给您看,或者您现在就叫人跟我去我办公室取。” 老板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你真有证据证明不是你用掉的?” 我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自信:“老板,要是我做事那么糊涂,您当初也不会在一分厂仓库表扬我细心了,您说对吗?”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既点明了自己的工作态度,又不动声色地提醒老板应该信任我。老板果然笑了,站起身来:“说得好!走,我跟你过去拿证据,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撒谎。” 跟着老板来到我的办公室,我从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地贴着各种布料的标签和布版小样,每个标签下面都用钢笔写着用料日期、用途、开裁的订单和尺码,还有经手人的签名。我翻到半个月前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老板您看,这是我做电子厂的厂服时用的布,布版和标签都是库存布料,日期和经手人都是我,旁边还有仓库管理员的签字。而一分厂那卷大货布的出库记录,上面的日期和我的用料日期根本对不上,肯定是他们弄错了。” 老板拿起文件夹,仔细看了一遍,又对比了一分厂主管手里的出库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头看向一分厂主管:“你自己看看!日期都对不上,还说是他用的?回去把你们仓库的记录好好理一理,别在这里冤枉好人!” 一分厂主管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老板把文件夹还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带着歉意:“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别放在心上。” “没事,老板,只要能查清真相就好。”我嘴上说着没事,心里却一阵委屈。要不是我一直坚持“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每次用料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次恐怕真的要摊上大事了。 回到工位,我看着桌上那个蓝色的文件夹,轻轻叹了口气。职场这条路,就像在浪里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到暗礁,只有步步谨慎,做好万全准备,才能不被浪花打翻。只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我揉了揉太阳穴,拿起鼠标,重新点开了库存表——不管怎样,手里的活还得继续干,生活也得继续往前走。 第二卷 浪里走( 霓虹夜话,铺梦与情长 ) 第五十五章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我到深圳已近一年。这天得闲,我随手拿起《深圳日报》翻看着,翻至第四版时,一则广告赫然入目——南油新落成的批发商场,将于圣诞节后开盘发售商铺。广告上,副市长高调宣称要将其打造成堪比广州白马市场的“深圳白马”,而每平米一万多元的售价,让我心头猛地一动。 想起夏季做连衣裙赚下的那笔钱,一个念头愈发清晰:若是买下一间铺子,我便能彻底辞去眼下的工作,自己当老板。在单位上班,复杂的人际关系总让我如履薄冰,谁也说不清背后何时会被人捅上一刀。正思忖着要不要下手,业务员单佳恰好拿着同一份报纸过来找我聊天,见我也在关注商铺广告,便问道:“你也想去买铺?”她告诉我,老板也打算投资几间,我坦言“想是想,就是怕钱不够”。单佳立刻接话:“我已经打电话问过了,能分期付款,首付付五成,剩下的十年分期还清。”“那倒值得好好考虑。”我说道。她当即提议:“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看?”我点头应下:“好,开盘了记得告诉我。” 此时,负责办公室卫生的女孩正在擦玻璃,听闻我们的对话,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单佳见状,悄悄问我:“这女孩长得挺漂亮,怎么做起清洁工了?”我用英文低声回道:“the girl isnt very smart.(脑子不太好使)”单佳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们聊天她也随便凑过来。” 当晚下班,我回到宿舍正准备去食堂打饭,晓棠忽然找上门来。“你坐着,我去打饭。”我话音刚落,她便笑着摇头:“今天是平安夜,咱们出去吃,我请客!”我这才惊觉又到了年末,欣然应允,转身准备回屋拿东西,晓棠却拉住我:“换身衣服呗,过节穿得体面点,吃完咱们去歌舞厅等零点钟声。”女孩子总归比我们大男人浪漫,我笑着应下,她随即从身后拿出两个精致的服装礼盒:“看,我都帮你准备好了。” 看着礼盒精美的包装,我便知价格不菲,连忙说:“谢谢,但太浪费钱了。”晓棠解释道:“我看你喜欢穿白色西装,今天同事喊我陪她给男朋友买外套,逛天虹商场时,我见这件特别适合你,就买了下来,还顺带配了件衬衫——这衬衫是我欠你的,你先试试,不合适咱们马上回去换。”我打开礼盒,180的尺码正好合身,可看到价格标签上的2888元,我顿时愣住:“这太贵了,抵得上你一个月工资了,赶紧拿回去退了,我不能要。”晓棠却急了:“同事都知道我买了送你,退了岂不是要被笑话?已经买了,你就收下吧,给我点面子好不好?”我最招架不住她带“好吗”的请求,实在不忍心让她失望,只好妥协:“那行,下不为例。”她立刻笑了:“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常买,我又不是富婆。”拆开另一个盒子,里面是件蜜黄色衬衫,也要两百多元,我无奈道:“你可真会花钱,这个月工资怕是全花完了。”“赚钱不就是为了花嘛,快试试,黄色配白色,你穿肯定帅!”晓棠催促着。我虽从没穿过这么鲜亮的颜色,还是听话换上,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地夸赞:“太好看了!” 随后,我们并肩出门,路上竟撞见白天擦玻璃的那个女孩,她正和一个男生走在一起,而那男生我也认识,是厂里裁剪车间的工人——这小鬼人不错,脑子也灵活,我曾跟他说过,要是我自己开店,就请他来帮忙。我连忙把他拉到一边,严肃警告:“你才十九岁,怎么跟她搞到一起了?她有老公,而且也在深圳,我见过,别闹出乱子!”他却满不在乎:“玩玩而已,厂里好多不是夫妻的,不也照样在一起。”“那不一样,人家是夫妻两地分居,家里人不知情,可她老公就在深圳,你们这样万一被撞见,麻烦就大了!听话,赶紧回去,真要在一起,也得低调点。”他这才点头:“好吧,那我们回食堂吃。”我这才放心地和晓棠继续往前走。 我们去了上次我喝醉的那家小饭店,老板一见我们便笑着打招呼,顺手递来两瓶酒,我接过一瓶,让他把另一瓶拿回去,又给晓棠点了罐王老吉。晓棠喝完王老吉,把椅子往我身边挪了挪,笑着说:“今天不仅是平安夜,还是我们相识一周年呢,让我也喝点酒庆祝一下,好不好?”我猛然记起这个特殊的日子,愧疚涌上心头——她精心准备了礼物,我却连份心意都没来得及准备。“原来是周年庆,都怪我,最近被工作忙昏了头。”我带着歉意说道,“可以喝,但只限一瓶。”晓棠立刻开心地朝老板喊道:“再来一瓶酒!” 举杯时,我说:“为我们的偶遇干杯。”她却眼含笑意,轻声道:“为我们的爱情干杯。”我下意识环顾四周,小声提醒:“小声点。”席间,她好奇地问:“刚才你拉着那个小青年说什么呢?”我含糊其辞:“没什么,工作上的事。”她若有所思:“那个女孩长得挺漂亮,就是看着比男孩大不少。”“我没太注意。”我敷衍道。晓棠却忽然眼前一亮:“我想起来了,她是你们厂的清洁工,打扮一下还真亮眼。” 她这话倒让我想起白天看的商铺广告,便说道:“今天看报纸,南头在建批发商场,我想去买个铺子。”晓棠立刻满脸支持:“好啊!有自己的铺子做生意,不仅方便,压力也小,钱不够的话,我这儿有几万块,都给你,你放心决定就好。”我感激地看着她,温柔回道:“我的钱够,你留着当嫁妆吧。” 晓棠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闻言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伸手轻轻拍了下我的胳膊:“谁要存嫁妆了,你要是真开起店来,我还能去给你当免费店员呢。”说着,便夹了一块我爱吃的糖醋排骨放进我碗里,眼里的光芒比桌上的白炽灯还要明亮。 结完账出门,深圳冬夜的晚风带着微凉,吹得人神志清明。晓棠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沿着路灯往前走,我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忽长忽短。街边商铺大多挂着圣诞装饰,闪烁的彩灯缠绕在橱窗上,偶尔有穿圣诞老人服装的店员捧着糖果盒,笑着给路人递糖。晓棠接过一颗草莓味的硬糖,剥了糖纸递到我嘴边,我张口含住,甜意顺着舌尖蔓延,比饭桌上的甜品还要暖心。 歌舞厅离饭店不过十分钟路程,抵达时,门口早已排起长队,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说说笑笑,“星光歌舞厅”的霓虹灯牌在夜色中散发着暧昧的光晕。晓棠拉着我绕到侧面,熟门熟路地找到后门,对着里面喊了一声“李哥”。很快,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探出头,见是晓棠,笑着打趣:“哟,晓棠妹子来了,这位是……”“这是我朋友,李哥行个方便呗。”晓棠晃了晃手里的糖纸,男人立刻会意,侧身让我们进去,还不忘叮嘱:“里面人多,看好随身物品。”我小声问她怎么认识对方,晓棠笑着解释:“他是我同事的男朋友,来宿舍找过同事几次,所以熟了——等会儿我同事也会来送他礼物,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而且他可没你帅。” 一进舞厅,震耳欲聋的音乐便裹挟着香水味、烟草味与淡淡的酒精味扑面而来。舞池中央挤满了人,五颜六色的射灯在人群中来回扫射,大家跟着节奏肆意扭动,脸上满是放纵的笑意。晓棠拉着我在角落的卡座坐下,服务生很快递来菜单,她点了两杯可乐,转头对我说道:“等会儿零点钟声敲响,这里会撒彩带,可热闹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舞池里狂欢的人群,忽然有些恍惚。一年前刚到深圳时,我还在为找工作四处奔波,如今不仅有了稳定的工作,身边还有了晓棠,甚至开始规划买铺创业,生活像按下了快进键,连心情都变得鲜活起来。晓棠见我出神,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是不是觉得太吵了?”我摇摇头,握住她温热带汗的手:“在想,要是真买了铺子,以后可能就没这么多时间陪你出来玩了。”她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没关系呀,等你忙完店里的事,我陪你在家煮面条,照样开心。” 话音刚落,舞池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昏暗的灯光瞬间亮起,墙上的电子钟开始倒计时:“10、9、8……”晓棠立刻起身,拉着我往舞池边缘走,跟着人群一起倒数。当“1”的话音落下,零点钟声清脆地穿透音乐,舞厅顶部的彩纸机“哗啦”作响,无数彩色彩带与亮片漫天飞舞,落在每个人的肩头与发间。 晓棠兴奋地跳起来,伸手接住飘落的彩带,转身扑进我怀里,仰头笑着喊道:“新年快乐!不对,是圣诞快乐!”我抬手拂去她发间的亮片,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星光,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她的脸颊瞬间红透,像熟透的苹果,却没有躲闪,反而伸手环住我的腰,将脸轻轻埋在我胸口。 周围依旧是欢呼与喧闹的音乐,但那一刻,我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与她轻柔的呼吸。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我忽然觉得,无论未来买铺创业会遇到多少困难,只要有她在身边,便没什么可畏惧的。 过了许久,晓棠才从我的怀里抬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刚才太激动了。”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我也很开心。”这时,舞池里响起一首舒缓的慢歌,狂欢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一对对男女相拥起舞。晓棠拉了拉我的衣袖:“我们也去跳支舞吧?”我有些犹豫:“我从来没跳过,怕出洋相。”她却不由分说,拉着我走进舞池,轻轻将我的手放在她的腰上,自己则握住我的另一只手,跟着音乐节奏慢慢晃动。 我起初假装僵硬,偶尔踩错拍子,晓棠却从不责怪,只是笑着抬头看我:“没关系,跟着我就好。”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笑容温柔似水,我渐渐放松下来,笨拙地搂着她旋转。那一刻,舞厅的喧嚣成了背景,只剩下我和她,在漫天彩带与温柔歌声里,享受着独属于我们的时光。 凌晨一点左右,我们才离开歌舞厅。回宿舍的路上,晓棠轻轻靠在我的肩上,脚步有些发飘,嘴里还哼着舞厅里的歌。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我拉着她停下,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红薯,递到她手里:“暖暖手。”她剥开一点皮,咬下一口,甜糯的口感让她眼睛一亮:“真好吃,比食堂的红薯甜多了!” 走到宿舍楼下,晓棠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我,轻声问道:“今天真的很开心,谢谢你……你还记得有一次,你也是送我到这儿,我却半夜没睡着,后来去敲你门的那个凌晨吗?”我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回道:“该说谢谢的是我,礼物我很喜欢。我当然记得,今天不会让你失眠,也不让你走。”她笑了,伸手抱住我,将脸贴在我胸口:“那是我的初夜,自从那天把心和身体都交给你,我就认定你了……你不会半途放手吧?”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剩下的糖果,塞进我手里,“这个给你,你还记得一年前,我给你糖的事吗?”说完,又紧紧抱了抱我。我握紧手里的糖,轻声回应:“记得,在火车上,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握着掌心的糖果,看着宿舍楼温暖的灯光,感受着怀里晓棠的温度,我的心被填得满满当当。抬头望向深圳的夜空,即便没有星光,夜色依旧璀璨。想起报纸上的商铺广告,想起晓棠说要当我免费店员的承诺,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无论前路多难,这间铺子,我一定要买到,为了自己,更为了身边这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女孩 。 第二卷 浪里走(枕畔私语,夜半警笛 ) 第五十六章 枕畔私语,夜半警笛 宿舍的老旧吊扇还在慢悠悠转着,叶片搅动着空气,打散了舞厅带回的烟酒气与冲凉未干的黏湿,却怎么也吹不散那股萦绕在两人之间、带着点甜腻的暧昧。我先上了床,指尖刚触到微凉的被面,便瞥见晓棠坐在床沿,脑袋垂着,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纤细的肩线滑进宽松的睡衣领口,像一颗悬而未落的、带着委屈的叹息。往日里她总爱叽叽喳喳凑过来黏着我,此刻却安安静静的,连指尖划过床单的动作,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失落,身上还沾着淡淡的、舞厅特有的香水与烟草混合的味道 。 我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边柔软的位置,声音不自觉放轻,带着点深夜归来的疲惫:“怎么了?刚才舞厅里太吵,又喝了点酒,头痛了?” 她闻言转过头,昏黄的台灯把她的眼眶染得泛着浅红,长睫毛轻轻颤了颤,语气里裹着委屈的嗔怪:“是你,是你把我弄头痛的。” “我?”我愣了愣,下意识回溯从舞厅回来的点滴——从舞池里她挽着我的手蹦跳,到后来她嫌烟味呛人,我陪她到门口透气,最后打车送她回宿舍,再一起回到我的住处,全程我都顺着她的心意,连说话都带着点哄着的温柔,“我今天没犯什么错吧?是哪句话说错了,你直说,我改。” 她却忽然别过脸,手指用力抠着被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声音轻得像被深夜的风吹得打晃:“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说,我才不开心的。” 我闭着眼冥思苦想,舞厅的重低音还在耳边隐隐回响,门口的晚风、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甚至买了二个烤红薯都交到她手里,可偏偏想不起哪处怠慢了她。翻身侧躺,伸手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掌心贴上她温热柔软的小腹,鼻尖蹭了蹭她带着洗发水清香的后颈:“是想要了?”不等她回应,我低头吻住她泛红的耳垂,吻里带着点试探的温柔,还有藏不住的疼惜。 她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下一秒便软了下来,转过身扑进我怀里,唇瓣主动凑上来,带着点急切地贴上我的唇。舌尖相触的瞬间,她先前憋了一路的失落像是找到了出口,吻得又急又软,还带着点撒娇似的用力,我伸手扣住她的后脑,慢慢放缓节奏,从浅尝辄止的轻吻,到缠缠绵绵的深吻,直到她呼吸渐促,指尖紧紧攥住我的睡衣下摆,我才稍稍退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感受着她温热的气息。 等我撑着手臂轻轻覆在她身上时,她闭上了双眼满脸都被幸福感,,,后来却忽然偏过头,指尖带着点薄茧,轻轻戳了戳我的胸口,声音还沾着刚吻过的沙哑:“还有你没说的话。” 我挑了挑眉,低头蹭了蹭她泛红的鼻尖,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宠溺:“我真不知道还要说啥,‘我爱你’刚才吻你的时候说了,还要我说什么?” “你没回答我。”她眨了眨眼,眼底藏着点固执的期待,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猫,“不是在舞厅问你的,是刚才从舞厅回来,送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 我动作猛地一顿,翻身躺回她身边,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看着吊扇转动投下的晃动影子。晓棠的话像一颗小石子,骤然砸进记忆深处——深夜的路灯把宿舍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我送她到单元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又熄灭,她的手指紧张地绞着我的袖口,声音细细软软,还带着点酒后的黏腻:“你会不会……会不会哪天就不想要我了,半途放手啊?”这句话在她心里分量那么重,可当时她给了我一粒糖问我还记不记得第一次给我糖,我好像就回了句在火车上而没回上一句会不会中途放下她。可我当时又累又困,只揉了揉她的头发,还含糊说了句“别瞎想,快上去”,竟没给她一句笃定的答复。 恍然大悟的瞬间,我侧过身,伸手把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无奈又温柔的宠溺:“小傻瓜,该担心的人是我才对,怎么反倒你替我操心这些?”我顿了顿,指尖轻轻描摹着她后颈细腻的皮肤,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我保证,只要你一直爱着我,我就爱到你头发全白,爱到你走不动路,就算将来我老得拄不动拐杖,要往天上走了,也一定把你牢牢带在身边,绝不半道丢下你——前提是,你别嫌我老,别偷偷跑掉。” 她立刻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翘了起来,像朵绽放的小花儿,伸手轻轻捶了我一下:“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害我从宿舍楼下一路憋到现在,心里堵得慌,差点就哭了。” 我失笑,伸手捏了捏她鼓起来的脸颊,触感软乎乎的:“女孩子啊,就是喜欢听这些花言巧语。”嘴上这么调侃,手臂却收得更紧,把她完完全全圈在怀里,让她贴着我温热的胸膛,“其实我心里反倒不踏实,跟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过得比前三十年都快活——你会记得早起给我带热乎的豆浆油条小笼包,会在我加班时拎着饭盒来车间陪我,会因为我跟别的女工多说两句话就闹小脾气……可我总怕,怕你家里人反对,你爸妈最多也就大我十几岁,他们要是知道你跟我这么个快四十的人在一起,指不定得多生气,说不定还会把你拉回去。” “我才不管呢!”她立刻皱着鼻子反驳,伸手抓住我的手腕,语气里满是笃定,“你哪里像三十多的人?看着比车间里那些二十七八的小伙子还精神!你忘了上个月后道的李总管,非要跟你打赌,说你肯定不到三十,结果你拿出身份证,他死活说你身份证是假的,拉着你要去医务室测骨龄,最后输了一条红塔山,气得好几天没跟你说话,你忘了?” 她说起这事时,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闪烁的星星,我正想笑着附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深夜的寂静,最后“吱呀”一声停在了厂区大院里。红蓝交替的警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把原本温馨的氛围搅得有些紧张。 “怎么回事?”我瞬间坐起身,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厂区位置偏僻,平日里除了偶尔的巡逻车,很少会有警车在这深更半夜进来,“难道是厂里进贼了?我出去看看。” 晓棠也跟着坐起来,伸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角,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紧张,声音都发颤:“我跟你一起去,这大半夜的,我一个人害怕。” “不用,你乖乖待在床上,盖好被子,我把灯给你留着,去去就回。”我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快速地套上裤子和衬衫,蹬上拖鞋就往门外走。刚推开宿舍门,深夜的凉风就灌了进来,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虫鸣,一辆警车停在中央,三个穿着警服的人从车上下来,门卫老张手里攥着手电筒,跟在旁边,正指着我宿舍的方向,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语气急促。 “找我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老张看见我,立刻停下话头,朝着领头的警察解释:“同志,这就是我们厂的业务经理,晚上刚从外面回来。”我先开口,努力让语气保持平静:“警察同志,这么晚找我有事吗?要是厂区的事,我做不了主,隔壁那间是沈厂长的宿舍,你们找他更合适。” 领头的警察拿出笔记本,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语气严肃:“你们工厂有个工人被人打破天灵盖,现在正在医院抢救,我们来了解下情况,刚才有人说傍晚见过你和他有过接触。” “打破天灵盖?”我心里一沉,下意识指了指隔壁紧闭的房门,“这事我确实不知情,我这就帮你们叫厂长。”说着抬手敲了敲厂长的门,里面很快传来沈厂长带着睡意的含糊应答声。等门开的间隙,我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警察:“受伤的工人叫什么名字?我看看认不认识。” “随身身份证上写着王勇。” “是裁床的王勇?”我眉头皱得更紧,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傍晚下班路上碰到的场景——他跟那女的在一起,我当时还劝过他别纠缠,可他偏不听,“我傍晚下班去吃饭时见过他,当时劝过他两句,之后就去舞厅了,一直到刚才才回来。” 话音未落,沈厂长穿着睡衣开了门,看见门口的警察,瞬间清醒了大半,眼神里满是惊讶和疑惑。我指了指沈厂长,对警察说:“这是我们沈厂长,具体的厂区情况他都清楚,你们跟他说吧,我这就算交接完了。”警察点了点头,示意我可以先回去,我转身往宿舍走,心里沉甸甸的——虽在意料之中,却还是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么严重的地步,还偏偏赶在这深夜找上门。 推开门,晓棠果然还坐在床上,被子裹在身上,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床头的灯亮着,她看见我进来,立刻掀开被子迎上来:“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出大事了?刚才的警笛声好吓人,还是大半夜的。” 我走过去,把她拉回床上,重新给她盖好被子,才慢慢开口:“就是傍晚下班路上碰到的那个王勇,当时我劝过他别纠缠别人,他不听,还是出事了,被人打破了天灵盖,警察来了解情况,大概门卫说看到我跟他接触过。” “吓死人了!”晓棠下意识往我怀里缩了缩,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后怕,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袖,“谁下手这么狠啊?太吓人了,还好你当时没多管,不然说不定还会牵连到你……” “肯定是那女人的丈夫。”我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复杂,“当时就觉得他那样纠缠,早晚要出事,只是没想到下手这么重,还赶在这大半夜惊动警察。不说他们了,晦气,快睡吧。” “我都被吓醒了,又担心你,哪里还睡得着。”她伸手抱住我的胳膊,脑袋轻轻蹭了蹭我的肩膀,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发嗲,像只黏人的小猫,“我们聊会天吧,就聊一小会,说说你以前在车间的趣事,好不好?” “还聊天?你看看窗外,天都快亮了,折腾这一趟,我更困了。”我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发沉,深夜舞厅的喧闹加上刚才的紧张,疲惫顺着四肢百骸涌上来,“我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哎呀,陪我会嘛。”她晃了晃我的胳膊,指尖轻轻挠着我的掌心,语气里满是恳求,“反正明天休息,白天补觉也一样啊,你就陪我聊聊天,别让我一个人瞎想。” “我不习惯白天睡懒觉。”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顺着她的心意,往床头靠了靠,让她舒服地靠在我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快睡,再聊下去,东边都要出太阳了。” “要么……”她忽然抬起头,眼底闪着狡黠又期待的光,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胸口,声音压得很低,像羽毛似的搔着人心,带着点深夜独有的勾人软意,“你再爱我一次。” 我看着她眼底跳动的星光,所有的困意瞬间消散,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宠溺:“好,快躺进来,别着凉了,这大半夜的感冒就麻烦了。” 她立刻笑了,像只得到满足的小猫,钻进我的怀里,指尖缠着我的衬衫纽扣,一颗一颗慢慢解开。窗外的天渐渐泛起淡淡的鱼肚白,老旧的吊扇被我关掉不转了,不再觉得聒噪,只剩下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和彼此心跳的声音,缠缠绵绵地漫过老旧的铁床沿,在寂静的宿舍里温柔蔓延。我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柔软的触感,心里忽然变得格外踏实——管他什么厂区的糟心事,什么深夜的警笛与意外,此刻有她在身边,就够了 。 第二卷 浪里走(午商南油计,暮赏窗中景 ) 第五十七章 清晨的光线刚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屋外突然炸开的喧闹声便将我从浅眠中惊醒。侧耳细听,是工厂里休息的工人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昨晚那场伤人事件,声音里混着惊悸与揣测,像一群无头苍蝇般嗡嗡作响。我下意识地低头,晓棠还像只温顺的小猫咪,蜷在我怀里睡得正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翕动。我的手臂被她枕了半宿,早已麻得失去知觉,可看着她安稳的睡颜,我却舍不得抽出分毫——昨晚折腾到后半夜,她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我怎么忍心惊扰她的好梦。 我缓缓侧过身,指尖轻轻拂过她光滑的后背,触感细腻温热。许是我的动作唤醒了她的意识,她嘤咛一声,手臂突然收紧,整个人往我怀里又蹭了蹭,柔软的身体与我的胸膛紧紧相贴。肌肤相触的瞬间,一阵电流窜过四肢百骸,生理反应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或许是身体的变化碰到了她,她的手缓缓下移,眉梢轻轻挑动了两下,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沙哑,轻声呢喃:“老公,是不是想暖暖身子?” 我喉头滚动了一下,强压下心底的悸动,温柔地抚了抚她的长发:“不了,你都累坏了,我这样抱着你就好,再睡会儿。” “是有点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手却愈发不老实起来,指尖在我腰间轻轻游走,“可我还是想要。” 她调皮的触碰像一把火种,瞬间点燃了我压抑的情愫。我再也按捺不住,翻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一室旖旎间,汗水浸湿了额发与床单。待一切平息,我轻手轻脚地起身冲了个凉水澡,出来时看了眼闹钟,指针已经指向十点半。我俯身凑近晓棠,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该起了,洗漱完出去吃午饭。” 她埋在枕头里,声音含糊不清:“去食堂打点饭回来吧,我再睡会儿,骨架子都被你折腾散了。” “好,那你乖乖睡,我去打饭。”我笑着应下,看着她翻身朝里,被子被一同卷了过去,光溜溜的后背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我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帮她把被子盖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心睡,我很快回来。” 洗漱完毕,我去食堂打了两荤一素,怕饭菜凉了,特意放进电饭煲里保温。想起晓棠偶尔也爱陪我喝两口,我又转身去街角的小店买了一瓶加饭酒和一包花生米。回到住处,我倒了杯酒,就着花生米慢慢啜饮,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盘算着店铺的事——到底要不要买?买了的话,手头的钱就所剩无几,开春想做服装生意的计划就得搁置;可不买,又觉得可惜,万一以后市场兴旺起来,说不定单靠收租就能衣食无忧。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下午去南头实地看看地段,再做决定。 酒喝到一半,晓棠终于翻了个身醒了过来,揉着眼睛嘟囔:“刚才做梦,梦见和你一起喝酒,你坏得很,只让我喝一口。”话音刚落,她睁开眼,看到我手中的酒杯,瞬间来了精神,一下子坐起身:“哇,真在喝酒!给我也来一口!” 我笑着将酒杯递过去,她接过来仰头就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真香!” “你啊,真是个小酒鬼,别的女孩子闻见酒味就皱眉,就你说香。”我刮了下她的鼻子,满眼宠溺。 “小时候就会喝了,都是我爸宠的,”她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又靠过来,挽住我的胳膊,“不过这样也好,你爱喝酒,我正好能陪你,这叫夫唱妇随,是上天眷顾我们的缘分。” 我无奈地笑了笑,这话都能被她扯到缘分上。“是是是,我们有缘分,”我顺着她的话,心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就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缘无分。” 她立刻瞪圆了眼睛,伸手拧了我一下:“大清早的不许说晦气话!你可别想溜,不然你肯定会后悔的!” “好好好,我说错了,以后再也不说了。”我赶紧讨饶,指了指墙上的挂钟,“都十二点多了,睡了快六个小时,该起了。下午我想去趟南油,看看店铺的位置。” 她一听“南油”,瞬间来了兴致,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可刚坐起来,突然意识到自己一丝不挂,脸颊瞬间爆红,又飞快地钻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着我。我笑着递过她的衣裤:“都老夫老妻了,还害什么羞。” “谁跟你老夫老妻!”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恼,“你再笑,我就生气了!” “好好好,不笑了,我去帮你倒洗脸水。”我妥协道。 “嗯,谢谢老公。”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 吃过午饭,我们收拾妥当,一同前往南油。到了地方才发现,商场的地段确实不错——路的一头是热闹的奥尔玛超市,另一头则是正在规划修建的港深大桥,往来的人流与车流络绎不绝,未来的发展潜力显而易见。 晓棠拉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买吧!就当赌一把,反正我们的钱够付首付。”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又望了望眼前繁华的地段,终于下了决心:“行,等开盘的时候,咱们抢一间小点的,别太冒险。” 返程的车上,车子行驶在深南大道上,渐渐靠近世界之窗。晓棠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期待:“我们来深圳都一年了,还没去过世界之窗,今天天气这么好,进去逛逛好不好?” 我看了眼窗外,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确实适合游玩,便对司机说:“师傅,世界之窗停一下。” 到了景区门口,看到票价时,我忍不住咋舌:“乖乖,两百块一张票,这么贵!”话音未落,晓棠已经掏出钱,快步走向售票窗口,回头冲我笑:“难得来一次,值了!” 走进园区,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按三分之一比例复刻的埃菲尔铁塔,银白色的塔身直插云霄,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我们站在塔下仰望,我的心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这个名字,早在童年时期就从课本和电视里听过无数次,可直到此刻亲临其境,才真正感受到它的魅力。它不仅仅是一座微缩的建筑,更像一面棱镜,将人类文明的多样性与我们对广阔世界的向往,折射得淋漓尽致。 沿着园区的路径漫步,按大洲划分的景观依次展开,最让我震撼的并非某一座建筑的精巧复刻,而是那种在方寸之间纵览千年文明、横跨万里山河的奇妙体验。前一秒,我们还在日本桂离宫的庭院里,感受着日式禅意的静谧与雅致,转角便撞见了印度泰姬玛哈尔陵,洁白的大理石在阳光下如同凝脂,肃穆而圣洁;刚为尼亚加拉大瀑布的磅礴水势惊叹,耳边又响起非洲部落粗犷奔放的鼓点,身着传统服饰的舞者踩着节拍舞动,原始的生命力扑面而来。这种时空与文化的密集切换,带来一种奇特的“认知眩晕”,让我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是如此丰富多彩,瑰丽多元。 园区内上百场不间断的文化演出,更是为这些静态的建筑注入了灵魂。埃及舞者在舞台上旋转,彩色的裙裾如同绽放的花朵;毛利人战舞的呐喊响彻云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与威严,那种源自远古的图腾与信仰,几乎要冲破舞台的界限,将观众卷入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恺撒宫上演的全景沉浸大秀《LoVE·Show》——顶尖的多媒体技术将光影与实景融合,一段跨越时空的爱情故事在眼前缓缓展开,演员们的演绎真挚动人,那一刻,我完全忘记了眼前的一切都是“复制品”,沉浸在人类共通的悲欢离合之中。我忽然明白,文化真正的载体,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建筑,而是活生生的人,是那些流淌在血脉里的情感与传承。 然而,这场游览也让我陷入了更深的思考。在“半日环游世界”的兴奋褪去后,一种微妙的不真实感悄然浮现——这些被精心筛选、美化,又被置于同一空间的文明符号,是否在某种程度上,将复杂的文化简化成了易于观赏的视觉碎片?我们为之惊叹的,究竟是文明本身的厚重与深邃,还是这种“集邮式”的呈现方式带来的认知便利?这或许就是世界之窗的悖论:它以最直观的方式,点燃了我们对远方的向往,却也可能在不经意间,为我们理解世界的复杂性,筑起一道温柔的屏障。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园区。我们并排坐上“阿尔卑斯冰雪世界”的小火车,微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花草香。白日的喧嚣渐渐沉淀,华灯初上,一座座微缩建筑被灯光勾勒出优美的轮廓,别有一番韵味。车厢里,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们分享着彼此的见闻,脸上带着相似的惊叹与笑意。我转头看向身边的晓棠,她正望着窗外的“悉尼歌剧院”,眼神里满是憧憬。那一刻,我忽然领悟,世界之窗的终极魅力,或许不在于它还原了多少座地标,而在于它为我们构建了一个“世界是平的”的乌托邦——在这里,一对普通的中国伴侣,可以在一个下午的时间里,一同惊叹古罗马斗兽场的雄壮,感受东南亚水乡的温婉,在埃菲尔铁塔的灯光秀下,握紧彼此的手,发出由衷的赞叹。 离开园区时,夜色已经渐浓。坐在返程的车上,晓棠靠在我的肩头,轻声说:“今天真开心,好像把全世界都逛了一遍。”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心里满是暖意——这场旅程,始于一次偶然的提议,却最终成了一场关于认知与情感的启迪。世界之窗就像一本立体的百科全书,更像一封写给所有心怀热爱的人的邀请函,它提醒着我们,在领略过这微缩的“世界”之后,更值得奔赴的,是那个真实、辽阔,充满无限可能的远方。而我知道,未来的路,无论平坦还是崎岖,我都会牵着晓棠的手,一起走向属于我们的“世界” 。 第二卷 浪里走(夜市锋芒与枕畔暖意) 第五十八章 圣诞节的余温还裹着冬夜的凉,厂区外的柏油路被路灯浸成一片暖黄。我和晓棠并肩走出服装公司大门时,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往我身边靠了靠,指尖勾住我袖口的布料,像只寻暖的小猫。“今晚去吃巷尾那家砂锅粥吧?”她仰头看我,眼睛亮得像揉了星光,“上周路过闻着,鲜得我差点流口水。” 这是我们雷打不动的约定——每个周六下班后,总要抛开流水线的轰鸣和考勤表的约束,找个烟火气浓的地方吃顿饭。砂锅粥店的老板熟稔地招呼我们,粗瓷碗里盛着滚烫的鲜虾粥,葱花浮在奶白的粥面上,晓棠小口吹着气,偶尔抬头冲我笑,粥香混着她发间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让这个冬夜格外踏实。 饭后消食,自然是去歌舞厅前的广场夜市。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闪着艳俗的光,摊位挨挨挤挤,挂着印满卡通图案的廉价t恤、按键掉漆的二手随身听,还有用塑料袋装着的袜子内裤,都是为我们这样的打工仔量身准备的。晓棠饶有兴致地翻着一串塑料手链,我跟在她身后,看她指尖划过那些亮晶晶的饰品,眼里满是孩子气的好奇。“都不好看,”她逛完最后一个摊位,撅着嘴挽住我的胳膊,“还不如你上次给我捡的那片银杏叶好看。” 刚转出摊位群,身后突然冲过来两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没等我反应,其中一个就狠狠撞在晓棠肩上。“哇——”晓棠疼得大呼一声,手里的空塑料袋掉在地上。我心一紧,立刻把她拉到身后护住,眉头皱起来看向那两人:“撞到人了,道个歉。” 没曾想那黄毛不仅没歉意,反而梗着脖子瞪我,嘴里骂骂咧咧:“他妈的走路不长眼睛?瞎了吧你!” “能不能好好说话?”我压着心头的火,侧身回头问晓棠,“撞得疼不疼?要不要揉一下?”话音刚落,另一个瘦高个突然伸手推了我一把,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挑衅:“你算老几?也敢管老子的事?好狗不挡道,滚开!” 晓棠立刻攥紧我的胳膊,声音带着颤:“算了算了,我们走吧,别跟他们计较。” “没事,你站着别动。”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缓缓上前一步,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撞了人还骂人、动手,不太地道吧?”周围的路人也围了过来,有人小声议论:“这俩小子经常在这惹事,太霸道了”“就是,欺负女孩子算什么本事”。 我借着围观人群的声援,再往前凑了半步,右手刚从晓棠的掌心抽离,便顺着身体转动的惯性挥出去——一记右勾拳狠狠砸在黄毛的右腮上。“嘭”的一声闷响,那小子连哼都没哼,直挺挺地往左边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旁边的瘦高个还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地上的同伙,我趁机挪步上前,左手攥紧拳头,使出从小练的寸拳,狠狠砸在他小腹上。 这寸拳我只在砖墙上练过,从没落在人身上。一拳下去,瘦高个瞬间弯下腰,双手死死捂着肚子,像只被踩扁的虾米,缓缓蹲在地上,最后蜷成一团,疼得浑身发抖。 围观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有人大声喊:“打得好!早该治治这俩混小子了!”晓棠站在原地,嘴巴张得圆圆的,眼里满是震惊,见我回头,才快步跑过来拉住我:“我都没看清你怎么动的手……就一秒,两个人都倒了。” “他是练家子吧?高手啊!”旁边一个穿夹克的大哥笑着对晓棠说,“我看得清清楚楚,一秒两拳,快得很!” 地上的两人还在挣扎,没人上前扶。一个穿碎花裙的大姐悄悄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小伙子快带女朋友走,这俩小子有同伙,常在这一带抱团闹事,你一个人带着姑娘,别吃亏。”晓棠也急着拉我:“走,我们赶紧回去,别等他们同伙来了。” 围观的人很有默契地让出一条道,我牵着晓棠快步往前走,身后传来黄毛不甘心的叫嚣:“有种你别走!等着瞧!”我头也没回,只是握紧了晓棠的手,她的掌心全是汗,脚步飞快,不时回头张望,像只受惊的小鹿。 “别怕,有我在。”我放缓脚步,侧头安慰她,“要是真有人追来,你就往前面的岔路跑,我来拦着他们。” “我不!”晓棠停下脚步,固执地看着我,眼眶微微发红,“要跑一起跑,我不丢下你。” “傻丫头,”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他们要是真带了刀棒,你挨一下我都得后悔一辈子。听话,真有事你先跑,我能应付。”她还是不依,直到走过两个拐角,确认没人追来,才松了口气,拉着我小跑起来。 到了我的宿舍,晓棠一进门就瘫坐在床沿,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连鬓角的头发都湿了。“大冷天的,怎么出这么多汗?”我拿起毛巾给她擦脸,她却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声音还在发颤:“你摸,跳得好快,刚才吓死我了。” 掌心下的心跳急促又有力,像揣了只小兔子。“先躺会儿?”我扶着她躺下,“汗湿了内衣,小心感冒。我先去洗澡,你歇会儿。” “不行,”她突然坐起来,紧紧抓着我的手腕,眼神里满是依赖,“我一个人怕,等你一起洗。” “厂区里能有什么事?”我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却还是妥协了,“好,我陪你。”我坐在床沿,一手揽着她的腰,让她靠在我怀里。她的头抵着我的胸口,听着我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 “对了,”我想起白天听说的事,轻声说,“汇滨广场的东方巴黎批发商城,下周一开盘,我打算去买一间铺。” 晓棠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太好了!”她立刻起身,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这里面有七万多,你先拿着。万一小户型抢不到,只剩大的,钱不够就白跑一趟了。” “不用,我自己的钱够了。”我把卡递回去,她却按住我的手,执意要我收下。“你拿着,”她认真地说,“下周一我要去关外的厂家对账,不能陪你去,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我看着她眼底的信任,心里暖烘烘的,只好收下卡:“那好吧。走,我们去洗澡,今天早点睡。” 宿舍的淋浴间很小,热水哗哗地流着,晓棠站在喷头下,小声嘀咕:“早知道不穿这件内衣了,湿了都没的换。”我笑着把自己的白色汗衫递过去:“穿我的,先凑合一晚。” 洗完澡,她穿上我的汗衫,领口滑到肩膀,下摆垂到膝盖,像条宽松的连衣裙。她跑到镜子前转了一圈,笑着回头看我:“还挺好看的!以后我不买连衣裙了,就穿你的汗衫,中间系根腰带就行。” “好啊,省不少钱。”我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可到了床上,麻烦就来了。汗衫太宽大,她翻身时总被我压到衣角,折腾了好几次,她气鼓鼓地推开我:“睡觉穿不行,太碍事了。”说着,她伸手就要脱衣服。 “哟,这是要勾引我?”我挑眉逗她。 她伸手拧了我一下,脸颊泛红,眼睛却亮闪闪的:“一个星期就来你这一次,你不想要我吗?” “跟你开玩笑呢。”我坐起来,帮她把汗衫脱下来,她刚躺下,我就俯身吻住她,她咯咯地笑起来,伸手推我:“好痒,你胡茬扎到我了,太痒了。” “等会儿再刮,”我咬了咬她的耳垂,声音沙哑,“现在,爱你才是当务之急。” 事后,她靠在我怀里,手指轻轻划过我胸前的肌肉,好奇地问:“你真的会拳术?刚才太厉害了,一打二都用不了一秒。” “不算会拳术,”我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解释,“小时候跟着一个拳师练过几天,没学整套的,只练了些攻击的要诀。年轻时也跟刚才那俩小子一样,爱惹事打架,怕打不过别人,就自己下苦功练了段时间。” “怪不得你胸肌这么壮实,”她仰头亲了我胸肌一下,眼里满是崇拜,“不过你火气也太大了,万一打不过他们怎么办?” “谁让他们敢欺负你。”我收紧手臂抱住她,语气里带着后怕,“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我非打得他们爬不起来不可。” “不许说这种话,”她捂住我的嘴,眉头皱起来,“打伤人要坐牢的,打死人就完了。以后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好不好?” “好,”我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只要没人欺负你,我绝对不主动出手。我连大声对你说话都舍不得,他们倒敢对你撒野。” 她听了,笑得眉眼弯弯,又凑过来亲我。我拍了拍她的背:“睡吧,很晚了。” “等等,”她突然想起什么,坐起来看着我,“我妈打电话来了,问我过年什么时候回去,让我提前买票,不然就买不到了。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去年没回去,今年得回去看看,爸妈说想我了。”她顿了顿,拉着我的手,语气带着期待:“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心里一沉,避开她的目光:“我可能回不去,厂里要值班。” “骗人,”她戳了戳我的胸口,撅着嘴,“厂里过年要封门的,你去哪值班?” 被她戳穿谎言,我只好坦白:“我不想回去,回去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在这好好休息几天。” “那我也不回去了,我陪你。”她立刻说。 “不行,”我按住她的肩膀,认真地说,“你得回去看爸妈,儿女在外,他们肯定担心。明天我就去排队买票,实在不行就找黄牛,一定给你买到票。” “你不回去,我回去有什么意思?”她眼圈红了,“厂里好多人不回去,你肯定又要去歌舞厅唱歌喝酒,我不放心。” “就去玩几次,没什么不放心的。”我无奈地笑了。 “才不是,”她咬着唇,声音带着委屈,“每次去舞厅,好多女人都盯着你,就算我在场,她们也敢过来搭讪。上次有个女人问你‘出街吗’,你还摇了摇头,要是你听懂了,会不会就跟她走了?”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出街’是什么意思,”我哭笑不得,捏了捏她的脸,“你再这么说,我可要生气了。你看我像那种人吗?” “对不起对不起,”她立刻抱住我,撒娇道,“我就是太在乎你了,怕你被别人抢走。” “傻丫头,”我叹了口气,“你回去半个月,每天晚上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查岗,我保证随叫随到,好不好?”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我,脸埋在我怀里:“我不想离开你。” “好了,不说这事了。”我侧过身,把她圈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去帮你买票呢。” 她点了点头,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我低头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心里满是柔软。窗外的夜色渐深,歌舞厅的音乐声隐约传来,却盖不住怀里人的呼吸声。这个冬天,有她在身边,再冷的夜,也变得温暖起来。不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我也闭上眼,和她一起坠入了甜甜的梦乡 。 第二卷 浪里走(未散的泪痕与一纸定金) 第五十九章 晨光像被揉碎的银箔,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我睁开眼时,手表的指针刚跳过五点半,表盘里的荧光还未完全褪去。晓棠的头靠在我的肩窝,呼吸轻浅得像落在湖面的羽毛,我的手被她无意识地压在胫下,早已麻了半边,却舍不得惊动这份安稳。我试着轻轻抽手,指节蹭过她细腻的肌肤,刚挪到床边,身后就传来一声带着惺忪鼻音的问话:“你这么早起床干嘛?” 我回头,看见她揉着眼睛坐起身,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像只刚睡醒的小猫。“你醒了啊,”我放柔声音,伸手替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我去火车站帮你排队买票,等上班了我这边事多,就没空跑了。” 她闻言却“噗嗤”一声笑了,伸手过来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你傻不傻呀,还活在十年前呢。现在谁还去现场排队,等上班了在网上订就行,快回来。”她往被窝里缩了缩,腾出半边温暖的位置,眼底盛着笑意,“我要抱着你睡,你不在身边,我总觉得被窝里空落落的,睡不着。” 我愣了愣,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暖意,又带着点懊恼:“网上能订啊?那你昨晚怎么不告诉我。”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转了回去。她笑着撩起被子一角,热气裹着熟悉的体香扑面而来:“昨晚光顾着跟你闹了,忘了嘛。快进来,别着凉。” 我重新钻进被窝,瞬间被暖意包裹。她立刻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手臂紧紧圈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做了个梦,梦见你走了。”我的手顿了顿,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你留了一封好长好长的信,我蹲在地上哭着看,可眼泪把纸都打湿了,一个字也看不清。我拉住你的衣角,问你不是答应过中途不放下我的吗,你却一把推开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 她说着,声音渐渐带上了哽咽。我低头看她,借着晨光,清楚地看见她眼尾挂着的泪珠,像两颗剔透的珍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我的睡衣。心疼瞬间攫住了我的心,我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掉那滴泪,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傻瓜,脑子里净想些有的没的。我怎么舍得离开你,这么漂亮、这么乖的晓棠,我疼都来不及。” 我微微低头,吻上她泛红的眼角,再顺着脸颊滑到她的唇瓣,轻轻啄了一下:“别胡思乱想了,会影响心情的。你看,都真的哭了。”她眨了眨眼,泪珠又滚了下来,却伸手勾住我的脖子,主动吻了上来。她的吻带着点委屈的颤抖,从额头落到鼻尖,再到嘴唇,柔软的触感像,甜得让人心尖发颤。 吻到我脖颈时,细密的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我忍不住闷笑一声,手臂收紧,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她的气息暖暖的,落在我的胸口,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划过我后背的温度,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血管里的血液似乎都在加速奔涌。“我爱你,”我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温柔。 我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能看清她眼底清晰的自己。“我爱你,”我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吻得更深更沉。窗外的晨光渐渐亮了起来,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交织成一首温柔的歌。 一阵狂风暴雨过后,我们并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晓棠的头靠在我的臂弯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我的胸口画着圈,声音里满是满足的慵懒:“跟你在一起,我真的觉得好幸福。”她顿了顿,侧过头看我,眼神认真得让人心动,“我决定了,春节不回去了,留下来陪你一起过。” 我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你爸妈会想你的,你不想他们吗?”她轻轻点头,又摇了摇头,手指攥紧了我的睡衣:“想啊,怎么会不想。可我更想你,一天都不想跟你分开。平时周一到周五,我都想过来找你,可又怕打扰你休息,万一你上班出了差错怎么办。有时候,真觉得这种想念好辛苦。” 我闻言,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又有些动容。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乖,我知道你委屈。我的工作确实出不得半点差错,你能这么体谅我,真好。”她笑了,抬头在我下巴上亲了一下,又窝回我的怀里,像只找到了港湾的小鸟,很快就带着浅浅的呼吸睡着了。 星期一早上我洗漱过后匆匆吃了点早餐,便往南油巴黎都市的开盘现场赶。还没到门口,就被黑压压的人群吓了一跳——彩旗在空中飘着,扩音器里重复着楼盘的介绍,人们挤在大厅门口,叽叽喳喳的声音像炸开了锅。我好不容易挤进去,才发现大厅里早已人山人海,一楼那些视野好、楼层佳的位置,桌前都摆着“已售”的牌子,显然是开盘前就被内定了。 剩下的只有二、三、四、五楼的房源,大多是边角或者面积极小的户型。我在沙盘前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二楼电梯旁的一个模型前——面积只有十六平方,狭小得像个鸽子笼,可胜在位置方便,出门就是电梯。售楼员立刻凑了过来,热情地介绍:“先生,这个户型性价比很高,总价才十九万二千。旁边还有套二十三平方的,位置差不多但大些,您要不要看看?”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里面刚好有十万,够付百分之五十的首付。若是选二十三平方的,还得再凑几万,可我从心底里不想用晓棠的钱。我们之间差了十五岁,她家里的情况我不了解,万一家里不同意我和她在一起,我怕哪天她扛不住压力,会选择先冷却这段关系。若是欠了她的情、她的钱,到时候我该如何自处?那份愧疚,我承受不起。 “不了,谢谢你,”我摇了摇头,指了指那间十六平方的小店铺,“我就要这个。”售房员愣了一下,又劝道:“先生,今天只需要交一万定金就行,剩下的可以等交尾款时再补,您真不再考虑考虑?大一点用着也舒服。”“不用了,”我语气坚定,“就这个。” 交完一万元定金,售楼员给了我一张收据,说等通知再来交尾款和办理银行贷款手续。我留下联系电话和身份证复印件,便匆匆往公司赶——已迟到二小时了,上午算是到不了公司了,最好别出啥事。 上班的间隙,我偷偷打开电脑,登录订票网站,想给晓棠订一张回家的火车票。页面刷新了一遍又一遍,卧铺票早已售罄,就连硬座票也所剩无几。我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操作,终于抢到一张小年二十九的硬座票。虽然辛苦些,但能让她按时回家,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午休时,我靠在椅子上,脑海里开始盘算未来的事。辞职报告的草稿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措辞要得体,既不能辜负公司的培养,也不能耽误自己的计划。还有那些熟悉的加工厂,得抽时间联系一下,问问他们的产能和合作方式。另外,广州中大面辅料市场是一定要去的,星期天正好有空,得提前查好路线,熟悉一下各种布料的档口分布,以后找面辅料也能快些。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暖融融的。我想起晓棠早上窝在我怀里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不管未来有多少困难,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一切都值得。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带你去吃好吃的。”很快,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她的回复:“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我笑着回复:“好,下班就去买排骨,给你做最正宗的糖醋排骨。”放下手机,我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为了晓棠,为了我们的未来,我必须拼尽全力,把那些不确定的“可能”,变成确定的“一定”。 第二卷 浪里走( 烟火暖夜,摊位入梦) 第六十章 烟火暖夜,摊位入梦 下班后我直接去了菜市场,挑了块新鲜排骨,顺带在肉摊称了二两鸡关油。摊主老板娘麻利地打包好,笑着摆手:“鸡关油送你了,以后常来照顾生意啊。”我连忙摆手:“我平时都吃食堂,很少自己做饭,您还是照价收吧。”老板娘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眼里多了几分笑意:“你这人倒实在,那我更得送了——喏,这块猪肝也拿上,天黑了卖不完也是丢。”我有些不好意思:“这多不合适。”她把猪肝塞进我袋子里:“拿着吧,不值钱的东西。”我连忙道谢:“那谢谢姐姐了。”其实看模样她该比我小,不过客气称呼总是没错的。之后又去豆腐摊买了两块豆腐干,蔬菜摊挑了一根茭白、一把上海青,瞥见旁边的葱,顺口说买五毛钱的,摊主爽朗一笑:“买菜哪能让你单独买葱,送你一把。” 回到宿舍时,晓棠已经在屋里等着了。见我拎着鼓鼓囊囊的菜袋,她立马笑着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买这么多菜呀?”我晃了晃袋子:“能烧四个菜,今天陪你喝点酒。”她一听“喝酒”二字,脸上的笑意更浓,生怕我反悔似的,抓起钱包就往外跑:“我去小店买酒,马上回来!”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了门。 我刚把菜摆开,忽然想起忘了买生粉和面粉,赶紧给晓棠打了个电话,让她顺带捎回来。等我把菜洗干净,晓棠也喘着气回来了,手里攥着几瓶啤酒:“小店里没面粉,要不我再去别的地方找找?”我摆摆手:“不用,我有办法。”转身就往食堂跑,找到食堂老板娘,笑着开口:“老板娘,能不能匀我点面粉?今天想做糖醋排骨,忘了买了。”老板娘挑眉:“要开油锅啊?那直接来食堂做,我这大锅好用。”我连忙道谢,她摆摆手:“都这么熟了,这点小事谢什么。” 回到宿舍,晓棠正盯着案板上的菜发呆,见我空着手回来,疑惑地问:“没找到面粉?”“成了,我回来拿排骨去食堂切配炸制,”我指了指案板上的菜,“你把剩下的豆腐干切成一公分的小方块,茭白和鸡关油也切成一样大,猪肝等我回来切片。这样我回来就能直接烧——小心点,别切到手。”她笑着点头:“放心吧,保证切得整整齐齐。” 到了食堂,我把排骨剁成小块,拌上生粉和面粉,刚要下锅,又想起少了鸡蛋,只好再跟老板娘要了两个。老板娘站在旁边看着,见我颠勺翻锅动作利落,忍不住问:“你还懂烹饪?”我一边炸排骨一边笑:“以前开过小饭馆,略懂一些。”她啧啧称赞:“看你这翻锅的架势,比我们食堂师傅还熟练。”我打趣道:“要是以后失业了,可得来您这讨口饭吃,给您打下手。”老板娘乐了:“那我求之不得,就怕你不肯来。”炸好用糖醋烧好的排骨分装进两个搪瓷盆,一盆留给老板娘,她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哎哟,这也太好吃了!比我们师傅做的还香,色香味俱全,厉害!”我端起另一盆,顺口说:“我还带了三样小菜,能不能借您的锅炒一下?”她立马点头:“当然行,快拿过来。” 回去时,晓棠已经把菜切得整整齐齐,我把三样菜装在脸盆里一起端过去,跟她说:“你把桌子收拾干净,我五六分钟就回来。”食堂的大锅炒菜就是快,炒三丁时发现少了油炸花生,老板娘立马从储物架上抓了一把给我,两分钟就出锅;炒猪肝时缺了大葱,她又麻利地洗好切段递过来,刚好前两个菜盛盘,猪肝冷油下锅,不到一分钟就鲜嫩出锅。老板娘尝了一口酱三丁和猪肝,连连点头:“你这手艺真不是吹的,绝了!”我笑着客气:“承蒙夸奖,都是些家常的本帮菜。”要端菜回去时,老板娘见我手里东西多,主动帮忙送到宿舍门口。晓棠开门看见她,连忙打招呼,老板娘笑着打趣:“晓棠妹子,你可真有口福,木子哥这手艺,可不是谁都能尝到的。”晓棠拉着她的手:“姐姐留下来一起吃吧。”老板娘摆摆手:“不了,我可不当你们的电灯泡,况且木子哥还留了一盆排骨给我呢。”说罢便笑着回去了。 屋里的桌子已经收拾干净,晓棠把啤酒倒在两个搪瓷杯里,眼里满是期待。菜一上桌,她先夹了一筷子酱三丁,嚼了两口眼睛就亮了:“你这手艺也太绝了,比我们杭州酒家的师傅做得还好吃!”又尝了块猪肝,更是惊讶:“猪肝居然能这么嫩,你到底怎么做到的?”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多练几次就会了,每道菜都得慢慢琢磨火候和预处理。”她捧着杯子笑:“怪不得老板娘说我有口福,你不光糖醋排骨做得好,别的菜也这么香——以后天天吃你做的,我肯定要变成大肥婆,到时候你还爱我吗?”我敲了敲她的杯子:“吃都堵不上你的嘴,来,干杯。”她举起杯子碰了过来,眼里闪着光:“干杯!为了我的专属大厨!” 两瓶啤酒很快见了底,晓棠盯着桌角的第三瓶,眼睛发亮:“还有一瓶,喝完再歇?”我按住她伸过去的手:“不行,明天还要上班,不能喝了。”她撇撇嘴:“你怎么这么扫兴,酒逢知己千杯少嘛。”我捏了捏她的脸:“日子还长,以后有的是机会喝,听话。”她无奈地叹口气,起身收拾碗筷:“好吧,我去洗碗。”等她洗完碗,我把桌子擦干净归位,她忽然提议:“咱们出去散散步吧?”我点头应允,两人并肩往厂门外走。 刚出大门,晓棠忽然停下脚步,拉了拉我的袖子:“要不还是别去了。”我疑惑地问:“怎么了?”她小声说:“前两周你动手打了人,万一他们在附近找你麻烦怎么办?”我想了想:“那咱们去后面的小山走走,那边人少。”沿着山脚下的小路往上走,天已经全黑了,只有月光洒下淡淡的银辉。走到山腰,晓棠晃了晃腿:“喝了酒有点软,找块石头坐会儿吧。”我选了块平整的石条坐下,她挨着我坐在前面,我伸手环住她的腰,她顺势往后靠在我怀里。我指了指山下的灯火:“你看,深圳的夜景还挺好看。”她往我怀里缩了缩:“我想就这么靠着你,一直到天亮。”我失笑:“那可不行,山上说不定有野兽。”她仰头看我:“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我故意压低声音:“那鬼呢?你怕不怕?”能明显感觉到她的身体僵了一下,连忙往我怀里缩:“别吓我……鬼也不怕。”我忍着笑:“行,你胆子大——那你知道咱们坐的这块是什么石头吗?”这话一出,她立马弹起来,拉着我的手就往山下走:“山上太冷了,咱们回宿舍!”我笑着跟上,也不戳破,怕真把她吓坏。她拉着我走得飞快,嘴里还念叨:“快走快走,说不定要下雨了。”我打趣:“是不是怕了?”她忽然转过身,扑进我怀里,小拳头轻轻捶着我的背:“你坏!就会吓我!”我哈哈大笑,她却红了眼眶,我连忙收住笑,轻轻拍着她的背:“对不起,玩笑开过分了。”她闷闷地说:“我晚上不敢一个人睡了。”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今天破例,我陪你。”她这才松了口气,拉着我的手往宿舍跑:“那快走,别再待这儿了。” 回到宿舍,晓棠拿起换洗衣物:“我先去洗澡。”我从衣柜里翻出她留在这儿的内衣裤递给她——自从上次她汗湿衣服没的换,便特意留了一套在我这儿。等我冲完凉上床,她已经裹着被子等我,见我躺下,立马凑了过来。一番温存后,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车票订好了,小年二十九的,不过没抢到卧铺,只有硬座。”她立马皱起眉:“你就是想赶我回去,我昨天都说了不回去的。”我耐心劝她:“过年哪有不回家的,哪怕回去待两天也好,你一个女孩子家不回去,叔叔阿姨该担心了。听话,要是实在想回来,吃完年夜饭我就给你买返程票,那会儿票应该好买。”她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我:“那好吧,我二十九走,三十到家,你帮我买年初一的返程票。”我皱起眉:“这也太赶了,在家才待半天,几夜不睡坐车怎么行?我不同意。”她伸手捂住我的嘴,眼里带着撒娇的笑意:“晚上不说这些糟心事了,”她翻身趴在我身上,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胸口,“对了,还没问你,今天买铺子的事怎么样了?”我这才想起正事,笑着说:“跟你在一块儿,脑子里全是你,倒把这事忘了。”把买服装批发市场摊位的经过细细跟她说了一遍,她听完眼睛一亮:“这样也好,我攒的钱你先拿着,等市场开业了,咱们一起做生意。” 晓棠猛地撑起身子,一只手撑着脑袋,温热的身子轻轻贴着我的左臂,另一只手在我胸口慢慢画着圈,眼里的光从细碎的星子燃成了一团火,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是服装批发市场的摊位呀!这可比开零售店有意思多了!你想啊,咱们面对的不是散客,是周边镇上、小城里的小店主,他们一来就拿几十上百件,做的是走量的生意,只要款式好、价格低,肯定能做起来!”她往我怀里挤了挤,鼻尖蹭得我下巴发痒,“你看东门服装批发市场都热闹,要是咱们的摊位能选个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来往的客源肯定多,到时候挂满当季最俏的款,保证店主们一眼就挪不开脚。” 我伸手揉了揉她被汗水濡湿的额发,指尖触到她滚烫的脸颊:“怎么突然对批发市场这么上心?” “上次有个东门的女摊主来我去验货的厂里挑库存衣服,我帮她忙了大半天,她回去时邀我去她摊位玩,同寝室的同事也跟着去了,那会儿我就悄悄记了不少门道,”她侧躺在我身侧,手肘撑着脑袋,眼神亮得能映出月光,“那些生意好的摊位,都把最好看的样衣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叠得整整齐齐的库存堆在身后,客户一进门,摊主立马能报出拿货价和起批量,特别爽快。咱们的摊位不用太大,三米宽就够,正面墙上挂满样衣,左边摆个货架放库存,右边支个小桌子,摆上账本、计算器,再备一沓塑料袋和打包绳,方便客户拿货打包。” 她忽然坐起身,跪坐在被褥上,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眼里满是雀跃,仿佛那三尺摊位已经在眼前铺开:“我要给样衣挂最醒目的吊牌,上面写清楚尺码、颜色和拿货价,比如纯棉t恤,单拿二十一件,拿五十件以上就十八,一百件直接十六,批量越大越优惠,这样才能留住大客户。还有,同款不同色的样衣要挨在一起挂,浅蓝色、米白色、浅粉色的衬衫摆成一排,客户一眼就能看清所有颜色,不用一件件翻找。” 我伸手勾住她的腰,轻轻往下带,让她重新靠在我怀里:“批发市场凌晨就开市,得起特别早,你能熬得住吗?” “熬得住!”她仰头看我,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里全是韧劲,“我可以提前半小时到摊位,把样衣一件件熨平整,再清点一遍库存,保证开门就能迎客。你早上要是不上班,就陪我一起去;要是上班,我就自己先打理着,等你中午过来换我吃饭——对了,咱们得备个保温桶,早上从食堂带点粥和包子,忙起来的时候,在摊位后面啃两口就能对付。” 她忽然低头,手指轻轻划过我掌心的纹路,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我还要记客户的联系方式,比如哪个客户偏爱碎花裙,哪个常拿牛仔裤,下次新货到了,我就提前给他们打电话:‘张姐,你上次要的雪纺连衣裙到了,款式比上次还好看呢’,这样他们肯定愿意来咱们家拿货。要是客户拿得多,咱们就帮他们叫三轮车送货运站,不用他们自己扛,多贴心啊,下次他们肯定还来。”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旋,声音里满是温柔:“想过主打什么类型的服装吗?” “就做年轻女孩的时装,短款小外套、高腰牛仔裤、泡泡袖连衣裙这些,在小店里最畅销,”她伸手捧着我的脸,声音脆脆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咱们刚开始可以去广州石井尾货市场进货,那里的尾货款式新,价格还低,一件连衣裙拿货价才十几块,咱们加几块钱批出去,利润不算高但走量快。等做得熟了,就去十三行找档口合作,拿最新的款,比别家早一步上货,抢占先机。” 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是突然想到了好主意:“对了!咱们可以做‘混款拿货’,要是客户不想单拿一款,想每种款式拿几件,咱们也接,这样能吸引那些刚开店的小客户。我还要在摊位上贴个‘老客户满减’的告示,累计拿货满五千,下次来就减两百,让他们觉得划算,牢牢把客户拴住。” 我收紧手臂,将她紧紧圈在怀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皂角香:“等生意稳定了,想不想辞掉厂里的工作,专心守着摊位?” “想!”她用力点头,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等咱们的摊位每天能走几百件货,我就辞工,天天守着咱们的小档口。早上和你一起去市场,你帮我搬货、整理库存,我负责接待客户、记订单;中午忙完了,就去市场附近的小饭馆吃碗面,加个卤蛋;晚上打烊后,咱们一起盘点当天的营业额,理清楚订单,规划好第二天要补的货。要是遇到进货的日子,就一起去广州,凌晨坐最早的大巴,挤在堆满货物的车厢里,虽然累,但一想到能拿到好看的新货,就觉得浑身是劲。” 她忽然凑过来,在我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带着淡淡的酒气和甜意:“我还要好好攒钱,等咱们有了积蓄,就把旁边的摊位也租下来,扩大规模——左边卖上衣,右边卖裤子和裙子,中间留个窄窄的通道,让客户逛着更方便。到时候再请个临时工,帮忙打包搬货,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不急,”我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像哄小孩似的温柔,“先安心回家过年,等你从家里回来,咱们再去东门市场踩点,看看别家是怎么做生意的,再去广州考察货源,顺便去中大面辅料市场逛逛,一步步来,不着急。” 她乖巧地点点头,忽然伸手紧紧抱住我,我被她闷在温热的怀里,鼻尖全是她身上清浅的体香,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她手指勾着我的手指轻轻晃:“我明天就去东门,找经常拿货的摊主姐姐打听打听,问问她们拿货时最看重什么,是价格还是款式,再问问石井尾货市场哪家档口的货最靠谱。对了,咱们的摊位得有个名字,就叫‘棠木服饰’吧,把我的‘棠’和你的‘木’加进去,好不好?” “好,就叫棠木服饰。”我闭上眼,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听着她均匀的心跳声,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以后每天清晨,咱们一起迎着批发市场的晨光开门;傍晚,踩着夕阳的余晖收摊,就算累得满身汗,只要能看着你笑着跟客户打招呼,看着咱们的订单越来越多,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晓棠用脸颊蹭了蹭我的胸口,声音软得像棉花:“等咱们的摊位做出名气,就自己找工厂打版,做咱们自己设计的款式——比如在连衣裙上绣点小雏菊,在t恤上印些可爱的小图案,让咱们的货和别人不一样,成为市场里的特色档口。到时候,说不定还有客户专门从外地赶来找咱们拿货呢。”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被褥上织出一层朦胧的银辉。我低头看着怀中人渐渐睡熟的脸庞,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原来所谓的好日子,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和她一起,守着一屋烟火,盼着一个摊位,在喧闹的人间里,把细碎的憧憬,一点点熬成实实在在的温暖 。 第二卷 浪里走(腊月二十七的烟火与甜) 第二卷 浪里行 1998年的年味,在腊月二十七这日浓得化不开。工厂早已放假,街道上满是行色匆匆置办年货的人,我看着身旁牵着的晓棠,忽然惊觉,离开家乡竟已整整一年零一个月。天刚亮,我们便约好去东门市中心,给她父母挑些过年的礼物,可站在熙攘的街头,望着琳琅满目的商铺,却一时没了头绪 。 逛到海产品市场时,咸鲜的海风气息扑面而来,我灵机一动:“要不带些海产品干货回去?长辈们都爱这些。”晓棠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我们仔细挑了些品相上好的干贝、鱼翅,她还特意给母亲选了盒燕窝,不多的几样东西,结账时竟花了两千多元。我想着再添两件衣服,她却笑着摆手:“算了,拿不动不说,买衣服得试穿才合身。”我一想也是,便陪着她继续漫无目的地闲逛 。 转角就是二手布料市场,搬运工人正忙着装卸成捆的布料,我拉着晓棠的手:“上去瞧瞧?”顺着扶手电梯到了楼上,各色布料铺满货架,棉的、麻的、弹力的,应有尽有。我走进一家专卖弹力裤料的店,问起全棉弹力布的价格,店主报出9.8元一码。我心里盘算着,正品市场价得17元左右,这差不多是六折的价格。店主见我沉吟,以为开价高了,连忙说:“拿大货还能再便宜点。”“能便宜多少?”“最多再让三毛,我们开的都是实价。”我笑着打趣:“那我这价还不如不还。” 出门后,相邻店铺的老板们以为我是来采购的大客户,纷纷热情招呼。我挨家进去闲聊,摸清了行情——大多店家确实只有两三毛的还价余地,第一家店主没说假话。一圈下来,手里攥了厚厚一叠名片,临走时跟每位店主都笑着说:“过年放假了,年后再来采购。” 下了楼,晓棠戳了戳我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你可真能吹,人家都把你当大老板了,看你一本正经的样子,茶是不是都喝饱了?都一点多了,中午饭还吃不吃?”我一拍脑门,才想起只顾着看布料,把她晾在了一边,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喝了茶吃了茶点,倒忘了你还饿着。想吃什么?你说了算。”她嗔怪道:“跟你逛商场,你总把我当空气,眼里只有你感兴趣的事。”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和她逛南洋商场的情形,满心愧疚:“以前我都是一个人跑市场,习惯了一专注就不管别的,以后一定改。”她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温柔:“我没怪你,你在厂里工作时也这样,我站在旁边你都看不见。我了解你,就是偶尔会觉得被冷落,慢慢就习惯了。”“别习惯,该改的是我。”我认真地说。她笑着打趣:“我看你呀,难改。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跟着你就好。”见她没真生气,我搭着她的肩:“走,吃桂林米粉去,给你加个蛋,我吃牛腩粉,再加两个蛋。” 吃完米粉,想起杭州冬天寒冷,我提议给她买件羽绒服。天虹商场里的款式,她都嫌太俗气,我们又坐车去了海燕商场。彼时商场正在清货,热闹非凡,我一眼看中一件白色中长款羽绒服,让她试试。她穿上身,衬得皮肤愈发白皙,身姿窈窕。“我从没穿过白色冬衣,看你穿白色好看,没想到我穿也不错,咱们还真有夫妻相。”她转着圈,笑得开心。我顺势夸赞:“你皮肤白、年轻漂亮,穿什么都好看。” 问了价格,老板娘说260元,还说平时要卖一千多。我故意皱起眉:“价格有点贵,我们身上只剩220元了。”老板娘转向晓棠,她心领神会,摇了摇头。我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放在柜台上:“老板娘,就剩这些了。”老板娘爽快地说:“卖给你们了!”我又笑着说:“您再做件好事,找我们四元吧,还得坐中巴回上梅林。”老板娘被逗乐了,收了200元:“20元够坐车了。”我连忙道谢:“谢谢老板娘,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出了商场,晓棠笑着说:“你还价的样子,倒像个小姑娘。”我一本正经地解释:“习惯了,进货哪怕能少一毛,长年累月也能省不少钱。要是进一千码布料,每码少三毛就是三百元,一年三十次进货,就快一万了。”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真是小利不可长算,积少成多。我不说你了。”“还有想买的吗?”“没什么想买的了。”“那去荔枝公园坐坐?”“听说过,没去过。”“正好时间还早,去逛逛。” 远远地,就能看到邓小平同志“发展是硬道理”的题词广告牌,格外醒目。走进荔枝公园,我在门口小店买了支草莓味冰淇淋。下午两点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荔枝叶,筛下跳跃的金芒。我牵着晓棠的手,指尖相扣的温度,比午后暖阳更让人安心。她的裙摆轻扫过路边的青草,发间缠着一缕淡淡的栀子花香,连脚步都不自觉慢了下来 。 走到湖边的木栈道,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水面嬉戏的小野鸭,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漫天星光。我悄悄从背包里拿出冰淇淋,剥开包装递到她嘴边。她小口咬下,嘴角沾了点奶油,我笑着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颊瞬间染上粉晕,伸手轻轻捶了下我的胸口,娇嗔的模样,让人心头一暖 。 我们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老荔枝树下坐下,她靠在我肩头,微微偏着头,看着远处游船划过湖面留下的水痕。我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听她轻声念着刚在书页上看到的诗句。偶尔有风吹过,落下几片细碎的花瓣,她小心翼翼地接住,夹进我的笔记本里,轻声说:“把这午后的甜蜜,一起收藏起来。” 后来我们也租了艘小船,她坐在我对面,伸手轻轻拨弄着湖面的水,阳光洒在她含笑的眉眼间,美得让人心动。我慢慢划着船,看她把路边摘的小雏菊插在船舷边,偶尔抬头与我对视,相视一笑的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我们,和这满园的温柔 。 游园结束,我们坐车返回,顺路去菜市场买了菜。晓棠念念不忘糖醋排骨,我又买了条非洲鲫鱼——深圳人都叫它福寿鱼,再添了些虾和上海青,就往宿舍走。她同房间的同事前两天回了杭州,她提议:“去我房间做饭吧。”我点头应允。 我在厨房忙碌时,她下楼买了两瓶加饭酒,开了瓶就坐在桌旁等。大概觉得坐着不妥,她挤进厨房想帮忙。“别进来,油烟味重,会沾到头发和衣服上。”我劝道。她抱着我亲了一下,又回到桌旁,泡了杯热茶,吹凉了端进来:“老公辛苦了,喝口茶。”我确实口渴,接过茶一饮而尽,连声道谢。“我就知道你渴了。”她笑得一脸得意 。 最后一道鱼汤端上桌,晓棠看着满桌的菜,轻声说:“这是今年最后一顿和你一起吃的饭,就当是我们的年夜饭吧。”说着,脸色微微沉了下去。我举起酒杯:“好,为我们的第一个年夜饭干杯!我决定,以后咱们的年夜饭,就改在腊月二十八吃。”她一下子被逗笑,举起酒杯:“好,老公干杯!” 酒足饭饱,我叮嘱她:“早点休息,我明天一早来接你。”她却拉着我的手,眼神带着一丝依赖:“你回去了,我一个人不敢睡,室友都走了。”我这才想起,隔离房的同事也回了家。“那我睡这儿,省得明天跑一趟。”冲完凉上床,我还不太习惯睡别人的床,晓棠却像只兴奋的小猴子,折腾了大半宿。我刚要睡着,就被她吵醒,等到天快亮,她累得睡熟,我才得以休息。定了七点半的闹钟,算着还能睡三个小时,便沉沉睡去 。 闹钟一响,我立刻坐起身,把晓棠推醒:“快起来,动作快点,十点钟要上大巴。”她却拉着我撒娇:“再睡会儿。”“现在可不能发嗲,赶不上车就麻烦了。”我拉着她的手,把她拽了起来。我们匆匆洗漱完毕,拉着行李箱下楼吃了早餐,坐中巴赶往罗湖口岸的汽车站 。 车站里人山人海,混乱不堪,根本不按车次检票,来了一辆车,大家就拼命往前挤。晓棠力气小,根本挤不上去。我先上了车,见她被挡在外面,又立刻返身下车。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我叹了口气:“咱们去广场打车吧。”她点点头,眼里满是无奈。 到了广场,正好有辆出租车在拼车,已经坐了两位乘客。问好价格,我们坐了上去,大巴车票也来不及退,花了三百元赶往广州火车站。可到了广州,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彻底傻眼——火车站广场被挤得水泄不通,时不时还能听到有人喊着包被抢了。我赶紧把晓棠肩上的包拿过来自己背着,她紧紧搀着我的手臂,声音带着颤抖:“这里怎么这么乱,我不敢一个人坐火车回去了。” 我看了看表,距离火车发车只剩一个小时,可这拥挤的人群,一个小时根本挤不进去。“算了,不回去了。”我咬了咬牙,“你给家里打个电话,说说情况,让他们别等你了。”晓棠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广场的照片发回去。很快,她父母的电话打了过来,她带着哭腔说明了情况,父母看着照片,也叮嘱她注意安全,让她别担心家里。 我们只能原路返回,返程的车倒空了不少,一路顺畅。大巴上,晓棠红着脸小声说:“早知道昨晚就让你早点睡了。”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调侃:“怎么,是想把我榨干了,你能安心点?”她脸颊绯红,把头埋进我的胸口,小声嘟囔:“人家只是在乎你嘛 。” 第二卷 浪里走 行囊载暖,同赴烟火年 第六十二章 大巴车快速行驶在广深高速路上,晓棠靠着我闭上了眼睛,眼睫像两把小扇子轻轻垂着,嘴里嘟囔着“好困”,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的。我侧过身,小心地调整了姿势,让肩膀更稳当些,轻声说:“你睡会吧,到口岸我叫你。”她往我怀里蹭了蹭,鼻尖蹭过我衬衫的领口,带着点嗔怪的语气:“嗯,忙了一上午还是没坐上车,这就是上天的安排,我早说不回去了,你偏要我遭这份罪,赶路又急又累。” 我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指尖触到发间的温热,笑着应道:“明年咱们早一点出发,赶在春运高峰前,说不定就没那么多人挤了。对了,到站后记得提醒我,把那两张没坐上的车票退了。”她含糊地“好”了一声,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就怕到时候我也忘了,咱俩这记性。”话音落下,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脑袋在我肩上轻轻一点一点的,我知道她是真的睡着了。我也缓缓闭上眼,汽车驶过路面接缝时的轻微颠簸,像温柔的摇篮曲,我下意识地双手交叠,轻轻护在她的后背,怕她被晃醒,渐渐的,困意也席卷而来,将我卷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粗犷的嗓音刺破车厢的安静:“罗湖口岸到了!快下车,马上要上客了!”我猛地惊醒,肩头的重量还稳稳的,晓棠睡得正沉,眼尾泛着淡淡的粉。我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她的胳膊:“晓棠,醒醒,到地方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发懵,环顾四周,才发现车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座椅空荡荡的,阳光透过车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刚走到车下,晓棠突然“呀”了一声,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瞬间露出慌张的神色:“我的包!包忘拿了!”话音未落,她转身就往车上冲,我连忙跟上,看着她快步走到行李架旁,一把捞起那个米白色的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找回了什么珍宝。我则弯腰将放在车厢底部的行李箱拖了出来,轮子在地面滚动时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和她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我们并肩走向售票处,还没靠近,就被眼前的人潮吓了一跳——退票窗口前排起了长龙,人头攒动,喧闹的人声裹着泡面的香气、行李箱的滚轮声扑面而来。我和晓棠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刚要加入排队的队伍,旁边突然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同志,你们是要退票吗?” 我转头看去,是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车票,眼神里满是焦急。“对,两张到广州火车站的。”我扬了扬手里的票,男人立刻眼前一亮,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百元纸币递过来:“我刚好要去广州火车站,这票我要了,一百块够吗?”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车票上的票价——每张四十元,两张共八十元。我刚要从钱包里找出二十元递回去,男人却已经往后退了两步,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匆忙:“不用找了不用找了,我赶时间,马上要检票了!”说完,他转身就扎进了人潮,脚步飞快,眨眼间就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远远地还朝我们挥了挥手。 晓棠握着我的手腕,忍不住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人还挺急的,倒省了我们排队了。”我也笑了,将那一百元塞进钱包:“算是个小意外之喜,走,坐中巴回上梅林。” 中巴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市区的街道上,窗外的风景从口岸的繁华渐渐变成了居民区的烟火气,路边的小店挂起了红灯笼,贴着“年货大促”的海报,年味越来越浓。晓棠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来往的行人,突然开口:“我们也去准备点年货吧,春节期间菜市场说不定会关门,到时候买不到菜就麻烦了。” 被她一提醒,我瞬间想起去年过年的场景——公司食堂停了整整三天,我和晓棠只能靠着泡面和速冻饺子过活,顿顿都吃得寡淡。“你说得对,倒是我疏忽了。”我点点头,“那我们先上楼,你在房间休息一会儿,我去菜市场买菜。” “不要,”她立刻摇头,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指尖轻轻挠了挠我的手背,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辛苦,要去就一起去。”我拗不过她,只好妥协:“那你在楼下等我,我先把行李箱拿上去,省得等会儿拎着菜再搬箱子,太沉。” 她从包里翻出钥匙,指尖夹着那串挂着小狐狸挂件的钥匙递过来,眼底盛着笑意:“慢点走,不用急,我在楼下的小店等你,顺便看看有没有好吃的零食。”我接过钥匙,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腹,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应了一声“好”,便提着行李箱快步往楼上走。 打开房门,一股熟悉的暖意扑面而来,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刚换完鞋,就觉得脑袋有些昏沉沉的,许是刚才在车上没睡安稳,又赶了一路的路。我走到卫生间,拧开冷水龙头,接了把冷水往脸上泼去,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几分倦意,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想起晓棠刚才在车上也是一脸疲惫,她肯定也累了,我便找了个干净的塑料袋,把刚才用过的毛巾洗了一下又打湿,仔细拧到半干,折成整齐的方块放进袋子里,才转身下楼。 刚走到楼下的小店门口,就看见晓棠正趴在柜台上,和老板娘说笑,面前的柜台上堆着一大袋零食——有她爱吃的番茄味薯片、香辣味红肠、奶油面包,还有一小袋油炸花生米和几盒泡面,都是些能当零嘴的吃食。听见我的脚步声,她立刻转过头,眼睛亮闪闪的:“你下来啦,我刚选了点零食,春节的时候窝在沙发上吃。” 我走过去,把装着毛巾的塑料袋递给她:“擦把脸吧,刚用冷水浸过,能清醒点。”她接过毛巾,指尖碰到冰凉的布料,笑着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敷在脸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旁边的老板娘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打趣道:“林小姐,你男朋友可真细心,这都想着给你带条湿毛巾,我都被他感动了,真羡慕你们俩这么恩爱。我家那口子啊,从来没这么关心过我,上次我感冒了,他还让我自己去药店买药呢。” 晓棠拿下毛巾,脸颊被冷水浸得泛着淡淡的红晕,她对着老板娘笑了笑,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老板娘,您可别夸他,以后结婚了,说不定他也会像您老公一样,不关心我了呢。”说完,她伸手扯了扯我的衣袖,轻声问:“会吗?” 我伸手替她拂去脸颊旁垂落的一缕碎发,指尖划过她细腻的皮肤,语气无比认真:“绝对不会。我会一直把你捧在手心里,这辈子都这样。” 老板娘在旁边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晓棠的肩膀:“林小姐,你男朋友说话可真风趣,还会哄人,你以后可要被他骗得团团转咯。” 晓棠眨了眨眼,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又有点小期待,拉着我的手追问:“你是在哄我开心吗?”我刮了下她的鼻尖,无奈地笑了:“别听老板娘胡扯,我说的是真心话,比珍珠还真。” 我转头看向老板娘,故意装作严肃的样子:“老板娘,您再这么说,以后我们可就不来您店里买东西了,把您的生意都给吓跑了。”老板娘笑得更欢了,摆了摆手:“哎哟,我这是跟你们熟了才开玩笑的,不当真不当真,你们小年轻的感情好,我看着都高兴。” 我们把那一大袋零食和毛巾暂时交给老板娘存放,她爽快地答应了,还帮我们找了个干净的纸箱子装起来,说等我们回来再拿。我牵着晓棠的手,十指紧扣,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金色的网,我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紧紧贴在一起。 菜市场里更是热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新鲜的蔬菜带着露水的清香,活蹦乱跳的鱼虾在水盆里溅起水花,腊肉、咸鱼挂在摊位前,油亮亮的,透着诱人的色泽。我和晓棠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她负责挑选,我负责拎着袋子,配合得十分默契。 我们先在鸡蛋摊前停下,晓棠蹲下身,仔细地翻看筐里的鸡蛋,一个个地对着阳光照,挑了二十个个头匀称、蛋壳光滑的,放进袋子里:“鸡蛋要多买点,早上可以煮鸡蛋,还能做蛋羹。”接着又走到肉摊,买了一块三斤重的五花肉,肥瘦相间,适合做红烧肉;又要了一斤肉沫,打算做狮子头;摊主推荐的咸肉和咸鱼看着不错,也各买了一块,晓棠说咸肉蒸春笋好吃,咸鱼可以用来炖豆腐。 走到禽类摊位前,晓棠看着笼子里叽叽喳喳的童子鸡,眼睛一亮,拉着我的胳膊说:“买只童子鸡吧,给你补补身体,你这几天你也累坏了。”我笑着点头,刚付完钱,她又瞥见旁边笼子里的鸭子,又改了主意:“再买只鸭吧,你不是会做酱鸭吗?酱鸭能多放几天,春节的时候招待朋友也好看。”我拗不过她,只好又买了一只肥硕的鸭子,摊主手脚麻利地处理干净,用塑料袋装好递给我们。 我正低头整理袋子,眼角瞥见旁边摊位上摆着的鸭舌干,忍不住停下脚步——那是晓棠爱吃的,上次在超市买过一次,她念叨了好几天。我走过去,称了一斤鸭舌干,又顺带买了点鸭胗干和鸡爪子,都是做冷菜的好食材,晓棠看到后,眼睛弯成了月牙,悄悄在我耳边说:“还是你懂我。” 接着又买了排骨和白萝卜,打算炖个萝卜排骨汤,清清爽爽的解腻;看到牛羊肉摊位前围了不少人,我也拉着晓棠走过去,新鲜的牛肉带着淡淡的肉香,羊肉看起来也鲜嫩,便各买了两斤。晓棠皱了皱鼻子,小声说:“我不爱吃羊肉,吃了身上会有羊骚味,连被子里都是。”我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着哄道:“放心,我有办法,保证做得一点羊骚味都没有。而且我们俩人都吃,就算有味道也闻不出来,你就陪我吃一点好不好?”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你爱吃就买,不过要是不好吃,我可不吃。” 我看着手里已经拎了三大袋东西,沉甸甸的,手腕都有些发酸,便对晓棠说:“差不多够了,这些菜够我们吃一个星期了,吃不完浪费。”她却摇了摇头,拉着我走到蔬菜摊前,又挑了些青菜、菠菜、西兰花,还有几个土豆和红薯,嘴里念叨着:“蔬菜要多吃点,补充维生素,不然光吃肉会腻的。”最后,我们手里拎着整整四大袋东西,一人两袋,沉甸甸的,手指都被勒出了红印。 走到小店门口,我们取回了存放的零食和毛巾,老板娘看着我们满载而归的样子,笑着说:“买了这么多菜,这是要好好过个年啊。”我笑着应了声“是啊”,和晓棠一起拎着东西往楼上走,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但心里却满是暖意——这大概就是过年的意义,和喜欢的人一起,为了一顿饭忙碌,为了一些小事欢喜。 回到房间,晓棠把手里的袋子一股脑地放在餐桌上,然后转身扑进我怀里,双臂紧紧抱着我的腰,脸颊贴在我的胸口,声音里满是雀跃:“你看这一桌子的东西,红彤彤的肉,绿油油的菜,还有甜甜的零食,感觉真的要过年了。”我伸手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轻声说:“本来就是要过年了,这个年,我要让你吃胖十斤肉,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立刻从我的怀里抬起头,眉头轻轻皱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我不要变大肥婆,要是我胖了,你就不喜欢我了。”我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指尖划过她柔软的唇瓣,语气无比认真:“不会,是我让你吃胖的,胖点才好,肉乎乎的,抱起来更舒服,说不定我会更喜欢你。” 她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狡黠地笑了,伸手揪住我的衣领,凑近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这么说,你还能更喜欢我?意思是现在不怎么喜欢我?”我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这丫头的反应能力也太快了,一句话就能被她抓住破绽。我想了想,只好无奈地解释:“我是随口说的,因为你从来没胖过,我就是好奇,胖一点的你是什么样子。”心里却暗自嘀咕:以后说话可得过遍脑子,不然什么时候得罪她了都不知道,这丫头的小脑袋瓜里,不知道装了多少奇奇怪怪的想法。 晓棠看着我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好啦,不逗你了,我知道你是真心的。”她转身看向餐桌上的零食,眼睛一亮:“都中午了,我们先吃个泡面吧,简单方便,吃完再收拾这些菜。”我点了点头:“好,我去给你泡,你想吃什么口味的?”“番茄味的!”她立刻回答,然后熟练地从袋子里拿出两桶泡面,递给我一桶。 我去厨房接了热水,泡好泡面,端到餐桌上,晓棠已经找好了筷子,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子,浓郁的番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我们相对而坐,低头吃着泡面,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庞,却暖了彼此的心。吃完泡面,我收拾好碗筷,对晓棠说:“你去房间休息一会儿,我来收拾这些菜,把该洗的洗了,该切的切了。” 她却摇了摇头,伸手拿起旁边的一个塑料袋,从里面拿出刚才买的鸭子,认真地说:“要么我们一起睡,要么一起做事,这么多菜,你一个人要整理到什么时候,我帮你打下手。”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是铁了心要帮忙,只好妥协:“好吧,那你先把鸡鸭处理一下,洗干净沥干水,蔬菜不用动,我等会儿再弄。” 她立刻点头,拿起鸭子走进厨房,嘴里还念叨着:“放心吧,保证洗得干干净净的。”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然后转身开始处理买回来的牛肉——我打算做一道酱汁牛肉当冷菜,先把牛肉切成大块,放进冷水里浸泡,去除血水。接着又把羊肉拿出来,打算做成红烧羊肉,刚把羊肉放进锅里焯水,就突然想起,家里没有香料了,八角、桂皮、花椒,小茴香,山楂,香叶这些都没有,做红烧羊肉少了这些,味道就差远了。 我拍了拍额头,又在心里盘点了一下——老姜和葱也忘了买,做狮子头需要的油条茡荠也没买,还有煮牛肉的甜面酱和豆瓣酱也没买,刚才买肉沫的时候,还想着要做油条塞肉,结果也忘了买。我掏出手机,把需要买的东西一一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对厨房里的晓棠说:“我再下去一趟,买点辅料,刚才忘了买香料和调料了。” 晓棠立刻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沾着水的鸭皮,语气里满是担忧:“我去吧,你刚才已经跑了一趟了,歇会儿。”我笑着摇了摇头:“你可能分不清哪些是八角,哪些是桂皮,而且调料的牌子也有讲究,还是我去一趟吧,很快就回来。”她只好点了点头,叮嘱道:“那你路上慢点,别着急。” 我拿着手机,快步下楼,按照备忘录上的清单,在楼下的小卖部和菜市场旁边的调料店,一一买齐了需要的东西——八角、桂皮、香叶、草果,老姜、大葱,甜面酱、豆瓣酱,还有油条和荸荠,最后还顺带买了一把香菜,打算做冷菜的时候点缀用。 回到家,晓棠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块鸭舌干,小口小口地啃着,看到我回来,立刻站起身,接过我手里的袋子,好奇地翻看:“买了这么多东西,好多我都不认识。”她拿起一个八角,放在鼻尖闻了闻,皱着眉头说:“这是什么呀,味道好奇怪。”我笑着解释:“这是八角,做红烧羊肉和酱汁牛肉都要放,能去腥味,增香味。”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拿起甜面酱的瓶子:“买这么多葱干什么,感觉能吃好几天。”“做狮子头要用,葱要切成末,和肉沫拌在一起,才够香。”我一边说着,一边把调料分门别类地放进厨房的柜子里。 晓棠跟在我身后,像个好奇的小尾巴,一会儿问这个调料是做什么的,一会儿问那个食材要怎么处理,我耐心地一一解答,看着她认真倾听的样子,心里满是欢喜——原来爱情最好的样子,就是这样,有人问,有人答,有人陪你一起,把柴米油盐的日子,过成诗。 她洗完鸡鸭,用厨房纸仔细地擦干水分,然后走到我身边,仰着头问我:“现在还让我做什么?你尽管吩咐,保证完成任务。”我转头看了看厨房,食材都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牛肉在水里泡着,羊肉已经焯好水,鸡鸭也洗干净了,便笑着说:“没什么需要你做的了,你还是去房间睡一会儿吧,刚才赶路那么累,好好歇一歇。” 她却摇了摇头,固执地站在原地:“不睡,我陪你,你在这里做菜,我就在旁边陪着你,哪怕什么都不做,看着你也开心。”我无奈地笑了,只好妥协:“那好吧,要是实在困了,就去沙发上躺一会儿。对了,帮我……”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她就立刻接口道:“泡茶,对吧?我知道你做菜的时候喜欢喝口茶,我这就去给你泡。” 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她也跟着笑了,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转身去茶几上拿茶杯和茶叶。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认真泡茶的样子,温柔得像一幅画。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原来,最好的陪伴,就是你不用说,我就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不用做什么,我就愿意陪着你,一起度过这平淡又温暖的时光。 厨房里的水渐渐烧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牛肉在锅里慢慢翻滚,散发出淡淡的肉香,晓棠端着泡好的茶走到我身边,轻轻放在我手边的台面上,然后伸手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的后背,轻声说:“有你在身边,就算只是看着你做菜,也觉得好幸福。”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轻声说:“我也是。” 窗外的阳光正好,厨房里的烟火气袅袅升起,餐桌上的食材散发着新鲜的气息,身边有喜欢的人陪伴,这样的日子,简单又温暖,大概就是人间最美好的模样。我看着锅里渐渐变得浓郁的汤汁,心里暗暗期待——这个春节,有她在,一定是最热闹、最温暖的一个年。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六十三章 我将牛肉焖在锅中,羊肉煮至七成熟,便着手制作狮子头。买来的肉末被绞得太碎,我又切了些五花肉丁混入,再加入油条、荸荠和鸡蛋拌匀摔打致粘稠,随后开始炸丸子。转身时,发现晓棠已趴在桌上睡着。冬季的深圳带着几分凉意,我怕她着凉,本想抱她进房间,又担心吵醒她,便取来新买的羽绒服给她披上 。 角落里一台旧冰箱引起我的注意,原以为早已废弃,拉开门却发现仍在工作,这让我放下心来——今日买的菜太多,深圳的冬天不算冷,生怕食物变质。我把烧好的牛肉、大部分狮子头(留了四个现吃)、分装后的红烧鸭依次放进冰箱冷藏,又将童子鸡放入砂锅干烧,最后炒了盘青菜。此时已过五点,该准备晚饭了,我把菜一一摆上桌,就听见晓棠嘟囔:“好香,真好吃。”我以为她醒了,转头却见她毫无动静,想来是闻到香味在做美梦。 我俯身到她耳边轻声问:“要喝点酒吗?”没想到这话竟把她叫醒,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得溜圆:“要喝!”身上的羽绒服都滑落到地上。我笑着调侃:“你呀,真是个小酒鬼,睡着了听到酒就醒了。”“我梦到这些菜了,太丰富了,我去买酒。”她刚要起身,又满脸痛苦地坐下,我慌忙问道:“怎么了?哪不舒服?我带你去看医生。”她拍了拍腿心:“针在扎,腿麻了。”我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睡着了。我让她站起来,用双手帮她按摩片刻,她说不麻了,转身就要去买酒,我叮嘱她慢点走,小心台阶。可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我真傻,打个电话让小店送过来就行。”说着便找出小店的号码拨了过去,我趁机说:“我去下卫生间。” 洗了把脸,我才清醒些,只觉浑身乏力——昨晚没休息好,白天赶车、洗菜、做菜,这一天实在太累了。从卫生间出来时,老板娘已把酒送来,竟是一整箱12瓶加饭酒。“怎么送这么多?”我疑惑道。“是林小姐让送一箱的。”老板娘笑着说。我看向晓棠:“你又想喝醉啊?”“过年了,怕老板娘停业。”她一边给老板娘付钱一边解释。老板娘接过钱补充道:“确实,我们明天中午停业,初五才开门。”晓棠立刻说:“那再搬一箱上来!”我本想拦着,转念一想酒不会坏,存着烧菜也能用,便没再多说。 酒一到,晓棠就开了两瓶:“今天在我家,我是主你是客,客随主便,我们一人一瓶怎么样?”“听主人的,我忙了一下午,也该奖励自己一杯。”她笑得格外开心:“今天辛苦老公了。”“别一口一个老公,万一叫顺了,在外人面前脱口而出可不好。”我劝道。“那又怎样?我们都睡在一起这么久了,和夫妻有什么区别?”她理直气壮,我竟无言以对,只能说:“开吃吧,今天是小年,祝我的丫头越来越漂亮,干杯!”她摸着肚子:“肚子好饿,先吃点菜。”夹起一个狮子头送进嘴里,惊呼:“这肉圆真大,又松又鲜又香,我从没吃过这样的!”“这是苏北菜,叫狮子头。”她又夹了片牛肉:“哇,也好吃,香还咬得动。”接着啃起鸡腿:“这是烧鸡吗?”“不是,是干锅鸡。”她拿起鸡爪啃着:“这个下酒最好,我爸看到肯定要跟我抢。”“想爸了?”我问。她眼神里满是思念:“说心里话,是有点想。”“想就打个电话问个好。”“年初一再打,到时给爸妈拜年,今天我要专心陪老公过小年。”听着她一口一个“老公”,我虽觉得别扭,却没阻止,怕她胡思乱想 。 一瓶酒喝完,晓棠看向酒箱,我知道她还想喝,可我眼皮沉重,便说:“今天太累了,少喝点,明天不醉不休。”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收拾完桌子,晓棠去洗碗,我把剩下的鸡放进冰箱——其余的菜基本都被我们吃完了。她洗完碗,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吃得太饱了,洗碗时肚子胀得难受,我们下去散散步消化一下吧?”“行,逛一会儿就回来。” 出门后,路边有人摆着卡拉oK摊,二元钱一首歌。晓棠问:“要唱两首吗?”“不了,这里太杂,万一遇上小混混就麻烦了。”她一听“小混混”,立刻拉着我走:“那我们不去,要么去看录像?”“录像厅人更杂,要不我带你去看电影吧。”她拍手欢呼:“太好了!你还没约过我看电影呢,小说里都说男女刚谈恋爱,都是从看电影摸小手开始的。”我被逗笑:“这可不能怪我,是你迫不及待钻进我怀里,我都来不及请你看电影。”“啊,你笑话我!”她伸手捶打我的胸口,我顺势抱住她:“那今天补偿你,看两场电影再回去。”我们坐车去了荔枝公园旁的深圳大剧院 。 看完两场电影已是深夜十二点,公交早已停运,我们打车回了宿舍。到家后准备冲凉,晓棠突然说:“太晚了赶时间,我们一起冲凉吧。”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进了冲凉房:“帮我擦擦背,有点痒。”她脱了衣服挂在门后,催我也快点脱,见我不好意思,便伸手来帮我解扣子。我连忙说:“我自己来。”她却不依,又要来脱我的裤子,弄得我脸颊发烫,身体也泛起异样。她用温水打湿身子,把毛巾递给我,双手撑在洗脸盆的石板上,弓起背。我起初轻轻擦,她说:“用力点,怕把我皮擦掉呀?”我侧身加重手法,她背上干净得搓不出泥,反倒被搓得通红。她看着镜子里的我们,突然笑出声:“忘了把手机拿进来,好想拍张照留念。”“傻丫头,手机丢了怎么办?那不是全世界都要看到了。”“也对,我脑子太简单了。”因我身体有点反应帮她擦身时有部位不时的触碰到她身体,她转过身,“换个位置,你趴着,我也帮你搓背。”“不用了,我自己用毛巾能搓到。”她却不容分说,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突然抱住我:“我太爱你了。”我被她抱得心头火热,想推开又舍不得,她双手勾住我的脖子,身体往上一窜,我赶紧托住她,把她放在洗脸台上——这个高度刚刚好 。 事后,我们用温水冲洗干净,擦干身体便光着身子钻进了被窝。晓棠依旧很兴奋,毫无睡意,可我头痛欲裂,疲惫地说:“你白天睡过了,我累了一天,想睡了。”她今日格外乖巧:“好,老公你快睡。”反倒帮我掖好被子,轻轻拍着我的肩膀:“睡吧,我不吵你了。”在她的轻拍下,我很快就睡着了,梦里竟见到了她的父母亲 。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淡的光斑。晓棠迷迷糊糊睁开眼,身旁的位置已没了温度,只余下些许残留的暖意。她伸了个懒腰,随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时,几条未接来电提示赫然映入眼帘——全是父母亲的号码,最早的一通竟在凌晨五点。因她睡觉前按了静音所以没听到响声, 她心头猛地一紧,昨晚因着小年的热闹与后半夜的温存,竟忘了睡前给家里回个消息,连忙按下回拨键,指尖都带着几分慌乱。电话接通的瞬间,母亲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难掩雀跃:“棠棠,醒啦?昨晚是不是玩太晚,没看到电话?” “妈,对不起呀,昨天过小年,忙完就睡沉了。”晓棠吐了吐舌头,眼角眉梢却染着笑意,“您和爸怎么凌晨就打电话,是不是有急事?” “傻丫头,能有什么急事,还不是想你了。”电话那头顿了顿,接着便是父亲爽朗的声音接过话茬:“棠棠,你不是说今年回不来吗?我和你妈商量着,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事,就收拾了点东西,买了去深圳的火车票,现在都在火车上啦!” “啊?”晓棠惊得从床上坐起身,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您和妈来深圳了?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们呀!” “就是想给你个惊喜,怕提前说了,你又瞎忙活。”母亲笑着说,“我们买的是卧铺,今天中午12点到广州估计下午二点就能到深圳站,到时候你要是方便,就来车站接我们一下,不方便也没事,我们自己打车找你。” 晓棠连忙应道:“方便,当然方便!我吃过中午饭就过去等你们,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吃的喝的带够了吗?要不要我给你们准备点什么?”她一连串的问题抛过去,语气里满是期待与急切,昨夜对父母的思念,此刻化作了即将见面的欢喜。 挂了电话,晓棠抱着手机,兴奋得在床上蹦了两下,转身就光着脚跑出卧室。我正系着围裙在厨房煎鸡蛋,见她一头扎进我怀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暖意:“老公,我爸妈要来深圳了!他们坐火车来的,今天中午就到,说要陪我过年!” 我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刚好让叔叔阿姨尝尝我的手艺。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接他们,顺便去超市多买点菜,好好给他们接风。” “太好了!”晓棠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又转身跑回房间,“我得赶紧找几件好看的衣服,今天要漂漂亮亮地去接爸妈,还要把宿舍收拾一下,让他们住得舒服点。”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我嘴角的笑意更浓,煎蛋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添了几分即将团聚的温馨 。 晓棠风风火火地翻出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铺在床上比对,又转头问我:“老公,你说我穿这件米白色的外套,还是那件红色的?红色喜庆,可米白色显温柔,爸妈会不会更喜欢我穿得乖一点?”我放下手中的煎蛋,走过去捏了捏她的脸:“都好看,不过红色更衬你,叔叔阿姨见了肯定觉得你气色好。”她立刻眼睛一亮,把红色外套叠好放在床头,又开始整理房间——将散落的书本归位,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篮,连窗台的灰尘都用布仔细擦了一遍,忙得像只团团转的小陀螺 。 吃过早饭,我们拎着空购物袋去了附近的大型超市。刚一进门,晓棠就拉着我直奔生鲜区:“我爸最爱吃酱鸭,昨天你做的红烧鸭他肯定喜欢,我们再买一只新鲜的鸭子煲汤;我妈爱吃鱼,尤其是清蒸鲈鱼,说鲜嫩不腻,还要买些虾,她总说海里的虾补钙。”她一边念叨着父母的喜好,一边熟练地挑拣着食材,眼里满是细致的牵挂。 我推着购物车跟在她身后,时不时补充一句:“再买些排骨,炖个玉米排骨汤,暖胃;叔叔爱喝酒,上次买的加饭酒还有,再带几瓶啤酒,配着下酒菜刚好。”晓棠笑着点头,又走到水果区,拿起一串砂糖橘:“这个甜,我妈总说吃橘子败火,再买个柚子,水分足,爸妈路上肯定渴了。” 一圈逛下来,购物车里塞满了食材和水果,晓棠看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嘴角弯起:“这样爸妈来了,就能吃到好多好吃的,他们肯定开心。”结账时,她非要自己付钱,说这是给爸妈的心意,我拗不过她,只能看着她踮着脚递银行卡,模样认真又可爱 。 回到宿舍,晓棠顾不上休息,又开始打扫卫生。她拿来抹布,跪在地上一点点擦着地板,连床底的角落都不放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不在意。我见状,拿起另一条抹布帮她一起擦,她抬头冲我笑:“老公,谢谢你,有你帮忙,很快就能收拾好啦。”我们分工合作,擦桌子、换床单、整理杂物,不大的宿舍渐渐变得窗明几净,温馨又整洁 。 吃过午饭,一切准备就绪。晓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一遍遍看着火车时刻表,嘴里嘟囔着:“快十二点了,爸妈应该快到广州了,下午就能见到爸妈了,好想现在就见到呀。”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轻揽过她的肩膀:“别急,再等一小时我们就去车站等,保证让叔叔阿姨一出站就能看到我们。”她靠在我怀里,拿出手机翻出以前和父母的合照,小声说:“你看我爸妈年轻的时候,我爸那时候可帅了,我妈做饭也超好吃,等他们来了,让我妈教你做她最拿手的西湖醋鱼。”我笑着应下,看着她脸上满是期待的模样,心里也泛起暖暖的涟漪——这份即将到来的团聚,让这个小宿舍里的年味,愈发浓郁起来 。 第二卷 浪里走.(巧手备年宴,一席佳肴融心意 ) 第六十四章 我弯腰擦着冰箱门,水渍在指尖划出淡淡的痕迹,余光瞥见晓棠抱着那盆捡来的发财树往窗台挪,叶子上还沾着刚浇的水珠,亮闪闪的。“这冰箱是谢姐的?”我随口问,怕万一占了人家的东西,回头落得尴尬。 晓棠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弯着笑:“哪能啊,楼下拣的。还有这发发,也是别人不要的,小店那对夫妻认识原主,说还能用,就帮我抬上来了。” “怪不得,昨天的剩菜我全塞进去了,还以为是你同事暂放的,怕人家回来瞧见满当当的不高兴。”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抬眼瞅了瞅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下午两点,“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去接你爸妈吧。” 我转身去衣柜里翻出个大号的胶袋,晓棠凑过来,眼里满是疑惑:“拿袋子干啥?难不成还要绕去菜市场买菜?” “你爸妈从杭州过来,那边天寒地冻的,深圳这天气暖和,肯定一到站就得脱衣服,这袋子刚好装他们换下的厚衣裳。”我把袋子递过去,晓棠接过来时,指尖不经意蹭过我的手背,她脸颊微红,挽住我的胳膊晃了晃:“老公你真细心。” 下楼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我们在公交站等了没多久,大巴就缓缓靠站,上车后晓棠赶紧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听筒里传来阿姨的大嗓门:“刚转乘广州到深圳的火车,快了快了。”我在心里默算了下时间,按正常车程,我们到车站时,应该能比他们早个五六分钟。 果然,等我们走到车站出口处,晓棠的手机就响了,是她妈打来的,说火车刚进站,正准备下车。“妈,我们就在出口这儿等你们,出了大门就能看见!”晓棠对着电话喊,语气里满是雀跃。 不过十分钟,人群里就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晓棠一眼就瞅见了,当即挥着手大喊:“爸!妈!这里!我们在这儿!”她爸拉着个半旧的行李箱,头发虽有些花白,可腰板挺得笔直,眉眼间确实如晓棠说的那般周正;她妈跟在旁边,不到五十的年纪,眉眼和晓棠有七分像,体态丰盈,双手紧紧抱着一堆脱下来的羽绒服和毛衣,胳膊都快抱不住了。 我们赶紧迎上去,我让晓棠把胶袋撑开,伸手从阿姨手里接过那堆厚衣服,轻轻塞进袋子里。阿姨先拉着晓棠抱了抱,声音里带着些哽咽:“丫头,可把妈想死了。”接着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这小伙子是……” “阿姨、叔叔好,我是晓棠的同事,木子。”我赶紧上前一步,笑着打招呼,刻意隐去了更近的关系,怕吓着长辈。 “噢,好好好,真是麻烦你了。”阿姨连连点头,语气客气。 “不麻烦,应该的。”我拎着装满衣服的袋子跟在他们身后,晓棠边走边问:“爸,妈,你们肚子饿不饿?要不先找地方吃点东西垫垫?” 她爸摆摆手:“不饿,坐车不怎么消耗。”阿姨却接话:“快到广州站的时候想着马上就到了,就没吃午饭,这会儿还真有点饿了。” “那咱们去吃桂林米粉吧,前面不远就有一家,味道特地道。”我提议,晓棠立刻附和,她爸也点头:“行,先填点,随便吃点就行。” 我们去的是平时常去的那家店,老板娘正忙着端面,瞧见我们进来,笑着打趣:“哟,小两口又来了啊!”转头看见晓棠爸妈,又凑过来问晓棠:“这是父母亲来了?是不是要办事了呀?” “办事”两个字一出口,晓棠的脸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赶紧上前打圆场:“老板娘您真会开玩笑,来四碗米粉,两碗加量,两碗不加,麻烦您了。” 老板娘这才收了话头,笑着应了声“好嘞”,转身去后厨忙活。可她刚才那句话,还是被晓棠爸妈听在了耳里,坐下后,我能明显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疑惑。 我心里有点发紧,干脆站起身,走到老板娘身边:“老板娘,麻烦泡两杯茶。”趁着她拿茶叶的功夫,我压低声音说:“阿姨叔叔还不知道我和晓棠的事,您可别再提刚才的话了。” 老板娘会意,点点头:“放心,我有数。”她把茶叶罐递给我,我用一次性杯子泡了两杯热茶,端到晓棠爸妈面前:“叔叔阿姨,这茶叶是普通的,你们将就喝两口,等回了宿舍,我再给你们泡好茶。” “不讲究不讲究,这会儿正口渴呢。”阿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咂咂嘴,“深圳这天气怎么这么热,比杭州暖和太多了。” “现在正是最热的时候,不过晚上会凉快些。”我笑着回应,刚说完,米粉就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吃完米粉,晓棠领着大家往公交站走,我看了眼天上的太阳,拉了拉她的胳膊:“别等公交了,打的回去快,叔叔阿姨坐车也累了。”说着就抬手叫停了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让他们先上。 回到晓棠的宿舍,阿姨一进门就忍不住东瞅瞅西看看,连卫生间的毛巾、牙刷、拖鞋都仔细瞧了一遍,见没有男人用的衣物用品,才松了口气,安心地在沙发上坐下来。我泡好茶端过去,放下杯子就说:“阿姨叔叔,你们先歇会儿,我该回去了。” 他们赶紧站起身,客气地说:“这怎么好意思,还要谢谢你送我们回来。” 我刚转身,手腕突然被晓棠一把拉住:“不能走!”她爸妈愣了一下,皱着眉说:“丫头,怎么这么没礼貌,人家还有事呢。” “他答应过要给你们烧年夜饭的,现在都快四点了,正是准备菜的时候,怎么能让他走!”晓棠拉着我的手不放,眼神里满是执拗。她爸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的疑惑,显然没弄明白我们之间的猫腻。 她爸试探着问:“小伙子还会烧菜?” “那可不!他烧的菜可好吃了,我们食堂的老板娘都夸他手艺好!”晓棠急忙替我辩解,又晃了晃我的胳膊,“今天说什么都不能让他走,这年夜饭得让他好好露一手。” 她爸看向我,语气温和:“烧菜的事让你阿姨来就行,她平时在家就张罗这些。你要是家里也有父母等着,就先回去,别耽误了。” “他一个人,没有家……”晓棠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委屈,“所以我才叫他跟我们一起吃年夜饭的,他一个人过年太可怜了。” 她爸闻言,走近我一步,拍了拍我的肩膀:“既然这样,那就留下来,晚上陪我喝两杯。” “好嘞,那叔叔阿姨你们先聊着,我去厨房准备食材。”我应下来,转身往厨房走。 “我也去搭把手!”阿姨说着就要起身,晓棠却一把拉住她:“妈,你别去凑热闹,他一个人能搞定,咱们就负责聊天,等着吃就行。” 阿姨瞪了她一眼:“这丫头,怎么能让人家一个人忙活,多不好意思。” “妈,你就听我的,他干活利索着呢。”晓棠撒娇似的摇着阿姨的胳膊,她爸也帮腔:“小伙子看着挺精干的,你就别去打扰他了,听晓棠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问晓棠:“爸抽根烟没问题吧?” “可以啊,您抽。”晓棠点头,转头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赶紧对着她摇手——厨房油烟大,抽烟实在不方便。可她爸已经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递过来一支烟:“来,小伙子,抽根烟歇歇。” “叔,我这忙着做菜呢,怕烟灰掉菜里,您先抽,我等会儿再抽。”我连忙摆手推辞。 “接住呀,我爸给你你就拿着。”晓棠在身后喊,我只好伸手接过来,攥在手里:“谢谢叔,等我忙完这阵儿就抽。” 进了厨房,我打开冰箱翻出食材,心里开始盘算菜品。昨天剩下的半只童子鸡,做了清蒸鸡,今天买的半只鸡做了干锅鸡;红烧鸭切一盘当冷菜,再添上盐水鸭胗、拆骨凤爪、糖醋黄瓜和虎皮桃仁。热菜就做炸糖醋排骨、蒜香串肉、开背葱油虾——虾不是活的,葱油味能盖掉些腥味;再炒几个下酒菜:香菜拌牛肉、溜炒腰花、青椒肚片、雪菜鱿鱼。鱼分成两半,一半做松籽鱼,一半清蒸,装盘时浇了糖醋松籽撒了点香菜点缀。最后再炖个老鸭馄饨汤,冰箱里还有冷冻的馄饨,刚好派上用场。 好在厨房有两套炉具四个火头,开火、备菜、下锅,动作一气呵成。不到一个小时,菜就差不多都做好了,我朝着客厅喊:“晓棠,进来搭把手端菜。” 晓棠推门进来,看见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菜,眼睛都亮了:“哇,这么快就做好了!”转身对着客厅喊:“爸,妈,快收拾桌子,准备吃年夜饭喽!” 她爸妈闻声走过来,瞧见厨房的景象,都愣住了。阿姨凑进来,看着一桌子菜,满脸惊讶:“这么多菜,你一个人这么快就做好了?” “厨房有两套炉具,省了不少时间。”我笑着解释,阿姨连忙动手帮忙端菜,不一会儿,小小的餐桌就被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香飘满了整个屋子。 她爸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酒箱上,走过去打开一看,笑着说:“唷,还有整箱的酒。” “这是晓棠特意给您买的,孝敬您的。”我赶紧接话,晓棠在一旁点头:“对,爸,您喜欢喝就多喝点。” 她爸拿出两瓶酒,晓棠已经摆好了四个酒杯,挨个倒满,拉着我坐下:“快坐,就等你了。” 我站起身,端起酒杯:“叔叔阿姨,新年快乐,我敬你们一杯。” “坐下喝,别站着,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不然反倒生分了。”她爸摆摆手,示意我坐下,碰了碰我的杯子,“来,干一个。” 她爸酒量着实不错,不知不觉就喝了两瓶,我陪着也喝了两瓶,晓棠和阿姨各喝了一瓶。看着地上的空酒瓶,我心里暗自嘀咕:怪不得晓棠一买就是两箱,照这速度,四天就能把二十四瓶喝光。 快散席时,我想起冰箱里的馄饨,进厨房把冷冻馄饨放进老鸭汤里,小火煮了几分钟,端出来时,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阿姨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眼睛一亮:“真鲜,好喝!今天的菜都对胃口,有些菜我活了几十年都没吃过呢。” 她好奇地看着我:“看你年纪不大,怎么这么会做菜?” 我怕说实话要解释半天,随口编了句:“我父亲以前是厨师,耳濡目染学了点。” 这话刚说完,晓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她知道我父亲根本不是厨师,可又怕拆穿了让我尴尬,只能强忍着笑意。好在她没喝醉,没把实话说出来,我暗自松了口气。 吃完饭,我泡了壶茶,晓棠把在超市买的零食拿出来,摆了一桌子。我们围坐在沙发上,边喝茶边聊天。阿姨靠在她爸肩上,笑着说:“还好这次来深圳了,不然今年的年夜饭又得像去年那样,我俩随便吃几口就过去了,哪有这么热闹。” “以后我们年年一起吃!”晓棠挽住阿姨的胳膊,撒着娇。 阿姨看了看我,笑着说:“好,以后年年一起吃。小伙子,改天教教我做菜呗,我给你打下手。” 晓棠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忙挪着凳子凑到阿姨身边,靠在她肩上:“妈,你真好!” 阿姨拍了拍她的手,疑惑地问:“谢我干啥?” “你这老太婆,揣着明白装糊涂。”她爸笑着摇摇头,递给我一支烟,“对了,小伙子,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儿的?” “我叫木子,家在嘉兴。”我接过烟,笑着回答。 “唷,还是老乡!”她爸眼睛一亮,拍了拍我的胳膊,“缘分,真是缘分!” 晓棠见她爸态度热络,趁机钻进他怀里,撒着娇:“爸,你真好!” 这一撒娇一拥抱,她爸妈哪里还不明白我和晓棠的关系,对视一眼,眼里都带着了然的笑意。 天色渐暗,阿姨看向晓棠:“晚上睡觉怎么安排?你们宿舍就一张床,要不我们去附近开个房?” “不用开房,浪费钱。”晓棠摆摆手,“你们睡我这儿,我去厂里跟同事挤一晚就行。” “那多麻烦人家,还是开房吧。”她爸皱着眉说。 “不麻烦,我同事人可好了。”晓棠说着,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而且我有保护神,不怕。” 一句话把我们三人都逗笑了,阿姨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 临走时,我想起冰箱里的糯米圆子,对阿姨说:“阿姨,冰箱里有糯米圆子,还有桂花,明天早上你们可以煮点圆子吃,甜丝丝的。” “好,你想得真周到,谢谢你啊小伙子。”阿姨笑着点头,她爸也跟着道谢。 跟他们道别后,我和晓棠并肩走在夜色里,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几分凉意。晓棠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的肩上,小声说:“我爸妈好像挺喜欢你的。” “嗯,叔叔阿姨人很好。”我握紧她的手,心里暖暖的,这个年,因为有了他们,终于不再孤单。 第二卷 浪里走(世界之窗携亲游,一屋烟火叙温情) 第六十五章 世界之窗携亲游,一屋烟火叙温情 宿舍的吊扇还在头顶慢悠悠转着,带着沐浴后水汽的凉意在狭小空间里散开。我和晓棠并排窝在被窝里,棉质被单裹着彼此温热的身子,窗外是深圳深夜特有的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我侧过身看向她,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她细软的发梢上,轻声问:“你父母亲这次来,你准备怎么招待他们呢?” 晓棠往我怀里钻了钻,鼻尖蹭着我的锁骨,带着点狡黠的笑意:“还能怎么招待,你做你最拿手的菜孝敬他们呀。” “好吃的以后有的是机会做,”我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带着点认真,“我是想带你爸妈在深圳好好溜达溜达,让他们回去之后,也能在单位里跟老同事们吹吹牛。”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从被窝里抬起头,睫毛在月光下忽闪:“你这个主意不错,那我得好好想想。” “好,你慢慢想,我先眯会儿,”我打了个哈欠,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想好了明早告诉我。”说着便闭上了眼睛,连日的忙碌让身体沉得像灌了铅。 刚要坠入梦乡,胳膊就被她轻轻摇了摇,带着点撒娇的语气:“不行,我爸妈以后也是你爸妈,这种事你得帮我一起出主意。” “乖,别想了,明天早上再商量,我是真的困了。”我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声音都透着疲惫。 她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那你好好休息,我也睡了,今天确实累坏了。”顿了顿,又用指尖戳了戳我的胸口,小声问,“今天……不准备爱我一下吗?” 我心头一软,侧过身吻了吻她的额头,语气带着歉意:“明早吧,好不好?今天太累了。” “嗯,”她往我颈窝里缩了缩,温热的呼吸落在我的皮肤上,“我爱你,睡吧。” 没一会儿,身边就传来了她均匀的呼吸声,我听着这安稳的节奏,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很快也坠入了梦乡。 天刚蒙蒙亮,我就被耳边低低的说话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晓棠缩在被窝里,手机贴在耳边,正在跟她母亲打电话。“妈,今天带你们去深南大道逛逛,这会儿全国都找不出几条这么漂亮的路,”她的声音带着雀跃,“你们等着,我们一会儿就过去接你们。”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见我醒了,撑着胳膊凑过来,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昨晚你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我脑子还昏沉着,一时没反应过来:“答应什么了?”愣了几秒,才想起昨晚她让我一起出主意的事,连忙点头,“哦,陪你爸妈的事啊,等下我就把计划跟你说。”说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是这个,”她戳了戳我的脸颊,眼神里的笑意更浓了,“是另外的事。” 我这才恍然大悟,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当然算数。睡了一整晚,身体早恢复过来了。” 她顺势靠在我怀里,直到脸颊染透了红,才心满意足地推了推我:“你先起床弄早餐,我再眯一会儿。” 我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大前天晚上她像个小疯子一样缠着我,前天和昨天又陪着我跑前跑后忙了两天,确实累坏了。“你再睡会儿,我们九点去接你爸妈。” 她“嗯”了一声,头一歪就又睡着了,呼吸均匀得像个孩子。我轻手轻脚地起身,冲了个凉,洗漱完毕就钻进了小厨房。煎了四个金黄的荷包蛋,又烧了水准备下面条,水刚烧开,看了眼手表才七点半,索性又关了火——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我搬了张椅子坐在厨房门口,开始琢磨这几天的行程:今天已经定了去深南大道,顺路肯定要去世界之窗;明天去植物园,正好可以在里面烧烤,轻松又自在;后天带他们去大梅沙看海,感受下深圳的海滩;大后天干脆去香港澳门玩两天,毕竟离得近,机会难得。想好计划,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心里满是期待。 八点半,我轻轻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拍了拍晓棠的肩膀:“醒醒,八点半了,该起床了。你去洗漱,我来下面条。” 她揉了揉眼睛,慢悠悠地起身,拖着步子去了卫生间。等她洗漱完,我刚好把面条盛出来,两人坐在小餐桌旁,就着煎蛋吃了早餐。 出门后,晓棠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我也顺势搭着她的肩,两人慢悠悠地往她的宿舍走。刚拐过街角,就看见她父母站在楼下的梧桐树下,手里还拎着个小袋子。 晓棠快步走过去,笑着问:“爸妈,你们怎么下来了?知道我们快到了吗?” 她妈妈笑着指了指楼上:“老远就看见你们俩了,怕看错,就叫你爸也到窗口辨认,你爸一口咬定是你们,我们就下来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宿舍在五楼,确实能看得很远,刚才我和晓棠勾肩搭背的样子,肯定被他们看见了,顿时觉得有些难为情,耳根都热了。晓棠倒满不在乎,拉着她妈妈的手:“走,我们坐车去深南大道。”说着就想挽我的胳膊。 我连忙轻轻推了推她,小声说:“别,你爸妈看着呢,去挽着阿姨或者叔叔。” 她撇了撇嘴,不知道小声嘀咕了句什么,还是乖乖地挽住了她妈妈的胳膊。我们一起走到公交站,乘上了去往深南大道的大巴。她父母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里满是好奇,不住地打量着窗外的街景。 路过民族文化村时,我指了指窗外:“阿姨,叔叔,我们下去走走吧,沿着深南大道逛一逛,风景特别好。” 他们连忙点头,四个人下了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道路两旁的花木郁郁葱葱,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她妈妈忍不住感叹:“这深圳是真漂亮啊,到处都像花园一样,这么一比,杭州倒像乡下了。” “阿姨,您别这么说,”我笑着解释,“深圳是试点,发展得早,以后杭州肯定也会越来越漂亮的,再过几年,全国各地都会像深圳这样繁华。” 我们一边走一边聊,笑着闹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世界之窗门口。我转头对晓棠说:“你陪叔叔阿姨进去逛逛,我在外面等你们。” 她父母连忙摆手:“一起进去啊,这么好的地方,你也陪我们一起看看。”晓棠也拉着我的胳膊:“对啊,你也一起,别想偷懒。” 走到售票处,她父母一看门票价格,二百多一张,连忙拉住我,语气急切:“算了算了,四个人要一千块呢,这也太贵了,别买了。” “叔叔阿姨,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我接过售票员递来的排队号,笑着说,“从杭州到深圳一千五百多公里,不是说想来就能来的,难得来一次,别留遗憾。” 说着我就往队伍里走,她父母急了,拉着晓棠说:“你去跟他说,我们不进去了,太浪费钱了。” 晓棠无奈地摇摇头:“他决定的事,我可劝不动,要不你们自己跟他说?” 她妈妈叹了口气,小声对晓棠说:“这多不好意思啊,一千块钱,抵我跟你爸一个多月的工资了。他是做什么职务的?工资很高吗?” “他是业务经理,一个月工资大概三四千吧,”晓棠语气里带着点骄傲,“这点门票钱,他不在乎的。” “哦,三四千不少了,一年下来都四五万了,”她妈妈恍然大悟,便不再阻止,只是看着我排队的背影,眼里满是感激。 买好票,我回头对他们招手:“走吧,进去逛逛。”刚要往里走,又想起什么,“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买几瓶饮料。” 她妈妈连忙问:“里面没有饮料卖吗?” 晓棠笑着说:“里面有是有,但价格比外面贵好几倍,您肯定舍不得买。” 他们便在大门口等着,没有先进去。我很快买了四个面包和四瓶冰镇饮料回来,分给他们饮料,面包我拿着,万一有人饿了当点心,然后跟着他们一起走进了世界之窗。一进门,矗立在广场中央的埃菲尔铁塔微缩模型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镀着金的塔身在阳光下闪着光,虽不及真塔宏伟,却也精致得让人惊叹。晓棠立刻拉着她妈妈走到塔下,兴奋地说:“妈,你看这个埃菲尔铁塔,按真塔的比例缩小做的,后面还有金字塔呢,咱们一个个逛过去。” 她妈妈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相机,拉着晓棠站在塔前,笑着喊我:“小同志,麻烦你帮我们拍张照。”我连忙接过相机,调整好角度,看着母女俩笑得灿烂的模样,按下了快门。她爸爸也凑过来,拍了张一家三口的合影,晓棠又拉着我站过去,找了路人拍下了我们四人的合照,照片里的晓棠偷偷挽着我的手腕,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往前走,便是埃及金字塔区,狮身人面像卧在沙土上,眼神威严,晓棠踮着脚给她父母讲金字塔的传说,讲法老的故事,说得绘声绘色,她父母听得入了迷,时不时点头,还会追问几句细节。路过悉尼歌剧院微缩景观时,白色的“贝壳”屋顶格外亮眼,晓棠拉着她妈妈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我则陪着她爸爸站在一旁,他看着远处的景观,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同志,谢谢你啊,这么用心带我们玩,晓棠跟着你,我们放心。”我心里一暖,连忙说:“叔叔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走到园区深处,刚好赶上小火车游览项目,我提议坐着小火车逛一圈,省些体力,他们欣然同意。小火车缓缓开动,穿过“欧洲街区”,两旁是哥特式建筑的尖顶;路过“东南亚水乡”,能看到竹楼和潺潺流水;到了“美洲区”,自由女神像的身影映入眼帘。晓棠靠在我身边,小声跟我分享她父母刚才的趣事,说她妈妈看到日本樱花林时,还说要摘一朵带回去,被她赶紧拦住了。我忍不住笑出声,转头看向她父母,他们正趴在车窗边,拿着相机不停拍照,像孩子一样兴奋。 坐完小火车,刚好到了立体电影放映的时间,我们跟着人流往影院走。排队时,她爸爸好奇地问:“这立体电影是什么样的?跟普通电影不一样吗?”晓棠抢着回答:“当然不一样啦,等下你就知道了,画面会像飞到你眼前一样,可神奇了。”我补充道:“等下要戴特制的眼镜,叔叔阿姨到时候别害怕。”她妈妈笑着说:“都一把年纪了,还能怕这个?” 进了影院,戴上眼镜,电影一开始,画面里的动物仿佛真的冲出了屏幕,她妈妈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拉着她爸爸的胳膊说:“真的像在眼前一样,太神奇了!”晓棠靠在我肩上,看着她父母孩童般的反应,偷偷捏了捏我的手,眼里满是幸福。 看完电影,又去看了场非洲鼓舞表演,鼓手们穿着鲜艳的服饰,鼓声震天,舞者们扭动着身体,热情奔放,她父母看得津津有味,还跟着节奏轻轻拍手。表演结束后,晓棠拉着我去买了当地的特色小饰品,给她妈妈挑了一条彩色的手链,给她爸爸买了个木雕小摆件,她父母嘴上说着“浪费钱”,手里却紧紧攥着饰品,脸上藏不住的开心 。 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太阳越来越烈,气温也升了上来,她父母额头上满是汗水,脚步也慢了下来。“我们回房间休息吧,天太热了,走不动了。”她爸爸擦了擦汗,语气里带着疲惫。 晓棠连忙说:“晚上还有精彩的演出呢,看完演出再回去吧。” 她妈妈摆了摆手:“不看了不看了,太累了,深圳这天气,一出汗就觉得浑身没力气。” 我们便顺着原路返回,回到晓棠的宿舍时,刚好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她妈妈放下包,就往厨房走:“今天我来做菜,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我连忙拦住她,笑着说:“阿姨,您今天走累了,歇会儿吧,今天我来做,改天您再露一手。你们先坐会儿,我很快就好。” 她爸爸也附和:“让小年轻做吧,他体力比我们好,我们歇着就行。” 我笑着应下,一头钻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食材——之前就想着要好好招待他们,特意提前买了新鲜的菜。晓棠和她妈妈没有在客厅休息,而是进了卧室,她爸爸则靠在床头睡着了,想来是真的累坏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到卧室里母女俩低低的说话声,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我在厨房忙碌着,很快就做好了一桌子菜:麻辣肚片香辣入味,红烧鸭色泽红亮,发菜干贝汤清澈鲜美,还有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海蜇头拌黄瓜,再加上两道清炒时蔬,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又拿出酒瓶,倒了四杯酒,才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阿姨,晓棠,吃饭了。” 他们连忙从卧室里出来,看到满桌子的菜,她妈妈忍不住感叹:“辛苦你了,做了这么多菜。” “不辛苦,孝敬长辈是应该的,这是最起码的,”我笑着招呼他们坐下,“快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晓棠挨着我就坐了下来,我指了指旁边的空位:“那边不是有空位嘛,你去跟阿姨坐一起。” “我就喜欢跟你挤在一起,”她噘着嘴,不肯动。 她父母看着我们,忍不住笑了:“你这丫头,小时候就爱挤着我们撒娇,长大了倒变了习性,眼里只有小年轻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举起酒杯,对她父母说:“叔叔,阿姨,我敬你们一杯,欢迎你们来深圳。” 她爸爸笑着端起酒杯,和我碰了碰:“好,谢谢小同志,这几天麻烦你了。”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里,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满室都是温馨的气息。 第二天清晨,我醒得比闹钟还早,轻手轻脚起床时,晓棠还缩在被窝里,眉头微蹙,许是昨晚累坏了。我洗漱完直奔菜市场,新鲜的五花肉要选带点肥的,烤起来才香;鸡翅得买中翅,提前用蜂蜜、生抽、孜然腌上;还有晓棠爱吃的玉米、茄子,她父母可能喜欢的青椒、香菇,满满当当装了两大袋。 回到宿舍时,晓棠刚好醒了,揉着眼睛坐在床边:“你去哪儿了,我一睁眼人就没了。” “去买烧烤的食材了,”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笑着走过去,“快起来洗漱,咱们早点去植物园占个好位置,那边靠湖边的地方最凉快。” 她一听“烧烤”,瞬间来了精神,蹦下床冲进卫生间。等她收拾好,我已经把鸡翅腌上,蔬菜洗干净装在保鲜盒里,烤架、炭火、调料也一一打包妥当。她父母早已收拾好,坐在客厅里,手里还拎着昨晚剩下的水果,见我们准备好,连忙起身:“走吧,不耽误你们占位置。” 我们照旧乘公交去植物园,晓棠这次学乖了,乖乖挽着她妈妈的胳膊,却时不时回头冲我挤眉弄眼。她爸爸走在我身边,指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笑着说:“昨天去世界之窗,可把你阿姨高兴坏了,晚上回去翻照片翻到半夜,说要寄给老家的亲戚看看。” “叔叔阿姨喜欢就好,”我笑着回应,“今天烧烤更自在,你们要是觉得累,就坐在旁边歇着,我来烤就行。” 到了植物园,门口已经有不少人,我们顺着石板路往湖边走,果然有一处临湖的空地,周围栽着高大的香樟树,树荫浓密,风一吹还带着湖水的凉意。我忙着搭建烤架、点燃炭火,晓棠蹲在旁边帮我串食材,她妈妈则拿出桌布铺在地上,把水果、饮料一一摆好,她爸爸绕着湖边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几朵小野花,笑着递给她妈妈:“给你别在头发上,年轻几岁。” 晓棠见状,故意凑过来:“爸,你也给我摘一朵呗。” “你要啊,让小同志给你摘,”她爸爸打趣道,眼神往我这边瞟,晓棠的脸颊瞬间红了,轻轻推了我一下,小声说:“别听我爸的。” 炭火渐渐烧旺,我先把腌好的鸡翅放在烤架上,油脂慢慢渗出,滋滋作响,香气很快弥漫开来。晓棠馋得直咽口水,趁我不注意,伸手就要去拿,被我轻轻拍了下手背:“还没熟呢,小心烫嘴,先吃块西瓜垫垫。” 她妈妈笑着递过来一块切好的西瓜:“你就别馋了,让小同志好好烤,咱们等着吃现成的就行。” 鸡翅烤得金黄焦香时,我先递给她父母:“叔叔阿姨,你们先尝尝,看看咸淡怎么样。” 她妈妈接过,吹了吹才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吃!比外面卖的还香,你这手艺真不错。”她爸爸也连连点头,吃得津津有味。晓棠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我,我连忙递过去一串,她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烫得直跺脚,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太好吃了!” 我一边烤,一边给他们递串,晓棠吃了两串鸡翅,就抢着要帮我烤玉米,结果刚放上去没多久,玉米就被烤得焦黑。她吐了吐舌头,把烤糊的玉米递给我:“还是你来吧,我负责吃就好。” 她妈妈坐在旁边,看着我们俩的互动,忍不住跟她爸爸小声嘀咕:“你看这俩孩子,多般配,小同志细心,晓棠跟着他,我们以后也放心。”虽然声音小,却刚好飘进我耳朵里,我心里一暖,抬头看向晓棠,她刚好也望过来,眼里满是笑意。 烤到一半,湖边来了几个孩子,围着烤架好奇地张望,晓棠见状,拿起两串烤好的香菇递过去,笑着说:“小朋友,尝尝这个,刚烤好的。”孩子们的妈妈连忙道谢,拉着孩子说了声“谢谢姐姐”。 她爸爸看着这一幕,笑着对我说:“晓棠从小就心软,以前在老家,看到邻居家的孩子,总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他们。” “她现在也心软,”我笑着说,“上次看到流浪猫,还特意买了火腿肠喂它,非要拉着我把猫抱回去,最后还是我劝着,才把猫放在楼下的小窝里,每天都去喂。” 晓棠听着我们说她的事,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掐了我一下:“别说了,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湖边的风轻轻吹过,带着青草和花香,耳边是炭火的滋滋声、家人的谈笑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鸟鸣。晓棠靠在我身边,头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小声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会的,”我握紧她的手,轻声回应,“以后我们常带叔叔阿姨出来玩,等有空了,再带他们回我老家看看。” 她父母坐在不远处,看着我们相握的手,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夕阳西下时,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返程,晓棠一手挽着她妈妈,一手牵着我,她爸爸走在最前面,哼着小曲,脚步轻快。余晖洒在我们身上,拉长了四个相依的身影,温暖而绵长 。 第二卷 浪里走《港澳两日闲:烟火与童话皆不负》 第六十六章 港澳两日闲:烟火与童话皆不负 走到站台,我对晓棠和她爸妈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去东门大市场买点菜。”晓棠立刻接话:“我跟你一起去。”我笑着摆手:“你们拿着炉具不方便,我一个人动作快,用不了多久就回来。”晓棠只好点头:“那你注意安全。”她妈妈叮嘱道:“买点清淡的蔬菜,这两天净吃油腻的,再吃该胖了。”我应着:“放心,我尽量买些吃不胖的。”正巧往东门的车来了,我匆匆上车离去 。 走进喧闹的东门市场,我挑了鲜活的花甲、花螺、基围虾,还有十头小鲍鱼和一条肥美的海鲈鱼,又添了金针菇、鲍菇和丝瓜,想着给大家做顿鲜掉眉毛的海鲜宴。拎着沉甸甸的菜返回宿舍,晓棠他们还没到,我赶紧打电话询问,得知他们刚下车,便把菜寄放在楼下小超市,快步往马路边赶。碰面后,我从晓棠爸爸手里接过炉具,又取回寄存的菜,让晓棠提着,一起上了楼 。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晓棠好奇地问。“买菜嘛,选好付完钱就成,几分钟的事。”我笑着答。她戳了戳我手里的菜袋:“这里面装的什么呀,看着不大倒挺沉。”我故意卖关子:“等吃饭你就知道了。”回到宿舍,晓棠妈妈笑着说:“今天该我露一手了。”我连忙摆手:“阿姨,今天买的都是海鲜,您可能不太好处理,还是我来做吧。”她妈妈一听是海鲜,立刻摇手:“那可太好了,这海鲜我真不会做,辛苦你了。” 我走进厨房忙活起来,盐水基围虾鲜爽清甜,葱油炒花甲香气扑鼻,水煮冰镇花螺q弹入味,清蒸海鲈鱼鲜嫩多汁;再炖一锅鲍鱼金针菇丝瓜汤,鲜掉眉毛,又从冰箱里切了点牛肉拌香菜,加一盘黄瓜海蜇头解腻。不多时,六菜一汤便摆上了桌,我喊大家吃饭,晓棠妈妈却说:“中午吃了烧烤,现在还不饿,要不等等再吃?”我连忙说:“鱼和汤放凉了就不好吃了,咱们慢慢吃,尝尝味道。” 坐下后,晓棠妈妈看着满桌菜,笑着说:“这些菜我还真做不来,也就虾和花甲我尝试过。”晓棠爸爸打趣道:“你可别吹牛了,就算做了也没这味道,快尝尝。”她妈妈夹了一口花甲,眼睛一亮:“这味道我真做不出来,服了。”大家都笑了起来。我举起酒杯:“来,咱们喝一杯。”四个酒杯轻轻碰撞,满室都是其乐融融的暖意 。 晓棠爸妈不停夸赞鲍鱼汤好喝,说从没尝过这么鲜的味道。晓棠噘着嘴:“我也没吃过,早知道有这汤,我肯定天天缠着你做。”晓棠爸爸笑着说:“这鲍鱼可不便宜,丫头别总让木子破费,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晓棠吐了吐舌头:“我就是说说嘛。”我趁机问:“阿姨,叔叔,你们初六是不是要回杭州?”晓棠爸爸点头:“对,初八要上班,初六必须回去。”“那明天咱们去香港玩玩怎么样?”我提议道。她妈妈立刻点头:“好啊好啊,我们还没去过香港呢。”晓棠爸爸却皱起眉:“没办港澳通行证,去不了吧?”“我问过旅行社了,他们能全包,只要有身份证就行。”我解释道。晓棠兴奋地拍手:“那太好了,咱们一起去。” 吃过晚饭,我和晓棠陪她爸妈坐了会儿,便说:“叔叔阿姨,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早上七点我们来叫你们。”告别后,我们回了我的宿舍。晓棠问:“去香港澳门两日游要花多少钱?”“一万多吧,旅馆旅行社包了,吃饭得自己掏。”我答道。她立刻说:“这钱我出,你那钱要交店铺租金,不能动。”我想了想说:“那你先借我一万,等我周转开了还你。”“那咱们现在去柜员机取钱。”晓棠拉着我就往外走。那时候柜员机很少,我们跑了好远才找到,回来时两人脚都酸了。匆匆洗完澡上床,晓棠揉着腿说:“你帮我按摩一下大腿吧,太酸了。”我笑着说:“这都快一年了,你还记得当初那茬啊。”她也笑了:“那时候是开玩笑,今天是真的疼。”我掀开被子,轻轻帮她按摩,直到她呼吸渐匀,沉沉睡去,才侧身抱住她,一同入眠 。 天刚亮,晓棠先醒了,她的小手在我身上轻轻游走,把我弄醒。她眼神期待地看着我,手落在我小腹上,轻声说:“老公,抱抱我好不好?”我瞬间懂了她的意思,翻身吻住她,紧紧相拥,任爱意在清晨的微光里蔓延 。 事后,我们冲了澡换好衣服,出去吃早餐。路上,晓棠给她爸妈打了电话,让他们下楼一起吃。我们选了家早餐店,我和晓棠吃小笼包,她爸爸则点了一碗面。吃完早餐,我们直奔罗湖口岸,找到提前联系好的旅行社,交完钱便跟着导游出发了。过境的路很长,晓棠爸妈忍不住念叨:“怎么进出关要走这么多路。”我笑着解释:“香港人走路快,都习惯了,你看这些香港人,有的还背着大米菜油,大陆的东西便宜,他们常来采购。” 随团的导游是个伶俐的姑娘,一口粤语和普通话都十分流利,她举着橙红色的旗子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叮嘱大家跟上。我牵着晓棠的手,她另一只手挽着她妈妈,晓棠爸爸跟在身后,好奇地打量着来往的人——大多是背着鼓鼓囊囊双肩包的香港人,包里露着几包大陆产的洗衣粉,还有用网兜装着的青菜,和我之前说的一模一样 。 “怪不得说深圳的菜便宜,你看那位阿姨,背了满满一袋子土豆。”晓棠妈妈戳了戳晓棠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新奇。晓棠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忍不住笑:“妈,人家说不定是开餐馆的,批量采购呢。”我捏了捏晓棠的手心,凑到她耳边轻声说:“等回去的时候,咱们给爸妈带点香港的点心,老婆饼和杏仁酥都很不错。”她眼睛一亮,偷偷点头,耳尖悄悄泛红 。 过了海关,我们坐上旅行社安排的大巴车。车子沿着海边公路行驶,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模样——高低错落的摩天大楼挤在狭窄的街道旁,五颜六色的招牌从楼宇间探出来,粤语播报的广告声透过车窗飘进来,浓浓的港味扑面而来。晓棠爸爸靠在车窗边,感慨道:“这楼也太密了,比深圳热闹多了。”导游适时回头:“咱们第一站去尖沙咀,逛逛星光大道,然后去维多利亚港看海景,中午在附近的茶餐厅吃饭。” 到了尖沙咀,刚下车,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便扑面而来,吹得晓棠的头发轻轻飘动。她松开我的手,跑到路边的栏杆旁,指着远处的海面兴奋地喊:“你看!那就是维多利亚港吧?水好蓝啊!”我走过去,从包里掏出纸巾,帮她擦了擦被风吹乱的刘海。晓棠妈妈举着相机追过来,笑着说:“木子,你和晓棠站在一起,我给你们拍张照。”晓棠顺势挽住我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我肩上,阳光洒在她脸上,嘴角的梨涡浅浅的。我忍不住侧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刚好被按下快门,将这温暖的瞬间定格 。 星光大道上挤满了游客,地上镶嵌着一个个电影明星的手印。晓棠蹲在张国荣的手印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比对,抬头冲我笑:“你看,我的手比他小一圈呢。”晓棠爸爸也来了兴致,找到成龙的手印,学着电影里的姿势摆了个造型,惹得我们哈哈大笑。我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提着晓棠刚买的鱼蛋,她时不时回头,张开嘴要我喂她,像个撒娇的小孩。晓棠妈妈看在眼里,偷偷拉了拉晓棠爸爸的袖子,两人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 。 中午,我们在一家热闹的茶餐厅吃饭。狭窄的店面里坐满了人,我们挤在一张四人小桌前。我拿着菜单,熟练地点了晓棠爱吃的菠萝油、鲜虾云吞面,又给她爸妈点了烧鹅饭、艇仔粥,还加了一份豉汁蒸凤爪。“你怎么知道我们爱吃这些?”晓棠妈妈咬了一口凤爪,惊讶地问。我笑着说:“之前听晓棠说,阿姨喜欢吃软烂的食物,这凤爪炖得刚好。”晓棠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我一下,小声说:“就你嘴甜。”我握住她放在腿上的手,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她脸颊微红,赶紧低下头喝起了粥 。 下午,我们去了太平山。坐缆车时,晓棠吓得紧紧抓住我的手,缆车沿着陡峭的山坡缓缓向上,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开阔。到了山顶,整个香港的风光尽收眼底——维多利亚港像一条蓝色的丝带,两岸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夕阳洒在海面上,泛着金色的波光。“太美了,比电视里看到的还好看。”晓棠妈妈举着相机不停拍照。晓棠靠在我怀里,轻声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我抱紧她,在她耳边说:“以后咱们经常来,等店铺稳定了,我带你把香港、澳门都逛遍。”她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憧憬,轻轻“嗯”了一声 。 下山时,意外发生了——人太多,晓棠妈妈和我们走散了。晓棠一下子慌了,眼圈都红了。我赶紧拉住她的手,安抚道:“别慌,我给导游打电话,咱们在原地等,妈肯定也在找我们。”我掏出手机刚拨通导游的电话,就看到不远处,晓棠妈妈跟着一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手里还紧紧攥着她的包。“妈!”晓棠跑过去抱住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晓棠妈妈拍了拍她的背,笑着说:“没事没事,刚才停下来拍照,转头就看不到你们了,还好遇到工作人员,帮我联系了导游。”我走过去递上一瓶水,说:“阿姨,以后咱们走慢一点,我牵着您。”晓棠爸爸叹了口气,对晓棠妈妈说:“让你别乱跑,你偏不听,还好木子细心,不然真要急死了。”晓棠妈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拉着我的手说:“木子啊,真是多亏了你,晓棠跟着你,我们放心。” 从太平山下来,我们直奔心心念念的香港迪士尼乐园。刚到门口,那座标志性的粉色城堡便撞入眼帘,尖顶缀着鎏金纹路,在阳光下闪着童话般的光芒。晓棠瞬间松开我的手,像个雀跃的孩子,拉着她妈妈跑到城堡前打卡拍照,连声喊道:“太梦幻了,比电视里好看一百倍!” 进园后,晓棠第一时间拉着我去坐“小熊维尼历险之旅”。坐上圆滚滚的蜂蜜罐小车,随着轨道缓缓驶入童话世界,周围满是跳跳虎的橙色身影、小猪的粉色木屋,背景音乐里藏着维尼软萌的笑声。晓棠紧紧攥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路过“百亩森林”的发光花丛时,她忍不住伸手去够那些虚拟的花瓣,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晓棠妈妈跟在后面,举着相机不停按快门,嘴里念叨着:“晓棠小时候就爱抱着维尼玩偶睡觉,今天可算圆梦了。” 接着我们去了“明日世界”,晓棠爸爸对“太空飞碟”来了兴致,拉着我们一起坐上座舱。随着飞碟缓缓升高,整个乐园的景色渐渐铺展开来——彩色的城堡、蜿蜒的小火车、穿着卡通服饰的游客,像一幅鲜活的童话画卷。晓棠兴奋地指着远处的过山车,大喊:“下一个要去坐那个!”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慢点来,咱们把好玩的都体验一遍。” 到了“幻想曲旋转木马”,晓棠拉着我选了两匹相邻的白色木马。悠扬的音乐响起,木马缓缓旋转,柔和的灯光在她脸上流转,她侧头冲我笑,发梢随着转动轻轻飘动。那一刻,仿佛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只剩下眼前的温柔与浪漫。晓棠妈妈站在围栏外,举着相机记录下这一幕,轻声跟晓棠爸爸说:“你看他们俩,多般配。” 临近傍晚,乐园里的花车巡游开始了。米奇、米妮穿着华丽的礼服,站在领头的花车上挥手,后面跟着白雪公主、灰姑娘等一众迪士尼伙伴,乐队奏响欢快的旋律,工作人员跳着活泼的舞蹈。晓棠拉着我挤到前排,跟着音乐拍手哼唱,还时不时和路过的卡通人物互动。当艾莎公主的花车驶来时,她激动地尖叫,眼里闪着星光,像个追星的小姑娘。我悄悄掏出手机,录下她这副可爱的模样,想把这份欢喜永远珍藏 。 巡游结束后,我们去“皇室宴会厅”吃晚餐。晓棠点了一份迪士尼限定的米奇造型汉堡,咬下一口便眼睛发亮:“连汉堡都这么可爱,舍不得吃了。”晓棠爸爸笑着说:“慢点吃,不够再点,今天让你吃个够。”晚餐过后,我们早早去城堡前占好位置,静静等待夜间的烟花表演。 当夜幕降临,城堡亮起梦幻的灯光,随着《冰雪奇缘》的旋律响起,第一束烟花在夜空绽放,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城堡的尖顶。紧接着,五颜六色的烟花次第升空,有的像绽放的牡丹,有的像流星划过天际,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惊艳。晓棠紧紧抱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木子,这是我这辈子看过最美的烟花。”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在她耳边说:“以后每年都带你来,看遍所有的美好。”晓棠妈妈和爸爸站在旁边,相视而笑,手里的相机不停记录着这浪漫的瞬间,烟花的光芒落在他们身上,满是温馨与幸福 。 烟花落幕时,晓棠还意犹未尽,拉着我去买了一个缀着粉色蝴蝶结的迪士尼发箍,戴在头上,蹦蹦跳跳地跟在我身后,像个没长大的小女孩。离开乐园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城堡,小声说:“真舍不得走,下次还要来。”我握紧她的手:“一定,以后咱们带孩子一起来。”她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 晚上住的酒店在旺角附近,房间不算大,但十分干净。安顿好晓棠爸妈后,我和晓棠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累得瘫在床上,揉着酸痛的小腿:“今天走了好多路,脚都快废了。”我坐在床边,帮她脱掉鞋子,卷起裤腿,轻轻按摩着她的小腿,就像昨晚在宿舍里那样。“还酸吗?”我抬头问她。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突然伸手抱住我的脖子,吻了吻我的嘴唇:“不酸了,有你在就不酸了。”我顺势俯身,加深了这个吻,房间里的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气息 。 洗完澡后,我们穿着酒店的拖鞋,到楼下的街道上散步。夜晚的香港依旧热闹,路边的大排档冒着热气,粤语歌从音像店飘出来,情侣们手牵着手走在街头。晓棠拉着我,钻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两支雪糕,我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慢慢吃着。“你说,爸妈会不会觉得咱们太黏糊了?”晓棠咬着雪糕,小声问。我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你没看下午妈看咱们的眼神,都快把你打包送给我了。”她忍不住笑出声,靠在我肩上,看着来往的人群,轻声说:“木子,我真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有你,有爸妈,一切都刚刚好。” 我握紧她的手,心里暖暖的:“会的,以后咱们会有更多这样的时刻,等店铺开业了,咱们接爸妈来深圳住,周末就来香港玩,好不好?”她用力点头,眼里闪着泪光,却笑得格外灿烂。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晓棠靠在我怀里,很快就睡着了。我轻轻帮她盖好被子,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满是满足——原来幸福就是这样,牵着喜欢的人的手,陪着爱的人,走过大街小巷,看过山川湖海,平凡却温暖 。 第二天一早,我们收拾好行李,和晓棠爸妈汇合,一起前往澳门。从香港到澳门的船程不算长,晓棠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大海,兴奋地说:“我还没坐过船呢,感觉好有意思。”她妈妈从包里拿出水果递给我们:“吃点水果,等下到了澳门,咱们去吃葡式蛋挞。”我接过水果,笑着说:“好啊,我听说澳门的蛋挞是最好吃的,一定要多吃几个。” 到了澳门,第一站便去了大三巴牌坊。古老的建筑前挤满了游客,晓棠拉着我,在牌坊前拍了好多照片,摆出各种可爱的姿势,恨不得把这独特的景致都装进相机里。她妈妈则在旁边的手信店忙个不停,挑选了不少杏仁饼和肉脯,笑着说:“这些带回家给亲戚朋友尝尝,都是澳门的特色。” 中午吃葡国菜时,晓棠好奇地夹了一块马介休,嚼了几口便皱起眉头:“这个味道好奇怪,还是蛋挞好吃。”我见状,立刻把自己盘子里的蛋挞推到她面前:“爱吃就多吃点,不够咱们再点。”晓棠爸爸看着我们,笑着打趣:“木子,你这么宠她,以后晓棠可要被你惯坏了。”晓棠撅着嘴反驳:“我才没有,是他自愿的。”我捏了捏她的脸颊,满眼宠溺:“对,是我自愿的,这辈子都愿意宠着你。” 下午,我们去了威尼斯人度假村。刚走进大厅,晓棠就被室内的人工运河惊艳到了,拉着我的手兴奋地说:“这里也太神奇了,居然在房子里修了运河!”我们一起坐上贡多拉,船夫唱着悠扬的意大利歌谣,晓棠靠在我怀里,小声跟着哼唱。阳光透过天花板上的人造天空洒下来,温柔地笼罩着我们,她妈妈在一旁不停拍照,嘴里念叨着:“这地方美得像做梦一样。”晓棠爸爸在赌场门口驻足片刻,笑着说:“咱们就看看热闹,可别进去凑热闹。”我提议:“进去逛逛也无妨,我换点筹码,输了就收手,赢了也见好就收。”我给每人都发了一千元筹码,可晓棠爸妈逛了一圈,始终没敢下注,最后只有我赢了四千多元。晓棠在旁边提醒:“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走啦。”我顺势收起筹码,带着大家离开 。 晚上从珠海拱北入关返程时,晓棠累得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她爸妈坐在对面,小声聊着天。“木子这孩子,稳重又细心,晓棠能遇到他,真是有福气。”晓棠妈妈轻声说。晓棠爸爸点了点头:“是啊,看他对晓棠的样子,是真心疼她,以后他们的日子肯定能过得和和美美。”我听着他们的话,心里暖暖的,低头看着晓棠熟睡的脸庞,轻轻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让我明白,即便在浪里奔波,有了牵挂与爱意,日子也能满是温柔 。 回到深圳时,已是深夜。我送晓棠和她爸妈回宿舍,她妈妈拉着我的手,感激地说:“木子,这两天辛苦你了,我们玩得特别开心,以后有空,一定要来杭州玩。”我笑着答应:“一定,等忙完店铺的事,我就和晓棠一起去看望你们。”晓棠依依不舍地和父母亲道了晚安,我们目送着他们上楼,直到宿舍的灯亮起来,才转身回我的宿舍 。 躺在床上,这两天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不断浮现:晓棠灿烂的笑容、她爸妈温和的叮嘱、香港咸湿的海风、澳门香甜的蛋挞……一切都像一场甜蜜的梦。我对身边的晓棠说:“快睡吧,再过三四个小时天就亮了。”话音刚落,她便沉沉睡去,我轻轻抱住她,也一同进入了温柔乡 。 第二卷 浪里走《晨光里的呢喃,中英街的弯月》 第六十七章 晨光里的呢喃,中英街的弯月 这一觉竟睡到八点才醒,我从未起过这么晚。许是这段时间太累了,一场懒觉醒来,浑身的疲惫竟消散得无影无踪。怀里的晓棠还没醒,她睡觉总爱把腿跨在我腿上,像只黏软的小猫蜷在我怀里。我不敢动,怕扰了她的好梦,可看着她鼻尖微微翕动的模样,又忍不住伸手轻轻描摹她的眉眼。 她许是快醒了,眼还没睁开,嘴却轻轻动了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妈昨晚跟我说了,让我们早上多睡会儿,她们自己弄早饭。老公,你再陪我躺会儿。” “好,那我再眯会儿。”我顺着她的话应着。 她往我怀里蹭了蹭,轻声问:“几点了呀?” “大概八点十分。” “那我们九点半再起好不好?” “嗯,听你的。”我刚应下,她突然皱了皱眉:“我这边手麻了,我们换个位置好不好?” “你翻个身朝里睡不就行了,换位置多麻烦。”我笑着逗她。 她却突然撑起身子,趴在我胸口发嗲:“不嘛,我就想抱着你睡。” “睡外床可得小心掉下去。” “才不会,你肯定会牢牢抱着我的。”她语气笃定,眼里满是依赖。我拗不过她,只好让她扒在我身上,慢慢往床内侧挪。胸贴胸的肌肤相蹭,温热的触感让我心头一热,她显然也察觉到了,闭着眼凑过来吻我的唇。我顺势搂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她翻身下来,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胸肌,又落到小腹上,声音带着几分娇憨:“老公,我想要。”话音未落,她便自己褪了短裤,又伸手来拉我的。 “你怎么总爱早上闹?”我笑着问。 “就喜欢嘛。”她眨着眼睛,眼底满是狡黠——显然,她早已摸清了我身体最敏感的地方。 我们先是缠绵地吻着,而后紧紧相拥,任凭时光在炽热的爱意里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激情褪去,两人都浑身是汗。我先下床冲了澡,等晓棠也洗漱完,墙上的钟已指向九点半。 “不睡了,起床吧,都九点多了。”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她一脸诧异:“刚才你不是说才八点十分吗?怎么一下子就九点多了?” “咱们早晨‘锻炼身体’,不得花点时间?”我故意逗她。 她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老公你真逗!哦,原来我是你的运动器材啊!”我被她的话逗得也笑了,两人抱着笑作一团,直到她揉着发酸的腮帮子喊停:“不行了不行了,嘴巴都笑疼了。” “谁让你说‘运动器材’的,怪好笑的。”我帮她揉着脸颊,她却又忍不住笑起来。 “你再笑,等会儿我就说给你爸妈听。”我故意威胁。 她立刻收了笑,伸手拍了我一下:“不准说!爸妈要是听见,多难为情啊,再说,你想把他们也笑死吗?” “傻丫头,我哪敢。”我刮了下她的鼻子,她顺势扒进我怀里:“跟你在一起,时间过得好快啊,明明才抱了一会儿,就过去一个小时了。”她顿了顿,凑到我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刚才我晕乎乎了两次,谢谢老公,好舒服。” “你这丫头,是想把我这条‘老牛’累死啊。快穿衣服,再磨蹭,午饭都赶不上做了。” 她听到“老牛”二字,又笑得直不起腰,我无奈地摇摇头:“别笑了,赶紧的。” “哦,遵命!” 等我们到她父母那边,已经十点多了。我问起早饭,阿姨笑着说:“吃啦,我泡了碗面,你叔叔去楼下吃了碗牛腩面。”我提议让晓棠带父母去楼下广场散散步,十一点回来吃午饭,下午再去中英街。阿姨一听眼睛就亮了:“好啊!早听说中英街是‘一街两制’,广场就不去了,咱们早点吃午饭,早点过去!”说着就要来帮我做菜,我连忙拦住:“不用您动手,您帮忙洗下蔬菜就好。” 我从冰箱里拿出冻好的羊肉加热,切了盘牛肉当冷盘,又让晓棠把提前用姜葱蒜腌好的肉片串成肉串。炸好的排骨、四个狮子头、卤好的鸭胗,再加上两道时蔬,食材很快就备齐了。我看了下表:“十五分钟后开饭。” 叔叔指着厨房的冷饭:“还有大半锅冷饭,加点水热一下就行。” “好,那咱们先喝杯酒,等饭热了就吃。”他们三人忙着整理桌子,我这边则开了四个炉子同时做菜:排骨复炸后淋上糖醋番茄汁,几秒就出锅;炒青菜时把狮子头垫在下面,绿菜衬着肉丸,好看又入味;串炸里脊、热羊肉、炒土豆丝,十来分钟就把菜全端上了桌。叔叔阿姨都惊呆了:“你这做菜速度也太快了!” “四个炉子一起烧,相当于一次做四道菜,自然快些。”我笑着解释。 吃饭时,阿姨突然看向晓棠:“棠棠,你和木子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晓棠愣了愣,抬头看她妈:“妈,您怎么突然问这个?我们还没考虑过呢。” 阿姨的目光转向我,我坦诚道:“我们确实没仔细想过这事。晓棠才23岁,不急。而且我现在经济基础还不够,没固定的房子,工作也刚起步,想等两年再谈婚论嫁。” 阿姨却摆了摆手:“23岁不小啦,我22岁就生晓棠了。我和你叔叔结婚时,啥都没有,一张竹榻床,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我们家不讲究这些,你别有压力。昨晚我和你叔叔商量过了,只要你们愿意,随时都能结婚,只要你们俩好好的,比啥都强——我也想早点抱外孙。” 晓棠被说得脸颊通红,转头看向我:“还真被你说中了。”我正纳闷,阿姨追问起来,晓棠便如实说:“前天在香港,我们坐在长椅上,我说‘咱们俩这么黏,爸妈会不会嫌烦’,木子说‘你妈巴不得早点把你推给我’。” 叔叔一口酒刚喝到嘴里,瞬间喷了出来,捂着嘴哈哈大笑,一桌人都被逗得笑作一团。等笑声歇了,我认真地说:“谢谢叔叔阿姨对我的信任,也谢谢晓棠,在我最落魄的时候陪着我、爱着我。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但我不想让晓棠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嫁给我,那太委屈她了。” 晓棠眼眶瞬间红了,她从座位上挪到我身边,靠在我肩上:“我不在乎有没有钱,我相信你,咱们一定会幸福的。不过,我尊重你的决定。” 叔叔看着我们,缓缓开口:“那我就说一句——不管你们是谈恋爱,还是以后结婚,我们都支持。” 晓棠猛地扑进我怀里,激动得哭了起来。我拍着她的背安慰:“好事啊,怎么还哭了?”她父母也紧张地看着她,晓棠却擦了擦眼泪,伸手捶了我一下,笑着说:“乐极生悲,你不懂啊!”大家这才松了口气,我帮众人盛了热饭,一顿饭吃得格外热闹。 饭后我们打了辆出租车去中英街,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晓棠挽着我胳膊的手背上。她指尖轻轻挠了挠我的掌心,像只偷腥的小猫凑到我耳边:“刚才吃饭时你说的话,我记一辈子。” 我侧头看她,她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尾弯成月牙,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该记的是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承诺。” 前排的阿姨从后视镜里瞥见我们的小动作,笑着打趣:“瞧瞧这腻歪劲儿,比刚谈恋爱的小年轻还热乎!” 叔叔在一旁哈哈笑:“年轻人的甜蜜,咱们别打扰,今儿就当回跟班,好好瞧瞧这‘一街两制’的新鲜劲儿。”往常晓棠总黏着我,今儿坐出租车,她左手挽着我,右手挨着叔叔,倒把叔叔衬得有些“受冷落”,我笑着打趣:“晓棠,你爸都要吃醋了,快安抚下叔叔。”车厢里又是一阵笑声。 中英街入口排着不长的队伍,我们交了二十二块钱办了通行证,顺利过了关。工作人员笑着提醒:“里面购物记得看标识,这边是深圳,对面就是香港啦。”晓棠拉着我迫不及待地跨进去,刚走两步就停住了脚步,眼里满是惊叹:“真的是一条街分两边!木子你看,左边是简体字招牌,右边是繁体的‘香港’字样,连路灯都不一样!”她踮着脚往街尾望,指着一家店铺:“那还有港风海报呢!” 阿姨被一家海味店吸引,拉着叔叔去看干鲍,我则陪着晓棠慢慢逛。她在一家银饰店前停住了脚步,玻璃柜里一枚弯月形的银坠子格外惹眼——细巧的链条,坠子上刻着细碎的花纹。她拿在手里对着阳光看,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好可爱,像不像上次在香港海边看到的月亮?”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弯月的弧度,确实和那晚的月色如出一辙。趁她转头问店员价格,我悄悄朝店员比了个手势,让她先把坠子收起来。 “贵不贵啊?”晓棠小声问我,指尖摩挲着坠子边缘,“戴着玩挺好看的,但要是太贵,就不买了,你刚说要攒钱呢。” “喜欢就戴着,多少钱都值。”我捏了捏她的下巴。 她却立刻把坠子放回柜台,拉着我往小吃摊走:“不行不行,攒钱要紧!你看那边有鱼蛋,上次在香港没吃够,咱们买几串!” 我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她买了鱼蛋。刚付完钱,阿姨和叔叔就追了上来,阿姨手里拎着两袋虾皮:“这边海味便宜,回去给你们煲汤。”叔叔递来一瓶冰镇可乐:“天热,解解暑。刚看晓棠盯着那银饰看了半天,是不是喜欢?” 我接过可乐,朝晓棠努了努嘴——她正低头啃着鱼蛋,嘴角沾了圈酱汁。我伸手帮她擦掉:“等会儿给她个惊喜。” 逛到街中间的界碑处,不少人在拍照。晓棠拉着我站到界碑旁,一只脚踩在深圳地界,一只脚挨着香港那边,举着手机喊我:“木子快过来,咱们拍张合照,以后翻相册就记得今天来过!”我凑过去搂住她的腰,她顺势靠在我肩上,镜头里的我们笑得眉眼弯弯。阿姨举着手机帮我们拍,嘴里念叨:“多拍几张,洗出来贴相册里,以后结婚的时候翻,都是回忆。”晓棠的脸瞬间红透,轻轻推了我一下:“妈,您又说这个!” 快离开时,我借口去洗手间,悄悄折回那家银饰店,买下了那枚弯月坠子,又给叔叔买了两条金利来领带、十二瓶深海鱼油。等我揣着首饰盒和礼品袋回到晓棠身边,她正蹲在路边逗一只流浪猫,小猫不怕生,蹭着她的手背撒娇。她回头看到我,眼睛一亮:“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呢!” 我在她面前蹲下,掏出首饰盒:“给你的。” 晓棠打开盒子,看到那枚弯月坠子,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你怎么还是买了?不是说要攒钱吗?” 我帮她把坠子戴在脖子上,指尖划过她细腻的锁骨:“攒钱是为了未来,但给你买喜欢的东西,是现在该做的事。”她伸手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轻声说:“木子,有你真好。”周围的人来人往仿佛都成了背景,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傻瓜,这才刚开始呢。” 不远处,叔叔笑着对阿姨说:“这小子,倒懂得疼人,晓棠没看错。”阿姨点点头,眼里满是欣慰:“只要他们好好的,比啥都强。” 回去的路上,晓棠总忍不住摸脖子上的坠子,时不时侧头看我,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车子驶进小区,她突然拉着我的手:“对了!刚才在中英街看到一家糕点店,明天咱们再去好不好?我想让你尝尝那家的蛋挞,看起来超好吃的!” “只要你想去,随时都可以。”我刮了下她的鼻子。 刚到楼下,就碰到邻居张阿姨散步,她笑着打招呼:“这是带父母出去玩啦?晓棠脖子上的项链真好看,木子买的吧?”晓棠害羞地躲到我身后,我笑着点头:“是啊,今天去中英街,给她买的小礼物。”张阿姨打趣:“啧啧,真是疼媳妇,以后肯定是个好丈夫。” 回到家,晓棠小心翼翼地把坠子取下来,放进首饰盒:“这是你给我买的第一枚首饰,我要好好收着。”我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以后会有更多,项链、戒指、手镯,都会给你买。”她转过身,踮起脚尖吻了吻我的嘴角:“我不要很多,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阿姨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我们的对话,探出头笑:“好了好了,别在客厅腻歪了!木子过来帮我剥蒜,晓棠去把下午买的海味整理下。”我们相视一笑,各自忙碌起来——厨房里是阿姨切菜的声响,客厅里是晓棠哼歌的调子,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暖融融的。我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懂了,所谓幸福,大抵就是这样:爱的人在身边,有家的温度,有对未来的期盼,哪怕此刻不算富裕,心里却满是踏实与安稳。 晚饭后,晓棠拉着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翻看着下午拍的合照:“你看这张,你笑得好傻;还有这张,妈把我们拍得好清楚。”我从身后搂住她,一起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等过段时间,咱们再去一次中英街,带你吃蛋挞,再给叔叔阿姨买些海味。” 她靠在我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好啊,下次早点去,人少点,咱们慢慢逛。” 夜风吹来,带着些许凉意,我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抬头看我,眼里满是温柔:“木子,你说咱们以后的家会是什么样子的?” 我握紧她的手,认真地说:“会有一个大大的阳台,放两张藤椅,像现在这样,晚上一起看星星;会有一个宽敞的厨房,我天天给你做你喜欢的菜;还有一个属于你的衣帽间,放满你喜欢的衣服和首饰。” 她笑着点头:“听起来好幸福,我相信咱们一定会有这样的家。”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一定会的,因为有你在,我会更努力。”她闭上眼睛,靠在我肩上,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夜色渐浓,阳台的灯光柔和,我们静静相拥,沉浸在这份简单又纯粹的幸福里,仿佛连时光都放慢了脚步,只余下彼此的体温、满心底的欢喜,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 第二卷浪里走(朝夕相伴,暖意满程)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六十八章 朝夕相伴,暖意满程 九点多,晓棠父母起身说要休息,我们便顺势告辞。“明天是叔叔阿姨在这儿的最后一天,上午去民族文化村,下午逛东门步行街,您二老看怎么样?”我征询着意见,他们笑着摆手:“都听你的安排。”“那咱们就定了,明天上午九点我过来接你们。”说完,我和晓棠并肩下楼,回了我的宿舍。 刚进门,晓棠就蹙着眉嘀咕:“民族文化村门票不便宜呢。”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笃定:“难得叔叔阿姨来一趟,这点钱别省,咱们平时少出去吃几顿就省出来了。”她仰头看我,眼里满是动容:“你倒比我还孝顺我爸妈。”“那当然,”我故意凑近,语气带了点调侃,“你爸妈把这么好的女儿‘预定’给我,我不得好好表现,先讨未来岳父母欢心?”她脸颊一红,伸手轻轻捶了我一下:“臭美,谁答应你了!”“好好好,那我先讨好你总行了吧?”我笑着推她走向浴室,“快去冲凉,换下来的衣服我来洗。” 她脚步顿住,挑眉看我,眼底藏着狡黠:“那……内裤也洗?”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笑得坦然:“去年你醉酒抱着马桶哭,是谁的脏衣服全靠我收拾?这事儿我可记一辈子。”她瞬间羞红了脸,伸手捂住我的嘴:“不许提黑历史!”“偏要提,”我掰开她的手,眼底满是笑意,“我还打算每年这天都纪念一下,就叫‘晓棠醉酒依赖日’。”她哼了一声,转身进了浴室,声音隔着门传出来:“随你,反正我早就被你看光了,不怕羞!”可等她出来时,耳尖还是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夜里相拥而眠,晓棠侧身贴在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老公,今天陪爸妈逛了一天,你累不累?”“不累,才逛了一个小时,来回都打车,轻松得很。”我话音刚落,她忽然翻身跨坐在我身上,眼神亮晶晶的:“既然不累,那我们……爱一次?”我失笑,捏了捏她的腰:“你这小丫头,怎么跟吃不饱的小猫似的。”她没说话,小手轻轻抚上我的胸膛,指尖的温度瞬间点燃了氛围。我们浑身燥热,不自觉掀了被子,唇齿纠缠间,尽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直到她浑身无力地靠在我怀里,我也疲倦地趴在她身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推了推我,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老公,你压得我喘不过气啦。”我猛然惊醒,连忙翻身下来,起身去冲凉,她也揉着眼睛跟了过来。再次躺下时,我捏了捏她的脸颊:“明天要逛一整天,早上可不许闹了,你看我刚才都累得睡着了。”她钻进我怀里,小声嘟囔:“知道啦,老牛累坏了,我会心疼的。”我抱着她,一夜好眠,天快亮时醒了,看着她熟睡的侧脸,舍不得惊动,就静静躺着,任由思绪飘向未来。 等她终于睁开眼,我立刻起身:“我去买早餐,你收拾一下,对了,昨天的衣服还没洗,你要是不想动,就等我回来。”她伸了个懒腰,眼神坚定:“我来洗!你快去买早餐吧。”我先绕到晓棠父母住的楼层,拎着两笼小笼包敲了门。阿姨开门见只有我,笑着问:“晓棠呢?”“她还没起,我醒了就先给您二老买了早餐,怕您等急了,我先回去了,晓棠见我久了会担心。”阿姨连忙点头:“快回去吧,别让孩子惦记。” 回到宿舍,晓棠已经洗好了内衣裤,举着衣服问我:“晾哪儿呀?”“等下带去你房间的阳台,那边晒得到太阳。”吃完早餐,虽离约定时间还早,我们还是提前动身——毕竟要先把衣服晾好。晨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染出一片淡金色,我拉着晓棠起身,她却赖在我怀里蹭了蹭,像只黏人的小猫:“再抱一分钟,就一分钟。”我捏了捏她的鼻尖:“再赖床,叔叔阿姨该等急了,今天可是要逛一整天的。”她这才不情不愿地睁眼,睫毛颤了颤,伸手勾住我脖子,在我下巴上啄了一口:“好吧,看在爸妈的份上。” 收拾妥当赶到父母住处,门刚敲两下就开了。阿姨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擦手布:“可算来了,你叔叔早就换好衣服,背着包等半天了。”叔叔从屋里走出,把肩上的小背包递过来:“装了点水和纸巾,你们年轻人粗心,备着总没错。”我接过背包挎在肩上,笑着道谢:“叔叔想得真周到,咱们先去停车场,今天打车去文化村。”晓棠挽着她妈妈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昨晚梦见泼水节的趣事,阿姨笑着拍她手背:“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打车到文化村门口时刚过九点,门口排着不长的队伍,五颜六色的民族风旗帜在风里招展,远处隐约传来芦笙的悠扬曲调。“你们在树荫下等着,我去买票。”我叮嘱完,转身走向售票窗口,回头时恰好看见晓棠踮着脚朝我这边望,见我看她,立刻挥着小手,脸上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买好票走过去,她立刻凑上来:“票多少钱呀?”我把票塞进她手里,揉了揉她的头发:“别管钱,今天只管玩得开心。”阿姨在旁边笑着打趣:“你呀,就是太宠她了。” 进了园区,迎面是座挂满彩绸的牌坊,旁边立着导览图。我拉着晓棠凑过去:“先逛傣族园吧,离入口近,正好赶上十点的泼水表演。”叔叔点头:“听你的,我们跟着走就行。”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椰子树的影子斑驳落在地上,穿傣族筒裙的工作人员笑着和我们打招呼。晓棠像只雀跃的小鹿,一会儿指着路边的三角梅让她妈妈拍照,一会儿又拉着我蹲在水池边看锦鲤:“你看这条红的,好大呀!”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伸手替她拂开颊边的碎发:“喜欢的话,等下多拍几张。” 到傣族园时,泼水广场已经围满了人,中间的水池里,穿傣家服饰的姑娘们跟着音乐起舞,银饰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我找了个靠前的位置让叔叔阿姨坐下,晓棠拉着我就往旁边的租盆处走:“我们也去泼水好不好?”我有点犹豫:“弄湿了衣服,爸妈要是着凉了怎么办?”她眨了眨眼,拉着我跑到旁边的商店,举着一次性雨衣晃了晃:“你看,有这个!给爸妈也拿两件,咱们一起玩。” 穿好雨衣回到广场,表演刚好结束,主持人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开:“泼水节开始啦!”瞬间就有人端着水盆冲进水池。晓棠拉着我跑进去,刚站稳就被旁边的小朋友泼了一脸水,她笑着尖叫一声,拿起水盆就往我身上泼。水花溅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却觉得心里暖暖的,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慢点跑,别摔着。”不远处,叔叔正举着手机给阿姨拍照,阿姨笑着躲开溅来的水花,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玩了半个多小时,晓棠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我拉着她走出水池,从背包里拿纸巾给她擦脸:“别玩了,歇会儿,等下还要去别的地方。”阿姨递过来一瓶水:“快喝点水,小心感冒。”晓棠接过水,靠在我肩上喘气:“太好玩了,下次还要来。” 接着去了彝族的火把广场,正好赶上十二点的民族歌舞表演。舞台上,穿彝族服饰的姑娘小伙们跳着欢快的舞蹈,歌声高亢嘹亮。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晓棠靠在我肩上,跟着音乐轻轻晃腿。我从背包里拿出之前买的烤肠,分给叔叔阿姨一根,又递给晓棠一根:“先垫垫肚子,一点钟去小吃街吃饭。”她咬了一口烤肠,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你怎么什么都想到了?”我刮了下她的鼻子:“那当然,得把我的小姑娘和叔叔阿姨都照顾好。” 表演结束后,我们往小吃街走,路过一家苗族银饰店,晓棠停住脚步,盯着橱窗里的银镯子挪不开眼。我拉着她走进店里:“喜欢哪个,我给你买。”她拿起一只刻着缠枝纹的镯子,戴在手腕上比划:“会不会太贵了?”阿姨走过来,拿起另一只牡丹花纹的镯子递给她:“这个花纹好看,戴着显白。”说着就往她另一只手腕上戴,“你看,多合适。”我悄悄问了店员价格,付了钱,晓棠还在和她妈妈讨论哪个更精致,转身看见我手里的包装袋,眼睛瞬间亮了:“你真买啦?”我点点头,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小声说:“谢谢老公。”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走到小吃街时正好一点,竹筒饭的清香、云南米线的酸辣、烤乳扇的奶香扑面而来。“叔叔阿姨想吃点什么?”我问道。叔叔笑着说:“清淡点的就行。”阿姨附和:“我也一样,晓棠想吃辣的,等下再陪她吃。”我们找了家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份云南米线、一份竹筒饭,还有几串烤串。晓棠拿着菜单想加辣,我按住她的手:“等下到东门步行街再吃辣的,现在先陪爸妈吃清淡的。”她撅了撅嘴,还是把菜单递了回来:“好吧,听你的。”阿姨看着我们,笑着对叔叔说:“你看他们俩,多好。” 吃完饭去东门步行街,正是下午最热闹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店铺招牌五颜六色,吆喝声此起彼伏。我怕大家走散,伸手牵住晓棠的手,另一只手接过叔叔手里的背包:“跟紧点,这里人多。”晓棠紧紧攥着我的手,像个好奇的孩子,一会儿指着玩偶店,一会儿盯着章鱼小丸子摊:“我要吃那个!”“你陪着爸妈在这儿等,我去买。”排队时回头,看见晓棠正和她妈妈说着什么,阿姨笑着摸她的头,叔叔则看着来往人群,眼神温和。 买好章鱼小丸子递过去,晓棠拿起一个喂到我嘴边:“你先吃。”我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芝士香浓郁:“好吃。”她立刻笑了,自己也拿起一个吃起来,嘴角沾了点酱汁,我伸手替她擦掉:“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往前走了几步是家服装店,晓棠拉着她妈妈走进去,我和叔叔在门口等着。她拿起一条淡蓝色连衣裙走进试衣间,出来时裙摆轻轻晃动,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好看吗?”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站起身,仔细打量:“好看,特别适合你。”阿姨也走过来,拉着她转了个圈:“就买这件。”我不等晓棠说话,径直走到收银台付了钱,她走过来轻轻掐了下我的胳膊:“你怎么又付钱?”“给我爱的人买衣服,天经地义。”她的脸瞬间红了,转身躲到她妈妈身后,阿姨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呀。” 逛到电子产品店,叔叔盯着相机看了很久。我走过去:“叔叔要是喜欢,咱们试试。”店员递过相机,叔叔拿在手里摆弄,眼里满是欢喜。晓棠凑过来说:“爸,喜欢就买了。”叔叔摆摆手:“不用,就是看看。”我拉着他的手:“叔叔,这相机正好,以后您和阿姨出去旅游能用,我给您买。”叔叔还要推辞,阿姨开口:“既然木子有心,你就收下。”叔叔这才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下午四点多,晓棠靠在我身上:“老公,我走不动了。”我蹲下身:“来,我背你。”她犹豫:“爸妈还在呢。”“怕什么,背我老婆,不丢人。”她这才趴在我背上,手臂紧紧抱着我的脖子。叔叔阿姨跟在后面笑着:“慢点走,别累着。”她把脸贴在我耳边:“老公,今天真开心。”“只要你开心,每天都能这么开心。” 走到步行街尽头,有家糖水铺,我们进去歇脚。点了红豆沙、绿豆沙和双皮奶,晓棠靠在我肩上,吃着双皮奶眼睛慢慢眯起:“好舒服。”我轻轻拍着她的背:“累了就睡会儿,等下回去。”阿姨看着她,对我小声说:“木子,委屈你了,晓棠从小就爱撒娇。”“不委屈,我就喜欢她撒娇的样子。” 夕阳西下时,我们走出糖水铺打车回去。晓棠牵着我的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叔叔阿姨走在旁边,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凉意,心里却暖暖的。我握紧她的手,暗自想着,要是能一直这样,陪着她,陪着她的父母,过着平淡又甜蜜的日子,该有多好。 出租车驶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夕阳透过车窗,把车厢染成温柔的橘红色。晓棠靠在我肩头,没一会儿就打起了轻浅的鼾声,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像只熟睡的小兔子。我悄悄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又拿出备用薄外套,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晚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前排的叔叔从后视镜瞥见这一幕,嘴角噙着笑,对阿姨轻声说:“你看这孩子,累坏了。”阿姨点点头,目光满是疼惜:“平时在家就爱偷懒,今天跑了一天,也难为她了。”我轻轻“嘘”了一声:“让她睡会儿,到地方我叫她。”叔叔阿姨相视一笑,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轻响和晓棠均匀的呼吸声。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晓棠还没醒,我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她在我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睁眼:“到了吗?”“嗯,到家了。”我声音放得极轻,“还困就再睡会儿。”她摇摇头,勾住我的脖子:“不困了,陪爸妈做饭。”叔叔阿姨跟在后面笑:“这丫头,刚醒就惦记着做饭。”我抱着她走进楼道,脚步放轻,直到进了宿舍,才把她轻轻放在沙发上。 晓棠揉了揉眼睛,拉着她妈妈的手:“妈,我帮你摘菜,木子炒菜,他炒的菜可好吃了。”阿姨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会享福,以后也学着点。”我挽起袖子走进厨房:“没事,你们坐着歇着,今天我来。”晓棠却跟着钻进厨房,非要洗青菜。她站在水池边,踮着脚够水龙头,水流溅到衣袖上,留下点点水渍。我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拿过青菜:“乖乖出去陪爸妈,这里交给我。”她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不,我要陪你。”伸手抢菜时,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两人都愣了一下,她脸颊瞬间红透,转身躲到一边:“那我帮你剥蒜。” 看着她笨拙地剥蒜,蒜皮粘在手指上,皱着眉用力扯,我忍不住走过去,捏住蒜尖一拧一剥,完整的蒜瓣就露了出来。“看我的。”我示范给她看,她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我的手背,可剥出来的蒜瓣还是坑坑洼洼的。阿姨走进来拿水杯,笑着说:“晓棠,别在这儿添乱了,出去吧。”她不服气地噘嘴:“我没有添乱!” 没多久,厨房里飘出饭菜香。我炒了阿姨爱吃的清蒸鱼、叔叔喜欢的红烧肉、晓棠最爱的番茄炒蛋,还有一道清淡的青菜豆腐汤。晓棠趴在厨房门口:“好了没呀,我都饿了。”“好了,洗手吃饭。”吃饭时,叔叔夹了块红烧肉,眼睛一亮:“木子,你这手艺比晓棠她妈还好。”阿姨嗔了他一眼:“就你嘴甜。”晓棠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我碗里,又细心挑去鱼刺,把鱼肉递到我嘴边:“啊——”我张嘴接住,心里甜丝丝的。阿姨看着我们,笑着对叔叔说:“真像小两口。”晓棠的脸瞬间红到耳根,埋头扒饭:“妈,你别乱说。” 吃完饭,晓棠抢着洗碗,我没让,让她陪爸妈看电视,自己收拾碗筷进厨房。刚打开水龙头,她就悄悄溜进来,从身后抱住我的腰:“老公,辛苦你了。”我转过身,捏了捏她的脸:“不辛苦,为你和爸妈做饭,我乐意。”她踮起脚吻了我一下,转身就跑,留下我愣在原地,嘴角忍不住上扬。 洗完碗走出客厅,看见叔叔阿姨和晓棠正看着戏曲节目,晓棠靠在阿姨肩上,听得津津有味。我在她旁边坐下,她立刻靠过来:“老公,今天真开心。”我握紧她的手:“以后每天都让你开心。”叔叔阿姨看着我们,眼里满是欣慰,客厅的灯光暖暖的,映着一家人温馨的模样,晚风带着饭菜余香,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般。 戏曲节目落幕时,夜色已浓,挂钟敲了九下。阿姨伸了个懒腰:“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送我们去车站,都早点休息。”晓棠蹦起来,挽住她妈妈的胳膊:“妈,我送你去房间。”我拎起装着返程零食的背包:“我也去,把东西放好。” 送完父母回到宿舍,晓棠反手关上门,像只归巢的小鸟扑进我怀里。我稳稳接住她,指尖顺着她的发尾滑动:“累坏了吧,跑了一天。”她摇摇头,把脸埋在我胸口:“不累,就是一想到明天爸妈要走,有点舍不得。”我吻了吻她的发顶:“以后我们常回去看他们,下次放假,再带他们去桂林,阿姨不是一直想去看山水吗?” 她抬起头,眼里蒙着浅浅水汽,却努力挤出笑:“真的吗?”“当然。”我转身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先喝水,再去洗漱,今天早点睡。”她靠在餐桌边,小口喝着水,眼神一直跟着我转,像只黏人的小猫。 等她洗漱完,我正坐在床边整理明天的东西——车票、身份证、晕车药。她从身后抱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上:“老公,我妈偷偷跟我说,她觉得你细心又踏实,让我以后好好跟着你。”我转过身,握住她的手:“那你愿意吗?”她脸颊泛红,用力点头,勾住我的脖子轻轻咬了一下:“要看你表现,要是敢欺负我,我就……”话没说完,就被我低头吻住。这个吻很轻,带着温水的清甜和洗发水的香味,缠缠绵绵,像窗外的夜色般温柔。 突然,门口传来敲门声,晓棠吓得立刻弹开,红着脸跑去开门。是小店的阿姨,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刚洗好的,你们吃点再睡。”看到我们略显局促的样子,阿姨笑着眨眨眼:“我懂,我懂,年轻人的小秘密。”晓棠的脸瞬间红到脖子根,接过苹果小声道谢,阿姨摆摆手:“不打扰你们了,早点睡。” 关上门,晓棠把苹果塞进我手里,假装生气地瞪我:“都怪你,被老板娘看到了。”我拿起一块苹果喂到她嘴边:“怕什么,我们本来就要在一起的。”她张嘴咬住苹果,忍不住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们坐在床边,你一块我一块吃着苹果,说着今天的趣事——她说我被小朋友泼水时的样子很傻,我说她穿傣族裙子转圈圈像小蝴蝶,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洗漱完躺下,晓棠紧紧贴着我,像只找到温暖的小兽。我替她掖好被角,她忽然抬头,眼神亮晶晶的:“老公,我有个愿望。”“什么愿望?”“我想早点和你有个家,”她的声音软得像,“不用太大,有一张床,一个厨房,每天给你做饭,周末陪你看电影,就像今天这样,热热闹闹的。” 我心里一紧,紧紧抱住她:“会的,很快就会的。”我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等我再努力一点,就娶你,给你一个暖暖的家,让叔叔阿姨放心。”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小声呢喃:“我相信你。”没多久,她就睡着了,呼吸轻浅,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满心都是憧憬——未来的日子,有她,有烟火气,就是最好的时光。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轻手轻脚起床准备买早餐,晓棠却揉着眼睛跟在我身后:“我陪你一起去。”我们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空气清新,鸟儿在树上鸣叫。晓棠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买我爸妈爱吃的豆浆油条好不好?”“好,都听你的。” 买完早餐回去,叔叔阿姨已经收拾好行李。吃完早餐,我们打车去车站。候车时,阿姨拉着我的手细细叮嘱:“木子,晓棠脾气倔,你多让着点,以后就拜托你照顾她了。”叔叔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工作,注意身体,有空常回家看看。”我点点头,眼眶发热:“叔叔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晓棠,常回去看你们的。” 汽车开动时,晓棠趴在车窗边用力挥手:“爸妈,记得打电话!”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替她擦掉,轻轻抱住她:“别哭,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了。”她靠在我怀里小声啜泣:“我就是舍不得。”汽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里,我们才转身离开。 晓棠牵着我的手,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却笑着说:“老公,以后我们一起努力,早点实现我们的小家好不好?”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好,我们一起努力。”阳光透过车站的玻璃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明亮,就像我们的未来,满是希望 。 第二卷~浪里走(莲山风暖,酒话情长)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六十九章 莲山风暖,酒话情长 送走晓棠父母的车,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口拐角,晓棠的指尖还紧紧攥着方才父母递来的保温袋——袋身余温未散,像是还残留着老人家掌心的暖意。她眼帘垂得低低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往日里亮得像浸了星光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雾,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我悄悄攥了攥她微凉的手腕,声音放得极柔:“要不,咱们去莲花山公园走走?”她睫毛颤了颤,好一会儿才缓缓抬眼,扯出一抹浅得近乎透明的笑:“好呀,今天阴天不晒,正适合散散心。” 乘车到莲花山南门,刚踏上青石板路,带着潮气的风就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风里还混着些雨后泥土的腥甜,沁得人鼻尖发痒。晓棠的脚步渐渐轻快了些,忽然指着路边一丛丛紫色的鼠尾草,眼睛亮了亮:“你看这花,像我小时候外婆家后院种的薰衣草?我总爱蹲在旁边摘花瓣,最后弄得满手都是香。”我顺势接过话头,说起上次来这儿,撞见一群扎着小辫的孩子追着蝴蝶跑,有个小家伙跑得太急,摔在草地上还不忘举着捕蝶网笑,晓棠听着听着,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得真切,连眉眼间的郁色都淡了些。 沿着蜿蜒的木栈道往上走,路过湖畔那排垂杨柳时,晓棠忽然停住了脚。湖面被风拂起细碎的涟漪,粼粼碎光映着岸边的绿柳,几只白鹅挺着脖颈慢悠悠划过,尾尖在水里拖出浅浅的水痕,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线。她轻轻蹲下身,指尖试探着点了点湖水,冰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随即却“噗嗤”笑出了声:“小时候爸妈总带我去城郊的湖边喂天鹅,有次我太贪心,想把面包递到最胖的那只嘴边,脚一滑差点掉进水里——还是我爸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我,那会儿我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引得周围人都笑。”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轻了下去,指尖在水面划着圈,“刚才送他们走,我妈还拉着我的手念叨,说深圳的冬天有时也挺冷的早晚挺凉的,让我记得添件薄外套,别总爱美穿得太少。” 我挨着她蹲下,捡起一片落在湖边的梧桐叶——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黄,脉络清晰得像绣上去的纹路,轻轻递到她手里:“等下次叔叔阿姨再来,咱们就带他们来这儿,租一艘小木船,划到湖中心看风景。到时候让叔叔给咱们拍张合照,肯定好看。”她抬头看我,眼里的失落散了些,用力点了点头,连声音都亮了:“好啊!还要带他们去山顶看小平同志的铜像,我爸上次在电话里还说,他年轻时候就听人说‘春天的故事’,一直想亲眼来深圳看看,看看这被画了圈的地方,到底有多有活力。” 往山顶走的路上,不时遇见散步的老人和嬉闹的孩子。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蓬松的粉色从身边跑过,甜丝丝的糖丝不小心蹭到了晓棠的袖口。小姑娘的奶奶连忙拉住孩子,满脸歉意地道歉,晓棠却笑着摆摆手,还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姑娘的发顶:“没关系呀,你的看起来好甜,能让我闻闻吗?”小姑娘眨了眨眼,大方地把递到她面前,晓棠凑近轻轻嗅了嗅,眼里的光软得像的糖丝,漾开满满的笑意。 终于爬到山顶,小平同志的铜像矗立在柔和的天光里,身姿挺拔,目光望向远方,仿佛还在凝视着这座城市的蓬勃生长。晓棠站在铜像前,安安静静地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衣角,轻声说:“小时候课本里学‘改革开放’,学他在南海边画了一个圈,那时候只觉得是遥远的历史。直到现在真的站在深圳,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看着高楼大厦和满街的生机,才真的明白,这‘活力’两个字,到底藏着多少故事。”风轻轻拂过她的发梢,把碎发吹到耳后,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我,眼底的阴霾彻底散去,只剩澄澈的温柔:“谢谢你带我来这儿,现在心里真的舒服多了。” 下山时,我们特意绕到了风筝广场。虽没有晴日里漫天飞舞的风筝,却有几位老人在老槐树下摆了棋盘,棋子落盘的声响“啪啪”清脆,引得不少人驻足围观。晓棠拉着我的手凑过去,踮着脚看得认真,时不时还跟着旁边的人小声议论两句:“大爷,您这步马走得妙啊!”“哎呀,这儿该飞象的!”脸上满是孩童般的兴致。走累了,我们坐在长椅上,分享着带来的橘子,看着远处草坪上打滚的小狗——那只黄白相间的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跑,摔了个四脚朝天,引得晓棠笑出了声。阳光偶尔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她扬起的嘴角,暖得像她此刻的笑容。 “肚子有点饿了。”她揉了揉肚子,抬头看我。我提议就在附近找家饭店吃饭,她却摇了摇头,拉着我的手往公园门口走:“不了,咱们回家自己做饭吧。这次爸妈来,你已经花了不少钱了,能省就省点。”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听你的,刚好冰箱里还有上次买的菜,再不吃就要坏了。” 回到晓棠的宿舍,我让她回房间躺一会儿,自己去厨房做饭。她嘴上应着“好累啊,真想立刻躺下”,脚步却跟着我进了厨房,一会儿凑过来闻闻锅里炖着的排骨汤,一会儿踮脚看我切菜,嘴里叽叽喳喳没停过:“这个土豆要切小块才入味”“少放点儿盐,你上次做的菜太咸了”“对了,冰箱里还有几个西红柿,要不要炒个番茄炒蛋?”活像只黏人的小雀儿,半点没有方才说“累”的样子。 饭菜很快做好,两菜一汤摆上桌,热气腾腾的。我递过筷子,随口问:“洗手洗脸了吗?快去吧,马上就能吃了。”她却狡黠地眨了眨眼,凑到我面前,声音软软的:“脸不用洗呀,刚才在公园长椅上,你不是都用嘴帮我亲干净了吗?我去洗个手就好~”说着,鼻尖轻轻皱了皱,朝我做了个俏皮的鬼脸,脸颊还带着点未散的红晕,转身蹦蹦跳跳地去了卫生间。 等她擦着手出来,我才状似随意地问:“大前天我在厨房做饭,听见你和叔叔阿姨把房门关了说话,那会儿在聊什么呢?”她刚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笑出声:“喔,这事啊,我还忘了跟你说,没想到你还记得!” 她放下筷子,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着我,慢慢说起那天的事——“是爸妈拉着我问,说我对你到底是几分喜欢,能不能称得上是爱。我当时想了半天,也说不清楚,就跟他们说,反正一天不见你,我就心里空落落的,吃饭不香,睡觉也不踏实,至于这是喜欢还是爱,我也分不清。” “然后我妈就凑过来,小声问我,是不是已经跟你同房了。我当时脸都红透了,只能点点头。她又问我,跟你在一块儿,感觉好不好。我说好,我最喜欢被你抱着睡觉,踏实得很。”说到这儿,她的脸颊更红了,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凑到妈耳边小声说,每次跟你在一块儿都能晕呼几次,觉得特别舒服和安心,连梦里都是暖的。我妈听完,伸手刮了下我的鼻子,笑着说‘那看来你是对他真的爱了’。” “可没等我高兴,我妈就收起了笑,认真地跟我说,你长得太帅,性格又好,还成熟稳重,她怕以后我年纪大了,你会在外面有外遇——不是说你会主动,是怕有别的女人主动来找你。她还叮嘱我,以后要把你盯紧点,别让人把你抢走了。” 晓棠说着,忍不住笑了:“我还没接话,我爸就笑着打断了。他说男人啊,最忌讳被女人盯得太紧,新鲜期的时候或许不觉得,时间久了,只会让人反感,说不定还会起反作用。他说你看着就不是奸诈的人,面相正气,可人心都是会变的,与其盯紧,不如顺其自然,彼此信任才最重要。” “后来我妈又问,咱们是怎么认识的。我就跟他们说,是在火车上遇见的,当时是我先忍不住跟你搭话的——那会儿你坐在窗边,神情低落,一脸忧郁相,看着就让人心疼。我跟你聊了一路,你才慢慢舒展了眉头,恢复了点常态。” “我妈听完,又追问我,了解你的过去吗?我老实说,我从没问过,也不敢问,怕触碰到你的伤口。但我能看得出来,你肯定经历过不少大起大落,你不说,我就等着,等你愿意告诉我的那天。”晓棠的声音轻了些,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我爸听完就说,你一看就是个有故事的人,这个年纪能做到待人接物面面俱到,绝对不是普通的打工仔。他还问我,你到‘深圳’上班是不是才一年,我说是,连工作都是我介绍的。我跟他们说,当时老板见了你,当场就提议让你做厂长,可你拒绝了,执意要从最底层做起。后来老板让你一个人管二分厂的仓库,一分厂五个人管仓库,都没你管得井井有条。现在你做了业务经理,仓库的事还兼管着。” “我爸听完,点了点头,说‘这人不简单’,然后就问我,咱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我说还没提过,我妈立刻说‘该提了,晚饭时我来跟木子说’——所以那天吃饭,她才主动提起了结婚的事。” 说到这儿,晓棠手里的筷子轻轻戳了戳碗里的米饭,眼帘又垂了下去,方才的轻快劲儿淡了些,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脸上带着几分沉沉的心事。我看着她的模样,心里清楚她肯定还有没说出口的话,但也没追问——有些情绪,需要慢慢消化。我伸手越过餐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嗯,我当时就猜,你们关着门,肯定是在聊我的事。不说这个了,”我拿起桌边的酒瓶晃了晃,“咱们喝杯酒好不好?” 她一听见“喝酒”,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的沉郁一扫而空,笑着应道:“好呀!”说着就利索地起身,从橱柜里翻出两个玻璃杯,又抱着最后一瓶红酒过来,小心翼翼地倒满——酒液在透明的杯壁上挂出淡淡的红痕,像晕开的胭脂。“这可是最后一瓶了,”她把酒杯递到我面前,眼里满是雀跃,“喝完可就没存货了。” 我接过酒杯,和她的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人半瓶刚好,喝完下午安安静静睡个午觉,养足精神,晚上带你去大剧院看演唱会。”她笑着点头,仰头喝了一小口,红酒的醇香在舌尖散开,她眯起眼睛,像只满足的小猫,嘴角还带着浅浅的酒渍,明媚又动人 。 第二卷 浪里走(檐下温软,风传离讯) 第七十章 檐下温软,风传离讯 深圳的潮气像是无孔不入的藤蔓,即便刚冲过凉,皮肤下仍像裹着一层温温的水汽。我把空调调低两度,晓棠已经蜷在床上,发丝还带着湿意,像只黏人的小猫,脑袋一歪就贴住了我的肩。她呼吸很快沉了下去,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几天跟着我跑东跑西,眼底的青影藏都藏不住。我轻轻顺了顺她额前的碎发,鼻尖萦绕着她洗发水的栀子香,困意也跟着涌上来,没多久就伴着窗外的蝉鸣坠入梦乡。 再次睁眼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斜斜地切进房间,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半。我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晓棠,蹑手蹑脚地溜进厨房。两个人的晚饭不用复杂,从冰箱里翻出上午买的鲜活鲳鱼,煎得两面金黄,撒上一把葱花;再炒个蒜蓉菜心,翠绿的叶子裹着油光;最后煮一锅番茄蛋汤,酸甜的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小出租屋。中午剩下的冷饭在电饭煲里保温着,氤氲出淡淡的米香。 回到房间时,晓棠果然醒了,正睁着惺忪的睡眼盯着天花板,眼神还有些发懵。我走过去蹲在床边,在她耳边轻轻吹气:“该醒醒啦,再睡就要睡成小懒猪了。”她猛地眨了眨眼,声音软糯得像刚化的糖:“哇,太阳都出来了,这都九点了吧?”我被她问得失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傻丫头,你这是睡糊涂了,现在是下午四点,不是早晨。”她愣了两秒,突然捂着嘴笑起来,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日子过得也太快了,感觉一闭眼一睁眼,一天就过去了。”说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睡衣向上卷了些,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腹,她懒洋洋地坐起身,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模样可爱得紧。我揉了揉她的头发:“起来吧,饭和汤都好了,趁热吃。” 晚饭吃得安静又温馨,晓棠捧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偶尔夹一筷子鱼,含糊地说“好吃”。饭后我洗碗,她就靠在厨房门口陪着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今天路过楼下花店,看到玫瑰开得特别艳,说同事前两天买的裙子很衬肤色。等收拾妥当,我们换了身干净衣服,打算去大剧院看看——早上出门时看到海报,说今晚有演出。 可到了大剧院门口,才发现海报上的演唱会临时改成了轻音乐演奏。我转头问晓棠:“轻音乐喜欢吗?要是不喜欢,我们就换个地方。”她摇摇头,目光落在门票价格上,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谈不上喜欢,而且这门票也太贵了,我每次听这种都容易睡着,别浪费钱了,我们省着点花。”我忽然想起白天路过的“大豪酒吧”,听说偶尔会有驻唱歌手,便提议:“那我们去酒吧怎么样?说不定运气好,能碰到不错的歌手,说不定……刘德华会来客串呢。”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我的手就走:“好呀好呀,门票的钱刚好能买两扎啤酒,划算!”我笑着戳了戳她的脸颊:“你刚才还说要省钱,这会倒不省了?”她抬手轻轻捶了我两下,脸颊泛红,语气带着点娇嗔:“明明是你提议的,我这叫夫唱妇随!决定权在你,而且今天我来买单,让你省点。”我故意板起脸:“那可不行,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吃软饭呢。”她笑得前仰后合,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着。 进了酒吧,我们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正对着唱歌台。晓棠说外面大厅的舞厅音响太吵,这里清净些。台上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歌手正在唱《后来》,温柔的嗓音伴着吉他声,缓缓流淌在喧闹的空气里。我们点了两扎啤酒,酒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小口啜饮着,眼神亮晶晶地盯着舞台,偶尔跟着旋律轻轻哼两句。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心头暖暖的,只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十一点过后,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空气中的烟味也越来越浓,混杂着酒精和香水的味道,呛得人难受。晓棠揉了揉太阳穴,脸色微微发白:“我们回去吧,有点头疼。”我立刻站起身,拿起外套披在她肩上:“好,马上走。”出门后,晚风一吹,带着初春夜的凉爽,晓棠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倦意消散了些:“外面的空气真好,头一下子就不疼了。早知道今天不出来了,还不如在家抱着你睡觉。”我伸手搭住她的肩,笑着问:“老睡觉,你就不怕睡腻吗?”她仰头看着我,眼神认真又带着点撒娇:“才不会,我就爱抱着你睡觉,一辈子都不会腻。” 拦了辆的士,我们依偎着坐在后座,晓棠靠在我怀里,手指轻轻划着我的手背。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十二点,我们简单冲了个凉就上了床。刚躺下,晓棠就转过身,背对着我,小声说:“老公,我后背有点痒,帮我挠几下好不好?”我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指尖触到细腻的皮肤,却在中间位置感觉到一丝不平整。我探头一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应该是文胸带太紧了,勒得有点痒。我这几天是不是吃得太多了,感觉胖了点。”我顺着她的腰线轻轻摩挲着,笑着说:“早就发觉了,不过这样刚好,胸也饱满了不少,明天我陪你去店里重新买几个合适的。”她转过身,眼神带着点好奇和娇嗔:“是不是吃避孕药会胖呀?还是……你经常摸我亲我,所以才变饱满了?” 我把她往怀里紧了紧,语气温柔又认真:“避孕药会不会胖我不清楚,但你说的后者,可没有科学依据。我之前在书里看到过,抚摸作为物理刺激,只会有两种暂时的效果。一种是性兴奋时,血管扩张,血流量增加,胸部会暂时肿胀、坚挺,就像脸红一样,兴奋过了就恢复原样;另一种是激素的短暂波动,性兴奋会让催产素释放,对乳腺有微弱影响,但远不足以让它永久性生长。你呀,应该是随你妈,遗传基因好,以后说不定会和你妈一样丰满。”她撅了撅嘴,伸手掐了我一下:“我才不要那么胖,小小的就好。” 说话间,我的手还停留在她的后背,轻轻抚摸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身体微微发烫,忽然转过身平躺下来,拉着我的手放在她胸前,眼神里带着浓浓的依赖和渴望。我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这里也痒了?那我帮你挠挠。”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胸部随着呼吸起伏,脸上是全然享受的神情。没两分钟,她的小手就摸索着缠上了我的腰,我心领神会,翻身吻上她的唇,她热烈地回应着,房间里的温度渐渐升高…… 事后,我们浑身都湿透了,又冲了一次凉,换了条干净的床单。晓棠像只疲惫却满足的小猫,蜷缩在我怀里,很快就睡着了。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心里满是踏实和温暖——这大概就是幸福的模样吧。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们从睡梦中惊醒。“晓棠,开门呀,我回来了!”门外传来她同事的声音。晓棠这才想起,昨晚把门反锁了,同事用钥匙也打不开。她慌乱地找内裤,来不及穿,只匆匆套上毛巾睡袍就跑出去开门。我笑着摇摇头,起身收拾着床铺。 中午我做了三个人的饭,晓棠的同事坐在桌边,却没什么胃口,扒拉着碗里的饭,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过年时单位办酒宴,老总说了,要把珠三角深圳的业务移到长三角的上海和苏州,那边工资水平低,成本也少,让我们准备好,随时接受调令。” 晓棠手里的筷子“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既不吃饭,也不夹菜。她同事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无奈:“我知道这消息挺突然的,本来不想说,但怕你们一下子接受不了,还是早点告诉你们好。我这几天在家里也愁得睡不着,想过辞职,可我爸妈不同意,说我们这是正规事业编制,薪水高,工作又轻松,让我别犯傻。我现在也纠结得很,我男朋友还在深圳,就是上次我们一起去的那个舞厅上班的……” 我伸手拍了拍晓棠的手臂,轻声说:“先吃饭,别饿着肚子,事情总能解决的。”她慢慢转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站起身,快步走到我身边,把头埋进我的怀里,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抬头示意她同事拿条毛巾,同事连忙起身去浴室拿来毛巾。我帮晓棠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故意逗她:“你看,都哭成小花猫了,不漂亮了哦。”她哽咽着,紧紧抱着我的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吃过饭,晓棠的同事就去找她男朋友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晓棠坐在沙发上,眼神呆滞地盯着地面,忽然,她的手机响了,是她父母亲打来的。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点笑容,接起电话:“喂,妈……嗯,我挺好的……你们到家啦?那就好,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挂了电话,她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靠在我肩上,声音沙哑:“妈没怪我,还让我跟你道谢,可我昨天居然忘了给他们打电话报平安……” 整个下午,我提议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她却摇着头,有气无力地说:“没力气,身体发软,不想动。”我们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着台,屏幕上的画面一闪而过,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显然根本没看进去。她紧紧靠着我,头埋在我的颈窝,一句话也不说。平时的她,总是叽叽喳喳的,像只活泼的小麻雀,可现在,却安静得让人心疼。我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冰凉,心里满是焦灼——我怕她急出病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她。站在我的角度,不管是劝她接受调令,还是支持她辞职,都怕她错了意,反而更难过。 夕阳渐渐落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房间,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晓棠终于动了动,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迷茫:“你说,我要是辞职了,在深圳还能找到工作吗?”我把她搂得更紧,语气坚定:“能,肯定能。不过不是深圳户口进不了事业编制,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就算你去上海,我也会经常去看你;要是你想留在深圳,我们就一起找工作,慢慢来,总会好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往我怀里又钻了钻,温热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衬衫,也浸湿了我那颗为她揪紧的心。 第二卷 浪里走(酒苦歌悲夜,一诺待归期) 第七十一章 酒苦歌悲夜,一诺待归期 晚饭时,晓棠同寝室的同事竟把男朋友也带来了,还搬着一箱红酒,笑着冲我喊:“我们来蹭饭啦!”我连忙摆手:“吃饭哪用带酒,你们也太客气了。”她同事眼尾弯起,语气热络:“我早听说你是酒仙,咱晓棠更是女酒仙!我家这位说,难得凑一块儿吃饭,今儿就得不醉不休——他特意跟单位请了假呢。”我笑着应下:“那我再去添些菜。”“不用不用,我们早备着了!”说着,她从包里拎出四只油亮的蜜汁乳鸽,“一人一只刚好,再随便炒两个小菜就行。” 这晚,我把冰箱里的菜全清了出来,煎炒烹炸一番,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连酒杯都得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放。酒过三巡,两个姑娘酒意上涌,眼眶渐渐红了,泪珠儿顺着脸颊往下滚。我看向同事的男朋友,轻声问:“你打算好了吗?辞了这边的工作,跟她去上海?”他眼底没有半分犹豫,语气笃定:“早决定了,她去哪我去哪。” 这话刚落,晓棠忽然转过脸,一双泛红的眼睛直直望着我,声音带着酒气的轻颤:“你呢?要跟我一起回去吗?”我心头一紧,暗自懊恼不该多问——这话像根刺,猝不及防扎在了两人中间。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也想跟你走,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既然来了广东,就该在这儿闯出一番事业,再风风光光地荣归故里。” 晓棠定定看了我几秒,眼底的期待慢慢淡去,却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温柔又通透:“我懂。我也觉得你该这样,你本就是有志向的人,你的决定,我都接受。”话音未落,眼泪便砸在了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夜的酒,入口辛辣,入喉苦涩,是我这辈子喝过最难咽的酒。 “我真的想跟你回去,”我攥着她的手,声音发哑,“可我不甘心——来广东一趟,一事无成,最后还要跟着你回上海,我心里这道坎,怎么也迈不过去。虽然我……”话没说完,晓棠突然伸手捂住我的嘴,眼眶通红却笑着:“别说了。男人就该这样,有骨气、有闯劲,我就是欣赏你这点。我都赞同你,只是一想到要分开,心里就像被什么堵着,连呼吸都费劲。”她说着,抬手把眼泪蹭在我的肩头,温热的湿痕顺着衣料往下渗。 酒喝尽时,我提议去舞厅放松,几人一拍即合——巧的是,同事的男朋友就在舞厅工作。昏暗的灯光下,我连着唱了几首带着离愁的歌,唱到动情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台下不少观众也红了眼,跟着轻轻哼着调子,晓棠更是靠在角落的柱子上,捂着嘴失声痛哭。我走过去抱住她,轻声哄:“就是唱着玩的,你怎么还当真了?”她哽咽着捶了我一下:“那你干嘛不唱首喜庆的?”说着,抓起桌上的啤酒猛灌了几口。还好舞厅老板认得同事的男朋友,笑着说给我们算员工价六折,最后还是他悄悄结了账。 回去的路上,同事的男朋友也跟着一起。走到宿舍楼下,晓棠忽然说:“今晚我不回宿舍了,跟你回去,把地方让给他们俩。”我点头应下,她同事闻言,连忙笑着道谢。 回到我的宿舍,晓棠坐在床边,指尖绞着衣角。我递过镜子:“看看你的眼睛,都肿成桃子了。”她偏过头,小声嘟囔:“不看,肯定丑死了。”我们各自冲了凉,躺上床时,她忽然伸手紧紧抱住我,胸口传来一声接一声绵长又沉重的呼吸。我知道她心里难过,明明想让我跟她走,却又不愿勉强我的志向,只能把话都憋在心里。我轻轻回抱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我总觉得,同事的男朋友那般毫不犹豫的追随,才是极致的偏爱,晓棠心里大抵也这般想,只是嘴上不说,心里却藏着说不出的委屈。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窗帘缝里漏进的一缕月光,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银线,像一道扯不断却又碰不到的鸿沟。宿舍里静得可怕,能听见窗外老榕树叶子被风拂过的沙沙声,还有晓棠贴在我胸口,那带着颤意的呼吸。她的手臂圈得极紧,指尖几乎要嵌进我后背的皮肉里,仿佛只要一松手,我就会像指间的沙,顺着缝隙从她身边流走。 我抬手,轻轻抚过她披在肩头的长发,发丝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凉丝丝地蹭过我的掌心。这头发我曾无数次帮她理顺——在出租屋的阳台,在傍晚的蛇口江边,那时她总笑着吐槽:“你手太笨,梳得一点都不好看。”可嘴上抱怨着,还是乖乖地把后脑勺凑过来。可现在,她连一句嗔怪都没有,只是把脸埋得更深,鼻尖抵着我的锁骨,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衫渗进来,烫得我心口一阵发疼。 “其实……”我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今天我问你同事男朋友,要不要跟她去上海的时候,心里慌得厉害。” 晓棠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圈着我的手臂却又紧了半分。我知道她在听,便接着说下去,像是在对她坦白,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看见他说‘我决定了跟她去’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半分犹豫都没有。我就想,是不是我太固执了?要是我也点头,现在就能跟你一起打包行李,买上去上海的火车票,不用像现在这样,抱着你,心里却空落落的发慌。” 她终于有了动作,头微微抬起,借着那点朦胧的月光,我能看见她眼底未褪尽的红肿,像被雨水打湿的桃花,蔫蔫的,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眉头,指尖带着刚冲过凉的凉意,顺着眉骨往下,最后停在我嘴角,语气带着哭过的鼻音:“别这么说。要是你真跟我走了,过不了几天肯定会后悔的——你从来都不是能将就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我心口猛地一揪,伸手攥住她的手。是啊,她最懂我。从火车上第一次遇见,她就看穿了我骨子里的那点不甘——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小城里,不甘心做一份一眼望到头的工作,不甘心连自己都养不活,却要攥着她的手说“我能给你幸福”。可偏偏,这份通透的懂,此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两人心上,疼得人喘不过气。 “我还记得你刚来广东的火车上,”晓棠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她的头重新靠回我胸口,耳朵贴着我的心跳,“你穿了件挺合身的桔黄色呢料西装,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广东地图,趴在火车小桌板上翻来覆去地看,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窗外掠过的陌生风景。你跟我说,‘晓棠,总有一天,我要在这儿站稳脚跟’。” 我的眼眶猛地发热,那些被忙碌和压力冲淡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那时我们刚认识,夜里她躺在铺上打盹,我悄悄把自己的被子盖在她身上,那时只当是大哥哥对小妹妹的关照,从没想过后来会这般牵肠挂肚。再后来,我们挤在我那十平米的铁皮屋里,她总把碗里的鸡蛋夹给我,说“男人要多补补,才能好好奋斗”;我刚上班时兜里只剩几百块钱,她总抢着买单;我刚进服装厂时,觉得车间里抽烟不合适,常躲在楼梯间吞云吐雾,她就默默递过一瓶矿泉水,陪着我坐一整晚,哪怕不说一句话。那些日子苦得像黄连,可因为有她在,竟也嚼出了几分甜。 “我没忘。”我用力抱紧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皂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我从来没忘。就是因为没忘,我才不能走。我不能带着你,再回到从前那种捉襟见肘的日子,更不能让你跟着我,被人背后说‘你男朋友在广东混不下去,只能跟着你回上海’。晓棠,我是个男人,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 她没说话,只是肩膀微微颤抖起来——不像在舞厅时那般失声痛哭,而是压抑着的、细微的抖动,像寒风里瑟缩着的小鸟。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透过我的睡衣渗进来,一点点变凉,在皮肤上留下斑驳的湿痕。她把脸埋得更紧,像是要把自己融进我的身体里,许久,才闷闷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就是难受,一想到以后不能天天见到你,不能给你煮夜宵,不能在你加班晚归的时候,在楼下等你,不能每个周五晚上抱着你睡觉……我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连呼吸都费劲。” 我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月光又往前挪了挪,照亮了床头柜上的小相框——那是我们相爱一周年时,在世界之窗合拍的照片。她穿着一条浅色的连衣裙,挽着我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我站在她身边,嘴角扬着笑,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那时的我们,从没想过会有分离的这一天,只觉得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我们会在这座城市扎根,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等我。”我低下头,在她的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给我一点时间,一年,或者两年,只要我在这里闯出一点名堂,只要我能挺直腰杆,对你说‘我能给你幸福’,我就立刻买上去上海的火车票,去找你,好不好?到时候,我牵着你的手,光明正大地带你回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混不下去才跟你走,而是我有能力,给你想要的生活了。” 晓棠的颤抖渐渐停了,她慢慢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的脸上,能看见眼底的红血丝,却也能看见一丝微弱的、带着期待的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从眼角到鼻梁,再到下巴,像是要把我的模样一点一点刻进心里。“真的吗?”她轻声问,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真的。”我用力点头,握住她的手,按在我的心口,“我对着我的心发誓,只要我在这里站稳了脚跟,第一时间就去找你。到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哭,会追问“要是你做不到怎么办”,可她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泪痕,却依旧好看,像雨后初晴的天空,透着一股清透的亮。“好,我等你。”她说,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我在上海等你,等你带着你的‘名堂’来接我。要是你敢骗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不敢骗你。”我笑了,眼眶却更热了,伸手擦掉她脸上残留的泪痕,“你这么好,我怎么舍得骗你。” 她重新靠回我的怀里,手臂又圈住我的腰——这一次,力道轻了些,却多了几分安稳。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汽车的鸣笛,还有隔壁宿舍偶尔传来的笑声——大抵是哪对热恋中的情侣,正依偎在一起,享受着团聚的温暖。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让我更坚定了要努力的决心。 晓棠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却还是时不时地喘一口长气,像是在努力平复心里的不舍。我轻轻拍着她的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未来的画面:我在广东站稳了脚跟,开了自己的公司和工厂,然后买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在火车站的出口,看见晓棠穿着那条浅色的连衣裙,像初见时那样,笑着朝我跑来,挽住我的胳膊,说“你终于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晓棠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困意:“你说,我们以后再想起今晚,会不会觉得很傻?” “会。”我笑着回答,“会觉得当时怎么那么能哭,一点小事就难过成那样。” 她轻轻掐了我一下,带着几分娇嗔:“谁哭了!明明是你先在舞厅流泪的,还唱那么悲伤的歌,害得台下的人都跟着哭。” “那不是为了活跃气氛嘛。”我故意逗她,“谁知道你那么不经逗,居然当真了。” “我才没有当真。”她嘴硬道,却把脸埋得更深了,“我就是觉得,那首歌不好听,你应该唱《甜蜜蜜》的。” “好,下次给你唱。”我顺着她的话说,“等下次我们再一起去舞厅,我就唱《甜蜜蜜》,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唱所有喜庆的歌,让你笑个够。”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我知道她睡着了,却依旧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不敢动,怕惊扰了她的梦。月光彻底漫进了房间,照亮了她熟睡的脸庞,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一颗透明的珍珠,折射着微弱的光。 我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在心里默默说:晓棠,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但请你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等我,等我回来接你,到时候,我一定不会再让你流泪,只会让你笑。 夜很静,怀里的人很暖,我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半是分离的酸涩,一半是对未来的憧憬。我知道,等不知哪天太阳再升起的时候,分离就会真正到来:晓棠会收拾行李,坐上去上海的火车;而我,会留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开始一场孤独却坚定的奋斗。 但我不害怕。因为我知道,在遥远的上海,有一个人在等我,有一份沉甸甸的爱在等着我。这份等待,会成为我前进的动力,支撑着我走过所有的艰难险阻,直到我能笑着站在她面前,对她说:“晓棠,我来接你了。” 第二卷 浪里走(晨光里的新意与旧知) 第七十二章 晨光里的新意与旧知 早晨我还在睡梦中,朦胧间只觉胸口微闷,嘴唇忽然覆上一片温热的柔软,带着熟悉的清甜气息,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我下意识地轻轻回应。身前渐渐多了道轻盈的重量,身体本能地想伸手抱紧那抹身影,却被她轻轻按住胸口。又是一阵温热贴上唇瓣时,我猛地回过神,睁眼便见晓棠坐在我身上,脸颊泛着潮红,笑着轻声说:“老公,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没事。”我伸手扶住她的腰,帮她稳住身形,打趣道:“你这大清早的,又想出来‘折腾’了?”她点头,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平时都是你把我当小跟班似的‘使唤’,今天我也想试试反过来‘主导’一次。”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应道:“你开心就好。”她忽然凑近,眼神亮闪闪的:“你还记得之前答应我的事吗?”我明知她又要翻旧账,还是点头:“当然记得,没忘。”她立刻笑起来:“那咱们约法三章好不好?”我起初打趣:“别搞这些小套路。”见她嘴角的笑意瞬间淡了,连忙改口:“不过现在这样,有个约定也踏实,你说。” 她立刻重新绽开笑容,一条条数着:“第一,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许去歌舞厅喝酒;第二,每天都要跟我联系一次;第三,每个月能不能来看我一次?”我皱了皱眉:“前两个都没问题,可第三个……来回路上就要三天,实在不太方便。”她垂下眼,小声问:“那我想你了怎么办?”我心里盘算着:晚上多打会儿电话也行,就是那会儿电话费贵,一个月下来怕是要多花几百块,一不小心就能超上千。 她忽然眼睛一亮:“我昨天听说有个叫qq的东西能聊天,咱们各买台电脑吧!晚上就能在电脑上说话了。”我也想起之前看到的新闻,点头:“我也见过这消息,现在就注册账号。你先慢些,等咱们把这事做完,就去电脑市场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机型。”她应了声,动作却悄悄加快了些。 我忽然好奇,轻声问:“你怎么想起这样做的?我都没试过。”她的脸瞬间红透,别过脸小声说:“是同事的男朋友带来本香港杂志,我无意间翻到的,就……就想跟你试试。”我皱了皱眉:“以后少看那种杂志,你同事的男朋友也太不注意了,怎么能把这种东西带来。以后离他远些。”她急忙解释:“那杂志说是公开发行的,不是特意给我的……” “好了,不用解释。”我打断她,语气软了些:“我不是怪你,就是怕你被不好的东西影响。”她立刻转头,眼里带着点讨好的慌:“我还有几本没拆的杂志,你去我房间从来没见过吧?以后我都不看了,老公别生气。”“我没生气,就是对他有点反感,三观不太正。”我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你要是还跟那个同事搭档,别跟她男朋友多接触。”她乖乖点头:“嗯,知道了。老公,我有点累了,换你来吧。”我轻轻抱紧她,慢慢翻了个身。 等一切平息,我去冲了个澡,出来时见晓棠端着杯茶走过来:“老公,你喝茶,我去把脏衣服洗了。”她转身走向卫生间的背影,穿着松松垮垮的浅蓝棉质睡衣,发尾还沾着晨起的潮气,我握着温热的茶盏,心里像压了片轻轻的云,沉甸甸的,却又透着说不清的怅然——原来我对她,竟了解得这样少。 碧螺春的清香裹着晓棠指尖残留的皂角味,在舌尖漫开时,我忍不住望向卫生间的方向。就是这个看似大大咧咧、总爱黏着我的姑娘,刚刚会红着脸说出“想试试”的话,会因为我的一句话就慌忙保证“以后不看了”,反差大到让我指尖的茶盏微微晃了晃。 从前总觉得晓棠像块透亮的玻璃,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爱闹、黏人,像个长不大的小丫头,连“反过来主导”这种话都能说得直白又可爱。可今早这一出,却让我忽然惊醒:我好像从没透过那层透亮,去看清玻璃背后藏着的细碎纹路。她会对新鲜事物好奇,会因为在意我的态度而小心翼翼,会在我为难时立刻想办法——比如提议用qq聊天,避开长途跋涉的麻烦。这些细碎的瞬间,拼凑出一个我从未留意过的晓棠:带着少女的天真大胆,却又在感情里格外温顺,藏着满心的在意。 卫生间里传来搓衣服的窸窣声,我放下茶盏走过去,正看见她蹲在盆边,把我的衬衫领口仔细展开,蘸着肥皂水轻轻搓揉。晨光透过纱帘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鼻尖沾了点白色泡沫,像只认真打理巢穴的小兽。我伸手替她擦掉泡沫,指尖触到她皮肤时,她下意识缩了缩,抬头冲我笑,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柔润:“你这衬衫领口脏得厉害,手搓才能洗干净。” 她的指尖因为泡在冷水里,泛着淡淡的红。我握住她的手捂在掌心,心里的沉重渐渐化了些,多了点柔软的暖意:“傻丫头,冷水伤手。”我把她拉起来,自己蹲下去接过搓衣板:“我来洗,你去把换下来的床单叠好。”她却没动,反而从背后轻轻抱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背上,声音闷闷的:“老公,你是不是还在为杂志的事不高兴?” 我动作一顿,回头看她。她下巴抵在我肩上,眼神里带着点怯怯的讨好,像做错事等待原谅的孩子。原来她刚才那句“别生气”,不是随口说说,是真的放在了心上。我忽然有些愧疚——之前只想着反感她同事男友的不妥,却忘了她不过是个对亲密关系好奇的小姑娘,那些杂志于她而言,或许只是想靠近我的一种笨拙方式。“没不高兴。”我转过身,揉了揉她的头发:“就是怕你单纯,被不好的东西带偏。” 她立刻眼睛亮起来,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像只得到糖的小猫:“我才不会呢!我只想做让你开心的事。”说着又拉着我的手晃了晃:“对了,刚才从窗户看见楼下有人买草莓回来,等下买完电脑,咱们也买些,我给你做草莓酱好不好?你之前说过爱吃的。”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我忽然懂了:之前觉得“了解太少”,不是她藏了秘密,而是我一直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忘了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小牵挂,忘了蹲下来,认真看看她眼里的世界。 收拾妥当出门时,晓棠挎着我的胳膊,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路过街角的报刊亭,她忽然停下,指着里面的杂志架小声说:“就是那种杂志,和同事男友带来的一样。”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封面印着夸张的标题,心里刚冒出来的一点不适,被她坦荡的语气瞬间冲散——她没有隐瞒,反而主动指给我看,这份直白,比任何解释都让我安心。“走吧,别管它。”我握紧她的手:“先去吃点东西,再给我的小丫头挑电脑,以后晚上就能在qq上说话,省得你总惦记电话费。” 电脑市场里人来人往,晓棠拉着我在各个摊位间穿梭。我原以为她会选个粉粉嫩嫩的机型,可她径直走向卖组装机的摊位,拿起报价单和老板讨价还价,条理清晰得让我意外。“老板,主板换成华硕的,内存加到1G,硬盘要500G,你再少两百,我今天就付款。”她皱着眉,语气坚定,侧脸的线条透着股认真劲儿,和早上那个红着脸说“想试试”的姑娘判若两人。老板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点头同意。她立刻回头冲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没想到你还懂这些?”付完钱,我帮着店员搬电脑,忍不住问。她挽着我的胳膊,脚步轻快:“之前同事买电脑,我跟着去看过几次,记了些配置参数,想着以后咱们买,能省一点是一点。”我心里一暖——原来她早就为“一起用qq聊天”这件事做了准备,那些我没留意的瞬间,她都悄悄记在了心里,替两人的未来盘算着。 回到住处,我忙着组装电脑,晓棠在旁边打下手,一会儿递螺丝刀,一会儿翻说明书,偶尔趁我不注意,偷偷在我脸上亲一口,然后笑着跑开。等电脑装好,我立刻注册了qq号,昵称改成“木子金冈”。她凑过来,把自己的昵称改成“木子的棠”,又把我的备注改成“老公”,笑得眉眼弯弯:“以后晚上不仅能聊天,还能视频呢!我能看见你,你也能看见我,比打电话好多了。” 我把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我腿上,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感觉彻底消散,只剩满溢的温柔。原来我对她的“不了解”,从来不是因为她复杂,而是我从未真正停下脚步,去听她的心意,去品她的付出。她的大胆里藏着天真,她的顺从里藏着在意,她的小算计里全是对我们未来的期待——这些细微的模样,拼凑出最真实的晓棠,一个让我想用尽心思去珍惜的姑娘。 “老公,你在想什么呀?”她戳了戳我的脸颊,眼里满是好奇。我抱紧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放得轻柔:“在想,以后要多花点时间,好好懂我的小丫头。”她愣了一下,随即红着脸埋进我怀里,声音闷闷的:“我一直都在呀,你想懂多久都可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们脸上,两个亮着的qq头像紧紧挨着,像两颗靠在一起的心。我忽然明白,感情里从没有一成不变的认知,从最初的热烈欢喜,到慢慢发现彼此的另一面,再到心甘情愿地接纳、靠近,这才是最真实的模样。晓棠还是那个爱闹、黏人的姑娘,可在我眼里,她多了细腻、坦诚与认真,这些细微的变化,让我愈发确定,眼前这个人,值得我用一生去守护。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点困意:“老公,我有点累了,咱们早点休息好不好?”我点点头,关掉电脑,抱着她走向卧室。路过阳台时,瞥见晾在衣架上的衬衫,领口干干净净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就像晓棠带给我的感觉,看似寻常,却藏着最细腻的温柔。 躺在床上,她蜷缩在我怀里,像只温顺的小猫,呼吸渐渐平稳。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心里满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原来“了解”从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在每一个细碎的瞬间里,慢慢拼凑出对方的模样,然后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心跳,与她的呼吸紧紧相连。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轻声呢喃:“晓棠,以后的日子,咱们慢慢来,我想好好懂你。”她似乎在梦里听到了,嘴角微微上扬,往我怀里又蹭了蹭,睡得愈发安稳。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温柔而绵长——原来爱情里最动人的,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是藏在细微处的懂得与珍惜,是想和对方一起,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温暖的模样 。 第二卷 浪里走(离别与奔赴) 第七十三章 离别与奔赴 果然在春节后半个月,晓棠她们俩接到了调令,要前往上海浦东分公司报到,具体工作由分公司统一安排 。我下班回到房间,一眼就看到了哭肿双眼的晓棠。“接到通知了?”我轻声问,她点了点头,沉默地望着我,下一秒便扑进我的怀里。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打趣道:“好了,别哭啦,再哭眼睛肿成核桃,等会儿怎么出去吃饭?”她闷闷地说:“你去食堂打点饭吧,我没心情出去。”“你这样,我都要被你传染哭了,要是我眼睛也肿了可咋办?”我故意逗她。 晓棠起身去卫生间洗脸,我则转身去食堂打饭。等我回来时,她的脸色已然好了许多,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还带着点小得意地问我:“你看,不丑了吧?”“我哪会嫌你丑,是怕你心情差影响身体。”我笑着把饭菜摆开,“今天食堂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香煎福寿鱼,还买了点花生米,要不要喝点酒?”“好啊,我去买!”她刚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小声说:“还是你去买吧,我怕别人看出我哭过 。”“这下知道害羞啦?别不开心了,咱们这是小别胜新婚,说不定感情更深厚呢。”我笑着拿起钱包出门买酒。 吃饭时,我问起她具体的动身时间,她说:“大概还要一周到十天,最多半个月,得把这边的工作彻底收尾。这段时间,我住你这儿好不好?”她顿了顿,眼里满是期待,“这段时间我比较空闲,早晨咱们一起去买菜,我在家做饭,等你下班就能吃到热乎饭。我想试试,做你心中的好妻子,不会做的菜,你可得教我 。”这番话让我心头一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她靠在我身上,轻声说:“我们喝个交杯酒好不好?”可喝完酒,她又红了眼眶,眼看就要再次落泪,我赶紧亲了亲她的额头:“乖,不哭了,等会儿咱们出去逛逛散散心 。” 我转移话题:“今天东方巴黎的销售代表打电话来,让我三月十号去交尾款、办贷款手续 。”晓棠立刻关切地问:“钱还够吗?之前我爸妈来,你已经花了上万元了 。”“够,还能多出来几千。”我安慰她。可她还是起身从包里拿出银行卡塞给我:“这卡你拿着,万一装修、进货要用。”“不用,你带着,一个人在上海,身边没钱可不行 。”我把卡推回去。“上海离家近,真有事我能找爸妈帮忙,你在广东一个人,才更需要钱 。”她坚持着。“别争了,你还不了解我?真遇到难处,我肯定第一时间找你求助,就给我个求助的机会呗 。”她想了想,笑着点头:“也对,那你有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那当然,这年头跟别人借钱太难了,你可是我的‘救命稻草’ 。” 吃过晚饭,晓棠的眼睛彻底不肿了。她洗好碗,挽着我的手臂出门散步。工厂大院里摆着好几桌打牌的工友,我们挨桌看着热闹。有工友笑着打趣晓棠:“大嫂,难得见你有闲心出来逛 。”晓棠大方地回应:“这段时间空闲,陪我老公出来走走 。”工友们一听“老公”二字,纷纷转向我:“木子经理,你们结婚了怎么没给大家发喜糖啊 ?”“还没呢 。”我刚开口,晓棠就抢着说:“想吃喜糖?我去买!大家想吃什么样的 ?”工友们异口同声:“巧克力!”晓棠又朝着周围三桌大声喊:“还有谁要吃我和木子的喜糖?”桌上的人都拍着手回应:“我们都要!最好再配瓶啤酒 !”“没问题!在座的一人两块巧克力、两瓶啤酒 。”晓棠放下我的手,径直走向小店,跟老板娘说:“您数数多少人,按人数准备 。”老板娘点完数:“一共二十二个人 。”“那就准备二十二份,放店门口让大家自己来领 。” 工友们一哄而上围到店门口,热闹的场面让晓棠笑得格外开心。每个领到糖和酒的工友,都笑着跟她说“谢谢大嫂”。我走过去摸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吧,这么大方 ?”她眉眼弯弯:“真的很开心,这下全公司几百人都要知道咱们的事了,你不觉得幸福吗 ?”我明知她是故意的,却不愿点破,只要她能开心就好 。见大家都开了啤酒,我让晓棠再买点花生米和红肠分给大家,晓棠立刻让老板娘给每桌都送了一份 。我们逛出厂区,回来时工友们已经各自回房,我们也伴着夜色回了房间 。 第二天一早,晓棠像往常一样撒着娇要我抱抱,才肯起床冲凉,之后便拉着我去了菜市场 。晨光里的菜市场满是鲜活气,晓棠攥着我的手,在摊位间慢慢挪动 。挑青菜时,她会用指尖掐着菜梗仔细看嫩度;选排骨,非要摊主剁成小块,说这样炖出来更入味 。回到房间,她系上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把食材在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仿佛在摆弄珍宝 。我想帮忙摘菜,却被她推到沙发上:“你歇着,今天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不好吃可不许笑我 。”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一会儿踮脚够橱柜里的调料,一会儿弯腰擦去灶台上溅出的水渍,偶尔回头冲我咧嘴一笑,眼里的光芒比窗外的太阳还要耀眼 。临近中午,红烧排骨的香味弥漫了整个房间,她端着菜出来,额角沾着细密的汗珠:“快尝尝,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我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软烂入味、甜咸适中 。她紧张地盯着我的表情,我笑着把排骨递到她嘴边:“比食堂大师傅做的还好吃,我家晓棠真是个天才 。” 吃过午饭,晓棠收拾好碗筷,背上包准备去对账 。临出门前,她突然抱住我,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等我回来做晚饭,你下班早点回来呀 。”我点点头,看着她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心里满是暖意 。 下午,我提前半小时下了班 。刚走到宿舍楼下,就看见晓棠提着菜篮子站在门口等我,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笑容却格外甜:“你回来啦,我买了你爱吃的基围虾,今晚做白灼虾 。”回到房间,她熟练地处理着虾,我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累不累?对账顺利吗 ?”她摇摇头,转过身回抱住我:“一点都不累,一想到能给你做饭,就特别开心 。” 晚饭桌上,摆着白灼虾、清炒时蔬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 。我们边吃边聊,她讲着对账时遇到的趣事,我说着公司里的琐事,偶尔相视一笑,空气里满是温馨 。饭后,她靠在我怀里,抬头望着我:“木子,等我去了上海,你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我也会经常回来看看你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放心,我会想你的,我们很快就能见面 。” 夜色渐深,她躺在我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木子,有你真好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能遇到你,才是我最幸运的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亮了她熟睡的脸庞,我轻轻搂着她,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 。 接下来的几天,晓棠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早晨一起去菜市场,傍晚等我下班回家,平淡的日子里满是温暖 。离别的前一天,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们没说太多伤感的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她靠在我肩上,声音轻轻的:“木子,我会在上海等你 。”我紧紧抱着她,坚定地说:“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就去找你 。” 出发那天,我去车站送她 。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眼里含着泪却强装笑脸:“你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总熬夜 。”火车开动的瞬间,她朝我挥手,我跟着火车跑了几步,大声喊:“晓棠,我很快就来见你 !”看着火车渐渐远去,我心里满是期待,期待着重逢的那一天 。晓棠走后的第二天,我递交了辞职信,一周后完成了所有工作交接 。 晓棠到上海的第一个周末,我刚忙完手头的交接工作,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她的名字 。按下接听键,她欢快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木子,我今天去逛了浦东的外滩,夜景超美,等你来了我带你一起看 。”我靠在办公椅上,听着她兴奋地描述沿途的风景——黄浦江面上缓缓驶过的游轮、当地有名的生煎包,语气里满是新奇与欢喜 。 可说着说着,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就是有点想你,晚上回到宿舍,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握着手机,心里泛起酸楚,轻声安慰:“再等等,我这边一收尾,马上就去上海找你 。你一个人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别总吃外卖,记得按时吃饭 。”她乖乖应着,又絮叨起分公司的趣事——同事们很热情,还教她熟悉上海的交通线路,直到手机快没电,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 日子在忙碌与思念中流逝,我们每天通电话、发消息,分享彼此的生活 。晓棠渐渐适应了上海的节奏,工作越来越顺手,休息时还会学着做新菜,拍照片给我“炫耀” 。有一次,她兴致勃勃地尝试做红烧肉,却不小心放多了糖,成品黑乎乎的 。她委屈地发照片给我:“明明跟着你的教程做的,怎么成这样了?等你来了,一定要好好教我 。”我看着照片笑着回复:“没关系,下次少放点儿糖就好,不管做成什么样,我都爱吃 。” 三月十号那天,我去办理了东方巴黎房子的尾款和贷款手续 。拿着购房合同,我第一时间给晓棠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欢呼:“太好了木子!等装修好,你就能开店了,忙不过来就叫我过来帮忙 。”听着她充满憧憬的话语,我浑身都充满了动力 。可就在我沉浸在喜悦中时,后口袋的皮夹子被小偷划走了 。等我发现口袋破了个口子,只看见三个人正往出租车里钻 。我快步追上去,边跑边喊“抓小偷”,两个人已经上了车,剩下那个最高大的见状拔腿就逃,出租车也一溜烟开走了 。 我追着那个高个子跑了一公里多,眼看就要追上,他突然回头掏出了弹簧刀 。我停下脚步,脸上强装镇定,眼睛却在地上搜寻石块 。他见我找东西,转身就往对面马路跑,我继续大喊“抓强盗、抓小偷” 。刚好一名便衣巡警驾着摩托车路过,只见他举起警棒朝小偷后颈打了一下,小偷瞬间倒地,巡警立刻上前将他铐住 。我赶过去时,巡警让我一起去派出所做笔录 。 到了派出所,警察让小偷脱鞋蹲下,这时一名女警走过来,用鞋跟狠狠踩了一下小偷的脚背,小偷痛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竟生出几分怜悯,对女警说:“别这样,他做小偷或许也是不得已 。”女警没多说,开始给我做笔录,问我被偷了多少钱 。“大概九千多元 。”我回答 。“你怎么带这么多现金?”她疑惑地问 。我掏出口袋里的购房合同解释:“今天来付房款,钱没地方放,就都装皮夹子里了 。” 后来,审问小偷的警察过来告诉我:“他身上没带钱,钱应该在另外两个人身上,他们已经逃走了,我们联系了当地片区的警察,但大概率找不回来了 。你留个联系方式,后续有进展再通知你 。”我在笔录上签了字,还和小偷一起拍了合照存档 。我问警察会怎么处理他,警察说:“这个金额够他判四年刑 。”“算了,教育一下放了他吧 。”我轻声说 。“到了我们这儿,就得按法律办事,你不用操心 。”警察语气坚定 。 此刻,我全身的家当只剩口袋里几块硬币,房间小盒子里还有些平时买菜剩下的硬币,是留着坐公交用的 。我先给一个老乡打电话,想借五百元,可她支支吾吾的,我只好挂了电话 。随后,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声音有些沙哑:“妈,能不能给我转一千元?我钱包被偷了,现在身无分文,心里有点慌 。”挂了电话,我坐公交去了毛毛的小阿姨家——她和老公在笋岗仓库租了个店铺,做真丝面料生意 。 到了店里,小阿姨问我有没有吃饭,我苦笑着说:“还没,钱包被偷了,特意来借五百元 。”毛毛的小姨夫立刻拿出五百元,还帮我叫了份外卖 。晚上,我跟着他们回家吃饭,饭后才返回自己的房间 。第三天中午,母亲打来电话,说她和姐姐马上到深圳了,让我去接她们 。我去罗湖口岸火车站接到母亲和姐姐,回到房间后,姐姐说母亲在火车上晕车,吐了一路,也没吃饭 。我们一起出去吃了晚饭,我还给母亲洗了头 。母亲握着我的手,眼眶泛红:“接到你电话,我急死了,知道你性子,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开口要钱,所以赶紧和你姐过来看看 。”说着,她拿出两千元钱塞给我 。第二天,我陪她们去深南大道游玩,第三天送她们回了家 。 身无分文的我,只能尽快找份工作 。一周后,我在东莞凤岗镇的一家服装厂找到了工作,职位是行政总经理,薪水五千五百元 。我第一时间给母亲打电话报平安:“妈,我找到工作了,你别担心 。”到了东莞,工作还算顺利 。因为我是大股东老板娘在深圳招聘的,她对我很友善,给我安排了单间宿舍,旁边是她秘书的宿舍,老板娘的宿舍在最里面 。 老板娘的秘书是个福建女孩,入职第一天就邀我一起吃晚饭 。饭桌上,她聊起家乡的民风民俗:“我们那边的女人,结婚后一般不会离婚 。”她还说父亲做油品生意,在江苏开了加油站 。我好奇地问:“那你怎么不去加油站帮忙 ?”“是和老乡合伙的,说好都不带家属 。”她解释道,随后又介绍起服装厂的情况,“过几天要搬新厂房了,比现在大好几倍,还要设三个分厂,所以老板才要请行政总经理 。”“明天我带你去看新工厂吧 。”她笑着说 。“好,谢谢你 。”我回应道 。“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不用客气 。以后我得听你调遣,你可得多多关照我 。”她俏皮地说 。 她还告诉我,当初招聘时有三个人选,那天她也在深圳写字楼 。另外两个都是高材生,其中一个还是博士生,但老板娘和他们第二次沟通时,发现他们没什么工作经验 。“最后看你一表人才,又对服装行业很通晓,就选了你,当时我也极力推荐你呢 。”“那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我笑着提议,“不如喝点酒庆祝一下 ?”“我不太会喝,就喝一点点 。”她小声说 。我点了一瓶红酒,我们慢慢喝着 。她虽不胜酒力,喝酒却很豪爽,一大口一大口地喝 。“老板娘让我学喝酒,说工作上应酬需要 。”她有些苦恼,“喝酒练酒量有捷径吗 ?”“有啊,喝醉,醒了再喝醉,多醉几次,酒量就上来了,我就是这么练的 。”我开玩笑说 。“好,那今晚你陪我练 !”她立刻喊来服务员,又点了两瓶红酒 。我有些无奈:“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我买单,不用你请 。”她大大方方地说 。 最后,她真的喝醉了 。我背着她回了宿舍,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帮她洗了把脸、脱了鞋,没好意思帮她脱衣服,只是盖好被子,便转身离开了 。 四月初,公司有个项目需要去上海对接,我立刻主动申请 。得知这个消息,晓棠开心得像个孩子,提前好几天就规划起见面后的行程,说要带我去吃她发现的美食,还要一起去西郊公园 。出发那天,我带着给她买的礼物,坐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 。 火车缓缓驶入上海虹桥站,我远远就看到了晓棠的身影。 第二卷 浪里走(沪上相逢与东莞风波) 第七十四 章 火车缓缓滑进上海虹桥站,透过车窗,我一眼就看见了晓棠——浅色棉麻连衣裙是去年她在朋友圈念叨了好久的款,风一吹裙摆晃得像揉皱的云,她踮着脚朝出站口望,手臂举得老高,浅色的丝巾在人群里飘,比周围的霓虹还扎眼。等我攥着行李箱挤出去,还没来得及喊她名字,带着栀子花香的拥抱就撞进怀里,她下巴抵在我肩头蹭了蹭,声音裹着水汽:“木子,我好想你。” 我抬手顺着她的头发,指腹碰到她耳后那粒小小的痣——去年我总笑这是“星星痣”,她还闹着要去点掉。“我也想你,”我把她往怀里紧了紧,鼻尖绕着她发间的香味,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这不是来了嘛。”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放,手指勾着我袖口的纽扣,连分公司楼下新添了自动贩卖机、隔壁工位的女生养了只仓鼠都讲得眼睛发亮,絮絮叨叨的话里全是盼了好久的欢喜。 坐地铁去市区时,她靠在我肩上,脑袋随着地铁的晃动轻轻蹭。窗外的高楼飞快往后退,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脸上,她忽然转头冲我笑,睫毛上沾着点细碎的光,比窗外的太阳还亮。“你看那栋楼,”她指着远处的摩天大楼,“上次加班到晚上,我从公司窗户看它亮着灯,就想你要是在,肯定会说‘这楼里的人肯定也在想家里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晓棠把上海的温柔都揉进了和我相处的时光里。傍晚去外滩时,黄浦江的风卷着水汽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手腕上,有点痒。她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轻轻晃,像小时候听故事的模样:“你看对岸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的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和你一起等天黑,就好了。”去西郊公园那天,她踮着脚趴在熊猫馆的玻璃前,手指隔着玻璃点熊猫的耳朵,手机举得老高,连熊猫啃竹子的背影都要拍,还凑过来让我把脸贴她肩膀上自拍:“要把你和熊猫一起存着,想你的时候就看。” 晚上逛小吃街,她拉着我从街头吃到街尾。咬第一口生煎包时,她烫得直呼气,却还是把咬开的半边递到我嘴边:“你尝尝,汤汁好鲜!”吃海棠糕的时候,糖霜沾在她嘴角,她自己没发现,还睁着圆眼睛问我“好不好吃”,我伸手帮她擦掉,她脸一下子红了,攥着我的手往人少的地方躲,像偷了糖的小孩。 可相聚的日子总过得快,到了我要回东莞的那天,晓棠送我去车站,手指攥着我的衣角,指甲掐得有点发白,却把嘴角扯得很开:“你回去要好好吃饭,别总加班到半夜,想我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我握着她的手,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心里却像压了块湿棉花——东莞的工厂还没理顺,口袋里的钱够不上上海的房租,我只能认真地说:“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用不了多久,就来找你。” 火车开动时,她跟着站台小跑,手臂还举着,直到身影变成个小小的点,再也看不见。我趴在车窗边,喉咙发紧——我知道,东莞的日子裹着太多身不由己,我和她的距离,恐怕会越来越远,在上海团聚,几乎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回到东莞,我把所有心思都扑在工作上。一方面想尽快摸透服装厂的业务,另一方面,也盼着能多攒点钱,离“翻身”的日子近一点。晓棠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有时是拍分公司楼下的玉兰花,说“今天花开了,像你上次给我买的发夹”;有时是抱怨加班到太晚,说“要是你在,就能陪我吃碗热汤面了”;每次消息的结尾,总少不了一句“好想你”。有次她发了张番茄炒蛋的照片,说“今天试了你的做法,糖放多了点,却还是觉得好吃,等你来了,我做给你吃”。我指尖划过屏幕上她沾了番茄酱的指尖,好像能摸到她做饭时沾了热意的手,笑着回复:“好,我等着,到时候可要好好尝尝我家晓棠的手艺。” 日子在忙碌和思念里溜得快,服装厂的新厂房顺利搬了家,三个分厂的规划也一步步落地,我的工作越来越顺手,老板娘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认可。四月底的一天,晓棠打电话来,声音亮得像撒了糖:“木子,我在上海找好出租屋啦!离分公司走路十分钟,楼下就有菜市场,等你来了,我们就能一起住了。”我攥着笔杆的手紧了紧,喉咙有点发紧——我怕给不了她笃定的日子,只能说“再等等,等我定了日期就告诉你”。 那天我去旧工厂,刚坐在办公室里,几个穿制服的税务人员就走了进来,语气严肃:“你们这是无证经营,麻烦出示营业执照。”我腾地站起来,指节敲了敲办公桌:“不可能,这厂开了快五年,怎么会无证?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他们却坚持要证,我赶紧让行政秘书小黄去拿,她却凑到我耳边,声音发颤:“李总,老板早把旧执照停了,新厂的还没去办……”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他们是有备而来。 税务人员拿出搜查令,说“涉嫌偷税漏税”,要把办公室的电脑带走,不然就封厂。我不敢做主,赶紧给香港总部负责工厂的戴主管打电话。他在电话里说“是我们没和税务所交接好,下午我过去解释,你先让他们把电脑带走,密码别给”。既然老板松了口,我也只能照做。 后来工厂被罚了五万块。戴主管私下跟我说,这是大股东的主意——说搬厂期间停了旧执照、新厂先不领证,能少交点税,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晚上他夫妻俩请我吃饭,戴主管的粤语裹着浓重的港腔,语速又快,年纪大了口齿发黏,好几句我只能靠他太太递过来的茶碗掩饰没听清的窘迫。但我还是听明白了核心意思:这事,可能要我做替罪羊。我端着茶杯笑了笑:“没事,你们定就好。” 晚饭后回宿舍,门刚关上没一会儿,就有人敲门。打开门,小黄像只受惊的猫,从门缝里溜进来就立刻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喘气。“李总,刚才大股东跟老板娘打电话,我刚好在旁边,”她声音压得低,“大股东骂你,说‘给你五千多工资,连台电脑都看不住,废物’——老板娘拦着,说你根本不知情,责任该戴主管担。” “戴主管刚请我吃饭,提过这事。”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杯子,指尖有点凉。“听老板娘说,戴主管和大股东关系不好,这次说不定是想借这事打压他。”小黄叹了口气,“老板娘想留你,我也不想你走……你来了之后,我上班都敢跟仓库的人对账了,以前他们总欺负我新来的。晚上也有人陪我去村口买炒粉,不像以前,马路上连个路灯都暗,鬼都见不到。” “啊?你这是把我当鬼了?”我故意逗她,她却笑弯了腰:“刚开始还以为你是色鬼呢!谁知道每次我喝醉,你送我回房间就走,我还以为我没吸引力。”“我们才接触一个月,我又出差了两次,哪敢随便碰你?”我无奈地笑,“万一你喊一声,我不得进去吃公家饭?” 她却突然凑过来,眼睛亮闪闪的:“我保证不喊。今天你心情不好,我陪你喝两杯?”“刚吃过饭,不想喝了。”我摆摆手,她却不依:“等下吃宵夜啊!你陪我去镇上买点东西,顺便散散心好不好?”我说“下午刚从镇上回来,戴主管夫妻还请我喝了瓶红酒”,她就拉着我的袖子晃:“就算我求你了嘛!白天要上班,只有晚上有空。”看她着急的样子,我只好点头:“那我喝杯茶再去,你要不要?”“要!”她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喝茶时,小黄还在担心:“我怕他们股东斗法,最后殃及我们这些小员工。”“别想了,他们有五个股东,大陆就大股东和戴主管,一个管电子厂,一个管服装厂,剩下三个在香港很少来。”我安慰她,她看了眼时间,站起来:“走吧,再晚镇上的店该关了。走过去要二十多分钟,不如跟门卫借自行车,你带我,十分钟就到。” 跟门卫借车时,小黄小声跟我说“我不会骑”,我笑着拍了拍车座:“上来,我带你。”乡村公路黑得像泼了墨,只有自行车的铃铛偶尔响一声,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沙沙响。我骑得满头汗,她却舒服地靠在我后背,前胸贴着我的后背被她弄得心里痒痒的,胳膊绕着我的腰,声音闷闷的:“慢点骑,我怕摔。”她的呼吸透过衬衫渗进来,有点烫,我只好说:“放心,我晚上眼神好,看得见路。” 快到镇上时,路边终于有了路灯,她才坐直了些。进小商品市场,她挑了个镶着小珍珠的发夹,对着镜子比了半天;去超市时,她拿了袋鲜牛奶,又从货架上抽了几包卫生巾,手指捏着包装袋边缘,有点不好意思地往篮子里塞。“大老远来,就买这些?”我打趣她,她却拍了下我的胳膊:“忘了买要紧的!”转身就往酒水区跑,回来时手里举着四瓶红酒,眼睛弯着:“说了要陪你吃宵夜,这酒是甜的,你应该能喝。” 结完账,她又拉着我去隔壁熟食店,买了盐焗鸡翅、鸡爪,还挑了猪耳朵和鸭胗,装了满满一袋。回宿舍的路上,她坐在后座,手里拎着袋子,哼起了邓丽君的歌“甜蜜蜜”,声音轻轻的,混着风飘进我耳朵里。 到了宿舍楼下,把车还给门卫,我们一起上楼。我刚掏出钥匙开门,她就从后面跟上来,等门开了,像只小松鼠似的溜进去,反手关了门。“今晚辛苦你了。”她把东西放在桌上,转头看我,“你先冲个凉吧,一身汗。”“这不太好,你先回你房间?”我有点尴尬,她却笑:“我不偷看,你怕什么?大男人怎么跟小姑娘似的。” 我身上确实黏得难受,可她在这儿,我总觉得不自在。正犹豫着,她已经打开了红酒瓶:“我听人说,红酒要醒十到二十分钟。你趁这时间冲凉,刚好醒好酒。要不要我帮你擦背?”我被她这话惊得愣了愣:“你这是想光明正大看?”她笑弯了腰,捂着肚子:“就想看看你害羞的样子!好了,我转过身,闭上眼,你去洗。” 我只好攥着外套进卫生间,花洒的水刚放热,就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心里门清,却没敢吭声,只把水流开得更大。洗头时,洗发水泡沫进了眼睛,我正想伸手擦,门缝里突然漏进一丝风,混着她急促的呼吸声。“卫生间怎么有风?”我故意问,门外的呼吸声顿了顿,接着就听见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冲完凉出来,她坐在沙发上,脸还是红的,看见我,赶紧把醒好的红酒倒进杯子里:“快吃吧,我都饿了。”酒杯碰在一起时发出轻响,她仰头就干了,酒液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她抬手抹了把,眼睛亮得吓人:“你也喝啊!”我只好跟着喝了一杯,甜丝丝的酒液滑进喉咙,却没压下心里的别扭。 四瓶红酒喝完时,已经十一点多了。她站起身来却晃了晃,手撑着桌子没站稳,直接倒在我的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像揉乱的绸带。我走过去想把她扶起来送回房间,她却突然伸手抱住我的脖颈,声音黏糊糊的:“我要喝茶,不想回房间。”我只好把她放下,去厨房泡了杯茶,扶她坐起来:“喝点茶醒醒酒。” “你为什么每次都会喝那么多像只醉猫?”她靠在我怀里,眼睛半睁着,“你说喝醉一次,酒量就会涨……我现在能喝二瓶了,厉害吧?”说着,她突然指着地上的酒瓶,笑出声来。我正想说话,她却突然皱起眉:“我想吐。”我赶紧起身去拿脸盆,可回来时,她已经躺回床上,闭着眼睛笑:“骗你的,我不吐。” 我俯下身想把她扶起来,她却突然抓住我的手,往床上拉:“今晚我不回房了,钥匙忘在房间里了——刚才回去拿洗头膏,风把门吹关了。”“那你睡床,我睡地上。”我想挣开她的手,她却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地上凉,一起睡。我肚子难受,都是你说的‘喝醉涨酒量’。” 我看了眼表,快十二点了,她又催着“快睡”,只好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脸,我突然想起晓棠上次喝醉的样子,心里有点发堵——怎么总遇上这样的事?正愣着,她突然侧身过来,手抱着我的肚子:“躺下来吧,我不碰你。”我困得厉害,只好关了灯,躺了下来。 刚闭上眼,就听见她说:“我还没冲凉,身上黏。”“你这样怎么冲?明天再洗。”我劝她,她却推了推我:“不行,我睡不着。你扶我去,关了灯看不见,没事的。”我只好起身,扶着她往卫生间走。黑灯瞎火的,我一放手她就晃,她只好说:“我坐马桶上,你帮我冲一下吧。” 我拿起莲蓬头,可卫生间里一点光都没有,根本看不见她的位置。刚打开水,就听见她“啊”了一声:“冲我眼睛里了!”“看不见啊。”我赶紧关了水,她却叹口气:“开灯吧,反正我都看见你了,你也看我,公平。” 我摸到门边开了灯,她闭着眼睛,脸红红的,不知道是醉的还是羞的。我拿了毛巾,小心翼翼帮她擦身体,她的皮肤很烫,我不敢多碰,擦完就想转身,她却抓住我的手:“抱我回床。”抱着她的时候,我感觉浑身都热,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我刚想起来,她却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进了被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我们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像抓住了浮在水里的木头——累了太久,终于能歇会儿。半夜里,她醒了一次去卫生间,我被吵醒了,等她回来,我也去了趟,回来躺下时,她又凑过来,抱着我的腰,轻声说:“木子,我喜欢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晒醒的。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我赶紧起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她从对面房间出来——手里拿着钥匙。我愣在原地,瞬间明白:昨晚她根本没忘带钥匙,是故意的。 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醒啦?我去买了早餐,在你桌上。”我没说话,跟着她进了房间,桌上放着豆浆和包子,还是热的。她把包子推到我面前:“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正吃着,老板娘突然来敲门。小黄躲进了卫生间,她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手指摩挲着包带,语气带着点愧疚:“这次的事,委屈你了。你来了四十天,我给你两个月工资,再加一个月补贴,你看行吗?”我心里一动——四十天拿三个月工资,已经很好了,赶紧点头。“我会继续关注你,过段时间再联系你。”她说着站起来,“宿舍你可以住到找到工作再走,小黄等下会把钱送过来。” 老板娘走后没多久,小黄就走出了卫生间,“老板娘跟你说什么了?”她眼睛红红的,“是不是要你走?我也不做了,跟你一起走!”“你发什么神经?”我赶紧拉住她,“好好的工作,干嘛辞?”“这种老板太可恶了!”她甩开我的手,就要去拿纸笔写辞职信,“指不定哪天把我卖了,我还帮他数钱!” 我一把拉住她,把她按坐在床上:“冷静点!找工作没那么容易,你这行政秘书的位置,更不好找。”经过昨晚的事,我早把她当自己人了,语气也软了些,“别意气用事,还没醒酒呢?”她却突然笑起来,笑得阳光灿烂,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告诉你个秘密。” 我刚坐下,她就扑过来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你上当了!我根本没醉——我平时就能喝两瓶红酒,上次装醉,是想让你送我上楼。”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前几次你喝醉,都是装的?”“第一次就想留你在我房间,可我怕你看不起我,说我轻浮没敢。”她抱着我的胳膊紧了紧,声音有点委屈,“后来看你总照顾我,我反而更怕了,怕你不理我。昨晚我是豁出去了,你怪我吗?” “我们都是成年人,没什么好怪的。”我叹了口气,把她扶起来,“我拿到钱就走,不想待在东莞了,这里晚上太无聊。”“你再多待几天嘛!”她拉着我的手晃,“老板娘不是说让你住到找到工作吗?我也想去深圳上班,你陪我几天,我们一起去深圳找工作好不好?”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笑:“你又来——找工作哪有那么容易?你先好好做着,别跟着我瞎折腾。”她却不依,抱着我的胳膊撒娇:“就几天嘛,算我求你了……” 第二卷 浪里走(龙眼映旧影,薪袋裹心事) 第七十五章 龙眼映旧影,薪袋裹心事 小黄把话说到这份上,几乎是带着求的意思,我实在于心不忍,便应了她:“最多留一星期,我也正好趁这几天理理思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拿到薪水后,至少半年的生活费不用愁了。” 她一听我答应多留几天,高兴得一下扑进我怀里。我抬手抱着她,心里却莫名发紧,不由自主想起了晓棠——这两个丫头年纪相仿,小黄的眼睛却更大些,圆溜溜的像颗新鲜龙眼。望着这双眼睛,我忽然记起福建漳州的那个女孩,当年她的眼睛也是这样,又圆又亮。 “你老家是福建漳州的?”我忍不住问。 “是啊!你看过我档案呀?”她抬头看我,眼里带着点惊讶。 “没看档案,是看你的眼睛看出来的。” “那你去过漳州?” “没去过,但十几年前我坐火车去厦门时,认识过一个漳州女孩,眼睛跟你长得特别像。” 她忽然笑了,眼角弯起来:“那说不定是我小阿姨!她长得跟我可像了。你跟她谈恋爱了?” “没有,就是萍水相逢。我回程时,她特意买了香蕉和菠萝,跟她弟弟一起送到火车上。” “那她弟弟是不是长得像她?” “嗯,还真挺像的,那小子眉眼软,看着像个小姑娘。” 话音刚落,她突然往后退了一步,离我约莫一米远,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你……你是浙江人?” “是啊,档案上写着呢。” “我想起来了!”她猛地掏出手机,指尖都有点抖,我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这么激动。电话接通后,她对着那头喊:“小姨!我遇上你小时候跟我念叨的那个浙江人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屏幕都听得清,带着不信:“怎么可能?你在广东,他在浙江啊。” “那你还记得他名字吗?”小黄追问。 “记得啊,叫木子。” 我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小黄立刻抬头看向我,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真是无巧不成书!小阿姨,没错,就是他!我拍张照给你看。”她对着我按下快门,彩信发送的进度条慢慢爬着,她放下手机,盯着我笑:“怎么会这么巧?我敢肯定,你就是我小姨一直记挂的人。” “怪不得第一次见你,总觉得眼熟不陌生,没想到真这么巧。”我也跟着感慨。 没过多久,手机“叮咚”响了,小黄点开彩信,是她小姨发来的旧照——照片里的姑娘梳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拿着手机的手忽然有点抖。虽说印象早淡了,但这张脸一入眼,当年的记忆瞬间清晰起来。我点头:“认识,是她。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还行,生了一儿一女。我小时候她总跟我提你,所以我记特别牢。没想到啊,我和小姨居然喜欢上同一个人。”她笑着说,“以后去漳州玩,我带你见她。” “不了,都是老黄历了。再说,你不怕你小姨夫骂你?” “他才不会!小姨夫也认识你——当年你在火车上认识我小姨时,跟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就是我小姨夫啊!” 我彻底愣住了:“他当时跟我说,是她妹妹!那他怎么能看着自己女朋友靠在我身上睡觉?”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们还有别的亲密接触吗?” “那倒没有,就是我手搭在你小姨身上过,停车时还拉着手下车透了透气。”我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 “我小姨夫说过,你看着一脸正气,不像坏人,也知道你没看上我小姨,所以一点都不介意。” “你小姨夫心态是真不错。几年后他去我们浙江的毛纺厂驻厂,我还去看过他,他当时也没提这事。” “他在浙江待过几个月,后来跟我说过见过你——那会儿你开酒店,他同事去你酒店吃饭,聊起来才知道他也在嘉兴。” “原来是这么回事。”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小姨的回复来了:“确定是他,看着胖了点,但更成熟更帅了。你替我好好招待他,请他吃顿饭。”小黄飞快回了信,我没好意思凑过去看。她发完信抬头:“按辈分,我该叫你叔的。” “是啊,从今天起叫叔就行。” “不行,叫叔显老。我叫你大哥吧!” “随便你。” 刚说完,她的手机响了,是老板娘打来的,让她过去一趟。她走到门口,回头叮嘱:“说好了,过几天再走,别偷偷溜了。” “放心,不会的。”我应着,心里猜——老板娘大概是取了钱,让她拿给我。 果然,没过多久小黄就回来了,手里攥着个鼓鼓的文件袋:“给,你的薪水。”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现金,正好一万六千五百块,是三个月的工钱。 “可以啊,上班没几天,拿的钱倒不少。”她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干行政的,他们知道我懂劳动法,这是按规定来的。” “老板娘给我派了任务,这几天不用去厂里,让我好好陪你。她说等这事过了,还想请你回来。” “你帮我谢谢她的信任。” “我早说了!你之前不总念叨她人好嘛。” 到了晚上,小黄说要代小姨请我吃饭,我们去了镇上的小饭店。今天她没喝酒,也没装醉,吃饱后一起往回走,五公里的路,慢慢逛了一个多小时。回到房间,她跟着我走了进来。 “你今天又没带钥匙?”我问。 “今天跟钥匙没关系,我是代小姨照顾你。”她一边说,一边给我泡了杯茶。我掏出烟,她立刻抢过打火机要帮我点。 “这我可受不住,你乖乖坐着就行。” “我会坐,但现在我想先冲凉上床。”她语气里带着点亲昵,转身进了卫生间,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着,门都没关。我心里犯嘀咕:看来她今晚又要睡这儿了。 果然,她冲完凉就走到床边躺下,手撑着下巴盯着我看。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她却笑了:“大哥,你不去冲凉吗?” “等会儿再去。”我心里总觉得别扭,刚说完,qq提示音响了——是晓棠发来的消息:“今天同事聚餐,我给他们看了我们的相册,大家都说我们很般配。”还附了张近照:她站在火锅店的暖光里,嘴角带着笑,头发比上次视频时又长了点。最后一句是:“晚安,想你。” 我飞快回了句:“我也想你,晚安。” “谁这么晚还发消息?”小黄问。 “我女朋友。”我看了她一眼。 “在深圳上班?” “在上海。” “快去冲凉睡觉吧。”她催了一句。 我放下手机进了卫生间,冲完凉出来又抽了支烟,小黄躺在被子里,安安静静看着我。烟抽完,我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刚躺下,她就伸手抱住了我——原来她趁我冲凉时,早把衣服脱了。干柴遇上烈火,一阵翻涌后,才伴着一声绵长的叹息停下来。 我又点了支烟,烟蒂在玻璃烟灰缸里捻灭时,空气里还飘着小黄的柑橘味沐浴露香——和晓棠惯用的茉莉调截然不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我没说出口的愧疚。 她贴在我身侧,指尖在我胳膊上轻轻划着圈,声音软乎乎的:“大哥,你刚才都没怎么说话。”我侧过头,能看见她没完全闭上的眼睛,在窗帘漏进来的路灯光里,还是像颗圆滚滚的龙眼。我没接话,伸手摸过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着,晓棠的照片还停在对话框里。 “看女朋友呢?”小黄凑过来看了眼,没吃醋,反而笑了,“长得真秀气,比我小姨年轻时还好看。”这话让我心里猛地一颤,当年火车上那个女孩递香蕉的样子突然冒出来——她指尖沾着果皮的黏,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和照片里的晓棠,竟有几分恍惚的重叠。 “你小姨夫当年……真没怪过我?”我轻声问。小黄已经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发呆,顿了顿才说:“小姨说,那次你下车透气,他跟在后面,看见你扶着小姨过铁轨,走得特别慢,怕她摔着。”我愣了愣——这事我早忘了,只记得那天太阳特别毒,铁轨晒得发烫,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汗津津的。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下,心里又满又空——十几年前的事,像被风吹散的纸片,没想到被小黄这丫头一片片捡了回来,拼出了这么个巧合。 小黄好像察觉到我在走神,伸手推了推我:“想什么呢?老板娘说让我这几天都陪着你,明天带你去镇上的糖水铺,他家的红豆沙甜得很。” “嗯。”我应了一声,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垂时,她缩了一下,又往我怀里钻了钻。 “明天别跟老板娘说……我们今晚这样。”我犹豫了半天,还是说了出口。 她抬头看我,眼里满是不解:“为什么呀?小姨都知道了,老板娘也没说不让。” 我没法跟她解释那点别扭——一边是答应晓棠“尽快回上海”的承诺,一边是小黄突如其来的亲近,还有十几年前那段没头没尾的萍水相逢,缠在一起,像团理不清的线。只好找了个玩笑话混过去:“怕你改口叫我叔啊。” 她果然笑了,伸手掐了下我腰:“才不叫叔!叫大哥多好,显年轻。” 她笑的时候,柑橘味又飘了过来,混着夜里的凉空气,漫过鼻尖。我闭上眼睛,能听见窗外的虫鸣,还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刚才走回来时没觉得,现在才发现,这小镇的夜,比上海、深圳都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里的乱。 她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变轻,应该是睡着了。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明天去不去糖水铺?拿到的一万六千五百块,先寄给家里一部分,还是留着当生活费?还有晓棠,等我理清楚这些事,该怎么跟她说起小黄,说起那个漳州女孩,说起这荒唐的巧合? 手指碰到了手机,我没打开,只是攥在手里。掌心的温度慢慢渗进机身,像攥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这几天的安稳,十几年前的回忆,还有晓棠在上海的等待,都裹在这温度里,让我暂时忘了“接下来该怎么办”的焦虑。 至少现在,不用想。 第二卷 浪里走(风岗与深圳~一场始于米酒的心动) 第七十六章第一节 晨行凤岗:红豆沙与碉楼 晨光刚漫过宿舍窗台,洗漱完的小黄就凑过来,眼睛亮闪闪的:“去镇上吃早餐呗?对了,你吃不吃甜品啊?”我笑着点头:“当然喜欢,甜的都爱。” 两人沿着晨雾未散的路往镇上走,兴起时跑两步,累了就慢下来晃悠,半小时光景就到了。街角的早餐铺飘着甜香,点两碗红豆沙,绵密的豆沙裹着糖霜滑进喉咙,暖得人胃里发甜。吃完逛镇街时,我想起这地方的特别——凤岗镇明明属东莞,却被深圳龙岗、龙华三面围着,像块“嵌”在深圳里的地,街上不少“深漂”来这儿租房,连空气里都混着两地的烟火气。 “这儿有啥玩的不?”我随口问。小黄歪头想了想:“有森林公园,还有雁田村的碉楼群,说是中西合璧的样式,我也没去过呢,要去看看不?”我应了声“好”,拦了辆摩的——东莞的摩的是真便宜,两人挤一辆也不觉得局促。 碉楼立在村口,青砖墙爬着藤蔓,西式的拱窗配着中式的飞檐,倒真有意思。小黄凑在碑前读介绍,阳光落在她发梢,我忽然觉得这早晨慢得很舒服。 第二节 宿舍闲思:求职与故人 从碉楼回来已近正午,小黄提议去吃奶皮茶,两人各啃了块蛋糕、喝了杯妈茶,算是对付了午饭。我揉着太阳穴说想回宿舍休息,“镇上也没啥好逛的,昨晚没睡好,下午补个觉。” 小黄不乐意,先是说去游戏厅,被我以“一把年纪怕人笑”拒绝;又说去森林公园,我实在没力气,她只好作罢:“那你先回,我去新工厂转转。” 打摩的回宿舍,冲了个凉水澡就往床上躺,可脑子却静不下来——总不能一直耗在这儿。下楼在书报摊买了份近两天的《深圳日报》,翻到招聘版,一眼看见有家公司招副总经理,心一横就拨了电话。对方说“看你方便,每天都有人在”,我松了口气,说“过几天去”。 又想起“东方巴黎”的开业时间,打电话问了,说至少要等两个月。原本想趁空去上海待阵子,现在倒不如先把工作定下来。再拨通深圳表弟信群的电话——他是我阿姨的大儿子,在香港公司做营销总监,在岗厦租了套一居室,“想回深圳住你那儿,省得租房了。”信群一口答应,我这才踏实下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三节 乌江鱼宴:33度米酒与真心 傍晚被敲门声吵醒,开门见小黄拎着包站在门口:“该吃晚饭了,去食堂还是外面?”我随口说“随便”,她眼睛一亮:“住所后面新开了家重庆乌江鱼店,今天刚开业,打七折,去吃不?我知道你爱重庆菜!” 我跟着她往店走,老远就看见红纸黑字的“开业大吉”。选了张门口的桌子坐下,点了条七斤重的活鱼,没等多久,一大锅鱼端上来,红油裹着花椒,香得人直咽口水。“要两瓶红酒!”小黄朝店主喊,店主却挠头:“只有啤酒、白酒,还有广东米酒。” “喝啥?”小黄问我。“我都行。”她皱着眉:“啤酒胀肚,白酒喝不了,那就米酒呗。”广东米酒入口有点冲,我还能一口口抿,小黄却嫌慢,直接往喉咙里倒。几杯下去,她脸颊泛红,倒像是适应了。 我头晕乎乎的,赶紧劝她少喝,她却摆摆手:“没事,我在家能喝一斤52度的!”可话刚说完,手就撑不住头了。我叫店主买单,顺便问这酒度数,店主说“33度”——难怪这么烈。剩下半瓶我想倒了,小黄却抢着要:“这点我喝了!”我拦不住,看着她把二两酒一口闷了,心里直犯嘀咕。 “我爸今天打电话,说在山东新开了家加油站,要招人。”她忽然开口,眼睛盯着我:“你去不?我让我爸给你当站长,薪水肯定五千以上。”我愣了愣,摇头:“太突然了,深圳还有事没处理完,而且我也不懂油气这行。” 她没再劝,头却越来越沉。我赶紧喝完剩下的酒,把她扶起来:“我背你回去。”背着她往宿舍走,一百来斤的人,加上酒劲,两条腿都在抖。到宿舍把她放床上,用冷水给她擦脸,她脸烫得吓人,我又泡了醒酒茶,喂她喝了几口。 “没想到米酒这么烈,小时候喝的都是甜酒。”她迷糊着说。“家乡的甜酒才十度左右,哪能比。”我叹道,“以后别这么喝了,没喝过的酒小口抿,不对劲就停。”我怕她担心,又故意逗她:“刚才真怕我俩走不动,倒在野地里被野狗咬。”她伸手胡乱打了我一下,声音软乎乎的:“别吓我。” 我去冲凉时,听见她在房间里哼唧,出来才发现她醒了,正靠在床头揉脑袋。我坐在床沿喝茶,随手拿手机跟晓棠聊了几句——晓棠是我认识一年多的朋友,之前因为我生意失败、她调去上海,就慢慢淡了。直到晓棠说“想睡了”,我才放下手机。 “跟女朋友聊完了?”小黄忽然开口。我愣了:“你没睡?”“被你手机叮咚声吵醒了,就没睡意了。”她盯着我,“你们认识多久了?”“一年多。”“感情很好吧?”“还行。”“那怎么没在一起?”我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以后再说。” 她忽然坐直身子,眼神亮得吓人:“要是我每天跟你在一起,你还会想她吗?”我被问得一愣:“你想说啥?”“我喜欢你啊!”她声音不大,却很笃定,“反正你跟她也没结婚,我要争取。” 我被她这直白弄得有点晕——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代人真不一样。只好调侃:“那你加油。”“老板娘都看出来我喜欢你,还叫我加油呢!”她急着辩解。我笑了:“说不定老板娘是跟你开玩笑呢。”“你这人真不懂聊天!”她气鼓鼓地说,“我去冲凉。” 刚站起来,她又晃了晃,我赶紧扶她:“再喝口茶坐会儿,不急。”她却摇头,东倒西歪往卫生间走。没一会儿,里面传来她的声音:“帮个忙呗!”“咋了?”“帮我去房间拿套内衣裤,钥匙在我包里。” 我从她包里翻出钥匙,进她房间找了套内衣递过去。等她冲完凉出来,又躺回床上,盯着我:“真不考虑去我爸那儿?”“我怕出安全事故,担不起责任。”我解释,“而且我也没打算长期打工,这辈子就18岁时做过两年工,在深圳待过一年。” 她忽然笑了:“以后你可以接我爸的班啊,又没让你一直打工。”“你倒想得长远。”我无奈。她却翻身趴在我身上,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也有点喜欢我,对不对?”“喜欢是一回事,可你这架势,跟绑架似的,我可不愿意。” “谁绑架你了!”她急了,“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以后家业不还是我的?我又不懂管理,肯定要我老公管啊。”我哭笑不得:“太遥远了,我还是喜欢自己闯。”说着就想推她下去,“晚了,睡吧,刚才背你回来我都快虚脱了。” 我闭上眼,她却没动,忽然凑过来吻我。酒意还没散,我脑子一热,也迎了上去。她喘着气抱我的腰,我抱着她翻身,窗外的夜色好像都变得滚烫。 第四节 晨光挽留:夹克与承诺 天亮时,小黄先醒了,我揉着眼睛说:“今天得去深圳,那家公司等着面试。”她一下子坐起来:“我能去看你吗?”“当然能,不过得等我安置好——上次来东莞把深圳的房子退了,先住表弟那儿,找到工作再就近租房,要是公司有宿舍就更省事了。” 她忽然说:“要不我让我爸在深圳给我买套房?”我赶紧摆手:“那是你的事,别问我。”心里却有点发慌——她好像是来真的,不是随便玩玩。 “我明天走,”我尽量放缓语气,“之前说的三到五天,也不算说话不算数吧?”她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你有事,我也不能拦着,可我把心意都跟你说了……你就不能为我多留几天?” 晨光从窗帘缝钻进来,落在床头柜的醒酒茶杯上,茶渍圈在杯壁上,像没散的酒意。小黄攥着我的衣角,指节泛白,眼眶红得像浸了露的樱桃:“哪怕留七天呢?你说过最多一星期的。” 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尖,她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公司催得急,这周内面试最好,我不想错过。”我声音放轻,“你也知道,我现在急着要份工作。” “我知道,可我怕……”她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我怕你去了深圳就不回来了,怕你喜欢上别人。”这话戳得我心口发紧——她是独女,父亲能随手在深圳买房,而我呢?生意亏了,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我们之间差的哪里是东莞到深圳的距离。 我把她的手掰开,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小小的,还带着凉:“不会的,我每天给你发消息,面试咋样、住哪儿,都跟你说。等我找好工作、租好房,第一时间让你来深圳玩。” “真的?”她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泪,却亮得像星星,“那你别跟别的女生走太近,你表弟会不会给你介绍对象啊?”我忍不住捏她脸颊:“你小脑袋想啥呢?我表弟都结婚了,孩子快上小学了,而且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找工作,哪有空想别的。” 她这才笑了,往我怀里蹭:“那你明天走的时候叫醒我,我送你到路口。对了,你面试穿得正式点,你那件灰西装太板正了,厂门口服装店有件黑色夹克,特适合你,我给你买!” “不用,行李箱里有新衬衫西装,熨熨就能穿。”我拦她。“不行,这是面试礼物,你必须要!”她抢过我手机揣兜里,“不然我就去深圳堵你。”我知道她说到做到,只好妥协。 她忽然想起要上班,慌忙爬起来,看见卫生间门口的内衣,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抢过去就跑,关门时还喊:“中午回来给你买夹克,你不许自己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笑,起身收拾行李时,摸到包里的粉色发绳——是她昨晚掉的。捏着发绳,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忽然就满了。 第五节 深圳初至:面试与等待 中午小黄果然拎着夹克回来,黑色的,180码,刚合身。“好看吧?”她得意地笑,“你穿上比昨天帅多了。”我要转钱给她,她却把手机藏起来:“不用,等你找到工作,请我吃深圳海鲜就行,要最大的龙虾!” 下午她去上班,我给信群打了个电话,说“明天去深圳”,他笑:“还以为你在东莞乐不思蜀了呢。对了,你面试的公司在八卦岭做内销,深圳各大商场都有专柜,好好表现。” 傍晚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是晓棠的消息:“到深圳了吗?面试咋样?”我顿了顿,回复:“明天去深圳,后天面试,结果出来跟你说。”她很快回:“祝你顺利,需要帮忙随时说。” 看着“随时说”三个字,我心里复杂——当初她调去上海,我因为状态差没挽留,现在身边有了小黄,总觉得对不住两人的认真。正想着,门锁响了,小黄拎着保温桶进来:“跟老板娘请假了,给你做了晚饭,干净。” 保温桶里是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番茄没去皮,肉丝有点咸,可我吃得很香。她坐在对面看我:“好吃不?食堂阿姨教我放糖提鲜,你尝出来没?”“尝出来了,甜得很。”我点头。她夹了口番茄,吐出来:“有点酸,还是你吃吧,明天早上给你煮面条,放两个鸡蛋。” 晚上一起看电视,她靠在我怀里看爱情片,男主也是低谷期遇到女主。“两个人在一起,只要喜欢就够了吗?”她抬头问。我摩挲着她的头发:“不够,还要有一起走下去的勇气,能接受对方的不完美。”“那我们有勇气,我也能接受你的不完美,够了吧?”她往我怀里钻,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第六节 面试顺遂:奔赴与相拥 第二天早上,小黄煮了面条,两个荷包蛋卧在碗里,冒着热气。吃完拎行李下楼,她跟在我身后,摩的师傅在路边等,我把行李放上去,转身抱她:“照顾好自己,上班别太累。” “你也是,别太拼,面试没过还有我爸的加油站呢!”她声音哽咽。我笑着推开她:“知道了。” 摩的往深圳开,风从耳边吹过,我回头看,小黄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粉色发绳,晨光镀在她身上,像层金边。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去深圳不只是为了工作,更是为了能跟她好好在一起。 到深圳时,信群已在楼下等,帮我拎行李上楼。一居室收拾得干净,他把客房换了新床单:“明天面试我陪你去,跟领导请假了。”“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我推辞,他却拍我肩膀:“你这是大事,必须陪。” 晚上跟小黄视频,她举着我的旧汗衫:“今天穿你衣服上班,老板娘说我像小大人。”我笑:“别穿了,人家一看就知道是男人衣服。”“我就喜欢,有你的味道。”她噘嘴,“面试加油,我跟我爸说了,没过就去当站长,薪水六千。”“知道了,我自己能行。” 第二天穿小黄买的夹克去面试,面试官问了很多以前做生意的事,还有对副总经理职位的看法,我都从容答了。面试官说“三天内给答复”,我松了口气,第一时间给小黄发消息:“很顺利。”她秒回一串开心的表情:“晚上请你吃海鲜!” 接下来几天,每天跟小黄视频,她讲上班的趣事,我讲深圳的天气、信群做的难吃的菜。第三天下午,录用通知来了,让下周一上班,薪水比预期高。我赶紧给小黄打电话,她在电话里尖叫:“我马上来深圳!” 第七节 烟火日常:陪伴与期许 小黄坐汽车来深圳,我去福田汽车站接她,她一看见我就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周围人都看过来,我却觉得特别踏实。“我就知道你能行!”她仰头笑,“晚上吃海鲜,我请!”“我请,谢你那件夹克,帮了大忙。” 后来在公司附近租了套两居室,小黄偶尔来住几天。一起逛超市,她在零食区挑半天;一起做饭,她还是会把番茄炒得没去皮;一起看电影,她靠在我怀里睡着,我帮她盖毯子。她没再提去加油站的事,只是我加班晚了,她总会留盏灯,把饭菜热好。 有天晚上,两人坐在阳台看星星,她靠在我怀里:“你还记得在东莞,我问你愿不愿意考虑我不?”我低头吻她额头:“记得,现在不只是考虑,想跟你一直走下去。” “真的?那你什么时候娶我?”她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把她抱紧:“等我再努力几年,给你一个像样的家,就娶你。” 她没说话,只是往我怀里蹭:“我等你,多久都等。”风从阳台吹过,带着深圳的暖意,我看着怀里的她,忽然觉得——低谷时遇到她,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爱情哪需要等“准备好了”,有个人愿意陪你一起闯,就够了。 第二卷 浪里走(咸肉与酒.夜渐浓)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七十七章 咸肉与酒,夜渐浓 其实“等我几年”这话,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虚浮——不过是话到嘴边的敷衍,哄着晓棠,也姑且骗骗当时还没彻底冷下来的心。 有天晚上,晓棠的电话从上海打过来,声音裹着点晚风的软意,说她同事明天要去深圳处理遗留的事,特意让人家捎了块父母腌的咸肉给我。我下意识就拒绝,“你走之后我哪还做饭”,她却在那头不依,语气里带着点不放心的叮嘱:“眼看要入夏了,你要是懒得弄别的,买点冬瓜煮咸肉汤,好歹能下饭,别总吃外卖。” 我没再反驳,挂了电话却对着空荡的房间发了会儿呆——她总记得这些细碎的事,连我吃饭凑不凑活都挂心。 第二天快下班时,手机果然响了。是晓棠的同事,声音脆生生的,问我在哪儿。“八卦岭,公司这边。”我刚说完,她就笑:“这么巧?我就在附近,你找个地方等我。”我折回公司楼下的树荫里,工业区傍晚的风裹着机器的嗡鸣,还有远处小饭馆飘来的油烟味,没等多久,手机又响了。 “你在哪儿啊?”她的声音带着点急促,“我在24幢楼下,这工业区我熟,我找你。” “我在8幢这边,你别动,我过来。” 挂了电话我就往8幢跑,水泥地被晒了一天还发烫,鞋底都沾着热气。远远就看见她拖着个小行李箱站在路灯下,浅色衬衫被风吹得晃了晃。看见我,她抬手挥了挥,把手里裹着油纸的东西递过来:“晓棠让我给你的,咸肉。” 我接过来时手往下沉了沉,掂了掂,起码有五六斤。“谢谢啊。”“客气啥,咱们也算老相识了。”她笑着摆手,眼尾弯了弯。我看了眼天色,“你房间开了吗?晚上一起吃个饭?” 她却忽然凑近了点,声音压得低了些:“你那儿能住吗?” 我愣了愣:“住是能住,你们出差不报宾馆吗?” “报啊,但省下来的钱不就是我的了?”她眨了眨眼,没半点掩饰的狡黠,“我可没那么好心帮公司省钱。” 我忍不住笑了,“行,那跟我回家。咱们去菜场买点菜,晚上就煮晓棠说的咸肉冬瓜汤。”她应得爽快,拖着行李箱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快得很。 路过楼下的杂货店,我想起得买床草席给她铺着,刚要进去,她就拉住我:“别浪费钱了,我跟你床上对付一晚就行。” “这……”我盯着她,指尖都有点发紧,“不好吧,晓棠要是知道了……” 她伸手拍了我胳膊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么会知道?”说着就拽着我的手腕往前走,我没再挣,只是脚步慢了些,心里总有点不自在的拘束。倒是她话多,一路跟我讲两个月前到上海的事,说公司的新同事,说租的房子窗外有棵梧桐树,末了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有个人在追晓棠。” 我脚步顿了顿,晚风刚好吹过,把她的话裹得清清楚楚。“哦?她没跟我提过。”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停下脚步看我,眼神里满是诧异,“不问问那人什么样?对你有没有威胁?” 我低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再抬头时扯出点淡笑:“有什么好问的?一个姑娘家有人追,不是很正常吗?”我捏了捏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冰凉,“缘分这东西,本来就是命里注定的。我跟晓棠不过是萍水相逢,说不定转过下个街角,各自又是另一番光景。没必要纠结,更没想过要纠缠。”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举起手里的塑料袋跟我碰了碰,像碰杯似的:“你心态是真的好。”说着竖起了大拇指。 “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偏过头,“你这是故意想让我心里难受?” “哪能啊,”她笑了,“就是觉得你人实在,才跟你说这些。” “有人追是好事,”我往前走,声音轻了些,“真要是被人追上了,说明我跟她没缘分,迟早会散的。从她走的那天起,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她没再说话,跟着我走了会儿,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其实我跟我男朋友也快散了。他跟我去了上海,可总不适应,没学历找不到好工作,我爸妈也不喜欢他,说跟着他要受苦。现在我们都很少联系了。” “他这人其实不错,”我想起以前见过的那个男生,话不多但做事踏实,“为了你特意去上海,也挺不容易的。实在不行,做保安也行啊,总比闲着好。” “他不肯,觉得丢人。”她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什么话说——感情里的事,外人终究插不上手。“别说这些了,”我拿起刚买的冬瓜晃了晃,“为了新生活,干一杯——不过现在没酒,回去再喝。” 到家开门时,她先一步走进去,打量了一圈客厅,“你房间挺整洁的啊,是不是有女孩子帮忙收拾?” “哪有,”我把菜放进厨房,“晚上下班回来没事做,就收拾收拾家务,不然屋子太乱看着心烦。”菜很快洗好切好,咸肉炖在锅里,香味慢慢飘出来,米饭还在煮,我端了盘凉拌黄瓜出来:“要不先吃点垫垫?” 她却眨了眨眼:“不请我喝点吗?” “喝酒啊?”我愣了愣,“我房里没酒,我下去买?啤酒还是红酒?” “红酒多贵啊,”她摆手,“买几瓶黄酒吧,便宜还解腻。” 我想起她是绍兴人,对黄酒该是熟悉的,就下楼买了四瓶加饭酒。回来时她已经打开了电视,新闻里的声音不大,刚好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 菜端上桌时,米饭也熟了。我们对着坐下来,她先给自己倒了杯黄酒,又给我满上:“先尝尝这个,比啤酒顺喉。”我抿了一口,确实带着点甜香,不冲。 酒过三巡,她又把话题绕回晓棠身上:“你真就一点不担心?那人条件挺好的,在上海有房。” 我夹了块咸肉放进嘴里,咸香刚好,“担心也没用啊。晓棠要是想跟我,别人再怎么追也没用;要是不想跟我,我再担心也留不住。” 她盯着我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人,看着随和,其实比谁都看得开。” “不然呢?”我举杯跟她碰了碰,“总不能揪着不放,那多没意思。” 聊着聊着,她又说起自己的事,说在上海的压力,说爸妈的催婚,酒一杯接一杯地喝,我劝了几次,她都摆手:“没事,我酒量好。”可我看着她脸颊越来越红,连脖子都泛着粉,就知道她已经喝多了。 饭没怎么动,酒倒空了三瓶。我收拾碗筷时,她忽然指着冰箱:“你冰箱里是不是有啤酒?”我才想起表弟上次来,搬了两箱冰啤酒进去,我一直没动过。“是有,但你别喝了,混着喝容易醉。” “没事,就喝两瓶。”她说着就起身去开冰箱,拿了两瓶出来,啪地拉开拉环,递了一瓶给我,“陪我喝点呗。” “刚才那两瓶加饭酒都是700毫升的,我真喝不下了。”我推回去,“你一路坐火车也累了,明天还要办事,别喝了。你看你,脸都红透了。” 她低头扯了扯衬衫领口,手指蹭过锁骨,抬头时眼神里带着点酒意的迷蒙,盯着我笑:“真的红了?”我赶紧别开眼,不敢看她敞开的领口,她却忽然凑近,声音发哑:“喝点嘛,酒壮怂人胆。” “你是说我怂?”我挑眉。 “不是说你,是说我自己。”她把酒杯往我面前递了递,眼神亮得晃人。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不知怎么就松了口,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啤酒的凉意混着黄酒的余温在喉咙里烧着,她笑得更欢了,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最后一人又喝了三瓶啤酒,她终于撑不住,趴在桌上嘟囔:“困了……”说着就起身往卫生间走,脚步虚浮得差点撞在门上。 我收拾完桌子,等了快十分钟,也没见她出来。心里犯嘀咕,不会出什么事吧?我走到卫生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你没事吧?”没听见回应,我心一紧,试着推了推门——没锁。 门开的瞬间,我呼吸都顿了。她光着身子蜷在马桶盖上,头歪在一边,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睫毛上还挂着点水汽,显然是醉得睡过去了。我赶紧转过身,声音放得极轻:“醒醒,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都聚焦不了:“醉了……” “冲完凉了吗?” “嗯……” “那我扶你去床上睡。”我伸手想扶她,又想起她没穿衣服,赶紧拿过旁边挂着的浴巾裹在她身上,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她身子软得像没骨头,头靠在我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脖子,带着酒气。 把她放在床上时,她忽然抓着我的手腕嘟囔:“内衣裤……在行李箱里……”我愣了愣,走到行李箱旁,刚要打开,才发现有密码锁。“密码多少?”我回头问她,她却只是摇了摇头,眼睛都没睁开:“忘了……明天再说……” 我没办法,只能拿过床单盖在她身上,转身去卫生间冲凉。冷水浇在身上,才稍微压下了心里的燥热。冲完凉出来,我坐在床边点了支烟,想给晓棠发个信息说一声,手机刚解锁,她就忽然睁开眼,声音带着点慌:“别跟晓棠说我喝醉了……就说我放下咸肉就走了。” 我指尖顿了顿,看着屏幕上刚打好的“你同事在我这儿,喝多了”,又一个个删掉。她却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把我拉到床上,抢过手机翻了翻,松了口气:“还好你没说。”说着就飞快地打字——“她有事要先走,我没好意思留她,放心吧。” 信息发过去没几秒,晓棠就回复了:“老公真好~我就放心了。她最近心情不好,跟男朋友分手了,我怕她会……”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我能猜到晓棠的顾虑。 她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敲:“你放心,他心里只有你,爱你晚安~” 晓棠很快回了句“想你,晚安”,她这才把手机还给我,长长地喘了口气,额头上还带着点薄汗。 “原来你才是怂人,”我忍不住笑她,“怪不得喝那么多。” 她却忽然伸手拽住我的衣领,把我拉得离她很近,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嘴唇:“本来就是说我自己嘛……”话音未落,她的吻就落了下来,带着酒气的柔软,裹着点不顾一切的冲动。 我愣了愣,没有躲开。或许是夜里的暧昧太浓,或许是酒意还没散,或许是心里那点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我伸手揽住她的腰,回应了她的吻。床单被揉得皱起,空气里满是酒气和暧昧的喘息,直到两人都浑身是汗,才终于停下来。 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头靠在我怀里。我轻轻起身,拿了毛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帮她擦了擦身子,又把她挪到枕头上,盖好被子。 第二天早上我醒时,天刚亮,她还沉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梦。我轻手轻脚地起来,下楼买了豆浆和包子,放在桌上,又留了张纸条:“我先去上班了,离开时记得锁门,钥匙在门口挂钩上。” 写完纸条,我又回头看了眼卧室的门,犹豫了几秒,还是转身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亮了又灭,我掏出手机,看着晓棠昨晚发的“想你”,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些事,好像从昨晚那杯黄酒开始,就已经偏了方向,再也回不去了。 办公室的空调风有点凉,吹在胳膊上时,我才惊觉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桌上摊着的报表看了半小时,目光还停留在第一行数字上——脑子里反复晃着的,是今早出门时卧室门的缝隙,还有她裹在床单里的侧脸。 键盘的敲击声从隔壁工位传来,规律得像钟摆,却怎么也敲不散我心里的乱。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解锁又锁屏,晓棠的对话框就在首页,最后那条“想你,晚安”还亮着,像根细针,轻轻扎着心口。 “木子哥,这份审批单帮签个字。”实习生小周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接过单子,笔尖悬在“负责人”三个字上方,却忽然想起昨晚她抢过手机时,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的样子——那时候她的指甲涂着浅粉色的甲油,蹭过我手腕时,有点痒。 “木子哥?”小周又喊了一声,我才回过神,赶紧签上名字,指尖都有点发紧。“谢谢木子哥。”他接过单子转身走了,我却盯着自己的签名看了半天——字写得歪歪扭扭,连我自己都认不出。 手机震了一下,我心里猛地一紧,以为是晓棠,点开却看见是晓棠的同事。头像是只眯着眼的猫咪,和她昨晚狡黠的笑重合在一起。 “咸肉放冰箱最下层了,我切了一小块煮了粥,在锅里温着,记得中午回去吃。钥匙放门口挂钩上了,谢啦,晚上我还回你那里睡觉。 信息后面还跟了个吐舌头的表情,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没留意厨房的咸肉。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个“好,注意安全”。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办公室的电话忽然响了,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起来,“喂?” “老公,你上班啦?”晓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我握着听筒的手瞬间僵了她是查岗了。 “嗯,刚到没多久。”我把椅子往窗边挪了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你呢?今天不用上班?” “今天调休,刚起来煮了鸡蛋,”她笑着说,“对了,我同事跟你说没?那咸肉是我妈冬天腌的,特别香,你要是不会煮,我晚上视频教你。” “没说,”我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她……她放下咸肉就走了,说还有事要处理。” “哦,这样啊,”晓棠的声音里没什么怀疑,“我还以为她会跟你吃个饭呢,她那人挺能聊的。” “可能太忙了吧。”我含糊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听筒线,“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忙了,上午还有个会。” “好,那你忙,记得中午吃饭,别又吃泡面。”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了点汗。空调的风还在吹,却觉得浑身发燥。我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路过洗手间的镜子时,瞥了一眼自己——眼底有点红,下巴上冒出了点胡茬,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接水时,手机又震了一下,又是晓棠同事的信息:“对了,昨晚跟你说的晓棠那追求者,你真不用在意,那人就是个花架子,晓棠没理他。” 我盯着这条信息,愣了几秒。原来她昨晚说那些,不全是随口提的。指尖顿了顿,我没再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端着水杯往办公室走。 走廊里没人,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我忽然想起昨晚她拉着我的手腕往前走时,脚步轻快得像个孩子;想起她喝多了趴在桌上,头发垂下来遮住脸的样子;想起她裹着浴巾被我抱上床时,温热的呼吸扫过我脖子的触感。 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晃,我甩了甩头,想把它们赶走,却怎么也甩不掉。走到办公室门口时,我停住脚步,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明明只是一晚的事,却觉得像过了很久,久到我已经开始习惯这种心里装着秘密的感觉。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却没再看报表,而是点开了和晓棠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全是她的叮嘱——“记得加衣服”“别总熬夜”“下班早点回家”,每一条都带着她的温度。我手指划过屏幕,停在她上次发的自拍上——她站在上海外滩的路灯下,笑着比耶,眼睛亮得像星星。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愧疚,我关掉聊天记录,把注意力重新放在报表上。可刚看了两行,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是木子吗?”一个陌生的女声,“我是晓棠的同事,就是昨天给你送咸肉的那个。” “哦,是你,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我今晚还睡你那里,”她笑着说,“还有,昨晚……谢谢你啊。”我说,刚才不是信息里说了,干嘛又重复。“没事来吧。” “那我不打扰你上班了,晚上见”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形成一片光斑。我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桌上的豆浆和包子还冒着热气,想起锅里温着的咸肉粥,想起她倦在床上身体曲线的美和她昨晚大大咧咧的样子妖娆的样子。 这些细碎的痕迹,像撒在心里的种子,不知道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我睁开眼,看着桌上的报表,深吸了口气——该好好上班了,可心里那点乱,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下午三点多,晓棠又发来信息,问我晚上要不要视频,我看着信息,犹豫了很久,最后回复:“今晚要加班,可能没时间,明天吧。”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我知道,从她同事说有人追她而她却从未提起过,从昨晚那杯黄酒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不知道这样的秘密她能藏多久,我能藏多久。 第二卷 浪里走(烟火缠绻,虎门启新) 第七十八章 烟火缠绻,虎门启新 1. 晚风赴约,裙角生暖 这天上着班,我总忍不住走神。快到下班时,晓棠同事发来消息,说已在24幢楼下等我。看时间差不多,我收拾好桌面、关了电脑便下楼——她穿了条连衣裙,裙摆轻晃,衬得人轻盈又显青春,模样格外好看。见我下来,她立刻迎上来:“你提前下班了?”我笑着答:“怕你等得不耐烦呀。”她嗔了句“你真会哄人”,随即提议:“晚饭我请客,去潮州牛肉店吃火锅。”我连忙应好,又补了句“还是我请吧”,接着问:“我没去过那家店,你知道在哪条路吗?”她爽快地说“知道”,便拉着我往车站走。 到了牛肉馆,她熟门熟路点了牛肉丸、鲜切牛肉和几碟蔬菜,还叫了青岛啤酒。吃过饭,我问要不要上街逛逛,她却摇了摇头:“不逛了,今天没什么力气,可能是昨晚吐了的缘故,咱们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应了声“行”,便和她一同回了家。 2. 核桃甜意,夜色缱绻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忽然从行李箱里拿出山核桃,还带了个铁夹子。我打趣道:“你出门还特意带吃山核桃的工具?”她笑着说:“我最爱吃这个了。”说着搬了张凳子坐在我旁边,剥好第一颗就递到我嘴边:“张嘴。”我推了推:“你吃吧,辛辛苦苦剥的。”她却坚持:“我要先给你吃,可香了。”我无奈笑了:“我也是浙江人,还能不知道小核桃香?”说着张开嘴,任由她把核桃放进我嘴里。 我们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她时不时就塞一粒核桃到我嘴里。后来她放下夹子去洗手,回来时手轻轻搭在我后腰:“跟你一起看电视、聊天,特别温馨,我都在想,要是我们是恩爱的夫妻就好了。”这话让我心里一暖,恍惚间竟也有了同样的感觉——虽说之前和她接触不多,顶多点头打招呼,可此刻却忍不住对她生出好感,甚至有些冲动。我故意调侃:“别跟我说这么暖心的话挑逗我,小心我抱你上床。” 她闻言,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还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把头埋进我怀里:“那你就抱我上床呀。”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真就抱着她上了床。我吻她,她也热烈地回应,随后微微侧身,轻声说:“帮我把后背连衣裙的拉链拉一下。”我拉下拉链,她飞快地褪下裙子扔到床尾,又抬手解开了内衣。我再也忍不住,也脱了衣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比晓棠大两岁,也丰满许多,肌肤相贴的瞬间,只觉得浑身燥热,血液都在加速奔流。后来她连内裤也脱了,缠绵过后,我们一起去卫生间冲凉。 冲凉时,她问我:“跟我在一起感觉怎么样?”我说:“挺舒服的,你好像很有经验。”她笑了:“我本来就放得开,既然跟你做了,肯定要让你舒服。”我又问:“你这些姿势都是从哪学的?”她答:“我给晓棠也看过这种书,她没跟你试过吗?”我愣了愣:“有过一次,被我训了,后来她就没敢再提。” 冲完凉,我想点支烟看电视,刚抽了两口,她就咳了几声。我问:“吸到烟了?”她说:“不习惯烟味。”我连忙掐了烟,坐到沙发上抽完剩下的。回去睡觉时,她却推了推我:“去刷个牙吧,嘴里全是烟味。”我虽嘟囔“都要睡了,怕什么”,还是起身去了卫生间。等我刷完牙回来,她又扑到我身上亲我,我很快又被她撩起了欲望。那一夜,她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到了早上,我连起床的力气都没了——好在是星期天,不用上班。 我忍不住想:这女人玩起来也太疯狂了,她的舌头好像有魔力,触碰到的地方都能让我血脉贲张。要是谁娶了她做老婆,恐怕得短寿,实在太能折腾了。她醒后翻身抱住我,我问:“醒了?早饭想吃什么,我去买。”她摇摇头:“随便,不吃也行,等中午起床再吃,我们再抱抱。”我推开她:“你怎么跟喂不饱似的?我可受不了了。”她委屈地说:“我已经很久没被人爱过了。”我疑惑:“你不是有男朋友吗?怎么会?”她垂了垂眼:“到上海后,我们就没同过房,他没兴趣也没精神。我住的是集体宿舍,房间里还有个阿姨,阿姨会说闲话,所以他从没在我房间睡过。”我叹了口气:“我真的累了,早上就免了吧。”她却不依:“晓棠说,她最喜欢早上跟你抱抱。”我无奈:“她没你这么能玩,跟她在一起我从没觉得累。”她只好妥协:“那好吧,留着晚上。” 3. 晓棠讯息,虎门初念 我们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刚坐起来,晓棠的消息就发了过来:“今天星期天,吃什么呢?”我回:“刚吃了面条。”她又发:“别总吃泡面,星期天就自己做点菜吃。”我答:“一个人懒得做,做了也吃不完。”她紧跟着发来一句:“要不我辞职到深圳来?”我连忙回:“别,我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她只回了一个“叹息”的表情。 我收起手机,晓棠同事问:“是晓棠吗?”我点头:“嗯。”她又说:“能给我看看你们聊了什么吗?”我安抚道:“没说你,放心吧。” 中午吃过饭,我们又回房间睡觉。她说:“这边的事处理完了,我明天就能回上海了。”我淡淡应了声“哦”。她追问:“你想让我多留几天陪你吗?”我问:“你不用上班吗?”她答:“公司也不知道这事要处理几天,我就说经手人不在,得等着。就算多留几天,也没人管我。”我又问:“你跟晓棠是一组的,这些收尾的事也是你们俩一起经手的,为什么晓棠没要求来?”她抬头看我:“晓棠没跟你说原因吗?”我愣了愣:“没,我没跟她提过这事。”她哦了一声,又说:“那天决定让我来的时候,晓棠去昆山了,晚上回来才知道。对了,晓棠说过,等你店铺开业了,要是忙不过来,她就辞职过来帮忙。”我叹了口气:“那都是以后的事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说完,我实在困得不行:“不聊了,我想睡个午觉。”她应了声“好”,也躺下了。 整个下午,我都迷迷糊糊地睡着,做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梦——梦见了晓棠,梦见了小黄,还梦见自己压了一批货,最后是虎门的一个档主帮我销出去的。醒来后,我盯着天花板发呆:虎门我从没去过,但之前看过公司报表,那儿的销售额一年能有二百多万——得抽空去实地看看。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立刻坐了起来:“现在就去。” 她被我惊醒,问:“你要去哪?”我说:“虎门。”她劝:“都两点了,明天再去吧。”我摇头:“我想现在就去。”她想了想:“我知道那地方,是个批发小镇,我去过,挺远的,坐车要一个多小时,晚上肯定回不来。”我说:“那就在那边住一晚,我想看看早上的行情。”她也坐了起来:“你晚上住那里的话那我陪你一起去。” 4. 夜市探路,心意渐明 我们简单洗漱后就出发了,到罗湖口岸坐大巴去虎门,抵达时已是傍晚。街上还有不少拉着小车的客人在档口间穿梭,我走进公司在虎门的销售档口,店员问:“木子经理晚上不回去了吧?”我点头:“嗯。”我又问:“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旅馆?”她指了个方向:“新大新就行,又便宜又干净,很多台湾客人都住那儿。” 我先去旅馆开了房,和她冲完凉后,就下楼找吃的。看见一家烤鱼店,我们便走了进去,点了条烤鱼,又要了几瓶啤酒。吃过饭,我们又去市场逛了一圈——晚上的市场摆满了夜市摊,人头攒动,格外热闹。 回到房间,她躺下没多久,又爬起来吻我。我推开她:“等一下,我在想事情。”她见我表情严肃,便下床打开了电视,我又说:“开轻点,别影响我。”她干脆关了电视,坐在沙发上玩起了手机。 我脑子里全是创业的念头:虎门是成熟的批发市场,要是能在这儿做生意,白天开档口,晚上摆地摊,一天能赚两份钱——可现在我身上只有一万多块,得先问问档口租金,再做决定。想清楚后,我起身泡了杯茶,又点了支烟。她抬头看我:“想完了?”我笑着说:“刚才对不起,没生气吧?”她摇摇头:“晓棠跟我说过,你想事情的时候表情特别严肃,她都有点怕你。我不生气,知道你这习惯。” 说着,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走,去沙发上坐。”我掐了烟,和她一起坐到沙发上。她又问:“刚才想什么要紧事呢?是公司的事吗?”我说:“不是,是我自己的事。”她追问:“跟我有关?”我笑了:“你想多了,你怎么会让我心烦?你只会让我开心。”她眼睛一亮:“真的?我给你带来了欢喜?”我说:“何止欢喜,我都觉得幸福了。”说完,我抬手托住她的脸颊吻她,她立刻热烈回应,我们又抱着滚上了床。 临睡前,我给总台打了电话,预约了五点的叫醒服务——我想早点去看市场行情。 5. 租金与抵押,辞职启新程 第二天早上五点,电话准时响起。我让她多睡会儿,想自己去市场,她却非要跟着,我只好带她一起。可到了市场才发现,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我们问了早点摊的老板,老板说:“这儿早上没那么早开门,要到八九点钟才有人。”我愣了——以前杭州的市场,五六点就开门了。 吃过早饭,离档口开门还有很久,我们便回了房间。她说:“你怎么不先问我?我早就知道,这儿大部分档口都是八点以后开门的。还有两个小时,我们再睡会儿吧。”我应了声“好”,脱了衣服躺下,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凑过来:“反正也睡不着,抱抱呗,别浪费了我们难得在一起的时光。”说着,她的手就摸了过来。我说你真是经验丰富,怎么知道我哪怕痒的,她说“是晓棠跟她说的,我对你有好感就记住了,希望有一天能有机会,,,”我无奈:“你们女人怎么什么都聊?晓棠连我怕痒的位置都告诉你了?”她笑了,手却没停,我很快又被她撩动,缠绵过后,我们冲了凉便下了楼。 此时已快八点,已有几家档口开了门,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我们逛了几圈,抄了几家转让档口的联系方式。中午吃饭时,我打了几个电话询问租金,才知道一楼的档口一个月要四五万,二楼的也要一万多——算下来,押二付一,启动资金最少得五万,还不算货款。 下午,我们便回了深圳。路上,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把之前买铺头的合同拿去抵押借钱。晚上吃饭时,我跟晓棠同事说:“你明天该回上海了,我接下来可能没时间陪你。”她却纠正:“是我陪你,怎么能说你陪我?”我说:“都一样。我得联系供货商,还得借几万块钱。”她问:“供货商我不熟,不过借钱的话,我这儿有几万,你要不要?”我说:“不用,我有办法。” 第二天早上,我送她到罗湖口岸,看着她离开后,便直接去了公司。走进老板办公室,我说:“有件事想请您帮忙。”老板抬头:“什么事,说吧。”我深吸一口气:“我有份购房合同,当初付了七万多首付,现在有急事,想跟您借三万,把合同抵押给您,一年之内肯定还。”老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随即给财务打了电话。我连忙说:“没那么急,合同我今天没带来。”老板说:“没事,你要是急用,先去财务拿钱,合同什么时候带来都行。” 我去财务拿了钱,立刻赶去虎门,交了档口的订金,又联系了三家供货商,说好先帮忙代销,月底再盘货结账。等档口的事落实好,我拿着购房合同和辞职信,再次走进了老板办公室。老板看着我,愣了半天:“原来你是要辞职自己干?”我点头:“嗯。”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的产品,你也拿点去卖吧,我相信你能做起来。”我连忙道谢:“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 老板收下合同和辞职信,我去财务领了薪水,便收拾好东西,退了深圳的房子,往虎门赶去——我的创业之路,又要重新开始了。 第二卷 浪里走(虎门安家遇阿玲)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七十九章 虎门安家遇阿玲 虎门的日头刚过正午,南海边特有的湿热风裹着巷弄里的咸鱼干味,闷得人胸口发沉。我拖着半旧的行李箱,轮子在青石板路上磕出断断续续的响,最终停在仁义街新时代二楼的店铺前——这是我事先租下的档口,五米宽、三米深的空间,玻璃门推开后,我把行李箱塞进柜台后积灰的角落,摸了摸口袋里仅存的几千块现金,转身扎进纵横交错的巷弄找住房。 彼时虎门的租房行情已不便宜,二室一厅张口就要八百到一千。我站在中介门店外,手指摩挲着裤缝暗自盘算:不过是找个睡觉的地方,店铺刚起步还没见着利,哪敢把钱耗在房租上?揣着这份计较,我从主街绕到背巷,又从背巷走到居民聚居区,直到日头西斜,才在离市场二百米的深巷里,撞见那幢爬满绿萝的民房。 一楼是烟糖杂货店,老板娘趴在摆满硬糖与袋装酱油的玻璃柜上打盹;二楼窗户挂着碎花布帘,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电视机;三楼、四楼外墙上,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出租”二字。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能听见木板在脚下呻吟,到三楼时,穿蓝布衫的房东正擦栏杆,带着粤式软调问:“三楼四楼都空着,要哪层?三楼是二房一厅,客厅大,就是没冲凉房,厨房在门口,开放式的。” 推开门,陈旧的木头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客厅确实宽敞,能摆下八仙桌,可墙面发黄、墙角结着蛛网;两个房间各放一张旧席梦思,弹簧凸得床垫高低不平。我蹲下来按了按床垫,抬头问价,房东报四百五十元。我咬咬牙还价:“四百行不行?我一个人住,不添麻烦。”她上下打量我,忽然问:“做什么的?”“刚过来开店,就在前面市场。”我指了指巷口,她这才松口:“行,四百就四百,杂七杂八的人我还不租这么便宜。” 当晚我在巷口买了张新草席,铺在小房间的床垫上,就算安了家。二楼房东房间对面是卫生间,夜里走幽暗的楼梯也不觉得怕——比起在深圳住过的铁皮房,这里已经好太多了。 第二天我才回店铺搞卫生,蹲在地上用抹布一点点擦柜台和地面。对面西裤店的大姐带着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走过来,手里拎着新抹布:“小伙子,一个人忙?我们帮你搭把手。”她俩动作麻利,大姐擦柜台、小姑娘扫地面,没半个钟头就把铺子收拾得亮堂。歇气时,大姐递来矿泉水,笑着提醒:“你这铺租是不是贵了?以前台湾老张租才一万二,你租一万三,别是被坑了。”我笑着谢过:“可能行情涨了,麻烦你们了。”“客气啥,对门邻居该相互照看。”小姑娘接话,“你上厕所没人看店,喊我们一声就行。” 隔天一早,代销的货到了,我去车站接货时,皮肤黝黑的拉包工帮我把货扛上车,递来张写着电话的纸条:“以后不用跑,打个电话我送过来,小包二元,大包五元。”我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心里踏实了些——这些细碎的便利,像在陌生城市抓住的小扶手,让人少了些慌。 店铺开业后,每天能做三四千营业额,可刨去成本,利润薄得像张纸。我坐在柜台后,心里冒出个念头:得找个合伙人凑钱自己加工衣服,才能提毛利。第一个想到的是在歌舞厅认识的小卞——浙江德清人,算半个老乡,有大众车还炒股,之前说过要一起做生意,还提过他老婆的姑妈很有钱,关系好。 我试着打了电话,小卞一口答应:“木子哥,这事我跟你干!钱这就转一半给你,明天带老婆过去,让她帮你看店。”挂电话没十分钟,转账提醒就来了。我盯着屏幕,又喜又虚——才认识几次,他怎么这么信任我? 第二天中午,小卞果然带着老婆来的。他穿花衬衫、头发梳得油亮,一进铺就拍我肩:“木子兄弟,我老婆交给你当营业员,我还有事先回去。”他老婆站在旁边,穿浅粉色连衣裙、扎着马尾,低着头怯生生的。我看着小卞转身就走的背影,再看看他老婆,实在摸不透:哪有把老婆扔给刚认识的人就走的? 我只能尴尬地笑:“那……我们先去买菜,晚上去我住处做饭。”她抬起头,声音细细的:“我想买只鸡。”“刚起步,省点伙食费吧?”我下意识说。她没说话,自己从钱包掏钱在菜市场买了活鸡。我没再拦,买了青菜和鱼,领着她往住处走。 回到二房一厅的民房,我把大房间让给她,自己住小的。她蹲在门口的开放式厨房炖鸡汤,我在旁边烧鱼炒菜。鸡汤炖好,她只盛了一小碗,就要倒剩下的鸡肉。“别扔,我吃。”我赶紧拦住。吃饭时,我才看清她——眼睛有点斜视,五官却清秀,只是脸色没血色。“你老公怎么放下你就走了?”我忍不住问,她嘴角牵了牵:“没事,他就是这样的人。” 睡前我跟她说:“洗手间在二楼,夜里起夜怕就叫我,我陪你去。”她“嗯”了一声,忽然问:“那冲凉呢?”“冲凉就在门口,你冲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免得撞上。”她点头,转身进了大房间。 没料到当晚下了大雨,风裹着雨丝砸窗户,后半夜一道响雷炸开。我迷迷糊糊被人推醒,睁眼就看见她站在床边,脸色发白:“我怕。”“这么大个人还怕打雷?”我坐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一骨碌钻上床缩在里面。 我彻底醒了,看着她攥紧被子的手问:“你几岁了?”“二十一。”“这么早就嫁人了?”她没说话,眼圈红了。又一道雷炸开,房间亮得像白昼,她猛地钻进我怀里抱住我。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知道是真怕了,没推开,抬手像哄小孩似的拍她后背:“别怕,我在呢。” 她渐渐不抖了,躺在我身边轻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傻的?”“有点。”我实话实说。她笑了,声音带自嘲:“我都是装的,装久了就觉得自己真傻了,变不回原来的样子。”“怎么回事?”我问。她顿了顿:“你跟小卞是朋友,我不便说。”“我跟他算不上朋友,就舞厅喝过几次酒。”我看着她,“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保证不跟他讲。”“你发誓?”她追问。我无奈笑:“没必要发誓,你不愿意说就不说。”“不是不愿意……是不知道怎么说。”她声音低下去,“你再拍拍我。” 我保持着拍她后背的姿势到天亮,手臂麻得几乎抬不起来。叫醒她时,她眼神躲闪:“早饭……想吃稀饭。”我把昨晚的饭加水熬成稀饭,去巷口买了两根油条。吃饭时,她没怎么说话,只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白天在店里,我发现她是真不会做生意——客人问价半天说不出话,有人砍价就站着发呆。我暗暗盘算:得找个懂行的管店,不然铺子迟早黄。 没料到当晚没雨没雷,她又走到我房门口:“我能睡这儿吗?”“不行。”我一口拒绝,“你老公知道了非跟我干架不可,合伙做生意哪能把老婆弄到一张床上?昨晚是特殊情况,今天不行。”她低下头,声音委屈:“我怕那间房子,灯太暗。”“明天给你换个亮的。”我坚持,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大房间。 没过多久,她又过来,神神秘秘的:“我跟你讲我们家的故事吧,你别告诉别人。”我靠在床头点头:“想说就说。”她却没开口,坐在床边绞着衣角琢磨。“你先想,我去冲凉。”我拿起毛巾和内裤,走到门口用塑料布围的冲凉处——只能站一个人。 刚脱了汗衫,就听见她在房间喊:“我也没冲凉,我也冲一下。”“你等会儿,我冲完你再冲。”我赶紧说。她笑了,声音清亮:“我吓你的。”我松了口气,暗自想:看来她不傻,要是真傻,我就算赔钱也得把她送回去。 冲完凉我套上内裤,刚要拉短裤,就见她一步踏出房门,时间准得像算好的。“你时间掐得真准。”我愣了愣。“我看你洗的,当然准。”她说。我抬头盯着她,语气严肃:“你说什么?”她赶紧摆手笑:“开玩笑的,我听声音没了就知道你差不多好了。”“以后最好问一声。”我提醒,她点头:“知道了。”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头反复琢磨:她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装傻?不弄清楚,总不放心。等她冲完凉进来,我放软语气:“明天你还是睡自己房间,灯我明天一定买了换亮的。”她没说话,从我的身上跨到床里面——一米二的小床,两个人挤得胳膊肘都能碰到。 她躺下后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其实,我姑妈和我老公有关系。”我心里咯噔一下,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们家欠姑妈钱。”她声音哽咽,“我刚高中毕业那年,妈妈突然生病住院,要十万手续费,家里拿不出,爸爸就找姑妈借。姑妈跟爸爸说,让我早点结婚拿彩礼,还能还她一部分钱。爸爸觉得是办法,可一时找不到人嫁,姑妈就说她认识个浙江小伙子,长得帅还有小钱,有房有车。” 她顿了顿,抹了抹眼睛:“爸爸一听是浙江人就同意了——我们老家都觉得浙江人有钱,嫁过去不受苦。第二天姑妈就带小卞来,他确实帅,穿白衬衫笑起来有酒窝,我当时就喜欢上了。觉得既能帮爸爸筹钱给妈妈看病,又能嫁喜欢的人,特别幸运。见面没几天,爸爸就同意了,小卞拿十万彩礼,妈妈很快动了手术。” “可结婚后,他不碰我。”她声音更低,“我问为什么,他说这段时间累,我就信了。后来跟已婚的姐妹说,她们都说不可能——就算发高烧,老公也会要的,你老公肯定有问题。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注意他。” “我发现他经常跟姑妈待在一起,有时候在咖啡厅,有时候在商场。”她肩膀发抖,“我当时不敢想,姑妈都五十岁了,比他大二十多,给她当儿子都够。有一次我跟他说回娘家看妈妈,可能多住几天,他说‘去吧,该去看’,还买了很多礼物让我带。” “我其实只在娘家待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就回来,躲在小区对面的咖啡厅守着。”她吸了吸鼻子,“中午看到姑妈进小区,没过多久小卞也进去了。我不敢回家,坐在安全楼梯口等。下午四点多姑妈出来,我听见她说‘明天还来,给你买补品补身体,你今天表现不太好,是不是跟老婆累着了?’小卞说‘没有,你说不让我碰她,我从来没碰过,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 说到这里,她眼泪掉下来,砸在被子上晕开湿痕:“我当时就懵了,原来姑妈是为了自己,才把我嫁给她的小白脸。我气得想冲上去吵,可又怕妈妈知道了伤心——她刚做完手术,受不得刺激。” “我回娘家时失魂落魄,爸妈一看就不对劲,追问之下我说了实话。爸爸当场就炸了,拿起扫把要去算账,我死死拦住:‘不行,会害了妹妹!’我还有个妹妹在上学,姑妈要是生气逼还钱,妹妹连书都读不成。妈妈抱着我哭:‘都是我这身体害的。’爸爸蹲在地上拍大腿:‘女儿,爸爸对不起你。’” “我还安慰他们:‘我当时也喜欢他,不怪你们。’”她苦笑着,“可爸妈比我清楚,他那么帅、条件好,怎么会看得上我?只是当时大家都被十万彩礼冲昏了头,没人想这些。爸爸后来跟我说:‘都怪你姑妈,那个死八婆真不要脸。’”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装傻,想着傻了他们就不防我,我也能少看点恶心事。装久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傻了,有时候看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陌生。小卞把我送到你这儿,我其实挺开心的,至少不用再看见他们……”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堵得难受,抬手像昨晚那样拍她后背:“别难过了,都会过去的。”她没说话,往我怀里靠了靠,眼泪浸湿了我的睡衣。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淡银。我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心里有了个念头:不管怎样,这段时间我得好好照顾她——不是因为小卞,是这个装了太久傻子的姑娘,实在太可怜了。 第二天清晨,巷口早点摊飘来豆浆油条香时,我已经拿着新灯泡站在她房间门口。她昨晚哭到后半夜,眼睑还泛着红,听见开门声就从房间走出来,眼神茫然:“要换灯了吗?” “嗯,换个亮的,你晚上就不怕了。”我踩着凳子拧下旧灯泡——钨丝都快断了,亮起来昏得像蒙雾。新灯泡拧上去的瞬间,房间一下亮堂,连墙角的蛛网都看得清。她坐在床边,手指摸着床单,轻声说:“谢谢。” 我从凳子上跳下来笑:“谢啥,以后这就是你房间,亮堂点住着舒服。” 早饭在巷口吃的,我要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阿玲却只咬了一口油条就放下,眼神飘向去市场的路——偶尔有穿西装的男人走过,她都会缩缩脖子。我知道她怕碰到小卞,或是姑妈,没多问,把自己的豆浆推过去:“喝点垫垫肚子,等下店里忙起来,没功夫吃饭。” 到店铺时,对面西裤店的大姐已经开门,看见我们就挥手笑:“阿玲姑娘,今天气色好多了嘛!”阿玲愣了愣,也学着挥手,嘴角牵起浅浅的弧度——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她第一次主动笑。 上午客人不多,我让阿玲坐在柜台后,教她认衣服尺码和价格:“这款棉t恤拿货二十五,卖四十;牛仔裤拿货四十五,卖七十,客人砍价最多让五块,不能再多。”她听得认真,拿小本子一笔一划记,不懂就问:“那客人拿很多,批发价怎么算?” 我有点惊讶——她其实很聪明,只是之前被吓得不敢开口。我耐心解释:“拿一手码以上算批发,t恤三十五,牛仔裤六十,记住了吗?”她点头,把本子揣进兜里,像揣着宝贝。 快到中午,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小卞。阿玲的手瞬间攥紧,指甲快嵌进掌心,眼神满是恐慌。我看了她一眼,走到店外接电话:“喂,小卞。” “木子哥,我下午去虎门,看看店铺情况,再带点钱过去,把加工衣服的事定下来。”小卞的声音漫不经心,像完全忘了把老婆丢在这儿快三天了。 我顿了顿,余光瞥见阿玲扒着门框紧张地看我,说:“行,你过来吧,中午在附近菜馆订了位,一起吃饭。” 挂了电话,我走进店,阿玲立马迎上来,声音发颤:“他……他要来?”“嗯,下午来。”我拉过椅子让她坐,“别怕,有我在,他不会对你怎么样。”她低下头掉眼泪:“我怕他跟姑妈说,姑妈要是过来了……” “姑妈不会来的。”我打断她,其实心里没底,还是硬着头皮安慰,“小卞是来谈生意的,不会随便叫姑妈来,放心。” 中午吃饭,阿玲没怎么动筷子,我给她夹了块鱼:“多吃点,下午紧张就坐在旁边,不用说话,我跟他谈。”她点头,小口吃鱼,眼泪却掉进碗里——她怕的不是小卞,是那个掌控她命运的姑妈。 下午两点多,小卞的大众车停在店铺门口。他穿黑t恤、戴墨镜,走进来扫了眼店铺,又看了眼阿玲,没问她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先问我:“木子哥,生意还行吧?加工衣服的厂子找好了吗?” 我把整理好的三家厂子资料递给他:“对比过了,长安镇这家最好,布料质量好,加工费也便宜,一件t恤加工费八块,牛仔裤十二块。” 小卞接过资料,指尖翻都没翻,就随手扔在柜台上,语气带着几分随意:“行,听你的,你觉得好就行。”他顿了顿,才转头看向阿玲,眼神扫过她像扫过一件寻常物件:“你这几天在这儿,没给木子哥添麻烦吧?” 阿玲的身子猛地一僵,手指攥着衣角微微发白,刚要开口,我先一步接过话:“阿玲挺勤快的,帮着记价格、看店,没添麻烦,还帮了不少忙。”小卞“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沓现金递给我:“这是剩下的钱,你先拿着。加工衣服的事你多费心,我平时忙,没太多时间过来。” 我接过现金数了数,刚要跟他说厂子的具体对接细节,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皱着眉走到店外接电话,声音压得极低,但“姑妈”“钱”“别催”几个字还是飘进了我耳朵。挂了电话,他脸色明显烦躁了不少,拍了拍我的肩:“兄弟,我还有事,先回去了。阿玲要是想回家,你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她。” 话音刚落,他转身就往门外走,自始至终没再看阿玲一眼,仿佛留在这儿的不是他的妻子,只是一件暂时寄存的东西。阿玲坐在柜台后的小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纸巾递给她:“别难过了,他走了。你要是不想回那个家,就先在这儿住着,店里正好缺个人帮忙,你跟着我学做生意,以后自己能赚钱了,就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带着哭腔却很坚定:“我……我能一直在这儿吗?我不想见姑妈,也不想再回那个家了。”“能。”我肯定地点头,“只要你想,就一直住着。咱们一起把店铺做好,以后在虎门站稳脚跟,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接过纸巾擦掉眼泪,拿起柜台上的小本子,又开始一笔一划记着衣服的款式和价格——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少了之前的恐慌,多了点细碎的、像星光一样的希望。 傍晚关店时,对面西裤店的大姐拎着一袋橘子走过来,笑着把橘子塞给我:“小伙子,今天看你跟合伙人谈事,他对你倒是挺放心的。”我接过橘子,往她手里塞了几个:“大姐,谢谢您昨天帮忙搞卫生,这橘子您也拿点回去吃。”“不用不用,”大姐摆摆手,又看向阿玲,语气软了下来,“阿玲姑娘,以后要是有啥不开心的,就来跟姐说,姐帮你出主意。” 阿玲看着大姐,嘴角慢慢牵起一个浅浅的笑——不是之前那种勉强的、怯生生的笑,是带着点暖意的、真心的笑:“谢谢大姐。” 回去的路上,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得很近。阿玲忽然小声说:“木子哥,我想学着做生意,以后自己赚钱,再也不用靠别人。”我转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好啊,我教你。从认款、报价开始,慢慢来,以后咱们说不定还能开分店。” 她用力点头,脚步也轻快了些。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虎门这趟没白来——不仅是为了开店谋生,更是遇见了阿玲这样的姑娘,看着她从蜷缩的、装傻的样子,一点点找回勇气,就像看着一株被压弯的小草,慢慢挺直了腰杆。 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平静的日子没那么容易留住。不过三天后,一个穿香云纱旗袍、戴着金镯子的中年女人,就站在了店铺门口,眼神锐利地扫过店里,开口第一句就是:“阿玲呢?让她出来跟我回家。” 那是阿玲的姑妈,那个把她推进深渊的人。 第二卷 浪里走(巷口榴莲香,夜酒破心防) 第八十章 巷口榴莲香,夜酒破心防 阿玲捏着小剪刀,一点一点挑断浅蓝碎花衣上的线头。细碎的线头簌簌往下垂,像极了她此刻悬在半空的心。她攥着布角的手指泛了白,指尖反复蹭过布料上起球的纹理,才鼓足勇气抬起眼,朝着门口那个穿米白色真丝衬衫、拎着鳄鱼纹手袋的女人,细若蚊蚋地唤了声:“姑妈。” 我正蹲在地上拾掇散落的纽扣,铁皮盒里的塑料扣“嗒”地一声轻响,是指尖的力道松了。抬头时,目光刚好撞进那女人的眼里——烫得丝毫不乱的短卷发,鬓角别着枚珍珠小发夹,眼角的细纹被精致的妆容盖着,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明劲儿,半点藏不住。是阿玲的姑妈,比小卞嘴里说的,还要有“派头”。 “噢,姑妈来了啊!”我连忙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线头,脸上堆起妥帖的笑,“快请坐,这档口小得转不开身,委屈您了。”转身时,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阿玲的胳膊,声音放软了些:“你瞧瞧你,多好的福气,姑妈特意过来瞅你,这才是真疼你呢。”说着就往角落的小方桌走,桌上还摆着前几天喝剩的半罐铁观音,“姑妈您快坐,我给您泡杯茶,去年福建朋友捎来的,您尝尝鲜。” 她姑妈站在门口没动,目光像商场里挑货似的,把档口扫了个遍——墙上钉着的衣样、裤架上挂着的半成品裤子、墙角堆得冒尖的纸箱,还有阿玲手里没做完的活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语气里裹着层说不清的客气:“不客气,我就是路过,顺道上来看看。” “顺道也难得啊。”我捏着茶壶,热水注进茶杯时泛着细密的泡沫,“阿玲有您这么疼她的长辈,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我打小就没见过姑妈,有时候瞅着别人跟姑妈撒娇,都羡慕得慌。”我把茶杯递过去,指尖不经意蹭到杯壁,温温的,刚好能握稳。“对了姑妈,您今天还回吗?要是不着急,我等下找个附近的酒店给您开个房,晚上咱凑一桌,热闹热闹。” 她姑妈接过茶杯,指尖在杯沿磨了两下,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渗到眼底:“你就是小卞说的那个老板吧?” “哪算什么老板哟。”我连忙摆了摆手,故意把自嘲的笑挂在脸上,“就是租个小档口,卖几件自己做的衣服,混口饭吃罢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她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眼神亮了亮,“大小也是个营生,谁不是从这点小生意做起来的?我看你这孩子,说话周到,做事也稳当,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借姑妈您吉言了!”我顺着话头接下去,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热络,“您是长辈,我跟阿玲都得好好敬重您。”说着往门口瞥了眼,故意提高了点声音:“您一个人来的?小卞没陪您?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没孝心,让您这么大年纪自己跑过来。” “他来了,在楼下找停车位呢。”她姑妈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趿拉的脚步声。小卞探着脑袋进来,手里攥着串车钥匙,一看见我就咧嘴笑:“哥,我们就是路过,我姑妈说想上来看看阿玲。”说这话时,他偷偷朝我挤了下眼睛,眼尾的余光还飞快地扫了他姑妈一眼。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哪是什么“路过”,多半是小卞跟这姑妈开口要钱做衣服生意,老太太不放心,特意过来“实地考察”的。我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他姑妈耳朵里:“巧了,我正跟阿玲说呢,生产衣服的事差不多都落实了,工厂那边定了工期,版样也打出来了,就差笔启动资金,再凑凑就齐了。” 小卞听完,偷偷朝我竖了个大拇指,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他姑妈没接话,只是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对着小卞说:“走,咱去菜场买点菜,晚上就在这儿吃。” “我也去!”阿玲赶紧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截布角,眼神里带着点讨好的怯意。 “不用,有小卞在。”她姑妈连眼都没抬,语气淡得像水。 我赶紧推了小卞一把,笑着说:“扶紧点姑妈,她年纪大了,菜场人挤路滑,可得小心走。” 她姑妈闻言,抬眼瞪了我一下——那眼神里有点嗔怪,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却没说什么。我回了她个更灿烂的笑:“姑妈慢走啊!” 看着他们俩的背影拐出巷口,我才转头看向阿玲。她垂着头,手指抠着衣角,脸色白得没血色。“她是来考察的吧?”阿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劲儿,“什么来看我,就是小卞跟她要钱,她不放心,过来探底的。” “别这么说。”我拉了把椅子让她坐下,“他也是为了你们这个家。你想啊,你跟他都没正经工作,日子总得过下去,他也是没辙了才找姑妈开口。有些事得往开了想,别跟自己较劲儿。” 阿玲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耸着,像只受了委屈又不敢哭的小猫。 没等多久,小卞就拎着两大袋菜回来了,他姑妈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个圆滚滚的榴莲,金晃晃的壳上尖刺扎得显眼。“姑妈,您还买了榴莲啊?”我赶紧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菜袋,沉得压手——里面有活蹦乱跳的鲈鱼、泛着光的五花肉、青莹莹的虾、裹着泥的蟹,还有一把翠绿的青菜。 “路过水果摊,看着新鲜就买了。”她姑妈把榴莲递过来,“你拿着,回去再开。” 我掂量了下那榴莲,少说也有十斤,估摸着得百十来块。“这多破费啊姑妈。”我笑着说,“您快歇着,我这就关档口,今天您来了,我露一手,给您做几道拿手菜。” 她姑妈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别一口一个‘长辈’‘您老’的,把我都叫老了。” “哪能啊!”我接话接得飞快,眼神真诚地看着她,“姑妈您看着多年轻,这气质这模样,说您三十多岁都有人信。再说了,您这是保养得好,叫‘姑妈’是敬重,哪能叫老呢。” 她姑妈被这话逗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你这孩子,嘴可真甜。” 关了档口的卷帘门,我们往我租的房子走。那房子在老巷子里,是栋四层的旧楼,我租了三楼的两居室。一路上,她姑妈都在打量巷子——窄窄的路、脱落的墙皮、路边堆着的垃圾桶,眉头时不时皱一下。 到了楼下,她姑妈抬头瞅了眼斑驳的墙,又往楼上扫了扫,没说话。等上了楼,推开门的瞬间,她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房子也太旧了,还这么暗,太阳都晒不进来。” 我一边把菜拎进狭小的厨房,一边笑着解释:“没办法,刚起步,能省就省点。现在不是享受的时候,等以后生意做起来了,再换个亮堂的好房子。您快坐,沙发上有靠垫,您靠着歇会儿。” “阿玲,你去给姑妈泡杯茶。”我转头对站在门口的阿玲说,“小心点,别烫着。” 阿玲点点头,拘谨地走到茶几边,拿起茶杯慢慢沏茶。小卞则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把水果刀,围着那榴莲琢磨怎么开,刀尖碰得壳子“咔嗒”响。 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是我前几天刚修好的。我把鲈鱼拿出来,刮鳞、开膛、去腮,动作熟练——以前在老家开过小饭馆,这些活计早练熟了。小卞买的鲈鱼清蒸最鲜,五花肉炖红烧,虾和蟹清水煮了蘸醋,再炒把青菜、做个西红柿蛋汤,六道菜,够凑一桌热热闹闹的饭。 锅里的油热了,姜片丢进去“滋啦”一声,香味瞬间漫了出来。我一边煎着鱼,一边往客厅瞥——她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时不时跟小卞说两句;阿玲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像个插不上话的局外人。 没多大功夫,菜就齐了。清蒸鲈鱼泛着油光,红烧肉裹着浓汁,水煮虾红得透亮,四只蟹摆在盘子里,再加上清炒青菜和西红柿蛋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姑妈,小卞,阿玲,快过来吃饭。”我解下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 她姑妈走过来坐下,伸手从网兜里把榴莲抱过来,用小卞刚开榴莲的刀,切了块金黄的果肉递到我面前:“辛苦了,先吃块榴莲,这玩意儿补身体。” “谢谢您姑妈,我闻不了这味儿。”我赶紧摇手往后退了退,笑着把碗筷递到他们手里,“您快吃,尝尝我的手艺合不合胃口。” 她姑妈夹了一筷子鲈鱼,嚼了两口眼睛就亮了:“嗯,这鱼做得地道,鲜得很,火候也刚好。” “喜欢您就多吃点。”我给她夹了块红烧肉,“这肉炖了快一个钟头,您尝尝,看腻不腻。” “不腻不腻。”她姑妈吃得香,又转头对小卞说,“你也多吃点,看你这阵子瘦的。” 我看向小卞,笑着问:“要喝点黄酒不?我这儿有。” 小卞连忙摆手:“不了不了,等下还要开车送姑妈回去,不敢喝。” 一顿饭吃得还算热络,她姑妈话渐渐多了,问了些衣服生意的事,我都捡实在的说,不夸大也不藏着。阿玲话少,只是默默吃饭,偶尔给她姑妈夹口菜,没怎么开口。 吃过饭,小卞收拾碗筷,阿玲主动去洗碗。她姑妈在沙发上歇了会儿,就说要回去了。“姑妈,您慢走,有空常来。”我送他们到楼下,看着小卞扶着她转过巷口,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时,阿玲已经洗好碗,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看见我进来,她眼睛亮闪闪的,带着点笑意:“今天姑妈被你一口一个‘姑妈’‘您’的,都被说得不好意思了。” “对长辈本就该敬重。”我坐在她旁边,拿起水杯喝了口,“你平时要是对她多上点心,多关心关心,说不定她能顾及你的孝心,也顾着自己的脸面,能收敛点。” 阿玲的脸色瞬间沉了,语气里带着厌恶:“我做不到。一看见她,我就觉得恶心。”顿了顿,她眼神又软了些,“不过今天有你在,我挺开心的。我知道你是故意那么说的,你说得真好,她都不好意思对我怎么样。” 坐了会儿,她忽然站起来,拉了拉我的胳膊:“我们出去走走吧,今天心情好,想买点吃的。” “你一个人去吧,我想在这儿琢磨点事。”我有点累,只想歇会儿。 她却不依,拉着我的胳膊晃了晃,带着点撒娇的劲儿:“路上不安全,你陪我嘛。” 我愣了下,才想起这老巷子晚上不太平,邻居说过有抢包的。虽说巷口偶尔有特警巡逻,拿着枪挺唬人,但阿玲一个女孩子走小巷确实不安全。我叹了口气:“好吧,陪你去。” 她一下子就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挽住我的胳膊。我们顺着楼梯往下走,穿过窄窄的巷子往夜市去。夜市灯火通明,叫卖声、音乐声裹着油烟气飘过来。她东看西摸,在小饰品摊前拿起个发夹瞅了瞅又放下,在零食摊前闻了闻香味也没买。 逛了一圈啥也没买,倒是在巷口小店停了下来,买了筒薯片、包花生米,还拎了几瓶啤酒。“你买酒干嘛?”我看着她手里的啤酒纳闷。 “我看你平时都喝点。”她晃了晃啤酒瓶,笑着说,“今天你没喝,我心情好,想陪你喝两杯。家里还有剩菜,不吃明天也得倒。” 我没多说,跟着她往回走。回到家,她把零食倒在盘子里,拧开啤酒递了瓶给我:“喝吧。” 我抿了口,有点涩。“我不太爱喝啤酒。”我想起昨天剩的加饭酒在床头柜旁,“昨天还留了点加饭酒,我喝那个。” 她赶紧放下啤酒,跑到我房间从地上拿起那瓶加饭酒,摇了摇有点失望:“才这么点了。”放下酒瓶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我问她。 “你等着。”她丢下这话就噔噔噔下了楼。我以为她去卫生间,没多想,坐在沙发上慢慢喝啤酒。没几分钟,就听见她的脚步声,手里拎着四瓶加饭酒,额头上还带着薄汗。 “我请你喝的。”她把酒瓶放在桌上,拧开一瓶给我倒满,“你尝尝,是不是这个味儿。” 我端起酒杯抿了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点甜,还有粮食的香气。“是这个味儿。”我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喝得香,眼睛亮晶晶的:“我也尝尝。”说着拿起我的酒杯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哎,甜甜的,比啤酒好喝多了。”她把自己杯里的啤酒一口喝光,拿起另一瓶加饭酒给自己倒满,举着杯子对我:“来,咱干一杯。” 我笑着跟她碰了杯。就着花生米和剩菜,我们一口一口喝着。她喝得急,脸颊没多久就红透了,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露在外面的胳膊都泛着淡淡的粉晕。她平时眼睛有点斜视,此刻喝了酒,眼神亮得很,直直地看着我,那点斜视竟似消失了。 “你今天真漂亮。”我由衷地说。平时她总低着头怯生生的,没仔细看,此刻脸红着,眼神带点水汽,还有点说不出的妩媚,像朵悄悄开了的花。 她被我说得笑了,双手捂着脸,声音含糊:“被你说得难为情了,你真会哄人。” “是真的。”我语气认真,“你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带着点媚态,确实好看。” 她笑得更灿烂了,咧开嘴露出牙床,又赶紧用手捂住,有点不好意思。 不知不觉,两瓶加饭酒喝光了,她还喝了瓶啤酒。她又拿起最后一瓶啤酒,拧开递给我:“再喝点。” 我摇了摇头:“别喝了,该醉了。” 她却不管,自己喝了起来,喝着喝着忽然晃了晃头,皱着眉说:“头晕……房子怎么在转啊?” 我赶紧扶了她一把:“你以前喝过黄酒吗?” 她摇了摇头,声音含糊:“没有……啤酒都很少喝……” “那别喝了。”我想拿过她手里的啤酒,“黄酒后劲大,你又混着啤酒,容易醉。” “醉就醉……今晚就想醉。”她把啤酒瓶抱在怀里,眼神迷离却笑得开心,“今天有你在,我真的很开心……” 她靠在沙发上,身子软软的,呼吸里带着酒气,还有点淡淡的皂角香。我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不喝了,该睡了。” 她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来收拾盘子酒瓶,动作笨拙。“你先冲凉吧。”她抬头看着我,眼神朦胧,“等你好了叫我。” “好。”我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放在水槽里,拿着睡衣去冲凉。冲完出来,我对着她房间喊:“我好了,你去冲凉吧。” 房间里传来她含糊的应答。我坐在沙发上,困意上来了,靠着靠背闭目养神。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呕”的声音,还有她的呼喊:“哥……哥……” 我一下子醒了,赶紧跑过去。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了——她正扶着水槽吐,身上没穿衣服,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瓷砖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你怎么了?”我赶紧走过去,尽量避开她的身体,“你的睡衣呢?” “挂在房间……”她吐得眼泪都出来了,声音微弱。 我转身跑进她房间,从衣架上拿下睡衣,又抓了条干毛巾,快步回到冲凉房。我把睡衣披在她身上,用毛巾轻轻擦她脸上的水渍和呕吐物,轻声问:“还想吐吗?” 她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好像……吐光了。” “我扶你回房。”我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她靠在我身上,软软的没力气。刚走两步,披在她身上的睡衣“滑”地掉在地上——地上有水渍,睡衣一沾就湿了,还蹭了灰。 我被她靠着没法弯腰捡,只能用胳膊揽着她的腰稳住她。她的身体很软,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温热的酒气。我心一横,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她很轻,像片羽毛贴在我怀里。 走进她房间,我把她轻轻放在床上,伸手拉过里侧的被子想盖在她身上。可刚一松手,她忽然起身伸手,紧紧圈住了我的脖颈,声音带着哀求:“又想吐……” “你先放手,我去拿脸盆。”我想掰开她的手,可她抱得极紧,力气大得不像个醉了的人。 她不管,圈着我的脖颈忽然往后一躺。我没防备,被她带着一下子扒在她身上。脸颊贴在她胸口,温热的触感传来,还有她身上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麻布料的味道——是少女特有的体味,干净又好闻。 我冲凉后没穿衣裳,此刻肌肤相贴,温热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身体不受控地起了反应。我僵在那儿,头埋在她胸口,竟不想挣脱。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地传到我耳朵里,和我的心跳渐渐叠在一起。 她好像也感觉到了,抱我的胳膊收得更紧,嘴里喃喃:“真舒服……” 我被闷得喘不过气,声音沙哑:“松手,闷死了。” 我侧过头想换口气,嘴唇却不小心碰到了她胸口的小豆豆。她浑身一激灵,抱得更紧了,脸贴在我耳边,声音带着水汽和哀求:“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不行。”我咬着牙想推开她,可腰被她的腿勾着,酸得没力气。 “求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委屈和依赖,“我一个人……害怕……” 我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听着她的哀求,感受着她身上的温热,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塌了。腰越来越酸,我干脆放松身体,不再挣扎。伸手拉过床边的被子,盖在我们身上。 她感觉到我的妥协,抱我的力气松了点,却还是紧紧贴着我,呼吸渐渐急促,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我扒在她身上,闻着她的味道,感受着她的体温,身体的反应越来越烈,心里再也静不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辉。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斑驳墙皮,忽然觉得——有些底线,在遇到对的人、对的时刻时,本就该被温柔地打破。 这一晚,我没能守住最后的底线,抱着她,安安稳稳睡到了天亮。 第二卷 浪里走 (晨光里的暖) 第八十一章 晨光里的暖 天刚亮时,窗棂缝里钻进来的光还是淡青色的,带着点夜未散的凉。我的睡眠本就浅,这会儿被一阵暖风吹得醒了神——不是窗外的风,是屋里的,裹着点皂角的淡香,轻轻拂在脸上。 我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的瞬间,撞进了一双亮亮的眸子。阿玲就侧身在我身旁单手托着下巴整个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脸上。从前总带着点斜的眼睛,此刻竟完全没了那点毛病,眼仁黑得像浸了水的墨,连眼尾都染着点说不清的红,像是盯着什么稀世的物件,专注得忘了周遭。 “看什么呢?”我嗓子有点干,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我脸上难不成开了花?” 她像是被我的话烫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指尖下意识地攥了攥被子角,耳尖飞快地红了。“没、没有,”她磕巴了一下,又赶紧补充,“我也刚醒,就、就随便看看。”说着又忍不住瞟了我一眼,声音放软了些,“你脸上没花,就是鼻梁真高,像……像外国人,又有点像电影里的明星。” 我扯了扯嘴角,伸手揉了揉额角。“这皮囊是爹妈给的,没什么特别的。”我顿了顿,想起家里的老照片,“我长得像我爹,又掺了点外公的样子——他俩本都是国人,我们家没有外国血统。” 她安静了几秒,忽然轻声说:“昨晚……谢谢你。” “谢啥?”我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要说谢,该我跟你说才对。昨晚那事,我一晚上都琢磨着,今早你会不会怪我唐突。” “怪你?”阿玲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点认真,还有点我看不懂的亮,“你照顾我,还帮我出了那口恶气,让我做了回真正的女人,我怎么会怪你?”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空气说的,“说心里话,我挺感激你的。还有……昨晚我没吐,是我故意引诱你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倒学这些心思。” 她却没躲,反而仰着脸,眼神直直地望着我,带着点委屈,又有点笃定:“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见我没反驳,她继续说,“昨晚你总避开我的嘴唇,不愿意亲我。” “你倒懂不少。”我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读书的时候,偷偷看过不少爱情小书。”她脸颊红了红,却没躲闪我的目光,“书里说,要是不爱一个人,或许能接受别的,却不会愿意接吻。书上讲的……是真的吗?” 我沉默了片刻,指尖还停留在她鼻尖的位置,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我倒没研究过这些。”我缓缓说,“感情的事,哪有什么定论,各人有异总归是要看人的。” 话音刚落,她忽然微微凑了过来。淡淡的皂角香更近了,还有点少女特有的、清浅的气息。她的嘴唇抿了抿,带着点试探,一点点朝我靠近。我看着她眼底的期待和紧张,原本想避开的念头忽然散了——这姑娘太可怜了,名义上的丈夫靠不住,心里藏着那么多委屈,不过是想尝尝被爱的滋味。 我闭上了眼睛,没再逃避。就当是牺牲一下,让她尝尝接吻的滋味吧。 下一秒,柔软的嘴唇轻轻贴了上来,带着点生涩的凉意,像是刚摘下来的青杏。她显然不懂怎么接吻,只是笨拙地贴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我心里一软,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带过来,然后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她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手环住了我的脖子。起初的生涩渐渐褪去,她学着我的节奏,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带着点慌乱的热情。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才缓缓分开,她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蒙着一层水汽。 没等我开口,她的手就有点慌乱地在我身上摸索着,声音急促又带着点恳求,像小猫似的蹭着我的肩膀:“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我好难受,求你了。” 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还有自己心底翻涌的热意。犹豫了几秒,我轻轻“嗯”了一声,将她小心地压在身下。这一次,她不再是全然的被动,身体会跟着起伏,会主动环紧我的腰,连呼吸都带着契合的节奏。晨光渐渐爬进屋里,落在她汗湿的额发上,映得她眼底的光更亮了。 平息下来后,她还趴在我胸口,气息依旧不稳,指尖轻轻划着我的后背。“原来这就是爱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满足的喟叹,“真的挺享受的,谢谢你。” 我翻身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忽然没了说话的力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有了第一次,往后两人住在同一个房间,恐怕很难再守住界限。她是有老公的,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这样的关系,总让我觉得别扭。该怎么办才好?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撑起身子,下巴搁在我胸口,眼神清亮地望着我。“你别心里有亏欠感。”她轻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下巴,“是我主动要求的,我不会粘你的。你愿意的时候,或者……或者有欲望的时候,再抱抱我就好。”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一个健康的男人,总也有需要的吧?就地取材,总比到外面找小姐干净。” “我从不找小姐。”我皱了皱眉,语气认真,“那太脏了。” “我不脏的。”她立刻说,眼神里带着点急切的辩解,“我虽然有老公,但我是干净的——你是我第一个男人。” 听到“第一个男人”这几个字,我心里忽然一紧。我侧过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感情这东西,真是奇怪得很。昨晚之前,我对她不过是同情和照顾,可经过这一夜的纠缠,竟真的生出了点喜欢。 “你是个好姑娘。”我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香,“心地善良,还这么会猜人心思。” “时间还早呢。”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声音软软的,“我们就这么搂一会儿吧。” 我“嗯”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还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推了推我:“我们起床吧。”见我疑惑地看她,她脸颊红了红,指了指盖在我们身上的被子,“这条被子要洗一下了,不然晚上就没的盖了。” “脏了?”我低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异样。 她的脸更红了,声音细若蚊蚋:“有我们的汗液,还有……还有别的。” 我坐起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在被子内侧看到了一块淡淡的红印迹,像朵小小的花。“你是特意想让我看到这个?”我心里一动,问道。 她赶紧摇摇头,随即又笑了,语气带着点调侃:“怎么,你想保留下来做留念啊?要是这样,那不如不洗了,等下出去买条新的,这条送给你。”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没想到平时不太说话、看着安安静静的姑娘,口才竟这么好,连说这种话都能这么坦然。论说“污话”,我恐怕还真不及她。 “别闹了。”我揉了揉她的头发,起身在床边找到了自己的裤子,“我先出去冲凉,你收拾一下。” 她“嗯”了一声,看着我走出房门,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温柔。 我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冲了个凉水澡,冰凉的水浇在身上,才稍微压下了心底的燥热。等我拿着毛巾擦着头发回来时,就看见阿玲正蹲在水池边,把那条被子泡在水里,手里拿着搓衣板,正一下下认真地搓着。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长长的,带着点专注的样子。 “我来吧。”我走过去,想接过她手里的搓衣板。 “不用,你歇着。”她抬头笑了笑,“我自己能行,很快就好。” 我没再坚持,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搓得很用力,额头上渗了点汗,却没停下。等被子搓干净,她拧了拧水,我赶紧走过去,和她一起用力,把被子里的水拧干。两人合力把被子晾在阳台的竹竿上,晨风一吹,带着皂角香的水汽飘了过来。 “早饭我去买吧。”我拿起外套,对她说,“你想吃什么?豆浆油条,还是包子?” “豆浆油条就好。”她笑着说,“我在家把屋子收拾一下。” 等我提着豆浆油条回来时,屋里已经收拾干净了,桌子擦得锃亮,连昨晚散落在地上的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两人坐在小桌边,就着晨光吃了早餐,没再多说什么,却也没了之前的尴尬。收拾好碗筷,阿玲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我也整理了一下衣领,两人锁了门,一起朝着巷口的铺子走去。 晨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一起,像再也分不开似的。我心里清楚,从这个清晨开始,我和阿玲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不一样了。只是未来会怎么样,我还不知道——但至少此刻,身边的人是暖的,前路的光也是亮的。 第二卷 浪里走(算尽成本酒暖情) 第八十二章 算尽成本酒暖情 这天阿玲总是蹦蹦跳跳的,浑身透着股雀跃劲儿。对面大姐见了,凑过来跟我说:“今天你们家阿玲怎么这么开心?头发也扎起来了,看着跟以前判若两人。”我笑着答道:“许是昨天她老公和姑妈来看她,心情才这么好。”大姐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接着说:“我瞧着她眼睛好像也没问题了,前几天不是斜视就是对眼,今儿个全正常了。”我愣了愣,“我倒没特意留意,许是头发扎起来,整个人看着更精神了。” 正说着,阿玲从厕所回来了,她好奇地问:“你们在聊什么呢?”我连忙岔开话题:“在说刚才马大姐拿裤子过来,不肯降价的事。”阿玲点点头,顺着话茬说:“那小格子裤每天问的人不少,就是都嫌价格高,要是降点价,肯定好卖多了。”“可不是嘛,”我接话道,“我想着让她降十元走量,要是批58元,销路指定能打开。” 我拿起裤子仔细翻看,做工、拉链、绣花都很普通,心里估算着三十五元成本准能拿下,可马大姐却要六十元结账。我当即拨通绣花厂电话询价,老板娘说按针数计价,得看图片才能定,我便加了她的qq,拍照传了过去。下午就收到回复,加工费2.3元。紧接着又问了加工厂的车工费,对方秒回10.5元,拉链和纽扣大概0.3元。这么算下来,就剩面料和口袋布的成本,肯定到不了四十元。 第二天一早,我就乘车去了中大布料市场。找到同款面料时,我着实惊喜了一番——布料只要9.8元一米,而非一码。我量好门幅,立刻给加工厂的小胡打电话,报上门幅和裤子尺码比例。他很快回复:“大概1.25米左右,最多不超1.4米,主要看尺码。”我按1.5米保守估算成本,算下来果然和预期差不多,大概26元。 我当即决定订十卷面料,可带的钱不够,便跟货主商量:“先给你一万,剩下的让司机明天送货时一并收。”货主问清我是虎门的,爽快地答应了,只让我留了电话和姓名,说第二天司机会联系我。订完面料,我又采购了拉链和纽扣,才匆匆赶回虎门。路上猛然想起忘了买口袋布,便给小胡打电话询问,他说厂里有,不够再买也方便,深圳和广州的价格就差两毛钱。 回到虎门已是傍晚六点多,我正往菜场走准备买菜,电话响了,是阿玲。“你什么时候到呀?”她在电话里问。“刚到,正往菜场去呢。”我答道。“别买了,我都买好了!”她连忙说。我停下脚步,好奇地问:“你买了啥?”“一只手撕鸡、一条福寿鱼、还有海虾和青菜。”“那好,我回去烧菜。” 到家时,阿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鱼在锅里烧着,鸡是现成的熟食,虾也煮好了,就剩青菜没炒。“今儿个你做菜,我歇会儿,跑了一天太累了。”我说道。“你歇着吧,交给我就行。”阿玲笑着应下。我躺到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直到被阿玲叫醒才起来吃饭。 “咦,你烧的菜还挺好吃,前几天怎么不动手?”我尝了一口,忍不住夸赞。阿玲调皮地说:“谁让你说自己会做菜,我就乐得享受喽。就是这红烧鱼,颜色不太好看,老抽放多了,糖又少了。”“那下次烧鱼,我在旁边给你指点。”我说道。“好呀!”她笑着答应。 “那天还剩了酒,你喝点?”阿玲忽然说。“看见有虾,我正琢磨着喝点呢。”我笑道。她起身拿了一瓶黄酒打开,又拎了瓶啤酒,“我喝点啤酒陪你。” 酒过三巡,阿玲问:“今天去广州,事办成了吗?”“订了十卷布,明天就到。”我答道。“十卷?能做多少条裤子呀?”她惊讶地问。“大概一千条。”“会不会太多,卖不完啊?”我信心满满地说:“我估摸着,最多一个星期就能卖完。自己做成本低,只要有钱赚就卖。”“那成本大概多少?”她追问。“不算杂费26元左右,加上运费、车费,最多30元。” 阿玲一听,忍不住说:“才30元?那马大姐也太黑心了,我们帮她卖一条,她就赚一条。”“所以我才想找你老公合伙,自己做货。”我叹了口气,“可他的钱迟迟不到账,眼瞅着快到冬季旺季了,真让人着急。”阿玲的脸色沉了下来,“估计是我姑妈,小钱不拦着,大钱就卡着他。陪着老太婆,还被管得死死的,真没意思。”“咱不提这事了,”我连忙劝道,“钱少就按少的办法来,慢慢来,不急。别想这些糟心事,免得心里不痛快。”她勉强笑了笑,“现在想开了,不琢磨了。” 我忽然想起之前的事,问道:“我发现你眼睛没事了,咋回事?”阿玲垂着眼说:“我以前眼睛好好的,自从知道他们那些丑事,心里难受,总爱呆呆地盯着一个地方,眼珠子能一动不动好几小时,人家都以为我傻了。后来自己发现眼睛能斜、能对眼,就总在他们面前故意那样做,慢慢就成习惯,真的变斜视了。我也不知道咋回事,一下子就好了,许是你给我打的针起作用了。”“你这丫头,说正事还开玩笑。”我无奈地说。她却急了,“我说的都是真的,没骗你!”说着,还特意抬眼,一会儿斜视,一会儿对眼。我被她逗笑了,“你这本事,都能去当滑稽演员了,真是天赋。”我试着学了学,可眼珠子怎么也转不动,引得她哈哈大笑。 “没想到你也挺风趣的,”阿玲笑着说,“平时看着挺严肃,熟了才发现你挺可爱。”“丫头,用词不对啊,”我纠正道,“大男人哪能用‘可爱’,得说‘幽默风趣’。”“好好好,听你的,你说啥是啥。”她笑着妥协。“我以前总以为你是啥都不懂的小丫头,没想到你懂得还不少。”我由衷地说。阿玲的眼神暗了暗,“我在学校时,成绩一直是前三名。要不是家里没钱供我读大学,现在都该上大二了。”见她情绪低落,我连忙开导:“过去的事就像翻书,翻过去就别再想了,等老了没事做,再回头回忆也不迟。咱们得向前看。”“嗯,向前看!”她重新振作起来,举起酒杯,“为了向前看不回头,干杯!”我也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干了满满一杯。 那天的饭吃得格外舒心,我忽然觉得,阿玲以前定是个活泼爱笑的开心果,是生活的无奈,才让她变得沉默。我们从电影聊到歌曲,不知不觉间,我喝了二瓶黄酒,她也喝了一瓶。一顿饭从七点半吃到十一点,收拾完桌子,便各自冲凉准备睡觉。 刚躺下,阿玲就走了过来,“刚才忘了跟你说,被子还没干透,不能盖。”我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今天还得挤一晚?”她笑着问:“我征求你意见,可以吗?”“不行也得行啊,总不能让你冻着。”我无奈地说,“怎么不买一床新的?”“忘了。”她吐了吐舌头,躺到床上,翻身就抱住了我。“今天我太累了。”我轻声说。“就抱抱,心里暖和。”她小声回应。我拍着她的背,“睡吧,明天我还得接货,说不定还要赶去深圳的加工厂。”她轻轻“嗯”了一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停下拍她的手,心里却泛起嘀咕:这算怎么回事,抱着人家老婆睡觉。明天一定得提醒她买被子,这几天连着阴天,被子怕是再过一星期也干不了。两个人挤在小床上,可太遭罪了。 清晨,巷子里推车的声响把我吵醒。身旁的阿玲还沉在美梦里,一只手搭在我胸口,一条腿搁在我腿上,像只小猫似的依偎着。她个头小巧,我竟生出几分抱着女儿睡觉的错觉,不禁感叹:若是在父母那一辈,我当真能有她这么大的女儿了。指尖不自觉地抚上她的头发,这么小的年纪就历经苦楚,实在叫人心疼。 许是我的触碰惊醒了她的潜意识,她的手也轻轻在我胸口摩挲起来。我向来习惯光身睡觉,被她这么一碰,只觉一阵发痒,却又怕吵醒她,只能强忍着没挪开她的手,想让她多睡会儿。可她的手却越挪越远,渐渐滑到了我的肚子上。这下我再也忍不住,腹部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她的手竟顺着我腰间的松紧带缝隙滑了下去。 我瞬间僵住,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她的手再往下探。可越怕什么,偏就来什么——她的手刚好擦过那已然苏醒、正在变化的部位。她的动作猛地一顿,许是醒了。几秒钟后,她的手突然一把握住,我连忙开口:“你醒了?”她没作声,手却仍在轻轻移动。既然她装睡,我也没再追问,强忍着不适,倒要看看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又过了片刻,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我,收回手轻声问:“把你吵醒了?”“你这样,就算是昏迷的人也得被弄醒。”我无奈地说。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便哈哈大笑,紧紧抱着我,将头埋进我的怀里。“你说话可真逗。”她闷声说。 “你早就醒了吧?”我问道。“没有,刚醒。”她抬起头,一脸疑惑,“我的手怎么会在你那儿?”“许是做春秋大梦了吧。”我打趣道。她顿时睁大眼睛,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说梦话了?”“嗯,说了。”我点头。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小声说:“我梦到……梦到我们两个在一起了。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梦,原来做梦也能这么幸福。” “所以梦才有美梦和恶梦之分啊。”我轻声说,“梦境就跟人生一样,有开心的,也有难过的。只要你常想着顺心的事,就不会做恶梦,坏运气也会离你远去。以后再遇上不开心的,就多想想愉快的事,懂吗?”“我懂了!”她用力点头,“以后难过的时候,我就想想现在抱着你的开心事。”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拿我寻开心了。” 她却仰起头,眼神认真地说:“我没寻开心,是真的觉得,只有你给了我从没有过的幸福感。”“看来你说自己成绩好,还真没吹牛,说句话都一套一套的。”我笑着调侃。她没反驳,反而往我怀里又靠了靠,轻轻在我胸口亲了一下。 第二卷 浪里走(晨光里的急单与暖意 ) 第八十三章 虎门的晨光总带着点潮湿的暖意,斜斜地淌在“新时代”档口的卷闸门上时,我已经攥着那条小格仔裤样品往车站赶。裤料是昨天在广州中大订货时剪的样品,浅灰底配细黑格,这颜色搭配刚好卡着今年的流行趋势——这是要寄去深圳南头的样品,得让加工厂小胡赶紧起样,今晚必须确认版型,布料已经订了一天都不能耽误了。 车站的托运窗口前排着长队,我把样品裹进防水袋里,在面单上一笔一划写清“深圳南头,胡师傅收”,又特意在“加急打版”四个字下画了横线。拨通小吴电话时,听筒里传来缝纫机的哒哒声,“小胡,样品发走了,你现在去车站取,今晚无论多晚,我要看到样裤。”那边应得干脆,我悬着的心先落了一半,转身往档口走。 刚拐过巷角,就看见个穿米白色西装套裙的女人倚在档口门框上,手里拎着个印着“季氏服饰”的黑色帆布袋。是季姐。她见我过来,踩着细高跟迎上来,嘴角弯出熟稔的笑:“木子老弟,我这都等你半小时了。” 我赶紧掏钥匙开卷闸门,“季姐抱歉,一早去发样品了。”她跟着我走进档口,目光扫过挂着的几件新款服装,又落回我身上:“看你这急的,额角都出汗了。”说着从帆布袋里掏出本货单,“这次带了一百件雪纺内衬衫、五十条阔腿裤,都是你昨天要的款。” 季姐是潮州德清人,比我大四岁,做服装生意快十年了。她的货总是比市场上的超前半季,就像这次带的雪纺衫,领口的压褶工艺和淡紫色调,挺火的就是价高了些。但好货有好价,可她给我的拿货价,几乎是我能出的零售价——加五块客人嫌贵,不加我又没利润。这点她比谁都清楚,毕竟她在斜对面连卡佛商场还有个代销点,那家做了四年,老客多,就算按她给的价也能走量。 我翻着货单,指尖在“雪纺内搭衫:85元\/件”那行顿了顿,“季姐,你这价……我这边实在难走。”她坐在小凳上,从包里摸出瓶矿泉水拧开,递过来一瓶:“我知道你新开的档口不容易。但调价要两家一起调,对面那家老客多,能扛住,你这边怕是要受影响。” 我接过水,没喝,就攥在手里。阳光从档口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染成栗色的卷发上。她沉默了几秒,又开口:“老弟,这样吧。我给你让三块钱,每件少三块。但有个前提——客人一次性拿十件以上,你得把卖价告诉我,我再给你返利。” 这已是让步了。我抬头看她,她眼里带着点坦诚:“我信你,不会乱报卖价。”我心里盘算了下,每件少三块,拿二十件就能省六十,再加上批量拿货的返利,多少能有点利润。“行,季姐,就按你说的来。” 她笑了,“这才对。”我们一起清点货物,每件衣服都仔细检查了走线和面料,确认没瑕疵后,她把货单存根递给我。快到中午时,清点完最后一件阔腿裤,我提议请她吃盒饭,就在档口旁边的小炒店。她也不推辞,点了份烧鸭饭,我要了份叉烧饭。 吃饭时,她扒了口饭说:“下次去深圳,到我家玩。我老公最近学了做潮州菜,让他给你露一手。”我知道她老公比她小十几岁,听说是做设计的,两人在深圳买了房。“好啊,下次去深圳一定登门。” 饭后她拎着空帆布袋走了,临走前又叮嘱:“样品要是打不好,随时找我,我认识南头那边很多加工厂。”我应着,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档口整理新到的货。 下午六点,夕阳把档口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正准备锁门下班,手机响了——是布料供货商的电话,说我订的十卷格仔布到了,在虎门布料城的仓库。我心里一紧,这布料是要给小胡的加工厂做批量生产的,得赶紧送过去。 拦了辆面包车,跟司机一起把十卷布料搬上车。布料裹着塑料膜,摸上去糙糙的,是仿棉的材质,性价比高,适合做内销的裤子。车往深圳南头开时,我给小胡打了电话,“小胡,布料送过去了,样裤做好了吗?” “还没呢,绣花裁片没到。”小吴的声音有点急,“我催了绣花厂好几次,老板娘说在样机上绣,还得等会儿。” 车刚到加工厂门口,我就跳下车,径直往厂里走。小吴正站在裁床旁,手里拿着张纸样。“木子老板,你来了。”他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先坐会儿,我刚又给绣花厂打了电话,老板娘说她老公吃过晚饭就送过来。”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多了。“你吃饭了吗?”小吴突然问。我摇摇头,这一天忙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走,我请你吃乌江鱼,就在前面巷子里,味道正。”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外走。 巷子口的小馆子亮着暖黄的灯,老板娘见了小胡就笑着打招呼:“吴师傅,今天还是要中份的?”“对,再加两个素菜。”我们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刚点完菜,小吴的电话就响了。 “喂?……到了?好,我让厂里的人先接一下,我们马上回去。”他挂了电话,眼里亮了点:“绣花裁片到了,我吩咐他们先准备,等我们吃了饭回去就做,一小时就能试样。”我说:别等我们,让工人马上做。他又打电话让她老婆立刻安排车位做。 乌江鱼端上来时,热气裹着辛辣的香味扑过来。我饿坏了,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鲜辣的味道瞬间驱散了疲惫。小胡边吃边说:“你这布料看着像有棉的成份,最好先缩下水,不然做成裤子,客人一洗就变形。” 我猛地拍了下他的胳膊,“小胡,还是你细致!我差点忘了这茬。”要是没缩水就直接开裁,到时候客人退货,损失就大了。我赶紧掏出手机,翻出洗水厂的电话,拨了过去。“李老板,我是木子,有批布料要连夜洗水缩水,你派车来南头的加工厂取一下,一定要加柔软剂,不然布料会起小毛剌,扎皮肤。”我把电话传给小胡,让他告诉对方地址并把他的电话也告诉对方。 挂了电话,小吴笑着说:“你这经验也够丰富的,还知道加柔软剂。”我扒了口饭,“以前在深圳管仓库时,见过不少因为洗水出问题的货,都是教训。” 吃完饭回到加工厂,样裤已经做好了。小吴的老婆拿着样裤走过来,往身上比了比——版型很正,格纹对齐了,裤脚的弧度也刚刚好。就是前档处有点“小胡须”,是车位手势没处理好。“能一次改好。”小吴拿过样裤,看了眼走线,“木子,现在能开裁了吗?” 我说“你忘了?得先洗水等洗水厂把布料送回来再开裁”我指了指堆在角落的布料,“先让洗水厂处理好,不然白费功夫。”小胡点点头,“我跟洗水厂那边说好了,明天一早就送过来。只要布料到了,我就让绣花厂来取裁片,他们如果马上插上去绣的话,一天就能送回来。” “你这边工期要多久?”我问。小吴蹲在裁床旁,拿过纸笔算了算:“四十个车位,一个车位一天做十条,三天就能陆续出货。”我赶紧补充:“小胡,一定要整套五个码同时出,别先出一两个码。客人拿货都是一手一手拿,少了码,他们就不订了。” 他抬头看我,“我知道,内销我以前也做过,就是没接过你这么大的单。你放心,我会安排好。” 确认完所有事,已经快十点了。我跟小吴告辞,打的到南头车站,刚好赶上最后一班回虎门的车。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在玻璃上划出长长的线。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想洗水厂的进度、绣花厂的裁片、档口的新款……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回到虎门时,已经半夜十二点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我掏出钥匙开大门,刚推开门,就看见二楼我的房间亮着灯。心里愣了下,阿玲怎么还没睡? 我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推开房门。阿玲靠在床上,怀里抱着个抱枕,头发散在肩膀上。见我进来,她赶紧坐直了点:“你回来了。” 我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椅子上,“怎么还不睡?”她抿了抿嘴,声音有点小:“你不在,我有点怕,就坐着等你。”我这才注意到,床上还是只有一床薄被——昨天就说要去买被子,今天忙得彻底忘了。 “抱歉,今天事多,又忘了买被子。”我拍了拍脑袋,有点懊恼。她摇摇头,“没事,我盖这床也不冷。” 我拿了换洗衣物去冲凉,热水浇在身上,疲惫才慢慢散开来。冲完凉回到房间,阿玲还靠在床上,眼睛有点红。我躺到她身边,“怎么还不闭眼?” “加工厂都安排好了吗?”她问,声音软软的。“都安排好了,要是顺利,四五天就能有货发过来。”我侧过身,看着她的眼睛。“真的那么快?”她有点惊讶。 “我也说不准。”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前在公司,这么急的单根本做不出来。要是小吴一周内出不了货,以后就换工厂。做内销,赶不上时间就赚不到钱。”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攥着抱枕的一角:“你怎么对服装这么懂行?”我笑了笑,“以前在家让别人加工过服装,也做过羊毛衫,都是找能及时出货的厂。深圳这次是第一次下大单,以前做真丝连衣裙,要求高,没催工期。这种裤子,质量过得去就行。”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问什么。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别说话了,有啥明天再说,先睡觉。” “噢。”她应了一声,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我的胳膊。我伸手把灯关了,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缕淡淡的光。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手还轻轻攥着我的衣角。 “睡吧。”我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她往我怀里缩了缩,像是找到了安心的依靠。夜色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这一天的忙碌和焦虑,在这一刻,都被身边的暖意悄悄抚平了。 第二卷 浪里走(粥暖晨光里,烟火伴情长) 第八十四章 粥暖晨光里,烟火伴情长 晨光透过出租屋老旧的木窗棂筛进来,在斑驳的水泥地上投下几缕碎金似的光斑。我是被一股绵密的香气勾醒的——鼻尖先缠着温润的米香,接着是瘦肉炖透的鲜,末了还有一丝松花蛋特有的清冽,像秋晨里的风,淡却勾人。翻个身坐起来,身旁的被褥已经凉了,厨房方向传来轻细的碗筷碰撞声,“叮铃”“嗒嗒”,像串温柔的小鼓点,敲得人心尖发暖。 “醒啦?快洗把脸,粥刚盛出来,晾得差不多不烫嘴了。”阿玲端着两个白瓷碗从厨房走出来,蓝布围裙还系在腰间,发梢沾了点水汽,鬓角的碎发被灶火烘得泛着淡红。她把碗轻轻放在小方桌上,我凑过去一看,粥熬得极稠,米粒都熬开了花,裹着水浆黏糊糊地聚在碗里;瘦肉切得比指甲盖还碎,混在粥里几乎寻不见,只有舀起一勺时,才能看到琥珀色的皮蛋丁沉在碗底,几丝嫩黄的姜丝像小尾巴似的浮在表面,看着就熨帖。 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米香先在舌尖炸开,接着是瘦肉炖得酥烂的鲜,皮蛋的绵糯裹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咸,最后姜丝的温辛悄悄冒出来——一点不冲,反倒像给粥的醇厚加了层底味,越品越香。“你这皮蛋瘦肉粥煮得真不错,”我咽下去,忍不住又舀了一大勺,“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阿玲坐在对面,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手里的碗:“看你这几天累得眼窝都陷下去了,说话都带着点哑,怕你上火。这是地道的广式做法,在我们广东人眼里,它可不只是填肚子的早餐。”她拿起自己的碗,用勺子轻轻搅着粥面,“你记不记得前几天你总说口干?半夜起来摸黑找水喝,杯子碰着桌角‘哐当’响。中医书里说,熬夜多了、秋燥伤了津液,人就容易生‘虚火’——不是吃辣吃出来的实火,是闷在身体里的燥,像喉咙里卡了把干沙子。” 我停下勺,听她讲得头头是道,眼里带着点认真的光。她见我感兴趣,说得更细致了,指尖轻轻点了点碗里:“皮蛋性凉,能清肺里的热、去大肠里的燥火;瘦肉是滋阴的,我特意切得这么碎,煮透了既能补点营养,又能压一压皮蛋的凉性;米粥最养人,熬到开花能补津液,你不是总觉得嗓子干吗?喝这个比喝水还管用。”她指着那几丝姜丝,语气带着点小得意,“我还加了姜丝,温性的,既能中和皮蛋的寒,又能护着你的脾胃——不然天天喝凉性的粥,你那胃该不舒坦了。” 我又舀起一勺含在嘴里,暖意从舌尖滑到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连带着连日的疲惫都散了些。“一碗粥你能讲得这么清透,有点水平。”我放下碗,看着她垂着眼搅粥的模样,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不上大学真的挺惋惜的。” 阿玲的眼神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随即又弯起来,伸手拿起我的空碗:“惋惜啥呀,能把粥煮明白,能让你喝着舒坦,不也挺好的?快再盛一碗,吃完该去店里了。” 收拾妥当锁上门,巷子里已经浸在市井的热闹里。卖豆浆的大爷推着小推车走过,铁桶里“咕咚咕咚”响着,白汽裹着豆香飘得老远;隔壁裁缝铺的老板娘坐在门口纳鞋底,针脚细密,见了我们便笑着招呼:“木子,阿玲,早啊!”店铺的卷闸门刚拉到一半,就见门口蹲在台阶上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他穿件灰扑扑的夹克,衣角沾了点尘土,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帆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阿玲抢先迎上去,脸上堆着笑:“老板,要点什么?” 男人却没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你是木子老板?” 我心里犯嘀咕,脸上没带什么表情,点了点头:“是的,您是?” 他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快步走过来,脚步有点急:“我是泮生,是季姐介绍我来的!季姐说您人靠谱,让我来跟您碰碰。” “季姐”两个字一出来,我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态度也热络了些,从烟盒里抽了支烟递过去:“原来是季姐的朋友,快进来坐。有什么事,咱慢慢说。” 泮生连忙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腰微微弯着:“谢谢老板,我不抽烟。”他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自己做两款棉衣,一款厚的一款薄的,都是当季穿的。季姐说您这儿销路好,让我来问问,能不能放您这儿帮忙销售。” 原来是供货的。我心里松了口气,搬了把折叠椅给他:“那挺好。结账方式你这边有想法吗?” “我没做过这种合作,”泮生挠了挠头,笑得有些憨,耳尖都红了,“您说了算,我都听您的,不挑。” “那就按行里的规矩来,每月三十号结账,你看能行吗?” “行!太行了!”他连忙点头,眼睛亮得像落了光,“过两天我就把货发过来,就是……就是不知道怎么运能省点钱。” 我找了张便签纸,把店铺地址、电话一笔一画写清楚,又想起南头的托运点,补充道:“你直接走深圳南头汽车托运,小包二十块,大包就按一张车票钱算,比快递划算,还快。” 泮生接过纸,手指捏着纸边,小心翼翼地叠了三折,塞进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又按了按才放心:“谢谢木子老板,您这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我就住在南头,刚贷款买了房,每月要还房贷,想着多赚点钱能松快些……您可得多帮帮我。”他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些,带着点生活的窘迫,黝黑的手背上,老茧清晰可见。 “这没问题,”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能摸到他夹克的粗布纹理,“只要你家棉衣质量对路,我肯定尽力帮你推销。” 聊着聊着,巷口的小炒馆飘来阵阵菜香,辣椒的辛、酱油的鲜,裹着热气往店里钻。泮生猛地站起来,语气很坚决:“木子老板,中午我请您吃饭!就当谢谢您肯帮我。” “到我这儿哪能让你请,”我拉着他往外走,“巷口那家‘阿娟小炒’味道正宗,我请你。” 选了个靠门口的桌子,点了青椒炒肉、蒜蓉油麦菜,再加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的菜,却透着实在。菜刚上齐,泮生忽然站起来,问老板娘:“老板娘,洗手间在哪儿?” “在后头楼梯间那儿,”老板娘指了指后厨方向,嗓门亮堂,“门矮,你可得低头,别撞着脑袋!” 谁知道泮生没动,反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递到老板娘手里:“老板娘,这桌单我买了,不用找了。” 我刚要伸手拦,钱已经落在老板娘手里。“你这是干啥?”我有点急,“说了我请。” 泮生坐回来,拿起筷子夹了口青菜,笑着说:“谁付都一样,小钱而已。我请您帮忙,理应由我买单。”他说得诚恳,眼里带着点实在的热络,没有半分虚情假意。我看着他指节上的老茧、袖口磨出的毛边,没再争执,只是暗暗把这份情记在了心里——这年头,肯主动吃亏的实在人,不多见了。 吃完饭送他去公交站,看着他挤上满是人的长途公交车,帆布包在人群里晃了晃,他还不忘从车窗探出头喊:“木子老板,货到了我给您打电话!”我挥了挥手,直到公交车拐了弯,才转身往店里走。 刚推开店门,手机就响了,是加工厂的小胡,声音透着点急:“木子哥,洗水厂的面料还没送来!您昨晚忘了把洗水厂的电话给我,我没法催啊,裁床都等着呢!” “怪我怪我,”我拍了下额头,昨晚忙得晕头转向,居然把这茬忘了,“你等两分钟,我马上把号码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从通讯录里翻出洗水厂老周的号码,先转发给小胡,接着直接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老周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木子啊?那批面料昨晚就拉回来了,送货的那小子把地址电话的纸弄丢了,我正想跟你联系呢。”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这说辞也太敷衍了。司机真要是丢了地址,第一时间就该联系厂里,哪能把货拉回去放一晚上?但我没戳穿,只是顺着他的话说:“谢谢周哥,那麻烦你赶紧安排送过去,小胡那边等着开裁,耽误不起。” “放心放心,马上就送。”老周在电话那头应得痛快,却半句没提让我重新报地址。我挂了电话,心里更清楚了——他就是故意拖了一天,找个由头罢了。又给小胡打了个电话,叮嘱他盯着手机,洗水厂的人一联系,立刻去接货,别再出岔子。 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太阳快沉到楼房后面时,天边染着层橘红,小胡才发来消息,说面料终于收到了。一天的时间就这么耽误了,我对着店里堆着的空货架,忍不住叹了口气——做服装这行,就是跟时间赛跑,一步慢,步步慢。 “小胡,绣花厂那边你得提前联系。”我拨通他的电话,语气严肃了些,“别等裁片下来了再找人家,绣花厂的规矩我清楚,机器一上了片,就得等绣完这一批才能换版,耽误一天,后面全得乱。” “知道了木哥,”小胡连忙应着,声音里带着点歉意,“等开裁了我就能算准时间了,一定提前跟绣花厂对接,分拣打包也跟得跟上,您放心。”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处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嗒嗒”的节奏里,忽然猛地站起来——商标、吊牌、洗水唛,还有包装袋!这些东西要是没准备好,衣服做出来也是半成品,没法卖。 我赶紧翻出通讯录,找到老陈的电话。上次喝酒时他提过,想做内销,手上注册了个“君妮”的商标,当时还说过要是我用得上,随时开口。电话接通,我把情况一说,老陈倒是痛快:“木子,‘君妮’这标你想用就用,没二话。但我这儿没现成的商标牌,你得自己去订做,数量少了可能得加钱。” “行,谢了陈哥!”挂了电话,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街上已经有不少店铺在打烊,卷闸门“哗啦”作响。我跑了三条街,才找到做商标不用批文的那家辅料摊位,老板正收拾东西准备走,我好说歹说,又加了双倍的加急费和制版费,反复叮嘱他“三天内一定要做出来,哪怕加班赶工”,老板才松口留了下来,给我开了单据。 等忙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晚风带着点秋凉吹在脸上,刮得脸颊发紧。我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出租屋走,连抬手掏钥匙的力气都快没了——直到走到楼下,看见那扇熟悉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拖出道温柔的影,心里瞬间就软了。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是番茄炒蛋的酸甜,混着青菜的鲜。阿玲正系着围裙在摆碗筷,见我进来,立刻转过身,眼睛弯成了月牙:“回来啦!饭菜都热过一遍了,就等你呢。我乖吧?”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软软的,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还透着点热乎气:“真乖。”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瓶九江双蒸,瓶身上蒙着层薄灰,是今天特意在菜市场的小超市买的,她拧开瓶盖,倒了一杯递过来是烧酒噢能喝吗,酒液带着点温热:“今天看你忙得脚不沾地,喝口烧酒提提神,解解乏。” 我接过碗,仰头喝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点甜意的辛辣瞬间驱散了不少疲惫,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松了些。“谢谢。” “别说谢字,”阿玲坐在我对面,用筷子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我碗里,“那是我应该做的。你是我……最亲的人了。”最后几个字说得轻,却像颗小石子,落在我心里,漾开圈涟漪。 我一边喝酒,一边脑子里还在转——到底还有什么事没处理?商标订了,洗水厂的货送了,绣花厂让小胡盯着了……想了半天也没头绪,太阳穴反倒突突地跳,像有小锤子在敲。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阿玲放下筷子,走到我身后伸手轻轻按了按我的太阳穴,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力道刚好,“吃过晚饭我跟你出去逛一圈,这附近的小弄堂你还没好好看过呢,顺便散散心,说不定走着走着就想起来了。” 我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扒了碗饭。跟着阿玲下楼,这次走了反方向——以前总忙着往店里跑,这条后巷我还真没踏进来过。巷子里铺着青石板,雨后的石板路泛着潮光,两旁是矮矮的砖墙,墙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叶子上还沾着点未干的露水,路灯昏昏地照着,偶尔能看到住户门口摆着的花盆,里面开着几朵不起眼的小黄花,在夜里透着点倔强的亮。 “你看,前面能通到林则徐纪念馆的路口。”阿玲指着前面的光亮处,伸手拉住我的袖子往前走。她的手小小的,暖暖的,指尖有点薄茧——是这些天做家务磨出来的。我下意识地握紧了些,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走到路口,往回走就是大路,路灯更亮,能快些到家。 冲了凉躺在床上,我才想起一件事,转头问阿玲:“今天买被子没?”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耳朵尖有点红:“你一直在忙,店里没人,我走不开,就忘了。” “不怪你,我也没记得。”我走到阳台,指尖碰了碰挂在竹竿上的被子——潮乎乎的,还硬邦邦的,像是吸饱了这几日的潮气,没晒透。整个房间里就我床上这一床能用的被子,也没什么好纠结的。我们很自然地挨在一起躺下,像前几晚一样,她的肩膀靠着我的胳膊,带着点温热的气息。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qq的消息提示在昏暗的灯光里格外明显。我拿起来点开,是晓棠发来的:“这几天怎么不联系我?忙忘了?” 我指尖在屏幕上敲着:“你不也没联系我吗?我这几天确实忙,店里事多。” 她回复得很快:“我这几天出差去昆山了,天天跑工厂,忙得脚不沾地。”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了,便回道:“那赶紧休息吧,都十一点了,别熬太晚。” “你也早点休息,注意身体,别太累。晚安,想你。” 我指尖顿了顿,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犹豫了两秒,还是回了句“晚安”,退出了qq,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身边的阿玲忽然动了动,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谁呀?这么晚联系你。” “以前的朋友。”我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怕光晃着她。 “想你……”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小试探,尾音轻轻往上挑,“肯定是个女的吧?” “嗯,女孩子,比你大一岁。”我侧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垂在眼睑上。 阿玲忽然往我这边凑了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下巴,声音带着点雀跃:“木子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天我的皮肤好了很多?”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还真别说,以前她的脸总带着点苍白,像没晒过太阳的花,现在却透着点健康的红润,皮肤也光滑了不少,指尖碰上去,软软的,像刚剥壳的鸡蛋。“咦,还真是。你不说我倒没发觉,这一说,变化还挺明显。” 她开心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了小月牙,趴在我耳边,声音带着点小得意:“我知道原因!以前在书上看到过,那是性爱滋润的缘故。” 我忍不住刮了下她的鼻子,又好气又好笑:“看你年龄不大,懂的倒不少。”顿了顿,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补充道,“没那么夸张吧?说不定是心情愉悦,睡眠质量好了,才显出来的。” “就是喽!”她往我怀里钻了钻,手臂环住我的腰,声音软软的,像小猫撒娇,“这三者我这几天都占着——心情好,睡得香,还有你陪着。谢谢你,木子哥。” “谢我干啥?是你自己想明白了,慢慢走出来了。”我伸手搂住她的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还有她轻轻的呼吸,落在我的胸口。 “不是的,”她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是你滋润了我,帮我度过了那些不愉悦、苦闷的夜晚。要是没有你,我还是一整晚一整晚地失眠,不敢一个人睡,总觉得黑。你像对待爱人一样抱着我,我才能安心,才能睡得踏实。”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一样落在我心上,带着点颤,却格外真诚。我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白天的忙碌、洗水厂的糟心、对订单的焦虑,好像都在这一刻被这双亮晶晶的眼睛融化了,散得无影无踪。“你说的,好像有点在理。” 阿玲的手慢慢往上,指尖轻轻落在我胸前,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声音也变得嗲声嗲气的,像缠人的藤蔓:“那……今晚再滋润下我好吗?”她仰着脸望着我,眼里满是期待,还带着点怯生生的渴求,像只等着被抚摸的小猫。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点微不足道的犹豫瞬间就没了。伸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还有点若有若无的甜意。我轻声说:“好。” 窗外的月光更柔了,像一层薄纱罩在巷子里。青石板路上偶尔传来晚归人的脚步声,“嗒嗒”地响,很快又消失在巷口。房间里很静,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心脏轻轻跳动的声音,安稳又妥帖。不知过了多久,我亲了她胸口忽然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不是洗发水的味,是种清清爽爽的甜,像刚熟的白桃。我凑在她耳边轻声说:“今天你身上有香味,很好闻。” 她正昂着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像小猫似的哼唧声,闻言睁开眼,趴在我耳边,声音带着点小得意:“我看到书上介绍过,女性的体香部分来源于生理特征——汗腺分泌的汗液,跟皮肤表面的细菌相互作用,就会产生独特的气味。这种气味青春期后更明显,跟雌激素水平升高有关……也就是说,我这时雌激素正在上升呢。” 她仰着脸,眼神亮闪闪的,像在分享什么秘密:“我们女人体内的荷尔蒙,尤其是雌激素,会影响体味的形成。雌激素能调节汗腺和皮脂腺的分泌,产生自然的香气,排卵期会更明显。还有费洛蒙,就是那种能影响别人的信息素,也可能带着特殊气味。”她伸手勾住我的脖子,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黏人,“我知道这些气味是被你激发的,说明我们上辈子就是情人,不然怎么会这么合拍?” 我放慢了动作,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着说:“你这小丫头,怎么什么都懂?跟个小百科似的。” “我喜欢看书呀,什么书都看。”她蹭了蹭我的下巴,声音带着点撒娇的软糯,“你别停呀,快些……” “好,听你的。”我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她的笑声混着细碎的哼唧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像落在湖面的花瓣,轻轻荡着涟漪。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脸颊上的一点温热弄醒的。那温度软乎乎的,带着点轻痒。睁开眼,就看见阿玲正弯着腰,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她的唇瓣软软的,像。她已经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扎在脑后,见我醒了,笑着说:“你辛苦了,多睡会。早餐我已经在煮了,还是你爱吃的皮蛋瘦肉粥,加了点枸杞。” 她说话的语气软软的,却带着点小大人的模样,眼睛里满是笑意,像盛着清晨的阳光。我伸手拉住她的手,指尖捏了捏她的掌心:“不困了,陪你一起煮。” 她挣了挣,没挣开,便任由我拉着,往厨房走去。晨光又一次洒满了屋子,粥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温润的米香裹着枸杞的甜,缠在鼻尖。我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往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有生意上的忙碌,有躲不开的糟心,有生活的琐碎,但也有这样一碗热粥,有一个等着我回家的人。 有一个人希望我晚上抱着她。 这样,流浪在外也就足够了。 第二卷 浪里走(裁片与黑米酒话情) 第八十五章 日头正毒的时候,柏油路面被晒得泛着一层虚浮的光,我攥着刚从商标厂取来的袋子,一千五百套主唛和洗水唛叠得整整齐齐,布料蹭着掌心发潮。商标厂的老张在门口递袋子时还笑着说“木子老板,刚换了进口机器这批走线比以前的匀实”,我应了声,转身就往汽车站赶——原计划是把这批标托运去深圳,和那边的加工厂对接。 汽车站的托运窗口前排着三两个人,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我刚从兜里摸出笔填单,手机就震得厉害。屏幕上跳着“小胡”的名字,我划开接听,他那带着点急慌的声音立刻钻出来:“木子哥!绣花厂那边出事了!” 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让他慢慢说。他说原定咋天送过来的绣花裁片,拖到今天还没动静,车间里的车位都空着,不敢上别的单子——服装加工最忌乱单,一旦换了款,机台调试、工人手势都得重新顺,回头再捡这单就容易出纰漏。 “车位都等着呢,我总不能让他们干坐着。”小胡的声音里透着为难,“您看这咋办?要是实在等不及,我就先放工人半天假?” 我盯着托运单上刚写了一半的“深圳”二字,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坑。“等三小时,”我沉声道,“这期间的损失我补。”话刚说完,忽然反应过来——我这正要发商标,不如干脆绕去宝安的绣花厂,当面跟老板娘掰扯清楚。小胡在那头连忙说:“补啥呀木子哥,我放四小时假,工人正好歇口气,我这点损失不算啥,您以后多给我点货做,不就赚回来了?” 我忍不住笑了,这小子倒是精明,不亏。“行,那我不寄货了,直接去绣花厂。”挂了电话,我把托运单揉了揉塞进兜里,拎着商标袋就往站台跑。去宝安的大巴刚要关门,我扒着车门喊了声“师傅,要上车”,司机骂了句“赶投胎啊”,还是停了车。我跳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车窗外的树影往后退得飞快,心里盘算着见到绣花厂老板娘该说些什么——既不能太冲,也得让她记住下次不能这么耽误事。 五十多分钟后,大巴在宝安绣花厂门口的公交站停下。我拎着袋子跑上楼,老板娘的工作室门虚掩着,推进去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摊着几张花型图纸。我又往车间走,刚拐过走廊就听见机器的嗡嗡声,探头一看,心里那点烦躁先散了一半——我的那批格仔裁片,已经整整齐齐铺在了三台绣花机上,银灰色的线轴在机器上转着,针脚细密地扎在布面上。 “木子经理!”老板娘从一台机器后面绕出来,脸上带着点局促的红,手里还攥着块布样,“实在对不住,本来昨天就能给你送过去的,结果昨晚突然停电,发电机又坏了,修机器的师傅偏偏回了潮州老家,小胡催了我好几回,我都没好意思给你打电话。” 她说话时语速很快,带着点南方客家口音,看得出来是真急了。我走过去摸了摸裁片上的花型,是我指定的小雏菊图案,针脚没歪。“突发情况我理解,”我抬眼看她,语气放缓了些,“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不管多晚都得跟我通个气,你这边耽误一天,加工厂那边就得停工一天,车位等着裁片,我总不能让他们喝西北风。” “是是是!我下次一定注意!”老板娘连忙点头,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您放心,现在机器都开着,计算机提示说这个花型绣完一批要一小时四十八分钟,我算它两小时,肯定能赶出来。” “行,那我两小时后在小胡的加工厂等。”我转头看向她身后,老板娘的老公正站在那,手里拿着个记货本,“下机了就让你老公直接送过去,别送错地方——我现在不在以前的公司了,这货是我自己的。” “知道知道,南头那家加工厂,小胡那!”老板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木子经理您放心,我亲自送过去,保证不耽误事。” 我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那就抓紧。”转身要走时,夫妻俩又在后面喊“谢谢李经理谅解”“木子哥慢走”,声音里满是客气。做加工的都不容易,只要肯认错、肯补救,我也不想太为难他们——都是在这行里混饭吃的,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赶到小胡的加工厂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车间里的工人都在休息,小胡正坐在办公室里抽烟,见我进来,连忙掐了烟起身:“木子哥,你可来了!”我把主唛、洗水唛和挂牌都掏出来放在桌上,他拿过一个塑料袋,一边清点一边数:“主唛一千五,洗水唛一千五,挂牌一千五……哎,木子哥,尺码唛和标价签呢?” 我猛地一拍脑袋——昨天晚上整理东西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原来是把这俩给忘了!真是忙昏头了。“我这主唛是浅米色的,现成的尺码唛有啥颜色?”我凑过去看他桌上的样品,小胡从抽屉里翻出两卷唛头:“就黑色和白色,配浅米色的话,只能用白色,黑色太扎眼。” “行,我让供货商马上送过来。”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之前常合作的唛头供货商,电话一通就说“老张,给我送一千五百套白色尺码唛到南头小胡的加工厂,半小时内必须到”,老张在那头应得干脆。挂了电话,我又跟小胡说:“标价签你这边就别贴了,等我回虎门自己贴,以后的货再让你这边贴。” 小胡刚点头,就听见办公室门口传来脚步声,他老婆端着个搪瓷杯进来,笑着说:“木子哥来了,我去泡茶。”小胡忽然想起什么,拉了拉他老婆的胳膊:“你把那两条样裤穿上,让木子哥看看。”他老婆愣了一下,还是转身去里间换衣服了。小胡跟我解释:“生产版昨天就做好了,我检查过没问题,你来了再确认下,放心。” 没多久,他老婆穿着样裤出来了。浅灰蓝黑格的格仔布,裤型是直筒裤,腰头口袋旁的绣花正好露在外面。我绕着看了圈,重点看了裤裆的位置——之前打版时总担心这里会起“胡须绉”,也就是布料堆叠出的褶皱,现在看下来,倒还算平整。“裤裆的胡须绉基本不明显。”我指了指那个位置,小胡笑着说:“她太瘦了,要是身材丰满点的女人穿,这个位置会撑起来,就更挺括了,绝对不会有胡须状。” 我忍不住打趣他:“你这话说的,就不知道避着你老婆?”他老婆也笑了,拍了小胡一下:“木子老板真风趣,他就这直性子。”小胡这才想起没泡茶,挠着头说:“木子哥,家里就剩点粗茶了,您别嫌弃。”“无所谓,能解渴就行。”我刚坐下,小胡的手机就响了,是绣花厂老板打来的,说裁片已经绣完一批,正往这边送。 “我在这等,你让他直接送进来。”挂了电话,我跟小胡说。十几分钟后,绣花厂老板开着小货车来了,车厢里堆着几个大纸箱。我打开一个箱子,拿出一片裁片看了看——花型和我给的样品一模一样,针脚也没松。老板搓着手凑过来,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木子经理,跟您说个事,这批货的花型,其实马大姐也在我们这做……按理说我们不该接您这单,但您是老客户,而且一订就是一千三百多条,我老婆说,就算得罪马大姐,也得给您做。” 我抬眼看他,语气淡了点:“你这是在拍我马屁?”他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实话实说。”“我有样版,找哪家绣花厂做都一样。”我把裁片放回箱子里,“以后别跟我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你们厂里不是还接了‘爱奴娇’的单子吗?等我要做那个花型时,你别跟我说‘不能接’就行。” “肯定接!您要做啥花型,我都给您排最前面!”老板连忙应着,态度越发恭敬。我知道他是看我现在自己做老板,说话比以前硬气了——以前在公司当业务经理时,虽说是对接加工,但多少还得顾及公司的面子,现在自己单干,反倒能放开手脚,该硬气时硬气,该体谅时体谅。 解决完绣花厂的事,我跟小胡打了声招呼:“我先回虎门了,尺码唛到了让你老婆帮忙理一下,跟主唛配好。”小胡点头:“您放心,我盯着。”绣花厂老板正好要回宝安,说顺路送我去南头车站。车上,他时不时瞟我一眼,终于忍不住问:“木子经理,您现在自己做老板了?” “你没看出来,我以前就是老板吗?”我靠在椅背上,随口答。他连忙说:“看出来了!以前您在公司当经理时,气场就比你们老板大,说话办事都干脆。”“你这小子,还挺会看人。”我笑了笑,“以后我的货,抓紧点,别再出这种耽误事的情况。”“一定一定!”他连忙应下,车开得又稳又快。 等我到虎门时,天已经黑透了。街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路面上,带着点烟火气。我给阿玲打了个电话,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笑意:“我下班了,正在煮饭呢,你回来吃吗?”“刚下高速,估计半小时到。”“那我等你,菜温在锅里。” 挂了电话,我心里暖暖的。回到出租屋楼下,我快步上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没开灯,只有厨房的方向透着点微光。“阿玲?”我喊了声,没人应。我脱了外套,把袋子放在玄关,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刚擦干,就听见推门声。 “你回来了。”阿玲端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瓶酒、一盘手撕鸡,还有两个小碗。“你下去买酒了?”我笑着问。她把托盘放在餐桌上,点了点头:“心有灵犀一点通嘛。”说着还调皮地念了句诗:“隔座送钩春酒暖。” “你这丫头,说话还带作诗的。”我在她对面坐下,“我可不会临场发挥,别考我。”她把酒瓶拧开,一股淡淡的酒香飘出来。“这是黑米酒,小店老板推荐的,江西产的,说有营养。”她给我倒了小半碗,“你今天跑了一天,补补身体。” “没必要特意去买,我随便吃点就行。”我端起碗抿了一口——口感绵柔,不辣喉咙,跟广东米酒有点像,但又多了点米香,不算难喝。阿玲也倒了小半碗,尝了一口就皱起脸:“有酒精味,不好喝。” “可能是新酒,放个两三年,酒精味就淡了。”我放下碗,跟她解释,“也不是所有酒都是越陈越好,得看发酵时间。清香型、米香型的酒,发酵时间短,价格就便宜点;浓香型的发酵时间长点,口感更醇厚,就贵点;酱香型的发酵时间最长,所以茅台酒才那么贵。” “哇,你连这个都懂,不愧是喝酒的人。”阿玲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崇拜。“久病成医罢了。”我笑了笑,“啥事儿都是慢慢积累的,以前在公司陪客户喝酒,听他们说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是啊。”她托着下巴,眼神里带着点狡黠,“就好比说,第一次跟你……” 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打断她的话:“你这丫头,怎么老往那地方想?”她笑着躲了躲,脸颊红红的。我摇了摇头,心里却软乎乎的——这丫头,越来越直白,也越来越可爱了。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的轮廓,带着点笑意的眼睛,我忽然觉得,白天跑再多的路、处理再多的麻烦事,只要回到这里,能看到她的笑,喝上一口她买的酒,就都值了。 黑米酒的香气在小屋里飘着,手撕鸡的味道也钻进鼻子里。阿玲给我夹了块鸡肉:“快吃,别凉了。”我咬了一口,肉质鲜嫩,带着点麻油的香。“好吃。”我含糊地说,她笑得更甜了。窗外的夜越来越深,偶尔有汽车开过的声音,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们俩的说话声,还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原来,奔波的日子里,藏着这样暖的时光。吃过晚饭照例先冲凉,冲凉时我问她,今天被子还没干吧?她说:也没时间去买。我说:我猜到了你会这么说,你压根就没想买,否则去菜市场的时候就该带回来了,她说:真的忘了,只记得买盆鳮给你??身体,忘了自己。我说:你这丫头尽拣好听的。 我先冲的凉就先躺床上了,坐了五小时的车有点腰酸背痛的。 她冲完凉后就直奔我房间了,也没问我可以睡吗,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我见她躺下了侧身抱着我的腰就问她,你是否喜欢我抱着你睡,她说:是啊,被你抱着睡的安逸。你知道女人为什么喜欢让 男人搂着睡吗? 我说:不知道,为什么? 阿玲说:这背后藏着你不知道的心意。我问啥心意?她说: 喜欢让男人搂着睡的女人,说明她真的很爱这个男人,视他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因为爱他,所以才愿意被他搂着,和他贴得很近。我说:还有这样的说法吗?你是爱情的专家?她说:专家不敢当,但我是女人我有切身体会。就像我这样的女人其实很需要温暖的陪伴,我渴望被珍视,所以才赖你这份拥抱。是你给了我满满的安全感,我已经把你当成我生命里的归宿。你遇上我这样的人,会不会好好呵护我,体谅我,守护我,宠爱我,爱我? 我有点蒙圈了,没想到她口才那么好,我说:你一下子说了那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你,但你要记住,我对你再好,你也不能把心事全用在我身上,否则你反会伤了自己的,我也怕这样下去我会伤害到你,明天起咱要保持点距离,不能再这样了,她反倒笑着说:你怕了,怕我粘着你了?我刚才说的是一般的情况。我说:你以后这种话放心里吧,我听了压力好大,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你这些问题。我目前也就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她说:你别有压力,我早就说过,你需要我就陪你,你讨厌我了我就离你远点,你想讨厌我吗?我说:你挺可爱的,我大概不会讨厌你,但你别对我投入感情,否则真会增加我压力的我会逃避。她沉下脸说:以后我不说这些话了,我也是随口说说而已,咱不说这么有压力的话了,今天去深圳办事顺利吗?我说:算顺利吧,你帮我记得明天提醒我标价签。标价签?我知道了,明天早上开始我就念着标价签到档口,保证帮你记得。说着扒到我身上,这样心情够轻松了吧?我抱着她的后背,她份量不重,我说:就这么睡吧,她说:不行,你会累的,我只是调节一下气氛,她说着就吻了过来,我知道这丫头肯定又想了,就迎合了她,吻到我们换了位置。 她又说:其实我知道正确的男女生活就是要敞开的去享受,尽情的去舒展自己,两口子过日子就得放开点儿。 关起门来,撒花闹腾,才叫真自在,但出了家门在外就要端庄得体,优雅大方,人生是不是该这样? 白天把日子过得热热乎乎,回归生活,晚上让心里身体。舒舒坦坦,沉浮于灵魂,趁咱还年轻,我们就要尽情畅快 床头热热闹闹的你说是不是?我说:你又来了,别分心,她说:我想咱们抱久点嘛,,。 我心里在想,这丫头才几天就总结出经验来了,是个聪明的丫头,那就随她意吧只是我累点。 第二卷 浪里走 (粥香漫晨巷,冬装筹算里) 第八十六章 粥香漫晨巷,冬装筹算里 晨光刚漫过出租屋的木窗棂,我先捕捉到的不是粥香,是阿玲轻得像猫的动静。她总这样,天不亮就起身,拉椅子时要攥着椅腿慢慢放,连淘米都要把米缸盖轻轻挪开,生怕扰了我多睡片刻。等我揉着眼睛推开门,灶上的砂锅正冒着绵密的白汽,她系着那件洗得发皱的蓝布围裙,弯腰从竹篮里捡热馒头时,发梢还沾着点厨房的水汽。 “醒啦?”她抬头,眼尾还带着刚睡醒的红,“粥熬了四十分钟,放了你爱吃的小虾米,馒头是巷口张记的,我怕凉,又回锅热了第二回。” 瓷碗里的粥稠得能挂勺,虾米的鲜混着米香钻进鼻腔。我咬了口馒头,忽然想起档口抽屉里那三万元——阿润昨天塞钱时的爽快劲儿还在眼前晃,“货给我一半”说得干脆,倒让悬着的心思落了半截。“今天面料该到了,”我含糊着开口,“吃完先去档口,阿润说不定会来。” 阿玲递筷子的手顿了顿,眼神飘到我搁在桌边的记事本上——红蓝灰三色尼丝纺、210t里布的规格,我昨天在中大市场记得清清楚楚。她没问阿润的事,只小声应:“我昨晚把样衣叠好了,放在档口最里面的架子上,盖了块布防灰。” 我抬眼瞅她,这丫头脸上还带着没消的局促,想来是昨天我故意逗她那茬没忘。前一秒还红着眼圈说“别赶我走”,下一秒就抱着我不撒手,转头又嗔我“坏”,小姑娘的心思,倒比尼丝纺的纹路还细。 往富民市场走时,十月底的凉风卷着巷口的面香扑过来。街面上的档口大多支起了冬装模特,厚外套的颜色晃得人眼晕。刚拐进我们档口的巷子,就见阿润拎着黑色帆布包站在门口,扬手喊:“可算来了!我八点半就到了,还以为你们要迟到。” 阿玲抢先拉开卷帘门,金属摩擦地面的声响在巷子里荡开。“润姐早,”她笑着把样衣从架子上取下来,指尖还小心掸了掸布面,“样衣都好好的,没动过。” 阿润接过来翻来覆去摸,指尖蹭过胸口的毛巾绣:“就说这样式能卖,你看这针脚,中年阿姨就爱这种厚实不花哨的。”她从帆布包里掏小本子,“我昨晚想了,我有几个老客户出货后先拿二十件试水温,按你说的120元批,成不?” “行,”我点头,“第一批货出来,先给你留五十件,尺码你自己挑。” 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货车喇叭声。“面料到了!”三个人往巷口跑,红蓝灰三色布卷堆在地上,像三座小山头。阿玲蹲下来数,手指点着布卷轻声念:“红四、蓝四、灰四……里布也齐了!” 我伸手摸尼丝纺的面料,手感厚实、纹路细密,和中大市场的样品没差。可刚瞥见阿玲手里的里布,眉头就皱了——浅灰色的里布配深蓝色面料,穿在身上准会透出来,客人该不乐意了。“里布颜色偏差大了,”我沉声道,“得跟老板换。” 阿玲手里的布卷差点没拿稳,声音都慌了:“那会不会耽误做货?”我掏出手机给潮汕老板打电话,刚说清情况,那头就笑:“兄弟,是仓库发错了!我马上让仓库重发深蓝色里布,下午就到虎门,运费我出。” 挂了电话,阿玲才松口气,拍着胸口说“吓死了”。阿润笑着揉她的头:“你这丫头,比他还急,跟搭档似的。”阿玲的脸一下子红了,躲到我身后,偷偷拽了拽我的衣角。我没接话,只弯腰搬布卷:“先搬进去,等下给小胡打电话安排接货后松布。” 刚把布卷想挪进档口时,小胡的电话就打来了,说正在来虎门的路上,顺带送第一批裤子。“正好,”我跟他说,“你过来时确认下绣片位置,我想往下挪一公分,穿起来更合身。”小胡应得爽快:我说:“拉链供应商说上午拉就能到虎门,你一起带回去省运费。” 挂了电话,阿润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跟阿玲,到底啥关系啊?”我愣了下,阿玲正背对着我们整理货架,耳尖却悄悄红了。“就是搭档,”我咳了声,“她帮我看店,我管进货做货。” “骗谁呢?”阿润撇撇嘴,故意提高声音,“昨天我去你住处,就见她饿着肚子给你留饭菜,今天又帮你数布卷,比自家媳妇还上心。阿玲,我说得对不?” 阿玲的肩膀颤了颤,头埋得更低:“润姐别开玩笑了,我就是帮着做事。”我赶紧打圆场:“她脸皮薄,别逗她了。”阿润笑了笑,转身去看样衣尺码表,我偷偷瞅阿玲,她手里的衣架都快攥变形了,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中午阿玲去买饭,问我们想吃啥。阿润说要猪脚饭,我让她多买一份,留着给小胡。她点头往外跑,临走前还不忘给我桌上的茶杯添满热水——知道我不爱喝凉的。回来时手里还攥着瓶冰红茶,塞到我手里:“天热,你偶尔喝点凉的解乏。”是我常喝的牌子,她倒记得清楚。 三个人刚坐下吃饭,小胡就扛着个布包来了,擦着汗问:“布卷在哪?我先拉回厂里,下午就松布。”我把样衣递给他,指了指胸口的毛巾绣:“绣片往下挪一公分,按这个位置来。”小胡接过来看了眼:“放心,不会绣歪。”又跟阿润聊了几句批发的事,扒完饭我就喊拉车工来运布卷。 下午两点多,补的里布和拉链都到了。我让拉车工直接发车托运去南头厂里,给小胡打了电话确认。太阳西斜时,巷子里的人少了,阿玲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捧着账本小声念:“面料钱……拉链钱……”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什么时候能出第一批货啊?” “快的话二天能出头版样衣,没问题的话马上开裁绣花估计得十天能出货,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等这批货卖完,我们买个冰箱,不用再麻烦房东了。” 阿玲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买白色的好不好?出租屋厨房刚好能放下。”“行,听你的。”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手里的账本都快拿反了。 傍晚时,打印店老板把标价签送来了。169元的红色字体印在白卡片上,清晰得很。阿玲接过来翻了翻,递还给我:“比别人家的好看,客人一眼就能看清。”我捏着标价签,忽然想起昨晚打印店老板说“让你老婆先回去”——她没否认,我也没解释,心里像被粥烫了下,暖乎乎的。 关了档口往回走,路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阿玲忽然说:“昨天你去广州,我一个人在档口,总怕有人来问货,还好没什么人。”“以后我去进货,你怕的话就早点关档口。”我放慢脚步。她摇摇头:“不行,万一错过生意呢?而且,我想帮你多做点事。”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像小扇子似的。巷口张记馒头店的面香飘过来,和早上的粥香叠在一起,让人心里踏实。回到出租屋,阿玲就扎进厨房,我坐在桌边翻账本,忽然想起写给家里玩伴的信——现在有了阿润的投资,钱的事暂时不用愁了,倒松了口气。 没一会儿,她端着两菜一汤过来,还有一碗蒸蛋:“你跑了一天,吃点蛋补补。”把蒸蛋推到我面前,“特意少放了盐,你说过吃太咸晚上会渴。”我舀了一勺,滑嫩的蛋混着葱花的香,看着她坐在对面小口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在虎门这地方,有这么个丫头陪着,再忙再累也值了。 吃完饭阿玲洗碗,我给小胡打电话问头版的事,他说明天下午寄过来,暂时不带绣花。挂了电话,她凑过来碰了碰我的胳膊:“还在想事呢?”“没,可能有点累。”她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那早点休息吧,我也困了。” “把窗户关好,今天风大。”我点头。她应了声,转身进房间关窗。我坐在桌边,想着冬装的生意,怕出岔子——压不起货,也输不起。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光落在账本上,亮堂堂的。我给小胡发信息,让他按尺码分配表裁剪,放下手机时,忽然想起阿润白天的话,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进房间时,阿玲已经盖着被子躺好了。我去关阳台门发现阳台上的被子不见了,想来是晾干收回来了。“你不是困了吗?”我问。她睁开眼睛笑:“我说困了,是想让你早点休息。你不进来,我哪睡得着。” “这样不行,”我叹口气,“被子干了,明天你睡回自己房间。一张小床挤在一起,半夜总醒,影响白天做事。”她小声嘟囔:“我才占一点点地方,不挤你。”“两个人睡,总不能一觉到天亮。”“我半夜没醒,睡在你身边,睡得可香了。” 我看着她,没再说话——得想别的法子。她见我不反驳,心情又好了,小手悄悄伸过来攥住我的衣角。我瞅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她想干啥,忽然觉得,年轻人的精力,倒比这冬装生意还旺盛。 第二卷 浪里走(冬档生计催招工,月下私语断长情 ) 第八十七章 晨光斜斜切进档口时,我正蹲在堆满格仔裤的纸箱前跟一卷标价签较劲。把印着“169元”的白色标签往挂牌上贴时,总免不了蹭到布料上的靛蓝色绒毛。纸箱摞得快到腰际,每拆一箱、贴一签、再原样封回,动作重复到胳膊发酸,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档口的卷闸门只拉到一半,风裹着巷口早餐摊的油条香钻进来,混着格仔裤的布料味,倒有了点烟火气。阿玲在门口的折叠桌前算账,笔尖划过账本的“沙沙”声时不时飘过来,偶尔抬头问一句“哥,这箱贴完了没”,我应着“快了”,手底下却没停。直到日头爬到头顶,纸箱空了大半,阿玲才凑过来说:“哥,数了数,上午卖了六十七条呢。” 我直起身揉了揉腰,视线扫过刚被顾客翻乱的堆头——有两箱的封箱胶带被扯得歪歪扭扭,露出里面没贴完标签的裤子。“这样不行。”我指了指那几箱货,“顾客看见我们蹲在这贴标,总觉得不正规,影响生意。”阿玲“哦”了一声,垂着眼睛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 正说着,巷口传来小胡的声音,他扛着个黑色帆布袋,脚步迈得又快又急,帆布带勒得肩膀发红。“木子哥,棉衣样版给你送过来了!”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拉链一拉,二件中灰色的棉衣露了出来,布料摸上去厚实,里子衬着浅灰色的里布。“阿玲,你身材跟版型合,试试?”我拿过一件递过去,阿玲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档口内侧的布帘后,换好出来时,棉衣刚好合身,袖口和衣摆的收口利落,衬得她原本纤细的肩膀宽了些,多了点利落劲。 “没问题,就按这个版做。”我拍了拍小胡的肩膀,转身从抽屉里掏出一沓没拆封的标价签,递给他,“这些你带回去,帮我贴好再发过来。顾客总看见我们贴标,不太好看。” 小胡接过去捏了捏,眉头皱了下:“那我今天带来的这些裤子呢?” “这些我们下午自己贴吧。”我指了指桌角的裤子,“也不多,就是得重新拆包、贴标、再封上,麻烦点罢了。”说这话时,我瞥见阿玲已经拿起一条裤子,正学着我的样子贴标价签,手指笨拙地把标签往挂牌上凑,倒有几分认真。 “对了,”我想起什么,叫住要把标签塞进帆布袋的小胡,“以后裁片一出来,你就把数量报给我,我提前安排打价签,你那边直接贴上,省得来回折腾。” 小胡点头应着,忽然顿了顿:“木子哥,那洗水棉啥时候到啊?也得一起裁片做送绣花片时得先缝好呢。” 我猛地拍了下额头——这茬倒是忘了。“你看我这记性。”我从抽屉里翻出个旧笔记本,扯下一页纸,把洗水棉厂的电话抄给了他,“这个电话你打,要什么标号、门幅多少、数量多少,你比我清楚,直接跟他们说。”我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是我的货,让他们尽快送,账我过后会跟他们结。” “你认识他们厂的人?”小胡捏着纸条,眼睛亮了点。 “以前在深圳打过工,跟他们打交道多了,熟得很。”我靠在桌沿上,“还有拉链,你盘盘库存,要是数量不够,少得不多的话,你在深圳直接配,运费加上也比从这边发过去划算。” “那棉衣的衬肩呢?”小胡又问,笔尖在纸条上记着,生怕漏了。 “也在深圳买。”我摆了摆手,“差个一二分钱的事,别纠结,耽误了工期更麻烦。” 话题聊到这儿,才想起正事儿。“对了,你还没说,这棉衣的加工费多少?” 小胡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我帮别人做是20元一件,哥你这儿,18元就行。都是老熟人,不能算贵了。” “行,知道了。”我挥了挥手,“你赶紧回去,绣花厂那边得提前通知,别耽误了下料。” “放心吧哥!”小胡把纸条塞进口袋,扛起帆布袋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喊,“裤子明天就大批量出来了,估计两天能出完,刚好接上棉衣的工期!” “生产的事你安排,不用跟我汇报。”我朝他摆了摆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才转过身,对上阿玲看过来的眼神。 她手里还捏着没贴完的标签,见我看她,赶紧低下头:“哥,我是不是太笨了,连贴个标签都慢。”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标签接过来,放回抽屉:“跟你没关系,是我安排得不好。”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沉了沉——这几天我守在档口,生意能稳在每天百十条,前几天有事出去忙,让阿玲一个人看了几天,发现账本上的数字掉了一半还多。不是阿玲不用心,是她太实在,顾客说“能不能便宜点”,她就只会说“这是最低价了”,不会像我那样扯着布料说“你看这面料,水洗三次都不褪色”,更不会察言观色,看顾客犹豫时递上句“先试试,不合适再换”。 做生意这回事,火候太重要,阿玲缺的,正是这点。 “我想再招个营业员。”我坐在折叠椅上,拿起账本翻了翻,上面的数字歪歪扭扭,“前几天招了三个,一个连尺码都分不清,一个嫌工资低干了一天就走,还有个有经验的,开口就要四千,咱们这小档口,哪负担得起。” 阿玲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抠着桌布的纹路:“是我太没用了,要是我能像哥你一样会卖货,就不用招人了。” “跟你没关系。”我合上账本,“冬季是旺季,一年就这几个月能赚钱,落下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况且咱们现在是自己做货,不像以前代销——代销压货了大不了退给厂家,自己做的货压在手里,那就是真金白银的亏。” 傍晚关了档口,买了菜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黑透了。煮了饭菜我喝了点酒吃好饭就跟阿玲下楼去后巷逛了半条巷散步了半小时。回来后阿玲收拾碗筷时,动作慢了不少。等到躺在床上,她才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声音带着点委屈:“哥,你贴招聘启事的时候,我心里挺难过的。我恨自己怎么这么笨,学了这么久都学不会。” 我侧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照在她的脸上,睫毛垂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别这么说。”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做生意的,慢慢来就好。但冬季太关键了,咱们耗不起。” “那怎么办呢?”她往我身边凑了凑,肩膀挨着我的胳膊。 “办法有。”我顿了顿,想起老家的毛毛——那丫头跟我一起摆地摊到开店开厂会跟人打交道,嘴甜脑子活,要是能请她来,生意肯定能稳住。“我老家有个表妹,叫毛毛,会做生意。她要是愿意来,你就得回你自己房间睡,不能再跟我挤一张床了。” 阿玲的身子僵了一下,过了会儿才小声说:“听你的。要是咱们做不下去了,我回去还得看他们的脸色,那些场景太难受了。” “有些事得反过来想。”我叹了口气,“他们要是知道你天天跟我睡一个房间,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你,说不定还会说你是‘小妖精’呢。” 她一下子红了脸,伸手捶了我一下:“那不一样!是他们先欺负我对不起我的!” “跟谁先谁后没关系。”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在我掌心里发暖,“每个人站的位置不同,想的事就不一样。” “我懂。”她往我怀里钻了钻,额头抵着我的胸口,“可是跟你在一起,我就觉得特别温馨,没空想那些糟心事。这阵子,就像跟你在度蜜月一样。一想到要来人了,不能跟你挤一床了,我心里就空落落的。” “蜜月都快过一个月了,还不满足啊?”我笑了笑,手指划过她的后背。 她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圈住我的脖子:“一个月太快了,我不满足。我想跟你长长久久的。” 我的笑容顿住了,伸手轻轻推开她一点,语气沉了沉:“不行。你不能有这种想法,一丝都不能有。跟着我,不会有结果的。”我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又软了语气,“若是你寂寞,需要我安慰你,那倒无妨——我有时候也会有生理需求。你听懂了吗?” 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发颤:“我明白……可我就是想粘着你。” “上瘾了?”我挑眉问她。 “好像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又垂了下去。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小黄”的名字。我心里一动,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木子哥!”小黄的声音带着点雀跃,“我明天要出差去深圳,想去找你玩两天,你还在以前的地方吗?” “我不在深圳了。”我看了眼身边的阿玲,她正竖着耳朵听,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啊?你回老家了?” “嗯。”我靠在床头,“以后有机会,你可以来我老家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啥时候走的啊?前几天给你打电话,你也没说。” “你没问,我也就忘了提。”我含糊了过去,“回来有一阵子了,在老家开了个小店,赚点生活费,能养活自己就不想再出去闯了。” “真的假的?”小黄的语气里满是怀疑,“我怎么有点不信呢,你以前不是说要在深圳闯出名堂吗?” “人总是会变的。”我笑了笑,故意提高了点声音,“怀疑的话,你就过来看看呗。好了,我身边几个朋友在打牌,等着我出牌呢,今天就不多说了。” “噢……你还会打牌啊?看着不像。”小黄的声音里带着点惊讶。 “不说了,再见。”我没等她再说什么,就挂了电话。 手机刚放下,阿玲就凑过来问:“哥,这是谁呀?” “以前的同事,我的助理秘书。”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你们关系好像很好。”她的手指轻轻划着我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嗯,像哥哥妹妹一样亲热。”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我呢?”她突然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点期待,“我能不能也做你的妹妹?” 我忍不住笑了,捏了捏她的脸颊:“你都敢在我身上胡作非为了,早就远远超越兄妹之情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却没躲开,反而往我怀里钻了钻,声音带着点狡黠:“那我岂不是可以算是你的小情人?” 这丫头,在我面前倒是越来越敢说话了。我笑着没反驳:“随便你怎么想,你觉得好就行。” “那明天你就给毛毛姐打电话吗?”她抬头问,眼神里带着点紧张。 “嗯,问问她愿不愿意来帮忙。”我点头,“她要是愿意,越快越好。” “毛毛姐到底是谁呀?”她又问,手指绕着我衬衫的纽扣。 “我表妹。” “那我叫她毛毛姐就好,对吗?” “对。” 她点点头,沉默了几秒,手指把我衬衫钮扣解开了,突然一下子扒到我身上,双腿缠上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热气呼在我的颈窝里:“那我不能浪费时间了。” “你这丫头,想把我累坏啊?”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她却不管,只是笑着,嘴唇轻轻蹭过我的耳垂,带着点温热的软意。“我不管。”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似的挠在心上,“哥,你别推开我……” 话音未落,她的吻就落了下来,带着点笨拙的急切,从我的唇角滑到下颌,再到颈窝。窗外的月光更亮了些,照得房间里的一切都蒙着层柔和的光,她的头发散在我的胸口,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混着她身上独有但淡淡的气息,把整个夜晚都填得满满当当。 第二卷 浪里走(雨晨爆单与寒夜情浓) 第八十八章 雨晨爆单与寒夜情浓 雨丝是从后半夜开始缠上窗棂的,淅淅沥沥地把天光泡得发潮。我掀开窗帘时,外面的街巷还蒙着层薄雾,风裹着雨星子扑在脸上,带着股深秋的凉意——这凉意在广东人眼里早该裹紧外套了,可对我这个江淮来的人来说,不过是恰到好处的舒爽。穿短袖衫时特意摸了摸衣料,还是昨天那件洗得软塌的纯棉款,袖口卷到小臂,转身就看见阿玲正对着衣柜翻找。 她是土生土长的广东姑娘,对凉意的敏感比我早半个季节。此刻正把一件浅蓝条纹的长袖衬衫往身上套,纽扣扣到第二颗就卡住了,低头拽着衣角时,马尾辫扫过肩头。“你穿这么多,等会儿忙起来该热了。”我靠在门框上笑她,她却回头瞪了一眼:“你懂什么,风钻骨头缝的!”话没说完,窗下巷口传来拉车的轱辘声,混杂着早起去看档口女孩子们的谈笑声,我们俩瞬间收了玩笑,快步往楼下赶。 档口的卷闸门刚拉到一半,就有熟客的声音钻进来:“木子,昨天说的格仔裤到了没?”我伸手把闸门推到底,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了愣——一千多条灰格仔裤堆在中间的货架上,从地面摞到比人还高,像座小小的灰色山丘。这才是批发该有的样子,不像前阵子零零散散几包货,客人路过都懒得停脚。 “到了到了,刚咋晚卸完!”我扬着嗓子应着,伸手拍了拍裤堆,布料厚实的质感从掌心传来。第一个停下的是做校园生意的张姐,她拉着小推车挤进来,手指捻起一条裤子的格纹:“这料摸着挺扎实,多少钱?”“50。”我报出价格时,明显看见她眼睛亮了亮——前阵子这款批68,她还嫌贵只拿了一手试卖。 “50?你没算错吧?”张姐追问,身后已经围上来三四个客人,有扯着裤腿看尺码的,有翻着口袋问版型的,还有个扎着丸子头的姑娘凑过来:“老板,有红格或者绿格吗?我家客人就爱鲜色的。” 嘈杂声里,阿玲的声音先响了:“没有哦,只有灰格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接话:“谁说没有?还有枣红、翠绿和桔黄的,就是今天没现货,得等个两三天。”我伸手把丸子头姑娘拉到身边,拿起一条灰格裤递过去:“要不先带一手灰格回去试试?卖不动你拿回来换颜色,反正我仓库还有一千多条,不怕断货。”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静了静,随即更热闹了。张姐当即拍板:“那我要五手!”旁边做夜市的李哥也喊:“给我留三手,S码到xxL码各三手!”人越挤越多,玻璃门被推得吱呀响,我怕门轴扛不住,拔高声音喊:“大家别急,都能拿到货!仓库里的存货够分,慢慢开单!” 这话像颗定心丸,客人的骚动平复了些,可开单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拿货的节奏。阿玲攥着开单本,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额头上已经冒了汗。就在这时,对面档口的晓婷挤了进来,手里还攥着支笔还有计算器:“木子哥,我来帮你!给我本开单本!”我赶紧从抽屉里抽了一本递过去,自己也抓了本本子,一边帮客人找尺码,一边低头写单:“李哥,三手灰格,小到加加大码,收了钱就放进桌子!” 忙乱中,对面的陈大姐也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你们俩尽管忙,我帮你们叫了盒饭,等会儿抽空了再吃!”我连声道谢,手里的动作却没停——直到太阳爬到头顶,档口外的人群才渐渐散去,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一点。 我瘫坐在椅子上,揉着发酸的胳膊,阿玲和晓婷也累得靠在货架上。陈大姐把盒饭递过来,是简单的两荤一素,米饭还冒着热气。刚扒了两口,又有个客人拎着空推车进来,指着剩下的裤子问:“还有齐码的吗刚才人多我先去其他档口了?拿两手。”我赶紧放下筷子起身,晓婷笑着说:“木子哥,你吃你的,我来开单。” 等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已经是下午三点。我蹲在货架前清点存货,剩下的裤子不到二百条,心里一阵踏实。回到收银柜台后,我把抽屉里的钱倒在地上,一沓沓理整齐,拨通了广州中大布行的电话:“喂,王老板,再给我发十卷黑布,另外红、黄、绿各带两卷……对,彩色格仔的先少拿点,试试水。” 挂了电话,陈大姐正好过来串门,看着空了大半的货架笑:“没想到你家这裤子成爆款了,今天卖了有一千条吧?”“差不多,应该不到一点。”我递了瓶水过去,“多亏你和晓婷帮忙,不然真扛不住。”陈大姐摆摆手:“谢什么,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抵对门嘛。”她顿了顿,好奇地问:“这裤子你上货快一个月了,今天怎么突然火了?” “我把价格调了,从68降到50。”我解释道,“不是清货,是想跑量。我这档口刚开没多久,没什么老客户,少赚点吸引些人过来,以后有好货才有人看。”陈大姐点点头,眼里满是赞同:“你这脑子活,是做生意的料,以后肯定能做大。” 我笑着没接话,心里却盘算开了——旁边几个档口的老板中午也过来看热闹,她们都是做南韩装、小女孩时装的,看了半天也没明白,一条普通的格仔裤怎么会这么抢手。可我心里清楚,这是个商机:裤子的生产周期短,款式变化也简单,无非是颜色、花形和裤形,比上衣好把控多了。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六个字:明年主推裤子。 傍晚关档时,阿玲揉着肩膀说:“今天累死了,胳膊都抬不起来。”我锁上卷闸门,提议道:“别买菜做饭了,外面吃吧,你想吃什么?”她眼睛一亮:“重庆火锅!好久没吃辣了!”“行,就去吃火锅。” 路上,阿玲攥着装钱的包,脚步都有些发紧:“这么多钱,要是被抢了怎么办?”我接过包,走进火锅店后,跟店员要了个黑塑料袋,把包塞进去,牢牢捆在桌子腿上:“这样就安全了,除非他把桌子一起扛走。” 火锅端上来时,红汤翻滚着辣油,阿玲夹起一块毛肚,笑得嘴都合不上:“要是一开始就自己做货,按今天这架势,我们早赚到钱了。都怪那死老太婆,当初那么抠门不肯出钱。” 我夹了片肥牛放进锅里,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要是一开始就盲目做货,也不知道什么款好卖,还得慢慢试。”我顿了顿,看着她:“对了,你今天犯了个致命的错误,知道吗?” 她立马抬起头,眼神紧张:“是不是算错价格少收钱了?我每次都用计算器打两遍的。”“账我还没对,不知道有没有少收。”我故意卖关子,“你再想想,还有哪里错了?” 她低下头,眉头皱成一团,筷子在碗里戳着米饭,想了半天也没头绪,急得晃了晃我的胳膊:“到底什么错啊?快告诉我,急死我了!”“不急,慢慢想,想到了再跟我说。”我笑着夹了块土豆放进她碗里。 酒足饭饱后,我们结了账往回走。一路上,阿玲都在低头沉思,嘴里还念念有词:“没算错钱,也没拿错尺码……到底哪里错了?”回到家,我先去冲凉,出来时看见她坐在餐桌旁,托着脑袋发呆,连灯都没开。 “别发呆了,快冲凉。”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眼神委屈:“想不起来我就不洗了。”“行,想不起来就回自己房间睡,我关门了。”我故意转身往房间走。 她立马站起来,快步跟上来:“别!我马上冲凉!用冷水冲,让脑子静下来,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了!”我赶紧拉住她:“别学我用冷水,我是从小习惯了,你这么冲会感冒的。” 可她根本没听,转身就进了浴室。我躺在床上跟小胡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明天有格仔裤布料十六卷上午发过去,让他先安排接车并计划好洗水绣花的连接。放下电话我躺在床上在房间能听见花洒的声音,心里有些发慌——十一月的自来水已经很凉了,她一个广东姑娘哪里扛得住。果然,没过多久,浴室的门开了,她裹着浴巾走出来,浑身冻得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我还没起床让位她就上了床从我身上翻滚进里床了,我赶紧把被子帮她盖上,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冰凉,连带着我的皮肤都被染得发凉。“你傻啊,真要感冒了。”我无奈地叹气,“想起来了吗?”她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没头绪,你就告诉我嘛。” “好,现在说,保证你记一辈子。”我抱着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今天上午,有客人问有没有红格、绿格的,你怎么说的?”她愣了愣,随即一拍脑袋:“我直接说没有了!是不是该说‘问老板’?”“那要是我不在呢?”我追问。她连忙说:“那我就打电话问你,这样总行了吧?” “行。”我点点头,语气认真起来,“记住,不管以后遇上什么款别直接说‘没有’。就算真没有,也得给客人留个念想,宁可让他们白跑一趟,只要客人上门,就有机会推荐其他款式。”她似懂非懂地点头:“我懂了,不怕客人不买,就怕没人上门。”“对了,生意就是这么‘生’出来的。”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我把她抱得更紧些,把被子提上一点裹住她的肩膀:“最好出身汗,我去给你烧点姜葱水。”我刚要起身,她却拉住我的手臂:“别去忙了,要出汗容易,你抱紧我就行。”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依赖,“你今天也累了,我怕你身体扛不住。” “我没事。”我刚说完,就感觉她解开了浴巾的系带,冰凉的胸口贴了上来。我摸了摸她的后背,全是凉意,赶紧把毯子裹得更紧:“先别动,等身子暖一点。”我用力把她裹着被子里,直到她喘着气说“快喘不上气了”,才松开手。 一松手,她就像只小猴子似的扒到我身上,微凉的嘴唇凑了过来。我抱紧她,回吻上去,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渐渐暖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直到她浑身冒汗,我也浑身都湿了,我们才停下来。 我抱着她去浴室,用热毛巾仔细擦了擦她的身体,然后把她送到她的房间。回到自己房间时,才发现床单已经湿透了,只好到她的房间睡了,明天早点起床把床单洗了,不然赶不上开档。 躺在床上,抱着她热呼呼的身子耳边还能想起她冲凉时的咳嗽声,我忍不住笑了——这姑娘,为了想个错误,居然真的用冷水冲凉,真是又傻又可爱。不过,经此一遭,她应该能记住这个教训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裹着雨丝敲打着窗户,她侧身依偎在我怀里,被子里屋子里却都暖烘烘的。手机有震铃我看一下是晓棠的qq有消息过来,也懒得看了,懒得回了。我看了手机备忘录里“明年主推裤子”那六个字,心里忽然很踏实。或许,这就是“浪里走”的日子吧——有忙得脚不沾地的早晨,有热热闹闹的档口,还有一个傻得可爱的姑娘,陪着我一起在生意场里摸爬滚打。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第二卷 浪里走 (布堆里的晨光与夜灯) 第八十九章 清晨的风还裹着几分夜露的凉,我踩着石板路往档口走时,远远就看见那堆灰扑扑的布料蜷在卷闸门下——像头被遗弃的棉絮兽,占了小半条浸着露水的人行道。刚走近,保安老张就从大门口的凳子上站起身,藏青色制服肩头沾着层薄霜,手里攥着个磨边的搪瓷杯。 “木子老板,这布是天刚蒙蒙亮时送过来的。送布的小伙子说怕吵着你,我就帮着挪到这儿了。”他说着往档口方向努了努嘴,杯沿的热气氤氲了镜片。我这才看清,布料边角被规整地叠过,连最容易散的经纱,都被他用麻绳轻轻捆了两道。 “张哥,真是太麻烦你了。”我赶紧从口袋里摸钱,指尖触到那张五十元纸币时,特意捏紧了些。老张见我递钱,手摆得像拨浪鼓,连说“客气了客气了”。最后拗不过我,只抽了张二十的,剩下的三十又塞回我口袋:“哪能要你这么多?就搬了几趟,二十块够买包烟了。” “拿着吧。”我把钱又推回去,拍了拍他的胳膊,“主要是谢谢你没叫醒我——昨儿忙到后半夜,要是被吵醒,今天怕是要游魂似的飘一天。”他这才嘿嘿笑着收下,说以后有这事尽管吱声,转身回值班室时,还不忘回头叮嘱“布别搁这儿太久,早上人多,别绊着路人”。 我掏出手机给拉车仔打过去,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对方的大嗓门混着街头的嘈杂传过来:“木子老板,是不是布到了?” “到了,在档口门口,你赶紧拉车过来,咱们好及时发车。”我蹲下身摸了摸布料纹理,是之前定的灰格棉布,手感和上次的一样。又拨通南头加工厂的电话,跟小胡说:“准备收货。另外洗水厂那边,你让他们直接把车开去南头车站接货,省得你来回跑。” “还是木子哥想得周到!”小胡的声音里透着雀跃,“我正愁要先送厂里再绕去洗水厂,这下能省不少事。” “别光图省事。”我叮嘱他,指尖在布料上划了道印子,“必须跟洗水厂说清楚,下午无论如何得送回来。要是他们说做不到,你就直接告诉他们,下次我们换厂。” “知道了!”小胡顿了顿,又说,“要不我派个人跟去洗水厂?盯着他们洗,要是有磨蹭的,我立马给你打电话。” “这样最好。”另外,绣花厂的对接呢?小胡说已经沟通过了。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时间才七点半,想起这批布料的拉链和纽扣还没买,干脆叫阿玲来盯档口,自己往虎门布料市场赶。市场里早已闹哄哄的,各家档口老板扯着嗓子喊价,布料的棉絮味、丝线的油墨味,混着早餐摊的豆浆香飘过来。我熟门熟路找到拉链店,老板见我来,问要什么。“要10寸的隐形拉链,做女裤用。”我边说边挑颜色,选了1500条灰色的,其他颜色各300条让他打包。 老板说他家的货是整个市场质量最好的Ktt品牌,价格比别家贵二分。我笑问:“要是有坏的,一条能换几条?”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没听说过买拉链还能换的。我停下摸钱的手:“你的意思是出门不认?你不是说质量好吗?怎么又怕不过关了?”他被问住,见我掏钱的手停了,赶紧笑着说:“能换,一换二。”其实我也清楚,拉链装到裤子上真坏了,客人大多自己换,不会特意来换。 挑完拉链和纽扣,又拐去做洗水唛的小店。老板娘拿着样板给我看:“还是按你上次说的,印上成分和尺码。”说着打开电脑让我确认。我点头应下,正准备付钱,她随口提了句:“要是要做标价签贴纸,我这儿也能做,一毛钱一个。” “一毛钱一个?”我算了算,这批棉衣和裤子加起来有三我多件,光贴纸就得三百多块,一年下来不是小数目,还得来回跑浪费时间。倒不是花不起,就是觉得不值当。琢磨着家里正好缺台电脑,干脆咬咬牙,中午在市场旁的快餐店扒了碗炒粉,就往电脑市场跑。 挑电脑时特意选了台耐造的台式机,又配了台喷墨打印机和一台针式打印机。老板帮着搬上三轮车,一路叮叮当当往家送。到家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阳光斜斜照进客厅,我把电脑桌靠窗边摆好,拆箱子、装主机、连打印机,手上沾了层灰,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阿玲关了档口回来时,我正蹲在地上插打印机的线。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刚买的橘子,见我这副模样,先递了个过来:“木子哥,你这是买电脑了?” “嗯。”我接过橘子,剥了一瓣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滑下喉咙,才算缓了口气,“以后标价签自己打,再往后连成分挂牌都自己印,把价格也打上,看着更正规,还能省点钱。”阿玲也没闲着,帮我归拢散落的说明书,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等我把打印机调试好,试着打了张纸时,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打印机“吱呀”吐纸的瞬间,我才猛然想起,忘了买不干胶纸。 “得,还得跑一趟。”我揉了揉腰。阿玲正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闻言抬头说:“我跟你一起去,顺便买菜。”我俩去菜市场转了圈,买了条鲈鱼、一把青菜,还有阿玲说“煮汤鲜”的玉米和一小块排骨。出菜市场时,我让她先拎着菜回家做饭,自己往电脑市场门口的文具店赶。 文具店老板见我来,问要什么。“A4不干胶贴纸,要一箱。”老板抱出一箱:“批发价,比零买便宜一半。”我刚要付钱,又想起标价签得有红色的“价格”字样,又加了两瓶黑色、一瓶红色打印液。抱着箱子往回走时,虎门广场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风一吹,箱子“哗啦哗啦”响,倒也不觉得孤单。 到家时,客厅里飘着鲈鱼的香气,阿玲正把最后一盘青菜端上桌,赶紧接过箱子:“快洗手吃饭,菜都快凉了。”我洗了手坐下,她给我盛了碗排骨玉米汤,汤里的玉米炖得软烂,喝一口暖到胃里。两人没怎么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的轻响,窗外偶尔传来邻居家孩子的笑声,安稳得很。 匆匆吃完饭,我把不干胶纸塞进打印机,开始打棉衣的标价签。打印机“嗡嗡”转着,一张张印着“时尚棉衣 统一零售价:399元”的贴纸吐出来,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点多。腰背肩酸得像灌了铅,我刚伸完懒腰,就感觉身后有双温热的小手按了上来——是阿玲。 她的指尖带着温度,按在我酸痛的腰上,力度不轻不重,正好揉到疼点。我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心里泛着暖意:这小丫头,做生意时学东西慢半拍,学这些疼人的事,倒学得快,像天生就会似的。她揉了会儿又换去按肩膀,指尖偶尔碰到脖颈,带着点痒。我舒服得打了个盹,迷迷糊糊间,感觉她的手停了,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毯子披在了我身上。 这一披,我倒醒了。阿玲见我睁眼,像讨糖的小孩,一屁股坐到我腿上,胳膊圈着我的脖子:“你累坏了吧?坐着都能睡着。”她头发上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蹭得我脸颊发痒。 “你按摩的手法舒服,才睡着的。”我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脸颊。 “我以前常帮奶奶按摩,还跟隔壁阿姨学过呢。”她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 桌上的手机突然闪了下,是qq消息提示。我拿起来点开,晓棠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昨天怎么没回消息?”“都二十四小时了,你该看到了吧?”“是身体不好,还是工作太忙了?”“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最后两条是“担心,担心,真担心。”“想你想你我想你”,后面跟着三个问号、三个感叹号,像委屈的小孩在撒娇。 阿玲凑过来看得一清二楚,沉默了会儿,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你复个消息给她吧,不然人家该睡不着了。” “不想回了。”我把手机扔回桌上,心里像被揉皱的纸,闷得慌,“总有一天要停的,长痛不如短痛。” “那不一样。”阿玲的声音软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我的衣角,“你要是真想断了来往,就慢慢冷下来,给人家个心理准备。别……别像当初我那样,那时候我被姑妈他们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连死的心都有。” 我心里一动。阿玲刚跟着我时,神情呆呆的,我那阵烦心事多,对她也不冷不热。后来那晚她说起自己的遭遇,我才改了态度——她那时候偷偷哭了好几回,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看了眼阿玲,她眼神里的担忧不像劝我,倒像怕我再做错事。 “这事交给你了。”我把手机递给她,伸手把她从腿上推开,“说假话、违心的话,我不会说,说出来也别扭。” “行啊!”她眼睛一亮,接过手机又抬头看我,“但我说错话,你可别怪我。” “不怪你。”我站起身,“我先去冲凉。” 走进浴室,拧开莲蓬头,冷水“哗啦”浇在身上,激得我打了个寒颤。忙碌了一天,我是真不想再玩这种乏味的文字游戏。晓棠刚走那几天,我总想起她——想起一起买菜、喝酒、唱歌跳舞,想起她帮我买早餐,早上醒来总要闹一阵才肯罢休,想起她在火车站哭肿眼眶的模样。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想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到现在,竟几乎想不起来了。 我到底是怎么了?是怪她当初没坚持辞职,还是我压根就没真正爱过她?她跨进火车车厢时,我心里的确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一块。可这才不到半年,那份空落就被忙碌填满了。我甚至不敢想,要是遇上她父母,该怎么解释——当初是我劝她回上海的,也是我答应她父母,会好好照顾她、不让她伤心。后来听她同事说,有个追求她的人一直在追晓棠,是否已经得手了,我竟想着“那便不是我的责任了”。想着明天得跟她同事联系下,问问具体情况。 冷水把身体冲得冰凉,我突然感到一丝寒意,赶紧关了莲蓬头。擦干身体走出来时,阿玲正把手机放回桌上,抬头说:“搞定了。”我没问她跟晓棠说了什么,也没力气问。她盯着我看了会儿,突然皱起眉头:“你怎么不穿衣服?小心着凉。” “没事。”我走到沙发边坐下,点了支烟——我一抽烟,就示意她离远点。烟雾袅袅升起时,我突然想起件事:裤子的尺码!赶紧让阿玲把手机给我,拨通了小胡的电话。电话接通,小胡的声音带着迷糊,像是快睡着了。 “小胡,裁床的格仔裤开剪了吗?” “我看一下啊。”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小胡喊人的声音,“你们等一下开剪!木子老板可能有变化!”几秒后,他的声音又传过来:“刚铺完唛架纸,准备开裁,还没动剪呢。木子哥,怎么了?” “还好我想起来了。”我松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我档口剩下的裤子,基本都是S码,m码也就三四十条。这灰格裤,越大码越好卖,你让裁床把尺码比例改成m码起‘一、四、四,三’,S码别裁了。另外留一卷灰色格仔布,以后补码用。这批卖完,裤子这边就先结束了。” “好嘞!不过得明天裁了,要重新排唛架。” “让他们通宵裁,我给每个人加100元加班费。”我想了想说。 “还有那三个彩色布料。”我又叮嘱,“别按以前的比例裁,S、m码多裁点,L、xL码少点,就按S码起‘四、三、二、一’的比例来。彩色面料,小女孩喜欢穿,中年妇女一般不买这么鲜的,大码裁多了卖不出去。” “明白!我这就跟裁床说去。”小胡应着挂了电话。 我刚放下手机,就听见阿玲喊:“冒烟了!冒烟了!”我吓了一跳,以为烟蒂掉在沙发上引了火,猛地站起身回头看——沙发上干干净净的,连点焦味都没有。 “瞎嚷嚷啥?”我看向她,“深更半夜的,别吓着邻居。” 她却一脸严肃地冲过来,伸手往我胳膊上摸:“是真的冒烟了!你、你身上在飘烟!” 我低头一看,胸口和胳膊上确实飘着层薄薄的白汽,像刚掀开的蒸笼。忍不住笑了:“你这丫头,这不是烟,是热汽。” “啊?”她眨了眨眼,一脸懵懂,“你身上还能发热?是不是感冒发烧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话,咒我呢?”我拉过她的手,按在我胸口,“自己摸摸,是冷是热。” 她的手轻轻贴上来,顿了顿,小声说:“真的好暖。” “现在天凉了,我体温差不多37度,外面空气估计不到二十度。刚冲了冷水澡,皮肤表层在回暖,就会冒热气。”我解释道,“大惊小怪的,我在家乡时,冬天比这儿冷多了,身上冒汽是常事。” 她还是似懂非懂,又问:“那你这么冷的天不穿衣服,真不冷?” 我把她拉到身边坐下,让她的脸贴在我胸口:“再感受感受。” 她的脸颊软软的,过了会儿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好奇:“真的不冷,暖暖的。” “大概半小时后,身体就凉下来了,到时候才会冷。”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快上床盖被子吧。”她站起身,拉了拉我的胳膊,“我也去冲凉了。”转身往浴室走时,还小声嘀咕:“为什么我昨天冲冷水澡,冻得直发抖呢……” 我没理她,又点了支烟。抽完烟,身上的热气也散得差不多了,起身往房间走。刚躺到床上,就看见阿玲披着浴巾走进来。我没叫她回自己房间——这丫头跟着我,没少受委屈,平时打理档口,回家还做饭洗衣,对我实在不错,我不想让她难过。 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突然想起忘了给毛毛打电话。今天太忙,想着明天再打也不迟。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阿玲的手和脚都搭在我身上,小声说:“哥,今天累坏了吧?” “就忙点,倒也不算累。” “那..”她笑嘻嘻的,刚要再说什么,我赶紧说:“晚了,别闹了,睡吧。” 她“噢”了一声,又轻声说:“晚安。”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这一天,从清晨的布堆到深夜的标价签,从晓棠的消息到阿玲的按摩,忙忙碌碌,总算过去了。黑暗里,能听到阿玲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突然觉得安稳——或许,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第二卷 浪里走(寻商机 夜慰劳 ) 第九十章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富民时装城的不少档口都换上了冬装,挂的全是些轻薄小棉袄。深圳季姐寄来的两款中老年棉衣也到了,是那种仿真丝面料,我随手挂在档口当版,没成想几天就批出去二十几件。看着别人的货走得快,我心里顿时急了——我的棉衣从投料到现在都十天了,影子还没见着。懒得再打电话追问,索性直接搭最早一班车赶去深圳的加工厂。 一到厂就摸清了底细,还是卡在绣花环节。小胡搓着手跟我建议,说以后绣花厂的加工费不如让他去对接,“这样他们多少会给我点面子,能催得紧些”。我心里转了个弯,不是信不过他,就是怕中间多了层环节容易出猫腻,终究没点头。只当着他的面给绣花厂打了电话,催他们抓紧。可那边倒好,反过来把责任推给我们,说小胡这边的裁片没跟上,才先插了别家的单子。 我转头问小胡怎么回事。他挠挠头,有点无奈:“就有天停了几小时电,裁片确实慢了点,但也就延误了三小时。他们倒好,自己晚了两天交货,还把锅甩过来。”说着他指了指车间,“今天能赶出几十件,木子哥你要不要带回去?”我摇了摇头:“让工人加个班,多赶点出来,明天早上一起发去虎门。我这会儿得去南洋市场转一圈。” 离开加工厂,直奔深圳南洋批发市场。一进商场就看出差别——这里挂棉衣样的档口没几家,大多还在批夏秋季的货,看来深圳、虎门虽然间隔才百十公里路但面对的客户群体是真不一样。凑到为数不多挂着棉衣的档口,伸手摸了摸面料,全是软乎乎的尼丝仿,看着没我做的棉衣显高档,但手感是真软和。 我忍不住跟店主搭话:“老板娘,这么轻薄的棉衣,真有人拿?”她抬眼打量我一下,笑着问:“你肯定是外省来的吧?哪儿的?”“浙江的。”我答。“那难怪了。”老板娘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你们北方风大天冷,自然瞧不上这种薄料。我们广东、福建这边就爱穿这个——穿着随便,白天太阳一晒热了,揉吧揉吧塞包里就行,傍晚凉了再拿出来穿,方便得很。” 这话一听就懂了,我又问了批发价,心里咯噔一下——居然比我用厚面料做的棉衣还贵。突然想起之前在广州中大布料市场拿货时,老板也推荐过这种薄尼丝仿,说客户拿得多,价格还比厚料便宜三分之一。这么一琢磨,我立马沿着走廊仔细看这种面料的款,没走几步就停在一家档口前:他家把这薄料做成了无袖外套背心,拉链款,看着像把运动装的袖子给裁了,好几个客人正围着挑颜色。 我凑上去问价,店员头也不抬:“68元一件。”这价格快赶上我一件棉衣的成本了。我拿起一件翻来覆去看——面料是尼丝仿的里布是摇粒绒的,配着条粗齿塑料拉链,拉到翻领处就收了口。“拿一件给我妈穿。”我说。店员这才抬头:“拿一件加二十,88元。”“行,88是个好彩头。”我递过去一百块,接了找零就往门外走。 知道尼丝仿的价,但摇粒绒我没摸过底。没敢耽搁,转身就往深圳东门布料市场赶。找到卖摇粒绒的摊位,问清价格、量了门幅,掐着指头一算用料——一件背心的成本居然不到三十元。批68元,这利润直接翻了一倍还多。我当即拍板买了三个颜色,黑红杏各五米摇粒绒拿回去做样衣并要了色卡和联系电话,揣着布和样衣就往加工厂跑。 把东西往小胡桌上一放,我催他:“赶紧按这个样版做一件,我在这儿等。”小胡自己会打纸样,立马拉过绘图板忙活。纸样画好,他抬头问我要面料,我指了指旁边堆着的棉衣面料:“先用这个代一下,先把版型定了。”一个多小时后,样衣新鲜出炉。我把两件样衣摆在一起比对,又喊了车间里几个年轻的车位女工过来:“你们看看,更喜欢哪件?” 姑娘们扫了眼背心,直摇头:“这款太成熟了,我们不爱穿。”我笑着点拨她们:“要是买给你们妈妈穿呢?”这话一出口,她们才伸手摸了摸面料,语气立马软了:“给我妈穿就合适了,这料子软和,穿着肯定舒服。”我挥挥手让她们回工位:“等大货出来,你们每人领一件,寄给家里妈妈穿。”几个姑娘笑着应了声“谢谢老板”,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我拉着小胡算成本,先问加工费。他捏着样衣看了看走线:“8元左右,绝不会超这个数。”又问摇粒绒的用料,他量了量门幅,笃定地说:“一个衣长就够了,误差大不了。”我翻了翻样衣,没做内口袋,还是双面可穿的款——当即摸出计算器摁了一通,算下来总成本不到二十元。 这账一算清,我立马摸出手机打给广州中大的面料老板。他以为我要补之前的货,笑着说:“要多少直接说。”“大货还没出,这次是想订几卷你上次推荐的薄尼丝仿。”我说。“没问题,要啥颜色?我今天就给你发过去,钱等你下次来市场再结。”老板倒是爽快。我订了黑色、杏色、紫大红各两卷,先试水波:“要是好销,后续再补颜色。”“这三个色就够了。”老板在电话里笑,“颜色多了反而让客人挑花眼!这老板这一开口就懂行。 挂了电话,我把摇粒绒色卡塞进兜里就准备走。小胡留我吃晚饭,我摆了摆手:“不了,回去还得收面料,估计我到了面料也就差不多到了。你也别歇着,把样衣的纸样再细查一遍,把码放好,按一二四四二尺码比例裁,明天面料一到就松布后开裁。” 赶回车站,坐上回虎门的车我闭着眼休息了,到虎门站时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是广州那边送面料的司机,说十分钟后到我档口。车一停稳,我几乎是跑着往巷子里冲。守档口的保安见我急慌慌的跑,从探过头来问我:“老板,跑这么快干啥?”“等面料车呢!”话刚落,就听见巷口的货车喇叭声。保安立马过来搭手,帮我把几卷面料扛进档口。我塞给他二十块辛苦费,我在档口对比了色卡后拿着色卡就转身就往出租屋走。 推开门,饭菜已经摆上桌了。阿玲没在屋里,我往楼下瞅了眼,听见她正跟小店店主唠嗑,见我回来,立马笑着跑上来。洗了手坐下,我狼吞虎咽就扒了一碗饭——中午就喝了盒牛奶,早饿透了。“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阿玲坐在旁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心疼,“怎么饿成这样?”“中午没顾上吃饭。”我伸手想再盛一碗,却发现电饭煲空了。“就煮了平时的量。”阿玲端起自己没怎么动的碗,“我这碗给你,我不饿。”“那哪儿行,你吃剩下的我咋能要。”我把碗推回去。 她笑了,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个杯子:“那你喝点酒垫垫。”说着就下楼,没一会儿拎着两瓶黄酒、一包花生米上来,拧开瓶盖给我倒了一杯:“以后再忙也得吃饭,把身子熬坏了咋整?” 我端着酒杯琢磨事,没接她的话——也多亏这走神,突然想起背心的拉链不知道长度。赶紧从包里翻出面料布版,用红笔在到了货的三个颜色上打了勾,递给阿玲:“帮我记着,明天早上一准儿提醒我拿这布版去配拉链,我怕一忙就忘。”“放心,记着呢。”她把布版夹进我的账本里,又补充了句,“我明天一睁眼就喊你。” 我摸起手机给小胡打过去,说面料已经到了,明天一早就送厂里,又催他:“今晚你按放好码的纸样,每个尺码的拉链长度报给我,数量我大概能估个准,顶多扫尾时再补点。”“知道了木子哥,我现在就量。”小胡的声音有点沙哑,想来我走后他也是忙到现在。 挂了电话,阿玲戳了戳我的胳膊:“吃饭都在想生意上的事,你这脑子就没停过。”“停了可不行啊,时间赶得紧。”我放下酒杯,看着她认真说,“有时候你跟我说话我没应,不是嫌你烦、不想理你,是脑子钻到事儿里了,你得理解我。”她乖乖点头,眼睛弯了弯:“我知道呀,你一不搭话,我就晓得你在琢磨活儿呢。”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越来越聪慧了。” 快喝完酒时,小胡的消息发了过来,把各个尺码的拉链长度列得清清楚楚。末尾还加了句:“木子哥,背心下摆的抽绳和吊珠别忘了一起备,市场上的款都有这个细节。”我一拍额头——这事我还真忘了!下午做样衣时没加这俩东西,我压根没往这处想。还好小胡提醒了,不然等上车位了再补,又得耽误时间。 “咋了?头痛?”阿玲见我拍额头,伸手想摸我的头。“不是,脑子有点胀,漏了个细节。”我揉了揉太阳穴。她拉着我起身:“那我们下去逛一圈,让脑子歇会儿,总绷着也不行。”“成,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 我俩沿着巷口逛夜市,又去超市转了圈。走到炒粉店时,阿玲突然拉我停下:“你肯定没吃饱,我给你炒盒米线当宵夜。”不等我说话,她就钻进店里,跟老板说“加蛋加火腿”。拎着炒粉回家,阿玲去洗碟碗,我脱了衣服冲凉。刚躺到床上,又想起背心的洗水唛还没做——立马爬起来开电脑,把洗水唛的成分说明、洗涤提示,还有挂牌的款号、尺码都敲定打印好,存进U盘里,这才松了口气。 回到房间时,阿玲已经冲完凉钻进被窝了。 我掀开被子躺进去,她立刻就贴了过来,胳膊环着我的腰:“辛苦你了,我帮不了你什么,总觉得自己像个废物。”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我拍了拍她的背,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说什么傻话,你帮我记着配拉链,帮我热饭,还陪我逛夜市,这都是在帮我。再说了,有你在,我回来能有口热饭吃,能有个暖被窝,这就够了。” 她听我这么说,立刻就高兴了,仰起头吻了吻我的下巴:“真的吗?那我以后多帮你记着事。”我笑着点头,低头回吻她。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摩托车的鸣笛声,还有彼此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枕头底下的手机突然“嘀嘀咕咕”响了起来,是qq消息的提示音。阿玲被吓了一跳,忍不住笑了:“谁啊,这么晚还发消息,真捣乱。”“别管它,我们继续。”我把她往怀里紧了紧,不想被打扰。 等平息下来,阿玲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声音软软的:“你摸摸,我肚子是不是大了一点?”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清醒了——她上次说月经推迟了,我让她按时吃药,她该不会没吃吧?我赶紧坐起身,摸了摸她的肚子,又紧张地问:“你没吃药?” 阿玲看着我慌慌张张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你慌什么呀?我就是让你摸摸,看我是不是胖了。”“胖了和大了能一样吗?”我松了口气,却又有点生气,“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紧张?要是真怀上了,现在怎么办?我们这日子还没稳定下来……” 她见我真有点生气,就凑过来,用脸蹭了蹭我的胸口:“对不起嘛,我就是想跟你开个玩笑,让你别总想着生意上的事。”她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知道你累,就是想逗逗你。以后不跟你开这种玩笑了,别生气好不好?” 我看着她委屈的样子,哪里还生得起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下次再开这种玩笑,看我怎么收拾你。”她立刻就笑了,从被窝里爬起来:“我去把米线热一下,你肯定饿了。”“不用了,太晚了,明天再吃。”我把她拉回来,“睡吧,我今天是真累了。” 阿玲点点头,躺回我怀里,又想起什么:“你qq还没回呢,万一是什么要紧事,比如加工厂的事。”“没事,你帮我回就行,我先睡了。”我闭上眼,脑子里还在想明天的事——配拉链、送面料去加工厂、还有抽绳和吊珠的跟吊牌副卡纸洗水唛,还有那几十件棉衣的物流……可身边有阿玲的体温,还有她轻轻的呼吸声,疲惫感一点点涌上来,没等她回完消息,我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到阿玲帮我盖了盖被子,又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小声说:“晚安,辛苦了。”我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心里想着,等这波背心卖好了,就带她去好好玩两天,补偿她这些日子的辛苦。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巷口的炒粉店已经收摊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把光影投在窗帘上。这日子就像这夜色里的路,虽然忙忙碌碌,偶尔还有点波折,可只要身边有个人陪着,就总能一步步走下去,朝着亮的地方走下去。 第二卷 浪里走(秋档寻材绘新样,睡袍绣影破迷局 ) 第九十一章 清晨的风还裹着点秋凉,我攥着布版往辅料市场赶时,指尖都被吹得发僵。拉链和吊珠要挑最衬茄克马甲的款——深圳南头那间加工厂的师傅做事细,得把材料备得周全些。等把布版、辅料连同挂版一起塞进纸箱,填单时笔尖都带着劲,想着这批料过去,刚好能跟上茄克马甲生产的节奏。 转身回档口时,送棉衣的拉车仔正在档口卸货,档口堆得快到腰了,拆开最上面一箱,摸着手感挺刮又软糯的棉衣,心里先松了半截。掏出手机给阿润打过去,她接电话的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我笑着催:“赶紧过来,先给你留了五十件,晚了可就被客户抢了噢。”挂了电话刚把棉衣往货架上摆,小泮那边的代销款棉衣也到了,伙伴阿玲帮忙一起整理了半天才归置好,整个档口被各色棉衣填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方都得仔细找。 下午太阳斜斜照进档口,没什么客人的空档,我翻出一叠白纸铺在收银柜台上。昨天在深圳南洋市场看得那些棉衣,领口的弧度、口袋下摆的样式,还清晰地印在脑子里。铅笔尖在纸上划拉,一件、两件,三件四件把见过的款先描出来,又对着袖口改了改弧度,在衣襟加了道隐形扣——等画到第四件,笔尖顿了顿,突然想把两件的细节凑一凑:短款的廓形,配上周身的压线,再把口袋改成斜插的样式。 “阿玲,过来帮我看看。”我喊了声,隔壁档口的大姐和姑娘也凑了过来。六张设计稿摊在桌上,让她们看看哪二个款好,她们指着最下面两张嘀咕:“这个短款好看,显利落。”“这个压线的也不错,看着就有质感。”低头一看,正是我把细节拆了又拼起来的那两张。掏出手机拍了照,彩信发给加工厂的小胡,特意加上一句:“用今天发的薄料打版,洗水棉要600号和800号,做好立刻寄,越快越好。” 两天后的早上,快递员把样衣送过来时,我正在给客人配货。拆开包装的瞬间,眼睛亮了——比画稿上还好看,600号洗水棉软而挺,800号的更厚实些,压线走得笔直。试穿时转了个圈,领口刚好卡在肩线,抬手时也不卡胳膊,心里美得不行。客户看了连说什么时候有货她要订几手,我说大概一星期就有,并指着胸前的位置说:大货这位置还有绣花,她各订了三手共2个颜色共60件。我一看有戏,看来得立刻加码。 晚上关店,我让阿玲先回去做饭,把两件样衣叠好塞进她包里:“带回去挂着,晚上再细看。”自己则绕路去了广场的大书店。一进门就往美术区冲,绘画书、花形集锦,只要沾着“图案”“设计”的,全抱在怀里,最后摞了十几本,又拎了本《配色基础》,又去电脑市场买了一台扫描机一起扛在肩上。走出市场时,晚风一吹,胳膊酸得发麻,却觉得浑身是劲。 推开门时,饭菜已经温在锅里。阿玲端着菜出来,见我扛着一大摞书,笑着接过:“买这么多?你这是要当设计师了?”饭桌上没多聊,扒完饭就把桌子擦干净,把书全堆上去。摊开样衣放在旁边,翻着花形书一页页找,看到顺眼的图案就用扫描机扫进电脑,鼠标点着修改线条,改到眼睛发花,才打印出来往样衣上比。 色线摆了满满一碟,红的、米白的、浅灰的,往打印纸上搭了又拆,总觉得差了点意思。要么太跳,要么太闷,手指捏着色线转了圈,心里有点发急。阿玲坐在旁边看了半天,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都十二点了,要不先睡?说不定明天一醒就有想法了。” 我盯着纸上的色块愣了愣,确实是钻了牛角尖。没收拾桌子,起身去冲凉。等我擦着头发出来,阿玲正站在床边,穿了件米白色的睡袍,领口滚着圈浅灰的边。她抬手要脱睡袍,我眼尖,瞥见她胸前有团淡淡的影子——是朵本色的绣花,看着像只小熊,针脚细细的,藏在领口下面。 “别动!”我急忙喊了一声。 阿玲手顿在半空,转头看我,眼里带着点笑:“干嘛?这睡袍太厚了,穿着不舒服。”说着就往我这边靠,以为我要碰她。 “别过来,你先下床。”我拉着她往客厅走,把所有灯都打开。她被我拉得踉跄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你到底要干嘛?我胸口有东西?” “嗯,有花。”我走到沙发上坐下,指了指饭桌前的位置,“站在那儿,别动。” 阿玲依着我站好,睡袍的下摆扫过地板,带着点刚晒过的皂角香。我盯着她胸前的绣花看了半天,小熊的轮廓、淡淡的线色,突然就通了——配色不一定非要鲜艳,这种近于本色的绣线,搭在洗水棉衣上,说不定正合适。 “好了,睡觉吧。”我关了客厅的灯,拉着她往卧室走。 她一路都在嘀咕:“你刚才跟梦游似的,吓死我了。”上床后,她脱了睡袍钻进我怀里,手摸着我的后背:“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笑意:“被你说对了,找到突破口了。” 她愣了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疑惑地问:“是因为我?我这儿有什么特别的?你不会是想绣这上去吧” “小傻瓜。”我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你现在脱了衣服,不就是块肉吗?哪有什么特别的。快睡,明天再跟你说。” 她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摸着她的头发,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明天就参照那只小熊的色线绣样,把绣花改成接近布料木色线搭配肯定好看。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叠在椅背上的样衣上,心里踏实得很。 第二卷 浪里走(档口客言藏商机,灯下裁新伴软言) 第九十二章 晨光把出租屋的窗帘染成一层薄纱似的灰蓝时,我已经摸黑坐起身。手腕上的电子表在昏暗中跳着微弱的光,四点五十五分——这个点的脑子像刚被清水滤过,没有白天的嘈杂,连线卡上的色号都看得格外分明。我轻手轻脚挪到外间的折叠桌前,把昨天理好的三捆线一一铺开:米白的是主色,浅咖勾边,再配一小卷烟灰色的明线,这样绣在棉衣领口不会太跳,又能压得住版型。线卡在指尖蹭过,棉线的纹路磨得指腹发涩,这是做服装的人最熟悉的触感,踏实得很。 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阿玲醒了。她总这样,我一有动静就跟着醒,却从不赖床。没一会儿,厨房飘来米香,混着瘦肉被小火熬出的鲜气,漫过整个屋子。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挂版图纸,鼠标在“肩宽”“袖长”的参数框里点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门口——阿玲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弯腰搅着锅里的粥,发梢垂在脸颊边,随着搅动的动作轻轻晃。 “先喝粥吧,熬得糯了。”她端着两只粗瓷碗出来时,我刚把最后一张样衣挂牌按尺码分好类。碗沿还带着热意,瘦肉被剁得细碎,混在米粒里熬得软烂,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阿玲坐在对面,小口扒着粥,眼睛却时不时往我手边的样衣瞟:“今天寄去南头的花形,要不要再核对一遍?”“都理好了,等下直接让拉车仔捎去车站。”我扒完最后一口粥,把样衣塞进防水袋里,又把打印好的花形图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去。 到了档口,一进去就被棉衣占满了大半空间。深秋的虎门已经有了凉意,档口的生意跟着暖起来,挂杆上挂满了刚到的棉衣,连地上都堆着几包待拆的货。我蹲下身把多余的尺码往编织袋里塞,xL和xxL的款占了大半,这些在天刚凉时买衣服的人内衬穿的少还不很好走,拉回出租屋存着更省心。“木子老板,又要搬货啊?”楼下的拉车仔阿强探进头来,他总来得早。“帮我拉去出租屋,还是老地方。”我递给他一支烟,看着他把编织袋扛上小推车,才松了口气——档口总算能腾开地方,客人进来也不至于转不开身。 刚把样衣寄走,就有个穿夹克的男人站在档口前,搓着手问:“老板,有棉裤吗?”我愣了一下,虎门这几天最高温还二十多度,怎么就有人找棉裤?“大哥,这天气穿棉裤会不会太闷?”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灌了一口,笑着说:“你是外地来的吧?广东好多地方靠山区,像清远、韶关那边,早晚温差能差十度,我们早晨晚上开摩托车风吹上来挺冷的,腿不裹严实点能冻得发麻。” 这话一下戳中了我。当年在老家开摩托去羊毛衫厂拉货,一到深秋就把皮裤套在棉裤外面,风刮在腿上也不觉得冷。我心里一动,这可不是个小市场?“大哥,你下周再来,我这边差不多能做出样品。”我赶紧追问,“裤长你偏好哪种?长裤还是短点的?”“别太长,七八分、九分就行,骑摩托方便,也不拖泥带水。”他丢下这句话,又看了两件棉衣才走。 我转身就跟阿玲说:“今天得辛苦你盯档口,我去趟广州。”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一点多了,再磨蹭就赶没时间了。我抓起包就往楼下跑,市场的楼梯间挤满了拉货的人,我挤着人群往下冲,鞋跟蹭到台阶也顾不上。汽车站就在市场旁边,我喘着气冲到售票口,买了最近一班去广州火车站的票,刚坐下没两分钟,车就开了。 大巴车在高速上晃了一个多小时,到广州火车站时,太阳已经有点偏西了。我直奔旁边的白马市场,红棉市场紧挨着,都是做服装批发的老场子。一进市场就被喧闹的人声裹住,每家档口都挂着新款,喇叭里喊着“新款到货,爆款补货”。我挨家挨户问:“老板娘,有棉裤款吗?”大多档口的老板都摇摇头,要么就说“还没上”,偶尔有几家说有,却把新款藏在里间,掀开布帘让我看一眼就赶紧盖住——怕被抄版,这是批发市场的规矩。 走了几十家档口,总算看到几款棉裤。有一款黑色的,裤型是直筒的,口袋做了斜插的样式,我一眼就喜欢上了。可一说到拿货,老板就皱起眉:“要提供档口地址,我们代发货,不做现拿。”我心里犯了难,虎门的档口地址一报,他们肯定知道是同行,说不定直接把我赶出去。 正站在档口门口犯愁,突然想起毛毛。她在老家勤俭路开了家服装店,去年我还帮她寄过两批货,地址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赶紧跟老板说:“地址写浙江嘉兴勤俭路xx号,收货人写毛毛。”老板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开了单让我付了钱。 手里攥着单据,脑子里记着好几款棉裤的样式,怕走一路忘了,我在市场门口的小店买了本练习本和一支圆珠笔,就往汽车站赶。等车的时候找了个台阶坐下,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画着:刚才看到的那款直筒裤,口袋的位置要再往上提一点;还有一款带抽绳的,腰头可以改得宽一点,更舒服。画到一半,想起得跟毛毛说一声,掏出手机拨了她的电话。 “喂,毛毛,我是木子。”“木子?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爽朗。“我在广州拿了二手棉裤,寄到你店里了,你收到后抽一条寄去虎门我的档口,剩下的你卖掉就行。”我顿了顿,想起前二天有想叫她来帮忙的想法,又说,“你店里生意咋样?”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她说:“店小,客流量不行,最近挺淡的。” 我心里忽然有勇气说了,脱口而出:“那你愿不愿意上来帮我?我在虎门做批发,现在人手不够,合伙人不太懂生意,眼看旺季要来了。”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干脆的声音:“好啊!我这边把档口转让了就过去,出发前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多了。毛毛会做生意,嘴甜,跟客人打交道有一套,有她帮忙,我就能腾出时间跑工厂、盯设计。大巴车来了,我揣着练习本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困意一下子涌上来。迷迷糊糊中,感觉车颠了一下,睁开眼一看,是下高速了。窗外的天已经全黑,路灯的光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光痕。 回到出租屋时,门一推开就闻到菜香。阿玲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笑:“你可算回来了!今天下午批了二十多件棉衣,还有几十条裤子,比昨天多了一半。”她把菜端上桌,一盘青椒炒肉丝,一盘番茄炒蛋,还有一碗豆腐蛋羹——都是我爱吃的。“以后我回来晚了,你就自己先吃,别等我。”我拿起筷子,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那怎么行?”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你饿着肚子在外头跑,我怎么吃得下饭?两个人一起吃才有味道。”我夹了一口蒸蛋,软嫩得很,带着点葱花的香。“对了,过几天老家的表妹要过来帮我,以后你们就不用等我了。”我随口说。阿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联系好了?真的?”“我啥时候说过假话?”我笑了笑。 她却没再笑,低下头扒着碗里的饭,声音轻了点:“那我……不能跟你睡了吗?”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出租屋就两个房间,客厅放货,二个住人,毛毛来了,肯定得给她腾个房间。“那肯定的,你们俩一人一间,我在客厅睡沙发或者打地铺就行。”我看着她,她的头埋得更低了,脸上没了笑容,连夹菜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神情里藏着点失落,却没再说话。 吃过饭,我把练习本摊在桌上,又拿了几张A4纸。白天在市场看到的棉裤,大多是车成方格戓凌形格的,跟十年前的款式没多大区别,无非是口袋换了样式,裤型收了点腰。“太老气了。”我嘀咕着,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不画横线,只画竖条,一条一条顺着裤腿往下,画完一看,果然显腿长。我又在上面画了件飘逸的长款上衣,搭着竖条棉裤,纸上的人一下子就有了灵气,腿看着又细又长。 我把图纸扫描进电脑,调出配色软件,选了黑色的裤身,又挑了几种颜色的线。阿玲端着一杯热水过来,凑在我旁边看:“哇,这也太好看了!下面的是棉裤吗?”“是啊。”我笑着说。“看着一点都不臃肿,还显瘦。”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凑得更近了点,头发丝蹭到我的胳膊,有点痒。 有了裤型,我翻出花形书,想着在袋口旁绣朵小花点缀一下。黑色的裤身,用鲜艳的红色配翠绿的叶子应该好看,又画了粉红和紫色的花做备选。打印出来后,我把图纸叠好,明天要去绣花厂找老板娘,她配色经验足,得让她给点意见,顺便把之前的绣花款结了账,别等人家催。 关电脑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了。阿玲已经躺在被子里,背对着我。我冲了个澡,抽了支烟,等身上的水汽散得差不多了,才轻手轻脚钻进被子里。刚躺下,阿玲就侧身抱了过来,胳膊环在我的腰上。“怎么还没睡着?”我问。“等你啊。”她的声音软软的,贴在我耳边,“平时你忙得要命,我们也说不上几句话,只能半夜才能聊几句。” 我心里一软,想想确实是这样。白天在档口忙,晚上要么画图纸,要么跑工厂,跟她好好说句话的时间都少。“毛毛姐啥时候到?”她又问。“说不准,也许明天,也许一星期后,还没定日子。”我拍了拍她的手,“好了,没问题了吧?睡吧,我困了,明天还要早起配布料,看看用暗色布还是亮色布打版。” 她的小手在我胸口轻轻抚摸着,慢慢的,动作停了下来。“那我们睡吧。”她的声音低了点,把头埋在我的后背,呼吸轻轻落在我的皮肤上。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棉裤的布料——暗色布耐脏,适合开摩托的人,亮色布显年轻,说不定能走年轻女孩的市场。迷迷糊糊中,感觉阿玲的胳膊收得更紧了点,我嘴角弯了弯,困意终于把我裹了进去。 第二卷 浪里走(寻光布·裁线定寸) 第九十三章 清晨的虎门还裹着层薄凉的雾,我便坐摩的赶往虎门布料市场。很多商家都还没开档,我走了一圈也没找到我需要的布料,就在大门口抽了支烟,等听到里面拉门声多了起来,我就踩着露水再走进市场,空气里满是棉线的糙气和染料的淡香,摊位上堆得老高的布疋大多是暗沉的格子料,手指按上去硬邦邦的——不是做棉裤的好料。问了七八家,老板们都摇头说“棉裤面料都是这样的,这种车格子布的每年都好销,我懒得跟他们讲话。最后索性放弃,转身回了档口打电话问了去广东中大最早的卡车什么时候走,收到回复是11点,我就订了位,先回档口看看,到点了再去。 去广州的早班车里连司机坐了三个人,车窗开着,风卷着路边榕树的叶子扑进来,我盯着手里攥着的小纸片——上面画着我想找的面料样子,闪着细弱的光,像去年晓棠生日时,我给她买的那串碎钻手链。中大布料市场比虎门的更嘈杂,窄巷子里挤着推车的工仔一路奔跑,布料的颜色晃得人眼晕。我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南面找到北面脚底板都磨热了,才在拐角一家挂着“诚信布行”小灯箱的档口前停住脚。 档口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正坐在小马扎上理布,我刚指着那块叠在最里面的闪光面料问“有没有多的”,她就眼睛一亮:“小伙子好眼光,这布是昨天刚到的,软和,做棉裤显亮。”有多,你想要多少?五卷吧,我随口说。我看了下布料上的贴纸,哇,每卷布二百多米,觉得有点多了,但话已出口就没减量,第一次跟人家打交道反反复复怕影响到以后。五卷布开好票粗阳光已经斜斜照进巷口了,我叫了辆三轮车,师傅踩着脚踏板哼着粤剧,布卷在车斗里轻轻晃,我扶着布边,心里竟有点像揣了团暖烘烘的棉花。 回虎门时天已擦黑,把布搬进档口我从五卷布里剪了一码,揣着去了巷尾那家改商标的小店。店主是个穿蓝布围裙的大姐,缝纫机摆在窗边,灯芯绒的窗帘垂着,挡住了外面的夜色。“大姐,能不能借你的缝纫机用用?”我把布放在案板上,她手里的剪刀顿了顿,抬眼看我:“你会用?”“就压几条线,简单的。”她放下剪刀,接过布:“我帮你车吧,你说怎么弄。” 我指着布边:“分五段压线,每二十公分压直线为一节,分别从一寸开始压线,,往下就是压九分、八分、七分、六分”她踩着踏板,缝纫机嗡嗡响起来,针脚走得笔直,像顺着尺子画出来的。等最后一道线车完,我递过去十块钱,她推了推:“不用这么多,五块就够了。”我硬塞给她,转身往出租屋走——阿玲该等着了。 出租屋的灯是暖黄色的,阿玲正坐在床边叠衣服,见我回来,手里的衣服都没放下就迎上来:“找到布了?”我把那块车好线的布展开,她很自然地坐在床沿,把布一圈圈裹在腿上。我蹲下来,从一寸开始比对,她的腿很细,布料裹上去,闪光的纹路顺着腿型弯出好看的弧度。“一寸的最贴,”她动了动脚,“七分六分的间距太近不好看也会太硬” 我点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昨晚和她一起剪的袋口小花——是用打印机打的。阿玲帮我把花贴在布角,灯光下,小花衬着闪光面料,竟像刚从园子里摘下来的,还带着点水汽。“真好看,”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明天拿去加工厂,做出来肯定好看。” 接着她说饿坏了吧快吃饭,她忙着端菜放桌上又装了米饭,问我要吃点吗,今天下班回家时帮你买了二瓶,我说喝点,今天晚上没啥事也几天没喝酒了。她帮我拿了杯倒了酒,她说:我也喝点行吗?我说:咋那么客气了,想喝就倒点呗。 这天吃晚饭是这段时间最轻松的,脑子里啥也没想。她倒话挺多的,一下说今天哪个客人来换了尺码又拿了多少,哪家档口今天没发市吃了个鸭蛋,又问我毛毛姐有消息了吗?我说:还没有,她要把店转出来才上来恐怕没那么快。 我问:你想她马上来的话我再打电话催催,我拿起电话她伸手把我的手机按住了,口中说:“别,别,我是随便问问,你别催人家。”我哪会催,只是跟她开个玩笑逗她一下而已。吃完饭还不到九点,她说:“今天没事咱早点睡吧。”我知道她这二天我没碰她有点熬不住了,就跟她开玩笑说:怎么,是想让我抱抱你。她脸上露出了笑意,起身收拾桌子了。 第二天一早,我让拉车仔把五卷布拉去车站直奔小胡的加工厂。刚推开门,就听见缝纫机的响声,小胡正趴在案板上画纸样,见我来,又看见搬运工把布料放下,立刻站起来:“木子哥,这布是真亮!”我把布放在案板上:“用600号洗水棉撕一层夹进去,并把设计稿交给他,做条八分直筒裤,裤脚卷一寸本色布边,不用压线。”他拿起布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明白,我这就画纸样,让我老婆车缝。” 他老婆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剪刀,笑着接过布:“木子哥你请坐,我帮你泡茶”我从布堆里剪了一块布说:菜不喝了,我得去绣花厂做绣花版,便起身往绣花厂赶——上个月的绣花钱还没结,欠着总心里不踏实,先把账结了。老板娘正在算账,见我进来,抬头笑:“木子啊,怎么来了?”“把上个月的绣花钱结了。”她摆摆手:“不急,你先用着。”“还是结了好,”我看着她翻账本,“欠着钱,晚上都睡不安稳。” 结完账,我把要绣的花形和那块布递过去,老板娘眼睛一亮:“这花配这布,绝了!走,去样品间调试。”样品间里,一个女工正坐在机器前,老板娘叫她过来,两人一起调线、录入电脑,没一会儿,机器就绣出了两朵小花——一朵小红花,两朵小花类似就是形状有点区别,一上一下呼应。共试是一红一紫二个色“你看哪个色好看?”老板娘指着花,我指着小红花:“这个,配布的颜色更亮。”老板娘说:是的,紫色的有点怪。 我让她报价。 “两组花,2元8。”老板娘报了价,又想了想,“绿色醒线好像没现成的,你确定做,我现在让库房去线厂调货。”“确定,”我点头,“后天来拿裁片。”道了谢,拿着绣花样往加工厂赶,刚进门就看见小胡老婆正拿着裤子过来,我把小红花剪下来贴在闪光面料上就显得裤子很漂亮了,绣花针脚细得像蚂蚁爬,的确很漂亮。 “木子哥,你看!”她举起裤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小红花旁边的小绿叶闪着光,像墙角爬着的一串蔷薇,连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找个人试穿下。”小胡喊来一个女工,那姑娘有点瘦,穿上裤子晃荡晃荡的,小胡挠挠头:又换了个丰满一点的试穿,我一看她下档位好象有点紧,就指着档位问那女工,这位置感觉怎么样?女工被我手指一点就脸一红。小胡忙说:“忘了这布没弹力,按弹力布的尺寸画的了。”那女工说好像有点紧。小胡又找了个丰满点的女工,裤子刚穿上,姑娘就红了脸。用手摸了摸档部。 “档部位置舒服吗?”我问,她下意识的又摸了摸,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有点卡。”“走两步,再蹲一下试试。”她走了几步,又慢慢蹲下,站起来时脸更红了:“直档得再加一点。”小胡又叫了两个女工试,结果都一样。“还是木子哥有经验,”小胡有点不好意思,“要不再做一条?”“肯定要重做,”我拍了拍他的肩,“我等着。”小胡老婆忙泡了杯茶放到我手上,先喝茶。 小胡把纸样重新修改了纸样就立刻拿起剪刀裁布,他老婆已坐在缝纫机旁在等了。她知道我性格就没敢走开做好随时工作的准备。没一会儿布裁好了,小胡拿过来给他老婆缝制,转头跟我说:要么我们先去吃饭吧,”小胡擦了擦汗,“上次那家乌江鱼,我请客。”我掏出手机给阿玲打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软软的:“我煮了排骨汤,等你回来喝。”“不用等,我和小胡在深圳吃了,吃乌江鱼,你自己先吃,别饿着。”挂了电话,小胡笑着说:“阿玲对你可真上心。”我说:你怎么那么多废话。他吐了下舌头不吱声了。我听他这么说话,其实心里却像喝了热汤,暖烘烘的。 吃完饭回加工厂,新做的裤子已经好了,再找女工试穿,走步、下蹲都没问题。我联系了洗水棉厂,让他们来拿面料,用400号洗水棉夹棉,“明天能做好吗?”“晚上加班,明天一早给你送过来。”交代小胡对接好绣花厂的裁片,别耽误进度,我才往南头车站走。 傍晚的风里带着饭香,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块剩下的闪光面料——早上阿玲说喜欢,回去可以给她做个小发夹。车站的灯亮起来,来往的人提着包,我望着回虎门的方向,心里竟有点盼着快点到家了。回到家又过了十二点了,躺下床被子暖暖的,有个人暖被窝挺不错的。 第二卷 浪里走 (元旦前夕定商标,深圳遇遇知音) 第九十四章 (元旦前夕定商标,深圳遇遇知音) 元旦前一日的清晨,商场里静得出奇,拿货的客人寥寥无几,店家们都聚在店门口闲聊。我却有些心不在焉,满脑子都在盘算服装生意的出路——此前未曾涉足此行业的人,肯定不知这行在九十年代末是利润最高、回本最快的领域。 十年前我便尝过甜头,一条普通的女式腰裤,在三十万人口的小城一个季节就能卖出四五万条。如今做批发,若能覆盖十个这样的小城,销量可想而知。虽少有人像我这般低价促销,但以点带面的潜力仍不可估量。我正思索着如何在虎门站稳脚跟,决定从易生产的裤子切入,推出系列产品抢占市场,而彼时“中国风”已悄然兴起,恰好成了破局的方向。 中午,我对阿玲说:“明天元旦不会有客户拿货,你今天一趟深圳家里吧,我也要去深圳,正好顺路。”她却摇了摇头:“你去吧,我不想回。”于是我独自前往深圳,目标很明确——去专卖店考察竞品。 此前在深圳,我曾留意到“鱼牌”和“唐朝”两家专卖店。“鱼牌”的商标是一根鱼骨,店内产品不算丰富,价格却不低,销量却出奇地好。为了确认真实成交情况,我特意守在店外记录拎袋出门的顾客,短短两小时竟有二十多人提着“鱼牌”的零售袋,足见其受欢迎程度。“唐朝”则主打中国风改良旗袍,搭配小背心与裙子,风格鲜明。 我暗自分析:时尚款服装受众面太窄,可能十人中仅一人接受;而“鱼牌”的设计又过于夸张,不够大众化。反复权衡后,我敲定了方向——开春后主打棉布服装,以弹力面料女裤为核心,搭配少量上衣;设计上融入浅淡中国风,兼顾美观与日常穿着,价格则压到普通人能接受的范围。怕日后遗忘,我立刻将想法记在备忘录里,同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必须注册自己的商标,绝不能用借来的,否则一旦做出名气被收回,就成了“为他人作嫁衣”。 恰在此时,毛毛打来电话,说一周后就能来虎门,让我发具体地址和乘车路线。我忽然想起毛毛姓唐,灵光一闪:不如就叫“唐人缘”?随后我立刻在网上搜索商标代理公司,选中了一家深圳的机构。很快,代理公司的人来到虎门档口,我说明需求后,他索要了身份证和营业执照复印件,报价3600元代理费,承诺会长期跟进。“最好给我对公账号,我转账过去。”我提议,他欣然同意,留下账号便离开了。 可第二天,代理公司突然来电:“‘唐人缘’可能注册不了,湖南有家知名的‘唐人公司’,已经在全行业注册了相似商标。”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知道您要做中国风服装,不如把‘人’字改成‘之家’?字面意思相近,还更显雅致。”我觉得有理,当即同意变更,按要求写了份签字证明,去商场办公室传真过去。对方说一个月内给消息,我便暂时放下此事,转而投入包装袋、挂牌和洗水唛的设计——那段时间,我每晚都在电脑前琢磨,有空就写写画画,画图水平竟肉眼可见地提升,只要是见过的款式,都能准确画出来,在旁人眼里,倒真像个专业设计师了。 这天我到深圳后没去加工厂,因为明天元旦大概率加工厂也会放假,我便去了市中心,当从一家专卖店出来,我蹲在路边画刚看到的款式,刚才跟在我身边看衣服的女孩也在旁边画设计稿。见我很快收了笔记本,她主动搭话:“你是哪家公司的?”“我自己单干。”我答道。她又问:“以前是设计师,现在创业了?”“没做过设计师,之前管过仓库。”我如实说。她有些惊讶:“那你怎么画得比我还快?”说着伸手想看看我的稿子。我本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反正回去还要修改,便递了过去。她翻了翻,赞叹道:“你画得很细,所有细节都没漏。”“我记性好而已。”我笑了笑,反问:“你的呢?我也看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坦白说,她的画功更专业,线条也更有美感,只是或许画得慢了,漏了些细节。我拿起铅笔,帮她补完了图纸,她全程在旁看着。补完后,她说:“一起吃晚饭吧,我请。”我看了看时间,确实该吃饭了,便答应了。闲聊中得知,她叫谢莉,刚从学校毕业,在一家品牌服装公司做设计助理,才入职几个月。“你也在深圳吗?”她问。“不是,我在虎门开档口,有空可以去看看,说不定能从虎门的服装里找些灵感。”我邀请道。“我听说过虎门,但还没去过,以后去的话,你能当我向导吗?”“没问题,但得看我有没有空——我不常待在档口,要么跑市场,要么采购面辅料,要么去加工厂。你要来的话,最好提前打电话。”她立刻要了我的号码,拨过来确认后存好,又问:“还没问怎么称呼你,我记在通讯录里。”“叫我木子就行。”我也存了她的电话。 晚饭结束后,我正准备告辞,谢莉却忽然说:“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吗?”“你说。”“还有两天我试用期就到了,但画稿不够,怕留不下来。想再去逛逛,多画些稿子,可一个人总被商家盯着,有时候还会被赶出来。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假装是男女朋友,商家就不会怀疑了。”我看了看天色,有些为难:“不是不愿意,只是我得赶去南头坐车回虎门,现在时间已经有点紧了,再晚恐怕没车了。”她叹了口气:“那我不勉强了。”“其实也有办法,”她忽然眼睛一亮,“你明天早上再回去,六点半就有首班车了。我住的地方离罗湖汽车站不远,今晚就住我家,明天乘车也方便。”“你家方便吗?我从没在深圳留宿过。”我有些迟疑。“方便的,走吧,再陪我逛几家。”我一想,有地方住确实不用急着赶车,便给阿玲打了个电话,说今晚在加工厂盯着赶货,不回去了。 之后,我跟着谢莉又逛了几家专卖店和海燕批发市场,画了不少稿子,一直到十点多。两人都走累了,便在夜排档吃了宵夜,随后去了她租的单身公寓。推开门我才发现,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没有沙发,只有一张电脑桌、一把椅子和一个布罩衣柜。换鞋时,她只有一双女式拖鞋,我便光着脚走了进去。“就一张床,怎么睡?”我问。“你睡那头,我睡这头。不过先别睡,帮我整理下稿子,不然明天该忘了。”她把笔记本放在电脑桌上,可只有一把椅子,我站着太高,弯腰又太累。她也意识到了,有些抱歉:“难为你了,你这么高,肯定不舒服。”说着忽然拍了拍脑袋:“有了!你帮我把电脑桌移到床边,这样我们俩都能坐。” 移好桌子后,她分给我几张纸:“帮我看看,需要改的地方,你临场发挥就行;要是有你中意的,就复制一份带回去。”我也不客气,接过稿子开始修改。见我改得快,她索性把所有稿子都塞了过来:“你改吧,我看你改好的。”我无奈地笑了笑,倒真有人这么不客气。正琢磨修改思路时,靠在床上的谢莉忽然嘻嘻笑起来,抬头看着我说:“你真是天才!今天我捡到宝了,你一改,比原来好看多了,这张稿子肯定能改变我的命运。”我没答话,怕被打断思路,伸手拿过她手上的纸看了看,又递回去——心里已有了主意:把剩下的稿子改成系列款。“你声音轻点,别打扰我。”我跟她说,她点点头,不再出声。 改好一张,我就往身后放一张,直到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所有稿子才全部改完。我躺下伸了个懒腰,谢莉突然扑到我身上,亲了我一口:“谢谢我的天才!你怎么想到改成系列款的?我们公司的设计总监都没这思路。”“我画初稿时就想到了,毕竟我自己也在设计一组中国风系列款。”我解释道,“而且你们的款式多以大牌为参照,核心是‘显大气’,抓住这个定位,改起来就容易了。”“你太厉害了!”她赞叹道。“只是接触这行久了,有点经验而已。”我说着,起身准备冲凉,“我想睡了,先冲个凉,你收拾一下吧。有睡衣吗?”她看了我一眼:“有一套,但你肯定穿不上。”“那算了,你别嫌我不正经就行。”我脱了外套走进卫生间,她喊道:“我帮你开热水器!”“不用,我习惯冷水冲凉。”“那怎么行?会冻感冒的!”她不放心,收拾好床上的稿子后,就推开了卫生间的门——我已经拧开莲蓬头冲起来,她吓得“啊”了一声,立刻退了出去。 冲完凉,我想找毛巾擦干,看到架子上有两块,便问:“哪块是擦脸的毛巾?”“左边那块。”她答道。我擦干身子出来时,她红着脸说:“快进被子里,别着凉了。”“能抽支烟吗?我习惯冲完凉抽支烟,等身子干透了再上床。”“没事,你抽吧。”她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没有烟灰缸。”“拿只碗当烟灰缸就行,我自己去拿。”我去厨房找碗时,她走进了冲凉房。抽完一支烟,我发现房间里满是烟味,有些抱歉,便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想把烟味散出去——反正已经抽了,索性又点了一支,靠在窗边等着。 谢莉冲完凉出来,看到窗帘拉开,赶紧躲回卫生间,“把窗户关上,对面能看到!”“你穿着衣服呢,怕什么?”我说。“我忘了,还以为跟平时一样没穿。”她出来后,还是走过去拉上了窗帘。我在旁边拉开一条缝:“让烟味散一点出去,不然明天你头发上也会有烟味。”“等你抽完烟,帮忙把电脑桌移回墙边,好吗?”“好。”她说着,钻进了被子里。 抽完烟,我把电脑桌移回墙边,在床的另一头躺下,随手关了灯。刚躺没多久,谢莉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样不行。”“怎么了?”我问。“你腿太长,我的头刚好在你脚边。”我缩了缩脚,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身体:“这样呢?”“你晚上睡着了,会不会把脚搁到我脸上啊?”我笑了:“这可说不准,睡着了脑子就不听使唤了。”黑暗中,我感觉到她坐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还是跟你睡一头吧。”“我无所谓,随便你。” 她从床尾移到我这边,我把枕头让给她:“你用吧。”“不用,我早上醒来,头从来不在枕头上。”“那我们一人一半。”我说着,把枕头往中间挪了挪。她把头靠过来,黑暗中看不清彼此,只能听到双方的呼吸声,两条胳膊不经意间靠在了一起。“太静了。”她说。“都半夜了,肯定静。”我答道。听着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我有些担心:“你怎么呼吸这么急?是烟味呛到了吗?”她没说话,呼吸却更急了。我心里一紧:不会有气喘吧?赶紧伸手开了灯,凑过去看她的脸——只见她脸色绯红。“你是不是有气喘病?我去开窗。”“把灯关了,我没有气喘病。”她把头埋进被子里说。 关了灯,她才把头露出来:“今天太兴奋了,一下子睡不着。真的太开心了,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以身相许呗。”我开玩笑说。她侧过身,伸手拧了我一下:“你真这么想?”“随口说说,别生气。”“我要是生气,刚才就拧得你喊救命了。”“噢,原来刚才那一下是‘勾引’我啊?”她笑出声来,又拧了我一下:“你说话真风趣,我怎么觉得你在跟我调情?” 几句玩笑下来,困意全消。“被你撩得也不想睡了,咋办?”我说着,也侧过身,一只手放在她身上。她身子一激灵,过了几秒才说:“你想咋办,就咋办呗。”我明白了她的意思,轻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凑过去吻她,她比我更热情,很快便抱在了一起。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我就醒了,谢莉却拉着我说:“今天元旦放假,再睡会儿吧。”“我饿了,想下去吃早餐。”“橱柜里有牛奶、泡面和鸡蛋,你随便吃点,晚点我们一起下去吃。”我点点头,煮了两个鸡蛋,剥了壳塞进嘴里,又躺回床上。她侧过身抱着我:“我们还会再见面吗?”“深圳离虎门又不远,想见面还容易。”我反问她,“你没男朋友吗?”“大学时谈过一个,毕业后他回老家了,我来深圳后就没联系了。”她答道。我叹了口气:“异地恋,分手往往是最好的选择。”“你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嗯,有过。” “今天我再整理下设计稿,等会儿你跟我讲讲思路吧,怕总监问起来,我答不上来。”她说。“行,不过我……”话还没说完,她就凑过来吻我——我本想说“想让你请我吃午饭”,此刻却没了机会,只能顺着她的节奏,又疯了一次。 第二卷 浪里走 (暖昼缠夜话,旧影叠新温) 第九十五章 暖昼缠夜话,旧影叠新温 迷迷糊糊睡到正午才彻底醒透,眼还没睁,先觉出胸口压着点软乎乎的重量——她正把头贴在我心口,呼吸轻得像羽毛。鼻尖先触到她发间的洗发水清香,我没敢动,只轻声问:“醒了吗?” 她倏地抬头,额前碎发像把软毛刷似的扫过我脸颊,眼底亮着笑:“早醒了,就等你呢。” “你可把我冻坏了。”我抬了抬肩,“双肩露在被子外,半胸也敞着,说不定就是冻醒的。” 她笑着伸手摸我肩膀,指尖带着温意:“还真凉,不过胸口不凉。” “谢你帮我暖着。”我故意逗她,“没流口水在我胸口吧?” 她被我逗得笑出声,笑声脆生生的:“跟你在一起,总觉得特别开心。” 我揉了揉她的头:“开心的话,我以后常来。” “好啊!热烈欢迎!”她点头时,发梢又蹭了蹭我下巴。 我坐起身:“几点了?”“大概十一点了。”她跟着撑起身,被子滑到腰际。“那起吧。” 洗漱时我翻了翻洗手台:“还有牙刷吗?”“就这一支了。”她指了指架子上的蓝色牙刷。我拿过来拧开水龙头:“管他呢,连吻都接了,一支牙刷算什么。”她站在我身后,看着镜子里的我,嘴角一直翘着。 午饭还是在昨天那家茶餐厅,两人七十块,我结的账。放下筷子时我问:“下午还想转吗?不想转我就回去了。” 她手指绞着桌布,小声说:“再转会儿也行……不耽误你做事吧?” “今天没事。”我故意逗她,“看你一个人可怜,才陪你。” 她立刻瞪我一眼,却带着笑:“我看你才可怜,特意让你陪我。” 说来也奇,我们认识还不到二十小时,走在一起却像老情人那样熟稔。她自然地挽住我胳膊走出茶餐厅,沿着大街漫无目的地晃。连日来的忙碌像被风吹走似的,原来安安静静地并肩走路,也是种难得的享受。 逛到天虹商场门口,顺道走了进去。里面的衣服大多是厂家清货,没什么新意,我们随便转了圈就去了对面的茂业大厦。也没看什么,就跟着人流慢慢走,直到街上行人越来越多,时不时被撞一下,她才拉了拉我的手:“不逛了,回房间吧。” 我竟没半点犹豫,跟着她往住处走,胳膊被她挽着,像被勾了魂似的不愿松开。路过一家药房时,我拽了拽她的袖子。她抬头看我,眼里满是疑惑:“怎么了?真感冒了,要吃感冒药?” “不是。”我往药房里瞥了眼,“你……是不是该买点药?” “我买什么药?”她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透,声音也低了,“哦……那你去买,我怕羞。” “一起进去吧,我也没买过。”我拉着她推门进去,问店员:“有没有紧急避孕药?” “有的,事后的,33元一盒。”店员递过一盒白色包装的药。我付了钱,拉着她快步走了出来。 回到她住处,我催她先吃药。她捏着药片迟迟不送进嘴:“其实这几天是安全期,不吃也没关系的。” “你有把握吗?”我坐在她旁边,“真怀上了,吃苦的是你。安全点好。”她听了,才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刚放下水杯,她就把一叠图纸抱过来:“该给我讲构思了吧?”我一张张跟她讲,剩最后两张时,我把图纸推给她:“这两张,你来讲。” 她瞬间紧张起来,手指攥着图纸边缘:“我……我怕说错。” “错了也没事,我又不是你们总监。”我拍了拍她的手。她闭着眼想了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还有点发颤。 “这样不行,得放松。”我打断她,“你心里就想:总监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跟我一样慢慢过来的,说不定以前还没我好呢。” “这样想……可以吗?”她睁大眼睛看我。 “当然。”我笑,“我从小就这样,从没把谁高看一眼。” 我让她把之前的画稿再逐张解说,两遍下来,她声音渐渐稳了。“行了,”我点头,“明天能发挥一半就够,也别太目中无人,免得人家防你。”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说:“我发现你真有当老师的料。” “说不定上辈子就是呢。”我拿起一张画稿,指尖蹭过纸边。 她忽然凑过来:“今天……不回去了吧?” 我抬眼看她:“你想留我,我就不走;你讨厌我,我就走。” “我刚才在路上就怕你要走。”她垂着眼,手指捻着衣角,“想着你要是硬要回去,心里就沉沉的,所以一路没怎么说话。” “昨晚你让我讲图纸,我答应了,没讲完肯定不走。”我把画稿叠好,“现在嘛……我没理由再留了。” 她猛地抬头,眼里带着点急:“你在等我留你?” “是啊。”我故意逗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留不留?不留我可真走了。” 话音刚落,她就扑过来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不让你走,陪我。”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软了些:“把我当男朋友了?” 她在我怀里笑:“还真有这种感觉……我们是不是热得太快了?” “说不定上辈子就是情人呢。”我低头,她刚好踮起脚吻我,唇瓣温软,带着点刚才药片的苦味。我们抱了好一会儿,我才松开她:“又该吃晚饭了,刚好认识一整天,今晚我请客,算庆祝。” 她拉着我往外走,我笑:“别去茶餐厅了,吃炒菜。你定地方?” 她皱着眉想了会儿:“我从没在深圳吃过饭店,不知道哪儿好。” “那简单。”我拉着她走到路边,看到出租车就招手。坐上车,我跟司机说:“找家清静点的饭店,麻烦了。” 司机想了想:“有一家,你们跟我来。”车子在车站附近停下,面前是家挂着“石库门菜馆”招牌的店。“看你像江浙人,”司机说,“这儿是江浙菜,应该合胃口。” 我付了钱,门童立刻迎上来,把我们引到二楼靠窗的桌位。我帮谢莉拉开椅子,自己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门童很快拿来椅套套好。“你也把外套脱了吧,暖和。”我对谢莉说。她脱了外套递过去,门童也细心地套上椅套,又递来菜单去泡茶了。 我把菜单推给谢莉:“你点,想吃什么就点。” 她翻了一遍,却把菜单推回来,声音有点小:“我们换一家吧?” 我愣了愣:“江浙菜不合胃口?”拿起菜单一看才明白——最便宜的菜也要128元,她是怕花钱。 我又把菜单递回去,指尖敲了敲纸面:“随便点,这价格在我们家乡很正常,不贵。” “你是浙江人?”她眼里亮了亮。“嗯,刚才司机一眼就看出来了。”我笑。 她这才松了口气,指着菜单:“那我要松籽桂鱼,听说浙江的这个很有名。”“行。”我点头,“再点两个,两个人三个菜够了。” “想点个辣的……”她翻了半天,没找到川菜,只好说,“那要大闸蟹吧。”我又加了份糖醋排骨、文蛤炖蛋,最后添了盘菜心。 店员过来问酒水,谢莉脱口而出:“啤酒吧。”店员看向我,我想了想:“来支威龙1992干红。” 店员转向谢莉,有点不好意思:“美女抱歉,我们这儿没有啤酒。” “那换支干白吧。”我补了句。店员收走菜单,谢莉立刻凑过来,声音紧张兮兮的:“那酒多少钱啊?” “大概四五百吧,进价也就180。”我随口说。 “你怎么知道?”她瞪大眼睛。“以前常喝。”我拿起茶杯抿了口。 “这也太贵了!”她压低声音,“我们俩今天说不定要花超两千,不值得。” “跟你一起吃,再贵也值。”我笑,“况且又赶上阳历年,算过节了。” 她还在心疼,手抚着胸口叹气:“我一个月才挣2800,这一顿饭,我得饿一个月。” “又不要你买单,心疼什么。”我捏了捏她的脸,她才勉强松了眉。 酒很快送上来,服务员问要不要开,我点头:“拿个醒酒杯。”刚开始谢莉还有点拘谨,喝了两杯干白,脸颊泛着红,话也多了起来。她聊起成都的家,聊宽窄巷,说:“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逛,巷口有家糖油果子超好吃。”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阿玲。“回来吃饭吗?”她问。“不了,在外面。”我看了眼谢莉,捂住话筒问:“我今晚回去吗?”她立刻摇头,眼神里带着点恳求。我对着电话说:“明天回,今天跟深圳的朋友喝酒,肯定要晚。” 刚挂了阿玲的电话,手机又响了——是晓棠。 “新年好啊!”我先开口。 晓棠的声音带着点嗔怪:“新年都快过了才说?这话不是该早上睁眼就跟我说吗?” “怪我,昨晚忙到一点多,今天醒都下午了,事一耽搁,连日子都忘了。”我故意没说破“你也没跟我说”,晓棠聪明,肯定听得懂。 果然,她软了语气:“新年好,我也说晚了,对不起。” “没事。”我问,“今天回杭州了吧?” “嗯,正跟我爸妈吃饭呢,还聊起你了。”她说着,突然喊,“你自己跟我妈说!” 我听见手机“咚”地砸在桌上,过了几秒,传来晓棠妈妈的声音,带着点担忧:“木子啊,我们家晓棠这次回来,天天愁眉苦脸的,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阿姨,我们就是好久没联系了。”我放柔声音,“这段时间我忙,她也常出差昆山、南通,就少了往来。” 话音刚落,晓棠爸爸的声音抢了过来:“木子啊,再忙也得回个信、通个电话,花不了几分钟的。” “知道了叔叔,以后我注意。”我应着。 晓棠抢回手机,语气里带着点疑:“刚才开免提了,我都听见了——你怎么知道我出差南通?我从没跟你说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口圆:“可能是我顺口说错了,你没去过就算了,别计较。” “电话里说错地方也正常。”晓棠妈妈在旁边劝。可晓棠没挂电话,我听见她跟她妈说:“不是的,他话里有话,肯定是我同事传了什么,所以他才对我冷淡。” 我握着手机没作声,听着那边的动静。晓棠的声音带着点委屈:“我同事三个月前去过深圳,你们带的咸肉,我让她带给木子了。可她自己跟男朋友分手了,看我们好就不爽,肯定在背后说我坏话。” “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住。”她妈说,“木子不是那样的人,他会分辨。” “我也有责任……”晓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哭腔,“之前有个南通人追我,又是写情书又是送花,我都扔垃圾桶了。同事捡到情书问我能不能帮她介绍,我说‘你认识他,怎么不自己说’,还跟她说那男的看着恶心。可这事我没跟木子说,我想反正我不理,没必要生事……可同事肯定添油加醋说了,自从她去过深圳,木子就没主动联系过我。都是我不好,让他误会了,他肯定恨死我了……妈,我该怎么办啊?” “我跟你去深圳找他,说清楚不就完了?”她爸的声音透着急。 “你们不了解他。”晓棠哭着说,“这段时间他的qq回复,都不像他自己写的——我说东他说西,聊以前的事还会说错,肯定是有人用他手机。所以我这几天都不发qq了。” “什么qq?”她妈没听懂。 “就是能传信息的,跟短信一样不花钱。”她爸解释,“听说qq号能被偷,说不定木子的号被偷了?” “不可能,他的密码我知道,我登过,没改。”晓棠说,“肯定是他允许别人回的。” “那会是谁?同事?”她妈问。 “都是半夜十一二点回的。”晓棠的声音更急了。 “这就复杂了……”她爸叹了口气。 “我再打过去问!”她妈说着,我听见手机被拿起的声音,赶紧挂了电话。 谢莉一直盯着我,没说话,直到我挂了手机,才轻声问:“刚才……你在听什么?” “等个人接电话,没等来,就挂了。”我把手机扔在桌上,“等会儿要是再有人打,你帮我接,就说我喝醉了。” 话刚说完,手机又响了。我把手机推给谢莉,她接起来,声音很稳:“你好,木子喝醉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顿了顿:“我是谢莉,我们在聚餐。他刚才心情不好,一瓶红酒一口干了,现在醉得厉害。” “木子一瓶酒不会醉的。”我听见那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是晓棠妈妈。我赶紧对着谢莉比了个“五”的手势。 谢莉立刻接话:“他之前已经喝了五瓶了,一共六瓶,实在扛不住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挂了电话。谢莉看着我,有点无奈:“你平时很会喝酒吧?那阿姨……嗓门真大。” “是我妈,人不凶,就是嗓门亮。”我拿起酒杯,跟她碰了碰,“来,继续喝。” 她只抿了一小口,有点为难:“我只能小口喝,从没喝过一杯的量。”喝到半瓶时,她整张脸都红透了,我赶紧夺过她的杯子:“不喝了,再喝该醉了。”剩下的半瓶,我自己喝了。 回她住处时,她走路都有点晃,却笑着说:“从没喝过这么多酒,这酒好甜啊。” “以后不给你喝了,你体质不适合。”我扶着她往卧室走,“头晕吗?” “不晕,就是腿软。”她想挣开我去卫生间,“我要冲凉上床。” 我赶紧拉住她:“刚喝完酒不能洗热水澡,酒精会上头。先躺会儿。”我把她扶到床上,她却以为我要做什么,脸更红了,小声说:“还没洗呢……” “想什么呢?”我敲了敲她的额头,“先歇着,我去给你泡茶。”翻了翻厨房,没找到茶叶,我问她:“钥匙在哪?我下去买。” 她指了指床头的包,我拿了钥匙下楼,买了立顿红茶、醒酒茶,还顺带买了个烟灰缸——刚才在菜馆想抽烟,没好意思。 回到房间,我用碗泡了茶递她:“先喝这个,解解酒。”我自己也泡了碗红茶,坐在床边陪她。她喝了半杯茶,眼皮越来越沉,没多久就睡着了。我帮她盖好被子,走到窗边坐下,掏出烟点上。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烟雾缭绕里,我忽然想起以前跟晓棠一起看夜景的日子——那时候我们也坐在窗边,她靠在我肩上,跟我聊杭州的西湖。可现在,眼前的烟雾里,竟恍惚看见晓棠披头散发的样子,像在哭。 烟蒂在烟灰缸里捻灭时,指腹才觉出烫,麻丝丝的疼。我走回床沿坐下,谢莉的膝盖轻轻挨着我的裤腿,刚才接电话时绷紧的肩线还没松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的细格子——那纹路像极了她没说出口的疑问。 原来她没睡着。 “刚才……是你家里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眼睛盯着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晓棠妈妈的号码还停在通话记录顶端。 我拿起手机调成静音,指尖碰到屏幕时,又想起晓棠带着哭腔的那句“他肯定恨死我了”,心里像被细针轻轻蛰了下,那点疼不尖锐,却软塌塌地沉在那儿。 “是晓棠。”我转头看她,她睫毛颤了颤,立刻把视线移到我脸上,倒比我还紧张。“以前在杭州认识的,算是……老朋友。”这话没说全,我不敢说透——怕一说,就把她此刻贴过来的温度推开了。 她“哦”了一声,伸手把我刚才泡的醒酒茶递过来,杯沿还带着温气:“茶凉了,我再去热一下?” 我攥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比在菜馆时暖了点,却还是有点凉:“不用,就这样喝。”她抿了一口,又递回给我。茶水的苦味里掺着点立顿红茶的甜,像极了现在的处境——晓棠那边是解不开的旧结,她这边是裹着暖意的新局。 谢莉没再问,却往我身边挪了挪,肩膀轻轻靠在我胳膊上。窗外的夜色沉得彻底,天虹商场的灯还在闪,光带晃得人眼睛发涩。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揉了揉我的眉心:“你刚才皱着眉,是不是……不开心?” 我愣了愣,才发觉自己走神走了半天。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着,像盛了点星光,没有逼问,也没有不安,就只是单纯地担心我。这模样让我想起清晨她贴在我胸口的样子——清香味裹着软乎乎的温度,让人想把所有复杂的事都暂时抛开。 “没有不开心。”我抬手把她落在脸颊旁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垂,烫得厉害。“就是在想,刚才不该让你接那个电话。” 她笑了,嘴角翘出个浅浅的弧度,比在茶餐厅时的笑更软:“我又不怕。你要是想跟我解释,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这话让我心里一松,伸手把她往身边带了带。她顺势靠在我怀里,胳膊轻轻环住我的腰。发间的清香混着淡淡的干白酒香,裹着她的体温,比任何时候都让人踏实。 “晓棠的事,其实很简单。”我轻声说,声音被夜色裹得发柔,“以前在杭州一起待过一阵,后来我来深圳,她留在那边,慢慢就少联系了。刚才电话里的误会,都是小事,就是……没来得及说开。” 她指尖轻轻蹭了蹭我腰侧的衣料,没抬头,只闷声说:“我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问,声音裹在我怀里的衣料里,有点模糊:“那你……会回去找她吗?”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手指轻轻顺着她的头发:“不回去了。”这话没经过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以前的事没说开,就算了。现在……”我顿了顿,看着她从怀里抬起头,眼底亮着光,故意逗她,“现在有你在,哪还有心思想以前的事。” 她的脸瞬间红透,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赶紧把头转过去看向窗外,肩膀却忍不住一颠一颠地笑。我也跟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软乎乎的:“笑什么?我说错了?” “没说错。”她转过头,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抱住我的脖子,下巴轻轻搁在我肩上,“就是觉得……像做梦。”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贴着我的胸口,跳得有点快:“不是做梦。明天醒了,我还在。” 她没再说话,就那样抱着我。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远处传来出租车的鸣笛声,房间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和她的发香,安稳得让人不想动。我想起白天在茂业大厦门口,她被人流挤得往我身边靠时的样子;想起在药房里,她红着脸躲在我身后的样子;想起在菜馆里,她看到菜单价格时紧张攥着桌布的样子——这些画面像串在绳上的珠子,在脑子里慢慢滚过,每一颗都裹着温温的暖意。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是晓棠发来的短信。我没去看。 谢莉的呼吸渐渐变沉,大概是困了,抱着我的胳膊也松了些。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到床中间,帮她盖好被子。她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嘴里嘟囔了句:“别走。” “不走。”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我在这儿陪你。”她嘴角翘了翘,眼睛没睁,慢慢睡熟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墙上的光带还在晃,手机里的短信没看,晓棠那边的误会也没解,可此刻我只想守着身边的温度——连日的忙碌、旧情的纠结、深圳的快节奏,好像都被这房间里的安静泡软了。 原来有时候,不用刻意想未来,不用急着解旧结。只要身边有个人能让你觉得踏实,就算是在浪里走,也能找到一块暖乎乎的地方歇脚。我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她轻轻动了动,往我这边靠了靠,像只找暖的小猫。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的霓虹灯渐渐暗了些,房间里只剩下她轻轻的呼吸声。我拿起手机,删了晓棠的短信,放回床头柜上,又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至少今晚,我想陪着她,把这难得的暖,多留一会儿。 第二卷 浪里走 (晨光暖,烟火长) 第九十六章 天光是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金刺儿扎醒的。我睁开眼时,太阳已经悬在对面楼的天台角上,比咋天要高上小半截,像是急着要把这年尾的日子晒得透亮。手臂麻得发木,转头才见谢莉的头歪在我肩上,额前的碎发蹭着我的脖颈,呼吸轻得像片落在水面的羽毛——她竟就这么靠着我,蜷了半宿。 我动了动胳膊,骨节“咔嗒”响了一声。谢莉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底还蒙着层刚醒的水汽。“手麻了?”她立刻坐直,小手攥住我发麻的胳膊,指尖带着点凉,轻轻揉着,“我平时抱着枕头睡惯了,一不留神就把你当枕头了…… sorry 呀,让你受累了。” “没事。”我看着她认真揉按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只要你睡得踏实,累点算什么。快起吧,今天要上班了。” 她眨了眨眼,往窗外瞟了眼,又缩回被子里蹭了蹭:“几点了呀?” “六点出头,你看那太阳。”我抬了抬下巴,她顺着看过去,果然“呀”了一声。我摸过床头的表,指针刚过五点五十五分。 “还早呢,七点再起嘛。”她往我身边凑了凑,胳膊圈住我的胳膊,像只粘人的小猫,“我醒了也不想起,被窝里暖。” 我无奈地笑:“我醒了就躺不住,一躺浑身不舒服。那我先起了。” “别嘛。”她拽着我的胳膊不肯放,指尖微微用力,“再陪我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我拗不过她,只好侧过身子对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浅金色,连带着那点小任性都显得软乎乎的。“不是说今天要去交稿?不早点起来温习一遍?”我戳了戳她的脸颊。 她却绕开我的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你什么时候再来?” “这可说不准。”我叹了口气,“快过年了,厂里和档口都忙,我平时来深圳,也都在南头关那边,离你这儿太远了——得穿过整座城,从罗湖到南山,堵起来要俩小时。” “有心来看我,就不会嫌远。”她撅了撅嘴,小手在我胳膊上画着圈,“你可以先坐车到罗湖汽车站,看完我再去南头关呀,这样不就省了一趟回头路?” 我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丫头,倒挺会替我算账。” “本来就是嘛。”她仰起脸,眼神里带着点小狡黠,“你非说远,是不是不想见我?” “我是真没算过,从你这儿去南头还能这么绕。”我摸了摸下巴,“不过要是去东门布料市场,这么走倒真顺路。” “对呀!”她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些,鼻息都喷在我脸上,“你可以晚上来,住我这儿,早上从这儿去东门多近,比住旅馆方便多了。” “这主意不错。”我挑眉,“还能省了旅馆费。” “就是呀!”她拍了下手,笑得眉眼弯弯,“既省了钱,又能看我,多好。”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话音刚落,她就开心地扑过来,胳膊搂住我的脖子,软软的唇在我脸颊上碰了一下,像羽毛扫过。我顺势把她揽进怀里,她身上的洗发水香味混着晨光,暖得人心尖发颤。我们就这么抱着,听着窗外的鸟叫,连时间都慢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轻轻推开她:“真得起了,再赖下去,你交稿要迟到了。” 她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却还是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我先去冲了澡,出来时见她已经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正对着镜子梳头发。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梳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清爽又利落。“稿件带了吗?”我问。 “带啦,昨晚就放包里了。”她拍了拍斜挎的帆布包,笑盈盈地过来牵我的手,“走吧,去吃早餐。” 我们手拉手走出小区,像一对真正的情侣。楼下的早餐店飘着豆浆和肠粉的香气,她点了份瘦肉肠粉,我要了碗猪杂汤粉。吃完后,走到路口要分手,她忽然踮起脚,抱了我一下,胳膊圈得紧紧的。“我走啦。”她抬头看我,眼底有点不舍。 才不到两天,倒像是相处了许久。我能看出她眼底的那点空落,像个缺了陪伴的孩子。“今天好好表现。”我举起拳头,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她立刻笑了,也举起拳头,轻轻碰了碰我的:“有你加油,我肯定行!” 看着她转身跑向地铁站,马尾辫在身后晃荡,我才转身去公交站。坐上去南头的车,一路晃荡着,脑子里还想着她刚才的样子。到南头关时,才八点半,加工厂里已经吵吵嚷嚷的,机器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小胡正蹲在货堆旁,指挥工人打包,见我进来,连忙站起身,搓着手迎上来:“木子哥,你来了!是不是催货?元旦放了三天假,耽误了点进度,我正让他们加班赶呢。” “我不是来催货的。”我摆了摆手,走到车位旁,看着工人踩着缝纫机,棉裤的半成品堆在旁边,“就是来看看棉裤的生产情况。” “放心,俩组已经开做了。”小胡指着最里面的两个车位,“那两组的马甲做完,就立刻转做棉裤。另外两款小棉衣,我外发给我哥和老乡的厂了,他们那边人手足。” “质量能把控住?”我拿起一条半成品,摸了摸针脚,还算整齐。 “绝对没问题!”小胡拍着胸脯,“我就是他们带出来的,他们做外贸单做了好几年,要求比咱们严多了,质量只会比我这儿好。” 见他安排得妥当,我也放了心,又叮嘱了几句“别赶工赶得太急,质量第一”,小胡说:要不去我哥那儿看看,我说:也行,一千多件棉衣要是出问题也好几万资金在里面,可不能出问题,我们就离开了加工厂到他哥的厂里,距离不远,一个起步价就到了,到了厂里小胡的哥热情的握着我的手,谢谢老师帮衬我弟,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说:不客气,你这边的货什么时候能出来,他说已经全下车位了,五天能扫尾。另一个款在我师傅厂里做,要不也去看看,就在旁边,我说好的去看看。他师傅的厂大一点,我看了下有二个车间,约有一百多台车。他师傅知道是徒弟的客户来了就带我去了车间,我查看了一下针脚点点头,不错,他说四天后可出货,我接到徒弟的请求马上安排下去了。我说:谢谢了,加工厂能这样通力合作,对我来说是个鼓励,以后能放下把单交给你们做。接下来要去绣花厂——我的每款衣服都要绣花,这环节要是掉链子,后面的工序全得乱套。 到绣花厂时,正好是中午吃饭的点了,工人们都端着碗在院子里吃饭,塑料凳摆了一地。我走进办公室,老板娘和老板正端着搪瓷碗,碗里装着青菜豆腐,刚要动筷子。见我推门进来,老板娘立刻放下碗,笑着站起来:“木子老板,你怎么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呢。”我笑了笑。 “那正好,我们去外面吃,边吃边聊。”老板娘说着,就拉着老板的胳膊,“小陈,别吃了,陪木子老板去饭店。” “不了不了,我就是来跟你们说一声,货期得抓紧。”我连忙摆手。 “饭总得吃的!”老板小陈也站起来,不由分说就拉我的胳膊,“走,附近有家客家菜馆,味道不错。” 盛情难却,我只好跟着他们下楼。菜馆不大,就几张桌子,老板娘点了个客家酿豆腐、清蒸鱼,还有一盘炒时蔬。“来瓶白酒?”小陈问我。 “行。”我点点头。 小陈刚要倒酒,老板娘就按住了他的手:“你别喝,等下要开车送货。” 我把小陈的酒杯拿过来,递给老板娘,笑着说:“那老板娘陪我喝两杯?” 小陈连忙摆手:“她不会喝白酒,沾一点就脸红。” 我没理他,看着老板娘,眼神里带着点调侃:“这点面子都不给?” 老板娘倒是爽快,接过酒杯,直接往里面倒了小半杯,抬头看着我:“喝就喝,不就是一杯酒嘛!”她举起杯子,跟我的酒杯“当”地碰了一下,“祝木子老板生意兴隆,越做越大!” “祝我们合作愉快。”我笑着举杯,抿了一口。 白酒入喉,辛辣感直冲鼻腔。老板娘一口喝下去,脸立刻红了,像抹了层胭脂,连耳朵尖都红了。“木子老板,我知道你担心货期。”她放下酒杯,喘了口气,“这段时间,你的单我都是排第一的,从来没耽误过。你放心,接下来年关再忙,我也把你的单放在首位。” 我看出来了,这家绣花厂的核心是老板娘,小陈看着像老板,其实凡事都听她的。见她这么说,我也就不再绕弯子:“年关将近,我的货会越来越急,你们得随时跟进。结账方面,你们什么时候要,随时跟我说,不用客气。要是觉得接不下我的单,现在就跟我说,别到时候耽误了工期,大家都不开心——我做事,不喜欢拖拖拉拉。” 老板娘听完,反而笑了:“我就喜欢木子老板这种说一不二的性子。今天这杯五十多度的酒我都喝了,就说明我们是真心想跟你做朋友,做长久生意。你的单,我打包票,绝不会出问题。”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我借口去洗手间,走到吧台把账结了。回到饭桌,我拿起外套:“你们夫妻俩实在,以后咱们好好合作,我能不能把生意做大,还得靠你们多帮忙。” “木子老板太客气了!”两人连忙站起来,“我们送你去车站。” “不用麻烦——” “不麻烦!”小陈已经拿起车钥匙,“我刚好要去附近送货,顺道送你到南头站。” 盛情难却,我只好跟着他上了车。到南头站时,他还特意叮嘱:“以后来深圳,提前说一声,我来接你。” 我笑着应了,转身进了车站。坐上去虎门的大巴,一路晃荡着,到虎门时已经下午四点。走进档口,阿玲正蹲在地上,把加工厂发来的货往货架上摆,头发扎成丸子头,额前落了几缕碎发。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出去了两天两夜?” 我皱了皱眉,语气有点冷:“我出去几天,还要跟你报备?” 她脸一下子红了,像熟透的苹果,连忙低下头,绞着衣角:“不是……我就是问问。” “没什么事吧?”我缓和了语气,走到货架旁,看了看货。 “今天生意不太好,就卖了两件棉衣。”她声音低低的。 “正常。”我不以为意,“节前客户都备足了货,节后这两三天,本来就淡。你先把档口关了,早点回家。我去买菜。” 其实现在买菜还太早,但我被她那句“出去了两天”堵得有点气,不想再跟她多说。径直走出档口,街上冷冷清清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凉。我转了几个商城,里面都没什么客人,店主们要么趴在柜台上玩手机,要么凑在一起聊天。看来不是只有我的档口生意差,心里也就释然了。 走到菜市场,远远就听见摊主的吆喝声。角落里有个卖甲鱼的摊位,铁盆里趴着几只野生甲鱼,壳上带着泥,爪子锋利。“老板,甲鱼怎么卖?”我问。 “三十一斤!野生的,刚从河里捞的!”摊主操着广东话,热情地递过网兜,“要一只?这只肥!” 我挑了只斤半重的,又买了只三黄鸡——回去炖个霸王别姬,补补这两天的奔波。基围虾也便宜,才二十五一斤,买了两斤,再加上点蘑菇和青菜,拎着满满两大袋,才往家走。 回到家,先把甲鱼处理干净,和鸡块一起放进砂锅里,加了姜片、红枣,慢炖着。虾用水煮了,蘑菇炒青菜,很快就弄好了三个菜。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我躺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了翻qq消息。 阿玲给晓棠发的消息,看得我忍不住笑出声。她大概是想帮我解释,可又不知道怎么说,净是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还夹杂着广东白话,比如“李哥佢去深圳办货啦,好忙噶”“佢琴日唔得闲复你,莫怪佢啦”,晓棠回的都是“???”,估计一头雾水。晓棠回了句英文:who are you, and why are you speaking cantonese? do you still remember where we met?意思是:你是谁?为什么说广东话?你还记得在哪儿认识我的吗? 估计阿玲只看懂前一句,只回了三个字:木子啊!晓棠又是几个????号。 还有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手机短信,内容很简单:“你是木子?晓棠的事,我们大概知道了一些,有的事不能听一面之词,晓棠对你的感情你应该也能感觉得到,她绝对不会做出那种让你难堪的事的,给她个机会解释,好吗。”不用想,肯定是晓棠的爸戓妈。都过了一天了,我也懒得回——反正他们都知道了,就让他们猜去吧。晓棠之前跟她父母亲也说了,这事不能全怪我,她也有责任,想来她爸妈也不会真的怪我。先冷一冷,再说。 正看着,门开了,阿玲拎着个塑料袋走进来,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好香啊!煲鸡汤了?” “嗯,炖了甲鱼和鸡。”我放下手机,“这两天我不在,你肯定又随便对付着吃。” 她走到厨房,掀开砂锅盖,眼睛亮了:“哇,霸王别姬!谢谢大哥!”说着,就转身过来,抱了我一下,声音软软的,“我好想你。” 我轻轻推开她,语气有点严肃:“你想不想我,是你的事。但你要记得,别再问那些有的没的,也别给我甩脸色。” 她立刻松开手,脸又红了,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嘛……我不该问你出去几天的,我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 “我没生气。”我叹了口气,“要是生气,就不会给你炖汤了。你休息会儿,菜马上好。” 她立刻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去买瓶酒!”说着,就拉开门跑了出去,像个雀跃的孩子。 菜都摆上桌时,阿玲也回来了,手里拎着瓶珠江啤酒和绍兴花雕酒,还买了两听可乐。“今天咱们补过阳历年!”她把啤酒打开,倒了一杯,又把花雕酒帮我倒上“前两天你不在,我一个人都不知道吃什么,天天吃泡面。” “懒丫头。”我笑着骂了一句,夹了块甲鱼给她,“多吃点,补补。” “你以前一个人时,都吃什么呀?”她咬着甲鱼,含糊地问。 “在厂里时,就去食堂打饭,有啥吃啥。要么就去外面吃碗面条对付。”我喝了口酒,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哈哈,原来你也是个懒大哥!”她笑得眼睛眯成了缝,伸手戳了戳我的胳膊。 我也笑了,夹了只虾给她。砂锅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灯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脸颊红红的。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关越来越近了。我看着阿玲叽叽喳喳的样子,又想起早上谢莉的笑脸,心里忽然有点暖。 这浪里浮沉的日子,倒也不全是奔波。 第二卷 浪里走《床垫旁的私语与警铃》 第九十七章 中午的太阳刚过头顶,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掏出来一看是毛毛的号,接通就听见她那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我上火车了!”声音里裹着车站的嘈杂,还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明儿中午准到广州。” 我往档口外探了探头,阳光把对面的招牌晒得发亮,赶紧叮嘱:“别去对面流花车站转车,下车出了站口右拐二百米,去省站坐大巴到虎门。我在客运站接你。” 挂了电话,阿玲正好端着两杯凉茶过来,瓷杯沿沾着点水珠。“是毛毛姐吧?”她眼睛亮了亮,凑过来问。 “嗯,明天就到。”我接过凉茶抿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她来了我就能腾出手开发新产品,你也知道,她做生意是把好手,以后你多听她的,俩人事儿好好搭伙。” 阿玲把杯子放在柜台上,指尖划着杯沿,乖乖点头:“知道啦,我都听她的就是。”语气里没半点不情愿,倒像是盼着有人来搭伴似的。 傍晚收档时,天已经擦黑了,街面上的灯陆续亮起来,卤味店的香气飘得老远。我们锁了档口的铁门,先去市场绕了一圈——买了新鲜的鲈鱼,一把嫩得掐出水的菜心,还有阿玲爱吃的排骨,又转到杂货店,挑了床米白色的棉被,摸上去软乎乎的,再配一张席梦思床垫,店家说能叫三轮车送上门,我们才放心。最后又买了毛巾、浴巾,连睡衣拖鞋牙刷都备齐了,塑料袋子拎了满满两手,沉得勒手。 回到出租屋楼下时,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得跺脚才亮,昏黄的光在台阶上晃悠。阿玲先跑上去开门,我跟在后面,刚把东西撂在客厅,就听见她喊:“快洗菜做饭!我肚子都饿扁了!” 厨房很小,抽油烟机嗡嗡响,我洗菜,她就在旁边剥蒜,蒜皮掉了一地。饭菜刚摆上桌,楼下就传来三轮车夫的吆喝:“三楼的!床垫到了!” 我赶紧开窗应了一声:“上来吧,三楼!”转头就看见车夫在楼下抬着床垫犯难,“小伙子,下来搭把手!这玩意儿太大又沉,我一个人扛不动!” 我放下筷子就往下冲,阿玲在后面喊:“饭还没吃完呢!” “先搬上来再说!”我跑下楼,帮着车夫把床垫往肩上扛,布料蹭着胳膊,沉得压得肩膀发酸。俩人一步一步往上挪,楼道窄,好几次差点蹭到墙,好不容易搬进客厅,车夫擦着汗说:“这三楼,比爬六楼还累。”我递了瓶水给他,送他到楼下,回来时阿玲正把菜重新热了热。 吃完饭,我们就开始收拾客厅。东边靠窗的位置空着,我把装棉衣的纸箱挪到角落,腾出块地方放床垫。阿玲蹲在旁边帮我叠刚买的毛巾,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突然问:“这么大的客厅,你晚上睡这儿,不冷吗?” “盖着被子呢,怕啥冷。”我把床垫放平,拍了拍,弹性还不错,“先把我那间房收拾出来给毛毛姐,快吃饭,菜都凉了。” 阿玲哦了一声,坐回桌边扒拉了几口饭,眼神却老往床垫上瞟。 等碗碟都洗完,俩人就动手收拾房间。把我原来铺的床单、旧棉被卷起来那到床垫上铺好,再把新的被单铺在小床上,米白色的被面衬得房间亮堂了些。忙完这一切,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十点多了,指针滴答响,透着点夜里的安静。 “冲凉睡觉吧。”我脱了外套,先去冲了凉,出来就躺在客厅的席梦思上。没有靠背,只能直挺挺地躺着,后背贴着床垫,软得有点发虚,跟平时睡硬板床完全不一样。辗转了两下,实在不习惯,就坐起身靠在沙发上,摸出烟来想抽一根,又想起阿玲不喜欢烟味,又塞了回去。 阿玲冲完凉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裹着件粉色的睡衣,走到床垫边,先弯腰摸了摸,又看了看我,忍不住笑:“感觉这床垫放客厅,怪怪的。” “习惯就好。”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点位置。 她也不客气,直接躺了下来,身子往我这边凑了凑,皱着眉说:“怪得很,躺着也不一样,太低了。” “没事,睡两天就习惯了。”我想起以前跑生意的日子,“这比我睡火车座位底下强多了,刚来深圳那会儿,还住过铁皮房呢,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漏风,照样睡得香。” 阿玲侧过身,脸对着我,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那今晚我也睡这儿试试。”说着就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脑袋往我肩膀上靠了靠,笑着说:“怎么有点头晕乎乎的?” “你没枕枕头。”我指了指沙发,“在那儿呢。”说着就把沙发上的枕头扔过去。 她垫上枕头,还是撇撇嘴:“还是怪怪的。” 我也躺了回去,后脑勺贴着床垫,确实有点说不出的异样——不像在床上,也不像在沙发,软得让人发飘。“可能是离天花板太远了?”我随口猜,“你侧身试试。” 她听话地侧过身,面对着我,鼻尖都快碰到我的脸:“嗯,这样好点,有风。”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哆嗦,身子往我怀里缩了缩,手臂环住我的腰,“冷。” 我摸了摸她的后背,睡衣薄薄的,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客厅空间大,大门和阳台门都有缝,空气对流,夜风进来肯定凉。” “鼻子都凉了。”她蹭了蹭我的脖子,声音闷闷的,“跟睡在露天似的。”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鼻子,果然凉冰冰的,心里软了软:“要不你回自己房间睡?晚上踢了被子,真要冻感冒了。” “不。”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手臂抱得更紧了,“过了今晚,毛毛姐来了,我就不能跟你睡了。今天我要跟你睡。”她的小手顺着我的腰往上滑,指尖带着点凉意,“你身上热,我冻不着。” 我抓住她的手,哭笑不得:“别闹,你想让我闯红灯?她却不撒手,嘴唇凑到我耳边,声音轻轻的,像根羽毛在挠:“昨天大姨妈就走了,你想闯红灯也没机会了。”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才四天?” “嗯,我平时都这样,三天就干净了。”她笑着,手又开始不安分。 这一晚,被她闹了好几次,我困得眼皮打架,最后实在没力气了,哑着嗓子说:“你今儿怎么这么疯?再闹我明天真起不来了,天都快亮了。” 她趴在我胸口,头发蹭得我下巴发痒,小声说:“以后没机会了嘛……要不,等毛毛姐睡着了,我偷偷溜过来?” “别瞎想。”我叹了口气,“你那叫声,能把整栋楼的人都吵醒。” 她咯咯笑起来,在我胸口蹭了蹭:“那我不叫就是了。” “你能控制住?”我戳了戳她的腰。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那……我倒不敢保证,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控制不住了。” “就是喽,忍忍吧。”我摸了摸她的头发,突然想起件事,“对了,元旦我不在的那二天,小卞没来看你?” 提到小卞,她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电话都没一个,别说来了。他们巴不得我从此消失呢。” 我没说话,她却突然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闪着点赌气的光:“我真想挺着个大肚子回去,气死姑妈和他!” 这话一出口,我吓得心脏猛地一跳,赶紧按住她的肩膀:“别瞎想!这事儿能闹着玩吗?你真这么做了,以后还怎么做人?你爸妈都得不认你!”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我的睡衣,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气头上说说……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就算没人喜欢我,至少我有小孩子作伴。”说着又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异样的光,“再说,你长得帅,我们生的小孩子,肯定也好看,儿子帅,女儿也漂亮。” 她的话像颗炸雷,在我脑子里嗡嗡响。我突然意识到,阿玲这姑娘,看似大大咧咧,心里却藏着股拧劲儿,真要是逼急了,说不定真会做出出格的事。一股后怕涌上心头,我轻轻推开她,坐起身点了支烟压压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心里打定了主意——以后,不能再跟她保持这样的关系了。 阿玲见我不说话,也坐了起来,伸手拉了拉我的胳膊:“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啊。” 我回头看她,她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我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快睡吧,明天还得接毛毛姐呢。” 她哦了一声,重新躺下,却没再像刚才那样黏着我,只是背对着我,身子微微蜷着。我躺在旁边,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一夜无眠。 第二卷 浪里走(屏上字糊,心头债了) 第九十八章 午后的阳光把虎门大巴站的水泥地晒得发白,风裹着远处珠江口的咸湿味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纸片打了个旋。我看了眼手机,两点整,刚好看见毛毛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从大巴车门挤下来,马尾辫上还沾着根枯草,看见我就挥着手跑过来,鞋跟磕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 “木子,这地方比老家热多了。”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把包往我手里递,里面不知装了什么,沉得坠手。我接过包往肩上一搭,说:“走,回档口,阿玲在那儿等着。” 下午两点多正是客流最少的时候,阿玲正坐在柜台后叠衣服,见我们进来,抬头笑了笑:“毛毛姐来了?刚好,我这就带她回出租屋,顺便买点菜,晚上做你爱吃的可乐鸡。”我点点头,从钱包里抽了两张百元钞递给她:“多买点,毛毛刚到,别亏着肚子。”毛毛在旁边吐了吐舌头,跟着阿玲往外走,两人的脚步声混着街上的叫卖声,渐渐远了。 档口里瞬间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呼呼吹的声音。我刚把柜台上的账本拢了拢,手机就突兀地响了,屏幕上跳着“晓棠”两个字,心脏猛地一缩。我深吸口气接起,还没开口,就听见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带着杭州口音的普通话:“木子啊,我们在深圳,找去了你工作的地方,他们说你辞职了?” 是晓棠的父亲。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几秒的停顿像过了半分钟,才缓缓开口:“叔,是,我辞职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晓棠的声音,带着点慌乱:“爸,他可能是买的店铺开业了。” 她父亲的声音立刻追过来:“木子,你自己开店了?” 我闭了闭眼,咬了咬牙,说出那句在心里盘了无数遍的话:“没呢叔,我回老家了。家里女儿摔了一跤,锁骨给摔坏了,我在医院陪着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接着是晓棠父亲拔高的声音:“你说什么?女儿?” “嗯,”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上小学了,调皮得很。” 然后就是清晰的对话声——电话不隔音,他们父女俩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她父亲问:“晓棠,他说陪女儿,怎么回事?”晓棠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和茫然:“我不清楚啊,他从没跟我说过。” 我靠在冰冷的柜台边,嘴角扯出个无声的笑。看来,这句话是起作用了。 “等一下再联系你。”晓棠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点烦躁,说完就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晓棠这时候该跟她爸说实话了吧?她总不能一直瞒着,瞒着也没用,我和她之间,本就隔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现在多添这一笔,也好,至少能让她爸清醒点,让她也清醒点。 档口外的阳光慢慢斜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堆着的棉衣上。我点燃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眼前的账本。其实我说的也不算全是谎话,老家邻居家的小子确实摔断了锁骨,我只是借了个由头,可“有女儿”这句话,却是实打实的利刃,专挑最疼的地方扎。 大概过了半小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晓棠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气又急:“木子,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吸了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很轻:“是实际情况啊,我这个年纪,有个女儿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可你为什么这时候说?我爸现在问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你从没问过我啊。”我叹了口气,心里像堵着块石头,“晓棠,这不能怪我。再说,这是事实,早晚都要让你爸妈知道,我总不能把女儿藏一辈子,对吧?” “我爸在骂我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委屈,“他说我办事不靠谱,连你的情况都没摸清。” “我能猜到。”我望着档口外空荡荡的走廊,“你一个姑娘家,找了个有婚史、还有孩子的,做父母的肯定要生气,要反对。换做是我女儿,我也不乐意。” “那你什么时候回深圳?”她问,声音里带着点期待。 我沉默了一下。他们在深圳待不长,晓棠在杭州有工作,她父亲也得回去,这么问,无非是想找我当面说清楚。可我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他们。“大概两三天吧,还没定。”我含糊道,“这边小孩的事还没处理好,得等她好点。” “那我们回杭州,然后去嘉兴找你。”她立刻说,语气里带着点急切。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说:“也行,不过你们要是来了,说不定我已经回深圳了。别到时候白跑一趟,划不来。” “你……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你故意躲着我们是不是?” “我是实话实说。”我捏了捏眉心,“这边没事了,我肯定要走,买的店铺要开业了我得回深圳准备一下。要不,等我定了时间,再跟你联系?” 电话那头传来晓棠父亲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晓棠,挂了吧,回去再说。这事急不来,他不想见你,你找过去也没用。” 晓棠的声音带着哭腔,轻轻说了句:“那好吧,再见。”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沉。晓棠的父亲是疼女儿的,骂她,也只是怪她没摸清我的情况,可即便知道我有孩子,也没说“不准你跟他来往”,这样一来,这事就没完。可我呢?我没时间,也没心情再耗下去了。 从深圳到虎门,从档口到出租屋,我以为我能把这段感情埋了,可晓棠父女俩的出现,又把它挖了出来,血淋淋的,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拿起手机,点开和晓棠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发抖。我不想再打电话,也不想再见面,有些话,写下来,或许更能说清楚,也更能让自己下定决心。 “晓棠,当你决定离开深圳的那一刻,我就有了放弃的念头。你别怪我,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所以劝你回去。后来我不主动找你,不是你不重要,是因为你比我自己还重要。对不起啊,亲爱的,爱你真的太难了,所以我想放下了。 你是第一个让我含着眼泪、带着情绪过夜的人,是我做梦都不想放弃的人,可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过客的命。以后,我就不打扰你了,你的世界,我退出了。不是不爱,是越爱越痛苦,除了说再见,我真的别无选择。 或许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放不下的人,是执念,是遗憾,是不甘,或许……还是爱。人到中年,爱上一个不可能在一起的人,最好的相处,就是把这份爱偷偷藏起来,把彼此放在心里。不是夫妻,却是灵魂伴侣,心情不好的时候,心里还有个能想念的人,就够了。 前段时间我很想你,想给你打电话,可我知道,越是联系,就越忍不住想你,越陷越深。不能打,qq也不能发,发了就会等你回消息,你不及时回,我就会心慌。不如就这样,把我们的相遇,换成一段回忆,各自好好照顾自己。 有一种爱,不在身边,却在心间。真爱一个人,哪怕一辈子不联系,也会思念一生。等你老了,还有爱的回忆,就不算白活。人一旦动了情,就是一辈子的牵挂,就算别人说不道德,说不光明正大,我也只是爱了一个我觉得值得的人。就算不能在一起,我也爱过你,那是心的方向,我控制不住。 我想,我得调整一下爱你的方式了。往后余生,不谈亏欠,不负遇见。每一份缘都要感激,每一段情都要珍惜,不管是陪伴还是转身,不管是一程还是一生,能遇见你,就是我的缘分。 在遇见你的那一刻,我曾以为自己又相信爱情了。可你走了之后,我再也不会轻易碰爱情了,我不想再一个人在夜里偷偷哭了。这次放下,肯定会很难熬,但我会试着慢慢忘了你。我知道放不下,可我不能再奔向你了。 你不用怀疑我对你的真心,自始至终,都是真的。你是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定,是我今生不忘怀却爱而不得的心酸,是我自罚三杯都不肯说出的秘密,也是我赴汤蹈火都放不下的执着。也许我们真的不该认识,因为我无法面对现在的结局。 你要坚强,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假如有缘,说不定我们会哪天在西湖边相遇,我还记得你说过,要带我游西湖的。亲爱的,再见了。代我向叔叔阿姨问好,跟他们说声对不起,我只能选择放下。” 写完这些话,眼泪已经模糊了屏幕,字都看不清楚。我没有回头看第二遍,怕自己一犹豫,就删了,就又软了心。手指颤抖着,按了发送键。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我把手机扔在柜台上,趴在账本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档口里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呼呼的在吹响着悲哀的声音,风里像是带着落日阳光的味道,却暖不了心里的凉。 我知道,这封信发出去,我和晓棠,就真的结束了。那些藏在心里的爱和痛,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遗憾,从此,都只能埋在心底,跟着那段日子,一起成为回忆。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叫卖声、车鸣声又热闹起来,可这热闹,却与我无关。我趴在柜台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像在为这段感情,敲着最后的丧钟。 第二卷 浪里走(烟火与牵挂) 第九十九章 烟火与牵挂 手机在掌心焐了快十分钟,屏幕却亮了,是晓棠的短信,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在我心里砸出细碎的涟漪。我盯着“你别想逃避,我就认定你了”那行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屏幕边缘,嘴角竟扯出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笑意。哪有这样的父亲?换做我,女儿要跟一个带着孩子的男人纠缠,早拎着扫帚把人赶远了,可她爸倒好,反过来劝女儿“别放弃”,说我“经历过婚姻更懂珍惜”。这话听着暖,却也沉,像块糖裹着蜜,咬开了是沉甸甸的责任。 晓棠解释南通是出差,没提追求者是怕我多心,连“对我少了关心”都要道歉。我对着短信发愣,忽然想起她同事说撞见她和人吃饭的话,我心里想可能是她同事胡说的戓是瞎琢磨。正想回点什么,门外的灯开始一盏盏亮了起,隔壁都在关档口门了,家里那边阿玲和毛毛也该在等着我回去吃饭了。罢了,想也没用,晓棠说“等着我”,那就等吧。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关上档口的门,晚风裹着点凉意吹过来,竟比白天的空调舒服些。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灯一个都没有亮,也没听见往常阿玲切菜的动静。我正纳闷——她们俩比我早下班两个多小时,怎么连饭都没动?就听见楼梯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抬头一看,阿玲和毛毛两个人蔫头耷脑的,脸上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苍白。 “怎么回事?饭没做就算了,脸怎么跟纸似的?吵架了?”我迎上去,刚要接过毛毛手里的菜袋子,就看见阿玲裤腿上蹭着泥,膝盖那块破了个大洞,露出的皮肤红通通的,还沾着点沙砾。 毛毛先开了口,声音还发颤:“不是吵架……是被抢了!阿玲的腿就是被拖的。” “抢?大白天的?”我眉头一下子皱起来,抓过阿玲的胳膊让她坐下,撩起她的裤腿。膝盖外侧磨掉了一大块皮,渗着血丝,周围的皮肤都肿了。“你傻不傻?他要包你就给啊,跟他抢什么?命要紧还是钱要紧?” 阿玲咬着唇,声音有点委屈:“包里有好几千营业款呢……我一急就没撒手。” 毛毛在旁边补充:“就在前面那条小巷子,那小偷扯着包拽,阿玲死攥着不放,被拖了好长一段路。我喊破了嗓子,他才撒手跑,谁知跑进死胡同,被过路的人抓住了,我们去派出所做笔录才回来晚了。” 我叹了口气,没再责备她。起身去厨房拿了毛巾蘸温水,帮她擦干净膝盖上的泥,又转身下楼去药房买碘伏和纱布。回来时毛毛正蹲在旁边给阿玲吹伤口,见我进门,赶紧接过药水:“表哥,我来涂吧,你去做饭。” 我把药水递给他,看着阿玲膝盖上的伤,心里有点发紧:“以后营业款别带身上了,放档口,我每天去存银行。再碰到这种事,千万别硬来,钱没了能赚,人出事了怎么办?”阿玲点点头,眼眶有点红。我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厨房,洗菜、切肉、炒菜,锅碗瓢盆的声响里,才觉得这屋子又有了点烟火气。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营业款去银行存钱。刚走出银行大门,加工厂的小胡就打了电话来,说今天要发五大包货,有马甲、棉裤,还有一批小棉袄。我边听边过马路,手机贴在耳边,忽然感觉手里一轻——一辆摩托车擦着我身边过去,后座的男人伸手就把我手机拿走了,还回头冲我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刺眼得很。 我穿着拖鞋,追了两步就喘得不行,眼看着摩托车拐进巷子没了影。站在路边愣了几秒,索性不追了。回到档口,拿阿玲的手机打自己的号码,居然通了。 “喂,”我尽量让声音稳点,“手机还我,我给五千块,不报案。” 那边沉默了一下,传来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五千就算了,谢谢你啊。”说完就挂了。 我捏着手机,有点哭笑不得。这小偷还挺“仗义”?没法子,只能重新买个手机。去营业厅补卡,才知道原号码得回深圳办理,只好随手买了张东莞的电话卡。还好我有记笔记的习惯,通讯录都在笔记本上记着,一上午没做生意,就坐在档口把联系人一个个录进新手机。 刚录完,小胡的货就到了。五大包货堆在档口,毛毛忙着拆包、挂样,客人一波接一波地来。对面档口的大姐探头过来说:“木子,今天多个人就是不一样,生意好得很啊,中午饭还是我帮你们去打吧。” 毛毛笑着应:“谢谢大姐,以后你忙不过来,吱一声我去帮你。” 我跟对面大姐打了个招呼,转头对毛毛说:“邻里街坊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正说着,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停在棉裤摊位前,拿起一条翻来覆去看,问:“这条棉裤怎么拿?我是武汉做批发的。” 毛毛赶紧迎上去:“散拿65,批量拿的话可以便宜点。” “我要三百条,”男人爽快地说,“便宜十块,55一条,行不?” 毛毛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立刻应下来:“行!今天先拿一百条,明天再拿两百条,订金我先付。” 客人付了订金,拿走一百条棉裤,说明天要发货。我给小胡打了电话,确认明天能到货,就把银行卡号报给客人,让他转尾款。 客人走后,毛毛拉着我问:“表哥,便宜十块还能赚吗?” 我拿起一条棉裤,指着里面的衬布:“这条棉裤成本三十,毛利润三十。便宜十块,还有二十利润。三百条就是六千块,不算少了。”顿了顿,我看了眼空了大半的货堆,“今天到的二百条棉裤差不多卖完了,照这速度,明天得去广州进面料。武汉这客户要是卖得好,这批货不够他拿的。” 毛毛眼睛亮了:“那我们赶紧补货!”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车去了广州中大。到了布料市场,直接找常合作的那家布行,拿了十条布,能做两千多条棉裤。算着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卖完这批就不加单了,免得赶不上工期。另外两款小棉衣卖得也火,成本不到四十,我定价78和88,比其他档口低,还都绣了本色花,第一天就卖断货了,我又各加单两千件。 订面料时,我先转了五万块给布行老板,其实上二次拿的面料还不到五万,但加上补单的量,早就超了。我习惯先清之前的账,再提补单的事。布行老板收到钱,发来信息:“没事,什么时候结账都行,今天的单马上给你发。” 晚上布料就到了档口,我把码数统计好发给小胡,让他安排工人加班,赶工期。又给绣花厂老板娘打了电话,说清楚要赶货,老板娘一口答应:“放心,全力配合你,不会耽误事。”挂了电话,心里才踏实。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白天跑深圳的加工厂、布料市场、服装批发市场,晚上就在家里打印挂牌、贴贴纸,有时候忙到半夜。要是去深圳过夜,就去谢莉那里。每次一进门,她就像只小兔子似的蹦过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哥,我被正式录用了!现在是名正言顺的设计师了!”她拉着我的胳膊,把一叠设计稿递过来,“你帮我看看,这几款怎么改能更好?” 我接过设计稿,其实她做的是品牌女装,跟我卖的棉裤、马甲不是一路的,我也不太懂。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还是认真翻了翻:“你得有自己的思路,我对你们品牌不了解。上次帮你改,是因为那版抄了别人的,我能看出来问题。” 她有点失落,却还是把设计稿往我手里塞:“那我以后把所有图稿都给你看,你看多了就了解了。” 我笑了笑,没拒绝:“行,我看看,就当长见识。”其实我知道,她只是想找个人分享,找个人认可。每次去,她都会拉着我讲公司的事,讲她的设计理念,虽然我大多听不懂,但看着她眼里的光,倒也觉得挺开心。 这天晚上,我在谢莉的出租屋里,帮她整理设计稿。她坐在旁边,一边给我削苹果,一边说:“哥,你说我以后能不能设计出像你那棉裤一样好卖的衣服?”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能啊,你比我有天赋,就是得找准方向。” 她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哥,你上次说的那个晓棠姐,什么时候带她来给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苹果顿在嘴边。晓棠说“回到杭州就来嘉兴”,这都好几天了,怎么还没消息?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我拿出新手机,翻出晓棠的号码,想打个电话,又放下了。罢了,她既然说了等着她,那就等吧。 夜色渐深,谢莉躺在床上看图稿。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楼下的路灯,手里捏着手机。广州的布料已经在加工厂裁片了,绣花厂也在赶工,武汉的客户已经把尾款转过来了又订了二百条,明天就能发货。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心里那点牵挂,却像藤蔓似的,悄悄滋长。 晓棠,你怎么突然没声息了? 我掏出烟,点燃一支,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忽然想起她短信里说“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提起南通”,想起她道歉说“对你少了关心”,想起她父亲说“他更懂得珍惜”。或许,我真的该放下那些顾虑,好好等她来。 烟抽完了,我站起身,回到屋里。明天还要去南头加工厂盯进度,得早点睡。躺在床上,谢莉就放下图稿抱住了我,其实我没心情跟她闹,但也不能太冷落她,既然来看她了就哄她开心吧。 后半夜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棉裤的订单,一会儿是晓棠的脸。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竟梦见晓棠站在档口门口,笑着喊我:“我来了。” 第二卷 浪里走(验布至夜,心有归处 ) 第一百章 天快亮时那股困意来得凶,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连谢莉轻手轻脚摸进来放早餐,我都只迷迷糊糊闻见点豆浆香,翻个身又沉进梦里。再醒来时,日头早过了头顶,窗玻璃被晒得发烫,床头柜上的包子硬邦邦的,豆浆也凉透了,杯壁凝着层白霜。谢莉留了张便签,字迹软软的:“早餐放这儿了,我上班去,钥匙在桌上,你要是再来不用等我。” 我捏着那张便签看了会儿,指尖蹭过“再来”两个字,又把钥匙推回桌角。口袋里揣着钥匙总怕丢,况且谢莉不在,这屋子我本就不会再来——她在,这儿才算是个能歇脚的地方,她不在,不过是间摆着家具的空房。洗漱完把凉包子当午饭啃了,噎得慌,就着自来水灌了两口,抓起外套往东门二手布料市场走。 秋末到冬初,弹力棉布的行情又落了些,比上次来便宜三毛到五毛。我蹲在两家弹力花布摊前翻样布,又挑了两家净色布的商户,都是库存尾货,最怕中间夹着次品,便跟老板们商量:“每匹布我都得亲自验,抽丝、起球、弹力不够的,我都不要。”这话一出,几个老板脸都拉长了——验布费时间,两千多米的货,验完至少得耗上大半天。但我不想往后添麻烦,硬着头皮说:“慢就慢点,总比拉回去做坏了裤子强。” 一蹲就是一下午,直到天色擦黑,才验完第一家的两千多米布。胶袋套上,码数标好,封口时老板递来杯热茶:“小伙子,明天再接着验?”我点点头,掏出手机给谢莉打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就通,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她声音带着点累:“喂?” “下班了没?”我问。 “正加班呢,怎么了?” “想约你吃饭。” 那边顿了一下,键盘声突然停了,语气一下子亮起来:“那我不加了!马上回去!” “别着急,我在东门菜市场门口等你。”挂了电话,我又坐回布料商的摊位前,跟四个老板凑在一起喝茶。茶水是陈茶,涩得慌,我抿了一口,开门见山:“这批布我要了,每家先付五千订金,余款过年后结。” 话音刚落,桌上顿时静了。没人吭声,都端着茶杯看我,眼神里都是犹豫。我早料到这出,慢悠悠补充:“过年前这阵,弹力布没人要,你们堆在仓库里也是占地方,变不了现。我拉回去,你们把仓库能腾出来能放新货;我这边呢,年后开工要赶工,现在备好布,省得开春再慌慌张张挑货。” 其中一个老板——就是上午验完布的老王,手指摩挲着杯沿:“你要是卷布跑了,我们找谁去?” “那就算了。”我笑了笑,“就当我今天义务帮你们验了半天布,年后你们再找买家。” 老王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放下茶杯:“我同意。订金也不用给,年后一起结。你把地址给我,我有面包车,亲自给你送过去。” 我心里门儿清,他是要去看工厂,认认路,免得我真是个骗子。当下没戳破,掏出笔写了南头加工厂的地址,又把小胡的电话写上:“找不到就打这个号,他是厂长。”老王收了纸条,起身就去备货,我也跟着站起来,看向另外三个老板:“你们要是不同意,那也年后再说,明天我就不来验布了。” 这一下,三个老板急了。刚才还装模作样喝茶,这会儿都站起来拦我:“同意!怎么不同意!明天你接着来验布!” “行。”我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数出三叠五千,分给他们,“订金拿着,不用写收条。”他们接钱时手都有点抖,我没多待,转身就走。到了门口,给小胡打了个电话,叮嘱他:“等会儿有个姓王的老板送布过去,你就说工厂是我的,你是厂长,别露馅。” 小胡在电话里笑:“哥,放心吧,我懂。” 刚挂电话,就看见个穿米白色外套的身影朝我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是谢莉。她跑到我跟前,喘着气:“你刚跟谁打电话呢?今天又不回虎门了?” “想多陪陪你。”我伸手替她把乱发捋到耳后,“走,去海鲜一条街,吃点好的。” 海鲜街真是热闹,傍晚的风里飘着鱼腥气和蒜蓉香,每家店门口都挂着红牌子,写着“今日特价菜五元”,底下小字注着“堂吃限点一款”。谢莉拉着我站在一家店门口看菜单,手指点着特价的蒜蓉粉丝蒸扇贝:“这个便宜,才五块。” “点。”我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再点个椒盐皮皮虾,清蒸鱼,冰镇花螺还有个青菜。” 谢莉拉了拉我的袖子:“太多了,我们俩吃不完。” “没事,吃不完打包。”我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又要了两瓶啤酒。菜上来得快,扇贝蒸得入味,皮皮虾炸得金黄,谢莉剥虾时被扎了一下,指尖泛红,我赶紧把她的手拉开,自己动手剥,剥好的虾肉递到她嘴边:“张嘴。” 她脸有点红,小口咬下去,耳尖都透着粉。两瓶啤酒喝完,她眼神都软了,挽着我的胳膊往回走,晚风一吹,脚步有点晃。回到她住处,推开门,她一眼就看见桌上的钥匙,眉头皱起来:“你怎么没拿钥匙?” “怕弄丢。”我脱了鞋,“反正我来之前,肯定会联系你。” 她走到桌边,拿起钥匙,递到我面前,语气有点委屈:“万一我加班,你来了就能先进房休息,不用在外面等。” 我接过钥匙,指尖碰到她的手,温温的。故意逗她:“那要是你不方便让我进来,我拿着钥匙开了门,多尴尬。” 这话一出口,谢莉的脸瞬间就沉了。她盯着我,眼睛慢慢红了:“你这话说得真难听。你以为我是随便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玩笑开错了,赶紧打哈哈:“跟你开玩笑呢,别生气。” 可她没笑,反而扑到我怀里,肩膀微微发抖。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砸在我衬衫上,烫得慌。我赶紧把她往怀里带,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是我错了,不该开这种玩笑。” “这种玩笑能随便开吗?”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要是不方便,会把钥匙留给你吗?” “是是是,我浑。”我把她抱起来,像抱小孩似的,让她坐在我胳膊上,“要不你罚我?罚我帮你洗衣服,洗一个月。” 她被我逗得“噗嗤”一声笑了,伸手拍我的肩膀:“谁要你洗!气死我了,好心没好报。” “你哭起来真好看,眼睛像兔子。”我凑到她耳边说。 她脸更红了,挣脱我的手,转身往卫生间走:“我去洗脸。”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她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叠稿件,坐到我旁边:“给你看个东西。” 我接过来,都是服装设计图,画的都是短袖、连衣裙,颜色亮堂,透着股夏天的劲儿。“你们不做春季款,直接做夏季了?” “春季款是同事负责,我专门做夏季的。”她指着一张碎花连衣裙的图,“这个领口,我想改低一点,夏天穿凉快。” 我凑过去看,她的指尖在图纸上划着,指甲修剪得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我们躺在床上,就着床头灯看稿件,她絮絮叨叨说设计思路,我偶尔插一句“这里加个口袋会不会更实用”,不知不觉就到了十点多。 “我困了,先冲凉。”我把稿件叠好,放回她的包里。冲凉时我用的是冷水,出来时浑身已发烫冒热气了,谢莉已经把她的睡衣找出来放在床上,是件浅蓝色的棉质睡衣,带着点洗衣粉的香味。 她进冲凉房时,我正靠在床头玩手机,听见她在里面喊:“你没用脚布?脚布还是干的!”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擦脚布:“我们男人哪分什么上下毛巾,一条就够了。” 冲凉房的门“咔嗒”一声开了,谢莉探出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啊?那我早上还用你用过的那条毛巾擦脸擦嘴了!” 我忍不住笑:“现在才知道?我一直这样。” 她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擦着:“不是嫌你脏,就是觉得怪怪的。”顿了顿,又说,“明天我去买双拖鞋,再买两条毛巾,一条给你擦脸,一条擦脚。” “明天不一定回不回虎门呢。”我拉过她,让她坐到我身边,“布还没验完,得看情况。” 她“哦”了一声,把毛巾扔到洗衣篮里,钻进被子里,侧着身看我:“那你什么时候回老家过年?” “再过二十天吧,等清完货就走。”我伸手帮她把湿发捋到脑后,“和我合伙的小卞也要回浙江湖州,到时候搭他的车,顺路。”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往我身边凑了凑,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渐渐轻了。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混着淡淡的沐浴露味,心里突然就踏实了。 第二天一早,我不到七点就醒了。谢莉还在睡,眉头微蹙,像个孩子。我轻手轻脚起来,洗漱完,把桌上的钥匙揣进了口袋——这次没敢再留下,怕她又不高兴。出门时,在便签上写了句“我去验布了,中午给你打电话”,贴在她的手机旁边。 布料市场的老板们都到齐了,见我来,赶紧把布摊开。验布比昨天快,到下午三点,四家的货就都验完了。我跟老板们敲定了送货时间,又往南头加工厂赶,跟小胡交待了布料的存放位置,还有年后开工的时间,才松了口气。 掏出手机给谢莉发信息:“布验完了,回虎门了。你下班别老吃泡面,记得吃热饭。” 信息发出去没两分钟,就收到了回复:“知道啦!毛巾我买了两条,你下次来用!”后面还跟了个笑脸。 我看着信息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往车站走。年后的裤子面料算是解决了,剩下的就是上衣面料,还有“唐之缘”的商标——昨天也收到了注册回复,批下来了。接下来要设计商标、挂牌、包装袋,还有衣架裤架,都得在年前弄好,年后一开工,就能以新品牌面市。 回到虎门,店里的毛毛见我回来,赶紧迎上来:“表哥,阿玲刚才还在问你今天回不回呢。”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心里早有了主意,过完年就跟阿玲他们散伙。这几个月赚了点钱,不多,分完伙,我手上能有不到十万,刚好够付布料钱,可上衣的面料钱还没着落。但我不想再合伙了——阿玲他们没出多少力,钱也没投多少,全是我一个人跑前跑后,还要帮小卞照顾她。更让我膈应的是,上次阿玲说的那句“挺着大肚子回去也不怕”,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惊。我不想惹这种麻烦。 过年前二十天,我就开始清货。不管赚不赚钱,甚至赔钱,只要有人买就卖。面料钱、加工费、代销商的货款,年底都得结清,不能压着货,万一资金有缺口,年后就没法开工了。清货清得快,到小年前三天,店里的存货就卖得差不多了。 分完钱,我手上剩下九万多,刚好够付订好的面料钱。阿玲来找我,问年什么时候开档口,我找了个理由推脱了:“年后再说吧,我想专心做个新品牌。”她脸色有点不好看,但也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小年前一天,小卞就来电话了:“木子哥,啥时候走?我这边准备好的,就等你了。” “明天吧。”我跟毛毛敲定了时间,又给谢莉打了个电话,说要回嘉兴了。 “那你年后什么时候来?”她的声音有点舍不得。 “开工就来,到时候来看你。” “好!” 挂了电话,我把东西收拾好,就等着明天出发。毛毛早就盼着回家,收拾了两大包东西,全是给家里带的虎门特产。 隔天一早,小卞的车就到了。我们把行李搬上车,一路往北走。高速公路还没全程贯通,到了江西路段,就只能走国道。偏偏遇上路政的人,拦着车说我们弯道超车,要罚款。 毛毛当时就火了:“我们根本没超车!你们这是讹人!” 我赶紧拉住他,塞了两百块给路政的人。他们收了钱,挥挥手就让我们走了。小卞叹了口气:“这地方就这样,认了吧,跟他们讲道理没用。” 毛毛还在气鼓鼓的:“凭什么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赶路要紧。” 车继续往前开,国道两旁的树影往后退,太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我望着窗外,心里想着年后的事——“唐之缘”的牌子挂起来,谢莉的设计图到时候我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上的也可做成衣服,还有她买的那两条毛巾,下次去,就能用上了。 这一路,虽然有点波折,但心里是亮堂的。浪里来浪里去,总算有了点奔头,也又有了个能让我惦记的人。 第101章 故园荒,虎门散 第一百零一章 故园荒,虎门散 万国路的风裹着江南初春的湿冷,往车窗缝里钻。王店高速口下道时,我特意关了导航语音——这条路本该烂熟于心:高速口拐上万国路,再入杭申公路,顺着城南路往老城区扎,穿七八个红绿灯就是家。可今天的城南路刚走三百米,明黄色施工板就拦在前方,“道路施工,车辆绕行”的牌子立在路中央,像道突然横在记忆里的坎。 踩下刹车,停在临时分流口,我望着四周陌生的商铺发愣。从前这排低矮的修车铺,如今全换成亮堂的连锁超市,连路边梧桐都比两年前粗了一圈。绕路指示牌歪歪扭扭,跟着走了两个路口,我彻底迷了向——柏油马路拓宽了,老房子拆了一片,新商品房的脚手架没拆,钢筋在灰蒙蒙的天里支棱着,像极了我此刻扎乱的心。 最后把车停在路边,找了个穿反光背心的交警。年轻交警指的路耳熟,走起来却全然陌生,直到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才松了口气。树还在,树干多了块“古树保护”的牌子,树下卖早点的摊子,换成了奶茶店。 “回来啦?”母亲开门时,围裙沾着面粉。父亲坐在堂屋藤椅上,捏着半根烟,见了我,只把烟蒂在烟灰缸里磕了磕,没说话。我把行李箱搁在门口,先问的不是家事,是公司:“爸,妈,我那羊毛衫厂的机器,还在吧?” 母亲的手顿了顿,面粉落在地上,白了一小块。“还提那个干啥。”她转身往厨房走,声音飘在风里,“去年梅雨季长,仓库漏雨,堆的羊毛衫全霉了,味儿散不去,扔都没处扔。机器早锈了,你弟说占地方,拉去他二婚老婆的乡下,当废铁卖了。” “卖了?”我站在堂屋中央,脚边是父亲掉的烟丝。原以为会急,会火大,真听到这话,只剩喉咙发紧,像被霉烂的羊毛堵着。那是我当初咬牙凑钱买的横机、套口机、提花圆机,最忙时车间机器声能盖过巷口叫卖,如今竟成了“废铁”。我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卖了就卖了吧。” 这次回来,我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广东批发生意缺流动资金,想做大就得铺市场,上下游都要压账期,兜里的钱连下个月房租、面料钱都快不够。本想把机器卖了,哪怕几十万的设备存货换五万八万,至少能撑到下批货回款。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妈,”我坐在父亲对面的藤椅上,椅子吱呀响,“我这次回来,是想筹点钱。广东那边……缺资金。” 父亲终于开口,烟抽得更凶:“家里哪还有钱?你弟常来要,没什么积蓄。” 正说着,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是姐姐。她拎着布袋子,装着给父母买的水果,进门见了我,愣了愣,随即笑了:“哟,弟弟回来啦?”把水果放桌上,坐下就察觉气氛不对,听母亲说完,她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我胳膊:“弟,别愁。外面生意该做做,家里有我。你儿子下半年上小学,学费杂费,姐供到大学。” 没提借钱,这话却比借钱更让我鼻子发酸。我别过脸,望着窗外老槐树,叶子还没抽芽,枝桠光秃秃的。姐姐嫁在本地,日子本就紧巴,姐夫帮朋友管太阳城酒店,她开个小服装店,起早贪黑,却把话说得干脆。我喉咙发堵,只说了句“谢谢姐”。 机器换钱的念想断了,才想起拆迁办前几年给的营业房指标。当年老城区拆迁,拆了我的饭店,给了个低价认购营业房的指标,地段没定但承诺在老城区,租出去也是笔稳定收入。可现在急着用钱,指标不能当饭吃,得换成现钱。 我想起毛毛——她大姐的女儿刚嫁人,家里有几万闲钱。第二天一早就去找她:“陪我走趟,问问你大姐,能不能借我两万。”毛毛热心肠,一口答应,骑电动车载着我往城中竹圆弄的小区去。 那天毛毛的大姐、姐夫都在女儿家,客厅摆着刚包好的馄饨,热气腾腾。我说明来意,连指标的事也摊了:“大姐,我借两万,这指标给你们。要是到时候还不上,这营业房你们就拿去买,算你们的。” 姐夫放下馄饨皮,看了看大姐,又看我:“木子,不是不帮你。你也知道,最近废品行情好,我们正凑钱做废品生意,钱都预备好了,动不了。”大姐跟着点头:“是啊,你再想想别的辙?” 话到这份上,没脸再赖着,坐了会儿就走。出了小区,毛毛劝我:“要不问问你姐?”我想了想,还是去了她的店。姐姐正整理内衣裤,手里攥着抹布搞卫生,听我说用指标抵押借两万,沉默良久才开口:“弟,不是姐不帮。你姐夫最近胃不好,要做手术,家里的钱都得留着应急。这指标……你自己留着,万一以后用得上。”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知道姐姐是真难,不是推脱。算了,指标留着也没用,不如换点现钱实在。 第三天一早,我直接去了拆迁办。办公室人不多,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听我说要把指标换两万,抬头看我一眼:“确定?这指标以后能换三十平营业房,现在卖两万,亏了。” “确定。”我答得干脆,“急着用钱。” “行。”工作人员拿出表格,“签字,明天来拿钱。”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犹豫,仿佛那不是决定未来的指标,只是张废纸。签完字走出大门,阳光晃得眼睛疼。两万块,够我在广东当二十万用,也够我断了对老家最后一点念想。 临走前,去父母家告别。母亲塞给我一袋子煮鸡蛋,父亲坐在藤椅上,欲言又止,最后说:“你弟现在没事做,新交了女朋友叫晓红,手里有几万块。要不……你带他们去广东,合伙做?” 我愣了愣。想起两个月前,给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写过求援信,把难处一五一十说尽,盼着能借点钱,可那些信石沉大海,至今没个回复。朋友靠不住,亲人……或许只能试试。资金缺口像个黑洞,我咬咬牙,答应了。 春节刚过,江南残雪未消,我带着弟弟、晓红,还有毛毛,坐火车南下虎门。火车上,弟弟一路念叨晓红的钱能做多大生意,晓红低着头没怎么说话,毛毛坐在旁边,时不时劝我别太急。 到虎门时是下午四点,我们的店在新时代商场,没挂招牌,却透着熟悉的暖意。阿玲看见我们,眼睛一下子亮了,跑出来接行李:“可算来了!我这店开了快一星期,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我却笑不出来,把阿玲拉到一边,避开弟弟和晓红的目光:“阿玲,这次来,我不准备合伙了。这店你一个人开,把我当初的投资款给我就行。” 阿玲脸上的笑瞬间僵了:“不合伙了?可我不会做啊。当初这店是你出的主意,货源也是你找的,我就只会看店。” “那你回去跟小卞商量。”语气硬了点,心里却不是滋味。小卞是阿玲的老公,当初合伙开店,他一口答应,资金却迟迟不到位。现在我急着用钱,只能快刀斩乱麻,“你要是实在不想做,我就把你们投的钱还回去,把档口转让掉。要么你给我钱,后续转让你经手。今天你就回深圳找小卞商量,我明天来听结果。” 阿玲眼圈红了,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当天就坐大巴回了深圳。 第二天一早,我赶去深圳。小卞不在家,阿玲约我在楼下咖啡店见面。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面前的咖啡杯上,热气袅袅。她沉默很久,才开口:“还是你处理吧,我……不懂转让的事。” 我从包里拿出早起草好的散伙合同,放在她面前:“签字吧,我把你们当初投的一万五给你。” 阿玲拿起笔,手有点抖,签完字把合同推给我。我从钱包里数出一万五,都是崭新的票子,放在她手边。她没看钱,也没说话,拿起钱和包转身就走。咖啡店的门被推开,风灌进来,吹乱桌上的合同纸,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什么。 窗外深圳街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想起几月前,和阿玲在虎门夜市吃炒粉,说要把店开起来,要赚很多钱,要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可现在,散伙合同上的字迹还没干,当初的誓言就像被风吹散的烟,没了踪影。 我把合同塞进内袋,起身走出咖啡店。阳光刺眼,眯眼时想起老家的老槐树,想起拆迁办那两万块,想起姐姐说要供儿子上大学的话。 路还得走,哪怕前面是浪,也得往下跳。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虎门的地址——那里还有弟弟、晓红和毛毛等着,得重新开始。只是这一次,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只剩背水一战的决绝。 第二卷 浪里走(唐之缘爆款起,兄弟散伙轻装行) 第一百零二章 解决了前期合伙人的问题,我转而与亲弟弟合作。三人守着档口,我终于有充足时间奔走于广州、深圳、虎门三地,专注组织货源与加工生产,在虎门全心设计款式,整日对着电脑画稿构思。 资金虽能运转却始终紧绷,晓红把钱看得极重,从不愿预先支出,这对需要灵活调配资金的采购工作是致命制约——常因钱不够往返奔波。为加速资金回笼,我决定再租档口,最终以每月七千元的低价在连卡佛添了一间,让晓红和弟弟驻守,毛毛单独照看原档口,我偶尔上午去虎门帮忙搭手。 一个春装季下来,销售额虽有增长,但多档口的支出也同步增加,整体收效未达预期。夏季淡季来临,新时代商场档口租期到期,房东见生意不错,直接加价两千,将租金提至一万五。几番协商无果,我索性放弃续租——淡季开店本就亏本,不如等秋季再换商场,便将货物搬去仓库,退了店铺。 安排好弟弟和晓红看管连卡佛的店,我和毛毛回了趟老家,想去卜院羊毛衫市场考察,为秋季批发做准备。可走访卜院、洪合一带的厂家后发现,家乡的毛衫多是羊毛混纺纱产品,虽保暖却贴身穿发痒,必须搭配内衣,不符合我的需求。最终放弃羊毛衫,转而寻找纯棉针织衫,经查询得知东莞大朗等镇有生产厂家,便立刻返回虎门,准备前往考察。 刚进虎门的家,毛毛就惊叫起来:库存衣服全没了,难道进了小偷?我打开弟弟和晓红的房间,里面同样空空如也,叹气道:“怕是他们把货卖了,人走了。”毛毛执意要去档口看,结果正如我所料,连卡佛的档口也空了。毛毛气得发抖,我倒看得开:“没了库存,正好轻装上阵。”那时我已有足够流动资金,不在乎这点库存,更何况是弟弟拿走的,没必要生气。 我重新在连卡佛租了间档口,淡季价格仅为之前新时代档口的三分之一,每月四千元。装修完店铺,便着手筹备秋季服装——我的商标是“唐之缘”,索性聚焦中年女装,走中国风设计路线,恰逢当年中国风正兴。我选定全棉面料,设计了几十款弹力裤和红黑搭配的灯芯绒宽松休闲外套,都缀有中国风绣花。 其中一款弹力裤,绣了梅花与“唐之缘”商标,没成想首单两千条三天内就被抢空,客户当天拿货,次日就守在档口等补货,且每次都是五手、十手码地补。我当即紧急加单四千条,又根据客户反馈,连夜赶往深圳收枣红色面料——想越快生产越好,有爆款出就等于是抢钱模式开启了。 饿着肚子到深圳后,我先去了谢莉的住处,开门发现没人,泡了杯茶便下楼找小饭店,点了两个菜、一瓶酒,边吃边联系加工厂、绣花厂,叮嘱他们加急赶货,让绣花厂立刻修改枣红色裤子的绣花配色,我立等确认,必须今明两天出结果。又联系洗水厂,让他们次日等我电去东门接货,既能省运费,又能加快进度,确保晚上就能开裁。 酒足饭饱回到楼上,开门听见卫生间有淋浴声,知道是谢莉回来了。关门声惊到了她,接连问“谁”,我没立刻应声,就听见她拨电话的声音——反应过来她要报警,赶紧开口:“是我,木子。”她开门就骂:“吓死我了!”我解释:“喝了点酒耳朵钝,第二声才听见,正想放下茶杯应你。” 随手拿起她电脑桌上的设计稿,发现今年的画稿比去年有创意,甚至还有一张旗袍改良款。她洗完澡悄无声息站在我身后,我闻到沐浴露香味才察觉,问:“你们也做中国风了?”她打趣:“不是耳朵不好吗?怎么听见我过来了?”我起身笑:“耳朵不好,鼻子灵啊,闻见你身上的香味了。”“贫嘴,以后别吓我,会被你吓死的。”“对不起,我以为只有我有钥匙,你能猜到是我。”“小偷没钥匙也能进!我叫你没应,哪还顾得上想那么多。”“你真打110了?”“是啊,再不应电话就拨出去了,警察就来抓你这坏蛋了。” 她拿起那张旗袍改良款,轻声说:“这是突然有灵感,帮你设计的,看得上吗?”“当然,想用什么面料?”“你做棉布的话,绣花、印花都合适。”我夸她进步大,把画稿收下:“谢谢你还想着帮我设计。”“有时候想你,就会琢磨你现在在做什么款,能不能帮上忙。”听着这话,心里暖暖的,我勾着她的腰坐到床沿,她推我:“快去冲凉,换件睡衣再坐床上。”我这才想起,裤子已穿了好几天,确实不干净。 冲凉时,她递进来一件男式睡袍,我问:“啥时候买的?洗过吗?”“买来就洗好了,穿吧,干净的。”躺上床,她问起最近生意,我答:“还行,比去年好,刚出了个爆款,三天卖完两千条裤子,明天还得去进面料。想着明天忙,没时间来看你,就今晚过来了。”她脸上漾着笑意,抱住我吻了上来:“谢谢你。” 次日一早,我匆忙赶往二手布料市场,几乎收空了所有能用的枣红色面料,还拿了一万多米黑布——市场里的人都认识我,想跟我做生意,便让我先拿货,没付钱。安排洗水厂拉走布料后,我直奔绣花厂,查看改色后的绣花版,把枣红色面料交给老板娘,让她立刻绣样看效果。 老板娘说:“刚才加工厂来电话,说要加单四千条梅花裤,上次的卖完了?”“早卖空了,所以你这边得抓紧。”“哇,你销量这么大!放心,已经通知下去了,绣花机还空着等呢,小胡说马上就能去拉裁片。就是今天为了你的单,得损失两小时产能。”我看她一眼:“让机器和工人歇会儿也好。”“走,去看看绣得怎么样了。”到机器旁,图案已初见模样,我点头:“颜色配得好,我不等了,先去加工厂,等下你们送裁片时,把绣好的样带过去。”“你忙就先走吧,等下给我个电话就行。” 到了加工厂,正和小胡谈生产,有人过来问签合同的事。小胡解释:“想扩大工厂,找了个新厂房,你今天有空,帮我去看看?”工厂扩大是好事,我做货也叫得应,便跟着去了。新厂房很不错,四间办公室加一个大车间,能放一百二十台车位,比原来大两倍。 “就是资金还差一点。”小胡说。“我先预支你五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有五万就够了!机器能赊一部分。”他连声道谢,我摆摆手:“不用谢,你把进度跟上,就是最好的谢礼。”又对房东说:“你们先签合同,明天钱就到账。” 回到工厂,绣花厂老板来拉裁片,顺便把绣花版递给我,我看了很满意,叮嘱按这个版做。他拉着货,顺路把我送到了南头车站。 第二卷 浪里走(秋声里的烟火与心潮) 第一百零三章 秋声里的烟火与心潮 秋风卷着岭南的潮气,从梅州方向飘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店后仓库里点货。纸箱垒得快顶到天花板,拆开的口子露出里面叠得齐整的梅花裤——黑色底缀着中国红梅枝的款式,是今年秋季最俏的货。 “老板,您是没瞧见,”来补单的梅州商户张姐撩着围裙角,声音里满是惊叹,“现在梅州街上走三步,就能见着穿您家梅花裤的妇女!菜场里卖菜的、学校门口接孩子的,连我家隔壁退休的李老师都买了两条换着穿。”她顿了顿,伸手比了个数字,“我这小摊子这季都卖了八百多条,听说光梅州城里,二十几家拿货的商户加起来,足足走了一二万条!” 我听得心头一暖,顺手翻出账本。这季的数字确实亮眼:七万条裤子,几千件上衣,总销售额堪堪破了三百八十万。最打眼的就是梅花裤,单款撑起大半江山。张姐还在念叨价格的事,说商户们虽偶尔抢客把零售价搅得有点乱,但谁都没跌破过最后底线——至少留着十到十五元的利润。“说起来您可能不信,我们零售的利润,比您这批发商说不定还薄呢。”她笑着叹道。 我递给她一瓶可乐,指尖划过账本上的成本栏:梅花裤成本三十元,批发价五十三元,净赚二十三元。即便如此,比市场上同类面料的裤子还是便宜了十五元——别家拿货价就六十多,零售价肯定都在多在八十元之上了。说到底,还是沾了自己加工生产的光,没有中间商层层加价。 “秋季把市场打开了,冬季就不愁客了。”我跟张姐说。心里早有盘算,去年试做过冬装的经验还在,今年主打小棉衣和小棉裤准没错。更踏实的是,资金周转如今彻底没了问题,不用再像从前那样,算着账等回款。 只是这份踏实,是用连轴转的日子堆出来的。白天上午在店里帮着理货销货、对账,下午要么扎在面料市场挑布料,要么去深圳南头的工厂盯生产进度;到了晚上,回到家里吃了晚,还得在灯下琢磨新款,翻着花型册选图案,用彩笔在纸上勾初步的配色线,看不同色线搭在一起的效果。有时候盯着图纸久了,脑子像被浆糊裹住,转不动了,就会抓起车钥匙往深圳跑——谢莉在那儿,总能跟她聊出点思路来。 谢莉如今比我还懂行。她在深圳公司的工作室做得有声有色,见我每次来都带着黑眼圈,总说我瘦得厉害。“你这哪是当老板,分明是把人家一个设计团队的活,全揽在自己身上了。”她一边给我泡咖啡,一边递过来几张画好的设计稿,“我这儿攒了几款,你看看能不能用。” 她的稿子确实有想法,虽然我没完全采纳,但总能给我新启发。有几款改了改细节就下了单,销量不算顶好,但也能稳定走货。这次去,她又提了请设计师的事,说认识个同行以前是校友关系不错,是另一家品牌服装厂的,叫王淑芬,因为是学长比她入行早一年,前几天刚跟她聊天说想换一下环境。“就是怕你看不上,”她有点犹豫,“人家经验应该是够的但中国风的服装可能没设计过。” “怎么会看不上?”我赶紧接话,“你帮我问问,薪水待遇方面她有什么要求?” 谢莉掏出手机,边翻聊天记录边说:“她以前月薪七千。你能接受吗?” 我想了想,去年谢莉来我深圳试用期时,月薪才三千多,如今行情涨了,也该大方些。“我给八千,不过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间四千,若录用?发试用期减少的薪水。你问问她行不行。” 谢莉立刻拨了电话,三两句就敲定了——对方同意。我忽然来了兴致,对着电话里说:“要不约她现在过来见一面?正好到饭点了,晚上一起吃海鲜。” 谢莉跟对方确认了地址,挂了电话笑我急脾气:“你倒比我还上心。” “这不是怕好人才跑了嘛。”我笑着起身,“走,去东门海鲜一条街,我请客。” 打的过去也就十几分钟,找了家靠窗的菜馆坐下,刚点完菜,王淑芬就到了。她穿了件浅蓝衬衫,牛仔裤,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看着既精神又漂亮,眉眼间透着股沉稳劲儿。谢莉赶紧起身介绍:“这是王淑芬,淑芬,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做裤子特别厉害的那位——” “叫我木子就行。”我接过话,顺手给她倒了杯茶。 晚饭间我没提工作,只跟她们聊些家常,说梅州市场的趣事,讲面料市场里遇到的奇葩摊主。谢莉倒先按捺不住了,踢了踢我的脚,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不是来给你做红娘,介绍你们处对象的,你咋半句工作都不提?” 我被她逗笑,故意提高点声音:“看你这急性子,人家淑芬可比你沉稳多了。” “她还比我漂亮呢,你咋不也夸夸?”谢莉的声音没压住,桌上三个人都听见了。 我顿时语塞,余光瞥见王淑芬忍着笑,赶紧打圆场:“淑芬,你别介意,她就这直脾气。” “没事,”王淑芬端起酒杯,跟谢莉碰了一下,“我们女人都这样,说明阿莉在乎你。来,干杯。” 酒杯碰撞的脆响里,刚才那点尴尬瞬间散了。我这才开口,把公司的情况、冬季的计划跟王淑芬简单说了说:“我公司的大概情况阿莉也跟你提过,我看你挺沉稳的,不知什么时候方便能过来上班?” 王淑芬放下酒杯,语气坦诚:“可能要等一两个月。我们公司规定,辞职得提前一个月,还得等招到新人交接完才能走。” “那没问题,我等你消息。”我点头应下。心里还想着谢莉刚才的话,倒不好意思主动要联系方式了。 倒是谢莉,等我买完单,忽然说:“你们俩留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沟通也方便。” 王淑芬却摆了摆手,冲我挤了下眼:“不了,还是麻烦阿莉当中间人吧,她做好事做到底。” 我立刻顺着话头说:“对,辛苦你了,谢大功臣。” 谢莉没再坚持,跟王淑芬道别时,还邀她去家里坐坐。王淑芬笑着摇头:“不了,今天太晚了,我可不想当电灯泡。改日吧。” 我们在海鲜一条街的路口分了手,我们打车回了她的公寓。房间里开了个微弱光的小台灯,窗外的路灯倒挺亮的能看清她的轮廓。她坐在沙发上,手指绞着衣角,没像平时那样跟我闹。 等我洗完澡出来,她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我。我挨着她躺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今天怎么突然说那话?有点没礼貌。” 她转过身,声音带着点委屈:“我也不知道,话到嘴边就冒出来了。” “你跟淑芬是姐妹,是不放心她,还是……针对我?”我放软了语气。 “对不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说完就后悔了,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发僵,“其实我知道,你是看见我跟淑芬聊得投机,有点吃醋了。” 她埋在我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也正常,”我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明你心里有我,在乎我。只是以后别这样了,要是觉得不舒服,发个信息提醒我就行,别让淑芬下不来台。” 她忽然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泛红的脸颊。“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她说着,往我怀里缩了缩,手臂轻轻环住了我的腰。 房间里静了下来,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我抱着她,鼻尖萦绕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忽然觉得,这连轴转的日子里,最踏实的时刻,其实就是这样——累了有人能说说话,闹点小别扭后,还能这样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 冬季的计划还在脑子里转,得抓紧了马上就要转冷了,但此刻,我只想多抱她一会儿。 第二卷 浪里走 【劝季姐未果,忧其工厂前路】 第一百零四章 劝季姐未果,忧其工厂前路 第二天,我去了曾帮我代销服装的季姐那里。翻看完她的冬季棉衣,我心里直犯嘀咕——款式实在老气,即便她把目标客群锁定在五六十岁,可哪个女人不想往年轻里打扮?这衣服偏偏反其道而行,只会显老,完全没摸透“中老年人也爱美”的市场心思,照这样下去,怕是要压货。 我没绕弯子,直接劝她:“赶紧停下来,再做下去容易压货。”她却满不在乎:“老年人嘛,能保暖就够了。”我追问她具体的消费定位,她答“五六十岁”,还补充说“她们不赶时髦,要求不高”。可在我看来,就算是六十岁的阿姨,也盼着穿得像三四十岁的模样,爱美本就是女人的天性,不然市面上的化妆品、假头发卖给谁去?话虽如此,我也不好硬拦着她停产——她都四十多岁了,或许比我更懂不同年龄段女性的想法,我总不能替她做决定。 聊到后半程,季姐说要把库存的裤子全清仓,已经联系好收货商,问我能不能留下帮忙清点。“没空也得留下啊!”我当即应下。当年我能在虎门站稳脚跟,季姐帮了大忙:若不是她愿意给我代销,还同意月底再结账,我根本周转不开。虽说卖她的货没赚到钱,甚至可能亏了些,但我借着这二十天的账期,把货换成现金,再用现金买面料,加工成成衣卖掉回款后,才跟她结清款项。后来我的产品定价比她低二十元,她的货就难卖了,有时我哪怕亏本也会帮她出一点,可她手里还是压了不少货,看这情况,资金周转恐怕已经出了问题。 我问她清仓价多少,她报出“十八元”时,我心里一惊——这决策也太不理性了。她的裤子用料比我的好,单布料就十八元一米,还全是丝网印花,算下来成本得有四十五元左右,十八元卖出去,等于亏了一大半。“这价格太低了”,我劝她,“我这边三四十元能卖掉,不如留到明年春天再卖?”她却叹着气说:“本来也想留,可现在急用钱。”原来她盘下了一家有一百多台机器的工厂——以前这家厂就帮她加工,她还欠着些加工费,想着盘下来能省点成本。 听到这话,我更急了——她这工厂投资根本是盲目冲动。既没有工厂管理经验,也没能力统筹生产和销售,就凭着“能省三五元加工费”这一个念头,居然就付了十万订金拍板了。“养工厂没那么简单,工人最费心”,我拿自己的教训劝她,“一旦开了厂,就得保证工人有活干,不然工人全跑了。到时候为了留住工人,说不定会仓促下单,根本顾不上市场需求,我以前做毛衣时就犯过这错!”可季姐说“订金都付了,只能硬着头皮上”,我反复劝她再想想,毕竟我开过工厂,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可她就是听不进去。我急得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迟早会后悔的!” 说着我就起身想走,季姐却拉着我留饭:“等会儿让小石陪你喝两杯。”小石是她老公,我确实有段时间没见了,便应了下来,又催她:“那赶紧联系收货商过来吧,反正要等晚饭,先把货清完省心。”话刚落,收货商就到了,季姐的老公也回来了,我们仨一起把库存清点完。 饭后离开时,我又跟季姐的老公提了工厂的事,他无奈地摇摇头:“我跟她根本说不上话,她性子倔,你都劝不动,我更没辙。”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一直沉甸甸的——季姐现在的经营状态本就乱:产品卖不动导致资金周转难,不先解决库存和销售的核心问题,反而贸然投钱开工厂,这不是雪上加霜吗?照这样下去,这工厂恐怕撑不过两年。唉,我也算尽了心,可她既没管理经验,又没法统筹工厂和销售,偏要给自己挑这么重的担子,实在太冒险了。虽说我和她关系好,她待我像亲弟弟一样,甚至比亲弟弟还亲,但我终究帮不上实质的忙,只能默默盼着她运气能好些。 经季姐的冬装这么一提醒,我反倒更明确自己要做什么产品了——既要适合二十几岁的少妇,也要能兼顾五六十岁的妇女。虽说年龄跨度不小,但只要设计思路找对了,不搞太超前的款式,重点突出“文静、大方、端庄”,应该能行。 我心里渐渐有了更具体的设计方向:款式上避开季姐那种僵硬的老气剪裁,多选柔和的h型、A型轮廓,不挑身材还显利落;颜色不用刺眼的亮色,也不选沉闷的深黑,以米白、浅驼、柔粉、墨绿这类温和又显气色的色调为主,二十岁穿不幼稚,六十岁穿不暗沉;细节上少做复杂的花纹刺绣,改用简约的珍珠扣、细腰带、小翻领点缀,既能提精致度,又不会显得浮夸——二十几岁的少妇穿,能衬出温婉气质;五六十岁的妇女穿,也能透着优雅,不显年纪。 我把这想法跟谢莉聊了聊,她说:“这跟我们公司的产品定位不谋而合!我把我们的冬装发给你,你看看,说不定能帮你更精准地找方向。”我连忙应好,没过多久,她就把公司的全部冬装产品传到了我电脑里,还说:“我让学姐也传些她们的产品过来,等会儿发给你,多看看总有帮助。”我赶紧摆手:“这样不好,学姐的就不用了,免得看得多了,反倒打乱自己的思路。” 当天晚上,我就拨通了常合作的面料商老周的电话,没绕圈子直接说需求:“老周,我想要软和但挺括的,做冬装外套用,不能像去年那种老款面料,只能中老年人穿,年轻人穿显得老气了。” 老周在那头笑:“你这要求倒具体,最近刚到一批加了薄绒的棉混纺还有加了涂层的簿面料适合做小棉袄,摸着手感软,挂着也有型,要不要过来看看?” “颜色有我要的吗?”我追问,“不要深黑深蓝,要米白、浅驼,再来点柔粉和浅墨绿,每种颜色量不用多,但得正,不要发灰发暗。” “巧了,这几个色都有,就是柔粉量少,才一小卷。”老周顿了顿,又补了句,“你以前不都要深色?这次换风格了?” “想做批老少都能穿的,颜色得温和,显气色。”我跟他简单解释,“明天上午我过去看样,要是行,就先定这批” “成,我给你留着,明天过来挑。”老周爽快应下,挂了电话,我心里那点对产品的不确定,总算踏实了些。 第二天一早就往广州中大老周的面料店跑,刚推门就看见他把几卷面料摊在柜台上,旁边还摆着三个小盒子,装着不同款式的珍珠扣。“来得挺早,先摸摸这料。”老周把米白色的那卷推到我面前,我伸手一摸,指尖能触到薄绒的细腻感,捏着边角抖了抖,面料垂坠却不塌,抬手往身上比了比,版型感确实够。“就这质感,中老年人穿不扎,年轻人穿也不臃肿。”我心里暗喜,又翻出浅驼色和浅墨绿色的料看——浅驼是偏暖的米驼,不发灰;浅墨绿是暗调的浅绿,不刺眼,都合我心意。 “柔粉呢?”我问,老周从柜台下翻出一小卷:“就这点,你看看色。”柔粉是淡淡的蜜桃色,比预想中更显白,我拿着在阳光下晃了晃:“够了,先做小批量试试水。” “面料每种先定一卷,又多问了句,“这棉混纺洗了会缩水吗?”“放心,预缩过的,水温别超四十度就行,我给你写在单子上。”老周边开单边说,“你这次要的料,看着就比以前秀气,肯定好卖。”我笑着应下,付了订金,拿着布版走出店门去配拉链钮扣,阳光照在身上,连脚步都轻快了——产品从想法落到实料,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卷 浪里走【 布声织雨,档口风凉】 第一百零五章 布声织雨,档口风凉 加工厂的缝纫机声总像没上油的齿轮,裹着棉絮的风在车间里转来转去,沾得我袖口领口都是白绒。我蹲在打版师傅旁边,指尖捏着刚洗好的面料——浅灰的磨毛棉软得像云,墨绿的灯芯绒搓起来有细碎的“沙沙”声,还有块杏色的斜纹布,洗后缩率刚好卡在预想的3%里。桌上摊着六张图稿,三支铅笔横在旁边,笔尖都被我啃得发毛:三款短装是掐着腰线的,其中两款改自谢莉的稿子,她当初画的时候在旁边写了“要露腰!要显腿长!”,现在我把下摆又往上提了两公分,针脚走得更利落,想着穿在苗条姑娘身上,配个马丁靴就能晃着去夜市;另外三款一手长的则收了些锐气,袖口做了暗扣,下摆藏了抽绳,想着能兼顾那些怕冻腰的小少妇。 “王师傅,这里的省缝再收半公分?”打版师傅把软尺搭在纸样上,粉笔灰落在他沾了机油的工装上。我立刻凑过去,手指按在纸样的腰腹位置:“对,就半公分,多了怕勒。”这一星期我几乎扎在加工厂,工厂给我安排了宿舍但是个单间没冲凉房我不习惯,宁可到谢莉那儿去挤一下,遇上衣服细节上的问题也可以跟她探讨一下。每天早上七点踩着露水来,晚上跟着最后一班缝纫机的声音走,师傅们都笑我比他们老板还上心。其实我是怕——怕哪处细节没盯到,到了市场上就成了客户挑拣的由头。 一周后首款终于开了批量生产,厂长拍着胸脯说三天后就能陆续出成品,我才算松了口气,收拾了个帆布包就往虎门赶。看着路边的桉树往后退,脑子里还在算产能:每天三百件的话,第一款二千件也得一个星期,客户要是拿得多,会不会断货?直到车拐进富民服装城的巷子,闻着巷口那家肠粉店的酱油香,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稍软下来。 档口的卷闸门刚拉开,就看见季姐的包裹堆在角落,泮生的货箱也挨着放着,几个布袋纸箱子上的物流单日期只差一天。我伸手把箱子上的防尘布掀开,掏出里面的老年棉衣——季姐的是藏青格子,泮生的是深灰条纹,领口都缝了毛绒,袖口是一样的魔术贴,连内衬的棉花都看着是一个批号的1000号棉。我把几款衣服并排挂在最显眼的横杆上,刚挂好就有个穿牛仔裤的小姑娘晃进来,扫了眼棉衣就皱着眉:“木子表哥,这是去年的款吧?太老气了。”因为毛毛和我平时都称对方为表哥表妹,所以旁边档口和客户都以为我们是表兄妹,我们也是为了不给客户还价所以才说是表兄妹合伙的,那样一个人在的话就不能解决讨价还价的问题了。 我笑着递了瓶水:“阿姨们穿的,暖和。”她摆了摆手,盯着我桌上的样衣图稿:“有没有你桌上图稿上的短?最好是露腰短装。”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踩着高跟鞋走了,留下棉衣在风里轻轻晃。 接下来的几天,档口总有些本地的老太太慢悠悠走进来,摸了摸棉衣的面料,问了价格就掏钱买。张阿姨买了件藏青的,说要给老太太穿;李奶奶拿了两件深灰的,说是给儿子的亲家老婆婆带的。看着她们揣着衣服走的背影,我心里稍微踏实点——市场不是没有,七,八十岁的老人也得保暖过冬,只是来拿货的都是二十来岁的姑娘,她们对着老年棉衣直摇头:“老板,这货我拿回去卖不动,年轻人不看,老人家又不爱逛我的店。” 我找了几个常拿货的客户,软磨硬泡让她们带几件试试,说卖不掉就拿回来换新款。可她们都摇头,其中一个叫小敏的姑娘指着档口的墙:“大表哥,你看我那店,一面墙就挂十件货,这棉衣挂上去半个月卖不掉,房租都亏了。”我没法反驳,只能把季姐和泮生的棉衣挪到最里面的横杆上,找了块布盖了一半,只露个衣角。 晚上关档口的时候,我给季姐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她一开始还笑着说:“我那棉衣质量好,肯定能卖动。”等我把这几天的销售情况说完,她的声音就沉了下来,带着点慌:“怎么会这样?泮生跟我说他那边订单不少……”我没戳破,泮生的也一样。只说再帮她找找代销的客户。挂了电话,我看着档口的灯在地上投出长影,犹豫了半天,还是把棉衣的价格牌改了——每件降了二十块,想着能多走几件是几件。可即便这样,接下来的三天也只卖了五件,都是老太太自己来买的。 转机是在第五天早上来的。加工厂的货车停在档口门口,师傅们扛着纸箱往里搬,拆开第一个箱子,浅灰的磨毛短款外套露出来,领口的珍珠扣在阳光下闪着光。我刚把一件套在模特身上,之前来问过的小敏就冲了进来,一把抓住模特的胳膊:“表哥!这就是你说的短款吧?给我留二十件!”我还没来得及点头,手机就响了,是东莞的客户阿玲:“表哥,你那新款棉衣出来了没,下个星期天气要转冷了?我昨天听小敏说你要上短款,我要各各款二手码几十件都行,什么时候能过来拿!” 档口一下子热闹起来,姑娘们围着模特转,有的摸面料,有的比着自己的身材量长度,订单本很快写满了一页。可我心里却揪了起来——加工厂那边说,因为之前打版调整了好几次,批量生产的速度没跟上,每天只能出二百五十件,远赶不上客户要货的速度。我握着手机给加工厂小胡打电话,语气忍不住发急:“能不能加几台机器?客户催得紧,再拖下去她们该找别人了。”小胡在那头叹气:“木子老板,工人都加班到十点了今天开始加到十一点,就怕长时间加班会影响质量。”我说:马上跟你哥和哥师傅的工厂联系,让他们各挤二个组出来帮我做货。 挂了电话,我坐在档口的小凳子上,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点冬天的凉意,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把上货时间卡得太死了。往年开零售店的时候,我都是等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消息来了,才去市场挑现成的冬装,可现在做批发,得比零售商早一步备货——这一步没踩准,就卡在了产能和需求中间。 “还还回去吃饭?”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抬头看见隔壁档口做皮包的绍兴人阿哲,拎着两个肠粉盒走进来,他把盒子放在桌上,顺手帮我把散在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刚才路过你档口听你在催货。”我拿起筷子,没什么胃口:“客户都在等,可货供不上,要是错过这波行情……” 阿哲坐在我对面,把肠粉推到我面前:“先吃,我有一个朋友在杭州四季青做批发,他不是自己生产而是代理厂家的品牌。他们做品牌代理的厂家,都是提前两个季节备货,设计师夏天就开始画冬装的稿子了。”我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设计师?”“对,”阿哲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专业的设计师不看当下的天气,他们看的是趋势,是面料的提前预订,还有生产周期的把控。你之前靠自己摸行情,做小生意没问题,可想做大做强,得有专业的人帮你把方向。” 我嚼着肠粉,突然想通了——之前修改谢莉的稿子,其实都是凭感觉,谢莉自己也说“我就是瞎画,不知道什么叫廓形”。要是有个专业的设计团队,是不是就能提前规划好款式,不用等到天气快冷了才慌慌张张打版? “我今天在档口看季姐的棉衣,突然觉得,”我放下筷子,眼睛亮了起来,“做批发不一定非得自己生产,深圳不是有几家服装企业开始做专卖店了吗?我能不能找一两个品牌,做广东省的区域代理?”阿哲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我正想跟你说这个,我杭州的朋友有个品牌,做的就是你这种短款外套,风格很搭,明年开春我可以陪你去看看。” “还有,”我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手指飞快地打字,“我想成立个设计开发部,哪怕一开始只有两三个人,先把提前备货的流程走起来。要是代理的品牌出了爆款,合作方供不上货,我自己还能加工补货,两条腿走路,总比现在一条腿蹦着稳。” 阿哲凑过来看我的备忘录,字迹歪歪扭扭的,却写得密密麻麻:“杭州找品牌、招设计师、确定春装面料……”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慢慢来,也太急。”档口的灯把我们的影子映在墙上,叠在一起,外面的巷子里传来小贩收摊的声音,风里的凉意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我看着备忘录里的计划,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之前总怕自己做不好,怕错过行情,怕亏了本,可现在有了方向,有好心的朋友提醒又有做设计师的知己在身边,好像那些慌慌张张的日子,都要慢慢过去了。窗外的街灯亮了,我拿起手机,给谢莉发了条消息:“你那设计师闺蜜啥时候能来我这儿,她有确定日期了吗?” 谢莉很快回了个笑脸:“还没回音!我马上打电话问了回复你!”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向阿哲,他正看着我笑,“你倒是说干就干了有股闯劲。”我知道,明年的路还会有新的问题,可只要有方向,再大的风浪,好像也能稳稳地在“浪里走”过去了 第二卷 浪里走(宵夜谈工酒话商机) 第一百零六章 早上的档口还裹着昨夜没散透的露水,隔壁包子铺的蒸汽慢悠悠飘过来,混着顾客挑拣针织衫时翻动布料的窸窣声,把清晨的烟火气烘得很足。我低头把最后一摞叠好的毛衣塞进透明货袋,又叮嘱帮工的阿妹记得核对补单客户的地址,指尖蹭到货袋边缘的细毛时,才忽然想起昨晚等了半宿的电话——小胡那边始终没动静。 不用细想也知道缘故。他哥的厂和师傅的厂我去过,都是百十号人的规模,旺季时车间里的缝纫机转得能让人耳鸣,这会儿肯定是生产排得满到溢出来,哪有功夫匀出精力谈我的单子。上午在店里忙完后,阿妹把最后一笔收款记在账本上时,我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跟毛毛说了句“下午要是有人来问新款,让他们留联系方式”,转身就往公交站跑——去深圳南头的班车这个整点要发车再晚五分钟就赶不上了。 大巴晃过南头关时,我盯着窗外掠过的集装箱卡车,脑子里已经把算盘打得噼啪响。昨天小胡提过,他自己的厂能临时加一小时班,要是他哥和师傅的厂也愿意多留一小时,三个厂加起来就是3个工时。300台缝纫机的产能,多一小时就能多出30台的量,积少成多也是个办法。等车停在深圳南头那片工业区时,门口的保安还跟我熟稔地打招呼,我笑着递了根烟,往车间走的路上就撞见了迎上来的小胡,他挠着头说“哥,真对不住,昨晚我哥他们厂连晚饭都是在车间吃的”,那语气里的歉意,倒让我之前那点急劲儿散了大半。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目光扫过车间里满当当的裁片,“走,带我去你哥和他师傅一起聊聊,我有个想法。” 小胡他哥的厂离得不远,就在隔壁栋楼的三层,楼梯间里还飘着机油和棉线混合的味道。我们上去时,他哥正蹲在机器旁拧螺丝,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我就直起腰笑:“木子,你这是踩着点来的?我刚想喘口气。”我没绕圈子,直接把他拉到休息区的铁桌旁,又让小胡去把他师傅从隔壁厂叫过来——师傅姓陈,是个头发半白的老裁缝,手里总攥着把软尺,说话慢声慢气的,却最懂车间里的门道。 等陈师傅揣着软尺过来,我把手里的产能表往桌上一铺,指尖点在“300件\/日”的数字上:“两位哥,我直说了——小胡的厂能加一小时班,你们俩的厂能不能也跟上?晚上多干会儿,到十一点或者十一点半都行。” 他哥和陈师傅对视一眼,他哥先开口:“你这单子是真急到这份上了?” “不是急,是得赶在降温前把货发出去,不然客户就跑散了。”我往前倾了倾身,“你们要是愿意加,晚上的宵夜我包了。” 陈师傅刚要接话,我没等他说完就笑:“您别担心,不就是顿宵夜吗?给工人吃五元一份的炒粉,我去订,还能还到三块五一份,要是你们订不到,我下午就去附近的馆子谈。” 这话一出口,他哥先乐了:“木子你这砍价的本事,比我们做衣服还精。行,那我们就安排,有宵夜吃就加到晚十二点都行,多出来的工时能多赶点货。”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把小胡叫过来:“你们三个现在就对接款式,还有尺码和颜色的分包,怎么分效率高就怎么来。记住,不管怎么调整,每天必须多产出三百件。”我知道他们这些小厂之间,难免会有相熟的小作坊帮忙代工,只要能按时交货,这些“潜规则”我没必要戳破——成年人的合作,说到底是各让一步的默契。 从工业区出来时,太阳已经爬到西边了,我掏出手机给谢莉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她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喂?木子?” “我到深圳了,晚上一起吃饭。”我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听着电话里她轻轻的笑声,“再帮我约下王淑芬,我在你住处等你们。”她说:今天是星期天我在家睡懒觉呢,你过来吧。 谢莉的住处离火车站不远,是个带阳台的一居室,我之前去过几次,她总在阳台种些多肉,窗台上还摆着我上次帮她搬过来的落地灯。开门时,玄关处的风铃叮当作响,她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还拿着个没剥完的橘子:“刚想给你发消息,说我把淑芬约上了。” 我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先不急,我得跟面料商追加些料子,再看看杭州的服装品牌。”键盘敲下去时,屏幕上跳出一串搜索结果——杭州做同类女装的厂家真不少,江南布衣早就开了连锁专卖店,肯定不会做批发代理,但百来人的小厂一抓一大把:轩、潇、布石、鸿凡、清庭……我一边看一边把名字和联系方式记下来,最后打印了一份名单,折好塞进外套口袋里。 刚把打印机关掉,谢莉的手机就响了,是王淑芬打来的。她开了免提,王淑芬的声音透着股活泼:“莉莉,我们晚上吃海鲜怎么样?就在我们上次去的那家行吗!” 谢莉看了我一眼,我笑着点头,她才对着电话说:“行啊,就去上次那家,谁先到谁点菜。” 等我们到海鲜店时,王淑芬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桌上摆着一碟瓜子,她看见我就站起来笑:“木子哥,好久不见!”我刚坐下,她就收敛了笑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木子哥,跟你说个事——我今年可能过不来了,我们公司还没招到老板满意的设计师,要是我强行一个月后走,总觉得对不起公司……” 我往她碗里夹了只虾,笑着摇头:“没事,你的态度没错,那就过完年再过来。今天就是吃个便饭,不谈工作。” 王淑芬眨了眨眼,转头看了眼谢莉,故意拉长了语气:“不谈工厂啊?那我们莉莉会不会不开心?” 谢莉伸手轻轻打了她一下,脸上却带着笑:“我什么时候不开心过?不过你要是真去木子那儿做事,可得认真点——他看着笑嘻嘻的,对工作可严了,要是犯了错被他骂哭,别来找我诉苦。” 我看着她们俩相互调侃,心里暖烘烘的。王淑芬吐了吐舌头,刚想说话,我就拿起酒瓶:“别拿我开涮了,喝点酒?我好几天没沾了。”谢莉伸手想拦:“少喝点,你等会儿还要回去。”我给她倒了杯果汁,又给王淑芬满上啤酒:“放心,就喝两杯。” 酒过三巡,我掏出口袋里的品牌名单,放在桌上:“跟你们说个事,我想找几个杭州的品牌做代理。” 王淑芬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这样我年后过来,压力也小多了。” “我可不是为了帮你减压才想的这个。”我故意逗她,“别还没来上班就想着偷懒。” 谢莉马上接话,对着王淑芬挤了挤眼:“你看,说了吧?跟木子说话可不能随便。” 王淑芬撅了撅嘴,拿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知道了!以后我有事跟莉莉说,让她转告你,行了吧?” 我忍不住笑出声,抬头时正好对上谢莉的目光,她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窗外的海风慢悠悠吹进来,带着海鲜的咸鲜,桌上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王淑芬还在絮絮叨叨地说年后的计划,我忽然觉得,不管是车间里加班的缝纫机,还是眼前这两个叽叽喳喳的姑娘,都让“浪里走”的这条路,变得越来越踏实。 吃到一半,谢莉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说:“你追加的面料,我下午帮你跟商家确认过了,后天就能发货。”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刚才没跟她说过这件事,原来她在我查品牌的时候,已经悄悄帮我确认了。我对着她笑了笑,把剥好的螃蟹放在她碗里,她的耳朵轻轻红了,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没再说话,却让桌上的暖意,又浓了几分。 第二卷 浪里走(霓虹深处遇旧识) 第一百零七章 霓虹深处遇旧识 饭桌上的碗筷早已撤得七七八八,盘子里只剩些零星的菜底,暖黄的灯光洒在桌面,映着谢莉和王淑芬依旧兴致勃勃的侧脸。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起劲,一会儿说深圳街头的新鲜事,一会儿笑谈厂里同事的趣闻,叽叽喳喳的声响像初春的雀儿,透着股年轻人独有的鲜活劲儿。我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针刚过七点,夜色才刚漫过街角的路灯,正是夜生活刚开始的时候。 结完账推门走出饭馆,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些许凉意,却刚好驱散了酒足饭饱后的慵懒。“今天你们俩兴致这么高,这会儿时间还早,要不要找个地方再玩一会儿?”我转头看向身边的两人,话音刚落,她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蹦出一句“好啊好啊”,眼睛里都闪着雀跃的光。 “那去哪呢?”谢莉歪着头问,语气里满是期待。“舞厅还是酒吧?”我抛出两个选项,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王淑芬抢先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去‘天上人间’吧!我听厂里的姐妹说过,那儿有唱歌演出,场地特别大,玩的花样也多,可热闹了!” 我对深圳的娱乐场所本就不熟,“天上人间”这名字倒是听过几次,却从没去过,更不知道具体位置。正巧路边驶来一辆的士,我扬手拦停,拉开车门回头对她们说:“上车吧,就去那看看。”坐进车里,我跟司机报了地址:“师傅,去天上人间夜总会。” 的士在夜色里穿行,穿过几条灯火通明的街道,最后停在了一栋气派非凡的建筑前。我推开车门下车,抬头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天上人间夜总会”七个鎏金大字高悬在门楼顶端,字体遒劲有力,裹着一层细碎的霓虹灯带,在夜色中闪着璀璨的光,远远望去就像嵌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大门是两扇巨大的欧式雕花木门,漆黑的底色上刻着繁复的卷草纹,门把手上镀着亮闪闪的黄铜,沉甸甸的质感一看就价值不菲。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罗马柱,柱身缠着暖橙色的灯带,顶端托着精致的雕花穹顶,穹顶下挂着几盏水晶吊灯,灯光倾泻而下,把门前的小广场照得如同白昼。门口站着两个身着黑色西装的保安,身姿挺拔,神情严肃,见有客人来,微微颔首示意,透着股专业又庄重的气派。 “哇,这么气派……”谢莉跟在我身后下车,抬头看着这栋建筑,下意识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怯意,“会不会收费很贵啊?” 我转头看去,只见她和王淑芬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脚步也有些踟蹰,显然是被这阵仗唬住了。“放心吧,”我笑着拍了拍她们的肩膀,宽慰道,“只要你们管住自己的手,别一时兴起点那些贵得离谱的洋酒,花不了多少钱。咱们就点几扎啤酒,再要个果盘,随便坐坐听听歌就行。要是真想喝洋酒,回头咱们出了门自己买,带到谢莉住的地方慢慢喝,比在这儿点便宜多了。” 谢莉立刻松了口气,笑着摆手:“我本来就不会喝洋酒,喝点啤酒就行,清淡又解腻。” 王淑芬眨了眨眼,脸上带着几分好奇:“我长这么大还没喝过洋酒呢,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要不……等会儿回去的时候,咱们买一瓶尝尝?”她说着,转头看向谢莉,语气里带着几分征询,“你那儿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谢莉大大咧咧地摆手,随即又促狭地笑了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喝醉了,可只能在我家打地铺啊!” “没问题!”王淑芬爽快地应下,几人说说笑笑地穿过大门,走进了夜总会。 这会儿时间尚早,大厅里的客人还不算多,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卡座里,舒缓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混合着淡淡的香水味和果盘的甜香。我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服务员很快过来点单,我直接要了两扎啤酒和一个大果盘,嘱咐她别上那些花哨的小吃,简单点就行。 啤酒和果盘很快送了上来,琥珀色的酒液在扎壶里晃荡,泛起细密的泡沫,果盘里的西瓜、葡萄、芒果切得整整齐齐,裹着一层晶莹的水珠,看着就让人有了食欲。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麦芽香,正惬意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过道上,一个身影正缓缓走来,看着竟有些眼熟。 我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人中等身材,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料子看着很不错,挺括有型,衬得他身形格外挺拔。只是让我有些意外的是,他的头发竟已全白了,像落了一层霜雪,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不知道是特意染的,还是真的年纪轻轻就白了头。 随着那人越走越近,脸上的轮廓也渐渐清晰,我心里猛地一动——咦,这不是孔老二孔汉民吗? 等他走到离我们卡座还有两三米远的地方,我彻底确认了,正是他。当年在建国路一起摆摊时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只是如今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些沉稳老练的气质,那身白西装穿在他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儒雅感。 我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拦在了他面前,笑着喊了一声:“孔老二!” 孔汉民被我拦了下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停下脚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是木子?你怎么也来深圳了?” “我来深圳都三年了,”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比你早来几年,”孔汉民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当年建国路的店关了之后,我在你后来开酒店的斜对面开了家‘大朋来’,你知道吗?后来那店生意没做好,撑不下去就盘给别人了,我又去温州闯荡了几年,最后还是来了深圳。” 我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款式简洁大气,便随口问道:“你今天是来这儿陪客人的?” 他刚要开口解释,身后忽然走过来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领班,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对着他微微欠身:“孔副总,您来了。” 孔汉民转头对领班点了点头,又冲我抱歉地笑了笑,示意我稍等,然后跟着领班走到一旁的角落,低声交谈了几句。两人聊了大概一两分钟,领班便躬身退下了,孔汉民才转过身,快步走回我身边。 “你们先坐,我去处理点事情,很快就回来。”他指了指我的卡座,笑着说道。 “好,”我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忍不住问道,“你在这儿做副总?” 孔汉民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二楼的方向走去,步履匆匆,显然是真的有事要忙。 我回到卡座坐下,刚端起杯子,谢莉就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和惋惜:“木子,原来你认识这儿的老总啊!早知道刚才就先别点酒和果盘了,跟他打个招呼,肯定能打折,说不定还能免单呢!” “我哪知道他在这儿啊,”我无奈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再说了,出来玩就是图个开心,没必要为了这点小钱费心,顺其自然就好。不过你们放心,等会儿我去找他,跟他要瓶洋酒,咱们带回谢莉那儿喝,也省得自己买了。” 谢莉和王淑芬闻言,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连连点头。正说着,舞台中央的灯光忽然亮了起来,一束追光打在台上,一个穿着旗袍的女歌手缓缓走到话筒前,轻柔的音乐随之响起,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起歌来。 那歌声婉转悠扬,带着几分柔情,很快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我远远地看着台上的女歌手,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旗袍上,忍不住赞叹道:“你们看她身上的旗袍,真秀美。” 谢莉和王淑芬立刻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旗袍是淡粉色的,料子像是上好的真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胸前绣着精致的花纹,只是领口开得太高,遮住了大半脖颈,少了几分韵味。 “确实好看,”谢莉点点头,由衷地赞叹,“不过这旗袍也就适合在舞台上穿,平常人肯定穿不出这效果,太挑身材和气质了。” 王淑芬也附和道:“是啊,尤其是胸前的绣花,看着特别精致,就是离得太远了,看不太清楚具体的花样。” 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清绣花的细节,便转头问她们:“你们俩平常不是喜欢画画吗?要是说速画花形,谁的手艺更厉害点?” 谢莉立刻摆了摆手,笑着看向王淑芬:“那肯定是淑芬比我厉害,我的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画个简单的图案还行,这么精致的绣花,我可不行。” 我笑了笑,抬手招来了服务员,跟她说:“麻烦拿一束花过来。” 服务员很快就捧着一束鲜艳的红玫瑰走了过来,我付了钱,把花递给王淑芬,笑着说道:“给你个任务,上去给那位歌手献花。” 王淑芬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羞涩:“给我任务?” “对,”我点了点头,特意叮嘱道,“把手机带上,要是离得近了还看不清楚绣花的花样,就偷偷拍张照回来,务必把胸前的绣花拍清楚,这对我们后面的设计有用。” 王淑芬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爽快地接过花和手机,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朝着舞台走去。她走到舞台边,等女歌手唱完一首歌的间隙,快步走了上去,恭敬地把花递了过去,又小声跟女歌手说了几句话,女歌手笑着点了点头,很爽快地答应了她合影的请求。 看着王淑芬站在女歌手身边,有些拘谨地比了个剪刀手,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我和谢莉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合影结束后,王淑芬快步走下舞台,回到卡座时,脸颊涨得通红,像熟透了的苹果,连耳根都泛着红晕,显然是有些紧张。 “瞧你这出息,”我笑着打趣她,“不就是献个花合个影吗?怎么还脸红了?” 王淑芬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给人献花,而且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有点紧张。” 谢莉也笑着调侃她:“看来我们淑芬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啊!” 王淑芬羞得捶了谢莉一下,赶紧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照片给我们看:“你们看,我拍清楚了,胸前的绣花真的特别精致。” 我凑过去看了看,照片拍得很清晰,旗袍胸前的绣花是缠枝莲的图案,线条流畅,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确实很有设计感。“不错不错,任务完成得很出色,”我满意地点点头,跟她们俩说道,“今天回去之后,你就把这绣花的花样画出来。刚好那天谢莉给了我一张旗袍裙的改良款设计图,等会儿回到住处,咱们在电脑上把这绣花图案组合上去,看看效果怎么样,说不定能用到后面的设计里。” 两人都兴奋地点点头,干劲十足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夜总会里的客人越来越多,原本舒缓的音乐也换成了节奏明快的舞曲,人声鼎沸,嘈杂的声音让人有些难以忍受。谢莉揉了揉太阳穴,皱着眉头说道:“这里太吵了,咱们还是回去吧,再待下去我耳朵都要受不了了。” “行,那就回去,”我点了点头,把杯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你们先在这儿等我一下,把绣花的花样再琢磨琢磨,我去跟孔老二打个招呼,咱们就走。” 说完,我起身朝着二楼的副总经理室走去,门口的服务员见我过来,刚要开口询问,我笑着说道:“我找孔副总,我们是老朋友。” 服务员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侧身让我走了进去。办公室里,孔汉民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文件,见我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站起身:“木子,怎么过来了?是不是要走了?” “是啊,准备回去了,过来跟你打个招呼,”我笑着走到他办公桌前,“没想到你现在混得这么好,都成副总了。” “都是瞎混,混口饭吃罢了,”孔汉民笑着摆了摆手,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洋酒和一个杯子,随手倒了一杯递给我,“来,喝一杯再走。” “不了不了,”我摆了摆手,指了指外面,“我那两个朋友还在等着呢,改日再喝吧,今天就是过来跟你叙叙旧。” 孔汉民见状,也不勉强,点了点头:“那行,改日有空咱们再好好聚聚,我请你喝酒。”说着,他就要起身送我。 “别送了,你忙你的,”我赶紧拦住他,指了指桌上的洋酒,笑着说道,“不过说真的,我那两个朋友第一次喝洋酒,好奇心重,你这儿要是方便,能不能送我一瓶?回去让她们尝尝鲜。” 孔汉民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爽快地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洋酒,递到我手里:“多大点事,拿着吧,要是不够喝,下次再来找我拿。”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接过洋酒,笑着道谢,“改日我请你吃饭。” “好说,”孔汉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接过名片收好,拿着洋酒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回到卡座跟谢莉和王淑芬汇合,三人说说笑笑地走出了天上人间。 刚走出大门,谢莉就好奇地看着我手里的洋酒,惊讶地说道:“你还真去要了一瓶啊!我还以为你开玩笑呢。” “那当然,”我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洋酒,“我跟孔老二是什么关系,当年我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我们一起在建国路摆摊,后来又经常一起去广州、厦门进货,关系铁得很。他女朋友当年也是我们那条街上的,她妈妈还是我们镇上三八妇女经编厂的厂长,说起来都是老熟人了。” 王淑芬凑过来看了看洋酒的瓶子,好奇地问道:“这酒贵不贵啊?” “不算贵,进价不到三百块,”我看了一眼酒瓶上的标签,随口说道,“就是刚才走得急,忘了跟他要点冰块,不然喝着更过瘾。” 拦了辆的士,我们直接回了谢莉的住处。刚一进门,谢莉和王淑芬就迫不及待地忙活了起来,一人拿着手机对着照片琢磨绣花花样,一人打开电脑调出旗袍裙的改良设计图,分工明确,干劲十足。 我闲着没事,看了看时间,才十一点多,便跟她们说道:“你们先忙着,我去街上买点宵夜回来,咱们边吃边喝。” 两人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注意力全放在了设计图上。我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房门。 夜晚的街道依旧热闹,路边的小吃摊灯火通明,阵阵香味飘来,勾得人食欲大开。刚好看到一个烤串摊,烤羊肉串、烤鸡翅、烤鱿鱼须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立刻走了过去,跟老板说:“老板,烤十串羊肉串,五串鸡翅,再来五串鱿鱼须,多放辣椒和孜然。” 老板麻利地应着,很快就把烤得滋滋冒油的串儿递了过来,裹着浓郁的香料味,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我付了钱,拎着烤串快步往回走。 推开门走进屋里,就看到谢莉和王淑芬正凑在电脑前,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见我回来,立刻招手:“木子,你快来看!我们把绣花图案组合上去了,效果特别好!” 我放下烤串走过去,凑到电脑屏幕前一看,忍不住眼前一亮。改良后的旗袍裙保留了原本简约大气的版型,又在胸前和裙摆处加上了从照片上临摹下来的缠枝莲绣花,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淡粉色的裙身配上深红色的绣花,既不失温婉,又多了几分精致,整体看起来典雅又时尚,比舞台上那件旗袍还要好看几分。 “确实漂亮,”我由衷地赞叹,“就是裙摆好像太长了一点,要是能修短个两三厘米,肯定更显身材。” 谢莉立刻点了点头,熟练地在电脑上操作起来,很快就把裙摆修短了,又调整了一下绣花的位置,满意地说道:“这样就完美了!” 说着,她连接上打印机,把设计图打印了出来,纸质的设计图拿在手里,看着更加清晰精致,两人小心翼翼地把图纸铺平,脸上满是成就感。 这时,谢莉才闻到了烤串的香味,鼻子嗅了嗅,笑着问道:“你买了什么好吃的回来?这么香。” “下酒的菜啊,”我把烤串放在桌上,笑着打开那瓶洋酒,“难得有洋酒,不得配点烤串才过瘾。” 王淑芬看着桌上的洋酒,有些犹豫地说道:“真要喝啊?我从来没喝过,有点怕。” “怕什么,这酒度数不高,尝尝鲜而已,”我笑着拿出三个杯子,把洋酒倒了进去,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荡,带着淡淡的酒香,“来,都尝尝。” 谢莉把床头柜挪到客厅中央,当成临时的桌子,我找了把椅子坐下,她和王淑芬则坐在床沿上,三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洋酒的味道和啤酒截然不同,带着一股独特的果香和酒香,入口有些烈,但回味却很绵长。谢莉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显然不太习惯这个味道,喝了没几口就喝不下去了,把杯子里剩下的酒都倒给了我。 王淑芬倒是很勇敢,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还忍不住咂咂嘴:“这酒看着温柔,没想到这么烈,比白酒都烈!” “这酒也就四十度左右,比咱们常喝的国风白酒度数还低呢,”我笑着说道,“你可别小看它,后劲挺大的,我以前喝这个喝醉过一次,难受了好几天。” “四十度怕什么,我平时喝五十度的白酒都没问题!”王淑芬拍了拍胸脯,语气里带着几分豪气,说着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谢莉喝了一两多酒,脸颊就已经泛起了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显然是不胜酒力,她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晃了晃:“我不行了,头晕得厉害,我先去睡觉了。”说着,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就钻进被子里睡着了,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王淑芬两个人,她喝了不少酒,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木子哥,你说咱们那个设计图,会不会有人喜欢啊?”“深圳这地方真好,比咱们老家热闹多了……” 我怕她吵到谢莉睡觉,赶紧示意她小声点:“淑芬,小声点,阿莉睡着了。” 王淑芬闻言,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看了一眼床上的谢莉,然后冲我招了招手,带着几分醉意说道:“那你坐到我身边来,离这么远说话不方便。” “用不着吧,”我看了看两人之间不到一米的距离,笑着说道,“这么近,说话完全听得见。” 可王淑芬却不依不饶,直接站起身,伸手拉住我的胳膊,用力把我往床边拽:“不行,你就得过来坐!”她力气不小,带着一股蛮劲,我拗不过她,只能顺着她的力道坐了过去。 刚坐下,王淑芬就凑了过来,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她拿起一串羊肉串,用嘴咬下一小块,然后递到我嘴唇边,眼神迷离地看着我:“木子哥,你吃。”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开,小声说道:“别这样,让阿莉看到不好。” 王淑芬却毫不在意,抬手轻轻拍了拍谢莉盖着的被子,大声说道:“阿莉,我喂木子哥吃羊肉串啦!”床上的谢莉毫无反应,显然睡得很沉。王淑芬转过头,冲我眨了眨眼,笑着说道:“你看,她没吭声,就是默认了!” 话音刚落,她又用嘴咬了一块羊肉串,这次没有递过来,而是直接凑到我嘴唇边,眼神里带着几分大胆和炽热。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感受着她呼出的热气,酒意也渐渐上涌,竟一时没控制住自己,微微侧头,一口将那块肉含进了嘴里。 王淑芬静静地看着我把肉咽下去,眼神里带着几分满足和笑意,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问道。 她像是被我的话惊醒了一般,眨了眨眼睛,眼神里的迷离散去了几分,却多了几分坚定。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双手突然搭住我的肩膀,微微用力,低头就吻了上来。 柔软的唇瓣带着酒的醇香和果盘的甜香,突如其来的吻让我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想推开她,却瞥见床上的谢莉依旧背对着我们,头朝另一边睡着,没有丝毫动静。就在这犹豫的瞬间,王淑芬的吻变得更加大胆,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热情。 酒精像是在体内点燃了一把火,烧得人失去了理智,我竟渐渐放弃了抵抗,回应着她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王淑芬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呼吸也有些急促。她拉着我的手,眼神里带着几分迷离和冲动,不由分说地起身,拉着我就往卫生间走去。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我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进了卫生间,她反手锁上门,再次扑进我怀里,疯狂地吻了起来,像是要把所有的热情都宣泄出来。酒精在体内作祟,理智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紧紧抱住了她,回应着她的热情。 两人在卫生间里缠绵了许久,最后一起冲了个澡,才缓缓走出卫生间。 回到客厅,床上的谢莉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睡得很沉,丝毫没有察觉客厅里发生的一切。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一股强烈的内疚感涌上心头,像是做错了什么大事,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你们睡床上吧,我打地铺。”我低声说道,不敢再看王淑芬,从柜子里拿出一床夏天盖的薄被子,铺在沙发上,蜷缩着身体躺了下去。 王淑芬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躺在了谢莉身边,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乱糟糟的,刚才发生的事情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不断回放。谢莉是那么信任我,把我当成好朋友,可我却和她的闺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王淑芬的大胆和热情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也让我意识到,这个女孩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复杂。或许,她这个师姐,我还是不要用了,最好也让谢莉少跟她来往,免得以后再生出什么事端。 不知道辗转反侧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刚要睡着,忽然感觉一阵热气扑面而来,我睁开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谢莉正蹲在沙发旁,静静地看着我。 “你怎么醒了?”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坐起身,“快回去睡吧,还早呢。” “你在这里睡不舒服,”谢莉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意味,“你去床上睡吧,我睡沙发。” “那怎么行,”我立刻摆手,“你是主人,而且你姐妹还在床上,我怎么能占你的床。” 谢莉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就是想考验一下你。” “你这丫头,真有你的,”我无奈地笑了笑,摆了摆手,“不去,你赶紧回床上睡觉,别瞎折腾。” 谢莉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坚持,转身走回床边,躺了下去。 她上床后,我更是毫无睡意,心里的内疚和纠结越来越强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快亮了,才勉强睡了过去。 第二卷 浪里走(晨光里的心事与图纸) 第一百零八章 晨光里的心事与图纸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我是被楼下早餐摊传来的吆喝声吵醒的,脑袋昏沉沉的,宿醉的钝痛感顺着太阳穴蔓延开来,昨晚那些混乱又暧昧的片段,像是蒙了层雾的电影画面,断断续续在脑海里闪回。 我小心翼翼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动作轻得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挂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透着一股清晨特有的静谧。床上的谢莉和王淑芬还睡着,谢莉侧躺着,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显然睡得很沉;王淑芬则面朝天花板,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脸色还有些酒后的红晕,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梦。 我悄悄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大半混沌,镜子里的自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眼神里满是疲惫和一丝难以言说的烦躁。一想到昨晚和王淑芬发生的事,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谢莉的信任、王淑芬的大胆,还有自己那瞬间的失控,交织在一起,让我莫名地烦躁。 洗漱完走出卫生间,王淑芬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眼神怔怔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羞涩,有慌乱,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嘴唇动了动,却没好意思先开口。 我避开她的目光,低声说了句:“醒了?我去楼下买早餐,你们想吃点什么?” 王淑芬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些不自然:“随便……都行,清淡点就好。” “我跟淑芬一样。”谢莉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丝毫没察觉到客厅里诡异的氛围,“昨晚睡得真沉,感觉一下子就到天亮了。” 我“嗯”了一声,没敢多聊,拿起钥匙就出了门。楼下的早餐摊已经热闹起来,油条的香气、豆浆的醇厚、包子的面香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生活气息。我买了三碗豆浆、几根油条和几个菜包,拎着往回走,路上故意放慢了脚步,想多透透气,理清心里的乱麻。 回到住处,谢莉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电脑前翻看昨晚打印出来的旗袍设计图,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淑芬,你看这里的绣花,是不是再调整一下疏密感?这样看起来会不会更精致一点?” 王淑芬也下了床,凑到电脑前,两人很快就投入到设计图的讨论中,刚才那点尴尬似乎被这股专注冲淡了。谢莉的热情依旧高涨,指着图纸上的细节滔滔不绝,王淑芬则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提出自己的想法,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早餐放在桌上,打断了她们的讨论:“先吃早餐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嘞!”谢莉爽快地应了一声,率先拿起一个菜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还是木子你贴心,知道我们爱吃清淡的。” 王淑芬拿起豆浆,小口地喝着,眼神偶尔会偷偷瞟我一眼,见我只顾着吃东西,便又很快移开,低下头沉默地啃着油条。 早餐吃得很安静,谢莉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要去面料市场看看,能不能找到适合做这款旗袍的真丝面料,王淑芬偶尔附和几句,我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跟谢莉提不让王淑芬参与后续设计的事。直接说肯定不行,不仅会让谢莉起疑,还可能伤了和气,得找个合适的理由。 吃完早餐,谢莉主动收拾起碗筷,王淑芬则回到电脑前,继续完善设计图。我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王淑芬专注的背影,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跳动着,屏幕上的绣花图案在她的调整下,确实比昨晚更加精致了。不得不承认,王淑芬在设计上确实有天赋,动手能力也强,若是抛开昨晚的事,她无疑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可一想到昨晚她那大胆的举动,还有自己失控的瞬间,我就忍不住皱起眉头。这样的人,心思太深,情绪又容易失控,继续合作下去,指不定还会出什么乱子,尤其是在谢莉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这种感觉让我格外不安。 “木子,你过来看看,”谢莉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把我从思绪中拉回现实,“我和淑芬把设计图又改了改,你看看这个效果怎么样?要是没问题,咱们今天就去面料市场找料子,争取尽快做出样品来。” 我站起身走到电脑前,屏幕上的改良旗袍裙确实比昨晚更完美了。裙摆的长度恰到好处,露出纤细的脚踝,胸前的缠枝莲绣花疏密有致,颜色也调整得更柔和,从领口延伸到裙摆,形成一条优美的弧线,既保留了传统旗袍的韵味,又融入了现代设计的简约,看着就让人眼前一亮。 “挺不错的,”我由衷地赞叹道,“细节处理得很到位,这样应该能受到客户喜欢。” 谢莉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就说嘛!淑芬的手艺可是没得说的。”她转头看向王淑芬,笑着说道,“淑芬,今天跟我们一起去面料市场吧?你眼光好,帮我们挑挑料子。” 王淑芬闻言,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向我,似乎在征求我的意见。 我心里一动,正好借此机会开口,便装作随意地说道:“今天可能不太方便,我记得你昨天说,厂里还有点要紧的事要处理,对吧?” 王淑芬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这么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点头:“哦……对,我差点忘了,今天厂里要盘点样品清单,确实得回去一趟。” 谢莉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么不巧啊?那好吧,等你忙完了再说。” “嗯,”王淑芬低下头,继续看着电脑屏幕,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那设计图要是还有需要调整的地方,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嘞!”谢莉爽快地应着,丝毫没察觉到我们之间的异样,转头跟我说,“那我们俩去吧,早点去早点回,争取下午就能把料子定下来。” 我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暂时避开了和王淑芬单独相处的机会。 收拾好设计图,又给加工厂小胡打了电话询问生产进度的事,还跟毛毛打了个电话说还要在深圳呆几天忇作加工厂的事。我和谢莉便出门了。刚走出楼道,谢莉就好奇地问道:“木子,你怎么知道淑芬厂里今天有事啊?我怎么没听她说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幸好早就想好了说辞,便笑着说道:“昨晚吃宵夜你睡了之后的时候,她随口提了一句,说今天要回厂里处理点事,我刚好记下来了。” 谢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跟她有什么秘密呢。”她笑着打趣道,丝毫没有怀疑。 我笑了笑,没再接话,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这种刻意的回避,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逃兵,可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面料市场里人声鼎沸,各种各样的面料挂满了摊位,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真丝的光泽、棉麻的质朴、绸缎的华丽,让人看得眼花缭乱。谢莉兴致勃勃地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拿起一块淡粉色的真丝面料,在阳光下照了照,兴奋地说道:“木子,你看这块怎么样?颜色和质感都跟我们设计的旗袍很配!” 我凑过去看了看,这块真丝面料质地轻薄,手感顺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颜色也和设计图上的旗袍裙完美契合,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挺好的,”我点了点头,“摸起来质感不错,应该是上等的真丝,就选这块吧。” 谢莉高兴地跟老板谈好了价格,又挑了几匹备用的面料,还有用来绣花纹的丝线,忙活了一上午,才把所有东西都买齐。 拎着沉甸甸的面料往回走,谢莉累得气喘吁吁,却依旧满脸兴奋:“这下好了,料子都齐了,接下来就能开工了!等样品做出来,咱们就可以拿去给客户看,肯定能成!” 看着她充满活力的样子,我心里的阴霾也散了不少,笑着说道:“肯定能成,你的设计这么好,客户要是不喜欢才怪。” 回到谢莉的住处,已经是中午了。刚打开门,就看到王淑芬竟然还在,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笔在纸上画着什么,看到我们回来,她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你们回来了,我……我过来看看设计图还有没有要调整的地方。” 谢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道:“你怎么还在啊?不是说厂里有事吗?” “已经忙完了,”王淑芬的眼神有些闪躲,“处理得比较快,就过来看看。” 我心里有些不悦,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装作平静地说道:“料子已经买回来了,你要是没事,就先回去休息吧,等我们把样品大致做出来,再叫你过来帮忙。” 王淑芬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先走了。”她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包,转身走出了房门,关门的瞬间,我似乎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委屈和不甘。 谢莉看着紧闭的房门,有些疑惑地说道:“淑芬今天好像有点怪怪的,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可能是厂里的事比较麻烦吧,”我随口敷衍道,不想让她多想,“别管她了,我们先做饭吃,吃完下午就开始动手做样品。” 谢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块淡粉色的真丝面料,还有旁边的设计图,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王淑芬的出现,无疑给平静的生活添了变数,我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过去,该来的总会来,只是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面对谢莉。 下午,我和谢莉开始动手裁剪面料。谢莉虽然是设计出身,但动手裁剪的功夫却一点不含糊,剪刀在她手里灵活地游走,很快就把旗袍的版型裁剪了出来。我本身也会裁缝而此时则在一旁帮忙打下手,熨烫面料,整理丝线,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裁剪好的面料上,泛着柔和的光泽。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剪刀裁剪布料的“咔嚓”声和熨斗喷气的声音。看着谢莉专注的侧脸,我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受到伤害,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我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竟然是王淑芬。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谢莉,走到阳台接起了电话,压低声音问道:“喂,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王淑芬带着哭腔的声音:“木子哥,我知道错了,昨晚是我不好,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喝多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 第二卷 浪里走【电话里的歉意与针线间的心思】 第一百零九章 电话里的歉意与针线间的心思 阳台的风带着午后的燥热,吹得窗帘边角轻轻晃动。手机贴在耳边,王淑芬带着哭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针,扎得我心里隐隐发紧。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客厅,谢莉正低头专注地整理着裁剪好的真丝面料,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丝毫没察觉到阳台上的异样。 “你先别哭,”我压低声音,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昨晚的事,过去了就别再提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我没生气。”话虽这么说,心里的别扭却丝毫未减,那些混乱的片段又一次翻涌上来,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真的吗?”王淑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哭腔渐渐平复了些,“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了,早上看你那样子,我心里一直特别难受。” “没有的事,”我叹了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就是觉得……以后咱们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毕竟谢莉是你闺蜜,我不想让她误会,也不想影响你们的感情。”这句话说得很直接,算是我能想到的最委婉的表态,既点明了立场,也给了彼此台阶。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只能听到王淑芬轻轻的抽泣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道:“我知道了……对不起,木子哥,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就是……那个旗袍的设计,我真的很喜欢,要是后续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 她的语气里满是委屈和不舍,让我心里泛起一丝不忍,但想到昨晚的事,还是硬起心肠说道:“设计的事你放心,我和谢莉能处理好,你安心在厂里上班就好。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这边还忙着呢。” “嗯……好,”王淑芬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那你忙吧,注意休息。”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好一会儿,才缓缓平复了心情。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燥热,却吹不散心里的烦闷。王淑芬的道歉很真诚,可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保持距离,或许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走进客厅,谢莉刚好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谁啊?聊了这么久,还躲到阳台上去说。” “一个朋友,问点生意上的事,”我随口敷衍道,拿起桌上的丝线岔开话题,“料子都整理好了?咱们开始绣花吧,争取今天把胸前的图案绣出来。” 谢莉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眼睛一亮:“好啊!我早就等着了,这缠枝莲的图案,可得绣得精致点,不然对不起这么好的真丝面料。” 她从工具箱里拿出绣花针和绷子,小心翼翼地把裁好的面料固定在绷子上,又拿起几缕深红色的丝线,熟练地穿针引线。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面料上,淡粉色的真丝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那几根红色丝线格外鲜艳。 我坐在她旁边,帮她整理着备用的丝线,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心里的烦闷渐渐消散了些。谢莉做手工的时候格外认真,眉头微微蹙着,眼神专注地盯着面料,手指灵活地穿梭,每一针每一线都绣得格外仔细,生怕出一点差错。 “你看这里,”她绣了几针后,抬头示意我过去看,“我把丝线的密度调了一下,这样绣出来的花瓣会不会更有层次感?” 我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深红色的丝线在淡粉色的面料上勾勒出花瓣的轮廓,针脚细密均匀,确实比设计图上的效果更立体,更有质感。“挺不错的,”我由衷地赞叹道,“你这手艺,简直可以当专业的绣娘了。” 谢莉被我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哪有那么夸张,就是以前在家没事的时候,跟着我妈学过一点,好久没绣了,手都有点生了。” “这还叫生手?”我笑着摇了摇头,“要是让你去绣旗袍,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我们一边聊着天,一边忙活着手头的活,时间过得飞快。谢莉负责绣胸前的缠枝莲主体图案,我则在一旁帮忙绣一些细小的枝叶,偶尔给她递递丝线,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绣花针穿梭布料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交谈声,温馨而惬意。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房间染成了暖黄色。谢莉放下绣花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着绣好的大半图案,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总算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再弄吧,眼睛都快花了。”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看着面料上的图案,心里也涌起一股成就感。经过一下午的忙碌,胸前的缠枝莲已经基本成型,花瓣层层叠叠,枝叶蜿蜒缠绕,栩栩如生,和设计图上的效果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更加精致。 “辛苦你了,”我笑着说道,“饿了吧?我去楼下买点吃的,咱们晚上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好啊!”谢莉爽快地应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我想吃楼下那家的炒粉,再加个煎蛋,好久没吃了。” “没问题,”我拿起钥匙站起身,“你想吃点什么别的?我一起买回来。” “不用了,炒粉就挺好,”谢莉摆了摆手,又坐回沙发上,拿起设计图仔细看了起来,“我再看看设计图,想想裙摆的绣花怎么绣更好看。” 我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房门。楼下的小吃摊依旧热闹,炒粉的香气飘得很远,让人食欲大开。我买了两份炒粉,又加了两个煎蛋,还特意买了一杯冰镇绿豆汤,想着谢莉绣了一下午花,肯定渴了。 回到住处,刚推开门,就看到谢莉正拿着手机在打电话,脸上带着几分疑惑。看到我回来,她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我先不跟你说了,回头再聊”,就挂了电话。 “怎么了?谁打电话过来了?”我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疑惑地问道。 谢莉皱着眉头,有些不解地说道:“是淑芬,她问我们旗袍绣得怎么样了,还说晚上想过来看看。我跟她说我们还没弄完,让她明天再来,她好像有点不高兴,匆匆忙忙就挂了电话。”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没想到王淑芬还是不死心。看来,仅仅是保持距离,恐怕解决不了问题,得想个更彻底的办法才行。 “可能是她太关心设计的事了吧,”我强装镇定地说道,把炒粉和绿豆汤递给她,“别想了,先吃饭吧,炒粉都快凉了。” 谢莉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嘴里还嘀咕着:“淑芬今天确实有点奇怪,早上说厂里有事,结果中午就过来了,晚上又打电话问,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吃着饭,心里却在盘算着。王淑芬的心思太明显,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谢莉发现端倪,到时候不仅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还可能毁掉谢莉对我的信任。或许,我应该找个机会,跟王淑芬好好谈一次,彻底把话说清楚。 吃完饭,谢莉又坐回电脑前,琢磨着裙摆的绣花设计,我则坐在一旁看着她,心里乱糟糟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房间里,带着几分清冷,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第二卷 浪里走(摊牌的决绝与成衣的惊艳) 第一百一十章 摊牌的决绝与成衣的惊艳 夜色渐深,谢莉趴在电脑前,对着裙摆的绣花设计图反复琢磨,时不时用笔在纸上勾勒几笔,神情专注得忘了时间。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心里的念头愈发坚定——必须找王淑芬好好谈一次,彻底把话说清楚,否则这样拖下去,迟早会出乱子。 “阿莉,我出去一趟,有点事要处理,很快就回来。”我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谢莉头也没抬,随口应道:“这么晚了还出去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放心吧。”我拿起外套,转身走出了房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线映着地面,显得有些冷清。我拿出手机,给王淑芬发了条信息:“我在你住处楼下,有件事想跟你谈谈,你下来一下。” 没过几分钟,王淑芬就匆匆跑了下来,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慌乱和期待,显然是刚收到信息就赶来了。 “木子哥,你找我有事?”她走到我面前,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淑芬,昨晚的事,还有今天中午的电话,我想跟你把话说清楚。” 王淑芬的身体僵了一下,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裙摆,声音细若蚊蝇:“我知道……我早上已经跟你道歉了,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道歉我收到了,”我看着她,语气严肃了几分,“但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我和你,还有谢莉,我们是朋友,我不希望因为一些不该发生的事,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更不希望谢莉受到伤害。” 她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水,声音带着委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晚上就是喝多了,一时糊涂……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会跟你保持距离,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不是为难,是原则问题,”我摇了摇头,放缓了语气,“淑芬,你是个很有才华的女孩,在设计上很有天赋,我很欣赏你。但感情这件事,不能勉强,更不能越界。我一直把你和谢莉当成好朋友,没有其他的想法,希望你能明白。” 王淑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道:“我明白……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看到你的时候,就……就忍不住想靠近你。我知道这样不对,以后我不会了,我会把这份心思藏起来,不会让谢莉知道,也不会再打扰你。” 看着她哭得伤心的样子,我心里泛起一丝不忍,但还是硬起心肠说道:“这样最好。旗袍的设计,你确实帮了很大的忙,我很感谢你。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会让谢莉跟你联系,但私下里,我们还是尽量少接触,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我知道了,”王淑芬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放心吧,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很晚了,你赶紧回去吧,谢莉还在等你。” “好,”我点了点头,看着她转身走进楼道,身影显得有些落寞,心里五味杂陈。或许这样的决定有些残忍,但长痛不如短痛,只有彻底断了她的念想,才能避免更多的麻烦。 回到谢莉的住处,她还在电脑前忙碌着,看到我回来,抬头笑着说道:“回来啦?事情处理完了?我把裙摆的绣花设计改好了,你看看怎么样?” 我走过去,凑到电脑屏幕前,只见裙摆的设计图上,在原本简约的基础上,加了几枝细小的缠枝莲枝叶,从两侧延伸到裙摆下摆,和胸前的主体图案遥相呼应,既不显得杂乱,又增添了整体的层次感和美感。 “挺不错的,”我笑着说道,“这样一来,整件旗袍的设计就更完整了,看起来也更精致了。” 谢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我可是琢磨了好久才想出来的。时间不早了,咱们赶紧休息吧,明天早起把剩下的绣花绣完,争取下午就能把样品做好。” “好。”我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和王淑芬摊牌后,虽然有些不忍,但更多的是轻松,接下来,终于可以专心处理旗袍的事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开始忙碌起来。谢莉负责绣裙摆的枝叶,我则帮忙处理一些细节,比如领口和袖口的边缘处理。两人分工合作,效率很高,不知不觉间,一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简单吃了点东西,我们又继续忙活。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最后一针绣完,谢莉放下绣花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满足的笑容:“终于绣完了!木子,你快来看,咱们的旗袍样品做好了!” 我连忙走过去,只见绷子上的旗袍面料已经完全绣好,淡粉色的真丝上,深红色的缠枝莲绣花栩栩如生,胸前的主体图案饱满立体,裙摆的枝叶灵动飘逸,领口和袖口的边缘处理得干净利落,整体看起来典雅又时尚,比设计图上的效果还要惊艳。 “太漂亮了!”我忍不住赞叹道,“这要是穿在身上,肯定特别好看。” 谢莉小心翼翼地把面料从绷子上取下来,铺在沙发上,仔细地整理着,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等会儿把多余的线头剪掉,再熨烫一下,整件旗袍的雏形就出来了。”她兴奋地说道,“明天咱们把它交给裁缝,让他帮忙缝制好,就能给客户看了。” “好!”我点了点头,看着这件凝聚了我们心血的旗袍样品,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段时间的忙碌和纠结,在看到成品的这一刻,似乎都变得值得了。 就在这时,谢莉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疑惑地说道:“是淑芬打来的,不知道有什么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第二卷 浪里走【电话那头的试探与裁缝铺的期待】 第一百一十一章 电话那头的试探与裁缝铺的期待 手机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几分突兀。谢莉看了眼屏幕,脸上带着些许疑惑,随手按下了接听键,语气自然地问道:“淑芬,怎么啦?是不是厂里的事忙完了?” 我站在一旁整理着绣花工具,手指的动作却下意识地慢了下来,耳朵不自觉地往谢莉那边靠了靠,心里难免有些忐忑,生怕王淑芬在电话里说些不该说的话。 “嗯,忙完了,”电话那头传来王淑芬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平静了不少,带着几分试探,“我就是想问问,你们那个旗袍样品,绣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弄好了?” 谢莉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的笑容,扬了扬手里刚绣完的旗袍面料,对着电话大声说道:“早就弄好啦!刚绣完最后一针,你是没看到,那效果简直绝了!淑芬,你的设计加上我的手艺,保证能惊艳所有人!” “真的吗?太好了!”王淑芬的声音里也透着几分开心,紧接着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呀?是不是要拿去给裁缝缝制了?” “对呀,我们打算明天一早就送去裁缝铺,让师傅帮忙缝制好,就能尽快给客户看样品,”谢莉毫无防备地说道,顿了顿又笑着邀请,“等样品做好了,我第一时间给你看,让你也沾沾光!” “好啊好啊,”王淑芬连忙应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那你们忙吧,不打扰你们了,我就是好奇问问。” “没事,跟我还客气这个,”谢莉爽快地说道,“回头有空再聊!” 挂了电话,谢莉转头看向我,笑着说道:“你看淑芬,还挺关心咱们的样品呢,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个设计。” 我心里松了口气,幸好王淑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问了问样品的情况,便顺着谢莉的话点了点头:“是啊,毕竟这个设计也有她的功劳,她关心也是应该的。” 谢莉没有多想,兴致勃勃地拿起绣好的旗袍面料,小心翼翼地叠好,又找来一块干净的布料包裹起来,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明天可得早点去,我已经联系好一家裁缝铺了,师傅的手艺特别好,尤其是做旗袍,版型拿捏得特别准,肯定能把咱们这个样品做得漂漂亮亮的。” “好,都听你的,”我笑着说道,看着她满脸期待的样子,心里的那点忐忑也渐渐消散了。只要王淑芬能说到做到,保持距离,以后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乱子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谢莉就迫不及待地起了床,洗漱完毕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包裹好的旗袍面料,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催促着我出门。 我们要去的裁缝铺离谢莉的住处不算太远,坐了两站公交就到了。裁缝铺开在一条老街上,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老周裁缝铺”四个大字,透着一股老手艺的味道。 推开店门,一股淡淡的布料和针线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的空间不大,靠墙的架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成衣和布料,中间摆放着一张长长的裁剪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戴着老花镜,低头专注地裁剪着一块布料。 “周师傅,我们来啦!”谢莉笑着走上前,热情地打招呼。 周师傅抬起头,看到我们,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是小谢啊,快来坐,是不是旗袍的面料绣好了?” “是啊周师傅,您看!”谢莉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把绣好的旗袍面料铺在裁剪台上,语气里满是自豪,“这是我们自己设计自己绣的,您看看,能不能给我们做一件合身的旗袍样品?” 周师傅放下手里的剪刀,戴上老花镜,仔细地打量着面料上的绣花,手指轻轻抚摸着真丝面料,眼神里满是赞叹:“不错不错,这绣工真精致,缠枝莲的图案绣得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均匀,这真丝面料也是上等的好料子,小谢,你这手艺可以啊!” 被周师傅这么一夸,谢莉的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说道:“都是木子帮我打下手,不然我也绣不了这么快。” 周师傅笑着看向我,点了点头:“年轻人有想法又肯动手,不容易。放心吧,交给我,保证给你们做一件漂亮的旗袍,版型绝对没问题。” “那就麻烦周师傅了,”我笑着说道,“我们想尽快拿到样品,不知道大概需要多久?” “旗袍工序多,尤其是这种绣了花的,缝制起来更要仔细,”周师傅沉吟了一下,说道,“这样吧,你们后天下午过来取,应该就能做好了。” “太好了!谢谢周师傅!”谢莉兴奋地说道,“我们后天一定准时过来!” 周师傅仔细测量了面料的尺寸,又询问了我们对版型的具体要求,比如领口的高度、裙摆的长度、开叉的位置等等,都一一记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面料收好,放进了旁边的柜子里。 走出裁缝铺,谢莉的心情格外好,蹦蹦跳跳地走在老街上,嘴里还哼着小曲:“太好了,终于把面料送过来了,就等着后天拿样品了!木子,你说客户会不会喜欢咱们的设计?” “肯定会喜欢的,”我笑着说道,“这么精致的设计,这么好的手艺,客户要是不喜欢才怪呢。” 老街的早晨很热闹,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充满了生活气息。谢莉拉着我,在路边的早餐摊买了两根油条和一碗豆浆,一边吃一边逛着,脸上满是期待。 “等样品做好了,咱们就可以联系客户了,”谢莉咬了一口油条,含糊不清地说道,“要是客户满意,咱们就能接到大订单了,到时候咱们就可以自己开个小工作室,专门设计制作旗袍,肯定能火!” 看着她充满憧憬的样子,我心里也涌起一股动力。这段时间虽然经历了一些小波折,但好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要能顺利接到订单,我们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回到住处,谢莉依旧兴奋不已,一会儿拿出设计图反复翻看,一会儿又在电脑上琢磨着后续的推广方案,忙得不亦乐乎。我坐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或许,生活就是这样,总会有一些意外和波折,但只要我们保持初心,专注于自己想做的事,就一定能收获想要的结果。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深圳本地。 第二卷 浪里走(陌生来电的惊喜与等待中的小波澜)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一百一十二章 陌生来电的惊喜与等待中的小波澜 手机铃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陌生的深圳本地号码在屏幕上跳动,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眼正在忙碌的谢莉,随手接起了电话:“喂,您好。” “请问是木子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带着几分客气。 “我是,请问您是?”我心里有些疑惑,一时想不起自己认识这样的人。 “您好,我是鼎盛服饰的采购经理,姓刘,”对方笑着说道,“是谢莉小姐把您的联系方式推荐给我的,我们公司最近想定制一批高端旗袍作为客户礼品,看到谢小姐发过来的几款设计草图,觉得很有特色,想约您和谢小姐当面聊聊,不知道你们明天有没有时间?” 鼎盛服饰?我心里一动,这可是深圳本地颇有名气的服饰公司,没想到谢莉竟然联系到了他们,而且对方还主动打来了电话。 “有时间有时间!”我连忙应道,语气里难掩兴奋,“刘经理,您看明天上午还是下午方便?我们随时可以过去。” “明天上午十点吧,到我们公司面谈,地址我稍后发给你,”刘经理说道,“主要是想详细了解一下你们的设计理念,还有样品的制作进度,如果合适的话,我们希望能尽快确定合作。” “好的好的,没问题!”我激动地说道,“我们明天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还没从惊喜中回过神来,谢莉察觉到我的异样,疑惑地抬起头:“怎么了?看你这么开心,是有什么好事吗?” “好事!天大的好事!”我笑着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鼎盛服饰的采购经理刚才打电话来了,说看到你的设计草图很喜欢,约我们明天上午去公司面谈,想定制一批高端旗袍!” “真的吗?!”谢莉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不敢置信,“鼎盛服饰?就是那个在深圳特别有名的服饰公司专做高端订制服装的?全国有好多连锁店哪,我就是咋天天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他们的邮箱发了几款设计草图,没想到他们真的会回复!”我没跟你商量你不生气吧,不过我写了你的联系方式。 “当然是真的!”我笑着把手机递给她,“刘经理说稍后把公司地址发给我,明天我们过去面谈,只要样品没问题,很有可能就能拿下这个订单!” 谢莉接过手机,手都有些发抖,脸上满是兴奋和激动:“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木子,我们的机会来了!”她激动地抱住我的胳膊,蹦蹦跳跳地转了一圈,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只要能拿下鼎盛服饰的订单,我们的旗袍设计之路就能迈出重要的一步。 “不过,”谢莉突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明天就要去面谈了,可我们的样品还没做好,要后天才能从裁缝铺取回来,这可怎么办啊?没有样品,客户肯定不放心。” 我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刚才太兴奋,竟然把这事给忘了。“别担心,”我想了想,安慰她道,“明天去面谈的时候,我们可以把绣好的面料带去,跟刘经理说明情况,告诉他样品后天就能做好,到时候再送过去让他们审核,我相信以我们设计的精致程度,他们一定会愿意等的。” 谢莉点了点头,脸上的担忧渐渐消散:“也只能这样了,希望他们能相信我们的实力。” “放心吧,肯定没问题!”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给她打气,“今晚我们好好准备一下,把设计理念整理清楚,明天好好表现!” 接下来的一下午,我们都在忙碌地准备着。谢莉负责整理设计图和设计理念,把每一款旗袍的设计灵感、面料选择、工艺特点都详细地写了下来,还特意制作了一份精美的ppt;我则负责查资料了解鼎盛服饰的企业文化和客户群体,以便在面谈时能更好地契合对方的需求。 傍晚时分,我们正忙着,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谢莉愣了一下:“这个点会是谁啊?” 我心里也有些疑惑,走到门口打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包裹:“请问是谢莉小姐吗?有您的快递。” 谢莉连忙走过来,签收了快递,疑惑地说道:“我最近没买东西啊,是谁寄来的?” 她拆开包裹,里面竟然是一瓶包装精致的香水,还有一张小卡片。谢莉拿起卡片看了看,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是淑芬寄来的。” “王淑芬?”我心里有些意外,凑过去看了看卡片,上面写着:“阿莉,祝你和木子的旗袍设计能顺利拿下订单,这款香水送给你,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之前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抱歉啦!” 谢莉拿着香水,脸上露出了感动的笑容:“淑芬这丫头,还挺有心的,她这是搞什么鬼?”她转头看向我,笑着说道,“看来那天晚上我睡着了你们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我说:有吗,我怎么不知道,你睡着了反而知道?”她疑惑的看着手中的香水。她也没给我们添麻烦呀。我说:她可能感觉那晚我睡沙发太辛苦了,今天应该寄香水给我才对啊。阿莉说:她敢,我跟她翻脸。 我点了点头,说:对一定要翻脸。心里却松了口气。王淑芬的这个举动,无疑是在表明她的态度,看来她是真的打算放下过去,回归到朋友的位置上,这样一来,我也就放心了。 “明天面谈的时候,我们可以跟刘经理提一下,这款旗袍的绣花设计也有淑芬的功劳,”谢莉笑着说道,“毕竟她也帮了我们不少忙。” “好啊,”我笑着应道,“这样也挺好。” 晚上,我们又把明天面谈的内容反复演练了几遍,确保没有遗漏。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既兴奋又紧张,这可是我们创业路上的又一个重要机会,若成功了就让她们二个开一个小工作室专做旗袍,一定要好好把握。 第二天一早,我们特意打扮了一番,谢莉穿了一条简约的连衣裙,我则穿了一身干净的休闲装,看起来精神抖擞。出发前,我们特意把绣好的旗袍面料小心翼翼地装进包里,这可是我们最重要的筹码。 坐公交来到鼎盛服饰公司楼下,看着眼前这栋气派的写字楼,谢莉的脸上露出了紧张的神色,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木子,我有点紧张,万一他们不满意我们的设计怎么办?” “别紧张,”我拍了拍她的手,给她打气,“我们的设计这么好,肯定能打动他们,放轻松,就当是和朋友聊天一样。” 深吸一口气,我们走进了写字楼,朝着鼎盛服饰的公司走去。 第二卷 浪里走(面谈的博弈与意外的转机) 第一百一十三章 面谈的博弈与意外的转机 写字楼的电梯平稳上升,镜面映出我和谢莉略显紧张的身影。她攥着包带的手指微微发白,裙摆被无意识地捏出褶皱,见我看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木子,等会儿你多说说,我怕一紧张就忘词。” “放心,有我呢。”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传来她掌心的微凉,“咱们的设计够硬气,平常心就好。”话虽如此,我自己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半拍——鼎盛服饰这单生意,对我们而言不止是订单,更是打开深圳市场的敲门砖。 电梯门打开,迎面就是鼎盛服饰的前台。简约大气的原木装修,墙上挂着各式高端服饰的展示图,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氛,处处透着专业与质感。说明来意后,前台拨通了电话,很快,一位身着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面带微笑地伸出手:“两位就是木子先生和谢莉小姐吧?我是刘经理。” “刘经理您好,打扰了。”我连忙握住他的手,谢莉也跟着问好,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刘经理领着我们走进一间会客室,落地窗外是繁华的街景,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红木茶几上,暖意融融。坐下后,助理端来茶水,刘经理开门见山:“谢小姐的设计草图我们团队看过了,风格很新颖,既有传统旗袍的韵味,又符合现代审美,这也是我们联系二位的原因。” 谢莉眼睛一亮,紧张感消散了不少,连忙说道:“谢谢刘经理认可!我们在设计时,特意调研了贵公司的客户群体,主打高端定制,所以在面料选择和工艺上都格外用心。” 我顺势从包里取出那块绣好的旗袍面料,小心翼翼地铺在茶几上:“刘经理,这是我们最新完成的样品面料,您可以看看细节。面料用的是上等桑蚕丝,胸前的缠枝莲绣花是纯手工绣制,针脚密度达到每厘米八针,色彩过渡也做了特殊处理。” 刘经理戴上手套,轻轻抚摸着面料,眼神里满是专业的审视。指尖划过绣花处时,他微微点头,又翻到背面查看针脚,沉吟道:“绣工确实精致,面料质感也不错,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严谨,“我们需要的是成品样品,毕竟旗袍的版型至关重要,再好的面料和绣工,版型不对也无法满足客户需求。不知道二位的成品什么时候能出来?” 谢莉立刻接话:“刘经理,成品我们已经送进裁缝铺了,后天下午就能取到!今天带面料过来,就是想让您先了解我们的工艺水准,成品出来后,我们第一时间送过来给您审核。” “后天?”刘经理皱了皱眉,看了眼手表,“我们下周一就要给客户提交初步方案,时间上有点赶。而且,说实话,仅凭一块面料,我们很难完全放心交给二位做批量定制,毕竟你们没有成熟的品牌和过往案例。”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们大半的热情。谢莉的脸微微发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刘经理说的是实话,我们确实是刚起步,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资历。 我定了定神,斟酌着开口:“刘经理,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们虽然是新团队,却在设计和工艺上投入了百分之百的精力。这块面料上的绣花,光是设计和绣制就花了整整三天,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打磨。后天成品出来后,我保证版型绝对经得起考验,要是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免费修改,直到您满意为止。至于案例,您给我们这次机会,我们就能交出让您惊艳的作品,成为您最放心的合作伙伴。” 刘经理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考量,又低头看了看那块面料,沉默了片刻:“你们的诚意我能感受到,工艺也确实没问题,但批量生产的品质把控和交货效率,我们还是有些担心。这样吧,后天你们把成品送过来,我们先审核版型和整体效果。如果没问题,我们可以先签一个小批量的试用订单,后续再根据情况扩大合作。” 这已经是超出预期的结果了!我和谢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谢谢刘经理!太感谢您了!”谢莉激动地说道,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们后天一定准时送成品过来,保证不会让您失望!” “好,”刘经理笑了笑,递给我们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成品做好后提前给我打电话。希望我们能有愉快的合作。” 走出鼎盛服饰的写字楼,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谢莉兴奋地蹦了起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木子!我们成功了!虽然只是小批量订单,但这已经是天大的突破了!” “是啊,”我也难掩激动,“只要咱们把这个小订单做好,后续肯定能拿下更大的合作!”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便利店时,谢莉突然停下脚步:“对了,后天取完成品,咱们得好好感谢一下周师傅,要是他手艺不好,咱们的样品也不可能这么精致。” “说得对,”我点了点头,“到时候买瓶好酒送给他,顺便也感谢一下淑芬,这次的设计她也帮了不少忙。” 提到王淑芬,谢莉脸上露出了笑容:“说起来,淑芬寄来的那瓶香水我很喜欢,等忙完这阵,咱们约她出来吃个饭,好好聚聚。” “好啊。”我应道,心里彻底放下了之前的顾虑。王淑芬的转变、订单的突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这种踏实的感觉,比任何惊喜都让人安心。 回到住处,我们没有休息,立刻开始准备后续的工作。谢莉联系了周师傅,确认后天下午能准时取到成品,我则整理了一下批量生产需要注意的细节,比如面料的采购、绣花的工期安排等等,为后续的订单做准备。 傍晚时分,我的手机响了,是周师傅打来的。“木子啊,”周师傅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你们送过来的旗袍面料,绣花那边有点小问题,你们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连忙问道:“周师傅,出什么事了?是绣花坏了吗?” “也不是坏了,就是有几针绣线松了,我怕影响整体效果,你们过来看看怎么处理比较好。”周师傅说道。 “好,我们马上过去!”挂了电话,我和谢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第二卷 浪里走(绣线的危机与成品的曙光) 第一百一十四章 绣线的危机与成品的曙光 挂了周师傅的电话,房间里的喜悦瞬间被担忧冲淡。谢莉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脸色发白:“绣线松了?怎么会这样!我们明明检查得很仔细啊!” “别慌,可能只是小问题,”我强作镇定地扶起她,顺手拿起外套,“咱们现在就过去看看,周师傅经验丰富,肯定有办法解决。”话虽如此,我的心却揪得紧紧的——离约定送成品的时间只剩两天,要是面料出了大问题,不仅赶不上和鼎盛服饰的约定,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两人一路急匆匆赶到老周裁缝铺,推开门就看到周师傅正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淡粉色的真丝面料,眉头紧锁。看到我们进来,他连忙抬起头,指着面料胸前的绣花处:“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这几针绣线明显松了,轻轻一拉就有点起皱,要是做成成衣,穿在身上肯定影响观感。” 我和谢莉凑过去仔细一看,果然,在缠枝莲花瓣的边缘,有三四处绣线比其他地方松散,虽然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对于追求精致的高端旗袍来说,这无疑是致命的瑕疵。谢莉的眼圈瞬间红了,伸手轻轻抚摸着面料,声音带着哽咽:“怎么会这样……我们绣的时候明明很小心,每一针都拉得很紧啊。” “应该是真丝面料太轻薄,绣线密度又高,存放的时候稍微受力就容易松动,”周师傅叹了口气,“这也不能怪你们,这种高档真丝确实娇贵。现在有两个办法,一是把松动的地方拆了重新绣,但这部分是绣花的关键位置,拆的时候很容易损坏面料;二是用特殊的丝线加固,虽然能解决松动问题,但可能会留下细小的痕迹。” 我看着那块面料,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拆了重绣,时间肯定来不及;加固又怕留下痕迹,过不了鼎盛服饰的审核。谢莉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周师傅,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这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拿到订单,真的不能出一点差错。” 周师傅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这样吧,我试试用最细的同色丝线,采用隐形加固的手法,尽量做到不留痕迹。我年轻时学过这种手艺,就是费眼睛,得慢慢来。” “真的可以吗?”我连忙问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只能说尽力,”周师傅点了点头,“你们放心,我肯定尽最大努力帮你们修好,明天早上你们过来看看效果。” “太感谢您了周师傅!”我和谢莉连忙道谢,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回到住处,谢莉一直闷闷不乐,坐在沙发上盯着设计图发呆。我知道她心里着急,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周师傅手艺好,肯定能修好的。就算真的有点小痕迹,只要不影响整体效果,刘经理应该能理解。” “可鼎盛服饰是高端品牌,肯定容不得一点瑕疵,”谢莉叹了口气,“都怪我,当时绣完没有再仔细检查一遍。” “这不怪你,是我们都没想到真丝面料这么娇贵,”我安慰道,“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明天早上我们去看看,说不定会有惊喜呢。” 那一晚,我和谢莉都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面料的事。后来还是谢莉说我们疯一次吧累了说不定能睡着,果然累了之后相拥着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两人就迫不及待地赶到了裁缝铺。 周师傅已经在店里忙碌了,看到我们进来,他笑着举起手里的面料:“你们看看,修好了!” 我和谢莉连忙凑过去,屏住呼吸仔细查看。只见之前松动的绣线处,已经变得平整紧实,用手轻轻拉扯,也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最让人惊喜的是,加固的丝线几乎看不见痕迹,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曾经修过。 “太厉害了!周师傅,您这手艺真是绝了!”谢莉激动地说道,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别激动别激动,”周师傅笑着递过纸巾,“能帮到你们就好。我已经开始缝制了,按照你们的要求,版型都拿捏好了,保证合身又好看。” 我们在裁缝铺待了一会儿,看着周师傅熟练地裁剪、缝制,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心里的担忧彻底消散了。中午的时候,周师傅让我们先回去,说下午保证能做好成品。 回到住处,谢莉的心情总算好了起来,开始兴奋地准备下午去鼎盛服饰需要带的资料。我则去楼下买了一瓶上好的白酒,打算下午取成品的时候送给周师傅,感谢他的帮忙。 下午三点,我们准时赶到裁缝铺。周师傅已经把旗袍成品挂在了衣架上,淡粉色的真丝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胸前的缠枝莲绣花精致立体,裙摆的枝叶灵动飘逸,领口和袖口的处理干净利落,整体版型修身显瘦,完美地展现了旗袍的韵味。 “太漂亮了!”谢莉忍不住惊呼,小心翼翼地拿起旗袍,在身上比划着,脸上满是自豪和喜悦,“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效果!” 我也由衷地赞叹:“周师傅,您的手艺真是没话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 “你们的设计和绣工基础好,我只是锦上添花,”周师傅笑着说道,“赶紧拿去给客户看吧,肯定能让他们满意。” 我们向周师傅再三道谢,送上准备好的白酒,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旗袍装进防尘袋里,朝着鼎盛服饰的方向赶去。 站在鼎盛服饰的写字楼楼下,谢莉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满是坚定:“木子,这次我们一定能成功!” 我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防尘袋,心里充满了期待。 第二卷 浪里走(成品惊艳全场与合作落定 )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成品惊艳全场与合作落定 鼎盛服饰写字楼的电梯里,谢莉的手指一直轻轻摩挲着旗袍防尘袋的边缘,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柔。我能感受到她的紧张,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放宽心,咱们的成品够惊艳,刘经理肯定会满意的。”她抬头看我,眼里带着忐忑,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电梯,前台一眼就认出了我们,笑着指引:“刘经理已经在会客室等二位了。”推开门时,会客室里除了刘经理,还多了两位身着职业装的女士,想必是公司的设计总监和品质把控专员。 “木子先生,谢莉小姐,快请坐。”刘经理起身招呼,目光落在我们手里的防尘袋上,带着明显的期待,“成品带来了?” “带来了,刘经理。”我应着,和谢莉一起走到会客室中央的展示架旁,小心翼翼地拉开防尘袋拉链。淡粉色的真丝旗袍被缓缓取出,挂在衣架上的瞬间,整个会客室仿佛都亮了几分——桑蚕丝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光,胸前的缠枝莲绣花针脚细密,深红色的丝线层层叠叠,既透着传统刺绣的温婉,又带着现代设计的利落,裙摆的枝叶线条流畅,恰到好处的开叉和修身版型,将旗袍的韵味展现得淋漓尽致。 刘经理和两位女士立刻围了上来,设计总监率先伸出手,戴着手套轻轻抚摸面料,眼神里满是惊艳:“这面料质感绝了,是上等的桑蚕丝吧?绣工也够精致,缠枝莲的立体感处理得很到位,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品质把控专员则拿出放大镜,仔细检查着每一处细节,从领口的包边到裙摆的缝线,再到绣花的针脚密度,看得格外认真。谢莉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那位专员放下放大镜,点了点头:“细节处理得很到位,没有发现任何瑕疵,品质完全达标。” 刘经理亲自拿起旗袍,对着光线看了看绣花的色彩过渡,又比划了一下版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错,比我预期的还要好!面料、绣工、版型都无可挑剔,完全符合我们高端定制的需求。” 谢莉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声音都带着一丝轻快:“谢谢刘经理认可!这款旗袍我们在设计时,特意兼顾了传统韵味和现代穿着的舒适度,面料也是特意挑选的高支桑蚕丝,亲肤又有光泽。” “确实能感受到你们的用心。”刘经理将旗袍挂回展示架,转头对身边的设计总监说,“我觉得这款版型和工艺完全可以作为我们这次定制订单的主打款式,你觉得呢?” 设计总监连连点头:“我同意,无论是绣花图案还是版型设计,都很符合我们客户的审美,而且细节处理比很多老牌旗袍工坊都要精致。” 刘经理转过身,目光落在我们身上,语气郑重起来:“木子先生,谢莉小姐,经过我们团队的审核,你们的成品完全满足我们的要求。之前说的小批量试用订单,我们决定直接升级为正式合作订单,首批定制五十件,后续根据市场反馈,我们再扩大合作规模!” 这话一出,我和谢莉都愣住了,紧接着,巨大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谢莉激动得眼睛都红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我连忙握住刘经理伸出的手,声音里难掩兴奋:“太感谢您了,刘经理!我们一定会保质保量,按时完成订单!” “我相信你们的实力。”刘经理笑着说道,让助理拿来早已准备好的合同,“这是我们拟定的合作合同,你们看看,没问题的话今天就可以签字。” 我和谢莉仔细翻看合同,条款清晰合理,交货周期和付款方式都很公正,没有任何苛刻的要求。谢莉拿起笔,手还有些微微颤抖,却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我也紧随其后,签下了名字。 放下笔的那一刻,谢莉忍不住小声欢呼了一声,连忙捂住嘴,不好意思地笑了。刘经理看着我们,也被这份喜悦感染:“恭喜二位,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后续的面料采购和生产进度,我们保持沟通。” “一定一定!”我们连连应道,心里满是成就感。从最初的设计草图,到熬夜绣制的面料,再到克服危机的成品,这段时间的所有付出,都在这一刻有了圆满的回报。 走出鼎盛服饰的写字楼,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谢莉手里紧紧攥着合同,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木子!我们成功了!我们拿到订单了!八十件啊!这可是我们的第一笔大订单!” “是啊,我们成功了!”我笑着追上她,心里也充满了感慨。这段时间,有偶遇旧识的惊喜,有情感纠葛的烦恼,更有面对危机的忐忑,好在所有的波折都成了铺垫,最终迎来了曙光。 “我们得好好庆祝一下!”谢莉停下脚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晚上我买点菜,咱们在住处做顿好吃的,再叫上淑芬,一起庆祝!” “好主意!”我点头赞同,“顺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也感谢她之前在设计上的帮忙。” 给王淑芬打了电话,她听到消息后格外开心,一口答应晚上过来。挂了电话,谢莉挽着我的胳膊,脚步轻快地往菜市场走去,路边的花开得正艳,像我们此刻的心情一样,充满了希望。 回到住处,谢莉忙着洗菜做饭,我则整理着合同和后续的生产计划,王淑芬也早早地赶了过来,还带来了一瓶红酒,笑着说道:“恭喜你们!我就知道你们肯定能成功!” 傍晚时分,饭菜上桌,红酒倒满酒杯,三人举杯相碰,清脆的碰撞声里,满是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为了我们的第一笔订单,干杯!”“为了我们的旗袍梦,干杯!” 窗外的夜色渐浓,霓虹闪烁,映照着餐桌上三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我看着身边的谢莉和王淑芬,心里格外踏实——浪里行走,虽有波折,但只要心怀热爱,携手同行,就一定能抵达理想的彼岸。 第二卷 浪里走订单(启动的忙碌与灯下的温情) 第一百一十六章 订单启动的忙碌与灯下的温情 庆祝的酒杯清脆一碰,餐桌上的气氛瞬间被推至热烈。王淑芬双手捧着酒杯,目光落在桌角的合同复印件上,眼里满是真诚的羡慕与喜悦:“八十件订单!这可是咱们旗袍事业的好开头!木子哥,阿莉,照这势头,你们以后肯定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谢莉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送进嘴里,甜香在舌尖化开,她笑得眉眼弯弯,转头看向王淑芬:“这可少不了你的功劳!当初那缠枝莲的绣花图案,要是没有你熬夜临摹修改,打磨细节,肯定出不来这么惊艳的效果。” “我就搭了把手而已,主要还是你们俩有本事!”王淑芬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又急切地追问,“那接下来是不是就得抓紧筹备生产了?面料、绣工这些关键环节,都得赶紧落实吧?” 提到正事,我放下酒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一份是早已拟好的合作合同,另一份是生产计划表。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两人期待的眼神,郑重宣布:“借着这单生意的势头,咱们正式成立一家旗袍设计工作室!资金方面我来全额垫资,谢莉作为设计核心,我和王淑芬全力配合,股权比例咱们三人各占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百分之十留作期权池,留给以后加入的优秀员工。你们俩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话音落下,谢莉和王淑芬瞬间愣住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真……真的吗?”谢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也能一起创业了?” “合同都给你们准备好了,怎么会是开玩笑?”我把合同推到两人面前,笑着点头。 下一秒,谢莉猛地扑过来抱住我,在我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语气又惊又喜:“你这坏蛋!这么大的事,竟然一点风声都没透漏!” 王淑芬也激动地凑过来,和谢莉一起紧紧抱着我。温热的拥抱里,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人的颤抖,转头望去,她们的眼圈都红了,显然是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打动。松开拥抱时,王淑芬还不忘学着谢莉的样子,在我另一边脸颊亲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谢莉,生怕她介意。没想到谢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拉起王淑芬的手,两人相视一笑,竟抱着彼此哭了起来——那是喜悦的泪水,是对未来的憧憬,更是对这份情谊的珍视。 两人相拥了许久,才擦干眼泪坐回座位,拿起合同细细翻看,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等她们平复心情,我又把生产计划表铺展开:“订单要求一个月内交货,时间非常紧张。我明天一早就去面料市场,按八十件的用量采购桑蚕丝,还有绣花用的丝线,必须和样品的色泽、质感完全一致。绣工方面,周师傅已经答应帮忙介绍几位手艺精湛的绣娘,后天我带样品过去对接,确保每一件的绣工都达到样品水准。” 谢莉立刻拿出笔记本,一边快速记录要点一边补充:“版型交给我!今天和刘经理沟通时确认过,客户群体以年轻女性为主,我再把旗袍的腰线和裙摆微调一下,让版型更贴合现代审美,穿着更舒适。另外,高端订单得配精致的包装,我明天抽时间对接设计公司,敲定礼盒方案。” “我也能全身心投入!”王淑芬立刻举手,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我早就提交辞职信了!昨天还在忐忑木子哥会不会录用我,没想到今天就收到这么大的惊喜,我爱死你了木子哥!放心,车间质检、面料整理、市场对接,我什么都能做,多个人多份力!” 我和谢莉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经历了之前的小波折,王淑芬的真诚与转变让人格外安心。“那真是太好了!有你加入,咱们团队如虎添翼!”谢莉笑着说道,“不过也不用太拼,注意劳逸结合。”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王淑芬爽快地应着,三人又围绕着生产细节、工作室选址等问题聊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深,才依依不舍地各自休息。 第二天一早,我和谢莉兵分两路,开启了忙碌的筹备工作。我带着旗袍样品直奔面料市场,上次合作的老板一见我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小伙子,又来关照生意?这次要多少面料?” “老板,还是上次那种淡粉色桑蚕丝,我要八十件旗袍的用量,还有这种深红色绣线,也按对应用量备货。”我把样品递给老板,语气严肃,“品质必须和这个样品一模一样,不能有半点差池,这可是高端订单!” 老板仔细对比着样品,用手反复摩挲面料,又对着光线查看绣线的色泽,拍着胸脯保证:“放心!都是上等的桑蚕丝,绣线也是进口的,颜色绝对统一,明天一早就能给你备货到位!” 敲定面料和绣线,我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周师傅介绍的绣娘工作室。工作室藏在一栋老居民楼里,不大的空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几张绣花绷子整齐摆放,几位头发花白的阿姨正低头专注地绣着花样,银针在面料上穿梭,动作娴熟利落。周师傅早已在门口等候,见我来,笑着打趣:“木子老板,恭喜恭喜!这几位都是咱们圈子里的老师傅,做旗袍绣花十几年了,经验十足,手艺绝对靠谱!” 我把样品旗袍挂在墙上,对着几位绣娘详细讲解要求:“阿姨们,麻烦大家注意一下,这缠枝莲图案的针脚密度必须达到每厘米八针,花瓣的层次感要靠丝线粗细的变化来呈现,千万不能绣得死板,要透着灵气。” 几位绣娘围过来看了样品,其中一位戴着老花镜的阿姨笑着说:“小伙子,放心吧!这种缠枝莲我们绣过无数次了,保证绣出来的成品比样品还精致!” 敲定绣工价格和交货周期,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擦黑,谢莉也刚从设计公司回来,手里拿着包装礼盒的设计稿,兴冲冲地迎上来:“木子,你看!这个礼盒用淡粉色绒布做底色,印上银色的缠枝莲纹样,再配上同色系的真丝丝带,高端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凑过去一看,设计稿上的礼盒精致又大气,和旗袍的风格完美契合,忍不住赞叹:“太好看了!就按这个方案推进,尽快定稿生产!” 正说着,王淑芬提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笑着喊道:“两位老板,辛苦一天了!我买了皮蛋瘦肉粥和几样爽口小菜,赶紧垫垫肚子!” 保温桶一打开,浓郁的粥香扑面而来,几样小菜色泽鲜亮,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我和谢莉确实饿坏了,拿起碗筷就狼吞虎咽起来,温热的粥下肚,一天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绣工和面料都落实好了?”王淑芬坐在一旁,细心地帮我们整理着桌上的资料,轻声问道。 “都落实好了,明天面料就能到位,绣娘那边也开始准备了。”我一边吃一边叮嘱,“接下来我可能会抽时间回一趟虎门,那边的生意也得兼顾。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俩可不能放松,一定要盯紧生产进度,确保每个环节都不出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我往返于虎门的档口还是南头的工厂、深圳的面料仓库、绣娘工作室和裁缝铺之间,既要处理虎门的老业务,又要把控深圳订单的质量;谢莉全身心投入版型优化和礼盒对接,偶尔还去车间指导绣工;王淑芬则像个陀螺一样不停转,一会儿帮忙检查绣花质量,一会儿整理面料,一会儿对接物流,每件事都做得一丝不苟。 这天晚上,我和谢莉在住处加班核对生产清单,王淑芬也特意过来帮忙整理绣好的面料。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灯光洒在堆积如山的面料和图纸上,空气中弥漫着桑蚕丝和丝线的淡淡清香,静谧又温馨。 “你看这块绣得真好,花瓣的层次感比样品还要精致!”谢莉拿起一块绣好的面料,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眼里满是赞叹,“这些绣娘的手艺,真是绝了!” 王淑芬凑过去看了看,笑着说道:“我今天跟张阿姨学了两针,看着简单,实际绣起来太难了,针脚稍微偏一点,整体效果就差远了。” 我看着灯光下忙碌的两人,心里格外温暖。曾经的小摩擦早已在并肩奋斗中烟消云散,此刻三人为了同一个目标齐心协力,这份踏实又鲜活的情谊,比任何成功都更让人安心。 “忙完这单,咱们好好休息几天。”我伸了个懒腰,笑着提议,“等订单顺利交付,我请你们去海边玩,吹吹海风,好好放松一下!” “好啊好啊!”谢莉和王淑芬异口同声地答应,眼里满是期待,又不约而同地补充道,“你放心去虎门吧,这边我们肯定盯紧!” 台灯的光晕里,三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久久回荡。订单的忙碌还在继续,但有彼此的陪伴与支持,再辛苦也觉得充满了力量。浪里行走,我们不再是孤身一人,这份并肩前行的温情,成了这段奋斗时光里最珍贵、最温暖的底色。 第二卷 浪里走(旧影沉波,新途起浪) 第一百一十七章 旧影沉波,新途起浪 车窗外的阳光被梧桐叶剪得支离破碎,斑驳地洒在方向盘上。暖风顺着半开的车窗钻进来,裹着南方深秋特有的湿热气息,漫进车厢的每一个角落。我侧眸看向副驾驶座,谢莉正低头翻看设计稿,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又瞥了眼后座,王淑芬埋首核对面料清单,时不时和谢莉低声讨论几句,语气里满是雀跃。心底那份因订单落地而生的踏实感,又添了几分暖意,渐渐漫开来。 她们是真的高兴,眼里亮着对未来的憧憬,说话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些。就连讨论面料色差这种琐碎小事,都透着一股卯足了劲往前冲的干劲。看着两人朝气蓬勃的模样,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放松了些,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把服装设计工作室的想法落地,看来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其实当初冒出这个念头时,我自己都清楚,里头藏着不少私心。一开始,我只是想招两名设计师专门负责产品开发,可粗略一算,光是两人的年薪就将近二十万,还不算后续的福利、房租和耗材。更关键的是,花了钱未必能招到合心意的人,能不能做出让市场认可的好产品,更是未知数。 更让我犹豫的是王淑芬。之前那晚,她在谢莉房间里略显莽撞的主动,甚至带着几分不管后果的霸道,说实话,我当时确实动了不想录用她的心思。可静下心来想想,她又做错了什么呢?不过是喜欢一个人,鼓起勇气坦露心意罢了。那份坦荡与热烈,其实没什么可苛责的。更何况,她已经递了辞职信,满心期待着来我的团队做事。若是我因为这点私人情绪就反悔,不讲信誉地拒绝她入职,往后想起这事,心里难免会不安。那晚之后,我也总控制不住地觉得,自己也没控制住自己多多少少也觉得亏欠了她。 真正让这个想法落地的,是那笔突如其来的订单。拿到订单的那一刻,之前模糊的念头瞬间清晰起来:若是单独成立产品开发部,每年二三十万的人工开支是跑不掉的;但如果和王淑芬、谢莉她们合伙成立工作室,这笔开支直接就能省下来。她们有才华、有冲劲,我有资源、有订单,合作共赢,怎么看都是笔划算的买卖。尤其是确认了这单八十件衣服的利润后,我更是下定了决心——一件能赚三百多,八十件下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足够工作室撑过最初的起步阶段。 退一步说,就算这工作室后续经营不顺、赚不到钱,大不了我自己贴点钱进去。但我心里清楚,只要我真心待她们,就算亏了本,她们也会感念这份情分,死心塌地跟着我干。这么一想,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当时几乎是一拍脑门,就把这个决定定了下来。 车子驶离市区,朝着广州的方向疾驰,公路两旁的风景渐渐变得开阔。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几年前,飘回了刚到深圳的那段日子。那时候,我也曾和人合伙做过服装生意。只是那时候的我,兜里比脸还干净,手里仅有的一点钱,还是刚发的一个月工资,合伙的大部分资金,都是晓棠拿出来的。 想起晓棠,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那时候她真的很拼,每天天不亮就去市场挑面料,晚上陪着工人加班赶工,对账、理货、到印花厂盯单跑客户,事事亲力亲为,半点不含糊。最后生意结束,她前后赚了八九万,那笔钱,是她用无数个熬夜的夜晚换来的。她拿着钱跟我分享喜悦时,眼睛弯成了月牙,说以后要一起做更大的生意;我买档口时,她更是把全部积蓄都交给了我,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可算算时间,我们已经快两年没联系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还留在上海工作,还是已经回了杭州的总部?这一年里,我从没收到过她的电话,也没见过她的qq消息,她像是凭空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出手机,想翻找她的联系方式,屏幕亮起的瞬间,却猛地愣住了——手机桌面上,根本没有qq的图标。脑海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才猛然想起,去年在街头被抢了手机,之后换了新手机,也顺带换了东莞的电话号码。原来不是她没联系我,而是我早已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她就算想找,也找不到了。 心里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这两年来,我忙着跑加工厂、跑面料市场、谈合作、筹备设计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竟真的把她忘得一干二净。若不是今天偶然想起当年合伙做生意的事,恐怕还会一直这样浑浑噩噩地记不起来。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原来有些关系,一旦不主动维系,就真的会慢慢断了音讯。 还好,当年她离开深圳的时候,执意要把一张存有剩余资金的银行卡留给我,我当时没接,态度坚决地让她自己带走。现在想来,幸好没接,若是接了,她恐怕会以为我当初和她合伙,只是为了贪图她的钱。那样的误会,怕是一辈子都解不开。 可又有些奇怪,当初我筹备生产春装,最缺资金的时候,绞尽脑汁想筹钱,甚至把自己手里的店面房指标低价换了两万现金应急,却偏偏没想起晓棠手里还有那笔八九万的钱。是真的忙忘了,还是潜意识里,本就不想再和她有牵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知道她联系不上我之后,会是什么反应?毕竟她把初夜交给了我,她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觉得委屈?又或者,会不会因此恨我,觉得我是个薄情寡义的人?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反复摩挲着,好几次都想找个借口,打个电话给她以前的同事,问问她的近况。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压了下去。我太了解那些办公室里爱嚼舌根的性子,若是问了,她们肯定会追问我们的关系,说不定转头就把我的新联系方式告诉晓棠。我现在这样,又有什么资格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罢了,罢了。不知者不罪,就当是我负了她吧。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遇上了。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愧疚已被一层无奈掩盖。只希望她能忘了我,忘了当年在深圳一起打拼的那段日子,忘了曾经的浓情蜜意、相亲相爱,忘了那个曾经和她并肩作战,最后却不告而别的人。 车子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阳光依旧明媚,风里的湿热气息依旧浓郁。我抬手将车窗再降下些,让风更大些,吹散心头的郁结。心里默默祈祷着,祈祷晓棠往后的日子,平安喜乐,幸福安康,能遇到一个比我更懂得珍惜她的人,能拥有一份安稳顺遂的人生。 而我,也该收回思绪,好好专注于眼前的路。身边有王淑芬、谢莉这样靠谱的伙伴,手里有客户有订单,心里有方向,这浪里浮沉的日子,总该朝着更好的方向走去。 第二卷 浪里走【布市喧尘,旧忆牵情】 第一百一十八章 车子驶入广州地界时,夕阳正缓缓沉向远处的厂房轮廓,将天空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粉。道路两旁的工厂渐渐密集起来,货车穿梭往来,夹杂着布料批发市场传来的喧闹声,空气里似乎都漂浮着丝线的细微触感,这是属于广州中大独有的、充满烟火气的忙碌。 “木子大哥,前面就是中大布料市场了,我们直接过去对接供应商吗?”谢莉收起手里的设计稿,指着前方路口的指示牌问道,眼里带着几分雀跃——这是她们合伙成立工作室后,第一次实地对接面料,每一步都透着新鲜感和郑重。 我点点头,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先去确认面料,这是明年春季我主打的产品,面料的质感和颜色都不能出错,咱们当面核对清楚更放心。”后座的王淑芬应了声,将整理好的面料色卡和样品袋递到前排,指尖划过色卡上标注的“雾霾蓝”“奶白”,轻声补充:“之前和供应商线上沟通时,他们说这批高支棉有少量色差,咱们得仔细挑挑,避免影响成衣效果。” 车子停在布料市场门口的停车位,刚下车,一阵夹杂着各色布料气味的热风就扑面而来。市场里人声鼎沸,商户们的吆喝声、布料被拉扯的窸窣声、讨价还价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谢莉和王淑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眼神里满是好奇,又带着几分专业的审视,一边走一边小声讨论着沿途商户展出的面料款式。 我跟在她们身后,看着两人不时驻足触摸面料、询问价格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当初决定和她们合伙,果然没看错人——她们身上既有年轻人的闯劲,又有设计师对细节的执着,这份认真,比任何昂贵的设备都更让人心安。 对接的面料供应商是老熟人,姓陈,在市场里开了间不小的店面,各类面料堆得满满当当。见我们进来,陈老板热情地迎了上来,握着我的手笑道:“木子老弟,可算等着你了!你要的这批高支棉我特意留了最好的批次,保证手感和颜色都没问题。” 我笑着回应:“那就多谢陈哥了,这单货对我们工作室很重要,可得拜托你多费心。”说着朝谢莉和淑芬递了个眼神,两人立刻拿出设计稿和色卡,围到布料样品前仔细查看。 谢莉拿起一块雾霾蓝的面料,放在阳光下反复比对:“陈老板,这块面料的色牢度怎么样?我们设计的款式需要水洗,怕褪色影响效果。”淑芬则用手轻轻揉搓着面料,感受着它的柔软度和厚度:“而且这批衣服是做旗袍裙的,需要兼顾舒适柔软和挺括,这块面料的垂坠感会不会不够?” 陈老板耐心地一一解答,拿出检测报告给她们看,又当场剪下小块面料演示水洗后的效果,专业又周到。谢莉和淑芬越问越细致,从面料的克重到缩水率,再到印花工艺的适配性,半点不含糊。看着她们熟练地和供应商沟通,完全不像刚起步的新手,我心里的踏实感又多了几分。 敲定面料的细节,签好供货合同,已经是傍晚时分。走出布料市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将街道映照得暖意融融。谢莉伸了个懒腰,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搞定!没想到第一次对接供应商这么顺利,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干劲!”淑芬也笑着点头:“接下来就是确定版型和工艺了,咱们明天去工厂看看生产线?” “没问题,”我应道,“我已经联系好了工厂小胡,明天一早过去中午能到深圳南头。今晚咱们先找地方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才有精力忙后续的事。” 找了家就近的粤菜馆,点了几道当地的特色菜,三人边吃边聊。谢莉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工作室的未来:“等帮大哥把这旗袍裙搞定,咱们可以开发几个系列的新品,我想做一组复古风的连衣裙,应该会很受欢迎。”淑芬则更注重市场调研:“我觉得可以先做个小范围的市场测试,看看消费者的反馈,再决定后续的产品线。” 我听着她们的讨论,偶尔插几句话,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晓棠。当年在深圳,我们也常常这样,忙完一天的活,找个小馆子吃晚饭,一边吃一边规划着生意的未来。那时候的晓棠,也像谢莉和淑芬这样,眼里闪着光,说起未来的计划时,语气里满是憧憬和坚定。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认真地和面料商砍价,仔细地检查每一批布料的质量,甚至为了一个版型的细节,和工厂的师傅反复沟通,直到满意为止。她的认真和执着,和现在的谢莉、淑芬何其相似。 记得有一次,我们进了一批有瑕疵的面料,晓棠发现后,不顾天色已晚,硬是拉着我去面料市场找供应商交涉,来回跑了三趟,终于换回了合格的面料。那时候我还笑着说她太较真,她却认真地说:“做衣服就是做良心,半点马虎都不能有,不然砸的是咱们自己的招牌。” 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不由得淡了几分,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不知道晓棠现在,是不是还保持着这份较真和认真?她在上海或者杭州的工作,是不是顺顺利利?有没有遇到像当年的我们一样,并肩作战的伙伴? “大哥,你在想什么呢?”谢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她疑惑地看着我,“刚才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我回过神,连忙掩饰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在想明天去工厂要注意的细节。”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掩饰眼底的情绪,“对了,明天去工厂,咱们要重点确认版型的精准度,还有工艺的细节,不能出任何差错。” 谢莉和淑芬没多想,又继续聊起了工作。我看着她们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庞,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晓棠的影子,就像藏在心底的一粒沙,平时不觉得,可在这样相似的场景里,总会不经意地冒出来,硌得人心头发慌。 吃完饭,安排好谢莉和淑芬的住宿,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拿起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着屏幕,手指好几次悬在拨号键上,却始终没有按下。 我还是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打听晓棠的消息。是作为曾经的合伙人,还是作为一个不告而别的故人?或许,就像我之前想的那样,不打扰,才是对她最好的祝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我闭上眼睛,将脑海里的思绪一一驱散。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工作室的起步至关重要,我不能被过去的回忆牵绊住脚步。 只是,那藏在心底的愧疚和牵挂,却像潮水般,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涌上心头,久久无法平息。广州的夜晚,风里带着珠江海浪的气息,似乎在诉说着无数关于离别和重逢的故事,而我的故事里,晓棠那一页,早已被时光轻轻翻过,却始终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听到敲门声,我起床开了房,原来是谢莉,她说:我还是跟你睡一个房吧,你在旁边房间我睡不着,我说:别,当着淑芬的面不好,咱们还是别太过于亲密了,,我亲了下她的额头把她推出了房间门。 第二卷 浪里走(针脚藏忆,版型凝心 ) 第一百一十九章 针脚藏忆,版型凝心 清晨的深圳南头带着几分凉意,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工厂的铁门已经敞开,隐约能听到车间里机器运转的轰鸣声。我带着谢莉和淑芬赶到时,小胡已经在门口等候,手里攥着厚厚的版型图纸,脸上堆着爽朗的笑:“木子哥,早啊!版型师傅已经在车间等着了,咱们这就过去看看?” “辛苦你了,这么早特意等我们。”我笑着和他握手,目光扫过厂区里整齐排列的生产车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布料和针线的味道,熟悉又陌生。这味道让我瞬间想起当年在深圳的小作坊,那间不足百平的厂房里,也弥漫着同样的气息,晓棠总说这是“烟火气裹着希望的味道”。 谢莉和淑芬跟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设计稿和面料样品,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走进主车间,几十台缝纫机同时运转的声音扑面而来,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手脚麻利地裁剪、缝制、锁边,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熟练。版型师傅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姓王,戴着老花镜,正拿着粉笔在布料上细细勾勒线条。 “王师傅,这两位是我工作室的设计师,谢莉和王淑芬,这次的版型细节,还要多麻烦您费心。”我上前介绍道。王师傅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仔细打量着谢莉递过去的设计稿,又拿起面料反复摩挲:“棉质料,讲究利落合身,肩线和腰线是关键,稍微偏差一点,上身效果就差远了。” 谢莉立刻点头附和:“王师傅说得对,我们设计的这几款旗袍裙,重点就在收腰的弧度,既要显瘦,又不能影响活动,还有肩线,要做到自然不紧绷。”她说着,伸手在自己身上比划着版型的轮廓,神情认真又专注。 王师傅赞许地点点头,转身从工作台下拿出几块裁好的样布:“我按照你们的图纸先做了个初版,你们试试版型,有不合适的地方咱们当场改。”林薇连忙接过样布,和苏晴一起铺在旁边的案板上,两人蹲下身,手指顺着粉笔勾勒的线条一点点摩挲,时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我站在一旁看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王师傅手里的粉笔上。记忆里,晓棠也总爱用这样的白色粉笔,在铺展开的布料上勾勒版型。那时候我们去加工的小作坊条件简陋,没有专业的案板,就把布料铺在地上,晓棠蹲在地上,一画就是大半天,膝盖跪得发红,却从来不说累。 她对版型的较真,比王师傅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一次,一款连衣裙的腰线版型总觉得不对劲,上身效果偏松垮,她硬是对着镜子反复试穿、修改,改了整整三版,直到深夜才满意。我劝她先休息,明天再改,她却摇摇头,眼里带着一股子执拗:“版型是衣服的骨架,骨架歪了,再好看的面料也没用,今天必须改好。” 想到这里,我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滋味。那时候的我们,虽然条件艰苦,却有着一股不服输的冲劲,每一个针脚、每一条线条,都凝聚着我们的心血。而现在,看着谢莉和淑芬为了版型细节反复斟酌的模样,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和晓棠,青春里的那份执着和认真,原来从未褪色。 “木子哥,你过来看看这个肩线,是不是稍微有点宽了?”谢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走过去,俯身看着案板上的样布,手指轻轻按住肩线的位置:“确实,再收窄半公分,会更贴合肩部曲线,显得更利落。”王师傅闻言,立刻拿起剪刀,沿着粉笔线小心翼翼地修剪起来,动作娴熟而精准。 淑芬则盯着腰线的弧度,眉头微蹙:“王师傅,这里的弧度能不能再柔和一点?现在这样稍微有点生硬,不够贴合女性的身材曲线。”王师傅放下剪刀,拿起软尺量了量,又在布料上重新画了线条:“没问题,这样改完,既能收腰,又不会显得刻意。” 几人围着样布反复调整,从肩线到袖口,从腰线到裙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阳光透过车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布料上,映出淡淡的光晕,也映照着谢莉和淑芬专注的侧脸。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我心里的愧疚感又淡了几分——或许,这就是时光最好的馈赠,过去的遗憾,总能在当下的努力里找到慰藉。 临近中午,版型终于调整到位,王师傅拿着最终版的样布,满意地说:“这样就没问题了,下午就能安排工人裁剪,保证按照你们的要求生产。”谢莉和淑芬相视一笑,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连日来的紧张和忙碌,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满的成就感。 走出车间时,阳光已经变得炽热,薄雾早已散去。小胡热情地留我们吃午饭,饭桌上,谢莉兴奋地和小胡讨论着后续的生产进度,淑芬则在一旁记录着需要注意的细节,气氛热烈而融洽。我偶尔插几句话,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脑海里又浮现出晓棠的身影。 当年我们去加工的小作坊里,也没有像样的食堂,忙完活就和工人一起在厂房门口的小桌子上吃饭,晓棠总爱买些凉拌菜,说能开胃。那时候的饭菜虽然简单,却吃得格外香,因为每一口都带着奋斗的滋味。不知道晓棠现在,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些日子? “大哥,你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是不是太累了?”谢莉察觉到我的异样,轻声问道。我回过神,笑了笑:“没事,可能是最近事情太多,有点走神。版型确定了,接下来就辛苦小胡了,工期方面倒不急,等把手上的棉衣完工后再说,还得麻烦您多费心棉衣的进度。” 小胡拍着胸脯保证:“放心,绝对不会耽误交货!”吃完饭,我们和小胡道别,准备返回住处。路上,谢莉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后续的工作:“等这批货生产出来,咱们就可以拍照宣传,还可以联系一些线上商家合作,拓展销售渠道。”苏晴点点头:“我已经整理了一些线上平台的资料,建了网站,初步传了些资料上去了。回去咱们可以好好研究一下。” 我听着她们的规划,嘴角扬起真诚的笑意。过去的遗憾终究是过去,眼前的伙伴和正在打拼的事业,才是最值得珍惜的。车子行驶在深南大道上,阳光明媚,道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只是,在心底深处,那个叫晓棠的名字,依旧是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或许,有些缘分,注定要隔着时光的距离,默默牵挂,悄悄祝福。而我能做的,就是带着这份牵挂,好好经营当下的工作,不辜负身边的人,也不辜负曾经的自己。 第二卷 浪里走(意外来电,旧讯惊心) 第一百二十章 意外来电,旧讯惊心 回到住处时,午后的阳光正烈,透过窗户晒在地板上,形成一片刺眼的光斑。谢莉和淑芬顾不上休息,一进门就凑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整理线上平台的合作资料,键盘敲击声清脆而急促,透着一股停不下来的干劲。我靠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脑子里还残留着上午在工厂里的那些回忆,晓棠蹲在地上画版型的身影,总在眼前挥之不去。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杭州。我愣了一下,虎门这边的业务伙伴大多存了联系方式,杭州的座机,会是谁?心里隐隐泛起一丝异样的预感,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疑了两秒才按下去。 “喂,您好,请问是木子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又透着些许急切。 “我是,请问您是?”我坐直了身体,声音不自觉地放沉。谢莉和淑芬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太好了,终于联系到您了!”那头的女声明显松了口气,语速也快了些,“我是杭州xx服饰总部行政部的,我叫陈莉。您还记得我们公司的晓棠吗?就是几年前在深圳分公司和您一起共事过的那个设计师兼跟单业务员。” “晓棠?”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我心里激起千层浪。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漏了半拍。谢莉和淑芬察觉到我的异样,对视一眼,识趣地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却没再发出声音。 “对,就是晓棠!”陈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李先生,您这一年多是不是换了手机号?晓棠找了您很久,一直联系不上,前段时间她出了点意外,现在还在医院住着,情绪特别不稳定,嘴里总是念叨着您的名字,我们也是翻了很久的旧档案,才找到您当年留在分公司的紧急联系方式,可是打过去已经停机了,现在这号码是刚在电脑上浏览你们工作室的网站时看到了你的联系方式,不管是不是同名我还是试着打过来问问,没想到真的打通了而且还真是您,太好了!” “意外?医院?”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怎么了?出什么意外了?严重吗?”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那些刻意压抑的牵挂和愧疚,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是车祸,上个月下旬的事,不算太严重,但腿部骨折了,需要卧床休养很久。”陈莉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几分惋惜,“她本来是我们公司的骨干设计师和业务主管,马上要晋升设计总监了,出了这事,不仅工作受影响,人也变得特别消沉。医生说她情绪波动太大,不利于恢复,可她每天都抱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您以前的照片,还总说当年在深圳和您一起打拼的日子,我们实在没办法,要不是我在她手机里看到过你,刚才网站上的人我还认不出呢,看到你我很激动才想着试试联系您,看看您能不能……能不能抽空给她打个电话,或者方便的话,过来看看她?哪怕只是说几句话,或许能让她开心点。” 车祸、骨折、消沉……这些词语在我脑海里盘旋,像一根根针扎在心上,密密麻麻地疼。我能想象出晓棠躺在床上,抱着手机思念过去的模样,那份无助和落寞,光是想想,就让我愧疚得无以复加。 当年她那么认真地对待我们的感情和合作,那么真诚地规划我们的未来,而我却因为一场意外换了联系方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这一年多,她该有多着急?有多失望?甚至在她遭遇意外、最脆弱的时候,想找个人倾诉,想看看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却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她……她现在在哪家医院?情况真的还好吗?”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也有些发热,连忙别过脸,避开谢莉和淑芬的目光。 “在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病房,302床。”陈莉连忙报出地址,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医生说恢复得还不错,就是情绪一直不好。木子先生,您看……” “我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却多了几分坚定,“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我会尽快联系她,也会安排时间过去看看她。” “真的吗?太感谢您了!”陈莉的声音瞬间亮了起来,“那我先不打扰您了,您要是需要晓棠的手机号或者病房电话,我可以现在发给您。” “好,麻烦您了。”看着陈莉发来的信息,屏幕上“晓棠”两个字旁边,附着一串熟悉又陌生的手机号,还有医院的详细地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割着我的心。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僵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蝉鸣声声,衬得我心里更加慌乱。谢莉和淑芬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哥,没事吧?是您的朋友出了事?” 我摇了摇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脑海里全是晓棠的身影:在深圳的小作坊里,她蹲在地上画版型的认真模样;赚了第一笔钱时,她笑得眉眼弯弯的开心模样;离开时,她执意要留银行卡给我,被我拒绝后眼底闪过的失落模样……还有陈莉说的,她躺在病床上,抱着手机思念我的落寞模样。 原来,她没有忘记我。原来,她找了我那么久。原来,在我忙着打拼、忙着逃避的时候,她一直把过去的时光珍藏在心底。而我,却因为自己的懦弱和自私,让她在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只能独自承受。 “哥,要是事情紧急,你先去杭州看看吧,这边工厂和线上平台的事,我和淑芬能处理好。”谢莉看出了我的焦灼,轻声安慰道,“工作室刚起步,但朋友更重要,你放心去吧,我们不会让你失望的。” 淑芬也点点头,眼神里满是理解:“是啊,大哥,版型和生产那边有小胡厂长盯着,宣传资料我们也快整理好了,你安心去处理朋友的事,这边有我们呢。” 她们的话像一股暖流,稍稍抚平了我内心的慌乱。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个真诚的伙伴,眼眶有些湿润。在我最狼狈、最愧疚的时候,是她们给了我最及时的理解和支持。 “谢谢你们。”我声音沙哑地说道,心里五味杂陈。 拿起手机,看着陈莉发来的晓棠的手机号,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却始终没有勇气按下拨号键。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说对不起?还是说好久不见?这些轻飘飘的话语,在她承受的痛苦和思念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可一想到她躺在病床上,日复一日地思念着过去,期盼着我的消息,我就无法再逃避。无论如何,我都该去看看她,为我这一年多的不告而别,为我曾经的懦弱,说一句迟来的道歉。 我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谢莉,淑芬,深圳这边的事,就拜托你们了。我订最早一班去杭州的机票,这边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哥!”谢莉和淑芬异口同声地应道。 我拿起外套,快步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踉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我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那些刻意回避的情感,终于在这个午后,迎来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刻。 杭州的风,应该比深圳更凉吧。不知道当我出现在晓棠的病房门口时,她会是惊喜,是愤怒,还是早已心如止水?我不敢想,却又不得不去面对。 第二卷 浪里走(病房重逢,迟雪消融) 第一百二十一章 病房重逢,迟雪消融 杭州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着梧桐叶的清香扑面而来,路边的梧桐早已褪去盛夏的浓绿,一片片金黄的叶子被风拂得簌簌落下,层层叠叠铺成一条通往医院大门的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时光里的遗憾。我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上是陈莉发来的医院定位,旁边放着刚打印好的地址单。在医院大门口的花店前驻足片刻,我选了一束盛放的粉玫瑰——那是晓棠当年在深圳最喜欢的花,又拎了一个沉甸甸的水果篮,指尖触到篮子冰凉的藤编纹路,才惊觉自己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脚步匆匆地走进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大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既期待着再见她的容颜,又惶恐于这份迟来的重逢,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颤抖,混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沉甸甸压在心头。 住院部三楼的走廊格外安静,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斑,只有护士站传来护士们轻柔的说话声,以及远处病房里隐约传来的仪器滴答声,规律得像是时光流逝的节拍。我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松软的棉花上,虚浮得没有着落。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陈莉在电话里焦急的声音:“木子哥,你快来!晓棠姐出车祸了,腿骨折了,躺在病床上一直念着你的名字,她这一年多过得太苦了……”也回放着晓棠在深圳时的模样,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蔬菜,蹦蹦跳跳地朝我跑来,喊着“木子,今天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回放着我们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借着台灯的光一起修改服装版型,她趴在桌子上,笔尖在画纸上沙沙作响,累了就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木子,以后我们要有一家自己的工作室,摆满我们设计的衣服”。那些被我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片段,此刻如同被打翻的匣子,全被翻了出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温度,却又烫得我心口发疼。 302病房的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柔和的暖黄色灯光,驱散了走廊里的几分清冷。我站在门口,像被钉在了原地,犹豫了很久,手指几次轻轻碰到冰凉的门板,又像被烫到一样悄悄缩了回来。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进去,是故作轻松地打招呼,还是郑重其事地道歉?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被我辜负了一年多、如今还躺在病床上承受病痛的姑娘,更不知道她看到我这张迟来的面孔,会是愤怒,是怨恨,还是早已心死的冷漠。 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愈发清晰,我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白色的病床上,给单调的白色镀上了一层金边。晓棠侧躺着,背对着门口,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洁白的枕头上,比当年在深圳时更长了些,发梢微微卷曲,衬得她的脖颈愈发纤细。她的右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固定在金属支架上,石膏的白色与床单的白色融为一体,却更显得她整个人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动静,她微微侧过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苍白,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了颤,似乎还没从疲惫中缓过神来。那双曾经盛满星光、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带着几分茫然和倦怠,像是失去了光泽的宝石。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我身上时,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痛,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整个人瞬间僵住了,手里握着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柔软的被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病房里的宁静。 “你……”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话,又像是被巨大的震惊攫住,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嘴唇轻轻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半天也没能挤出完整的话语,眼眶瞬间就红了,晶莹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在眼眶里打转。 我站在原地,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动弹不得。看着她苍白的脸庞、干裂的嘴唇,还有那条被石膏包裹的腿,心里像被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割着,密密麻麻的疼痛蔓延开来,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明明在来的路上演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化作一句沙哑得几乎变形的“晓棠,对不起”。 晓棠看着我,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滴进柔软的枕头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耸动着,默默地哭着,那无声的泪水像是带着千斤重量,每一滴都砸在我的心上,比任何激烈的指责、愤怒的谩骂都更让我愧疚,让我无地自容。 我慢慢走到病床边,脚步轻得生怕惊扰到她,目光紧紧盯着她腿上的石膏,仿佛能透过那层坚硬的白色,看到她承受的痛苦,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陈莉……陈莉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出了车祸,我……我连夜从深圳赶过来的。对不起,我来晚了,这一年多,让你受苦了。” 她依旧哭着,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我,那双曾经盛满欢喜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委屈、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控诉,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说:“你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不见了?手机号换了,qq也联系不上,微信更是找不到你,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我甚至以为你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每天都在担心,吃不好睡不好……” “是我的错。”我猛地低下头,不敢去看她那双写满痛苦的眼睛,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布料被我攥得皱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去年我在虎门街上的时候,手机被抢了,身上的钱包也被拿走了,换了新手机和号码后,忙着筹备档口、找货源、谈合作,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竟忘了要联系你……而且当时太乱,也没能记住你的联系电话,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躲着你,晓棠,你相信我。” 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可笑至极。忘了?不过是潜意识里的逃避,是对我们之间那段感情的不敢面对,是对自己无法给她幸福的懦弱妥协。我明明可以通过很多方式找到她,明明可以托朋友打听她的消息,却因为内心的自卑和胆怯,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彻底消失。 晓棠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胸口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剧烈起伏着:“忘了?你怎么能忘了?当年在深圳,我们挤在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我们就相拥而眠互相取暖;一起在小小的厨房里做菜吃饭,你负责洗菜切菜,我负责炒菜,哪怕只是简单的青菜豆腐,我们也吃得津津有味;一起手牵手去逛街,去菜市场和小贩讨价还价,为了几毛钱争论半天;一起为了赶订单熬夜赶工,困得睁不开眼睛就靠喝咖啡提神;一起跑遍深圳的服装市场,脚上磨起了水泡也不觉得疼;一起赚到第一笔钱的时候,你抱着我在大街上转圈,说以后要让我过上好日子……那些日子,那些刻骨铭心的日子,你都忘了吗?我以为我们是最好的伙伴,是彼此认定的一生爱恋,是……是生命里最最重要的人,可你说不见就不见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我甚至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还跑去了你老家找你,在你老家的县城里找了整整三天,担心了你好久好久……” 她的话像一根根尖锐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心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她过去一年多的痛苦和委屈,让我无法呼吸。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苍白的脸庞,还有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嘴唇,心里的愧疚再也抑制不住,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我没忘,那些日子我从来没忘,一刻都没忘。晓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太自私,是我不负责任,是我懦弱,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痛苦,都是我的错。” 我想起当年我说要创业买店铺,她执意要把自己攒了很久的积蓄银行卡塞给我,说“木子,我相信你,你一定能成功”;想起她为了一个服装版型的细节,熬夜到凌晨,反复修改几十遍,直到满意为止;想起她拿着我们一起赚到的第一笔钱,笑得眉眼弯弯,眼睛里闪烁着星光的模样;想起她曾经趴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木子,不管以后你变得怎么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那些温暖的回忆,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利刃,一刀刀割在我的心上,让我痛不欲生。 晓棠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就这样一直哭下去,将过去一年多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她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又捡起掉在被子上的手机,紧紧握在手里,像是抓住了最后的依靠,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未散的哽咽:“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是你们公司行政部的陈莉给我打的电话。”我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自己的语气太重,再次刺激到她,“她说你出了车祸后,情绪一直不好,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总是无意识地念叨着我的名字,她实在没办法了,才通过以前认识的朋友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医生说你恢复得怎么样?腿很疼吧?” 陈科长能找到你,她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起过。 提到腿,她下意识地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但很快就被她掩饰了过去,轻轻摇了摇头,故作轻松地说:“还行,就是得躺好久,不能随便动。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几个月就能拆石膏了,拆了石膏再做康复训练,应该就能恢复正常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还没完全放下,“你……你现在还好吗?还在深圳做服装生意?” “嗯,在虎门开了个批发档口,还在深圳和两个设计师朋友合伙开了家服装设计工作室,刚起步没多久,事情比较多,也比较忙。”我如实回答,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脸上,舍不得移开,“这次来杭州,也是临时抽时间过来的,接到陈莉的电话后,我立刻就订了最早的机票赶过来了。你呢?陈莉说你在杭州的公司做得很好,本来很快就要晋升设计总监了,真为你高兴,可惜……可惜出了这样的事。” “没什么可惜的,工作以后还有机会,晋升也不急在这一时。”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你能来,我已经很意外了。其实我也想过,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毕竟你当初走得那么决绝,连一点消息都没有留下。” “对不起。”我再次郑重地道歉,心里满是悔恨和自责,“以后不会了,我不会再突然消失了,你的手机号我已经存好了,存在了手机的最前面,以后不管有什么事,你随时都能找到我,我再也不会让你联系不上我了。” 晓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映出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也照亮了她眼底深处的情绪,有委屈,有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温柔。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苦涩,带着几分对过去的释怀,却也透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暖意:“算了,都过去了,再追究也没有意义了。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开心了,真的。” 看着她释然的笑容,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却依旧充满了愧疚和自责。我小心翼翼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尽量不发出声音,怕打扰到她。我们开始聊着这些年各自的经历,我跟她说我在虎门创业的艰辛,刚到虎门的时候,因为不熟悉市场,第一个月还亏了很多钱,每天都被供应商催债,压力大到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跟她说我和朋友合伙开工作室,遇到了很多困难,资金短缺、客户刁难、团队矛盾,好几次都差点坚持不下去;跟她说我现在的档口和工作室慢慢走上了正轨,有了一些稳定的客户,也算没有辜负当年的努力。她静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询问我的近况,眼神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光彩,那是一种久别重逢后,发自内心的关切。她也跟我说她在杭州工作的努力,刚到杭州的时候,因为不熟悉新的环境和工作内容,压力很大,每天都加班到很晚,慢慢才适应过来;跟我说她在工作中取得的成绩,设计的服装款式受到了很多客户的喜欢,得到了公司领导的认可;跟我说她这一年多的生活,除了工作,就是偶尔和朋友出去散散心,日子过得简单而平静。我们聊了很久,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深圳,忙完一天的活,坐在楼下的小馆子里,点几个小菜,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的日子,温馨而惬意,那些因为时间和距离产生的隔阂和误会,似乎也在这不经意的聊天中,慢慢消融。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病房,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不会分开。我看着晓棠脸上渐渐舒展的笑容,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星光,心里默默发誓,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辜负她的信任,绝不会再让她独自承受委屈和痛苦,无论以后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陪在她身边。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透着一股沉稳的气质,是晓棠的父亲。他看到我,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只是朝我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地说:“木子,我刚才在医院门口看到你了,看你手里拎着东西,就知道你是来看晓棠的,后来悄悄跟了上来,没打扰你们说话。你跟我出来一下,我们到外面去聊聊。”晓棠抬头看着她父亲,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和恳求,轻声说:“爸,别为难他,也给我留点面子,他也是刚到。”她爸摆了摆手,看着晓棠,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却又透着一丝温柔:“放心,不聊你,聊咱男人间的事,不会为难他的。” 我心里清楚,晓棠的父亲找我,肯定是要为晓棠讨个说法,肯定要好好训我一顿。骂吧,打吧,我心里早有准备,不管他怎么对我,都是我应得的,就算他打我几拳,我也认了,这样我的心里或许还能好受一些。我站起身,朝晓棠温柔地笑了笑,轻声说:“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然后跟着晓棠的父亲走出了病房。 走到医院楼下的院子里,我们找了个靠墙的长椅坐了下来。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病人和家属在散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她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我,然后又拿出打火机,帮我点上了火。烟雾袅袅升起,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我看着她爸,心里充满了愧疚,主动开口说:“叔叔,您有啥话就直说吧,是我对不起晓棠,对不起你们全家,不管您怎么指责我,我都认。” 她爸猛抽了几口烟,烟蒂上的火光闪烁着,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心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知道吗,那天我和晓棠在深圳和你通了电话后,她挂了电话就一直闷闷不乐的,饭也没吃几口,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嘴里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回来后她就跟我说要去你老家找你,说你电话里说可能还要在家待三天,她想见你非要去看看你。我怕她一个女孩子出门不安全,就陪着她一起去了。到了你老家的县城,我们打你电话,却提示已经停机了。还好她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她说你以前在县城开过服装店,肯定有人认识你。我们就拿着你的照片,一家一家服装店去问,那些老板们都说认识你,说你当年开店的时候很能干,但是也很‘霸道’,仗着自己的店大,款式新,价格实惠,把市场搞得很多同行都赚不到钱,只有你的生意红火得很。后来有个老板好心,给我们指点了你家的位置,可当我们赶到你家的时候,发现你家的房子早就已经拆迁了,边上的邻居也都搬走了,根本没法打听你的消息。” 他顿了顿,又抽了一口烟,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可晓棠还不死心,说什么都要找到你。她说:‘爸,他肯定会回深圳的,我们去车站等,他要回广东做生意,一定会去火车站乘车的。’我们就在县城的火车站里守了整整两天,每天从早上等到晚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你,可直到我们买了回程的车票,也没见到你的影子。从你家乡回来后,晓棠就像变了一个人,茶饭不思,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去上海的公司上班。我没办法,只能亲自去她公司,恳求公司的领导把她调回杭州工作,也好让我们能照顾她。幸好她平时工作认真负责,业绩也很突出,公司的领导们都很认可她,答应了我的请求,不仅把她调回了杭州,还特意给她批了一个月的休假,让她好好调整心情。” “后来,晓棠从互联网上看到了新闻,说你在深圳买的东方巴黎服装商场开业了,她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拉着我再次去了深圳。可到了东方巴黎,你的铺位却是关着的,根本没有营业。我们找到了市场管理处,想要打听你的联系方式,可管理处登记的联系方式,还是那个早就停机的老电话号码。那时候她真的崩溃了,一下子就坐在了市场的走廊上,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我都心疼不已,也恨死你了。小子,你太过份了,就算你不想和她在一起了,想要分手,那也总得把话说明白了,给她一个交代,这样突然从人间蒸发,换成谁都受不了,更何况是晓棠这样一个重感情的女孩子。” 听着晓棠父亲的话,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热泪盈眶,视线瞬间模糊了。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着说:“叔叔,我知道我错了,错得很离谱,我不想解释太多,因为任何解释都显得很苍白。我当初之所以选择消失,是因为我一没事业,二又比她大十几岁,而且我们还分隔两地,想要见上一面都难。晓棠还那么年轻,那么优秀,长得又漂亮,她值得更好的生活,值得一个比我更优秀、更能给她幸福的人,我不想耽误她的青春年华,不想让她跟着我受苦。后来我听说有优秀的男孩子在追求她,我就彻底下了决心,放手让她去寻找更好的幸福,让她安心接受新的爱情。而且,她也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有人追求她的事情,所以当时我以为她可能也在犹豫,我应该助力一下她,让她彻底放下我。至于你们后来去我老家找我、去深圳找我的事情,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 “我们做父母亲的,当初知道你和晓棠在一起,也知道你的实际年龄后,其实也考虑到了你的想法,也能理解你想要给她更好生活的心情。”晓棠的父亲打断了我的话,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的愤怒渐渐褪去,多了几分理解,“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你,也没有嫌弃过你当时没有事业,年龄比晓棠大。我们只是觉得,你就算有这样的想法,也应该跟我们打声招呼,跟晓棠好好谈一谈,把你的心里话告诉她,而不是选择这样一种最伤人的方式离开。晓棠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定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放手,你这样突然消失,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我低着头,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心里充满了悔恨和自责。如果当初我能勇敢一点,能和晓棠好好沟通,而不是选择逃避,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遗憾,晓棠也不会受这么多的苦?如果当初我能相信晓棠,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不是现在我们早就已经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可惜,没有如果,过去的错误已经造成,我能做的,只有在未来的日子里,好好弥补她,好好照顾她,尽我,我的能力去偿还我对她的亏欠。 夕阳渐渐落下,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院子里的风也渐渐凉了起来。我和晓棠的父亲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各自抽着烟,沉默不语,却仿佛已经解开了所有的隔阂和误会。我知道,晓棠父亲的话,不仅是对我的指责,更是对我的期望,期望我以后能好好对待晓棠,不再让她受委屈。我在心里默默发誓,这一次,我得把话说明白了,先把生意放一下,让她从我的阴影中走出来,重新去寻找幸福。我再不能让晓棠伤心流泪。我对晓棠父亲说:这几天我留在这里照顾晓棠,你和阿姨休息几天吧,我若要离开会跟你们联系的。她父母说:那怎么好意思,我刚才在门口听说了你有批发档口还有工作室要打理。看来这一年多你干得挺不错的。我说:刚起步。她爸说:那更不能耽搁你的时间了,还是我跟她妈照顾她吧。我说:我不想跟叔叔争论,等一下征求晓棠意见如何?她父亲说:好,走,回病房。 第二卷 浪里走 (暖阳照床,旧绪渐平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暖阳照床,旧绪渐平 从院子里回到病房时,晓棠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却有些涣散,显然没看进去多少。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轻声问:“我爸没为难你吧?” 我走过去,顺手拉过椅子坐在病床边,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轻轻帮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得仿佛我们从未分开过:“没有,叔叔就是跟我聊了聊过去的事,说了说你这一年多的情况。”我没敢告诉她父亲描述的那些她崩溃痛哭的场景,怕勾起她的伤心事,只捡了些平和的话讲,“叔叔人很好,也很理解我当初的想法,就是怪我不该用那么极端的方式离开。” 晓棠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爸就是这样,看着严肃,其实心软得很。当初我非要去你老家找你,他嘴上骂我不懂事,还是陪着我跑了那么多地方。”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眼底带着一丝好奇,“那你……你跟我爸说了当初离开的真正原因吗?” “说了。”我坦诚地点点头,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说我怕给不了你幸福,怕耽误你的青春,所以才选择放手。晓棠,对不起,当初是我太自以为是,以为这样对你好,却没想到会给你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她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在阳光下的笑容更真切了些,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无奈:“其实我后来也大概能猜到一些你的想法。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总觉得自己能决定什么是对我好的。”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让我的心瞬间暖了起来,“不过,都过去了,我现在已经不怪你了。” 听到她这句话,我心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又有些发热。我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纤细,掌心有些薄茧,那是常年握画笔、做设计留下的痕迹。我紧紧握着,仿佛要把这一年多缺失的温暖都弥补回来:“谢谢你,晓棠。谢谢你愿意原谅我。” “其实我早就想通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尤其是恨一个曾经那么重要的人。”她轻轻挣了挣手,没有挣脱,便任由我握着,眼神里带着几分温柔,“而且,我后来也到你以前的同事那里听说了,你在深圳创业很不容易,吃了很多苦,我也就不那么怨你了。” 我说:刚才和你爸达不成忇议。她问:什么事要达成共识?我说:我想在这陪你一段时间,你爸怕耽搁我生意,坚决不让,最后我说让你决定。我诚恳的看着晓棠,你决定吧。如果,,那我明天就回深圳去。她说:你能来看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再要你陪,我心里当然很乐意,可,你二边的生意放手不管会受影响吗?我说:影响肯定会有一点的,但跟你比起来那就不算什么,错过的生意可以再寻找机会,可错过了照顾你总不能再期待你受伤吧,她笑了:“你说话还是这样风趣,那,我就投你一票。”这时她父亲从门口走了进来,跟晓棠和我说:“那我回去了噢,有事打我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医院。工作室的事情拜托给合伙人打理,每天一早,我就去医院附近的早餐店买好晓棠爱吃的清淡早餐——她刚做完手术,医生叮嘱要吃些易消化的食物,然后提着早餐去病房。到了病房,先帮她洗漱,再喂她吃早餐,之后帮她按摩一下没有受伤的左腿,防止肌肉僵硬。中午和晚上,我会回她家做饭,按照医生的嘱咐,做些营养均衡、口感软烂的饭菜,比如排骨汤、清蒸鱼、蔬菜粥之类的,然后送到医院。 晓棠一开始还很不好意思,总说让护工来就好,不用麻烦我。但我坚持要亲自照顾她,我说:“以前都是你照顾我,现在该我照顾你了,就当是我赎罪了。”她拗不过我,只好任由我忙碌。 闲暇的时候,我会坐在病床边,给她读她喜欢的书,或者跟她聊工作室的趣事,聊深圳的变化,聊杭州的风景。她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插几句话,或者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尤其是聊到服装设计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会闪烁着光芒,那是对专业的热爱,也是对生活的热情。 有一次,我跟她聊起工作室最近遇到的一个设计难题,我们想设计一系列适合年轻女性的通勤服装,但总觉得少了点新意。晓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我把平板电脑拿给她。她靠着床头,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一边看我之前画的设计草图,一边跟我讨论:“你看这里,这个领口的设计太普通了,可以尝试一下不规则的领口,增加设计感;还有这里的腰线,可以再提高一点,更能凸显女性的身材曲线……” 她的建议精准而专业,一下子就点醒了我。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深圳那个为了设计熬夜奋战的姑娘,眼里满是光芒。 “晓棠,你真厉害,一下子就想到了。”我由衷地赞叹道。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轻合上平板电脑:“我也就是随口说说,毕竟我现在也没怎么接触设计了。” “怎么会?你的天赋一直都在。”我看着她,认真地说,“等你康复了,要不要来我的工作室?我们一起做设计,就像当年在深圳一样。” 晓棠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还有一丝期待:“我……我还能行吗?我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做过设计了。” “当然可以。”我肯定地说,“你的基础那么好,只要重新拾起来,肯定没问题。而且,有你在,我们的工作室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笑了笑,说:“等我康复了再说吧。” 我知道她心里还有些顾虑,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就没有再继续这话题,只是在心里默默计划着,等她康复了,一定要跟她说清楚我们以后再交往的关系。 晓棠的父亲和母亲偶尔会来医院看看她,看到我把晓棠照顾得无微不至,他们看向我的眼神也越来越温和,不再有当初的疏离和不满。有一次,晓棠的母亲悄悄拉着我说:“木子,谢谢你这么照顾晓棠。其实,晓棠这一年多,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坚强,但我们知道,她心里一直都放不下你,她心里很苦。” 我心里一阵感动,连忙说:“阿姨,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会好好照顾她,不会再让她受委屈了。” 晓棠的恢复情况比预期的要好很多。医生说,这得益于她本身的体质不错,也得益于我的精心照顾。十天后,医生检查后说,她可以尝试着坐起来了,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借助拐杖慢慢行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和晓棠都很开心。我扶着她,小心翼翼地让她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几个枕头,让她坐得舒服一些。她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虽然已经落了不少,但依旧有几分生机。 “木子,谢谢你。”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温柔,“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恢复得不会这么快。”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我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晓棠,等你康复了,我就该走了。”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犹豫,还有一丝不安。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木子,能多呆几天吗?” 我理解她的感受,毕竟过去的伤害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彻底忘记的。我笑着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多呆几天,可,就是快到年关了,一年的生意最关键的时刻。”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病房,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隔阂正在一点点消融,过去的遗憾正在一点点弥补,未来的日子,我希望她能充满阳光。 第二卷 浪里走(杖尖轻叩,暖意随行) 第一百二十三章 杖尖轻叩,暖意随行 晓棠能尝试借助拐杖行走的那天,杭州难得放了晴,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连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都淡了几分,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变得温柔起来。 我一早便去康复科借了一副轻便的铝合金拐杖,特意让护士调了适合她身高的长度,又在杖尖套上防滑胶套,反复检查确认稳固后,才小心翼翼地拎着回了病房。推开门时,晓棠正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个苹果,眼神落在窗外的梧桐树梢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阳光洒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让她原本还有些苍白的脸颊多了几分血色。 “看我带什么来了?”我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拐杖,走到病床边。 晓棠转过头,看到拐杖时,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闪过一丝怯意,下意识地摸了摸腿上的石膏:“真的可以试着走了吗?我有点怕……” “别怕,有我在呢。”我放下拐杖,先帮她调整了一下病床的高度,让她上半身慢慢坐直,又在她腰后垫了个厚实的靠枕,“医生说了,你恢复得很好,现在适当活动一下,对后续康复有好处。我会一直扶着你,保证不会让你摔倒。” 她抿了抿唇,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我先轻轻帮她把打着石膏的右腿小心地挪到床边,让脚掌轻轻落在事先准备好的防滑垫上,又扶着她的左臂,让她慢慢从床上站起来。刚一站直,她的身体就晃了晃,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慢点慢点,别急。”我连忙稳住她的身体,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先深呼吸,感受一下身体的重心,我扶着你呢,没事的。” 晓棠依言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身体渐渐稳定下来。我拿起一旁的拐杖,递到她手里,耐心地教她:“左手握住拐杖,放在身体左侧,距离脚边大概十厘米的位置,右手可以轻轻搭在我胳膊上,借力就好。先试着用左腿轻轻迈步,右腿跟着慢慢移动,不用着急,一步一步来。” 她点点头,按照我说的方法,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拐杖尖轻轻叩击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她的身体还有些僵硬,左腿迈出的步子很小,右腿因为石膏的重量,移动起来格外费力,走了没两步,额头上的汗就更多了,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累不累?要不我们先歇会儿?”我连忙停下脚步,关切地问。 “没事,我还能再走一会儿。”晓棠摇了摇头,咬了咬嘴唇,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总不能一直躺在床上,早点学会走路,才能早点好起来。” 看着她倔强的模样,我心里又疼又暖,只好放慢脚步,更加小心地扶着她的胳膊,陪着她一点点在病房里挪动。阳光跟着我们的脚步移动,将我们的影子紧紧贴在地板上,仿佛也在为我们加油鼓劲。 走到病房门口时,晓棠脚下忽然一滑,身体猛地向前倾去,吓得她惊呼一声,手里的拐杖也差点掉落在地。我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地搂进怀里,心脏因为刚才的惊吓而狂跳不止。 “没事吧?有没有碰到哪里?”我低头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担忧,伸手轻轻擦去她额头上的冷汗。 晓棠靠在我的怀里,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有些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抬头看着我,眼眶微微发红:“刚才吓死我了……” “都怪我,没扶好你。”我紧紧抱着她,声音里满是自责,“我们不走了,回床上休息好不好?” “不要。”她轻轻摇了摇头,从我的怀里直起身,重新握住拐杖,眼神里的怯意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坚定,“就差一点了,我想走到窗边去,看看外面的阳光。” 我拗不过她,只好更加小心地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窗边走去。这一次,她走得稳了许多,拐杖的节奏也渐渐变得规律起来。终于,我们走到了窗边,晓棠靠在窗台上,微微喘着气,脸上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草坪上,有几个病人在散步,孩子们在一旁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远处的天空湛蓝,飘着几朵白云,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你看,外面的风景真好。”晓棠笑着说,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温柔,“谢谢你,木子,一直陪着我。” “傻瓜,跟我说什么谢谢。”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暖暖的,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旁散落的发丝,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能陪着你,看着你一点点好起来,我就很开心了。” 晓棠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羞涩,她轻轻低下头,轻声说:“其实……刚才靠在你怀里的时候,我感觉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在深圳的时候,那种很安心的感觉。” 听到她这句话,我的心猛地一跳,激动地看着她:“晓棠,你的意思不会是想再回到从前吧,要学会向前看不回头……”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涩,又带着几分认真:“我想说,或许我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试试。”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仿佛将所有的寒冷和遗憾都融化了。我看着晓棠真诚的眼神,心里的喜悦像是要溢出来一样,我用力点了点头,紧紧握住她的手:“好,不过,我们换一种身份好吗,我永远做你的大哥,你愿意吗?我们重新开始,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了。” 晓棠看着我,开心地笑了,那笑容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明媚而温暖,照亮了我的整个世界。她说:“好,做我大哥也好,总比见不到你好。”拐杖轻轻靠在墙边,杖尖还带着刚才行走时留下的浅浅印记,像是在见证着我们这段失而复得的感情,也预示着我们二人之间的感情将从爱情转变为亲情,未来还是会有充满希望的日子。 第二卷 浪里走(粥香漫溢,岁月安暖) 第一百二十四章 粥香漫溢,岁月安暖 晓棠拆石膏那天,杭州的桂花开得正盛,清甜的香气顺着病房窗户钻进来,和我一早熬好的瘦肉皮蛋粥香缠在一起,暖得人心里发颤。我特意起大早,在医院附近的粥摊叮嘱老板慢火细熬,又额外切了细细的肉松、撒了葱花提味,装进保温桶拎来时,桶口还冒着绵密的腾腾热气。 推开门,晓棠正坐在床边慢慢活动脚踝,阳光落在她舒展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苍白,多了几分温润气色。她见我进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像个等着投喂的孩子,语气里满是自然的亲昵:“大哥,你可算来了!我这脚刚能活动,就馋你惦记的这碗粥了。” “早给你备着呢,刚熬好的,趁热喝。”我笑着放下保温桶,从包里拿出干净碗筷,小心翼翼盛出一碗,又用勺子轻轻搅了搅散散热气,才稳稳递到她手里。从前喂她吃饭,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触碰到过往的芥蒂;如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没有半分暧昧,只剩踏实的关切。 晓棠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眉眼渐渐舒展开来:“还是你安排的粥最好喝,比医院食堂的香多了。”她喝了两口,忽然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对了,你陪我半个多月了,那边的生意没出啥状况吧?” 我笑着安抚:“你没看我经常用电话联系吗?没出状况,就是批发档口有些忙不过来,一时又招不到熟练的工仔。” “那你回去一趟吧!”晓棠急了,语气里满是过意不去,“万一出啥状况,我可成罪人了。批发档口都是现金支付,你就不怕管理上出问题?” “放心,家里有人守着。”我笑着解释,“是孩子妈,她把老家的小店关了过来帮忙,有她在,我踏实。” “噢,原来是这样。”晓棠了然点头,忽然俏皮地眨眨眼,“那我要是见到她,叫大嫂还是大姐啊?” 我听出她话里的调侃,故意装傻:“随便叫,这有啥区别?” 说着,我从口袋里掏出小包装的红薯干,递到她面前:“喏,你爱吃的,还是当年在深圳那味儿,软糯香甜。记得不?那回买了一大包,差不多全被你吃了。不过你现在活动少,可不能多吃。”我倒出两小包,像当年在深圳时那样,细细叮嘱着。 晓棠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嚼着嚼着,忽然笑了:“当然记得!那时候你总把最好吃的零食都留给我,自己偷偷吃那些开封受潮的。那时候我就想,有你这个大哥,真好。” 我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都多大了,还翻旧账说吃零食的事。”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那一年的时光过得真快,是她曾给了我欢笑和奋斗的动力;那些兜兜转转的遗憾,好像都在这粥香和笑语里,化作了如今安稳的陪伴。从前看她的眼神,总藏着按捺不住的心动与忐忑;如今再看,眼里只剩稳稳的牵挂,像看着自家妹妹,只盼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她喝完粥,我收拾好碗筷,又扶着她慢慢站起来。没了石膏的束缚,她的脚步轻快了不少,只是还需轻轻扶着我的胳膊借力。我们慢慢走到窗边,她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飘落的桂花,轻声说:“大哥,等我完全好了,我们一起回趟你老家吧,看看阿姨,再去逛逛你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好啊。”我点头应着,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触到发梢,没有丝毫悸动,只有自然的呵护,“等你康复出院,我们就回,顺便带你尝尝巷口小胖子家的馄饨,还是我小时候的味道,香得很。” 晓棠笑着点头,阳光洒在她脸上,也裹着我周身,暖洋洋的。墙角的拐杖,早已没了初见时的小心翼翼,如今更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我们从炽热的爱情,走到了如今温润的亲情。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这样的日子,平淡却踏实,就像这漫溢的粥香,温暖而绵长。 身后突然传来晓棠父母的笑语声:“你看这俩孩子,多亲近!” 我们猛然回头,晓棠的脸一下子红了,拉着她妈的手笑道:“妈,我虽失去了爱人,却帮您找了个儿子!” 她父母顿时笑开了花,她爸打趣道:“那是不是该改口,不叫叔,叫爸了?” 晓棠伸手就讨:“红包拿来!爸可不能这么随便叫~”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调皮了。爸妈,我都长大成人了,该我给你们发红包才对。” 晓棠的爸妈笑得合不拢嘴。我忽然想起口袋里的手机——本来是打算离别时送给晓棠的,此刻却改了主意,掏出来递向她父亲:“爸,这是见面礼,收下儿子的一份心意。” 她爸连忙摆手,不好意思收。晓棠妈笑着接过来塞进他手里:“孩子的心意,你就拿着!”老两口不知道这手机的价格,晓棠却一眼认出,悄悄拉了拉我的胳膊,低声道:“你干嘛买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不是说资金周转紧张吗?” “这段时间在这陪你,档口生意反倒好了,早就渡过困难期了。”我笑着看她,“这都是你给我带来的好运气。” 她爸听晓棠说贵重,连忙拿出手机端详,大概是听过苹果手机,惊讶道:“这得一万多吧?太贵了,太浪费钱了!我一个糟老头也不会用,你快拿回去。” “您别客气,不会用就让晓棠教您。”我按住他递回来的手,语气坚定,“我送出去的东西,绝不会再收回。” 晓棠也帮着劝说:“爸,您就拿着用吧,这可是您儿子的孝敬心!” 她妈妈走过来轻轻搂着我,眼眶泛着暖意:“真没想到,我们老两口还能拣着这么个好儿子!” 第二卷 浪里走 (西湖约·金饰情·喜泪凝) 第一百二十五章 西湖约·金饰情·喜泪凝 到杭州已半月,广东的生意时时惦记,可终究放心不下晓棠,想陪她到出院才肯走。那天我寻去医生办公室,问晓棠是否能出院回家休养,医生点头道:“行,随时可以。”我当即决定:“那我们出院吧,家里反倒能休息得踏实些。”医生叮嘱:“明天早上查房后,过来办出院手续就行。” 出院那天,晓棠的父母一早便赶到了医院。我陪着他们一家三口回了家,刚放下行李,便起身告辞:“爸妈,辛苦你们照顾晓棠,我该回广东了,就此别过。”她妈妈一把拉住我,笑着挽留:“明天再走吧,今天咱一家人吃顿团圆饭,多好?”晓棠也抬头劝我:“这会儿买机票不一定能买到,我上网帮你订明天的票,好不好?”她爸跟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快两年没凑在一起吃饭了,我还惦记着你做的菜呢。”我看着一家三口恳切的眼神,知道此刻执意要走实在不近人情,便松了口:“那行,我明天再回。” 晓棠家住在一个热闹的大院子里,隔壁几户的阿姨们听说她出院,都过来探望,拉着家常问她的伤情。瞧见我,便笑着问晓棠父母:“这是毛脚女婿吧?”她父母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亲戚。”“亲戚?咋从没见过?”阿姨们追着问。我赶紧接话解释:“我家在广东,最近才刚联系上这边的亲戚。”晓棠怕我多说露嘴,连忙打断:“哥,扶我进房间歇会儿。”说着便拉着我进了她的卧室。 邻居们坐了会儿便陆续回去了,晓棠父母进来说:“你们在家休息,我们出去买菜。”我起身送二老到院门口,反复嘱咐他们路上小心。刚转身往回走,就有个邻居阿姨笑着喊我:“帅哥,你是她家啥亲戚啊?”这话可把我问住了,我压根不清楚晓棠家的亲戚关系,胡乱说肯定要穿帮,只能实话实说:“是干亲,小时候我爸妈帮我认的干妈干爸。”阿姨恍然大悟:“噢,怪不得没见过。那是晓棠的娃娃亲吧?”“不是,是干妹妹。”我连忙澄清。这时,晓棠在房里喊我:“大哥,过来帮个忙!”我趁机快步窜回了屋里。 晓棠见我进来,轻声说:“这些邻居就是爱打听,难为你了。”我笑着宽慰她:“没事,我们老街的阿姨婆婆们也这样,热闹得很。”晓棠抬眼看着我,眼眶微微发红:“她们肯定以为你是我男朋友。以前她们给我介绍婆家,我总说我有男朋友,在广东深圳工作,以后会带回来给她们看。你刚才说家在广东,她们肯定联想到我一年前说的话了。”说着说着,她的神色沉了下来。我知道她是想起了在深圳的日子,心里也跟着揪得难受,轻声劝她:“别想以前的事了,都过去了。”她抬头看我时,眼眶已经红透,泪珠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我连忙紧紧抱住她,低声哄着:“别哭了,被邻居看到就不好了。”可她终究没忍住,失声哭了出来。“不是说好了要开心吗?怎么又伤心了?你这样,我以后可不敢来看你了。”我拍着她的后背轻声说。她趴在我怀里,一句话也不说,肩膀微微耸动。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小妹最乖了,我会常来看你的。” 就在这时,晓棠父母买菜回来了,撞见我们相拥着站在那里。我赶紧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们别出声。二老心领神会,悄悄进了厨房。我低头对晓棠说:“你爸妈回来了,别再哭了,今天我第一次来家里,要是让他们见你这样,我以后可真不敢来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依旧没说话,眼底的委屈藏都藏不住。我知道她心里有苦,却不知该如何倾诉。“我扶你进房躺一会儿吧,我去厨房帮忙。”她点了点头,我扶她到床上躺下,转身便去了厨房。她妈见我进来,小声问:“晓棠这是怎么了?”我解释道:“刚才隔壁阿姨喊我问话,可能勾起她的回忆了,突然就哭了。”她爸叹了口气:“这丫头,还是放不下你。你们……就不能再和好吗?”我无奈地摇头:“我已经跟晓棠说好了,我做她大哥,慢慢就好了。”她爸摇摇头:“我看难啊。”她妈笑着推了推我:“厨房也没啥好忙的,你去陪陪晓棠吧。”“我想让她一个人静一会儿,要不我出去逛逛?”我看了看手表,“一小时后回来吃午饭,我去买个轮椅,下午咱一起去逛西湖。以前跟晓棠约定好,到杭州就一起去西湖看看,不能食言。”她妈笑着应允:“行,早去早回。” 我没进房跟晓棠打招呼,径直出了门,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让司机找卖轮椅的地方。买好轮椅,路过一家金店时,我又让司机在门口等我,进去挑了一只金手镯,还买了一条当时正流行的彩金项链。拎着东西回到晓棠家,刚好过了一小时。我推着轮椅进门,晓棠父母见状,连忙说:“还真买了啊?先放边上吧,快来吃饭,你去叫晓棠出来。”我洗了手,便去了晓棠的房间。“我不饿,你们吃吧。”她躺在床上,声音轻轻的。“你不吃,我也不吃了,这不是让我难堪吗?难道你是想赶我走?你舍得?”我故意逗她。她眼眶一红:“不舍得又能怎样?你还能不走吗?”“我买了轮椅,下午带你出去逛逛。”我转移话题,笑着说,“我还记得你说要陪我游西湖,可别赖账啊。”她别过脸:“我不赖账,是你赖账了。”“唉,咱不斗嘴了行不行?你就可怜可怜我,让我吃顿安心的午饭吧,这半个月我都没好好吃一顿饭。”我苦着脸求饶。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点点头:“那倒是,这半个月你连酒都没沾过一口。”“就是嘛,可怜可怜我吧。”我趁热打铁。她终于笑出了声,坐起身来。我扶着她到堂屋坐下,她爸说:“中午就不喝酒了,喝了酒下午逛西湖没力气。”晓棠挑眉:“你们都商量好要去西湖了?”她爸笑着点头:“是啊,我们也很久没去了,还是你小学的时候去过一次呢。”晓棠想了想,轻声说:“嗯,虽然不远,却有十几年没去了。”她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一丝动容:“以前我跟他约定好一起游西湖,没想到他还记得。”说着,眼眶又红了。 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装着金手镯的红盒子,转移她的注意力。“红盒子里装的啥?”晓棠好奇地问。“你猜猜看。”我故意卖关子。“不是项链就是戒指。”她随口说道。“再猜一次,猜对了送给你,猜错了我就送别人了。”我笑着逗她。她伸手想来掂掂重量,我连忙躲开:“那可不行,说好的猜。”她歪着头想了想:“珍珠项链?肯定是。”“那可就不送你了。”我转头看向她妈,笑着递过盒子,“妈,这是我给您带的见面礼,您收下。”她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忙接过:“哎哎,谢谢谢谢!”打开盒子一看,她眼睛都直了。晓棠和她爸见她这表情,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她妈小心翼翼地拿出金手镯,语气带着几分激动:“这是……金手镯?这我可不敢收。”话虽如此,手却不听使唤地将手镯套进手腕,扣好搭扣,站起身来伸直手臂,笑着让我们看:“真漂亮,大小刚刚好!”晓棠轻轻打了我一下,嗔怪道:“又花这么多钱,你怎么现在这么大手大脚的。”“妈喜欢就行。”我笑着说,“对了,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说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条彩金项链,站起身走到晓棠身后,轻轻帮她戴上。她妈连忙跑进房间,拿来一面穿衣镜递给晓棠。晓棠看着镜子里的项链,又把镜子往后挪了挪,映出身后的我,突然又哭了起来。 这一下把大家都弄懵了,我拍着她的肩膀,不解地问:“刚才还开开心心的,怎么又哭了?”她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是开心,不是伤心。” 第二卷 浪里走(湖光暖·旧梦远·笑意浅) 第一百二十六章 湖光暖·旧梦远·笑意浅 晓棠破涕为笑的模样,让堂屋里的氛围瞬间暖了下来。她妈看着手腕上的金手镯,又瞧着晓棠颈间闪着柔光的彩金项链,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太破费了,不过这心意我们领了,晓棠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晓棠摸了摸项链,抬头看我,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湿意,却漾着真切的笑意:“谢谢哥。” “谢啥,吃饭吃饭,再不吃菜都凉了。”我笑着招呼大家入座,顺手给晓棠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青菜,“多吃点,下午才有力气逛西湖。”她爸也跟着附和:“对对,吃饱了咱们一家人好好逛逛,难得这么齐整。” 午饭吃得格外热闹,晓棠话不多,却总时不时抬头看我,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温柔。她妈不停给我夹菜,念叨着我这半个月在医院辛苦,要多补补。我一边应着,一边跟二老聊起广东的生意,又问起杭州的近况,气氛轻松又惬意。 饭后稍作歇息,我便推着轮椅来到堂屋,晓棠爸妈已经收拾妥当在门口等着了。我扶晓棠慢慢坐上轮椅,细心地调整好靠背,又从屋里拿了件外套搭在她腿上:“湖边风大,别着凉。”她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抓住了轮椅的扶手,指尖微微用力。 出了院子,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晓棠家离西湖不算远,我们没打车,推着轮椅慢慢走着,沿途都是老杭州的烟火气,路边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人慢悠悠经过,带着一阵淡淡的桂花香——正是杭州桂花飘香的季节。 晓棠看着路边的景致,眼神里满是新奇,又带着几分感慨:“好久没这样出来走走了,以前总忙着上班,就算家离得近,也没心思过来。”“以后有的是机会,等你身体好些了,我再陪你过来散步。”我笑着说。她爸叹了口气:“还是你们年轻人有活力,我们这老两口,平时除了买菜,都很少出门。” 不多时,西湖便映入眼帘。湖水波光粼粼,远处的雷峰塔在阳光下静静矗立,岸边的柳树垂着柔软的枝条,随风轻摆。三三两两的游客沿着湖边漫步,偶尔有游船划破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涟漪。晓棠看得有些出神,轻声呢喃:“原来西湖这么美,比我小时候记得的还要好看。” “那是自然,这些年西湖整治得越来越好。”我推着轮椅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走,给她指着远处的景致,“你看那边,是三潭印月,晚上有月亮的时候,景致才叫绝。还有那边的苏堤,春天的时候桃花开得特别艳。”晓棠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走到一处临湖的长椅旁,我停下脚步:“咱们歇会儿吧。”她爸妈在长椅上坐下,我则蹲在轮椅边,给晓棠递了瓶水。她接过水,却没喝,只是看着湖面,轻声说:“以前我总跟你说,等我们攒够了钱,就来杭州定居,每年秋天都来西湖看桂花。”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安静了几分。我知道她又想起了过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都过去了,往前看,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她转过头,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掉泪:“我知道,就是突然看到这么美的风景,忍不住想起以前的约定。” “傻丫头,过去的约定不算数了,咱们重新定新的约定。”我笑着说,“以后每年我都来杭州看你,带你逛西湖,春天看桃花,夏天看荷花,秋天看桂花,冬天看雪景,好不好?”晓棠看着我,愣了愣,随即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好!” 她妈见状,连忙打圆场:“这才对嘛,年轻人就要开开心心的。你看这西湖多好,心情不好的时候来逛逛,什么烦心事都忘了。”她爸也跟着笑:“是啊,以后我们也常来,就当锻炼身体了。” 休息了一会儿,我们又继续往前走。晓棠兴致高了许多,开始主动跟我聊起小时候在杭州的趣事,说她小时候跟着爸妈来西湖,偷偷跑到湖边玩水,被她爸训了一顿,还说她最爱吃湖边卖的桂花糕。我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心里也跟着踏实了许多。 夕阳西下时,湖面被染成了一片金色。我们沿着湖边往回走,晓棠靠在轮椅上,看着夕阳,眼神里满是惬意。她轻声说:“哥,今天谢谢你,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跟我还客气啥。”我笑着说,“只要你开心,以后我常带你来。”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扶晓棠进屋躺下,又帮着她爸妈收拾菜品,晚上我来做菜,你们进房休息会,我做好了饭菜就喊大家吃饭,晚上终于喝了点酒。她妈留我在家住一晚,说第二天一早再去机场。我婉拒了:“不了阿姨,我订的是早上的机票,今天就去机场附近住了,广东店里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处理。” 晓棠知道我心意已决,没有挽留,只是轻声说:“哥,路上小心,到了广东记得给我打电话。”“放心吧。”我摸了摸她的头,“你好好养身体,我很快就来看你。” 跟二老道别后,我拎着一个小包行李出了门。站在院子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晓棠家的窗户,灯已经亮了,隐约能看到晓棠的身影。我笑了笑,转身快步走向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往机场赶去。 车窗外,杭州的夜景渐渐模糊,西湖的湖光山色却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我知道,这次杭州之行,不仅兑现了对晓棠游西湖的承诺,也让我们之间的关系转了方向。虽然过去的伤痛还在,但我相信,只要我们都往前看,未来晓棠一定会越来越看谈我们之间的事,希望她能找个比我好的男人一辈子幸福安康。 第二卷 浪里走 (归深暖意) 第一百二十七章 归深暖意 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时,舷窗外的阳光正烈,透过云层洒在停机坪上,晃得人眼睛发花。我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出航站楼,径直往地下停车场去,取了那辆跟着我跑了一年的本田雅阁轿车,发动引擎便往出口处驶去。车窗降下,热风裹挟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湿扑面而来,刚付完停车费,手机收到扣款提醒的那一刻,我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一千二百多块,这数字看得人心里发紧,竟比我来回杭州的机票钱还要贵上一截。 “真够黑的。”我低声嘟囔了一句,后视镜里映出收费岗亭里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想想争辩也是徒劳,无非是浪费时间,索性踩着油门驶出了机场。车轮碾过柏油马路,一路向南往南头的加工厂开去,沿途的高楼大厦飞速后退,熟悉的街景渐渐清晰,这才真切感觉到,自己是真的回到深圳了。 加工厂的大门敞开着,几辆货车停在院子里,工人们正忙着装卸货物,远远就听见缝纫机嗡嗡的声响,透着一股热火朝天的劲儿。我把车停在角落,下车走进车间,一眼就看见补单的那些小棉衣半成品整齐地堆在车位上,工人们都低着头赶工,神情专注。小胡正站在流水线末端检查成品,看见我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哥,你可回来了!杭州那边都忙完了?” “嗯,刚到,先过来看看情况。”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忙碌的车间,“补单的货进度怎么样?没耽误吧?” “放心,都按工期赶着呢,肯定误不了交货。”小胡笑着应道,又给我递了瓶矿泉水,“一路辛苦,先歇会儿?” “不歇了,跟你说个事。”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想起之前交代的事,“上次我跟你说,让你在厂里调整一间办公室出来,这事落实了吗?” 小胡闻言,抬手往厂房大门附近指了指:“早弄好了!就那间,离大门最近的,之前堆了点杂七杂八的物料,你要是用,我让人今天就搬出来,腾空就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间房面积不大,约莫三十来个平方,有独立的玻璃门窗,采光看着还不错,位置也方便,确实适合当工作室。“行,那间挺合适。”我点了点头,又问,“房租怎么算?你跟我报个数。” “房租就算了呗!”小胡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厂里这厂房本来就便宜,多这么一间也没什么成本,哥你直接用就行,提钱就见外了。” “那可不行,该怎么算就怎么算。”我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打算把服装设计工作室搬过来,以后就在这儿办公,做样衣、对接生产也方便,省得我两边跑。既然是长期用,肯定要按规矩来。” 小胡见我态度坚决,想了想说道:“那行,哥你实在要给,就按最便宜的算,20块钱一个平方,怎么样?这价绝对是成本价了,外面根本找不到。” “20块?那太便宜了。”我愣了一下,这价格确实低于市场价不少,但转念一想,小胡跟着我干了这么久,一直踏实靠谱,也就不再纠结,“行,就按你说的来,这事就这么定了。你明天让人把里面彻底弄干净,玻璃门窗都擦仔细点,争取后天就能搬过来。” “没问题!保证给你弄得妥妥帖帖的!”小胡爽快地应下,又跟我聊了几句车间的生产情况,我叮嘱他几句注意质量,便转身离开了加工厂。 坐进车里,我拿出手机给谢莉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喂?你回来了?已经到深圳了吗?” “嗯,刚从加工厂出来,你还在公司?”我问道。 “对,还有点收尾工作没做完,下班了就马上回去。”谢莉说,“你要是累了,就先去我那儿休息吧,钥匙你身边带着吗。” “好,那我先过去躺会儿,等你回来。”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往谢莉的住所开去。一路上车流量不小,走走停停间,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在杭州待了半个月,说是处理事情,其实大半时间都在照顾晓棠,白天跑前跑后,晚上就蜷缩在医院的两张椅子上凑活过夜,一整晚下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这辈子,这算是第二次这么“服侍人”。第一次还是毛毛生儿子的时候,那时候条件更差,也是在医院的椅子上蜷了好几个晚上。累是真的累,但心里却异常踏实,晓棠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她能重新振作起来,比什么都强。 车子停在谢莉住的小区楼下,我拿了钥匙上楼,打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我踢掉鞋子,连衣服都没换,就径直躺在了客厅的沙发上,闭上眼睛,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只想好好睡一觉。迷迷糊糊间,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吓了我一跳,拿起一看,是晓棠打来的。 “喂,晓棠?”我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哥,你到深圳了吗?顺利吗?”电话那头,晓棠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了不少,没了之前的阴郁。 “到了,刚到家,正在伙伴这儿休息呢,之前还去加工厂转了一圈。”我笑了笑,“你怎么样?身体好点了吗?” “我没事了,都挺好的,你放心吧。”晓棠轻声说,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哥,这次真的谢谢你,你那么忙,还特意抽出时间来陪我,耽误你那么多事。还有,你买的那些礼品太贵重了,以后可别这么乱花钱了。” “跟哥还客气这个?”我无奈地笑了笑,“你是我妹妹,我照顾你是应该的。那些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别放在心上,以后我注意就是了,下次就给你带点广东的土特产。” “这还差不多。”晓棠的声音轻快了些,“要是再买那么贵重的东西,我可就把钱算给你了,不许跟我推辞。” “以前咱们俩什么时候计较过钱?怎么突然跟我见外了?”我有些不解地问道。 “那以前不一样嘛……”晓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她又想到以前的事了,生怕她情绪再不稳定,赶紧岔开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过完年,我打算去杭州找几个品牌谈代理的事,到时候再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我现在刚回来,还有点事要忙,就先挂了啊。” “好,那你好好休息,别太累了。”晓棠乖巧地应道,“哥,再见。” “乖妹妹,再见。”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沙发上缓了缓神,才起身打开了谢莉的电脑。工作室的两个小姑娘每天都会写工作日记,记录设计进度和订单情况,我想着看看最近的进度,80件旗袍裙的订单还有十天就要交货了,不知道会不会赶不及。 点开工作日记,一行行看下来,我不由得笑了。两个小姑娘倒是挺争气,每天都超额完成任务,按照目前的进度,至少能提前五天交货,一点都没耽误事。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我合上电脑,重新躺回沙发上,这一次,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人轻轻推醒,睁开眼,就看见谢莉坐在沙发沿上,王淑芬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人都笑眯眯地看着我。 “累死了吧?睡得这么沉,推了你好几下才醒。”谢莉伸手帮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语气里带着心疼,“你这一去就是半个月,到底是什么朋友啊,这么重要,让你这么费心费力的。” 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是我刚到深圳时一起创业的伙伴,算是我的恩人吧。” “恩人?”谢莉和王淑芬都愣了一下,好奇地看着我。 “嗯,认识她的时候,是在来深圳的火车上。”我靠在沙发背上,回忆起当年的往事,眼神不由得柔和了些,“那时候我刚生意破产背了一身债,揣着跟朋友借来的一千元钱就来深圳闯,口袋里最后就剩二三百块,找工作屡屡碰壁,住最便宜的城中村,吃最便宜的盒饭,整个人都快垮了。是她,在我最失落、最无望的时候,主动关心我、安慰我,还帮我找工作。后来我第一次冒险做生意,本钱不够,是她把自己全部的积蓄都拿出来给了我,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 谢莉静静地听着,眼神里带着动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好像听你提起过她,是不是……还是你以前的女朋友?”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事,苦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咱们说点正事。我打算把工作室搬到南头的加工厂去,已经让小胡安排好了,后天就能搬,你们觉得怎么样?” 王淑芬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搬到加工厂?那太好了!这样一来,我们对接打版、做样衣都方便多了,还能省一笔办公室租金,简直一举两得!” 谢莉也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赞同:“确实,之前在外面租办公室,租金不便宜,还不方便,搬过去确实划算。” “我就知道你们会同意。”我笑了笑,刚想说点什么,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声音还不小,引得两人都笑了。 王淑芬打趣道:“哥,你这是多久没吃饭了?肚子都开始抗议了。” 我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别说晚饭了,中午饭都没吃,就在飞机上吃了个小面包,喝了一杯咖啡,早就饿坏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吃饭去!”王淑芬站起身,拉着谢莉,“走,我们带哥去楼下那家小饭馆,味道不错,价格也实惠。” 谢莉笑着应下,我也起身跟着她们下楼,就在小区附近找了家环境还算干净的小饭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拿起菜单点了三个菜,都是家常口味,麻婆豆腐、青椒肉丝、番茄炒蛋,都是我爱吃的。 菜很快就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我们边吃边聊,我把工作室搬迁的具体安排跟她们说了说,又问道:“你们俩在工作室待了这么久,对于以后的发展,有没有什么想法?” 谢莉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递给我:“我们俩还真商量了一下,这是我们做的计划书,你看看。对了,网站我们也已经建好了,你去杭州的前二天刚上线,就有两个意向客户咨询合作方式了。” 我接过电脑,点开计划书认真看了起来。里面详细规划了工作室的发展方向,从设计定位、客户拓展到品牌合作,条理清晰,思路明确,还附上了网站的运营方案和客户对接流程,看得出来,她们确实花了不少心思。不愧是在正规大公司待过的,专业度就是不一样,比我当初瞎闯乱撞强多了。 “这份计划书做得不错,很有可行性,也很有发展眼光。”我合上电脑,把它还给谢莉,赞许地说,“思路清晰,考虑得也周全,接下来就看你们俩的执行力了,好好干,肯定能做出成绩来。” 顿了顿,我又想起一件事,认真地说:“还有一件事,之前我用了你们设计的二款旗袍裙图稿,关于结算的事,今天咱们也定下来吧。你们开个价,该给多少我给多少。” 话音刚落,谢莉和王淑芬就同时摆了摆手,谢莉说道:“哥,你这就见外了,我们的设计稿你用,怎么能要钱呢?本来工作室就是你投的资,我们能有地方发挥,已经很感激了。” “就是啊,哥。”王淑芬也附和道,“你要是给钱,那就是把我们当外人了,这钱我们绝对不能要,自己心里这关都过不了。” “这怎么能行?”我皱起眉头,“设计是你们的心血,我拿去商用,怎么能不给钱?这不成了我剥削你们了吗?” “哥,你再这么说,我们可就不高兴了。”谢莉佯装生气地说,王淑芬也跟着点头,两人对视一笑,王淑芬说道:“要不这样,这顿饭你买单,就当是给我们的报酬了,这总该可以了吧?” 我被她们逗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啊,行吧,这顿饭我请。不过说好了,就算没有这事,跟你们俩吃饭,也该我买单,哪有让女孩子花钱的道理。” “这不就对了嘛。”王淑芬笑着夹了一筷子菜,“哥,你就别再提钱的事了,工作室的启动资金都是你一个人出的,我们都没跟你客气,你再这么见外,就真生分了。” 见她们态度坚决,我知道再坚持下去也没意义,只好作罢:“行,那我就不提了。不过,我现在有个新任务要交给你们。” “什么任务?哥你说!”两人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神里满是期待。 “我需要一系列旗袍裙的款式,面料就用弹力棉布,穿着舒服,也方便活动。设计思路呢,主要以绣花和印花为主,要兼顾时尚感和实用性,适合日常穿着,也能出席一些小型场合。”我顿了顿,补充道,“这个任务有点急,年前必须完成,赶得上开春的订单。” “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谢莉立刻应道,转头看向王淑芬,“十款够吗?我们俩分工,一人五个款,五天后交初稿,怎么样?” 王淑芬用力点头:“行!五天肯定没问题,我们尽快赶出来,保证让哥满意!” 看着她们干劲十足的样子,我心里也很高兴,拿起桌上的茶杯跟她们碰了一下:“好,我相信你们的实力。今天聊得高兴,老板,再加两个菜!再来一箱啤酒!” 饭馆老板应了一声,很快就端上来两个凉菜,又搬了一箱啤酒过来。我打开三瓶啤酒,分别递给谢莉和王淑芬,自己拿了一瓶:“在杭州待了半个月,天天清汤寡水的,一滴酒都没沾,今天跟你们俩大美女好好喝几杯,放松一下。” 王淑芬是个直性子,闻言立刻端起酒瓶:“好嘞!早就想跟哥喝一杯了,这段时间辛苦哥了!”说着就要跟我碰杯。 谢莉连忙拉住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你刚回来,累了这么久,少喝点,别喝醉了伤身体。” 我看着谢莉关切的眼神,心里暖暖的,笑着说:“没事,就喝几杯,不碍事。再说了,你这话听着,可比啤酒还暖心。” 刚好王淑芬从消毒柜里拿了杯子过来,听到我们的对话,立刻笑着打趣道:“大哥,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半个月,阿莉天天念叨你,一天好几遍问我‘你说他今天会不会回来’,嘴里不说,心里可惦记着你呢!” “你胡说什么呢!”谢莉的脸瞬间红了,伸手轻轻打了王淑芬一下,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慌乱,不敢看我。 我忍不住笑了,看着谢莉泛红的脸颊,打趣道:“还是阿莉善良,有人情味,不像你,就知道拿人开涮。” “我哪有!”王淑芬不服气地反驳,又转向谢莉,“明明是你自己天天念叨,还不让人说,我可是替你说实话呢!” 谢莉被她说得没话说,只好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别听她瞎说,喝酒喝酒。” 我笑着跟她碰了杯,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麦芽香,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窗外的夜色渐浓,路灯亮起,映着小饭馆里暖黄的灯光,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身边的人说说笑笑,这一刻,我只觉得无比踏实和惬意。深圳这座城市,有拼搏的汗水,有未知的挑战,但也有这些温暖的陪伴,或许,这就是我一直坚守在这里的意义吧。 第二卷 浪里走(搬迁序曲) 第一百二十八章 搬迁序曲 啤酒喝到酣处,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小饭馆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喧闹的人声夹杂着碗筷碰撞的声响,透着一股子烟火气。谢莉怕我喝多,几次三番地劝我少喝,王淑芬却越喝越起兴,拉着我聊起工作室网站上线后的趣事,说那两个意向客户一个是做高端女装集合店的,一个是想做定制业务的,问的问题都很专业,看得出来是有诚意的。 我听着她们眉飞色舞的讲述,心里也跟着高兴,忍不住又跟她们碰了一杯:“这是个好开头,你们俩跟客户对接的时候多上点心,把咱们的设计理念和优势讲清楚,争取把这两个客户拿下来。” “放心吧哥!”王淑芬拍着胸脯保证,“我们明天就整理好资料,跟他们好好沟通,肯定不辜负你的期望!” 谢莉也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笃定:“我们已经把客户可能问到的问题都梳理了一遍,后续的合作方案也有了初步的想法,明天再细化一下,应该没问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箱啤酒见了底,我虽然喝得不少,但脑子还算清醒。看看时间不早了,我结了账,三人并肩往小区走去。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驱散了酒意带来的燥热。王淑芬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谢莉则走在我身边,时不时提醒我慢点儿走,语气里的关心毫不掩饰。 回到谢莉的住处,王淑芬说自己还有点设计灵感要整理,就先回了自己的房间,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谢莉两个人。谢莉给我倒了杯温水,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轻声问道:“在杭州的这半个月,除了照顾你那个朋友,还有别的事吗?看你好像瘦了不少,是不是没休息好?” “没别的事,就是天天在医院陪着,休息确实不太好。”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不过都过去了,现在回来了,好好歇两天就没事了。” 谢莉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以后别这么拼了,再重要的事,也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你要是累垮了,工作室这边怎么办?” “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我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谢谢你关心。对了,明天你和淑芬整理一下工作室的东西,后天我们就搬到加工厂去。那边的办公室,小胡说明天会派人打扫干净,玻璃门窗也会擦好,应该不耽误我们用。” “好,我们明天一早就去工作室整理,一些重要的设计稿和设备我们会妥善保管好的。”谢莉应道,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打版师和样衣工那边,需要我们提前对接吗?搬到那边之后,可能就要经常麻烦他们了。” “不用,我已经跟小胡打过招呼了,他会跟车间那边交代好。”我说道,“加工厂的打版师老陈,经验很丰富,之前合作过几次,手艺没问题,样衣工也都是熟手,你们以后对接起来会很方便。” 谢莉点了点头,又和我聊了几句搬迁的细节,确定没什么遗漏之后,才起身说道:“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去休息吧,今天肯定累坏了。我去给你铺床。” “不用麻烦,我就在沙发上躺会儿就行。”我说道。 “那怎么行,沙发太硬了,你本来就没休息好。”谢莉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站起来,“卧室里有床,虽然不大,但睡起来肯定比沙发舒服,快去躺着。” 盛情难却,我只好跟着她走进卧室。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谢莉给我铺好被子,又拿了一件干净的睡衣递给我:“这是我之前给我买的也带过来了,洗干净的。” “谢谢你,太麻烦你了。”我接过睡衣,心里暖暖的。 “跟我还客气什么。”谢莉笑了笑,那先去冲个凉吧。” “好的。”我应了一声,去卫生间冲凉了,回来躺在床上,柔软的床垫包裹着身体,连日来的疲惫瞬间被放大,没一会儿就眼皮沉了,谢莉也躺了进来,我没一会就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医院里的嘈杂,也没有椅子的坚硬,直到第二天早上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 我睁开眼,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快九点了,这是我这半个多月来睡得最沉、最久的一次。起身去洗漱,走出卧室,就闻到了早餐的香味。 谢莉和王淑芬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忙碌着,王淑芬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嘴里还哼着歌,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谢莉则在旁边帮忙摆盘,看到我出来,笑着说道:“醒啦?快去洗漱,早餐马上就好,煮了粥,还有你爱吃的茶叶蛋。” “辛苦你们了。”我笑着走过去,“这么早就起来忙活了。” “不早啦,我们俩都已经把工作室要搬的东西清单列好了,等吃完早餐就过去整理。”王淑芬说道,把最后一盘小菜端到餐桌上,“哥,你快尝尝我的手艺,茶叶蛋煮了一早上,肯定入味。” 我拿起一个茶叶蛋,剥开蛋壳,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咬了一口,咸香适中,确实好吃。“不错不错,手艺可以啊,以后谁娶了你可有口福了。”我笑着打趣道。 王淑芬脸一红,嗔怪地看了我一眼:“哥,你又拿我开涮。” 谢莉在一旁笑着说:“别理他,他就喜欢开玩笑。快吃吧,吃完我们赶紧去工作室。” 早餐吃得很温馨,三人边吃边聊,商量着上午整理东西,下午联系货车,后天一早就正式搬迁。吃完早餐,我们三人驱车前往工作室。工作室租在一个老式的写字楼里,面积不大,只有三十来个平方,但被谢莉和王淑芬收拾得很整洁,靠墙的货架上摆满了设计稿、面料样本和一些设计工具,中间放着两张办公桌,上面是她们的电脑和绘图板。 “我们先把设计稿和面料样本整理出来,这些都是重要的东西,不能弄坏了。”谢莉说道,拿起几个文件袋,“设计稿按系列分类,面料样本也要做好标记,方便以后查找。” “好嘞!”王淑芬应道,拿起一个箱子,“我来装设计工具,剪刀、尺子、画笔这些,都要小心放,别磕着碰着。” 我也加入进来,帮忙搬运电脑和绘图板。虽然东西不算多,但零零碎碎的,整理起来也费了不少功夫。谢莉做事很细心,每一份设计稿都仔细地放进文件袋里,贴上标签,面料样本也按材质和颜色分类整理好,装进专门的收纳盒里。王淑芬则手脚麻利,很快就把设计工具和一些杂物整理完毕。 第二天中午简单吃了点外卖,下午联系了一辆货车,师傅很准时,下午两点就到了楼下。我们三人加上货车师傅,一起把东西搬上车。电脑、绘图板、文件柜、货架……虽然东西不算重,但来回跑了好几趟,也累得满头大汗。王淑芬体力好,搬起东西来毫不含糊,谢莉则在旁边帮忙递东西、指挥,我负责搬运一些比较重的物件。 好不容易把所有东西都搬上车,已经快下午四点了。谢莉拿出纸巾擦了擦汗,气喘吁吁地说:“总算搬完了,累死我了。哥,我们现在就去加工厂那边看看吗?看看办公室收拾得怎么样了。” “走,过去看看。”我说道,发动车子,带着她们往加工厂开去。 到了加工厂,远远就看到小胡站在门口等着,看到我们的车,笑着迎了上来:“哥,你们来了!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我带你们去看看。” 跟着小胡走进那间办公室,里面果然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之前堆着的杂物都不见了,玻璃门窗擦得一尘不染,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地面也拖得很干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怎么样,哥,还满意吗?”小胡笑着问道,“昨天下午就安排人打扫了,擦玻璃、拖地板、清理杂物,忙了一下午呢。” “满意,太满意了!”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弄得很干净。” 谢莉和王淑芬也走进来,环顾着房间,脸上满是惊喜。王淑芬兴奋地说:“这地方太好了,比我们之前的工作室亮堂多了,而且离车间这么近,以后去看样衣、对接生产太方便了!” 谢莉也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满意:“确实不错,空间虽然不算很大,但足够我们用了,而且采光也好,在这里办公心情都要好很多。” “你们满意就好。”我笑着说,“货车应该也快到了,等东西卸下来,我们今天就把东西归置好,明天就能正式在这里办公了。” 小胡说道:“哥,我已经让人在门口等着了,货车一到,就帮忙卸货。” “好,辛苦你了。”我说道。 没过多久,货车就到了,小胡立刻安排厂里的几个工人过来帮忙卸货。大家齐心协力,很快就把车上的东西都搬到了办公室里。接下来就是归置东西,我和小胡帮忙组装货架,谢莉和王淑芬则负责整理设计稿和面料样本,把电脑和绘图板摆好。 忙忙碌碌到傍晚,办公室终于收拾好了。货架靠墙摆着,上面整齐地放着面料样本和文件盒,两张办公桌并排放在窗户旁边,电脑和绘图板都已经连接好,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照进来,洒在办公桌上,整个房间显得整洁又温馨。 王淑芬累得瘫坐在椅子上,揉着肩膀说道:“终于收拾好了,虽然累,但看着这么整齐的办公室,太有成就感了!” 谢莉也擦了擦汗,笑着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新工作室了,希望在这里能做出更多好的设计。”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也充满了期待。从最初的想法,到现在工作室正式落地,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总算是一步步实现了。有谢莉和王淑芬这样专业又努力的伙伴,有加工厂这样便利的条件,我相信,工作室的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小胡走进来,笑着说道:“哥,都收拾好了吧?晚上我做东,请大家去吃顿好的,庆祝工作室乔迁之喜!” “好啊好啊!”王淑芬立刻举手赞成,“我要吃火锅,庆祝乔迁就得热热闹闹的!” “没问题,就吃火锅!”小胡爽快地应道,转头看向我,“哥,你觉得怎么样?” “好,就听你们的,吃火锅!”我笑着说道,“不过这顿我来请,庆祝我们工作室正式搬迁,也谢谢大家今天辛苦帮忙。” “那怎么行,说好我做东的!”小胡不乐意了。 “跟我还争这个?”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工作室还要麻烦你多照顾,这顿必须我请,下次再轮到你。” 小胡见我态度坚决,只好作罢:“行,那听哥的,下次我再请大家。” 我们临走前我看了下工作室觉得少了点什么,噢,绿色植物,我就跟小胡说:明天一早你去花店买几盆绿色植物过来,买二大二小,大的放窗口,小的放办公桌上,别忘了。小胡应声说:好的,现在就叫我老婆去买。我随手拿了一千元出来,那现在就叫你老婆去买。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走出加工厂,往附近的火锅店走去。夜晚的街道灯火通明,晚风习习,带着火锅的香气,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这一天虽然忙碌,但充满了希望,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我们,但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第二卷 浪里走(设计初啼与客户初见) 第一百二十九章 设计初啼与客户初见 火锅的热气氤氲了整间屋子,红油锅底翻滚着气泡,裹挟着牛羊肉的鲜香扑面而来。王淑芬吃得酣畅,筷子不停地在锅里翻找,嘴里还不忘和小胡聊厂里的趣事,谢莉则时不时给我夹菜,提醒我慢点吃,别烫着。这顿乔迁宴吃得热闹又舒心,直到夜色渐深,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回到谢莉的住处,我洗漱完毕刚躺下,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小胡发来的消息,说已经跟车间的老陈打好招呼,让他明天上午抽空就去新工作室对接,方便谢莉她们沟通旗袍设计的打版细节。我回了句“辛苦”,便放下手机,连日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心里踏实得很,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拿起一看是老陈打来的,说已经到了加工厂了。我连忙起身洗漱,谢莉和王淑芬也已经收拾妥当,三人简单吃了点早餐就往加工厂赶。 刚走进新工作室,就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等候,正是打版师老陈。他见我们进来,连忙起身打招呼:“木子老板,谢小姐,王小姐,早啊。” “陈师傅,辛苦你了。”我笑着迎上去,给双方做了介绍,“这两位是我们工作室的设计师,谢莉和王淑芬,这次弹力棉布旗袍的设计,就要麻烦你多费心了。” “客气啥,都是分内事。”老陈爽朗地笑了笑,目光落在谢莉和王淑芬身上,“两位小姐尽管把设计想法跟我说,我这边保证把版打得妥妥帖帖的。” 谢莉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草图,铺在办公桌上,指着上面的图案说道:“陈师傅,我们这次的设计核心是‘日常精致’,面料定的是弹力棉布,既要保留旗袍的古典韵味,又要兼顾穿着的舒适度和实用性。这是我画的几款印花设计,主要以小朵的玉兰花和兰草为主,线条简洁,颜色选的是低饱和度的莫兰迪色系,比较显气质。” 王淑芬也连忙补充道:“我这边侧重绣花设计,打算用苏绣的平针绣手法,在领口、袖口和裙摆处做局部点缀,不做大面积堆砌,这样既精致又不浮夸,日常穿也不会显得突兀。” 老陈戴着老花镜,凑近草图仔细看着,时不时用手指着图案比划,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琢磨细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点了点头:“想法不错,弹力棉布质地柔软,做这种简约风格的旗袍很合适。不过有个问题,印花的图案排版要注意,弹力面料拉伸后容易变形,图案间距得计算好;绣花的话,局部点缀没问题,但针脚要密一点,不然洗几次容易脱线。” 谢莉和王淑芬连忙拿出笔记本记录,谢莉问道:“那印花的间距大概控制在多少比较合适?我们之前没怎么接触过弹力面料,经验不太足。” “这个得看面料的弹力系数,我下午去仓库拿块样品回来,实际测量一下再给你们准确数据。”老陈说道,“另外,旗袍的版型也得调整,弹力面料不用做太宽松,稍微收一点腰,更能体现身材曲线,但又不能太紧,要保证活动自如。” “没问题,我们下午就根据你的建议修改草图。”谢莉点头应道,脸上满是收获的笑容,“有陈师傅你把关,我们就放心多了。” 老陈又和她们聊了一些打版的细节,比如领口的弧度、盘扣的位置、开叉的高度等等,一一给出了专业的建议。我在旁边听着,看着谢莉和王淑芬认真记录的样子,心里很是欣慰,有老陈这样经验丰富的打版师加持,这次的旗袍设计肯定能少走很多弯路。 送走老陈,谢莉和王淑芬立刻投入到草图修改中,两人凑在电脑前,时不时低声讨论,时不时用笔在纸上勾勒,神情专注。我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没有打扰,悄悄退出了工作室,去车间查看补单的进度。 刚走到车间门口,手机就响了,是谢莉发来的消息,说昨天咨询的其中一个意向客户——做高端女装集合店的刘总,今天上午有空,想过来实地考察一下工作室,聊聊合作的事。我连忙回复“收到,我马上回来”,转身往工作室赶。 回到工作室时,谢莉和王淑芬已经把房间收拾得更整洁了,设计稿也整理好放在了桌上。没过多久,就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一位穿着干练西装、气质优雅的女士,身后跟着一个助理。 “刘总,欢迎欢迎,快请坐。”我连忙起身迎接,伸手和她握了握,“我是木子,这两位是我们工作室的设计师谢莉和王淑芬。” “木子你好,谢小姐,王小姐你好。”刘总笑着回应,目光在工作室里环顾了一圈,笑着说道,“没想到你们的工作室这么别致,虽然不大,但很整洁,看得出来做事很用心。” “谢谢刘总夸奖,我们也是刚搬过来,还在完善中。”我给她倒了杯茶,“不知道刘总这次过来,想重点了解哪些方面的合作?” 刘总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开门见山地说:“我之前在你们的网站上看到了几款旗袍设计,很喜欢你们的风格,简约又不失精致,很符合我们集合店的定位。这次过来,一是想实地看看你们的设计实力和生产配套,二是想聊聊长期合作的可能性,比如我们店里独家代理你们的部分款式,或者定制一些专属设计。” 谢莉连忙拿出整理好的设计稿和面料样本,递给刘总:“刘总,这是我们最新的设计方案,包括之前您在网站上看到的款式,还有我们正在研发的弹力棉布旗袍系列,您可以看看。我们的生产配套就在隔壁,有专业的打版师和样衣工,质量和工期都能保证。” 刘总认真地翻看着设计稿,时不时用手指着图案询问细节,谢莉和王淑芬一一耐心解答,从设计理念、面料选择到工艺细节,都讲得很细致。刘总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看得出来对她们的专业度很认可。 “你们的设计确实很有想法,细节考虑得也很周全。”刘总放下设计稿,赞许地说,“尤其是这款弹力棉布旗袍,我觉得市场潜力很大,现在很多女性都喜欢这种既好看又舒服的款式,很适合日常穿着,我们店里正好缺少这类产品。” “谢谢刘总的认可,这款旗袍我们还在完善中,预计年前就能出样衣,年后就能批量生产。”谢莉说道。 刘总点了点头,看向我:“木子,关于合作,我这边的想法是,先从少量合作开始试试水,比如我们先定制50戓者100件你们网站上的爆款旗袍,看看市场反响,如果效果好,我们再深化合作,比如独家代理和专属设计。不知道你们这边的最低起订量和交货周期是多少?” 我心里一喜,这算是初步达成合作意向了,连忙说道:“刘总,最低起订量我们这边很灵活,50件完全没问题。交货周期的话,定制款我们保证在20天内完成,质量方面您放心,我们有严格的品控流程。” “20天的周期很合理。”刘总笑着说,“价格方面,你们之前在网站上标注的报价,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毕竟我们是长期合作,后续订单量肯定会增加。” “价格方面,我们可以给刘总一个合作价,比网站报价优惠10%,这已经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我说道,这个价格既保证了我们的利润,也给了客户足够的优惠,算是比较合理的。 刘总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个价格我能接受。那这样,我们今天就先签订一份初步的合作协议,确定100件定制旗袍的订单,细节方面让我们的助理后续对接。” “没问题!”我高兴地应道,连忙让谢莉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合作协议初稿。刘总看了一遍,没什么异议,让助理修改了几个小细节,双方就签字盖章,达成了合作。 送走刘总后,工作室里一片欢腾。王淑芬激动地跳了起来:“太好了!我们的第一个大客户终于敲定了!这下更有干劲了!” 谢莉也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这么顺利,刘总对我们的设计认可度很高,这是个好开头!” 我看着她们兴奋的样子,也很开心:“这都是你们俩努力的结果,专业度够硬,客户才会认可。接下来,弹力棉布旗袍的设计要抓紧,样衣尽快赶出来,不能辜负客户的信任。” “放心吧哥!我们今天下午就把修改好的草图给陈师傅,争取明天就开始打版!”谢莉坚定地说。 正说着,我的手机又响了,是另一个意向客户打来的,说想约明天上午见面聊聊合作。好事成双,我笑着接起电话,心里充满了期待。新工作室刚起步,就迎来了两个意向客户,这无疑是最好的鼓励,我相信,只要我们继续努力,工作室的路一定会越走越宽。 第二卷 浪里走(针脚藏巧思,洽谈续新篇) 第一百三十章 针脚藏巧思,洽谈续新篇 挂了第二个意向客户的电话,我转身就看到谢莉和王淑芬正凑在桌前,对着修改好的旗袍草图反复琢磨,连我走近都没察觉。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落在画纸上,将那些勾勒玉兰花的线条照得格外清晰,王淑芬手里捏着铅笔,时不时在绣花位置标注修改,谢莉则对着面料样本比对颜色,两人神情专注得很。 “跟陈师傅对接的事安排好了吗?”我轻声问道,怕打扰到她们的思路。 谢莉抬起头,眼里还带着几分沉浸在设计里的专注,笑着点头:“已经约好了,他说下午两点过来拿修改后的草图,还会带弹力棉布的样品过来,到时候一起确认印花间距和绣花针脚的细节。” 王淑芬也放下铅笔,伸了个懒腰:“我们把你说的‘日常精致’拿捏得更准了,绣花部分又精简了一些,主要集中在领口和裙摆侧边,这样既不突兀,又能体现设计感,陈师傅肯定会认可。” 我拿起草图看了看,果然比之前更显简洁大气,玉兰花的印花排版疏密有致,绣花的位置也恰到好处,完全符合弹力棉布旗袍的定位。“确实不错,这样既保留了旗袍的韵味,又不会显得繁琐,很适合日常穿。”我赞许地说,“下午陈师傅来了,你们再跟他仔细对接,有什么问题及时沟通。” 两人连忙应下,又投入到细节完善中。我看着她们干劲十足的样子,便起身去车间看看补单的进度,顺便跟小胡交代一下,明天第二个意向客户过来考察,让他帮忙安排一下,尽量让车间保持整洁有序。 车间里依旧是一片忙碌的景象,缝纫机的嗡鸣声此起彼伏,补单的棉衣已经完成了大半,工人们正忙着锁边、钉扣,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丝不苟。小胡正在抽查成品质量,看到我进来,连忙迎上来:“哥,补单的货按计划进行,提前五天交货没问题。明天客户过来,我已经跟工人们交代好了,会注意现场秩序,也会安排老陈随时待命,解答技术方面的问题。” “好,考虑得很周到。”我点了点头,又叮嘱道,“客户主要是做定制业务的,可能会比较关注工艺细节和定制灵活性,你让老陈多准备一些不同工艺的样品,方便客户查看。” “放心吧,我这就去安排。”小胡爽快地应下,转身去忙活了。 回到工作室时,老陈已经到了,正拿着弹力棉布样品和谢莉她们讨论。只见他将面料放在桌上,用尺子测量着拉伸后的长度,一边测一边说:“这款面料弹力不错,拉伸率大概在15%左右,印花间距最好控制在3厘米,这样拉伸后图案也不会变形。” 谢莉连忙在笔记本上记录,王淑芬则拿着草图,在印花图案旁标注间距尺寸。老陈又拿起绣花样本,指着上面的针脚说:“局部绣花用平针绣没问题,但针脚密度要达到每厘米8针,这样才牢固,洗后不容易脱线。领口的盘扣位置可以稍微上移0.5厘米,更显脖颈线条。” 两人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老陈都一一耐心解答,还拿起笔在草图上画出修改后的版型线条。不知不觉间,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所有细节终于确认完毕,老陈收起草图,说道:“我今天就去赶版,争取明天早上出纸样,下午就能开始做样衣。” “太感谢陈师傅了,辛苦你了!”谢莉连忙说道,将整理好的资料递给她。 “客气啥,都是为了把活儿做好。”老陈笑着摆摆手,转身离开了工作室。 送走老陈,谢莉和王淑芬相视一笑,脸上满是轻松。“总算把细节都定下来了,明天就能看到纸样,太期待了!”王淑芬兴奋地说。 “是啊,有陈师傅把关,样衣肯定没问题。”谢莉也松了口气,“明天还要接待第二个客户,我们得赶紧把定制业务的方案再完善一下。” 两人来不及休息,又投入到方案整理中。我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心里很是感慨,这两个小姑娘虽然年轻,但做事踏实又专业,有她们在,工作室的发展越来越有盼头。 第二天一早,我和谢莉、王淑芬提前来到工作室,做好了接待准备。九点半左右,第二个意向客户林总如约而至。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休闲西装,说话很直爽,一进门就笑着说:“木子老总,我就喜欢你们这种刚起步但有冲劲的工作室,之前在网站上看了你们的设计和你们的形象,觉得你们面相都挺好的产品很有新意,今天特意过来看看定制业务的实力。” “林总,欢迎欢迎,快请坐。”我连忙起身迎接,“我们专门准备了定制业务的方案和工艺样品,您可以看看。” 谢莉将方案和样品递过去,林总拿起样品仔细查看,又翻看着方案,时不时询问定制的流程、工期和价格。“我们的定制业务很灵活,从设计沟通、打版、样衣制作到批量生产,全程一对一服务,工期根据订单量而定,小批量定制最快7天就能交货。”谢莉详细地介绍道,“价格方面,我们会根据面料、工艺和订单量给出最优惠的报价。” 林总点了点头,指着一款刺绣旗袍样品说:“这款刺绣工艺不错,我这边有个客户想定制一批中式礼服,用于婚礼伴手礼,大概30件,要求融入刺绣和盘扣元素,但又要年轻化,不能太老气,你们能做吗?” “当然可以!”王淑芬立刻接过话茬,“我们可以结合现代审美,用简约的刺绣图案和新颖的盘扣款式,既保留中式韵味,又符合年轻人的喜好。我们可以先出设计草图,确认后再打版做样衣,保证让您和客户满意。” 林总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我就喜欢你们这种专业又爽快的态度!这样,你们先根据我的需求出3套设计草图,三天后我过来确认,没问题的话就签订合同,预付定金。” “没问题!三天后保证让您看到满意的方案!”我连忙应道,心里很是高兴,这又是一笔潜在的订单。 林总又在工作室和车间转了一圈,看到整洁的环境和专业的设备,更是放心,临走时说道:“木子老弟,我看你们很靠谱,后续我还有不少定制业务,希望能长期合作。” “感谢林总的信任,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保证质量和工期!”我笑着说道,送林总出门。 送走林总,工作室里再次充满了喜悦的气氛。“太好了!又拿下一个潜在客户,还是定制业务,这对我们工作室的发展太重要了!”王淑芬激动地说。 “是啊,定制业务是我们的重点发展方向,有了这两个客户的认可,后续肯定会越来越好。”谢莉也笑着说。 我看着她们兴奋的样子,笑着说:“这都是你们努力的结果!接下来,我们一方面要抓紧弹力棉布旗袍的样衣制作,另一方面要尽快完成林总的设计草图,争取早日签订合同。” 正说着,小胡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哥,陈师傅的纸样做好了,让你们过去看看!” 我们三人立刻起身,快步往车间板房走去。阳光洒在车间的地板上,老陈正拿着纸样等着我们,看到我们进来,笑着说:“纸样做好了,你们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的话下午就开始裁布做样衣。” 谢莉和王淑芬接过纸样,仔细查看,眼里满是期待。我看着她们专注的神情,心里也充满了憧憬,工作室的蓝图正在一步步变为现实,未来可期。 第二卷 浪里走(裁布凝巧思,草图绽新颜) 第一百三十一章 裁布凝巧思,草图绽新颜 车间里的阳光正好,透过高大的窗户铺在裁剪台上,将那块浅杏色的弹力棉布照得愈发温润。老陈手里捏着刚做好的纸样,小心翼翼地铺在面料上,用划粉沿着纸样边缘轻轻勾勒,线条流畅又精准。谢莉和王淑芬凑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陈师傅,领口的弧度再稍微圆润一点再低一点会不会更好?”谢莉轻声问道,手指轻轻点在纸样的领口处,“这样贴合脖颈更舒服,也更显温柔。” 老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拿起尺子量了量,沉吟片刻说道:“可以,不过弧度不能太大,不然容易变形。我稍微调整一下,保证既好看又实用。”说着,他拿起剪刀,在纸样上轻轻修了修,又重新铺在面料上比对,直到两人都满意为止。 王淑芬则盯着绣花位置的标记,小声跟老陈确认:“裙摆侧边的绣花范围,是不是再收窄一点?之前定的三厘米,会不会有点宽?” “窄个半厘米刚好,”老陈点头应道,拿起划粉在面料上重新标记,“弹力面料绣花太宽,拉伸时容易起皱,这样局部点缀刚好,精致又不影响穿着。” 我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他们反复打磨细节的样子,心里很是踏实。做设计就是这样,差一点都不行,每一个针脚、每一处弧度,都藏着对品质的追求。 确定好所有标记,老陈拿起裁剪剪刀,刀刃划过面料的声音清脆利落,没一会儿,一片完整的衣片就被裁了下来。他将裁好的衣片整齐地叠放在一边,又开始裁剪袖子、裙摆,动作娴熟得很,看得谢莉和王淑芬连连赞叹。 “陈师傅,您这手艺也太厉害了吧!裁得又快又整齐!”王淑芬忍不住说道。 “干了几十年了,这点功夫还是有的。”老陈笑着摆摆手,“下午就让样衣工开始缝制,先做两件样衣,一件印花,一件绣花,你们也好看看效果,有问题随时调整。” “太好了!谢谢陈师傅!”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眼里满是期待。 从车间出来,我们回到工作室,开始着手准备林总定制礼服的设计草图。谢莉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说道:“林总要求融入刺绣和盘扣元素,还要年轻化,不能太老气,我们可以试试将传统纹样简化,再搭配新颖的盘扣款式。” 王淑芬也拿出画笔,在纸上快速勾勒:“我觉得可以用小朵的桃花刺绣,线条简化一点,再搭配珍珠和金属结合的盘扣,既温柔又时尚,很适合婚礼伴手礼。” “我觉得还可以加入一些流苏元素,”谢莉补充道,“在裙摆下摆或者袖口处加少量流苏,走动时更灵动,年轻人肯定喜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灵感越来越多,很快就各自画好了一套草图。谢莉的设计偏温柔,用浅粉色面料,领口和袖口绣着简约的桃花纹样,盘扣是珍珠拼接的水滴形状,精致又不失灵动;王淑芬的设计则更显活泼,选用浅紫色面料,裙摆侧边绣着不对称的花枝,盘扣是金属质感的几何形状,搭配少量流苏,时尚感十足。 我看着她们的草图,笑着说:“这两套都不错,风格各异,但都符合林总的要求。不过我们可以再设计一套更简约的,满足不同客户的喜好。” “对,我怎么没想到!”谢莉拍了下手,“可以设计一套浅香槟色的,刺绣只在胸口做一个小小的团花图案,盘扣用简约的一字扣,搭配缎面面料,高级又大气。” 说干就干,两人又投入到第三套草图的设计中。这一次,她们放慢了速度,反复打磨每一个细节,从刺绣的针脚密度到盘扣的大小比例,都仔细斟酌。我在旁边偶尔提出一些建议,比如将团花图案设计成可拆卸的,方便客户根据喜好调整,两人都欣然采纳。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西斜,透过窗户洒在画纸上,将那些线条染得温暖。第三套草图终于完成,浅香槟色的面料上,胸口的团花刺绣精致小巧,一字扣简洁大气,确实符合简约高级的定位。 “太好了!这三套草图各有特色,林总肯定会满意的!”王淑芬伸了个懒腰,看着桌上的三张草图,脸上满是成就感。 谢莉也笑着点头:“我觉得也是,明天我们再把细节完善一下,加上面料推荐和工艺说明,后天林总过来就能直接给他看了。” 正说着,小胡突然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半成品样衣,兴奋地说:“哥,谢小姐,王小姐,印花款的样衣已经缝了一半,你们快过去看看!” 我们三人立刻起身,快步往车间跑去。只见样衣工正在缝制领口,浅杏色的弹力棉布上,玉兰花的印花图案排列整齐,拉伸后也没有变形,和她们设计的效果一模一样。 “太好看了!”谢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面料,“手感柔软,印花也很清晰,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 王淑芬则盯着领口的盘扣位置,笑着说:“陈师傅调整后的弧度果然更舒服,贴合脖颈的线条,太完美了!” 老陈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满意的样子,也露出了笑容:“明天就能把两件样衣都做好,到时候你们再试试版型,有问题我再调整。” “辛苦陈师傅了!”我笑着说道,看着眼前的半成品样衣,心里充满了期待。从设计草图到半成品样衣,每一步都凝聚着大家的心血,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工作室发展的希望。 回到工作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路灯亮起,映着桌上的设计草图和车间传来的缝纫机声,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我知道,只要我们继续这样齐心协力,用心做好每一件作品,工作室的路一定会越走越宽。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一百三十二章 样衣初成验版型,方案终定启新程 第二天一早,阳光刚爬过加工厂的围墙,我就被谢莉的电话吵醒——印花和绣花两款弹力棉布旗袍样衣,赶在上班前全部做好了。我匆匆起床洗漱完毕,抓起桌上的面包啃了几口,把牛奶一口气喝了,拿起外套就往加工厂跑,刚走进新工作室,就看见谢莉和王淑芬正围着模特摆弄样衣,两人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哥,你可来了!快看看,这两款样衣也太好看了!”王淑芬一把拉过我,指着模特身上的衣服。浅杏色的面料衬得肤色愈发温润,印花款的玉兰花图案疏密有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拉伸时图案果然没有变形;绣花款则更显精致,领口和裙摆侧边的兰草绣线细密平整,针脚藏得极好,抬手间裙摆轻晃,露出的刺绣边角恰到好处,完全没有浮夸感。 谢莉笑着拿起绣花款样衣:“我已经试过版型了,弹力棉布穿着特别舒服,收腰的设计刚好贴合身形,活动起来也完全不受限,比我们预想的效果还好。”说着,她又拿起软尺量了量衣长和肩宽,“尺寸和陈师傅定的完全一致,就是袖口可以再放宽半厘米,这样更自在。” 正说着,老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卷尺,笑着问道:“怎么样,两位小姐,样衣还满意吗?有哪里需要调整的,我今天就改。” “陈师傅,您的手艺绝了!”谢莉连忙递过样衣,指着袖口说,“就袖口稍微放宽一点,其他地方都特别完美。” 老陈接过样衣,仔细看了看袖口,点了点头:“没问题,半小时就能改好。改完你们再试试,没问题就可以定版,随时都能批量生产了。” 王淑芬迫不及待地接过印花款样衣,跑到试衣间换上。出来时,浅杏色旗袍衬得她身姿窈窕,玉兰花印花衬得她眉眼温柔,她转了个圈,笑着说:“太好看了!我都想自留一件了!这种款式日常穿出门,肯定特别受欢迎。” 我看着镜中的王淑芬,又看了看模特身上的绣花款,心里彻底踏实了:“这两款样衣完全达到了预期,甚至超出了预期。改好袖口后,就可以把样衣发给刘总看看,相信她肯定会满意。” 老陈拿着样衣去修改,谢莉和王淑芬则忙着给样衣拍照,准备发给刘总。我坐在一旁,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嘴角忍不住上扬——工作室刚搬过来,就有这样的成果,无疑是最好的鼓励。 中午刚过,林总就如约来到工作室。一进门,他的目光就被模特身上的两款旗袍样衣吸引了,快步走过去仔细查看,伸手摸了摸面料,笑着说:“这弹力棉布的质感不错,工艺也很精致,看来你们的实力确实靠谱。” “林总过奖了,这是我们刚做好的样衣,您先看看。”我笑着说道,示意谢莉拿出准备好的设计草图和面料样本。 谢莉将三张设计草图铺在桌上,逐一介绍:“林总,这是我们为您设计的三套婚礼伴手礼礼服方案。第一套是浅粉色,搭配简约桃花刺绣和珍珠盘扣,偏温柔气质;第二套是浅紫色,不对称花枝刺绣搭配金属几何盘扣,更显活泼时尚;第三套是浅香槟色,胸口小团花刺绣搭配一字扣,简约又高级。” 林总蹲下身,认真地翻看着草图,时不时拿起面料样本比对,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仔细斟酌。过了好一会儿,他指着浅粉色和浅香槟色的草图说:“这两套我很喜欢,浅粉色适合温柔型的伴娘,浅香槟色则更百搭,符合不同人的审美。不过,浅粉色的桃花刺绣能不能再简化一点?太繁复了反而不够精致。” “没问题!”谢莉立刻拿出笔,在草图上快速修改,“我们可以把桃花花瓣的线条再简化,只保留核心轮廓,这样更显精致。” 王淑芬也补充道:“盘扣我们也可以做些调整,珍珠盘扣可以搭配少量碎钻,增加精致感,但又不会太张扬。” 林总看着谢莉修改后的草图,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就完美了!就按这两套方案来,各定制30件,总共60件。这是香港的一个富豪订的,工期方面,能在一个月内完成吗?婚礼定在一个半月后,需要提前备货。” “完全没问题!”我立刻应道,“我们今天就签订合同,明天开始打版做样衣,确认无误后就批量生产,保证在一个月内交货。” 林总闻言,脸上露出了笑容:“好!我就喜欢你们这种爽快又专业的态度!合同我已经带来了,我们现在就可以签字。” 我接过林总递来的合同,仔细看了一遍,条款都很合理,没有异议。谢莉拿来印泥,双方签字盖章,合同正式生效。林总当场通过手机转了定金一万,笑着说:“木子老弟,合作愉快!后续我还有不少高端定制业务,肯定优先找你们。” “合作愉快!感谢林总的信任,我们一定会保质保量完成订单!”我握着林总的手,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送走林总,工作室里一片欢腾。王淑芬激动地跳了起来:“太好了!又拿下一笔订单,还是定制业务,咱们工作室越来越好了!” 谢莉也笑得合不拢嘴:“刘总那边刚发消息,说样衣她很满意,让我们尽快安排生产100件旗袍,后续还会考虑深化合作。” 双喜临门,我也格外高兴,笑着说:“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接下来,我们兵分两路,谢莉你负责对接刘总的订单生产,王淑芬你跟进林总的定制礼服,我去车间协调,保证两个订单都顺利推进。” “好!”两人异口同声地应道,眼里满是干劲。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工作室,落在签好的合同和设计草图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光。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充满了憧憬——从最初的单打独斗,到现在有这样专业的团队,有了稳定的零售客户又有了高端的订制客户,工作室的路终于越走越宽,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卷 浪里走(订单启幕忙筹备,团队同心磨协作) 第一百三十三章 订单启幕忙筹备,团队同心磨协作 签完林总的合同,窗外日光正盛,透过玻璃斜洒在办公桌上,将两份落笔签字的订单映照得格外醒目。我拿起手机拨通小胡的电话,让他即刻召集车间核心员工开个短会,同步刘总与林总两份订单的生产需求。电话那头传来他爽朗的笑声:“哥,我早猜这两天要忙,已经让大家提前收完手头补单,现在车间刚好空出两条生产线,就等你下指令呢!” 挂了电话,心头暖意融融。小胡这股机灵又踏实的劲头,总能替我省不少心。“车间那边都备好了,两条生产线随时能启动。”我转头对谢莉和王淑芬说道,“咱们现在分工明确:谢莉,你负责对接刘总弹力棉布旗袍的生产,重点盯紧印花、绣花的工艺细节,跟老陈确认批量生产的纸样,务必保证每件成品都与样衣质量一致;淑芬,你跟进林总的定制礼服,今天下午就把修改后的草图交给老陈,尽快出样衣纸样,同时跟面料供应商确认浅粉色、浅香槟色的面料库存,确保原材料及时到位。” “没问题!”两人当即拿起笔记本记录。谢莉抬头追问:“刘总的订单,印花面料要不要提前送检?避免批量生产后出现色差问题。” “必须送检!”我语气坚定,“你下午就把样衣面料寄去第三方检测机构,拿到合格报告再安排批量裁剪——宁可多等两天,也绝不能出任何质量纰漏。” 王淑芬也补充道:“林总的定制礼服,刺绣部分要不要找专门的苏绣师傅?厂里的绣花工虽然熟练,但这种精致的局部刺绣,可能需要更专业的人手把控。” 我略一思忖,点头赞同:“你提醒得对。就找上次认识的那位苏绣老艺人,手艺精湛。下午我联系她,安排她来厂里指导,必要的话让她带两个徒弟过来帮忙,费用我来承担,务必把刺绣效果做到位。” 分工既定,三人立刻行动。谢莉拿着样衣面料去安排送检,王淑芬抱着设计草图往车间赶,我则拨通了苏绣老艺人张阿姨的电话。说明情况后,张阿姨爽快应允,说下午就带着徒弟过来。 下午两点,张阿姨如约而至。她身着素雅棉麻衣裳,手提竹制针线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已年过六十,眼神却依旧清亮有神。一进车间,她便被王淑芬递来的设计草图吸引,戴上老花镜细细端详,手指轻轻在草图上比划:“这浅粉色的桃花刺绣,线条简化得恰到好处,既保留韵味又不费工时,适合批量生产,但针脚密度必须把控好,每厘米至少要达到9针,才能显精致。” 王淑芬连忙低头记录,老陈也凑了过来,拿着纸样向张阿姨请教刺绣定位:“张阿姨,您看这领口的刺绣,距离边缘多少合适?弹力面料怕绣完后受力不均。” “离边缘至少1.5厘米。”张阿姨指着纸样解释,“绣的时候先用疏针打底,再用密针绣图案,这样既能固定绣线,又不影响面料弹力。”说着,她从针线篮里取出一小块绣布,当场演示起来。银针在她手中灵巧翻飞,片刻间,一朵小巧精致的桃花便绽落在布面上,针脚细密均匀,看不到一丝线头。 车间里的绣花工们纷纷围拢过来,看得连连赞叹。王淑芬更是激动不已:“张阿姨,您这手艺也太绝了!有您指导,我们肯定能做好!” 安顿好张阿姨和徒弟在车间指导,我回到工作室刚坐下,谢莉就拿着检测报告匆匆赶回:“哥,面料检测合格了!色差、色牢度都符合标准,可以安排批量裁剪了!” “太好了!”我接过检测报告扫了一眼,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你现在就去车间跟老陈对接,让他明天一早开始裁剪,争取三天内完成所有衣片的裁剪和初加工。” 谢莉刚走,王淑芬就神色焦急地跑了进来:“哥,浅香槟色的面料库存不够,供应商说最快也要五天才能补货,会不会耽误工期?” 我皱了皱眉——五天确实棘手,林总的订单工期只有一个月,耽误一天都可能出问题。“你跟供应商沟通,加钱让他们走加急物流;我这边也联系其他供应商问问有没有现货,双管齐下,务必三天内把面料拿到手。” 王淑芬立刻点头,转身去打电话。我也拿出手机,翻出面料供应商的通讯录逐个询问。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联系到一家有现货的供应商,虽价格稍高,但能当天发货,第二天就能送达。 解决了面料的难题,我松了口气,起身去车间查看进度。此时的车间里,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两条生产线同步启动,裁剪台上,工人们按着纸样快速裁剪面料;缝纫区,缝纫机的嗡鸣声此起彼伏,工人们熟练地拼接衣片;绣花区,张阿姨正手把手指导工人刺绣,王淑芬在一旁帮忙记录细节;谢莉则拿着工艺单,逐一向工人确认生产要求,时不时停下查看半成品质量。 小胡穿梭在各个岗位之间,手里攥着进度表,不时提醒大家把控工期:“刘总的订单,明天必须完成所有衣片裁剪;林总的样衣纸样,今天下班前一定要赶出来!” 我走到裁剪台旁,拿起一块裁好的弹力棉布衣片,指尖摩挲着边缘——裁剪得整齐利落,没有一丝毛边,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走到缝纫区,拿起一件半成品旗袍,查看领口的缝制工艺:针脚细密均匀,盘扣的位置也精准无误,和样衣几乎别无二致。 “哥,你看!这是刚做好的印花款半成品。”谢莉拿着一件旗袍走过来,笑着说道,“面料的弹力和印花效果都很好,没有出现变形的情况。” 我接过旗袍,让谢莉试了试领口的弧度,贴合度恰到好处;活动了一下手臂,穿着也十分自在。“不错,继续保持这个质量。”我笑着说,“晚上我请大家吃顿好的,辛苦一天了,好好放松一下。” 工人们听到这话,纷纷笑着欢呼起来,干活的劲头更足了。小胡笑着摆手:“哥,不用你请!这两天大家干劲这么足,我来做东,请大家吃海鲜!” “那可不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是两个订单启动的第一天,也是咱们团队第一次协同作战,这顿必须我请,就这么定了!” 傍晚时分,车间的灯光依旧亮堂,工人们还在抓紧赶工,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干劲与笑容。虽忙碌不停,大家却各司其职、配合得愈发默契,原本担心的团队磨合问题,在紧张有序的生产中悄然化解。 晚上,我们一行人来到附近的海鲜大排档,点了满满一桌海鲜。大家举杯欢庆,聊着白天的趣事,畅谈对未来的期待。王淑芬举起酒杯,笑着提议:“敬我们的团队!敬我们越来越好的工作室!” “干杯!”众人齐声响应,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夜色渐浓,海风裹挟着海鲜的鲜香扑面而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真挚的笑容。这一刻,我深深体会到: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唯有团队同心协力,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回到住处,淑芬和谢莉依旧难掩兴奋。我笑着提醒她们:“别光顾着高兴,之前那单订单还没交货呢。这几天忙着乔迁,我都没顾上问,进度怎么样了?”谢莉连忙回答:“我每天都跟车间对接,后天就能全部完工,咱们说好明天去查验货品。”我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就放心了。对了,还有件事——你们现在住的地方,是不是也该搬到南头去?那样离工厂近,不用每天浪费两三个小时在路上。”淑芬思索着说:“那我先搬过去吧,我的房租刚好快到期了,跟房东说不续租就行。阿莉的房间恐怕不好退,退了就浪费房租了,暂时留着也没损失,晚上加班晚了还能去我那儿住。明天查完货,我就跟阿莉一起去南头工厂附近找房子。”我点头赞同:“可以,别找一房一厅的,就找两房或三房,你们姐妹住在一起,也好相互照顾。”淑芬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平时不忙的时候,还能在家做做饭,过几天正常人的生活。”说罢,她起身道:“我先去休息了,你们也早点睡。” 淑芬走后,谢莉也说道:“咱们也早点休息吧。”洗漱过后,我们各自上床。谢莉忽然轻声问:“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我愣了一下:“我没生病啊,恢复什么?”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胳膊:“我看你瘦了一圈,之前都不敢打扰你休息。”“噢,你是自己熬不住了吧?”我开玩笑地反问。她却毫不害羞,抬眼直直望着我,坦诚说道:“是啊,有问题吗?”话音未落,她便急切地俯身吻了过来。暖暖的嘴唇相互交融,亲吻间,她已轻轻扯掉浴巾。肌肤相触的瞬间,热血瞬间涌上心头,我翻身将她拥在身下。她在我耳边喃喃低语:“前几天你回来,我就想了……可看你那么疲惫,又不忍心打扰,怕你累坏了,这几天我都没睡好,想要又不敢吵你休息,只好每天早早起床。”听着她温柔的倾诉,我心中满是感动——这小丫头,既懂事理智,又如此懂得疼人。 第二卷 浪里走(查验货品保质量,觅居南头定新家) 第一百三十四章 查验货品保质量,觅居南头定新家 次日清晨,阳光刚越过楼宇的檐角,我便带着谢莉和王淑芬往真丝生产车间赶。前一天订单启动的忙碌劲儿还没散去,车间里已响起零星的机器声,待交付的那批货品整齐叠放在检验区,蓝色的防尘罩下,隐约能看到真丝旗袍流畅的衣摆线条。“今天咱们仔细核对,针脚、盘扣、印花,一点都不能马虎,这可是咱们工作室站稳脚跟的关键单子。”我一边说着,一边掀开防尘罩,拿起一件成品旗袍递到谢莉手里。 谢莉接过旗袍,指尖顺着领口的盘扣一路摩挲,又翻到衣摆检查刺绣收尾,忽然皱了皱眉:“哥,你看这件的袖口,走线有点歪斜,虽然不明显,但凑近看能看出弧度不对。”我赶紧接过来细看,果然,袖口内侧的一道缝线比标准线偏了约两毫米,虽属细微瑕疵,却不符合我们对成品的要求。王淑芬也立刻翻查旁边的货品,又找出两件存在同样问题的旗袍:“应该是工人赶工时,缝纫工换线后没及时校准针位导致的。” 我当即叫来负责缝纫的组长,指着瑕疵处严肃说道:“这批货明天就要交付,绝不能带着问题出厂。你现在就安排人手,把所有成品都逐一排查,有问题的立刻返工,我半个钟头后再来检查。”组长面露愧色,连忙应声:“好的哥,我马上处理,保证不会再出问题!” 半个钟头后,我们再次来到检验区,返工后的旗袍已摆放整齐。我随机抽取了十件仔细检查,袖口走线笔直工整,针脚细密均匀,所有瑕疵都已整改到位。谢莉拿起一件旗袍抖开,笑着说:“这样才像样,咱们的口碑可不能毁在小细节上。”我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通知仓库,下午就安排发货,跟物流那边确认好时效,确保货品准时送到客户手上。” 处理完货品查验的事,三人驱车赶往南头工厂附近找房子。按照之前的计划,我们优先看两房和三房的户型,接连看了两套都不尽如人意——一套采光太差,客厅白天都得开灯;另一套离马路太近,噪音明显。就在我们有些失望时,中介带我们来到一个老旧小区的三楼,推开门的瞬间,三人都眼前一亮:客厅带着一个朝南的阳台,阳光满满地洒进来,通风也十分顺畅;三间卧室大小适中,布局规整,厨房和卫生间也收拾得干净整洁。 “这房子不错!”王淑芬率先走进阳台,感受着温暖的阳光,“离工厂走路也就十分钟,通勤太方便了,而且租金也在咱们预算内。”谢莉也笑着附和:“是啊,客厅够大,平时不忙还能在这里做饭聚餐,比之前住的地方舒服多了。”我环顾全屋,确实挑不出明显缺点,便跟中介确认:“这套我们定下了,今天能签合同吗?”中介连忙点头:“可以的,房东刚好在家,现在就能过去沟通细节。” 半小时后,我们和房东敲定了租期和租金,签下租房合同。走出中介门店时,王淑芬拿着钥匙兴奋地晃了晃:“终于有近一点的新家啦,以后再也不用早起赶车了!”谢莉也笑得眉眼弯弯:“明天就可以开始收拾搬家,刚好赶上周末,咱们抽时间把东西都搬过来。”我看着两人雀跃的模样,心里也满是欣慰——货品质量有保障,住宿难题也顺利解决,团队接下来就能更专心地投入到新订单的生产中了。 周末的清晨,阳光格外慷慨,透过新租房的阳台洒进客厅,给水泥地面镀上了一层暖金。我带着小胡一起过来帮忙搬家,刚到楼下,就看见谢莉和王淑芬正踮着脚往楼上搬箱子,额角沁着薄汗,脸上却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快放下,这点重活交给我们来!”小胡大步上前,一把接过淑芬手里的大箱子,脚步轻快地往三楼走。我也接过谢莉手里装着衣物的收纳袋,笑着说:“看你们急的,也不等我们来就开工。”谢莉擦了擦汗,眼睛弯成了月牙:“想着早点把东西归置好,晚上就能在新家做饭吃了!” 几人来回跑了几趟,车上的东西就全搬进了屋。接下来便是收拾整理:淑芬围着厨房转,把锅碗瓢盆一一摆进橱柜,又拿出带来的绿萝放在窗台,瞬间添了几分生机;谢莉则在卧室里铺床单、挂窗帘,浅粉色的窗帘一拉上,阳光透过布料变得柔和,房间里顿时温馨了不少;我和小胡则合力组装简易衣柜,锤子敲击的轻响和两人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 “哥,你看这阳台!”谢莉忽然喊道。我走过去一看,她正把几盆多肉摆在阳台的置物架上,都是从旧居带来的,叶片胖乎乎的透着绿意。淑芬端着刚泡好的茶走过来,递到我们手里:“以后下班回来,坐在阳台喝喝茶、吹吹风,可比之前挤在小出租屋舒服多了!”小胡喝了口茶,环顾着收拾得渐渐像样的屋子,笑着说:“这才像个团队的‘后勤部’嘛,住得舒心,干活才更有劲儿!” 傍晚时分,屋子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淑芬在厨房忙碌着,锅里炖着排骨汤,香气顺着窗户飘到楼下;谢莉在客厅摆好了餐桌,还特意铺上了一块格子桌布;我则在阳台支起了小椅子,看着楼下往来的行人,感受着这份踏实的烟火气。 开饭时,四人围坐在餐桌旁,排骨汤的香气氤氲在空气中。淑芬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哥,尝尝我的手艺,以后咱们就能经常在家做饭,不用总吃外卖了。”谢莉也笑着说:“是啊,周末还能邀请车间的同事们来做客,热闹热闹。”我喝了一口汤,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点头道:“好啊,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第二个家,大家聚在一起,干劲也更足!” 夜色渐深,小胡告辞离开,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人。谢莉和淑芬窝在沙发上看剧,时不时小声说笑;我坐在一旁翻看第二天的生产计划表,耳边是她们的笑声,鼻尖萦绕着饭菜的余香,心里格外安稳——新家安置妥当,团队的心也更齐了,接下来就是全力以赴攻克新订单的生产难关。 周一清晨,车间里的机器声比往日更显密集,刘总订单的批量生产进入关键期,林总定制礼服的样衣也终于迎来刺绣收尾。我刚走进车间,就看到谢莉正眉头紧锁地站在绣花区,张阿姨则拿着一件样衣反复端详,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 “怎么了?”我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件浅粉色礼服上——领口的桃花刺绣整体精致,但花瓣边缘的针脚却略显杂乱,和张阿姨之前演示的效果有明显差距。谢莉叹了口气:“哥,这批礼服的丝光弹力棉面料比预想中更轻薄,绣花工们按之前的针法操作,很容易让面料起皱,针脚也控制不好,已经废了两件面料了。” 张阿姨放下样衣,指着刺绣处解释:“这面料太娇贵,密针绣的时候拉力稍微大一点就会变形。常规的打底针法不管用,得换一种更柔和的铺针方式,但这样一来,刺绣的立体感又容易打折扣。”周围的绣花工们都面露难色,手里的银针停在面料上,没了往日的利落。 我拿起样衣仔细摩挲面料,又翻看了张阿姨演示的绣布样本,我想起了绣花厂在绣花时会在布的后面垫一层水溶棉纸,又忽然想起之前听老陈说过,厂里有一批闲置的真丝衬布,质地轻薄却有韧性。“或许可以试试加一层衬布?”我提议道,“把薄衬布先固定在刺绣位置的背面,既能分散绣花时的拉力,又不会影响面料的整体质感,说不定能解决起皱的问题。” 张阿姨眼睛一亮,立刻让工人取来真丝衬布:“这个主意可行!薄衬布能给面料‘撑住劲’,但固定衬布的针脚必须极细,不能透到正面影响美观。”说着,她亲自上手演示——先把衬布轻轻贴合在面料背面,用极细的线沿刺绣边缘隐秘固定,再拿起银针开始绣花。这一次,银针在轻薄的面料上流转自如,花瓣边缘的针脚变得整齐利落,面料也没有再出现起皱的情况。 工人们见状,立刻跟着尝试。谢莉全程在旁盯着,及时记录下新针法的要点;王淑芬则跑去仓库清点衬布库存,确保能满足批量生产的需求;我则和张阿姨一起,逐个指导绣花工调整手法,遇到问题当场解决。小胡也抽空过来帮忙,把调整好的工艺要求打印出来贴在车间墙上,方便大家随时查看。 到了下午,第一批调整后的礼服刺绣完成。阳光透过车间窗户落在面料上,桃花刺绣立体饱满,针脚细密均匀,轻薄的面料依旧保持着顺滑的质感,完全达到了设计要求。谢莉拿起一件礼服,激动地跟我说道:“哥,成功了!这样一来,林总的订单就能按工期推进,再也不用担心面料问题了!” 张阿姨看着成品,满意地点点头:“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活,加衬布这个办法既解决了难题,又保住了刺绣的精致度。接下来让工人们多练几遍,熟悉新针法,后续生产就顺畅了。”我拍了拍谢莉和王淑芬的肩膀:“这也是大家一起想办法的结果,团队齐心协力,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车间里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机器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攻克难题后的轻松笑容。解决了刺绣的技术瓶颈,两个订单的生产终于走上了正轨,接下来只需稳扎稳打,就能按时完成交付。 周三上午,阳光正好,我正在车间查看刘总订单的印花工艺进度,手机突然响起,是林总打来的:“老弟,我刚好在南头这边办事,想着顺便去你厂里看看礼服的生产情况,不打扰吧?”我连忙应下:“当然不打扰,您过来就行,我在车间等您!” 挂了电话,我让谢莉把已经完成刺绣的几件礼服样衣整理出来,又让王淑芬把生产进度表准备好。没过二十分钟,林总就带着助理走进了车间。一进门,他就被绣花区忙碌的景象吸引,目光落在工人们手中正在刺绣的礼服上,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林总,您看,这是我们刚攻克技术难题后的成品。”我递过一件浅香槟色的礼服样衣。林总接过,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拂过领口的桃花刺绣,又翻看面料背面的针脚,脸上渐渐露出赞许的笑容:“这刺绣工艺比我预想中还要精致!之前还担心轻薄面料不好把控,没想到你们处理得这么到位,针脚细密,面料也完全没有起皱,太专业了!” 谢莉在一旁补充道:“林总,为了解决面料轻薄的问题,我们特意在刺绣背面加了一层真丝衬布,既保证了刺绣的立体感,又不影响面料的质感。”林总闻言,更是连连点头:“细节见真章,你们对品质的把控太用心了!” 随后,我带着林总参观了裁剪区和缝纫区。看到工人们按标准流程操作,每一件半成品都摆放整齐,裁剪后的衣片边缘利落无毛边,缝纫的针脚均匀工整,林总的赞许之情更甚。走到刘总订单的生产线上,他拿起一件印花旗袍,翻看了印花图案的清晰度和色彩还原度,笑着对我说:“看来我这次合作没选错人,你们团队的执行力和专业度都没得说!” 参观结束后,我们回到办公室。林总喝了口茶,语气诚恳地说:“原本只是顺路过来看看,没想到收获这么大,看到你们对品质这么较真,我对后续的大订单更有信心了。等这批定制礼服交付后,我那边还有一批演出团体礼服的订单,优先交给你们做!” 我心中一喜,连忙起身感谢:“太感谢林总信任!我们一定保质保量完成这批订单,不辜负您的认可!”一旁的谢莉和王淑芬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这段时间的辛苦付出,终于换来了客户的高度认可。 送林总离开时,他还特意回头叮嘱:“后续有任何生产上的问题,随时沟通,我相信你们的专业能力!”看着林总的车驶远,我转头对谢莉和王淑芬说:“客户的认可就是咱们最大的动力,接下来继续保持这个状态,把两个订单完美交付!” 历经半个多月的紧张忙碌,刘总与林总的两批订单终于迎来圆满交付。交付当天,物流车稳稳停在车间门口,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将包装整齐的旗袍和礼服搬上车,每一件货品都附带了详细的质量检测报告,确保万无一失。 我亲自跟进了两批货品的送达过程。刘总收到弹力棉布旗袍后,第一时间发来验货视频:镜头里,她拿起一件印花旗袍抖开,面料垂坠感十足,印花色彩鲜亮、图案清晰,领口盘扣精致规整,忍不住对着镜头赞叹:“这质量比样衣还要出色!员工们试穿后都反馈版型合身、穿着舒适,后续公司的工装定制,就认准你们家了!” 另一边,林总的定制礼服更是收获了满堂喝彩。港商举办的私人晚宴上,身着浅粉色和浅香槟色礼服的嘉宾们成为全场焦点,领口的桃花刺绣在灯光下立体精致,轻薄面料贴合身形却不失挺括,不少宾客当场向林总打听礼服的定制渠道。林总特意发来消息:“晚宴效果远超预期!嘉宾们都在问礼服出处,已经把你们的联系方式推荐给好几位朋友,后续的订单跟着就来!” 客户的好评如雪片般传来,不仅有文字反馈,还有不少穿着成品的实拍照片。车间里,工人们看到这些好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笑容——那些熬夜返工、反复打磨工艺的辛苦,在得到认可的这一刻都化为了满满的成就感。小胡拿着手机翻看着客户反馈,笑着说:“哥,咱们这口碑算是彻底立住了!以后再也不愁没订单了!” 谢莉和王淑芬也格外开心,两人整理着客户反馈截图,规划着后续的客户维护工作。“咱们可以把这些好评整理成案例,后续跟新客户沟通时更有说服力。”谢莉提议道,王淑芬立刻附和:“再把客户穿成品的照片做成宣传册,效果肯定更好!” 我看着团队成员们充满干劲的模样,心中满是感慨。从订单启动时的紧张筹备,到生产过程中攻克技术难题,再到最终圆满交付收获好评,这一路离不开团队每个人的同心协力。正是这份对品质的坚守和彼此间的默契配合,才让工作室在激烈的竞争中站稳了脚跟。 傍晚,我们再次聚在海鲜大排档,这一次没有了赶工期的紧迫感,只有收获的喜悦。举杯时,我看着眼前的众人,真诚地说:“这三批订单的成功,属于咱们每一个人。未来,咱们继续同心同德,把品质做优、把口碑做强,让工作室走得更远、更稳!” “干杯!”清脆的碰杯声在夜色中响起,海风裹挟着欢笑与期许,为这段忙碌而充实的时光画上了圆满的句号,也拉开了工作室新篇章的序幕。 吃过晚饭后我说:我要和大家告别了,我得回一趟虎门了。我转向小胡说:你把我们工作室旁边的那块空场地明天请装修人员过来预估一下建一间样品室要多少钱,就用铝合金和玻璃隔,一边靠墙一边靠窗,等于搭半间房应该没多少钱的,小胡说好。我又跟谢莉和淑芬说:你们把出货剩余的成品收拾好,等样品室建好后布置在样品室,还有你们要继续跟进新咨询的客户,但不要急燥。她们点头说知道了哥放心吧。 第二卷 浪里走(虎门冬意与档口新机) 第一百三十五章 虎门冬意与档口新机 车窗外的风带着南国特有的湿冷,卷着路边榕树的枯叶打在玻璃上,留下细碎的痕迹。我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渐渐清晰的虎门镇轮廓上,心里盘算的全是节前的库存事宜。去年春节前的忙碌还历历在目,节前两周市场就开始进入清货潮,如今离过年只剩一个多月,棉衣的库存必须严控——要是真压上一两千件,这大半年的辛苦几乎就等于白干,一想到这里,脚下的油门都不自觉地踩得更稳了些。 车子停在熟悉的商场后门,刚推开车门,凛冽的风就灌了进来,带着一丝冬天的凛冽。我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快步走进店里。刚一进门,满眼的棉衣就扑面而来,货架被堆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只留下勉强容人通过的缝隙。工厂那边的生产数据我揣在口袋里,心里有数,但店里的库存到底有多少,只能靠实打实的盘点。 上午的时光就在忙碌中飞速流逝。伙计们跟着我穿梭在货架之间,搬货、点数、记录,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反倒冲淡了店里的寒意。可货架实在太满,货物堆得层层叠叠,根本没法搬到店外仔细清点,到了下午稍显空闲时,看着这密不透风的货物,我只能叹口气,决定估算大概数量。 我找来卷尺,沿着货架的长度、高度仔细丈量,根据每件棉衣的厚度大致推算,一遍又一遍地核算,最终得出的数字让我心里一沉——初步估计店里就有两千多件。再加上工厂那边还在扫尾的一千多件,总数差不多有三千五百件。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压库存的风险瞬间清晰地摆在眼前。我靠在货架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件棉衣的领口,脑子里飞速盘算:必须随时准备降价,而且一定要赶在其他商家前面几天,抢占清货先机,绝不能被动等待。 拿起桌上的账本翻了翻,这二十天的营业额还算可观,足足做了二百多万,可看着那笔二十几万的应收款,我轻轻皱了皱眉。百分之十的金额被赊账,不算小数目。正在整理货物的毛毛见我神色不对,凑过来解释:“表哥,这些都是老客户,大多是广东本土人,合作这么久了,信誉都没问题,肯定会结清的。” 我合上账本,抬头冲她笑了笑,语气轻松:“没事,就算十个里面有两个跑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真要出问题,占比也不会超过百分之三。咱们的毛利在百分之五十,不在乎这一点损失。”话虽这么说,心里却也默默记下了这些客户的名字,做生意终究还是要谨慎些。 夜幕降临,虎门的街头亮起了路灯,带着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夜色的寒冷。回到住处,简单吃过晚饭,我习惯性地打开电视,调到中央台,等着联播新闻结束后的天气预报。当听到播音员说西伯利亚又有冷空气南下,东北地区将降温到零下二十几度时,我瞬间坐直了身体,聚精会神地听着后续播报。虽然广东的冬天向来温和,但这样的强冷空气,总会或多或少带来影响。 我摸着下巴,心里暗自估算:按照以往的经验,一星期后,我们广东大概也该正式进入最严寒的冬季了。只要天气冷下来,棉衣的需求肯定会暴涨。我们手里有一百多个零售客户,每家店最保守一天卖一件,一个月下来也能销出去三四千件,这样一来,三千五百件的库存不仅不算多,甚至还可能不够卖。想到这里,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轻了些,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我依旧早早来到店里。刚推开店门,就看到商场最角落的方向一片忙碌,几个工人正忙着搬东西,乱糟糟的场面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我好奇地走过去打听,才知道那家档口的老板破产了,正在搬家清场。 我仔细打量着这间档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可是整个商场最大的一间档口,面积比我们现在租的两间加起来还要大,可听旁边的人说,租金反而比我们现在的还便宜一千多元,算得上是商场里最便宜的档口了。这样的性价比,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正想着,隔壁档口的老板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你可别打这间档口的主意,这地方风水不好,做一家亏一家,从来没有哪家能撑过半年的。你看它在走廊尽头,煞气重,风水被冲了,说不定还有不干净的东西呢。”他说得神神叨叨,眼神里带着一丝畏惧,仿佛这间档口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听完只觉得好笑,从小到大我就不信这些风水鬼神之说,做生意靠的是眼光和努力,哪能被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左右。越是这样,我反而越想把这间档口拿下来,这么大的面积,这么便宜的租金,简直是扩大经营的绝佳机会。 打定主意后,我立刻转身去了商场办公室。办公室经理见我进来,笑着打招呼:“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我来问问角落那间档口的事,”我直言不讳,“那间档口现在空出来了吧?我想租下来。” 经理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主动要租那间档口,随即说道:“你真想要?那间档口之前的租户都做得不太好,你可得考虑清楚。” “我考虑好了,”我态度坚决,“只要价格合适,我现在就可以签合同。” 一旁的办事员陈小姐见状,连忙劝道:“老板,您还是再想想吧。那间档口真的不适合做生意,缩在走廊尽头,一般客户不会特意走进去。虽然对着门口,但距离太远,弄堂有六七米,且能让客人看得到的地方最多只能挂三四件衣服当展示,要是展示的款式不显眼,客人根本不会绕进去。前面几家租户,都是因为客流量太少才做亏的。” 陈小姐的话倒是实实在在的问题,但对我来说,却算不上难题。我笑了笑,对她说道:“这你放心,我手里有一二百个熟客,他们都是特意来拿货的,不会在意档口的位置。再说了,门口的弄堂我刚好可以放点货,租金要是再便宜点,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或许是见我态度坚决,又或许是那间档口确实不好租出去,经理和陈小姐商量了一下,最终同意再给我优惠五百元,租金定为两千五百元一个月。我当场就签了五年的租赁合同,心里已经开始规划档口的布局。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忙着搬家。将原来两间档口的货物和货架一一搬到新档口,宽敞的空间让我瞬间觉得豁然开朗。我特意规划了布局,一间房专门用来堆货,另一间用来挂版展示,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挤得转不开身。 档口刚收拾好,就有客户陆续进来。看到我们搬到了这里,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纷纷说道:“你怎么搬到这儿来了?这地方阴森森的,看着就不舒服,赶紧请个人来做做法,驱驱晦气吧。” 面对大家的好意提醒,我只是一笑而过,依旧按部就班地打理生意。我不信邪,也不觉得这档口有什么不妥,反而因为空间宽敞,接待客户时也更从容了。 谁也没有想到,搬过来之后,生意不仅没有变差,反而比以前更红火了。每天店里都挤满了客户,伙计们忙得团团转,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当时隔壁有一家“纤度”的品牌代理商,生意一直挺红火,凭借着品牌优势吸引了不少客户。但品牌店的品种终究不够齐全,再加上我的服装在价格上有着绝对的优势——比他们的便宜三分之一,不少原本在“纤度”拿货的客户,都好奇地过来看看问问。 看着我们店里每天人来人往、生意火爆的样子,他们也渐渐动了心,试着拿了一些货回去。没想到,我的货挂在他们店里,卖得比品牌货还要快。就这样,我又顺势吸收了一批中档服装的专卖店客户,生意版图不知不觉间又扩大了不少。 有一次,深圳的一个老客户来拿货,她走进店里,环顾四周,笑着对我说:“老板,你这阳刚气足,硬是把这里的霉气都顶出去了。我记得以前来这附近,总觉得阴森森的,现在进来,反倒觉得亮堂又舒服,一点都不压抑了。” 她的话让我愣了一下,心里不禁泛起一丝疑惑:难道真有这种怪事?不过,我胆子大倒是真的。从小到大,我就不怕走夜路,也不怕听鬼故事,小时候躲猫猫,甚至还敢钻进黑漆漆的坟墓里,一点也不怕。或许,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是我的气场驱散了那些所谓的“霉气”吧。 忙碌的间隙,我站在档口门口,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感受着店里热火朝天的氛围,心里充满了感慨。当初决定租下这间被所有人嫌弃的档口,不过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和对生意的判断,如今看来,这个决定无疑是正确的。虎门的冬天虽然寒冷,但我的心里却暖烘烘的,不仅因为生意的红火,更因为这份在浪里拼搏的勇气,终究换来了应有的回报。 第二卷 浪里走(寒潮至货如轮转) 第一百三十六章 寒潮至货如轮转 清晨的虎门还浸在一层薄雾里,巷口的早餐摊刚支起油锅,滋滋的热油声混着冷空气钻进鼻腔,我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商场,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工厂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批扫尾的棉衣已装车,上午就能到店。 推开新档口的门,暖黄的灯光照亮了整齐挂列的棉衣,昨天刚整理好的展示区里,几款加厚款被我特意挂在了正对走廊的位置,毛茸茸的领口在晨光里透着暖意。伙计们已经到了,正忙着擦拭货架,毛毛见我进来,手里拿着账本迎上来:“表哥,昨天深圳和东莞的几个老客户都发消息来,说降温了,要补货,订单都记下来了。” 我接过账本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心里发暖,抬头看向走廊,原本冷清的尽头此刻竟有几个客户径直朝这边走来,嘴里还念叨着:“就是这家,听说款式好,价格还划算。”我笑着冲他们招手,刚要开口招呼,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工厂的货车到了,几个工人正忙着卸货,大箱的棉衣堆在档口门口,瞬间吸引了不少过往客户的目光。 “这加厚款多少钱一件?”一个穿着羽绒服的中年男人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展示架上的棉衣面料,眼神里满是挑剔,“我店里昨天一天卖了八件,今天特意来补货,要是质量过关,以后就定点在你这拿了。” “放心,都是加厚羽绒棉,防风面料,拿货价比品牌店便宜三成,”我拿起一件黑色款递给他,“你要是拿得多,还能再优惠点,咱们都是长期做生意,诚信为本。” 男人反复翻看了棉衣的针脚和内衬,又捏了捏填充物的厚度,满意地点点头:“行,先给我来五十件,各种颜色都配点,下午能发货吗?” “没问题,现在就给你打包,”我朝伙计喊了一声,转头对男人笑道,“你先坐会儿,喝杯热茶,很快就好。” 这一忙,就到了中午。档口内外挤满了人,有的客户亲自来挑货,有的打电话下单,伙计们穿梭在货架和打包区之间,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我拿着计算器核对着订单,耳边全是询价声、记账声和打包带拉扯的声响,原本被人说“阴森”的档口,此刻竟热闹得像个集市。 中午吃饭时,我才有空看了眼天气预报,手机屏幕上弹出的预警提示格外醒目:强冷空气已抵达华南,虎门今日最低气温降至5c,未来三天持续低温,局部有霜冻。我把手机递给毛毛看,她眼睛一亮:“这下好了,咱们的货可就不愁卖了!” “是啊,”我咬了口手里的盒饭,心里盘算着,“工厂那边己没有库存了,要是不够,得让他们赶紧加单再做点,把剩余的面料做完算了,不过得查一下还有多少面料,也不能多做,控制好量,别又压库存。” “我上午问过了,工厂还有少量面料,最多能再做五六百件,”毛毛一边扒饭一边说,“而且工人也想早点回家过年,估计做不了太多了。” 我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饭:“五百件够了,先做出来应急,等这批货卖得差不多,咱们就开始准备清货,赶在年前把库存消化完。” 下午,冷空气来得更猛了,风裹着细雨敲打着商场的玻璃窗,走廊里的客户反而更多了。隔壁“纤度”的老板娘也过来串门,看着我们忙碌的景象,脸上带着几分羡慕:“你这生意真是越来越红火了,早知道我当初也该勇敢点,拿下这间档口。” “都是运气好,赶上降温了,”我递给她一杯热茶,笑着说道,“主要还是客户捧场,咱们的货质量过硬,价格又实在,在哪儿做生意都一样。” 老板娘叹了口气,摇摇头:“还是你有眼光,以前谁都不敢来这尽头,都说风水不好,现在看来,哪里是什么风水,是没找对路子。你看你这展示做得多好,老远就能看到,客户想不进来都难。” 正说着,深圳那个说我“阳刚气足”的客户又来了,这次她带来了两个同行,一进门就笑着喊:“老板,救命啊,我店里的货昨天就卖空了,今天再不给我补货,客户都要跑光了!” 我连忙起身招呼,给她们引荐了新款,三个女人围着展示架挑挑拣拣,一会儿就选好了一百多件。“还是你这儿靠谱,”客户一边付款一边说,“我那两个姐妹,以前都在品牌店拿货,昨天看我店里的货卖得火,非要我带她们来见识见识,这下好了,又给你拉了两个客户。” “那我可得谢谢你了,”我递过打包好的货物,“以后你们拿货,都给你们最优惠的价格,放心。” 傍晚时分,档口的人流量才渐渐减少,伙计们累得瘫坐在椅子上,一个个满头大汗,却满脸笑容。毛毛拿着当天的营业额账本过来,声音里带着兴奋:“表哥,今天一天就卖了三十多万,比以前两间档口的时候最多的一天还多十万!应收款也比以前少了,大多都是现金或者转账,只有三个老客户赊了账,金额也不多。” 我接过账本,看着上面的数字,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堆积如山的空纸箱上,给原本空旷的尽头镀上了一层金边。曾经被人避之不及的“霉运档口”,如今成了商场里最热闹的地方,那些所谓的“风水不好”,在实实在在的努力和火爆的生意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大家辛苦了,”我拍了拍手,对伙计们说道,“今天早点下班,晚上我请大家吃大餐,好好犒劳一下大家!” 伙计们欢呼起来,收拾好东西陆续离开,档口瞬间安静下来。我独自站在展示架前,看着那些被挑剩下的棉衣,又想起当初盘点库存时的焦虑,不禁笑了起来。做生意就像在浪里行走,时而风平浪静,时而波涛汹涌,关键是要有判断风向的眼光,和迎难而上的勇气。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冷空气依旧凛冽,但档口的灯光暖融融的,映着走廊里零星的人影。我拿出手机,给工厂老板发了条消息:库存能做的那五百件加厚款尽快安排生产,如果数量超出跟我汇报,质量把控好。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我知道,这场寒冬里的生意之战,我们已经占了先机。 第二卷 浪里走(恶意压价与意外爆款) 第一百三十七章 恶意压价与意外爆款 腊月的虎门街头渐渐有了年味,商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往来的客户脚步也愈发匆忙,每个人都在赶在年关前备足货物。我坐在档口的书桌前,翻看着近几天的销售报表,嘴角噙着笑意——寒潮持续了一周,三千五百件棉衣已经销出去大半,库存压力骤减,剩下的货按这个势头,年前清完完全没问题。 “表哥,东莞的李老板刚才打电话,说想再拿二十件深灰色的加厚款,但是他说……”毛毛拿着记事本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他说隔壁商场新开了家棉衣批发商,大概是抄我们的版,跟我们同款的货比我们便宜十块钱,问我们能不能再优惠点。” 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眉头轻轻蹙起。这个价格已经是薄利了,再降十块钱几乎没什么利润空间,显然是有人看我们生意好在恶意压价。“你跟他说,我们的货用的是羽绒棉,不是普通的喷胶绵,面料也是防风防水的,成本摆在这儿,价格没法再降,”我抬眼看向毛毛,语气坚定,“但要是他能一次性拿五十件,我私人给他每件优惠五块,就当是老客户福利。” 毛毛刚走出去,深圳的那个老客户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怒气:“老板,你说气不气人!我隔壁那家店,今天突然把同款棉衣降价十五块卖,还跟客人说我们的货是次品,质量不好!” 我心里了然,看来这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针对我。想必是看到我这边生意火爆,眼红了,想通过压价抢客户。“你别生气,”我给她倒了杯热茶,安抚道,“咱们的客户都是认质量的,他那货要是真跟我们一样,怎么可能降这么多?多半是偷工减料了,你让你的客人对比一下面料和厚度,自然能分清楚好坏。” 客户喝了口茶,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我也是这么跟客人说的,但还是有几个客人被低价吸引过去了。不过好在我店里卖你的货这么久,老顾客都信得过我,今天还是卖了十几件。” “这就好,”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对策,“这样,你也去拿二件,钱算我的,你回去后把我们的棉衣和他的摆在一起,让客人亲自摸一摸、比一比,再告诉他们,从你这儿买我们的货,售后有保障,要是有质量问题,随时能退换。他那边低价走量,肯定做不到这点。” 送走客户,我起身走到展示架前,随手拿起一件棉衣翻看。恶意压价虽然讨厌,但也不是毫无应对之法,我的优势在于熟客多、质量有保障,而且价格本就比品牌店低,只要稳住老客户,再吸引一些注重品质的新客户,对方的伎俩自然不攻自破。 正想着,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眼神在挂满棉衣的货架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角落里一款米白色的中长款棉衣上。这款是我当初为了丰富款式,小批量生产的小众款,领口和袖口有精致的刺绣,面料是柔软的麂皮绒,因为款式偏文艺,之前一直卖得平平,只剩下不到二百件。 “老板,这款还有其他颜色吗?”女孩拿起棉衣,反复摩挲着面料,眼睛里闪着光,“我昨天在朋友店里看到她穿这款,觉得特别好看,特意过来找的。” 我有些意外,笑着回应:“这款目前只有米白色了,剩下的都在这儿了,你要是喜欢,可以试试。” 女孩当即试穿了一下,合身又显气质,她满意地笑了:“太好看了!我拿五件,回去挂在我店里,肯定能卖出去。” 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下午,又有两个客户陆续来问这款小众棉衣,其中一个是在开心网做线上的,一下子就拿了十件,说要做福利款。到了傍晚,那款原本滞销的米白色棉衣,竟然卖了几十件。 我看着空荡荡的货架角落,心里又惊又喜。这款小众款之所以受欢迎,大概是因为它在一众厚重的黑色、藏青色棉衣里,显得格外清新,而且刺绣设计又多了几分精致感,刚好戳中了年轻客户的喜好。我干脆把样衣摆放在醒目的位置,第二天进来的客人都看中这款棉衣了,说来也真是怪,天气还暖和的时候没人拿,现在抢着拿。 “毛毛,你赶紧给工厂打电话,让他们查一下这款米白色的面料还是多少。”毛毛打了电话跟我说大概三百多件。我立刻吩咐道,“面料和刺绣都按照原来的标准,越快越好,马上追单争取后天就能到货。” 毛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应道:“好嘞!没想到这款居然成爆款了,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第二天一早,工厂就回复说已经去绣花了马上加急生产,后天就能交货。与此同时,那些被恶意压价影响的老客户,也纷纷反馈,经过对比,客户还是更认可我们的质量,订单量又恢复了之前的水平。甚至有几个原本在别家拿货的客户,听说我们的质量好、售后有保障,也被我的老客户带过来下单了。 傍晚,我看着新到的订单,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恶意压价的危机不仅化解了,还意外发掘出一款爆款棉衣又带来了新客户,这无疑是给年前的生意添了一把火。档口的灯光依旧明亮,往来的客户络绎不绝,曾经被人诟病的“风水死角”,如今成了人人争抢货源的宝地。 我靠在门口,看着走廊里挂起的红灯笼,心里充满了感慨。做生意就像在浪里行舟,总会遇到突如其来的风浪,或许是库存压力,或许是同行竞争,但只要稳住心神,总能发现新的转机。这款意外走红的小众棉衣,就像是风浪中吹来的一阵顺风,推着我继续向前。 第二卷 浪里走(爆款加急与清货收官) 第一百三十八章 爆款加急与清货收官 清晨的阳光带着东莞特有的温润,刚越过商场顶层的钢结构,斜斜爬上临街的落地窗,在光洁的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档口的卷闸门“哗啦啦”一声被拉开,打破了市场清晨的宁静,东莞来的李老板裹挟着一身寒气,身后跟着两个拎着帆布包的伙计,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刚跨过门槛就扬着嗓门喊:“木子老板好,那款米白色的刺绣棉衣,还有货吗?” 他声音洪亮,震得货架上挂着的围巾轻轻晃动。我刚对着电脑整理完前一天的库存清单,指尖还停留在键盘上,闻言抬眼一笑,目光扫过他身后气喘吁吁的伙计,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四个大纸箱:“巧了,你要是晚来半小时,说不定就得等明天了。工厂加急赶制的一百件,凌晨刚送到,还没来得及拆封上架。” 话音未落,李老板已经忘了寒暄,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粗糙的手掌在纸箱上拍了拍,迫不及待地扯断打包带。“嗤啦”一声,瓦楞纸被撕开一个大口子,他伸手进去拽出一件棉衣,抖开的瞬间,米白色的面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袖口的刺绣花纹精致饱满,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他把衣服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搓了搓面料,脸上的焦急瞬间被惊喜取代,连声道:“就是这个款!一模一样!面料还是那个,刺绣也没偷工减料,太好了!”他转头冲身后的伙计喊,“快,给我装三十件!不,四十件!我店里昨天刚挂出来就被抢空了,好几个客户一大早就在门口等着,说拿不到货就不走。” 我让毛毛过来帮忙点数,她刚把四十件棉衣装进防水袋,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做线上直播的小林带着团队赶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扛着摄像机、背着补光灯的工作人员,摄像机还在嗡嗡作响。“木子哥!可算找到你了!”小林跑得脸蛋通红,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急切,“这款刺绣棉衣在网站彻底爆了!昨天晚上一场一上架就卖出去两百多件,今天一睁眼全是催发货的私信,粉丝都快把我评论区炸了,给我留三百件件,不,四百件!我今天特意带团队来现场拿货,顺便拍点工厂直发的素材,让粉丝看看咱们的货有多实在。” 档口瞬间被人声填满,伙计们穿梭在货架之间,有的点数,有的打包,有的拿着计算器记账,打印机“滋滋”地吐着快递单,空气中弥漫着胶带拉扯的“嘶啦”声和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原本堆在墙角的四个大纸箱,不到一个小时就空了,毛毛抱着订单本跑过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都被打湿了,却笑得眼睛弯弯:“表哥,还少几十件,深圳的张姐订的二十件发不了货了!她刚发微信说,下午亲自开车过来取,还说要是还有加单,她愿意多等两天,再多订三十件。” 我靠在货架上,看着空荡荡的纸箱,紧绷了两天的神经终于松了口气。还好前天晚上当机立断,给工厂打了加急电话,不然今天面对这么多订单,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意溜走。“你让张姐下午别过来了,”我沉吟片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找布料商的联系方式,对毛毛说道,“我等下去趟深圳,找布料商看看能不能再追加一批面料,争取再赶一批货出来。晚饭我就不在虎门吃了,你跟伙计们辛苦一下,订份外卖吃吧。明天我可能要去面料市场,这边的生意就交给你了,棉衣暂时别降价,按原价卖,现在的库存肯定不够卖。” 毛毛用力点头,拿起笔在订单本上记下注意事项,又跑去招呼刚进门的客人。我把剩下的订单整理好,安排伙计们尽快打包发快递,然后翻出抽屉里的库存总清单,指尖在纸上划过,目光停留在最后几行。除了这款爆火的米白色刺绣棉衣,仓库里还剩下五百多件基础款棉衣,大多是黑色、藏青色的经典款式,没有复杂的刺绣,款式也相对简单,之前一直卖得中规中矩。 墙上的日历被红笔圈出了过年的日期,算下来只剩下十三天。年关将至,市场里的商户大多已经开始清货,再过几天,物流和托运就要陆续停运,这些基础款必须尽快处理掉。但我心里打着算盘,若是能顺利追加一批米白色刺绣棉衣,到时把爆款和基础款放在一起清货,借着爆款的热度,基础款肯定能卖得更快。 我叫来一个伙计,让她们把准备好的清货广告牌先藏到仓库里。那牌子是用红色马克笔写的,“年终清货,一件不留,全场八折,多拿多优惠”几个大字格外醒目,原本打算今天就摆出去,现在看来得再等等。“你们把那边几款断码的棉衣挑出来,”我指着货架最底层的几个挂钩,那里挂着的棉衣要么尺码不全,要么袖口有轻微的瑕疵,“单独摆到门口的特价区,用黄色的标签标上‘清仓价,血亏甩卖,低于成本’,每件二十元,每人限买五件,先把这些尾货处理掉。” 安排好店里的事,已是下午一点多。我简单吃了碗牛肉面,就开车往深圳赶。路上给常合作的布料商老周打了个电话,问他之前那款米白色的面料还有没有库存。老周在电话里顿了顿,说仓库里还有几卷尾料,要是我急需,价格可以商量着便宜点。“价格的事见面说,我现在就过去你那边。”我挂了电话,踩了脚油门,车子稳稳地汇入车流。 赶到老周的布料仓库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仓库里弥漫着布料特有的棉质清香,老周正蹲在地上整理货单,见我来了,连忙起身迎上来:“木子金老板,你可算来了,就剩最后四卷面料了,都是之前剩下的尾料,质量跟你之前拿的一样,就是数量不多,总共也就七八百米。”他领着我走到一堆布料前,指着用塑料膜包裹着的几卷布说,“我本来想按成本价给你,每码比之前少两块钱,算你七块五一米。” 我蹲下身,伸手撕开塑料膜的一角,摸了摸面料的质感,又凑到光线下看了看布料的密度,确认和之前的货没差别,才抬眼看向老周,笑了笑:“老周,咱们都是实在人,这尾料你要是卖给二手布料商,最多也就四元一米,我没说错吧?” 老周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两眼,语气里带着惊讶:“你还懂二手布料的收购价?” “略知一二。”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你要是不信,现在就给东门二手市场的老王打个电话,问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木子金的。” 老周将信将疑地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通了电话,寒暄两句后,就问对方认不认识木子金。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老周的表情渐渐从疑惑变成了惊讶,挂了电话后,他对着我竖起了大拇指:“行啊木子老板,没想到你还是老王的老客户,一年能拿几十万米布料,是我看走眼了。”他沉吟片刻,咬了咬牙说,“那这样,这四卷布你全拿走,算你五点五元一米,怎么样?这已经是我能给的最低价了。” “五点五元还留个零头,多不干脆。”我摇了摇头,转身作势要走,“五元一米,我现在就让工厂的人过来拉货,你要是觉得亏,那我也不冒这个险了,大不了这波热度就这么过去了。” 我刚走出两步,老周就急忙喊住我:“别别别,木子兄弟,算你狠!五元就五元!”他叹了口气,又笑了起来,“就当是交个朋友,以后你那边要是需要面料,可得多照顾照顾我的生意。” “那没问题。”我停下脚步,回头笑了笑,“只要我这边设计师看得上你的面料,以后肯定优先找你。你现在安排人把布料送到我工厂,顺便跟我那边的设计师认识一下,年前给她们送点样布过去,让她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款式。” 老周连忙应下,让工人把布料装车,自己则坐上了我的车,跟着我一起前往工厂。到了工厂,我让小胡安排人卸货,又叮嘱他立刻把布料送去裁床松布,明天一早必须开裁。小胡点点头,转身去安排工人,老周则跟着我走进了工作室。 谢莉和王淑芬正坐在电脑前埋头画图,桌上摊着好几张设计稿,都是年后要推出的新款旗袍裙。她们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我带着人进来,连忙起身泡茶。“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深圳的布料商老周,以后咱们的面料可能要多跟他合作。”我指着老周说,又转向老周,“这两位是我们工作室的设计师,谢莉和王淑芬,以后样布对接的事,你们直接沟通就行。” 老周和谢莉、王淑芬寒暄了几句,又聊了聊面料的材质和花色,没过多久就起身告辞了。我看着桌上的设计稿,问谢莉:“之前订的那两单旗袍裙,生产进度怎么样了?小胡那边能不能赶在年前做完?” “放心吧木子哥,”王淑芬端来一杯热茶,笑着说,“小胡答应我们了,年前肯定能做完。他说怕年后工人返工晚,耽误交货,特意安排了熟练工在做旗袍裙,优先保证这两单的进度。” 我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踏实了不少。“那就好,我之前也提醒过他,年前的订单一定要抓紧,不能出任何差错。”我喝了口茶,起身说,“我去车间看看追单的棉衣生产情况,你们继续忙吧。” 走进生产车间,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车间里灯火通明,工人们都在紧张地忙碌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此起彼伏。我走到后道工序区,看到追单的米白色刺绣棉衣已经全部做好,工人们正在有条不紊地钉纽扣、锁边、熨烫,一个个崭新的棉衣被装进包装袋,堆成了小山。而另一边的车位上,工人们则在生产工作室设计的旗袍裙,裁好的布料被整齐地堆在桌上,领口的盘扣、裙摆的刺绣都做得精致小巧。 小胡安排好布料的事,匆匆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精神饱满。“木子哥,你真打算再追单棉衣啊?”他压低声音问,“现在车间里的工人都在赶旗袍裙的订单,要是再赶棉衣,风险会不会太大了?怕来不及交货。” “风险肯定有,但这波热度不能错过。”我看着忙碌的工人,沉吟道,“后天必须出货,你看能不能安排得过来?” 小胡皱着眉头,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心里大概在盘算工人的调配。他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说:“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试试!我把会做成衣的熟练工都抽出来,专门负责这紧急订单,剩下的工人继续做旗袍裙。”他顿了顿,又说,“后天保证能出三分之一的货,剩下的我会安排工人加班加点,争取年前一个星期全部出货。” 我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年前一个星期出货,最后一批货只剩下两天的销售时间,因为过年前五天,物流和托运就全部停运了,到时候货根本发不出去。“这样,你先按这个计划安排生产。”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毛毛的电话,“毛毛,你那边注意一下,客户的棉衣订单不要一次性满足,分批给他们发货,优先满足来现场拿货的客人,剩下的再发快递订单。一定要跟客户说清楚,保证会满足所有订单,让他们可以继续接受零售客人的预订,稳住客户的情绪。” 毛毛在电话那头连忙应下,说会立刻安排。挂了电话,我又叮嘱了小胡几句,让他务必保证产品质量,不能因为赶工期就偷工减料,小胡连连点头,说肯定会把好质量关。 生产和销售的事都安排妥当,我才松了口气,回到工作室。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透过玻璃洒在设计稿上,映出淡淡的光影。谢莉和王淑芬已经画完了设计稿,正在整理样布。“老周走了?”我问道。 “走了,”谢莉点点头,笑着说,“他这人还挺爽快的,说以后给我们的样布都不收钱,免费提供,还说要是我们有特别想要的面料,他可以帮忙找货。” “他倒是个聪明人,知道放长线钓大鱼。”我笑了笑,走到窗边,看着车间里依旧明亮的灯光,“这波棉衣要是能顺利出货,年前就能清个好库存,年后咱们就能专心推新款旗袍裙了。” “木子哥,晚饭就在这里吃吧?”王淑芬站起身,拿起外套说,“我去附近的菜市场买点菜,晚上给你们做顿好吃的,犒劳犒劳大家。” “不用麻烦了,我晚上还有点事。”我摇了摇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们也早点下班,别太累了。我去车间再看看,没问题的话就回档口了。” 谢莉见状走过来轻声说,你赶来赶去太辛苦了,晚上回去也做不了什么事了,不如休息一晚再走,眼神里带着点恳求,我看着她这表情就没再坚持,“好吧,收拾好东西下班吧,一起去菜市场。”我走到车间,看到工人们依旧在忙碌着,小胡正在跟裁床师傅沟通细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干劲。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我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踏实感,或许这就是“浪里走”的意义,在起起落落的生意里,抓住每一个机会,拼尽全力,就总能看到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工厂里日夜赶工,档口则忙着接待源源不断的客户,米白色刺绣棉衣的热度丝毫未减,追加的订单也在有条不紊地生产着。而我心里清楚,这场关于爆款和清货的战役,才刚刚拉开序幕,离过年只剩下十天,我们必须跟时间赛跑,才能完美收官。 第二卷 浪里走( 赶工夜话与针脚心事)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一百三十九章 赶工夜话与针脚心事 夜色像块厚重的墨布,将工厂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唯有车间里的灯光刺破黑暗,亮得格外扎眼。机器的轰鸣声比白日里更显密集,缝纫机“哒哒”的急促节奏、剪刀裁布的“咔嚓”脆响、工人间偶尔的低语,交织成一曲深夜赶工的交响,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推开车间大门,一股混杂着棉线的微腥、蒸汽的湿热与汗水的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小胡正站在裁床旁,手里捏着尺子反复核对布料尺寸,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铺满碎布的地面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怎么样?裁床这边没问题吧?”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刻意提高,盖过机器的嘈杂。 小胡转过头,扯了扯被汗水浸透、贴在脖颈上的衣领,苦笑着摇头:“木哥,布料没问题,就是工人有点顶不住了——从早上忙到现在,已经连轴转十四个小时了。”他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个女工,她们坐在小马扎上,双手飞快地分拣裁好的衣片,眼皮沉重得几乎要粘在一起,眼神里满是难掩的疲惫,“我让她们轮流去休息室眯一会儿,可大家都知道工期紧,顶多喝口水,转身又回来干活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愧疚。这些工人大多是外地来的,为了赶在年前拿到工资回家过年,每个人都在咬牙硬撑。“你去安排下,让食堂煮点姜汤、卧几个鸡蛋送过来,给大家补补体力。”我对小胡说,又提高了些音量,“另外跟大家说,今晚只要把这批衣片全车缝好,明天上午就能松口气,我给每个人都包个红包当加班费!” 小胡眼睛一亮,连忙应下,转身快步走向车间门口的公告栏,扯着嗓子把消息喊了出来。工人们听到后,原本疲惫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车间里的氛围一下子又热烈起来,机器声都仿佛轻快了几分。 我在车间里转了一圈,逐道工序查看进度。走到后道熨烫区时,却发现原本该堆满成品棉衣的货架,此刻只孤零零放着寥寥几件。负责熨烫的阿姨皱着眉头,手里捏着一件棉衣反复摩挲,脸上满是焦灼的无奈。“阿姨,怎么回事?是机器出问题了吗?”我走过去问道。 阿姨叹了口气,指着棉衣的领口递过来:“木子老板,你看这刺绣——不知道咋回事,熨烫时稍微一用力,线就有点起毛。要是处理不好,客户收到肯定不满意。”我接过棉衣仔细一看,果然,领口刺绣的边缘有几处细微的毛边,虽不显眼,但对追求品质的客户来说,已是不容忽视的瑕疵。 “是熨斗温度太高了?”我问道。 “不是,温度跟之前一模一样。”阿姨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我瞅着,可能是这批追加的面料,比之前的稍微薄了点,刺绣线又密,一熨就容易出问题。” 我皱起眉头,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麻烦。重新处理,会耽误不少工期;就这么出货,又肯定影响口碑。正思索对策时,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谢莉。她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外面套着深色外套,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些许倦意,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笔记本。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去买菜了吗?”我有些惊讶地问道。 谢莉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我画图的时候,突然想起这批追加的面料可能会有熨烫问题,就赶紧过来看看。”她走到货架前,拿起那件有瑕疵的棉衣,指尖轻轻拂过领口的刺绣,又摸了摸面料,沉吟道,“阿姨说得没错,这批面料确实薄一些,刺绣密度又高,熨斗蒸汽一熏,线就容易松动起毛。”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翻了两页,指着上面画的一个小示意图:“我之前在设计稿上标注过,这种高密度刺绣的面料,熨烫得先用低温定型,再用中温熨烫,而且不能直接对着刺绣部位喷蒸汽,得隔着一层薄布。”她转头对熨烫阿姨说,“阿姨,你试试这个方法,应该能解决。” 阿姨半信半疑地照做,拿了件棉衣试了试:先用低温熨斗轻轻按压领口,再铺上一层薄布,用中温慢慢熨烫。果然,这次熨烫出的棉衣,领口刺绣平整光滑,一丝毛边都没有。“太管用了!小谢,真是太谢谢你了!”阿姨高兴得声音都亮了几分。 我看着谢莉,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不仅设计才华出众,还心思细腻,总能在关键时刻帮上大忙。“你怎么会想到这个方法?”我忍不住问道。 “之前在学校学设计时,老师专门讲过不同面料的熨烫技巧,我记在笔记本上了。”谢莉合上笔记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以为用不上,没想到这次刚好派上用场。”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刚才在工作室看了下,这批旗袍裙的领口盘扣也快做好了,明天就能开始缝合裙摆,应该能赶在年前完成订单。” 车间里的机器声依旧嘈杂,但看着谢莉认真的侧脸,我却觉得心里格外平静。“天黑透了,我们也回家吧。”我说道。 谢莉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好。” 走出工厂,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寒意。我帮谢莉拉开车门,让她坐在副驾驶座,自己则绕到驾驶座上车。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传来细微的风声。我发动车子,平稳地驶上马路,路灯的光影透过车窗,在谢莉的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打破沉默,看着前方的道路说,“又是设计新款,又要操心生产的事,比我这个老板还上心。” 谢莉转头看向窗外,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其实,能参与这些款式的设计和生产,看着自己画的设计稿变成一件件成品,被客户喜欢,我觉得特别有成就感。”她顿了顿,又转过头来,“而且,木子哥你才最辛苦,天天在档口和工厂之间奔波,还要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我这点付出根本不算什么。”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清澈明亮,像夜空中的星星。认识谢莉这么久,我一直觉得她是个很有韧性的女孩——从最初那个刚毕业、带着青涩的设计师,到现在能独当一面,她付出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年后我们要推新款旗袍裙,到时候可能更忙,”我说,“不过我打算扩大工作室规模,再招两个设计师,这样你能轻松些。” “不用,现在这样就很好。”谢莉看着我,认真地说,“和淑芬一起设计,虽然忙,但很开心。而且我还能学到很多——比如怎么根据市场需求调整设计,怎么和工厂沟通生产细节,这些都是在学校里学不到的。” 车子很快到了谢莉租住的小区门口。我停下车,转头对她说:“上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谢莉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礼盒,递到我面前:“木子哥,这个给你。” 我有些惊讶地接过礼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黑色围巾,针脚细密均匀,质感柔软亲肤。“这是你织的?”我问道。 谢莉脸颊微红,轻轻点头:“前段时间晚上没事,就学着织了一条,觉得很适合你,就送给你。冬天风大,你每天开车,围着能暖和点。” 我拿起围巾,贴在脸上,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体温和淡淡的馨香,暖意瞬间从指尖蔓延到心底。“谢谢你,我很喜欢。”我抬头看向谢莉,她的眼神里带着些许期待,又藏着几分羞涩,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喜欢就好。”谢莉笑了笑,“那你今晚能休息一晚再回去吗?刚才你都答应了的。”她推开车门却没下车,眼神带着一丝恳求。我看着手里的围巾,心里一软:“那好吧,你先上楼,我去找停车位。”她立刻笑开了花:“那我上去了,木子哥你小心点。” “好,上去吧。”我看着她走进小区,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发动车子去找车位。手里握着那条围巾,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 停好车,我走回小区上了楼。淑芬已经把饭菜做好了,我们三人围坐在桌前吃饭。席间,淑芬说这两天又接了几个小订单,年后交货。我说:“好啊,生意不管大小都得重视,说不定不起眼的小客户,以后就成了大客户——我自己就有切身体会。”淑芬问我来深圳做服装几年了,我说:“来深圳四年了,第一单才加工了一两百件连衣裙。第二年秋天去虎门开档口,还是小批量试着扩大加工量。跟谢莉认识的时候,我还在偷偷抄人家的板呢。”谢莉也笑着附和:“是啊,我们还是因为抄同一个款认识的。” 淑芬打趣道:“你们俩这真是有缘分,以后都能写本小书了,就叫《偷板奇缘》!为这缘分,今天得干一杯!”她站起身,“哥,你今晚不开车了吧?我去买两瓶酒。”我赶紧掏钱,她却按住我的手:“小钱而已,我有。”说着就飞快地出门买酒去了。 谢莉把桌上的橙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说:“我们也想跟你车去虎门看看,刚认识的时候你就说过要带我们去的。”我说:“好啊。”她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看看你创业的地方,我跟淑芬都特别崇拜你——带着几百块来深圳,几年就赚了几百万,我们得跟你好好学习。”我说:“你们俩又聪明又好学,以后肯定比我还厉害,我相信你们。” 这时淑芬回来了,看到我们手牵着手,笑着打趣:“这就等不及亲热了啊?”谢莉脸一红,赶紧缩回手,又把橙子挪回了原位。我看着桌上的两瓶花雕酒,问道:“怎么不买啤酒?”淑芬说:“我听谢莉说你爱喝绍兴花雕,刚才刚好看到有,就买了这个。”我看了她一眼,心里暖暖的:“你真有心,谢谢。” 喝酒时,我说:“你们俩等把这两单订单交完,就把账算一下,连同第一单的钱一起分了。要是年前那两单货交不了、收不到钱,就先把第一单的分了,这事就交给你们办。过年回老家,也能有点零花钱。”淑芬惊喜地说:“第一单我都没怎么参与,也能分吗?”我说:“你前期后期都参与了,怎么能不算?平均分,多出来的百分之十存到账户里。以后你们一个管账,一个管钱,具体分工你们自己定。”淑芬说:“那我管账,让阿莉管钱,这样你也放心些。” 我故意板起脸:“你这话我不爱听。我一视同仁,你们俩都是我的左右手,不分亲疏。”淑芬吐了吐舌头,指着酒杯:“都怪喝酒说错话了。那天晚上……”我怕她酒后胡言,赶紧严肃地打断她:“淑芬,以后少喝点酒,别失态。”谢莉立刻转头问:“那晚她失态了吗?我睡着了不知道。”我说:“也没有,就是差点摔倒,还好摔在了床上,没压到你吧?”谢莉摇摇头:“没吵醒我,应该没有。” 我赶紧扯开话题:“还有件事,年后我档口要生产一批旗袍,印花旗袍我去市场上找款式,保证跟咱们的订单不撞花。绣花款式,你们有空把工作室的款式改改,别看上去一样,尽量别和客户的订单重复。”淑芬不解:“一样才好啊,你卖得便宜,客户卖得贵,这不更畅销吗?”我说:“那不行,客户受损了,就不会有回头客了。咱们得帮客户把生意做大,自己才能跟着做大。你们还是多花点心思。以后没什么事,别喝酒了,容易误事。” 淑芬说:“平时我们都不喝的,也没喝酒的习惯。那天有个新客户邀我们去喝酒,我们都没去。”我一愣:“还有客户邀你们喝酒?”谢莉说:“是啊,那天那个小客户来工作室,看我们的眼神怪怪的,好几次说要请我们吃晚饭喝酒。后来我说我们工作室有规定,不准单独和客户共餐,除非老板也在场。他还说你们老板管得真宽,问是不是网站上那个男的,我说对啊。他可能觉得你太帅,自己没信心了吧。”说着,她和淑芬都笑了起来。淑芬补充道:“以后再遇到这种色鬼,我们就说‘除非你长得比我们老板帅,否则免开尊口’!”我说:“别这么说,就说公司规定就行,礼貌点。” 饭后冲完凉,大家各自回房休息。我还没睡着,谢莉就推门进来了。我说:“淑芬就在隔壁房呢。”她却满不在乎:“那又怎么样?我才不管她。”我说:“这样不好吧。”谢莉看着我,笑得有些怪异:“我就是要让她知道,我今晚睡在你这里。”我问:“为什么?”她没回答,只是笑着凑了过来,我顺势接住她的热情,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第二卷 浪里走(清货热潮与围巾暖意) 第一百四十章 清货热潮与围巾暖意 档口库存不多,我便没急着回虎门。第二天和谢莉她们同去工作室,我先到车间查看进度:绣花片已送去加工,裁床上正裁切着洗水棉,组长正把裁好的布料分到各车位,让大家先做可缝制的部分,等绣花片一到就能整车整件。 这天来了位订制客户,我让谢莉和淑芬先接待,自己在外等候。没成想客户各款订了十到二十件不等,算下来竟有一百多件。我走进工作室看订单,发现她挑的都是我偏爱的款式,眼光着实独到,可款式多、单款量小的特点,让我不由犯嘀咕:不会是来抄版的吧? “这位美女,您的实体店开在哪里?订了这么多款式,是专做旗袍的吗?”我开口问道。 她抬头看我,立刻堆起笑:“我认识你。” 我打量她半晌,实在没印象:“您认识我?” “是啊,在你们网站上见过。” 我松了口气,打趣道:“那我可吃亏了,您认识我,我却对您毫无印象,失敬失敬。” 她这才说明来意,边掏烫金名片边说:“我开婚庆用品连锁店,在广东、广西、湖南都有分店。这次先让湖南的店试销,卖得好再追加订单。”名片上印着“杨琳”二字。我没有名片,便自我介绍:“我叫木子。”她提出想逛车间,我让淑芬陪着去了。 临近午饭时间,我让谢莉去邀杨琳共进便饭,她爽快应下。四人到了酒店,想着她横跨三省的生意体量,若产品适销后续订单定然不少,我特意多点了几道硬菜,还加了瓶红酒。杨琳对倒酒毫不推托,看着倒是实在。 “您在三省开店,哪处生意最好做?”我问。 她只答两个字:“湖南。” 我颇感意外:“为什么不是经济更发达的广东?” “你大概没去过湖南,”她解释道,“湖南女人地位高,广东女人大多在家没地位。” 我听出她的广东口音,打趣道:“那可不一定,您是广东人,不也独自出来订货?” 她笑起来:“我不一样,没人管着,还是单身狗呢。” 这话逗得谢莉和淑芬都笑了,三个女人很快聊开,我倒成了旁观者。饭后回工作室,杨琳直接追加订单,说广东、湖南同步上货——她成了我们工作室开张以来最大的客户。 等她走后,谢莉和淑芬开心地抱在一起:“还是哥厉害,早就看出她是潜力大客户了?” “一开始我还怀疑她是来抄版的,”我说,“聊下来觉得她性子爽快,才想请她吃饭拉近距离。” 淑芬晃了晃手里的发票:“饭钱我开了发票,算进成本里,不能让你独掏。” “要是没追加订单呢?”我故意问。 “没追加也得报!毕竟是我们的客户”淑芬话锋一转,“不过哥,你可得小心,别单独约她吃饭,她可也是单身,可别被她勾了魂。”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她挤挤眼,“她对你多热情,临走时握手都握了好一会儿,看得我心里酸酸的。” “你这丫头净乱说话,对客户没大没小,小心我罚你。”我假意嗔怪。 第三天清晨七点,我的车装满货从工厂出发回虎门。晨光刚漫过市场屋顶,档口外已响起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我到店时,毛毛和伙计们早把清货广告牌立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红笔写的“年终清货,一件不留,全场八折,多拿多优惠”在晨光里格外醒目,旁边特价区的断码棉衣叠得整齐,黄色“清仓价20元”的标签看得人心里发痒。 第一批追加的米白色刺绣棉衣刚上架,老客户就陆续赶来。东莞的李老板带着伙计直奔货架,大手一挥:“木子老板,这批货我全要了!前几天拿的四十件两天就抢空,老顾客都帮我介绍生意,再留五十件!” “李哥,这次真不能全给你,”我递过水杯,“线上的小林、深圳的张姐都订了货,给你留三十件,再多实在不够分。” 话音刚落,小林已带着团队赶到,摄像机一架好就开播:“家人们看过来!爆款刺绣棉衣补货啦!现场拿货即刻发,库存不多,手慢无!” 档口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现场客户围着货架挑款,直播间粉丝不停下单,伙计们拨弄计算器的声音、胶带打包声、收款提示声、客户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赶年集。毛毛拿着订单本在人群中穿梭,嗓子喊哑了仍笑着喊:“表哥,张姐到门口了,要二十件刺绣棉衣,还要挑基础款!” 深圳的张姐刚进门,目光就落在基础款上:“木子,清货活动搞得不错!基础款虽简单但质量好,我拿回去做促销,黑色和藏青色各五十件!” “张姐眼光好,”我让伙计打包,“基础款现在八折,多拿还能再优惠,年后可没这价格了。” 忙碌间,脖子上的暖意格外清晰——是谢莉织的黑色围巾。早上特意围上的,柔软毛线贴合脖颈,挡住了清晨寒风,连心里都暖暖的。这时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抬头正是谢莉和淑芬。 谢莉穿了件浅杏色羽绒服,头发披在肩上,看见我脖子上的围巾时,眼睛瞬间亮了,脚步顿了顿,脸颊悄悄泛红。淑芬眼尖,立刻打趣:“哟,木子哥,这围巾真好看,手工织的吧?看着就暖和!” 我下意识摸了摸围巾,看向谢莉——她赶紧低下头翻货架上的棉衣,耳朵却红得更厉害了。“是啊,手工织的,特别暖和,”我笑着回应,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早上风大,围上刚好。” 谢莉偷偷抬眼,刚好对上我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淑芬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轻轻推了淑芬一下,嗔怪地瞪了一眼,笑意却更浓了。 “你们怎么过来了?工作室不忙吗?”我走过去问。 “旗袍裙设计稿定稿了,新订单也安排好了,跟小胡对接完生产细节,就来看看清货情况,”淑芬笑着说,“没想到这么火爆,年前肯定能清完库存!” 谢莉也抬起头,目光扫过热闹的档口,最后落在我身上,轻声说:“看你这边忙不过来,我们来帮忙打包,能让毛毛姐她们轻松点。”说着就拿起包装袋,熟练地折叠棉衣、打包,连衣角的褶皱都仔细抚平。 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暖融融的。趁间隙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围巾很暖和,谢谢你。” 她动作顿了顿,抬头看我,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声音轻柔:“喜欢就好,我还担心织得不好看。” “很好看,很适合我。”我认真说。她脸颊更红了,低下头继续打包,嘴角却一直挂着浅笑。 中午人流丝毫未减,第一批刺绣棉衣已售罄,基础款也少了大半。伙计们轮流去吃饭,谢莉和淑芬一直帮忙招呼客户、打包货物。我让毛毛订了盒饭,大家围在档口角落匆匆扒几口,又立刻投入忙碌。 下午,工厂的小胡打来电话,说第二批刺绣棉衣已装车,半小时后到店。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振奋起来:毛毛在客户群里通知,小林对着镜头喊:“家人们,重磅好消息!第二批爆款棉衣马上到店,库存有限,真的手慢无!” 货车刚停稳,伙计们就齐心协力搬货,包装一拆开,立刻被等候的客户抢空。张姐看着空箱子笑:“木子,你这生意越来越红火,年后有新款可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一定一定,张姐放心。”我连忙应下。 夕阳西下时,人流渐渐散去。看着货架上所剩无几的棉衣,我松了口气:三百来件基础款,加上第二批售罄的七百多件刺绣棉衣,不出三天就能清完库存,完美收官。 伙计们累得瘫坐在椅子上,毛毛拿着账本笑出声:“表哥,今天销售额比任何一天都高!太厉害了!” 谢莉和淑芬靠在货架上,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兴奋。我看着她们,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心里满是成就感——这场清货战役我们打赢了。而更温暖的,是身边靠谱的伙伴,是谢莉围巾里的温度,是这段“浪里走”的时光中,藏在忙碌里的温柔与感动。 “大家辛苦了,”我笑着宣布,“今晚我做东,请大家吃顿好的,好好放松!” “好耶!”欢呼声里,谢莉看着我,眼里满是笑意。夕阳余晖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第二卷 浪里走(岁末收官酒意暖) 第一百四十一章 岁末收官酒意暖 年前四天,最后一件冬装被顾客拎走时,我望着空荡荡的档口,非但没有一丝怅然,反而觉得胸腔里被一股滚烫的喜悦填得满满当当。货架上的吊牌早已清空,金属挂钩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微光,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像是在映照这一年来沉甸甸的收获。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全年销售报表弹出的瞬间,那串 “” 的数字刺得人眼睛发疼,心里却甜得发腻 —— 这是我离开家乡近四年,第一次交出如此漂亮的答卷。 银行卡余额突破三百万的短信提示还停留在屏幕上方,我指尖摩挲着机身,心里清楚这并非最终结余。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静静躺着一沓厚厚的账单,涉及加工厂、面料辅料商、洗水厂、胶袋厂、印花厂…… 每一张单据都印着合作伙伴的名字,是这一年来并肩作战的见证。年底结清尾款,是行规,更是我藏在心底的心意。我拿起手机给小胡打去电话,声音里的轻快藏都藏不住:“通知所有合作方,下午到工作室来结尾款,晚上我做东,好好谢谢大家这一年的支持。” 挂了电话,我从保险柜里取出三十万现金,又驱车赶往银行,取了昨天就预约好的五十万,整整八十万,被我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黑色行李箱。现金沉甸甸的重量透过箱体传到掌心,那是踏实,是底气,更是对过往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最好慰藉。我把十几件客户退回的问题棉衣塞进后备箱,驾车往深圳工作室赶去。高速上车流如织,车流汇成的长龙在午后的阳光下缓慢挪动,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急躁,窗外的房影缓缓后退,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四年前。 那时我背着近百万的债务,带着一身孤勇离开浙江老家,前路茫茫得像被大雾笼罩,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没着落。这四年里,我起早贪黑跑遍广州、深圳的大小市场,趴在出租屋的书桌上画设计稿到凌晨,对着几百种面料样本反复揉搓比对,为了一个关键订单陪着客户喝到胃里翻江倒海,也曾在资金链断裂的深夜,坐在空荡荡的档口抽烟抽到天亮。如今账面上超过二百五十万的盈余,是我一步一个脚印闯出来的翻身仗。那些在我低谷时肯赊账给我的供应商,那些陪着我熬夜赶货的工人,那些默默听我倾诉烦恼的伙伴,一个个面孔在脑海中清晰浮现,我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漫上一层温热的水汽。 原本一个小时的路程,因为堵车走了近两个小时。车子停在工作室楼下时,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才推门下车。刚走进工作室,喧闹的人声便扑面而来,谢莉和淑芬正陪着十几位合作方聊天,瓜子、花生、糖果摆了满满两桌,烟气混着笑声,气氛热烈得让人心里发暖。看到我进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 “大家快坐,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 我连忙摆手,语气诚恳,“今天叫大家来,一是结清今年的尾款,二是借这个机会,好好跟各位道声谢。” 众人笑着落座,七嘴八舌地回应着。绣花厂的陈老板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木子,你这话就见外了!你在我们这些客户里,可是出了名的讲信誉,回款从来都及时,就算偶尔资金紧张,也会提前跟我们沟通,就冲你这份诚意,我们也得全力配合!” “是啊,浙江人做生意就是地道!” 旁边的面料商李老板接过话头,赞许地看着我,“做人精明不耍滑,做事踏实不敷衍,还重情义,这样的客户可遇不可求!” “木子老弟年轻有为,一表人才,跟你合作,我们一百个放心!” 一声声夸赞听得我有些不好意思,正想再说些感谢的话,谢莉和淑芬拿着整理好的统计表走了过来。“木子哥,所有账单都核对过了,总计应付六十二万零八千。” 淑芬把表格递到我面前,上面清晰地列着每个厂家的名称、订单编号和金额。 我扫了一眼表格,笑着说:“具体的账目细节,咱们年后再慢慢核对,今天就按大家带来的账单付款,有任何差错,我全权负责。”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叫好。我打开带来的黑色行李箱,一沓沓崭新的现金整齐地码放在里面,红色的钞票在灯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有人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我连忙按住:“大家坐着别动,我按名单上的顺序叫号,叫到名字的老板过来领款就行。” 我让谢莉和淑芬帮忙点钱,自己则拿着名单依次叫号。“陈老板,绣花厂,八万五。”“李老板,面料厂,十五万。”“张老板,洗水厂,十二万……” 一个个名字被叫到,一张张账单被签字画押,清脆的点钞声和真诚的道谢声交织在一起,不过二十分钟,所有款项就全部结清。 此时的工作室里早已烟雾缭绕,二手烟混合着空气中的灰尘,呛得人眼睛发涩。我揉了揉眉心,问谢莉:“酒店订好了吗?” “订好了,就在附近的迎宾酒店,三桌大包厢,视野还挺好的。” 谢莉点头回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那太好了,咱们转移阵地去酒店聊!” 我站起身,笑着打趣,“这里空间太小,这么多‘老烟枪’聚在一起,再待下去咱们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众人轰然大笑,纷纷起身收拾东西。谢莉和淑芬领着合作方先行前往酒店,我叫住了小胡:“你下面那些还没回家过年的主管和组长,都叫上一起去吃饭吧,热闹热闹。” 小胡低头思索了一下,答道:“还有六个没走,都是家在附近省份的,车票难买,他们都买了年后的票。” “那正好,都叫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带他们过去,我锁好工作室就来。对了,后备箱里有十几件有问题的棉衣,明天得修一下我要带回去,这里也得留个人看门,我行李箱里还有近二十万现金。” 小胡挠了挠头皮,有些为难:“要不我让我老婆留下来值班?” “让你老婆也一起去吃饭,叫个靠谱的员工就行。” 我说道。 小胡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叫员工我有点不放心,毕竟工作室里还有些货物和设备。” 我想了想,说道:“那你找个结实点的包给我。” 小胡连忙让妻子去宿舍找了一个深色的双肩包,我打开行李箱,把剩余的十几万现金仔细装进包里,拉好拉链,又检查了两遍才放心。“你安排一下值班的事,我先去酒店了。” 出了工作室,我沿着路边往前走,路过一家烟酒店时,推门走了进去。“老板,拿三条中华烟,软盒的。” 接着又指了指货架上的酒水,“再拿两箱五粮液,两箱威龙 1992 木盒干红,要最好的那种。”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地忙活起来:“好嘞!您稍等,我这就给您打包!” 我付了钱,让老板稍后把酒水送到迎宾酒店,又拨通谢莉的电话问了包厢号,特意叮嘱:“我自带了酒水,跟酒店沟通好了吗?” “放心吧,早就跟大堂经理说好了,允许自带酒水,还会帮咱们冰镇红酒呢。” 谢莉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着雀跃的笑意。 “那就好,你让酒店那边留个人对接一下,老板五点前会把酒送过来。” 我挂了电话,跟烟酒店老板仔细交代了送货细节。 老板显然很少接到这么大的单子,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一边数钱一边连连点头:“没问题!保证准时送到,绝对不会耽误您请客!” 说着又从柜台里拿出一盒定制打火机,硬要塞给我,“帅哥,这个您拿着,上面印着咱们店的 logo,您请的客人要用着也方便。” 我本想拒绝,转念一想确实可能用得上,便接了过来:“那谢谢了。” 提着烟和装现金的包,我步行了十几分钟才到迎宾酒店。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三张桌子上都摆好了精致的冷菜,酱牛肉、醉虾、凉拌海蜇皮错落有致,还有一盘盘鲜红饱满的沙糖桔,果皮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看着就让人有食欲。“这沙糖桔是谁买的?有心了。” 我笑着问道。 “是我和淑芬刚才过来的时候,在路边水果店挑的,想着大家聊天的时候可以解解腻。” 谢莉迎了上来,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包,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我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我把三条中华烟放在桌上,拆开两条,挨个给在座的合作方递了过去。有三位女老板笑着摆手:“木子,我们不抽烟,就不用了。” “拿着拿着,带回家给家里人抽也行,一点心意,千万别客气。” 我不由分说地把烟塞进她们手里,语气坚决又带着温和。 正说着,烟酒店老板就带着员工把酒水送了过来,箱子堆在墙角,满满当当占了一片地方。紧接着,小胡也带着六位员工赶到了,年轻人脸上带着腼腆又兴奋的笑意。我让小胡夫妻俩和员工们坐一桌,又把一条中华烟交给小胡:“这烟你分给大家,也让兄弟们尝尝鲜。” 下午五点整,包厢里的灯光全部亮起,暖黄色的光线洒在每个人脸上,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我端起面前的白酒杯,清了清嗓子,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今天能聚在这里,全靠各位的支持和帮助,我木子没什么能回报的,先敬大家一杯!话不多说,都在酒里,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来年生意更红火!”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不管是白酒、红酒还是饮料,都一饮而尽,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包厢里回荡。谢莉和淑芬坐在我身边,被我怂恿着站起来敬大家酒。两个女孩子长相清秀,谢莉穿着米白色毛衣,气质温婉,淑芬则穿了件亮黄色外套,活泼亮眼,一番祝福话说得真诚又俏皮,瞬间点燃了现场的气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聊今年的行情,聊家里的琐事,聊来年的打算,笑声此起彼伏。我因为随身带着大额现金,刻意控制着喝酒的节奏,只偶尔抿一小口白酒,大多时候都在喝红酒。可即便是这样,看着眼前推杯换盏、其乐融融的场景,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不知不觉间,两箱五粮液和两箱红酒就见了底,最后只剩下三瓶红酒孤零零地放在桌上。有几位不胜酒力的老板已经趴在桌子上,脸颊通红,嘴里还含糊地说着醉话,念叨着 “明年还跟木子合作”。我见状,连忙叫来大堂经理:“麻烦你安排一个空包厢,让这几位老板进去休息一下,再帮忙联系一下他们的家属或者同事,过来接他们回去,费用我来出。” 经理连忙应下,安排服务员搀扶着醉汉去了隔壁包厢。淑芬也喝得不少,脸颊泛着红晕,平日里的拘谨全然不见,拉着身边的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年来的工作琐事,时不时还帮我吹牛,说我 “凌晨三点还在改设计稿”“为了给大家结款特意跑了三趟银行”。谢莉因为不会喝酒,只抿了几口红酒,倒是还算清醒,一边照顾着淑芬,一边帮我招呼着客人,时不时给我递个纸巾,眼神里带着细致的关切。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陆续有人起身告辞,我一一送到门口,再三叮嘱路上注意安全,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夜色里才返回包厢。等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叫过小胡:“你让那几个没喝酒的员工,留下来照顾一下还在休息的老板,等他们被接走了再离开。” 说着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千二百块钱,“这是给他们的小费,每人二百,辛苦他们了。” 小胡接过钱,连忙去安排。我把剩下的三瓶红酒装进包里,又检查了一下装现金的双肩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才放心地和谢莉一起搀扶着几乎站不稳的淑芬离开酒店。 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格外清醒。我也喝了不少红酒,被风一吹,酒意反倒有点上头,太阳穴微微发胀,脚步也有些发飘。淑芬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冷,一路上手舞足蹈,嘴里哼着跑调的流行歌,一会儿咯咯地笑,一会儿又对着夜空大喊 “新年快乐”,谢莉扶着她,累得气喘吁吁,时不时回头叫我:“木子哥,你快点过来帮忙,我快架不住她了!” 我连忙加快脚步,和谢莉一人一边架着淑芬往住所走。淑芬平时看着轻巧,醉后却浑身发软,像一摊没有骨头的棉花,我们两个人架着她,走走停停,原本十几分钟的路程,硬是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住所楼下。 到了楼下,淑芬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动一步。谢莉松开手,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水浸湿了刘海,黏在脸颊上,脸色也有些发白:“不行了不行了,我实在架不动她了,衣服都湿透了。” 我也累得够呛,后背的衬衫都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不舒服。“那咱们先歇会儿吧。” 我提议道。 可话音刚落,淑芬就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坐在地上,身体一歪,就想往冰冷的地面上躺。谢莉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指着她对我说:“你看她,真是喝多了,一点形象都没有了。” “这样不是办法,得把她弄上楼。” 我皱了皱眉,把装现金的包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挂在谢莉的脖颈上,“你把包抱紧了,千万别弄丢了。我先把她抱起来,你帮我搭把手。” 谢莉连忙双手抱住包,紧紧贴在胸口,点了点头:“你小心点。” 我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淑芬从地上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的背上。淑芬的头歪在我的肩膀上,长发垂落在我的脖颈处,带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皮肤上,混着淡淡的酒气,有些撩人。她的手臂无意识地环住我的脖子,指尖偶尔划过我的衣领,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背着淑芬上楼,我的脚步沉甸甸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生怕脚下打滑摔了她。好不容易到了住所门口,谢莉连忙拿出钥匙开门。把淑芬放到客厅的沙发上时,我已经累得直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不过,出了一身汗后,酒意倒是散了不少,整个人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我正想倒杯水喝,就听到沙发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呕吐声。我心里一惊,连忙转身去卫生间拿脸盆,可还是晚了一步 —— 淑芬趴在沙发边缘,吐得一塌糊涂,地上、沙发套上都沾满了呕吐物,一股刺鼻的酸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谢莉刚把装现金的包放进卧室,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一白,连忙捂住嘴,强忍着才没吐出来。“快,把阳台和窗户都打开通风!” 我一边说着,一边冲进卫生间,拿了毛巾和拖把出来。 我先拿湿毛巾小心翼翼地帮淑芬擦了擦嘴角和脸颊,动作尽量轻柔。淑芬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舒服的梦。接着,我又拿起拖把,忍着刺鼻的气味,一点点将地上的呕吐物清理干净,又用洗洁精反复擦拭了好几遍,直到闻不到异味才停下。 把脏毛巾和拖把拿到卫生间清洗干净后,我冲了个冷水澡。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酒意,整个人清醒了不少。我披上浴巾,出来把窗户关上,又轻轻推开谢莉的房门,想看看她怎么样了。 房间里,谢莉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身上还穿着白天的米白色毛衣,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得不太安稳。床头的小台灯还亮着微弱的光,映得她的侧脸格外柔和。我放轻脚步走过去,拿起床边的薄被,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又帮她把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耳垂,温热柔软。我心里一动,连忙收回手,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接下来,得把沙发上的淑芬弄到她自己的房间去。我走到沙发边,试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淑芬,醒醒,到床上去睡。” 可淑芬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怎么推都推不醒。无奈之下,我只能再次弯腰,将她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她房间的床上,又找了一床被子盖在她身上,没有吵醒她脱衣服,只是帮她脱掉了鞋子。 回到客厅,我泡了一杯浓茶,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着。点了一支烟,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灯光,映着我疲惫却满足的脸庞。这一年,苦过、累过、迷茫过,甚至有过想放弃的念头,但好在所有的付出都有了回报。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想着身边这群真诚的伙伴,想着谢莉的细致妥帖、淑芬的活泼热忱,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微笑。 抽完烟,喝完茶,浑身的紧绷感彻底放松下来。关掉客厅的灯,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闪回 —— 初到深圳时的茫然无措、第一次接到大额订单的狂喜、资金链紧张时的彻夜难眠、伙伴们并肩作战的温暖瞬间,最终定格在今天酒桌上众人开怀大笑的画面。 酒意残留,困意席卷而来,没一会儿我便眼皮发沉,安稳地睡着了。梦里是新年的烟火在夜空绽放,是老家门口熟悉的梧桐树,是未来工作室红红火火的模样,满是希望与暖意。 天还没亮,睡梦中隐约感觉身边多了一道身影,一双带着微凉的小手轻轻落在我的胸口。我以为是醉酒后的梦境,意识昏沉间并未在意。直到那微凉的触感移到小腹,带着几分试探的轻柔,潜意识里竟以为是谢莉过来,或许是担心我酒意未消。我迷迷糊糊侧过身,也抬手轻轻搭在她身上,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颊,能清晰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与馨香。 下一瞬,一片柔软温热的唇贴了过来,带着几分急切与笨拙。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搅乱了思绪,酒意未散的大脑来不及细想,便下意识地回应着。彼此都没有说话,只有愈发急促的呼吸交织在狭小的空间里。她的动作带着几分生涩的大胆,指尖慌乱地拉扯着我的衣物,我被这陌生又灼热的氛围引得心头一热,昏沉中顺着她的动作褪去阻碍,翻身将她轻轻按在身下。 肌肤相触的瞬间,我才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的动作比谢莉平日里多了几分莽撞的力度,呼吸的频率也更为急促,喉咙里溢出的细碎声响带着陌生的颤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我猛地意识到,她不是谢莉。 心头咯噔一下,慌乱与尴尬瞬间蔓延开来。可事已至此,僵局难破,我只能硬着头皮装糊涂,尽量放缓动作,避免再多一分不必要的暧昧。直到一切平息,我始终没有睁眼,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翻过身,背对着她,装作疲惫至极沉沉睡去。 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她悄悄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出房间,片刻后,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或许是身心俱疲,或许是刻意逃避,装睡的我竟真的再次坠入梦乡。再次醒来时,天已蒙蒙亮,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我起身走出房间,只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粥锅、冒着热气的荷包蛋和一小碟酱菜,淑芬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听到动静后抬头看我,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清甜:“哥,早。昨晚谢谢你照顾我,我喝得太失态了。” “早。” 我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尽量平淡,“昨晚确实喝多了,没什么。” 卫生间传来冲水的声音,想来是谢莉在里面洗漱。我走到厨房,给自己泡了杯热茶,又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望着楼下渐渐苏醒的街道,心里乱糟糟的,烟雾缭绕中,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尴尬。 等谢莉走出卫生间,我才进去洗漱冲凉。冷水顺着发丝流下,冲刷着脸上的燥热,也试图平复心底的慌乱。等我收拾好出来,三人围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我率先打破沉默:“让你们核算的年度分成账目,弄好了吗?” 淑芬连忙点头,眼神依旧有些闪躲:“弄好了,吃过早餐给你过目。” 早餐过后,我坐在电脑前,淑芬将核算表调了出来。扣除所有成本与昨晚的开销后,净利润不到十万,正好是 元。“咱们三人平分,每人按三万算吧,余下的零头留着。” 我看着屏幕说道,咋晚的一万五酒席算在我虎门,我等一下把钱?进去每人加五千“剩下的钱,先拿出一部分买台冰箱、洗衣机和微波炉,工作室和住处都能用,剩下的就留在公账上,作为来年的费用开支。” 谢莉和淑芬都没有异议,齐声应好。“我明天回虎门,处理完收尾工作后天就回浙江老家过年。” 我看向她们,“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我们都订了年三十的机票” 谢莉笑着说道,眼底带着对新年的期待。 “那正好,今天没什么工作安排,咱们一起去逛街买点东西吧,也好带回去给家里人。” 我提议道。这话一出,两个女孩子瞬间眼睛亮了起来,淑芬的脸上也褪去了几分尴尬,兴奋地说道:“太好了!自从工作室成立后,我们都不敢偷懒,我跟谢莉都没好好逛过街呢。” “那就逛一整天,别着急。” 我笑着补充,“家里冬天冷,你们各自挑一套厚实的冬季衣服,再选些给家人的礼物,钱都算我的,每人限额一万元,就当是今年的年终奖了,别帮我省钱。回家过年,总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家里人放心。” 谢莉连忙推辞:“不用不用,我们自己买就行,分红已经很丰厚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 我故作严肃地说道,“这是我的心意,也是对你们这一年辛苦付出的肯定。再说了,咱们今年赚了钱,也该好好犒劳犒劳自己和家人。” 淑芬见状,拉了拉谢莉的胳膊,笑着说道:“既然木子哥这么说,咱们就不客气啦!正好我想给我爸妈买件羽绒服呢。” 谢莉见她这般说,也不再推辞,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收拾好东西,我把十几万现金放在洗手间的天花板上面,三人锁好门,朝着商业街的方向走去。冬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街边已经挂上了红灯笼和春联,年味越来越浓。看着身边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买什么,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我心底的那点尴尬与慌乱,也渐渐被这温暖的氛围冲淡了些。 逛街的时光过得很快,两个女孩子精打细算,既给家人挑了合心意的礼物,也给自己选了漂亮的衣服,却始终没有超出合理的预算,这份懂事让我心里愈发欣慰。我也给父母和家里的亲戚买了些深圳的特产和保暖的衣物,我又带着她们一起去海货市场买了三份高端礼盒,一人一份,我留一份准备过年去杭州时给晓棠父母。想着回家时能让他们感受到我的牵挂。 傍晚时分,三人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往回走,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淑芬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认真:“木子哥,谢谢你。这一年,跟着你不仅学到了很多东西,还能拿到这么丰厚的报酬,感觉特别踏实。” 谢莉也点头附和:“是啊,木子哥,谢谢你一直照顾我们,遇到你这样的老板,是我们的幸运。” 我转头看着她们,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应该是我谢谢你们才对。没有你们的尽心尽力,工作室也走不到今天。咱们是伙伴,更是家人,以后一起努力,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回到住处,三人一起动手做饭,简单的三菜一汤,却吃得格外香甜。饭后,淑芬主动收拾碗筷,谢莉则帮着整理买回来的东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温馨的画面,心里满是安稳。 或许昨晚的意外是酒精催化下的插曲,但这份并肩作战积累的情谊,却比什么都珍贵。夜色渐深,年味渐浓,我知道,这个冬天,不仅有丰收的喜悦,更有温暖的陪伴,而这一切,都是未来最坚实的底气。 第二卷 浪里走(年味里的牵绊) 第二卷 第一百四十二章 年味里的牵绊 腊月的风裹着岁末的仓促,刮过虎门镇略显空旷的街巷。我把最后一批开春款的裤子、旗袍裙样稿锁进柜子时,指尖还残留着布料的触感——那些针脚细密的款式,是熬了几个通宵才定下来的,至于夏装,心里早已盘算妥当,等过年回杭州,就去谈两个品牌的代理,这样一来,春夏的货盘就都稳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驱车去了南头的工厂。返修的棉衣堆在仓库角落,被塑料布裹得严实,拆开检查时,能闻到淡淡的线头焦味,是上次加工时没处理好的细节。确认无误后,我把棉衣塞进后备箱,转头就往回赶。毛毛已经在出租屋楼下等了,行李靠在墙角,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行李箱,“都准备好了?”我按下车窗问。她点点头,弯腰把行李放进后座,动作麻利得像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奔波。“走吧,回家。”我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虎门,朝着老家的方向开去。 一千四百公里的路程,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拉着我们穿过城市的霓虹,越过乡村的田野。起初还能和毛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生意上的事,后来太阳渐渐西沉,夜色漫上来,仪表盘的光映在她疲惫的脸上,她靠在副驾上睡着了,呼吸均匀。我握紧方向盘,眼皮也开始发沉,只能时不时掐一把大腿提神,沿途的服务区停了三次,喝了两罐红牛,硬是撑了十三个小时。等车子驶进熟悉的街道时,墙上的红灯笼已经亮了起来,空气里飘着炒瓜子和腊肉的香味——已是小年夜了。 毛毛家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时,里面立刻传来了姐妹们的笑声。她们家都是女儿,按当地的规矩,年夜饭就摆在小年夜,热热闹闹一大家十几个人,倒也冲淡了岁末的清冷。我把带来的年货放下,寒暄了几句,就洗了把脸到床上去躺下了,家里摆了二桌,大人在客厅小孩子们摆在房间一桌。 年三十那天,五个女婿都要回自己家,而我家,父母亲开着一家假发店,全年无休,从来没心思准备年夜饭,往年都是随便对付一口,今年倒不如索性去杭州。 和毛毛打了声招呼,我便发动车子,朝着杭州的方向驶去。下午的阳光已经西斜了有点愰眼我便戴上墨镜,高速上的车倒是很不多,进了杭州市区才走不快了,等抵达晓棠家附近时,天色还没暗下来。我在巷口的烟酒店停了下来,老板正忙着贴春联,我挑了两条中华、两瓶茅台,又从后备箱拿出在深圳特意买的干海鲜礼盒,沉甸甸的,装着鱿鱼干、瑶柱和鱼趐。付了钱,在附近找了个停车位,锁好车,拎着东西往晓棠家的院子走去。 院子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听到里面传来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晓棠的父亲正和一个邻居蹲在石桌旁下棋,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在他们身上,落了一地斑驳。“爸。”我轻轻喊了一声。他猛地转头,看到我时,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站起身,拍了拍邻居的肩膀:“今天就到这,下次再杀一盘。”说着,就把我往屋里带,嗓门洪亮:“老婆,阿棠,看谁来了!” 话音刚落,晓棠就从房间里跑了出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她看到我,眼睛弯成了月牙,毫不犹豫地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我。“哥!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喜,脸颊贴在我的胸口,暖暖的。我僵了一下,手臂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来之前,明明告诉自己,只是来吃顿年夜饭,不要再和她有这样亲密的接触,可此刻,她的拥抱那么真切,让我连推开的力气都没有。 “哎哟,木子来了!”晓棠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快步走了过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接过我手里的东西,“你这孩子,来就来,还买这么多礼物,太客气了。”她打开海鲜礼盒看了一眼,又拿起烟酒,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老头子,你可有口福了,中华烟,还有茅台!” 晓棠听到这话,立刻松开我,皱着眉头嗔怪道:“哥,你又乱花钱!我爸平时就抽十三块的利群,你买这么贵的,不是浪费吗?”我摸了摸鼻子,笑道:“过年嘛,走亲串友,总得给长辈撑撑面子。”晓棠爸在一旁点头附和:“这话在理,过年就是图个热闹,面子也得有。”他说着,接过老婆手里的烟酒,小心翼翼地放在八仙桌上。 晓棠妈转身去了厨房,很快端了一杯热茶出来,递到我手里:“来,喝杯茶暖暖身,一路挤车过来累坏了吧?今天就在家里吃年夜饭?”“是啊,”我捧着热茶,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口,“我就是来蹭饭的。”“好!人多热闹!”晓棠爸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对晓棠说,“阿棠,你招呼你哥,我出去一趟,买点菜回来。” 晓棠拉着我的手,把我领进了她的房间。门一关上,她就踮起脚尖,吻了过来。柔软的唇瓣贴着我的,带着淡淡的橘子糖的味道。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乱了。推开她,显得太不近人情,毕竟她那么开心;可回应她,又违背了我最初的想法。犹豫间,我已经被动地接受了这个吻,直到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照片上——那是我们前年在深圳拍的合照,我搂着她的肩膀,她笑得一脸灿烂。 心里猛地一慌,一个念头清晰地冒出来:我今天不该来。这小丫头,心里明明还惦记着我,我这样过来,简直是在给她希望。我轻轻推开她,声音有些干涩:“别把照片挂在这么显眼的地方,邻居们进来看到了不好。”她却满不在乎地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执拗:“看到怕什么?再说,邻居也不会随便进我房间的。” 我一时语塞,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沉甸甸的。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轻:“你这样每天抬头就看到,会影响心情的。”“才不会,”她仰起脸,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我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美美的,想起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就能开心一整天。” 我再也说不出话,只能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女孩?明明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却还这样执着。她静静地靠在我怀里,一动不动,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敲了敲,晓棠妈的声音传了进来:“阿棠,木子,出来吃年夜饭了。” 我们俩同时回过神,我松开晓棠,连忙打开门。晓棠妈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们俩睡着了呢,没听到一点动静。”我心里咯噔一下,看她那眼神,分明是在外面听了一会儿。“没有,”我连忙找了个借口,“我们在看墙上的照片,我让她拿下来,她不愿意,正闹别扭呢。”“嗨,随她去,”晓棠妈摆了摆手,“我们说了也没用,这孩子倔得很。” 这时,晓棠爸回来了,一手提着一网袋鲜活的大闸蟹和河虾,另一手拎着两瓶红酒,进门就问:“什么没用?”“还能是什么,”晓棠妈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笑着说,“木子让阿棠把照片拿下来,她不肯,两个人正闹别扭呢。”“没有的事,”我连忙摆手,目光落在那两瓶红酒上,赶紧转移话题,“爸,您买了红酒啊?这威龙干红不错,口感挺醇厚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晓棠还站在房间门口没出来,就走回去,拉着她的手一起出来。晓棠爸看着晓棠的脸色,关切地问:“怎么了?平时总念叨着你哥,今天他来了,反而不高兴了?”晓棠摇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怅然:“没有不高兴,就是突然想起前年在深圳的年夜饭了。”“是啊,”我顺着她的话说,“前年也是我们四个人一起吃的,当时还是我做的菜,差点喝醉了。今天轮到妈掌勺,咱们得好好尝尝,比一比谁做的好吃。”“不用比,肯定是你做的好吃。”晓棠脱口而出。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低声说:“别这么说,妈辛苦做了一桌子菜,得说好听的。” “还是木子懂事,”晓棠妈笑着端上一盘红烧肉,“做菜的人,最怕听人说不好吃了。”晓棠爸打开红酒,让我和晓棠递过酒杯:“来,儿子,女儿,把酒端过来,爸给你们倒酒。”他这话一出口,我和晓棠都愣了一下——他刚才还叫我木子,转眼就改了口。晓棠听出了端倪,脸上的阴霾散去,笑着说:“好!今天咱们不醉不休!” 这顿年夜饭,吃得有些微妙。晓棠的父母总是不自觉地叫我“木子”,又慌忙改口叫“儿子”,每次改口,空气里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尴尬。晓棠看在眼里,轻声对二老说:“爸,妈,你们别这样,随意点就好,我早想通了,没事的。” 两瓶红酒很快就喝完了,晓棠爸意犹未尽,问我:“儿子,要不要再喝点绍兴酒?家里还有几瓶。”“可以,我都行。”我点头答应。晓棠这次没有劝我们,只是默默地给我夹了一只大闸蟹,低声说:“慢点吃,别喝醉了。” 正喝着酒,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是邻居张婶和李婶来串门。晓棠妈连忙起身招呼,拿出花生瓜子摆上桌。“嫂子,你们家签字了没有?”张婶坐下就问。晓棠妈叹了口气:“还没呢,正犯愁呢。想不好要大房子还是小房子,大房子要自己贴钱,可我们家老头又是喝酒又是抽烟的,根本没积蓄。”张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笑着问:“这是阿棠的对象吧?问问你毛脚女婿有没有钱呗。”“不是不是,”晓棠妈连忙摆手,解释道,“这是我们的干儿子,木子。” 我们几个人都转头看向她们,我放下酒杯,问:“妈,什么签字?什么大房子小房子?”晓棠拉了拉我的胳膊,轻声说:“哥,你别管。”“到底什么事?”我看向晓棠爸。他叹了口气,放下酒杯:“唉,我们住的这一片,突然说要拆迁了。”“拆迁是好事啊!”我眼睛一亮,“住楼房多好,阳光充足,还不潮湿,比这老房子舒服多了,签了吧!”“签是肯定要签的,”晓棠爸皱着眉,“就是没想好要大的还是小的。”“那肯定要大的啊!”我不假思索地说,“多出来的面积就算付钱,也比市场价便宜多了,划算。” 晓棠爸又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我们家哪有余钱啊。”“爸,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我看着他,语气坚定。晓棠急了:“哥,你别打肿脸充胖子,我知道你赚钱不容易,我那钱不留着没用呢。”“你的钱留着做嫁妆吧,”我没看她,继续对晓棠爸说,“这钱的问题我来解决。”晓棠爸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疑惑:“你真能解决?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能,你尽管挑最大的房子。”我拍了拍胸脯。 晓棠妈送走邻居,重新坐回桌上,看着我问:“儿子,你真能解决?这两年你发财了?”“没发财,但赚了点,买房应该没问题。”我笑了笑,“大概需要多少?”“哥,你别吹牛了,”晓棠还是不相信,“你怎么可能两年前身无分文现在二三十万轻描淡写的?我不信。”“木子不是那样的人,”晓棠爸替我说话,“估计是遇上好机遇了。”“还是爸懂我,”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个人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这事就这么定了,过完年你就签,要多少钱跟我说一声。”“恐怕要二三十万呢。”晓棠爸犹豫着说。“没问题,五十万之内都能解决,超过这个数,我就不敢保证了。”我放下酒杯。 晓棠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你真能拿出五十万?”“别小瞧你哥,”我看着她,“你跟我一起做过事,还不知道我做事的性子?”晓棠爸高兴得又开了一瓶绍兴酒:“那真是太好了!总算能放宽心了!来,今天咱们喝尽兴!” 这顿饭从下午四点一直吃到晚上八点,我坐得屁股都麻了,腰也酸得厉害。晓棠妈看出来我累了,劝晓棠爸:“老头子,别喝了,明天再喝吧,让儿子女儿出去散散步,年轻人坐不住这么久。”晓棠爸眯着眼睛,脸上带着醉意:“好,不喝了,我也快醉了。你们出去逛逛,我们收拾桌子。”“我出去开个房间,”我站起身,“今天酒喝多了,不敢开车。”“别去浪费钱了,”晓棠妈连忙说,“就在家里睡。”我看了看她家的房子,一共就两间卧室,忍不住问:“就两间房,我睡哪?”“你们兄妹俩睡一个房就行了。”晓棠妈说得理所当然。“那不行。”我连忙摆手。 晓棠爸大概是喝迷糊了,也跟着说:“我们小时候在老家,兄妹都睡一个房,这有什么不行的?听爸妈的,就一个房。”我转头看向晓棠,她抿着嘴,脸上带着一丝狡黠:“我弃权。”“就这么定了!”晓棠爸一拍桌子,“现在正是要用钱的时候,钱要花在刀刃上,别浪费。”我真是服了这一家子,也没再反驳。晓棠挽着我的胳膊,笑着说:“那我们出去走走,去西湖影院看场电影好不好?”“好。”我点头答应。 晓棠妈一听,也来了兴致,对晓棠爸说:“我们几十年都没看电影了,我也想去。”“我不去,走不动,要去你自己去。”晓棠爸摆摆手。“妈,”我接口道,“我们先一起收拾桌子,等下一起去。” 收拾完桌子,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了西湖影院。晓棠选了一部喜剧片,影院里坐满了人,笑声此起彼伏。晓棠靠在我肩上,看得很投入,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晓棠妈坐在旁边,也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跟着笑几声。看完电影回来,已经十一点多了。晓棠妈煮了一锅汤圆,端到桌上:“来,吃几个汤圆,团团圆圆。” 晓棠爸也从隔壁邻居家打牌回来了,脸上带着笑意:“今天运气好,赢了一包烟钱。”四个人围着桌子吃汤圆,热气氤氲,暖融融的。晓棠妈突然问:“儿子,你买的什么车?是小轿车吗?”“是啊。”我点点头。“能坐几个人?”她又问。“五个。”我说。她转头看向晓棠爸,眼睛里带着期盼:“老头子,我们明天回一趟诸暨老家好不好?很多年没回去了,我妈该骂我了。” 晓棠爸看向我,语气带着试探:“木子,你有时间吗?”“有,”我回答得很干脆,“反正过年都放假了,回家也没什么事。”“那明天辛苦你,我们一起去一趟?”晓棠爸问。“行。”我喝了一口汤圆汤,暖意从胃里散开。 窗外的鞭炮声零星响起,年味越来越浓。晓棠靠在我身边,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汤圆,轻声说:“哥,明天回老家,我带你去看我小时候回老家常去的那条河。”“好。”我看着她眼里的星光,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年,似乎比我想象中要热闹得多,也复杂得多。我不知道这样的相处会带来什么,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家人的笑脸,我只能顺着命运的河流,继续往前走。 第二卷 浪里走(诸暨的风与河) 第二卷 第一百四十三章 诸暨的风与河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浸着夜的凉意,窗外的鸡鸣便将我从浅眠中惊醒。披衣起身时,一缕醇厚的米粥香从厨房飘来——晓棠妈早已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绵密的气泡,案板上码着切得细碎的咸菜,旁边卧着两枚煎得金黄焦脆的荷包蛋。“醒啦?”她回头看见我,眉眼弯成了月牙,“再等会儿粥就熬糯了,吃完咱们就出发去诸暨。” 晓棠也起来了,穿一件洗得柔软的粉色棉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正踮着脚往餐桌上摆碗筷。“哥,你昨晚睡得怎么样?”她抬头看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笑意。我忽然想起昨晚的窘迫:最后还是被安排和她住一间房,她执意要让我睡床自己打地铺,理由说得理直气壮——明天我要开长途,全家人的性命都系在我休息得好不好上。我只得依她,可没躺多久,她就也轻手轻脚爬上了床,从身后抱住我说地上太凉。我侧过身劝她:“我们这样真不妥。”她却仰头反问:“有什么不妥?做不了夫妻,就不能做情人吗?为什么非要困在兄妹的名分里?我们在深圳见的还少吗?”这话像根细针,戳得我一时语塞。她又往我怀里缩了缩,轻声说:“没话说了吧?别有心理负担,从第一次跟你在一起,我就认定这辈子只要你一个人。现在这样不能天天见面,你既然来看我了,总不会再让我难过吧?”我心里乱糟糟的,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声音柔得像水:“以后在爸妈面前我们是兄妹,私下里,我做你的情人,这样不好吗?”“挺好的。”我含糊应着,慌忙避开了她的目光。 晓棠爸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疲惫,眼角沾着些许红血丝,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都收拾好了,给我丈母娘带了点杭州的龙井和桂花糕,还有木子买的烟酒。”“爸,您坐会儿歇着,我去开车。”我接过沉甸甸的布包,转身往院外走。 车子驶出巷子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雾像一层薄纱缠绕在路边的树梢上,朦胧了远处的屋角。晓棠坐在副驾,手里捏着张折得整齐的地图,时不时侧过头轻声指路:“往前开,过了那座石桥就上高速了。”晓棠妈和爸坐在后座,起初还低声聊着诸暨老家的事,说着外婆的身体、舅舅家的孩子,话音渐渐低了下去,晓棠爸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嘴角微微张着,呼吸有些沉。 刚上高速没多久,晓棠爸突然猛地惊醒,脸色瞬间发白,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座椅说:“不行,有点晕车。”晓棠连忙回头,声音里带着急:“爸,您怎么样?要不要停车歇会儿?”“不用,开窗透透气就好。”他摆了摆手,眉头紧紧皱着。我立刻放慢车速,降下后座车窗,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清晨的寒意,吹得车后座的窗帘轻轻晃动。晓棠从包里翻出晕车药,又拧开一瓶温水递过去:“爸,吃片药会好点,别硬扛着。” 晓棠妈在一旁心疼地叹气,声音里满是自责:“都怪我,非要这时候回来,你爸本来就坐不了长途车。”“妈,没事的。”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安慰道,“前面不远就有个服务区,我们去歇半小时,吃点热的再走。”到了服务区,我找好车位停下,晓棠扶着她爸慢慢下车,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我去便利店买了热豆浆和刚炸好的油条,递到他们手里。晓棠爸喝了口热豆浆,脸色渐渐缓和了些,摆了摆手说:“没事了,老毛病,歇会儿就好,不耽误赶路。” 晓棠坐在我旁边的长椅上,咬了口油条,碎屑落在衣襟上,她抬手轻轻拍掉,轻声说:“哥,辛苦你了,开了这么久的车。”“说什么呢,应该的。”我看着她,阳光透过服务区的顶棚洒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她低下头,手指绞着棉袄的衣角,声音低低的:“其实我早就想回老家看看了,就是怕爸晕车,一直没敢说。”“以后想回来,随时跟我说,我开车送你们。”我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我们重新出发。这次晓棠爸精神好了很多,和晓棠妈聊着老家的亲戚,说外婆最近又种了些青菜,说舅舅家的小孙子都能满地跑了。晓棠偶尔插几句话,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期待。我专心开着车,听着后座传来的絮絮叨叨的家常,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这种热热闹闹的亲情,是我从小就缺少的。 车子驶下高速时已是中午,阳光变得暖融融的,路边的景色渐渐变了,高楼大厦换成了低矮的青砖平房,田埂纵横交错,地里种着绿油油的青菜和萝卜,偶尔能看到几只麻雀落在田埂上啄食。晓棠指着窗外,声音里满是兴奋:“哥,你看,那就是我们老家的河,我小时候经常和邻居家的小孩在河边摸鱼捉虾,水可清了。”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流淌,河面上泛着细碎的波光,河边有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晓棠爸探着身子,指挥着我:“往左拐,走那条小路,尽头就是村子。”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乡间小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叶子早已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小路的尽头是个小小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砖瓦房前,门口站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深蓝色的棉袄,正踮着脚尖往这边望——是晓棠的外婆。 “妈!”晓棠妈一下车就扑了过去,紧紧抱住老太太,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傻丫头,哭什么,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婆拍着她的背,眼里也含着泪,声音有些哽咽。晓棠跑过去,挽住外婆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外婆,我也回来了。”外婆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笑得合不拢嘴:“我的阿棠长这么大了,越来越好看了,快让外婆好好看看。”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些许打量,晓棠爸连忙走上前介绍:“妈,这是木子,我们认的干儿子,这次就是他开车送我们回来的。”“外婆好。”我笑着打招呼,把手里的特产递过去。“好,好,快进屋坐,外面风大。”外婆热情地招呼我们,一边往屋里让,一边说,“我炖了老母鸡,就等你们来了,保准香得很。”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摆在中间,周围放着几把木椅,椅背上还搭着几件旧衣服,墙上挂着晓棠小时候的照片,穿着小红袄,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外婆给我们倒了温热的茶水,又拿出花生、瓜子和糖块,不停地往我们手里塞:“吃,都尝尝,自家种的花生,香着呢。”“木子,你是做什么生意的?”外婆坐在我对面,好奇地问。“做服装生意的,在深圳和虎门都开了店。”我回答。“真能干,年纪轻轻就这么有本事。”外婆点点头,又看向晓棠,“阿棠,你以后就跟着你哥好好干,踏实做事,别总让爸妈操心。”晓棠脸一红,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没说话。 中午的饭菜很丰盛,砂锅里的鸡汤炖得香气浓郁,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还有清炒青菜、红烧萝卜、自家腌的咸菜,每一道菜都透着朴实的鲜香。晓棠爸和闻讯赶来的舅舅坐在桌旁喝着酒,聊着家常,声音越来越高;晓棠妈和外婆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忙活,时不时传来几句说笑。晓棠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筷子,不停地给我夹菜:“哥,多吃点,外婆做的鸡汤最好喝了,补身体。”“你也吃,别光给我夹。”我把碗里的一块鸡腿夹给她。 吃完饭,晓棠拉着我去河边散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河水清澈见底,能清楚地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游泳,”晓棠蹲在河边,伸手摸着冰凉的河水,眼底满是怀念,“有一次不小心滑到深水区,差点溺水,是我爸跳下来把我救上来的,他自己冻得半天说不出话。”“以后不许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我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责备。她抬起头,对着我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知道了,哥,以后都听你的。” 我们沿着河边慢慢走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小时候的趣事:和邻居家的小孩爬树掏鸟窝,结果被蜜蜂蛰了脸;偷摘外婆种的桃子,刚咬一口就被外婆发现,追着打了半条街;第一次离开家去深圳时,在火车站哭得稀里哗啦,死死拽着她妈的衣角不肯松手。我静静地听着,心里软软的。这个总是笑着的小丫头,心里竟藏着这么多温暖又鲜活的回忆。 走到一棵老槐树下,晓棠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树上的鸟巢,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驳陆离。她轻声说:“哥,你说我们以后还能经常这样回来吗?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陪外婆吃顿饭,散散步。”“能。”我看着她,语气坚定,“只要你想,我们随时都能来。”她转过头,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突然伸手抱住了我,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哥,谢谢你。”我僵了一下,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夕阳西下时,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我们准备回去了。外婆拉着晓棠妈的手,站在门口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常回来看看,注意身体,别太累着。晓棠爸把外婆塞的土特产一一放进后备箱,都是些自家种的青菜、萝卜,还有一罐罐腌菜和豆瓣酱。车子驶离村庄时,外婆还站在门口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路上,晓棠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晓棠妈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转头轻声对我说:“木子,我知道阿棠喜欢你,这么多年了,她心里一直装着你,从来没变过。”我心里一紧,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没有说话。“我和她爸都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踏实可靠。”她继续说,声音里满是恳切,“如果你对她没意思,就早点跟她说清楚,别让她一直等,女孩子的青春耽误不起。”“妈,我知道。”我低声说,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车子快到杭州城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城市的轮廓。我看了看后座疲惫的晓棠爸妈,又看了眼刚睡醒、眼神还带着惺忪的晓棠,提议道:“爸,妈,咱们先别回家了,在外面找家饭店吃点饭再回去吧,省得到家还要忙活做饭,大家都累了一天了。”晓棠妈立刻点头:“也好,确实懒得动了,外面吃方便。”晓棠爸也附和:“行,听你的,找家清淡点的馆子就行。”我在路边找了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家常菜馆,停好车后,带着他们走了进去。点了几个清淡的菜,大家一边吃一边聊着老家的事,气氛很轻松。晓棠坐在我旁边,时不时给我夹菜,眼里满是温柔。 吃完饭结完账,我们才往家走。车子停在院子外时,月色淡淡的洒在地上。晓棠还带着几分饭饱后的慵懒睡着了,我轻轻把她抱下车,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哥,我们到家了?”“嗯,到家了。”我把她轻轻放在地上,扶着她的胳膊。晓棠爸和晓棠妈走进屋,我正准备跟进去,晓棠突然拉住了我,踮起脚尖,在我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红着脸,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跑进了屋。 我愣在原地,摸了摸被她吻过的地方,心里五味杂陈。月光洒在院子里,梧桐树的影子斑驳陆离,像我此刻的心情。我知道,有些事,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走进屋后,我就跟晓棠爸妈说准备连夜回去。可他们非说我今天累坏了,又开了这么久的长途,执意让我休息一晚再走,说什么也不肯放我走。晓棠也从屋里出来,拉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期盼,小声说:“哥,留下来吧,明天再走。”我看着他们恳切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这一晚,我心里竟毫无之前的压力和负疚感。晓棠说得对,做不了夫妻,何尝不能做情人?为什么非要困在兄妹的名分里苦苦挣扎。这一晚,我们像新婚夫妇一样,依偎在一起,心里都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爱,晓棠也仿佛回到了两年前在深圳的模样,活泼又娇俏,早上醒来时,还缠着要我再抱紧她一次,才肯松开手。 第二卷 浪里走(夜雨初歇又一村)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夜雨初歇又一村 晨光还没来得及把窗帘染透,窗外的天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我和晓棠还窝在被子里,就被客厅里突然传来的说话声搅碎了清晨的静谧。 “是小姑妈来了。”晓棠揉了揉眼睛,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我哦了一声,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张略显刻薄却透着几分热络的脸——在医院陪晓棠的时候,确实见过一面,是晓棠父亲那边的妹妹,性子看着就直来直去。老房子的墙像纸糊的一样,隔音差得离谱,外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了进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阿明!你说说你,年初一怎么不去爸妈家拜年?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了!”小姑妈的声音带着点训斥的意味,穿透力极强。 晓棠父亲的声音连忙接了上来,带着几分解释的恳切:“姐,我去诸暨了啊,你忘了?我丈母娘那边都好些年没去了,今年总得去看看。这不,今天正打算过去呢。” “哦?那阿棠呢?”小姑妈的声音转了个弯,带着点戏谑,“这小丫头片子,太阳都快晒屁股了,还在睡懒觉呢?”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房门口,紧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晓棠刚要张嘴应声,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别应。” 晓棠愣了一下,随即吐了吐舌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乖乖地闭上了嘴。 门外,晓棠父亲的声音及时响起:“姐,别敲了,阿棠昨晚跟木子出去玩,回来得晚,让她多睡会儿,小孩子家,难得放松。” 敲门声停了,我们俩这才松了口气,不敢耽搁,赶紧爬起来穿衣服。昨晚来得匆忙,地铺没来得及铺,我一边快速套着衣服,一边手脚麻利地把地铺重新铺好,又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这才朝晓棠使了个眼色。 晓棠点点头,整理了一下头发,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我则留在房间里,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还好小姑妈没进来,只是拉着晓棠问东问西,语气里满是疼爱。大概聊了十几分钟,就听到小姑妈说要去邻居家串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这才走出房间,径直走向卫生间洗漱。路过客厅时,我对晓棠说:“晓棠,你把地铺收一下吧,我出去买早餐。” “我去买吧,顺便再买点菜回来。”晓棠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阿姨,还是我去吧,菜我一起带回来就行,您歇着。”我连忙说道。 晓棠母亲想了想,点点头:“那行,我去收拾地铺,老头子,进来搭把手。” 晓棠父亲应了一声,跟着她进了房间。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有点纳闷,收拾个地铺而已,怎么还需要两个人一起?不过也没多想,换了鞋就出了门。 我不知道附近的菜场在哪里,门口正好停着一辆三轮车,我招了招手,让师傅拉我去最近的菜市场。到了菜场,我直奔水产区和鲜肉区,挑了一条鲜活的桂鱼,一只现杀的老母鸡,还有一截排骨,又买了一斤鲜活的基围虾,最后顺手拿了一把上海青。出菜场的时候,看到门口有个水果摊,摆着一箱箱进口车厘子,红彤彤的看着就诱人,我索性买了一箱。 重新叫了辆三轮车,让师傅拉我去龙翔桥——晓棠之前说过那里的锅贴好吃。到了地方,我买了五十个刚出锅的锅贴,又打包了几杯热豆浆,这才满载而归。 回到晓棠家,早餐已经摆上桌了。金黄酥脆的锅贴冒着热气,豆浆的香味弥漫在客厅里,晓棠父亲咬了一口锅贴,满足地叹了口气:“这锅贴确实地道,比楼下那家好吃多了。” 吃过早餐,晓棠父亲放下筷子,看着晓棠说:“阿棠,等下我们去你爷爷家,你去不去?” 晓棠眼睛一亮,立刻点头:“想去!”可转念一想,又看了看我,改口道,“还是不去了,我陪哥。” “一起去吧,人多热闹,让木子开车送我们。”晓棠母亲说道。 我心里其实不太想去,毕竟是晓棠的亲戚,我一个外人去了难免尴尬,所以没吭声。没想到晓棠母亲转头看向我,语气带着点客气:“木子,再辛苦你一下,送我们去一趟吧?” 晓棠父亲也用征求的目光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期待。 “在哪?”我问。 “就在富阳,不远,最多五十公里,一小时就能到。”晓棠父亲连忙说道。 我沉吟了一下,看着他们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晓棠母亲立刻笑了,起身把我买的鱼、鸡、虾、排骨都放进了冰箱,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半车厘子,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晓棠父亲则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茅台酒,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嘴里念叨着:“让我爸也尝尝茅台酒是什么味道,这辈子还没喝过呢。” “你自己都没舍得喝,留着自己喝吧,到那边再买两瓶其他的酒就行。”晓棠母亲说道。 晓棠父亲脸一沉:“你就是偏心!昨天拿了瓶去你妈家,你怎么不说换瓶酒?到了我爸这儿,就舍不得了?” “爸,妈,你们别吵。”我怕他们吵起来,赶紧打圆场,“这是爸的一片孝心,我支持拿去,我们回来的时候再买二瓶就是了,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晓棠也跟着说:“就是啊爸,宁可自己不喝,也得让爷爷高兴高兴,爷爷肯定开心。” 晓棠父亲这才消了气,瞪了晓棠母亲一眼,没再说话。 九点钟,我们准时出发。路上,晓棠父亲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一小时后到家,让家里准备四个人的饭菜。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晓棠母亲坐在副驾驶座上,转头问我:“木子,这二晚睡地铺冷不冷?虽然铺着地板但那木地上毕竟潮。” “不冷,阿姨。”我笑了笑,想起以前的日子,“去年刚到虎门做生意的时候,经常睡地铺,有时候甚至直接睡在仓库的地上,习惯了,感觉挺好的,还不怕摔下床。” 这话一出,晓棠父母都笑了起来,坐在后座的晓棠也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里满是笑意。 一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晓棠父亲讲起他年轻时候的趣事,晓棠母亲时不时插几句话,晓棠也偶尔补充几句,倒也不觉得路途遥远。不知不觉间,车子就驶入了富阳的地界,十点多一点,就到了晓棠爷爷家。 车子刚停在院子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热闹的说话声。推开门进去,院子里、客厅里挤满了人,有几个年纪和晓棠父亲差不多大的男人,还有几个中年妇女,以及几个半大的孩子。看到我们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我,带着好奇和探究,我立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晓棠父亲连忙笑着解释:“这是木子,阿棠的朋友,也是我的干儿子,特意开车送我们回来的。” 亲戚们纷纷点头打招呼,嘴里说着“小伙子真精神”“长得真俊”之类的话,让我有些手足无措。晓棠看出了我的尴尬,拉了拉我的胳膊,小声说:“哥,咱们出去走走,别在这儿憋着。” 我连忙点头,跟着她走出了院子,沿着门口的马路慢慢闲逛。 “你早上出去买早餐的时候,我爸妈在我房间里,跟侦察兵似的,翻来翻去的。”晓棠笑着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看着她说道:“那他们肯定看到废纸篓里的那些纸巾了。” 晓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了点头:“我也想到了,你走后我赶紧把废纸篓拿出去,倒进垃圾桶了,回来的时候,他们还在我房间里呢。” 我沉默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把昨天的事说出来,想了想,还是开口了:“昨天在回来的路上,你睡着了,你妈跟我说,让我跟你讲明白,别让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说女孩子耽误不起。其实,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晓棠打断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让你别内疚,我已经想通了。我们做知己,做情人,也挺好的,说不定比做夫妻还更长久,更自在。”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里,泛起层层涟漪。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手机铃声却突然响了起来,是晓棠父亲打来的,让我们回去吃午饭。 我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走吧,回去吃饭。”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名酒名烟店,我停下脚步,对晓棠说:“等一下,给你爸买两瓶酒。先前那两瓶都送给外公和爷爷了,他自己都没舍得喝。” “不用了,我爸平时就喝散装黄酒,喝不惯这种好酒。”晓棠说道。 “那不一样,难得回来一次,得让他喝点开怀的。”我坚持着走进店里,挑了两瓶和之前一样的茅台酒,又看到货架上的硬壳中华,问道,“你爷爷抽烟吗?” “抽的,抽了一辈子了。”晓棠说。 我又拿了两条硬壳中华,塞进袋子里。晓棠皱了皱眉:“你这样太破费了,今年送了,明年怎么办?还是别送了。” “明年再买呗,又没多少钱。”我笑了笑,想起以前的日子,“其实我以前有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只是遇见你的时候,正好是我最落魄的时候,身边没什么钱,只能省着花。多亏了你,在我最难的时候陪着我。” 晓棠的眼神柔和了下来,轻轻说了一句:“过去了,就别提了。” 回到晓棠爷爷家的院子门口,我把两瓶酒放进车后备厢,让晓棠拿着香烟,一起走进了院子。午饭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的菜摆得满满当当。晓棠把香烟递给她爷爷,笑着说:“爷爷,给您的。” 老爷子眼睛一亮,连忙双手接了过去,笑得合不拢嘴:“还是我的孙囡孝顺!” “爷爷,这烟是哥买的,我就是借花献佛。”晓棠连忙说道。 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晓棠父母,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你们可真有眼光,认了个这么孝顺的干儿子!来来来,木子,坐我身边来!” 说着,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让旁边的两个姑妈往旁边挪了挪。我有些不好意思,想推辞,晓棠却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按在了座位上:“哥,坐吧,爷爷喜欢你。” 午饭的时候,那瓶茅台酒被打开了,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老爷子倒了一小杯,端起来,对着我举了举:“木子,谢谢你的酒,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喝这么好的酒。” 我连忙端起自己的酒杯,微微低下头,让酒杯比他的低了一截,这才说道:“爷爷,您客气了,这都是应该的。要谢,也该谢您儿子,是他一片孝心。” “我问过了,这酒是你送给阿明的,所以我得谢谢你。”老爷子笑着说,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酒杯,“看你这举动,就是见过世面的,懂事!”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亲戚们轮番给我夹菜,问这问那,虽然有些热闹,但却透着一股浓浓的人情味。饭后,大家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嗑瓜子。我喝了酒,一时不能开车,就自己泡了杯浓茶,坐在一旁慢慢喝着。 晓棠母亲走过来,问晓棠父亲:“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我连忙接口道:“妈,再等两个小时吧,我喝了酒,开车不安全。” 晓棠父亲笑了起来,对着众人说道:“你们听听,现在咱们得听木子的,他是当家的,他说走咱们才能走!” 一句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大姑妈笑着说:“阿明,你怎么就认了个干儿子呢?这么好的年轻人,应该收为女婿才对!” 晓棠脸一红,怕亲戚们再说出什么更出格的话,连忙拉了拉我的胳膊:“哥,咱们出去买甘蔗吃,醒酒。” 不等我反应过来,她就拉着我走出了院子。外面的风很大,寒风刺骨,山区的温度比城里低了不少,我裹了裹衣服,说道:“别去买了,风太大,咱们到车里休息一会儿吧,我喝了酒有点困。” “好。”晓棠点了点头。 我们坐进车里,我打开发动机,吹起了暖风。“我们坐后座吧,你可以睡一会儿。”晓棠说道。 我点了点头,和她一起移到后座。她让我躺下来,把腿伸过去,说道:“枕着我的腿睡吧,舒服点。” 我有些犹豫,她却已经轻轻按住了我的肩膀。我只好顺从地躺了下来,枕着她柔软的大腿,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连日来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竟然真的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发现身上盖着晓棠的羽绒服,暖暖的。我坐起身,看了看手机,已经三点了。“我们该回去了。”我说道。 “好。”晓棠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我觉得奇怪,重新拉开后座的车门,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晓棠指了指自己的大腿,脸上带着几分痛苦:“腿麻了,动不了。” 我心里一紧,连忙绕到她那边,想扶她下车。“别碰,像有针在扎一样。”她皱着眉头说道。 我只好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小腿,慢慢帮她按摩着。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晓棠母亲的声音:“怎么了?阿棠,是不是腿伤复发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晓棠父母正站在不远处,脸上满是担忧。“阿姨,没事,可能是坐久了,腿麻了。”我连忙说道。 晓棠父亲也走了过来:“那再等会儿走吧,你们去旁边逛逛,活动活动筋骨。我们先回去了。” 他们转身走回了院子,我继续帮晓棠按摩着腿部,轻声问:“是不是腿伤真的复发了?” “没有,可能有点影响,现在好多了。”晓棠摇了摇头,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笑意,“别担心,就算记得我腿受过伤,我也愿意让你睡一会儿。看你安安稳稳地睡在我腿上,我心里暖暖的。” 我心里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正好看到对面马路边有个卖甘蔗的小摊,我连忙说道:“走,我们去买甘蔗,活动活动就好了。” 我扶着晓棠,慢慢穿过马路,买了两根甘蔗,削皮切块,递了一块给她。她咬了一口,甜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脸上的笑容也明亮了起来。 三点半的时候,我们回到了院子里,跟老爷子告辞。老爷子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地说:“木子,下次一定要再来啊,爷爷给你做好吃的。” “一定的,爷爷,您保重身体。”我连忙说道。 晓棠父亲说:“爸,我们先回去了,家里买的菜再不做就坏了。” 老爷子这才放我们走。车子驶离那条街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老爷子还站在门口,挥着手,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暖意。 回到晓棠家,已经快五点了。晓棠母亲立刻走进厨房,开始清洗鸡和鱼。我把车停好,也走进厨房帮忙,开油锅炸了排骨,又把老母鸡做成了白切鸡,桂鱼清蒸,虾白煮,最后炒了一盘上海青。不到六点钟,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就摆上了桌。 晓棠父亲从柜子里拿出两瓶黄酒,放在桌上:“喝点黄酒解解乏,舒服。” 我突然想起车里的茅台酒,连忙说道:“爸,等一下,我车里还有酒。” “不用了,木子,黄酒就行。”晓棠父亲说道。 “爸,不一样的!”晓棠插嘴道,“哥见你把那两瓶酒都送给爷爷和外公了,又特意买了两瓶回来孝敬你呢!” 我笑着走出家门,把车里的两瓶茅台酒拿了进来,放在桌上:“就喝这个吧,爸。” “我来开!”晓棠抢先拿起一瓶酒,熟练地打开,“再不喝,我爸又要拿去送人了!” 晓棠母亲笑着说:“木子真是有心了。”说着,给我夹了一个大大的鸡腿,“多吃点,今天辛苦你了。” “谢谢阿姨。”我连忙说道,又看向晓棠父亲,“爸,您要是喜欢喝,日后我再去买几瓶回来。” 晓棠父亲连忙摇头:“不用不用 第二卷 浪里走(年味宴上来电牵旧忆,围炉杯酒解怨定新居 ) 第一百四十五章 年味宴上来电牵旧忆,围炉杯酒解怨定新居 年味儿还浓得化不开,晓棠家的小客厅里,暖黄的灯光裹着满桌的佳肴热气腾腾。鸡腿的油光泛着诱人的微黄色泽,糖醋排骨的甜香缠在鼻尖,玻璃杯里的白酒晃出细碎的光,碰在一起时发出清脆的响。我正啃着一只肥嫩的鸡腿,满手的油光蹭在嘴角,连话都顾不上说,只觉得这人间烟火气,比什么都让人踏实。 “哥,你电话响了。”晓棠的声音清脆,夹在碗筷碰撞声里也格外分明。 我含着满嘴的肉,含糊不清地摆了摆手:“听着是彩铃声,准是哪个客人发的拜年图片,不用管。”话音刚落,那铃声却像跟人较上了劲似的,刚歇了半秒,又急促地响了起来,这一次,是实打实的电话铃声。 我皱了皱眉,手里的鸡腿啃到了兴头上,油腻腻的指尖根本不想去碰干净的手机,索性任由它响着。可那铃声偏生执着,停了几秒,又不屈不挠地钻出来,一遍比一遍催得紧,搅得人连喝酒的兴致都打了折扣。 “哥,我帮你接吧?”晓棠探过身,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询问。 我没多想,随口应了声“好”,然后伸直了胳膊,让她从我的羽绒服内袋里把手机掏出来。晓棠指尖捏着手机,低头看了眼屏幕,抬眼时嘴角弯了弯:“是谢莉,听名字应该是个姐姐吧?哥,我能接吗?” “接吧。”我挥了挥手,又咬了一大口鸡腿。 晓棠按下接听键,清甜的声音传了出去:“喂,你好。”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声,带着浓浓的四川口音,喜庆得很:“哎,大哥新年好啊!” “新年好新年好,”晓棠连忙应着,转头看了我一眼,解释道,“我是晓棠,大哥正在我家吃饭呢,手上沾着油,让我帮忙接一下。要不我开免提,你们说?” “哦,晓棠妹妹啊!”谢莉的声音更热络了,“我知道你,大哥常跟我们提起你,说你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晓棠又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征询。“哥,开免提吗?” “开吧。”我把啃干净的鸡骨头扔到骨碟里,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 免提一开,谢莉的声音便清晰地填满了整个客厅:“大哥,新年好啊!我跟淑芬这会儿正在街上逛街呢,刚路过我家后面的宽窄巷子,拍了几张照片,聊着聊着就想起你了,给你发了彩信,你看看,是不是挺美的?”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还没来得及看呢,还有别的事吗?” “没啥大事,就是向你问问好,”谢莉的声音顿了顿,又问道,“你这会儿是在晓棠妹妹家?就是那个之前受了腿伤的妹妹?” “对,在她家。”我应道,“你们俩住得很近?” “不近不近,我们约了今晚一起吃饭呢。”谢莉笑着说,紧接着,电话那头又传来另一个温柔些的女声,带着点雀跃:“大哥,新年快乐呀!” “淑芬是吧?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我连忙回了句。 “大哥,你啥时候回深圳啊?”淑芬又问。 “还没定呢,过几天再说吧。”我看了眼桌上的菜,肚子还没填饱,便催道,“我这会儿正吃饭呢,没什么事的话,咱们改日再聊?拜拜。” “好嘞,大哥再见!”两个女声一起应着,挂了电话。 我冲晓棠抬了抬下巴:“挂了吧。” 晓棠“嗯”了一声,却没把手机放回去,反而点开了彩信,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哥,我能看看宽窄巷子长什么样吗?听说可有名了。” “看吧,没事。”我随口应着,转头看向晓棠的父母。他们俩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全神贯注地听着电话里的对话,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又有点拘谨。我连忙端起酒杯,笑着说:“爸妈,我敬你们一杯,刚才是我的同事。” 老两口连忙拿起酒杯,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好好,同事间关系很重要。 三杯酒碰在一起,白酒的辛辣混着亲情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舒坦。 另一边,晓棠正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慢慢滑动着,接收着彩信。客厅里只剩下我们喝酒的轻响,还有她手机接收信息时的轻微提示音。不一会儿,几张彩信就全部接收完了,晓棠看着照片,小声赞叹道:“哇,挺漂亮的,古色古香的。” “那是,宽窄巷子嘛,成都有名的景点,肯定漂亮。”我没太在意,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不光巷子漂亮,”晓棠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笑得真灿烂,长得也挺美的。” 我喝酒喝得有点上头,脑袋微微发沉,但还是一下子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笑得灿烂,总不能是说巷子吧。心里了然,想必是谢莉和淑芬发了自拍照过来。 我转头看向晓棠,只见她刚才还带着笑意的脸,不知何时已经沉了下来,眼眶微微泛红,握着手机的手指也紧了紧。 “我看看。”我伸出手。 晓棠没说话,默默坐到我身边,把手机递了过来,一张一张地翻给我看。照片里,谢莉和淑芬站在宽窄巷子的青石板路上,穿着鲜亮的新衣服,笑得眉眼弯弯,身后是青砖黛瓦的老房子,确实好看。 “这巷子我也只是听说过,还真没去过。”我一边看一边说,转头看向晓棠和她父母,“等以后有空,咱们一起去成都玩玩,爸妈也一起,去逛逛宽窄巷子,尝尝火锅。” 晓棠没接我的话,只是盯着照片里的两个人,轻声问:“哥,这两个人是谁啊?” “是我工作室的合作伙伴,”我放下手机,解释道,“她们俩都是设计师,我档口的好多款式,都是她们设计的。上次我在杭州照顾你,工作室里的事全靠她们俩撑着,我回去的时候,她们还笑我,说我为了朋友连生意都不管了,还问你是不是对我特别重要。” 说到这里,我心里一阵温热,转头看着晓棠说:当时我就把我们从前的事说了出来,我跟她俩说那年我踏上火车的心情,刚到深圳时的落魄。刚做生意时的坚难,是你把身上仅有的钱都交给了我,还帮我找工作和地方住。后来你为了工作回了杭州,我还去上海看了你,再后来我了解到你身边有人在疯狂的追求你,你虽跟我每天通消息却从不说起有这事,我想大概她正在犹豫选择,就把心一横,决定放手,不想耽搁你的青春年华,却巧又遭遇劫匪抢走了手机,也再也联系不到你了。再后来,创业实在是太忙了渐渐就不想你了。要不是开了工作室,谢莉和淑芬把我的图片和电话上传了又巧遇关心她的同事看到,联系了我,我原本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话音刚落,就见晓棠的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豆大的泪珠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却没发出一点声音,那模样看得人心疼。眼晴却看着她父母亲说:都是爸妈害的,非逼。你我回来说工作重要,丢了那么好的工作太可惜了,还说,,,她咽住了,,敢辞职就不认我这女儿。 “晓棠!”她妈吓得赶紧站起来,想去拿毛巾。 我连忙摇了摇手,示意她别过来,然后伸出手,轻轻搭在晓棠的肩膀上,声音放得柔缓:“都过去了,别再想了。你下午的时候不还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吗?怎么一下子又伤心了?” 晓棠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一下子,控制不住。” 我知道,她心里的委屈和遗憾,不是一句“过去了”就能抹平的。当年她那么喜欢设计,还那么在意我,决定宁可辞职也不回来去,却被父母逼着离开深圳回到杭,又和我阴差阳错的断了联系,我也从热爱到冷漠,她这心里的苦,怕是憋了太久了。 晓棠的父母坐在一旁,脸上满是愧疚,低着头不敢说话,生怕再惹女儿伤心。刚才晓棠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们心上。 我看了看晓棠,又看了看她父母,站起身说:“爸,妈,我不喝了,陪晓棠出去散散心。” “好,好,”她爸连忙点头,叮嘱道,“外面冷,多穿件衣服。” 我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洗了手,然后从衣柜里拿出晓棠的羽绒服,帮她穿上,拉好拉链。晓棠顺从地靠在我身边,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们一起走出家门,走进院子。夜色浓稠,天上缀着几颗疏星,门口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们沿着路边慢慢走,两个影子在路灯下时而变短,时而拉长,紧紧地靠在一起。 沉默了许久,我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像夜色里的风:“你看,连路灯的影子都在不断变化,就像我们的人生。有时候,走着走着就散了,可有时候,走着走着,又重新靠近了。” 晓棠靠在我胳膊上,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哽咽:“我刚才也在想,我们就像这路灯下的影子。那时候我离开深圳,以为这辈子不会和你分手的,也没想到过会断了你的音讯,再见到你时,可你已经决定做我的大哥哥了。有时候,我真的很感谢上帝,可有时候,又忍不住痛恨我爸妈。” “可不能这么说爸妈,”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认真地说,“天下的父母,出发点都是为了子女好。他们就你这么一个独苗,怕你在深圳吃苦,才逼你回来的。以后可不能再对着爸妈说这种话了,他们会伤心的。” 晓棠抬起头,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我知道了,刚才是我失态了。哥,我没事了,你穿得少,小心着凉,咱们回去吧。” “好,”我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说,“但我有个请求。” 晓棠疑惑地看着我:“什么请求?” “回去以后,跟爸妈道个歉。”我说。 晓棠沉默了几秒,看着远处的路灯,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我们转身往回走,影子又随着脚步慢慢变化。回到家的时候,晓棠爸还坐在桌前喝酒,只是没怎么动筷子,她妈则坐在一旁,苦着脸望着门口,看到我们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我把晓棠推到她父母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晓棠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父母鞠了一躬,声音带着点愧疚:“爸,妈,对不起,刚才我对你们太失礼了。” “傻丫头,说什么呢!”她妈立刻笑了,上前拉住晓棠的手,眼眶也红了,“爸妈不怪你,爸妈知道你心里苦。” 她爸也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乖女儿,,爸妈理解你。”说完,他转头看向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笑了笑,坐回桌边,拿起酒杯:“外面确实冷,爸,我再陪你喝点。” 晓棠也在我身边坐下,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了酒,然后端起杯子,对着父母说:“爸,妈,我再敬你们一杯,对不起。刚才哥说我了,我知道自己不该那么说你们。” “哎,好孩子。”她爸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咱们谁也别怪谁,你也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跟你妈刚才商量过了,以后再也不左右你的任何决定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爸妈都支持你。也请女儿你,原谅我们。”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坦诚相对,我心里也踏实了不少。我端起酒杯,笑着说:“来,咱们一起干一杯!把过去所有的不开心,都喝进肚子里,消化掉!为了咱们的新生活,干杯!” “干杯!”三个杯子一起碰了过来,清脆的响声里,满是释然和希望。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拆迁分房的事上。晓棠妈眼睛一亮,起身说:“对了,木子,我把户型图拿给你看看。”说着,就快步走进了房间,没多久,手里拿着一叠纸走了出来,抽出两张递给我,“你看,这就是开发商给的户型图,有好几种呢。” 晓棠刚想开口阻止,我在她腿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她别说。她愣了一下,便闭上了嘴,只是眼神里带着点无奈。 我接过户型图,仔细看了起来。上面画着一房、二房、三房还有四房的户型,每个户型的面积、格局都标得清清楚楚。二居室最小的六十多平方,最大的八十平方左右,三居室则在九十多到一百一十平方之间,格局都挺方正的。 “爸妈,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我放下户型图,问道。 晓棠妈叹了口气,说:“我们想啊,最好能拿两套,一套小一点的,我们老两口住,另一套给晓棠以后住。二居室和三居室就挺好的,可现在杭州的房价涨得厉害,都涨到五六千一平方了,我们实在有点承受不起。” “那咱们现在的房子,能置换多少平方?”我又问。 “大概七十多平方吧。”她爸接口道。 “多出来的面积,补差价是多少一平方?” “好像是二千八百块一平方。”晓棠妈想了想,说道。 我在心里算了算,七十多平方置换两套,就算拿一套八十平方的二居室和一套一百平方的三居室,总共是一百八十平方,需要补一百多平方的差价,大概三十万左右。这个数字,在我能承受的范畴里。 “那要不这样,”我看着他们,认真地说,“咱们就拿一套二房和一套三房。先住三房的,把二房的租出去,每个月还能有笔收入。以后晓棠要是需要用房,你们就把二房装修一下自己住,把三房给晓棠用,这样也方便。你们觉得怎么样?” “好!好!这安排太好了!”晓棠妈立刻笑开了花,激动地说,“三房有三个房间,你以后来杭州,也不用打地铺了,有地方住了!” 我笑了笑:“我倒无所谓,以后来杭州,应该会有人帮我开宾馆的。” “谁啊?谁会帮你开宾馆?”晓棠妈一脸惊讶地问。 “就是我的合作方。”我随口说道。 她显然没听懂,一脸茫然。 晓棠连忙接口道:“妈,哥准备在杭州找两家工厂合作,拿代理权,到时候工厂那边会安排住宿的。” “哦,原来是这样!”晓棠妈恍然大悟,点了点头,“那可太好了,省得你跑东跑西的。” “那就这么定了。”我拍了拍手,“明天我去银行办张卡,把钱转进去,到时候要用钱让晓棠去转账就行。” “木子,这可真是太感谢你了!”晓棠妈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拉着我的手说,“可这么多钱,我们老两口一辈子都还不清啊!” 晓棠在一旁听着,突然打趣道:“那就把女儿抵给哥呗,这样就不用还钱了!” 我伸出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笑着说:“丫头片子,什么话都敢乱说。”然后转头看向晓棠父母,认真地说,“爸妈,我从来没想过要你们还钱。这钱,就当是儿子孝敬你们的,以后可别再提还钱的话了。咱们还是抓紧把这事落实了,现在杭州的房价一天一个价,有的地方都涨到六千了,晚了怕是更不划算。” “木子,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她爸端起酒杯,声音有些哽咽,“全靠你了。” “要谢就谢晓棠。”我拿起酒杯,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眼神里满是温柔,“是她在我最失落的时候,鼓励我,帮助我,一步步走出困境,重拾信心。没有晓棠,就没有今天的我。” 说完,我举起酒杯,对着晓棠说:“来,晓棠,我敬你一杯。” 晓棠的脸颊微红,眼里闪着泪光,却笑着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哥,应该是我敬你才对。” 那一夜,我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客厅里的灯光一直亮到很晚,满是温馨的气息。 饭后,等晓棠的父母都进了房间休息,我便去卫生间冲凉。晓棠跟在我身后,皱着眉说:“哥,你没带换洗衣裤,怎么办啊?” “没事,”我冲她笑了笑,“爸妈都睡了,光着身子也不怕,反正就这一晚。” 晓棠脸一红,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我冲完凉,用浴巾裹着下半身,走到客厅里坐了会儿,抽了支烟。夜色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声,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的香味和酒的醇香。 没过多久,晓棠也冲完凉出来了,穿着一身宽松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带着沐浴露的清香。我掐灭烟头,关了客厅的灯,跟着她进了房间。 “你的短裤我帮你洗了,”晓棠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说,“明天要是不干,就用咱们在深圳时的老办法,用吹风机吹干了再穿。”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一阵暖意。这一晚,晓棠显得格外兴奋,脸颊绯红,眼神里带着点羞涩,又带着点大胆。她依偎在我怀里,声音时而轻柔,时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愉,像羽毛一样挠在心上。我也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把这二年的思念和牵挂,都融进这相拥的时光里。 我们就这么抱着,聊着,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才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晓棠妈来敲门的时候,我们都没醒。等我们终于醒来,已经是中午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晓棠先醒了,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卫生间把洗好的短裤拿了进来,用吹风机小心翼翼地吹干,然后递给我:“哥,快穿上吧。” 我接过短裤,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辛苦你了,丫头。” 她脸一红,转身去叠被子。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就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的饭菜,香气扑鼻。晓棠的父母正在厨房里忙碌,听到动静,她妈探出头来,笑着说:“醒啦?昨晚喝多了,睡晚了也正常,反正今天休息,不用急。” “是啊,木子,你这两天也累坏了,多睡会儿是应该的。”她爸也跟着说。 “对不起啊,爸妈,让你们等这么久。”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客气啥!”她妈摆了摆手,“快洗漱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我点了点头,去卫生间洗漱完毕,回到餐桌旁。晓棠也已经收拾好房间走了出来,坐在我身边。我们四人围坐在餐桌旁,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上,暖洋洋的,饭菜的香味混合着亲情的暖意,让人觉得无比幸福。 晓棠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笑着说:“哥,多吃点,补补身子。” 我笑着接过来,心里却在想,这样的日子,真好。有她在身边,有这样温暖的家人,或许,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想要的幸福。 第二卷 浪里走(三日温存)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三日温存 晓棠爸开了瓶黄酒递过来,我摆摆手:“不了叔,昨晚的酒还没醒,等下要开车办事,就不陪您喝了。”晓棠妈在一旁搭话:“今天就要回去?再多玩几天呗,我们放假也没事,人多热闹。”“先把昨晚说的房子的事办了,喝酒误事。”我解释道。她妈一拍脑门:“哦对,那你们去吧,路上小心。” 吃过饭已过一点,两点出头我准备出门,晓棠执意要跟着,她爸叮嘱:“去吧,开车注意安全。”载着她接连找了两家交通银行,全是铁将军把门,转去建设银行也落了空,才猛然想起春节长假银行都休业。“看来只能等上班了,我先送你回去。”我转头说。晓棠却眼睛一亮:“今天天气好,去西湖逛逛?”“不了,再住下去怕叔婶嫌我。”“他们才不会!”她掏出手机开了免提,拨通电话,“妈,银行都没开门,哥要回去,我说让他多住几天,他怕你们嫌弃。”电话里传来她妈的声音:“别让他走!难得回来!老头子,木子要走,你快来留他!”她爸的声音闷闷传来:“让晓棠拿主意吧,我留不住他。”晓棠挂了电话:“西湖还是回家?”“西湖春节肯定挤得没地方坐,不如去菜市场买菜,你给妈打个电话别让她跑了。” 晓棠欢天喜地应着,挂了电话时,我已经把车停在了菜市场门口。牵手走进喧闹的市集,她轻声说:“好像回到深圳的时候了。”“别多想,看看你爸妈爱吃啥。”“他们不挑嘴,随便买就行。”我选了四只大闸蟹、一条带鱼,又添了牛肉和芹菜、花甲,家里还有排骨和鸡,足够丰盛。 回到家已近四点,我想进厨房帮忙,晓棠妈死活拦着:“你歇着,这些我都会做。”我叮嘱:“花甲先煮一遍洗干净,不然有沙。”她妈笑着应了,把我往客厅推。大冷天躺床上也凉,晓棠泡了杯热茶,我们挤在老式小彩电前看了会儿,眼睛酸胀得厉害。“出去走走吧。”我拉着她出门,路过一家开着的电器门市部,想进去买台新电视,却被告知没现货要订货。晓棠拽着我就走:“别订了,这片区马上要拆,以后再说。” 天色擦黑时回到家,我在路边小店买了两瓶瓷装洋河大曲。晓棠妈就剩最后一道红烧带鱼没做好,晓棠爸出来看到酒,眼睛立刻亮了:“洋河大曲,这酒好喝!”“爸,今天少喝点。”晓棠嗔道,我笑着接话:“我只喝半斤,你监督。” 晚饭桌上,晓棠提起买电视的事,她爸摆摆手:“这台还能看,别浪费钱。”我放下筷子:“爸,我明天真得回去了,过年还没去看过我爸妈。”“是该去,看完再回来呗。”“初八要上班,得找厂家谈合作,怕是没空了。”她妈说:“我们白天上班,你晚上来也行啊。”我含糊应着,她爸忽然打趣:“你让木子放着宾馆席梦思不睡,来咱家打地铺,也亏你想得出来。”满桌人都笑了,我笑着说:“睡哪儿都无所谓,妈高兴就好。” 八点多吃完饭,我有些困,却不好先开口。晓棠看穿我的心思:“外面冷,咱们早点休息吧。”她爸也说:“你们歇着,我去邻居家打会儿牌。”回房后,我正要铺地铺,晓棠一把拉住我:“别铺了,我妈不会进来的,就算看到也不会说啥,昨晚他们的意思你还没懂?”“不好看。”我起身想去客厅喝茶,她却拽着我不放。 坐在客厅抽着烟,晓棠妈洗好碗筷走出来,在我身边坐下:“晓棠睡了?”“应该躺下了。”“这两天她脸色红润多了,心情也好了,你有空多来看看她。”“过了正月十五我就得回广东,以后还得麻烦您多操心,有事随时打我电话。”她妈叹了口气:“当初不该逼她回来的,晓棠心里的坎,一直没过去,动不动就哭,我和她爸都提心吊胆的。”“别急,慢慢来。”我轻声说,心里却沉甸甸的,“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再来。” “你们在说什么?”晓棠忽然走出来,坐在我身边。“没说啥,聊电视呢。”我和她妈异口同声。她妈见状赶紧起身:“你们看,我先回房了。”晓棠盯着我:“你们明明在说我。”“就提了一句,妈说你脸色红润了。”我如实说,“她是过来人,应该知道我们睡在一起了。”晓棠脸颊微红,笑着说:“本来就是你的功劳,走,睡觉去。” 进了房间,她褪去外衣躺进被窝,轻声说:“别纠结要不要来看我,我们做不成夫妻,还能做知己、做情人。我会找机会跟爸妈说清楚,他们昨晚也说了不干涉我了。你想来就来,不想来了,我也不怪你。”这番话像暖流又像重锤,砸得我心头酸涩。我抱着她,说不出话,只能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手机显示五点三十五分。晓棠也睁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今天真要走?”“嗯。”她立刻缠上来,胳膊腿都挂在我身上:“再陪我三天,就三天!初八你送我去上班然后回去,好不好?”以前她这样恳求,我从来不会拒绝,这次却有些犹豫,可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她瞬间破涕为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像只满足的小猫。天渐渐亮了,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她赖在我怀里,絮絮叨叨地规划着这三天的行程:“去巷口吃张叔的馄饨,去西湖边散步,还要去我小时候的公园划船。” 早餐时,晓棠爸问起行程,我如实说要多留三天,他把剥好的茶叶蛋放进我碗里:“难得回来,多陪陪她。”吃过饭,晓棠拉着我直奔巷口的馄饨铺。二十多年的老字号,热气腾腾的小店里挤满了人。“张叔,两碗大馄饨,多放香菜和醋!”“晓棠丫头,带对象来啦?”张叔打趣道,晓棠脸一红,却没反驳。 馄饨端上来,她舀起一个吹凉了递到我嘴边,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眉眼弯弯的模样,让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才是最珍贵的。 沿着西湖边散步时,晓棠把头靠在我肩上:“哥,还记得深圳吗?我们也常这样饭后去山脚下去湖边去海边。”“记得,你说要攒钱在海边定居。”“现在觉得,只要身边的人对了,在哪儿都一样。”我握紧她的手,心里却五味杂陈,我们终究还是要隔着千山万水。 下午去公园划船,晓棠像个孩子似的踩着脚踏板,时不时舀水泼我。湖面上传来我们的笑声,引得旁人频频侧目。傍晚回家,晓棠爸已经在客厅等我喝酒,他呷了一口酒,郑重地说:“木子,当初逼晓棠回来,委屈了你们。现在我们不拦着她了,只要她开心,你多来看看她。”我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晚饭时,晓棠不停地给我夹菜,她妈看着我们,脸上满是欣慰。夜深人静时,她躺在我怀里,轻声说:“哥,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的。”我抱着她,一夜无眠,只愿这三天的温存,能成为她心底最温暖的光。 第二卷 浪里走(江南路,阖家行) 第一百四十七章 早晨起来我跟晓棠说:要不我们去苏州玩二天?晓棠说:好啊,我还没去过呢。叫上爸妈一起去好吗?她说:好。吃早餐时晓棠说:爸妈,哥说带我们去苏州玩二天,去吗?她爸说:你们去吧,我们就不去凑热闹了。可她妈想去:我想去,你又从不带我出去玩,等老了就走不动了。我对晓棠爸说:一起去吧,我们都走了你一个人吃饭都乏味,再说,我们也不会忍心留你一个人在家,那只有大家不去了。她爸听我这么说抓了下头发,你小子是要架着我去啊,晓棠先笑出声来了:爸,你不想做罪人就一起去吧。她妈对我竖起大姆指道:还是木子说话有份量。她爸说:行,小数服从多数。我说:那咱说走就走,吃过早饭咱就出发,别忘了带上身份证件。 早餐的碗碟还带着温热的瓷意,我已经拎起沙发上的双肩包,里面塞好了几瓶矿泉水和备用的纸巾,转头冲晓棠喊:“把证件都再核对一遍,都带齐了吗?” 晓棠正帮着她妈把一件薄外套叠进随身的布包里,闻言抬头笑:“早收好了,在我包里呢,爸的也放一起了。”她妈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小袋刚洗好的圣女果,往我口袋里塞:“路上饿了垫垫,高速上的东西又贵又不好吃。” 晓棠爸背着双手站在门口,装作不经意地打量着我的车,嘴里却嘟囔:“其实也不用这么急,下午走也来得及,赶早不赶晚的,路上车多。”我笑着拍了拍车钥匙:“爸,这你就不懂了,早走早到,还能赶上苏州的午饭。她爸说:听说观前街有家老字号的松鼠桂鱼,咱去尝尝鲜。” “就你嘴馋。”晓棠妈白了他一眼,拉着他的胳膊就往车边挪,“快点快点,别耽误孩子们的兴致。” 我打开车门,晓棠先扶着她妈坐进了后座,又回头接过她爸手里的老花镜盒,塞到扶手箱里。“爸,你坐副驾吧,视野好,还能帮木子看看路。”晓棠爸没推辞,拉开车门坐了进来,顺手调了调座椅靠背,语气缓和了些:“路上慢点开,安全第一。” “放心吧爸。”我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平稳柔和,缓缓驶出巷子。晓棠在后座跟她妈低声说着话,偶尔传来母女俩的轻笑,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地洒进来,落在晓棠的发梢上,泛着一层柔软的金芒。 高速路上的车流渐渐密集起来,我打开车载音乐,放的是晓棠喜欢的轻音乐,舒缓的旋律漫在车厢里,冲淡了路途的枯燥。晓棠妈时不时会指着窗外掠过的农田和树林惊叹:“你看这麦子长得多好,比咱们老家的还壮实。”晓棠爸就接话:“这边水土好,气候也湿润。”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晓棠和母亲老凑在一起,正对着窗外的风景低声议论,晓棠靠在椅背上时不时的侧头看着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累不累?”我腾出一只手,往后伸了伸,晓棠立刻握住,她的手软软的,带着微凉的温度。“不累,”她轻声说,“就是有点期待,苏州是不是真的像书里写的那样,小桥流水人家。” “等会儿到了就知道了。”我笑着踩了踩油门,车子稳稳地向前驶去。 临近中午,我们终于下了高速,按照导航的指引往市区开。刚进老城区,画风就变了,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曲折,两旁是白墙黛瓦的民居,偶尔有几枝垂柳从墙头探出来,枝条上的新绿嫩得能掐出水来。晓棠妈扒着车窗,眼睛都看直了:“这地方可真好看,跟画似的。” “先去吃饭,吃饱了再慢慢逛。”我把车停在观前街附近的停车场,牵着晓棠的手,晓棠则挽着她妈的胳膊,她爸跟在我们身后,手里拎着晓棠的外套,嘴里还在念叨:“这地方车真多,停车都费劲。” 那家老字号的菜馆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红灯笼,木招牌上的“松鹤楼”三个字透着古朴的韵味。我们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晓棠妈翻着菜单,忍不住咋舌:“这松鼠桂鱼不便宜啊。” “妈,好不容易来一次,就得吃点地道的。”我笑着接过菜单,直接点了松鼠桂鱼、响油鳝糊、清炒虾仁,还有一道西湖莼菜汤,都是苏州的特色菜。晓棠爸摆摆手:“点太多了,四个人吃不了,浪费。” “不多不多,爸,你尝尝就知道了,这些都是招牌。”晓棠帮着圆场,给她爸倒了杯茶,“爸,你喝点茶,路上也累了。” 菜很快就上齐了,松鼠桂鱼金黄酥脆,浇上酸甜的酱汁,咬一口外焦里嫩,满口都是鱼肉的鲜和酱汁的香。晓棠妈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好吃,真好吃,比我在家做的鱼香多了。”晓棠爸没说话,但筷子却没停,夹了一块虾仁放进嘴里,点了点头。 我给晓棠夹了一筷子鳝糊,她喜欢吃这个,以前在深圳时我也常做,却总做不出这里的味道。“怎么样,好吃吗?”我问她。晓棠点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比你做的还好吃。”我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那以后常带你来。” 晓棠妈看在眼里,偷偷地跟晓棠爸使了个眼色,老两口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欣慰。 吃过午饭,我们沿着观前街慢慢逛。街上人来人往,大多是游客,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着苏绣、檀香扇、桂花糕之类的特产。晓棠拉着她妈走进一家苏绣店,指着一幅绣着牡丹的屏风惊叹:“妈,你看这绣得多精致,跟真的一样。” 晓棠妈凑近了看,眼神里满是赞叹:“这手艺可真绝了,得绣多久才能绣成这样啊。”店主是个和善的老太太,笑着说:“这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绣了大半年呢。” 晓棠爸则对一家卖檀香扇的店铺感兴趣,拿起一把扇子扇了扇,檀香的味道清淡雅致,他点点头:“这扇子不错,比电风扇凉快。”我笑着说:“爸,喜欢就买一把,带回去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算了,家里也用不上。” 逛到下午,阳光渐渐柔和下来,晓棠提议去拙政园。“拙政园是苏州最大的园林,不去看看就白来了。”她拉着我的手,语气里满是期待。我自然是满口答应,转头问老两口:“爸妈,去拙政园逛逛吧?” “走,去看看。”晓棠妈立刻响应,拉着她爸就往公交站走。拙政园里游人如织,一进园门,满眼都是绿意,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繁花之间,池塘里的荷叶刚冒出尖尖,几只锦鲤在水里悠闲地游着。 晓棠像个好奇的孩子,拉着我不停地拍照,一会儿站在石桥上,一会儿倚在廊柱旁,她妈则跟在后面,帮我们找角度。“木子,你站过去一点,跟晓棠挨近点。”她妈举着手机,指挥着我们。我从背后轻轻环住晓棠的腰,她的脸颊瞬间红了,却还是乖乖地靠在我怀里,对着镜头笑。 晓棠爸则一个人沿着池塘边的小路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水里的鱼,或者抬头打量着那些古色古香的建筑。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爸,累不累?要不找个地方歇会儿。”他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摇摇头:“不累,这园子是真不错,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没想到这么大,这么漂亮。” “以后咱们还能去更多地方。”我笑着说,“等有空了,咱去无锡,去南京,去全国各地转转。”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说话,但眼神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逛到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晓棠妈有些累了,我们便找了个凉亭坐下休息。晓棠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木子,今天真开心。” “我也是。”我握紧她的手,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老两口,他们正并肩坐着,晓棠妈在给她爸剥橘子,动作缓慢而温柔。这一刻,阳光正好,亲人在侧,岁月安稳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晚上我们住在出发前晓棠在网上提前订好的民宿里,就在平江路边上,是一栋带院子的老房子,院子里种着几株石榴树,开着红红的花。老板娘很热情,给我们泡了桂花茶,还推荐了附近的夜市。 吃过晚饭,我们沿着平江路散步,夜晚的平江路比白天更有韵味,红灯笼挂满了整条街,倒映在河水里,波光粼粼。偶尔有摇橹船从河上经过,船夫的歌声悠扬婉转,伴着水声,让人沉醉。 晓棠拉着我,在一家卖桂花糖藕的小摊前停下,买了一块,递到我嘴边:“你尝尝,甜不甜。”我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满是桂花的清香。“好吃,”我也给她喂了一口,“比家里买的好吃。” 她妈则在一旁的小摊上买了几袋桂花糕,说要带回去给邻居尝尝。她爸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各种小吃,嘴里还在念叨:“买这么多,吃得完吗?”却还是很自然地接过了晓棠妈手里的袋子。 走到一座石桥上,晓棠靠在桥栏上,看着河里的倒影,轻声说:“木子,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我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会的,以后我们常带爸妈出来玩,每年都来一次苏州。” 她转过身,踮起脚尖亲了亲我的脸颊,眼睛里闪着泪光,却笑得无比灿烂。 夜色渐深,我们慢慢往民宿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家四口的身影紧紧地靠在一起,沿着青石板路,一步步走向温暖的灯火。江南的夜,温柔得像一场梦,而梦里的人,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宝藏。 第二卷 浪里走(江南路,周庄行) 第一百四十八章 江南路,周庄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平江路的巷子里就传来了隐约的叫卖声,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腔调。我是被院子里石榴树的鸟鸣吵醒的,转头一看,晓棠还睡得正香,眉头微微蹙着,像个没睡醒的小猫。我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 院子里,晓棠爸正坐在石桌旁喝茶,手里拿着昨天买的檀香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爸,起这么早?”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抬了抬头,指了指石桌上的另一杯茶:“刚泡的,你尝尝,老板娘送的碧螺春。”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香醇厚,舌尖还留着淡淡的回甘。“好茶。”我赞了一声,“妈呢?还没起?”“在厨房呢,说想给咱们做顿早饭,不让老板娘动手。”晓棠爸笑了笑,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满是宠溺,“你妈就这样,走到哪儿都闲不住。” 正说着,晓棠妈就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葱油面从厨房走出来,额头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醒啦?快来吃早饭,我照着老板娘教的法子做的葱油面,你们尝尝合不合胃口。”她把面放在石桌上,又转身去端豆浆。 晓棠也揉着眼睛走了出来,闻到香味,立刻凑了过来:“妈,好香啊!”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面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好吃!比外面卖的还好吃!”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就着清晨的微光,吃着热气腾腾的葱油面,喝着甜润的豆浆,院子里的石榴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满是食物的香气和亲情的暖意。晓棠爸吃了两口面,放下筷子说:“今天想去哪儿?我听人说周庄古镇不错,离这儿也不远。” “好啊!”晓棠立刻举手赞成,“我早就想看看真正的水乡古镇了,摇橹船、青石板路,想想都美!”晓棠妈也点点头:“去周庄好,听说那里的沈厅、张厅都很有名,还能尝尝地道的万三蹄。” 吃过早饭,我们收拾好东西,就开车往周庄去。从苏州市区到周庄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路上的风景渐渐变得更显温婉,成片的稻田沿着河岸铺开,偶尔能看到白墙黛瓦的村落藏在绿树浓荫里,像极了水墨画里的场景。 晓棠妈一路都在感叹:“这地方可真养人,你看这水多清,树多绿,住在这儿的人肯定都长寿。”晓棠爸就接话:“以前只知道江南好,没想到这么好,比电视上看的还美。” 到了周庄,我们把车停在景区外的停车场,跟着人流走进了古镇。一进镇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艳了——一条清澈的小河穿镇而过,河面上架着一座座古朴的石桥,桥边是临水而建的民居,白墙黛瓦倒映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岸边的垂柳垂到水面,偶尔有摇橹船缓缓驶过,船夫戴着斗笠,嘴里哼着悠扬的小调,桨声欸乃,划破了古镇的宁静。 “哇,好美啊!”晓棠拉着我的手,眼睛里满是惊喜,“木子,你看那座桥,是不是就是双桥?”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两座石桥一圆一方,相互依偎,正是周庄最有名的双桥,也是陈逸飞笔下《故乡的回忆》里的原型。 “是呢,”我笑着说,“咱们去桥上走走。” 走上双桥,桥面是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踩在上面,仿佛能感受到古镇百年的沧桑。晓棠靠在桥栏上,让我给她拍照,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笑容比岸边的野花还要灿烂。晓棠妈则拉着晓棠爸,在桥的另一头拍照,嘴里还念叨:“老陈,你笑一笑,别总是皱着眉头。”晓棠爸被她逗得无奈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温情。 我们沿着河岸慢慢走着,路过一家卖万三蹄的小店,卤香四溢,让人垂涎欲滴。晓棠妈拉着我们走了进去,老板热情地招呼着,切了一小块让我们尝尝。万三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满是卤汁的鲜香。“好吃!”晓棠爸难得主动开口,“买一只带上,中午当菜吃。” 晓棠立刻附和:“对,买一只,再买点别的小吃,咱们找个河边的茶馆,边吃边看风景。” 我们提着万三蹄和几样小吃,走进了一家临河的茶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潺潺的河水和摇曳的垂柳,偶尔有摇橹船从窗前经过,船上的游客笑着挥手,我们也笑着回应。服务员端上了碧螺春,茶香混着河风的清新,让人浑身舒畅。 晓棠掰了一块万三蹄递给我,又给她爸妈各递了一块:“爸,妈,你们多吃点,这可是周庄的特色。”晓棠妈咬了一口,满足地说:“这肉炖得真烂,入味得很,比我在家炖的好吃多了。”晓棠爸则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嘴里念叨:“这地方是真不错,难怪这么多人来。”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满是柔软。晓棠正拿着手机,给她妈拍着照,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母女俩的笑容温暖而明亮;晓棠爸则端着茶杯,眼神里少了往日的严肃,多了几分平和。这一刻,没有生活的琐碎,没有工作的烦恼,只有亲人在侧,美景在旁,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吃过午饭,我们去逛了沈厅。沈厅是周庄首富沈万三的故居,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尤其是那座“松茂堂”,横梁上的木雕栩栩如生,堪称一绝。晓棠妈看得连连惊叹:“这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这房子建得真讲究。”晓棠则拉着我,在各个房间里穿梭,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墙上的字画,或者摸摸古旧的家具,眼里满是好奇。 晓棠爸对历史更感兴趣,跟着导游听讲解,时不时还会问上几句。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听导游讲沈万三的故事,讲他如何富可敌国,又如何因财富招祸。“这人啊,太有钱也不一定是好事。”晓棠爸叹了口气,转头对我说,“木子,以后我希望你和晓棠都能好好过日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爸,我知道。”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信任。 逛到下午,晓棠提议去坐摇橹船。“咱们坐船上河看看,肯定又是另一种风景。”她拉着我的手,语气里满是期待。我们租了一条小船,船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脸上满是皱纹,却笑得很慈祥。 晓棠和她妈坐在船的一侧,我和晓棠爸坐在另一侧。船缓缓驶离岸边,船夫摇着橹,嘴里唱起了江南小调,歌声悠扬,伴着水声,格外动人。晓棠靠在船边,伸手去碰河里的水,冰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妈,你看,水里有小鱼!”她指着水里的锦鲤,兴奋地说。 晓棠妈也凑过去看,脸上满是笑意:“真的呢,好多小鱼,真可爱。” 船从一座座石桥下穿过,桥洞下刻着精美的图案,阳光透过桥洞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两岸的民居紧紧挨着,偶尔能看到有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或者在河边洗衣服,神情悠闲自在。晓棠爸拿出手机,笨拙地拍着照,嘴里还念叨:“得拍下来,回去给邻居们看看。” 我拿出手机,对着晓棠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正笑着看向河边的垂柳,阳光洒在她的发梢上,像镀了一层金边,眼神清澈而明亮。晓棠发现我在拍她,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木子,你也拍一张。”晓棠拉着我的手,让我靠近她。我笑着搂住她的肩膀,对着镜头比了个心。晓棠妈立刻拿出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笑着说:“这张拍得好,以后可以,,突然收住了嘴”晓棠的脸色变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常态,把头埋进了我的怀里。 船行到河中央,船夫停下橹,让我们好好欣赏风景。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水声和鸟鸣,远处的石桥、民居、垂柳构成了一幅绝美的水乡画卷。晓棠轻声说:“木子,我真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好,那就叫船老大把船停在这里。我们坐着等天黑看星星和月亮。” 傍晚时分,我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周庄。开车返回苏州的路上,晓棠靠在后靠背上,渐渐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意。晓棠妈也有些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晓棠爸则时不时地看一眼窗外,眼神里满是留恋。 回到苏州城区时,夕阳已经西下,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我们找了一家临河的餐馆,点了几个地道的苏州菜,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落日和河景,慢慢品尝着美食。 晓棠妈举起茶杯,笑着说:“这两天真是太开心了,谢谢木子,也谢谢晓棠,要是没有你们,我这辈子可能都来不了苏州。”晓棠爸也举起茶杯:“是啊,谢谢你,木子,这个春节比以往都过得舒心。” 我笑着举起茶杯,和他们碰了一下:“爸妈,不用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以后我们每年都出来旅游,去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风景。” 晓棠也举起茶杯,眼睛里闪着泪光:“爸,妈,木子,有你们在,我就是最幸福的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明亮。窗外的河水波光粼粼,岸边的垂柳轻轻摇曳,空气中满是饭菜的香气和亲情的暖意。这趟苏州之行,不仅让我们领略了江南的美景,更让我们一家人的心靠得更近了。 吃过晚饭,我们沿着河边慢慢散步,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晓棠拉着我的手,晓棠妈挽着晓棠爸的胳膊,一家四口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紧紧地靠在一起。 江南的夜,依旧温柔得像一场梦,而这场梦里,有我曾经最爱的人,有最温暖的亲情,这便是我此生最短暂最圆满的幸福。 第二卷 浪里走(晨雾归程暖,心舟系故园) 第一百四十九章 晨雾归程暖,心舟系故园 回到民宿时,夜色已漫过苏州的屋檐。我们各自回房,订的本就是一张大床的房型——白天晓棠妈特意问过晓棠,说她们住的是大床,又笑着打听我们这边是不是一样。晓棠当时没正面接话,只歪着头笑:“大床小床不都一样睡,有什么好挑的。” 冲完凉上床时,房间里还留着沐浴露的清润香气。晓棠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垂着眼帘,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我们……还从没在一起开过房呢。”她声音细细的,像怕被窗外的夜色听去,“昨晚看你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没好意思闹你。可明天回杭州,你就要回嘉兴了,今晚……”她抬眼望我,睫毛轻轻颤动,眼里盛着细碎的星光,满是羞涩与期盼。 我没等她说完,便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唇覆上去时,能尝到她唇齿间淡淡的桂花糖味。这民宿的房间密封得极好,窗外的虫鸣都隔得远,更不必担心声响外传。晓棠起初还有些拘谨,身子微微发僵,可随着我的吻渐渐加深,她紧绷的肩背慢慢放松下来,双手环住我的脖颈,指尖深深陷进我的发丝里。 平日里温柔文静的姑娘,此刻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压抑许久的情愫尽数倾泻。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轻吟,清亮又缠绵,仿佛要把这一路的思念、委屈都揉进夜色里。我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眼底是焚尽的热情,脸颊泛着醉人的潮红,每一次喘息都像羽毛般挠在心上。直到最后,她浑身脱力地依偎在我怀里,额头抵着我的胸膛,呼吸渐渐平稳,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木子,”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满足,“我无数次在梦里梦见你,可每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的,只能抱着枕头偷偷哭一场。”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心口,语气里满是怅然。我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以后别再一个人胡思乱想了。我一有空就来看你,你要是总这样情绪不稳定,叔叔阿姨该多担心。”她往我怀里缩了缩,像只找到归宿的小猫,轻轻“嗯”了一声。 返程的清晨,苏州城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像蒙着一层半透明的纱。民宿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枝叶上缀满了晶莹的露水,殷红的花苞在雾中若隐若现,显得格外娇艳。晓棠妈起得最早,穿着民宿的棉麻晨衣,在院子里踮着脚摘了片带露的石榴叶,又转身回房,把昨晚打包的桂花糕、万三蹄一一分装在保鲜袋里,仔细地塞进背包。“这些都是给张阿姨、李婶她们带的,都是老街坊,可不能漏了谁。”她一边塞,一边念念有词,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晓棠爸则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那把新买的檀香扇,扇面上“拙政园”三个字在晨雾中隐约可见。他时不时扇两下,风里带着淡淡的檀香,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眼神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上车时,晓棠主动坐到了副驾驶,一坐稳,便伸手过来,紧紧握住了我的右手。她的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暖意。车子缓缓驶离民宿,窗外的青石板路渐渐远去,路边的白墙黛瓦在晨雾中晕成一片柔和的水墨。“真不想走,”她语气里满是不舍,脑袋轻轻靠在车窗上,“苏州的桥还没看够,周庄的水也还没品透呢。”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以后想来,我们随时就来。反正杭州到苏州,不过两个小时的车程,路又不远。”她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盒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可眼神却依旧黏在窗外,像是要把这江南的景致都刻进眼里。我说:“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去游一下虎丘再回杭州,大家都说好。” 晓棠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转头对着后座的爸妈雀跃道:“爸妈,我们去虎丘转转吧!都说那儿是吴中第一名胜呢!”晓棠妈正翻看着昨晚的照片,闻言立刻点头:“好啊好啊,反正不急着回去,多看看总是好的!”晓棠爸收起檀香扇,笑着应道:“早就听说虎丘塔的大名,今日正好去见识见识。” 车子一打转向,便朝着虎丘的方向驶去。此时晨雾已彻底散尽,天空澄澈如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刚到景区门口,那座青灰色的石牌坊就撞入眼帘,“虎丘山风景名胜区”七个苍劲的大字刻在正中,檐角的神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透着股古朴的厚重感。 晓棠一进门就拉着我往山上跑,石阶两旁的古树参天,枝繁叶茂,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芬。“慢点跑,别摔着。”晓棠妈在后面笑着喊,手里举着手机不停拍照,连路边不知名的野花都不放过。晓棠爸则跟在一旁,时不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的石碑给我们讲几句:“虎丘可是‘吴中第一名胜’,传说吴王夫差就葬在这儿,还有那剑池,底下藏着不少故事呢。” 走到半山腰,远远就望见了虎丘塔。那座千年古塔微微倾斜,青砖黛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位历经沧桑却依旧沉稳的老者。晓棠兴奋地拉着我跑到塔下,仰着头惊叹:“原来真的是斜的!比照片里看起来壮观多了。”她爸走过来,摩挲着塔下的石碑笑道:“这塔都斜了上千年了,还能稳稳立着,古人的手艺是真厉害。”晓棠妈则找准角度,让我们站在塔前合影,嘴里念叨着:“多拍几张,这可是虎丘的标志,以后翻相册也有个念想。”我从包里掏出纸巾,轻轻擦了擦晓棠沾了露水的手背,她转头看我,眼里满是笑意,趁爸妈不注意,偷偷在我脸颊上啄了一下,像只偷腥的小猫。 沿着石阶往下走,就到了剑池。池水碧绿幽深,两岸的石壁陡峭如削,崖壁上刻满了历代文人的题字,墨色虽淡,却透着千年的风雅。晓棠趴在石栏上,探头往池里望,好奇地问:“真的有宝剑藏在底下吗?”她爸笑着摇头:“都是传说,不过这池水能保持这么清,倒真是难得。”风从崖壁间吹过,带着池水的凉意,拂去了清晨的些许困顿。 待我们逛到山顶的望苏台时,风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站在台上远眺,苏州城的景致尽收眼底,白墙黛瓦鳞次栉比,远处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缠绕着这座古城,晨雾散尽后的城池,清明又温婉。晓棠妈靠在栏杆上,深深吸了口气:“站得高看得远,这苏州城是真漂亮。”晓棠爸从包里拿出水壶,递到她手里:“渴了吧,喝点水。以后咱们再去爬更高的山。”晓棠挽着我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肩上,轻声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不用想回去后的事,就陪着你,陪着爸妈。”我握紧她的手,轻声回应:“会的,以后我们常来。” 临近中午,阳光渐渐烈了起来,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往山下走。晓棠手里攥着几片从山上捡的红枫叶,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说要夹在笔记本里做纪念。车子重新驶上返程的路时,她靠在我肩上,翻看着手机里刚拍的虎丘塔照片,嘴角还挂着未散的笑意。 车子驶上高速时,金色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融融地落在车厢里,给每个人的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柔光。晓棠妈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淡雅的苏绣纹样,她翻到夹着银杏叶书签的一页,笑着扬了扬:“我昨天在观前街的书店买的,趁还记得清楚,把这两天的见闻都记下来了,以后老了想起来,还能翻翻解闷。”她指着上面娟秀的字迹,轻声念给我们听:“观前街的松鼠桂鱼,外焦里嫩,酸甜适口;拙政园的荷花,还没冒尖,只露出点点嫩绿的荷叶;周庄的摇橹船,摇得人心都软了,船娘的吴侬软语,比唱曲儿还好听……” 晓棠爸凑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打趣道:“你这字,比以前工整多了,看来这趟旅行还练了书法。”晓棠妈白了他一眼,却还是把笔记本递了过去,语气带着点嗔怪:“你也写写,别光知道看。”他接过笔记本,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封面,认真地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钢笔,一笔一划地写下:“阖家出游,甚欢。”短短六个字,力道沉稳,却让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暖了。 晓棠一只手紧紧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时不时发出一声轻笑。她点开一张我们在双桥的合影,照片里我从背后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她则仰着头,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她把手机递到我眼前,眼里满是亮晶晶的笑意:“你看,这张拍得多好,把我拍得真好看。”我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是你本身就好看。”她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轻轻捶了我一下,却把手机又往我眼前凑了凑,絮絮叨叨地说:“还有这张,爸妈在拙政园的亭子下晒太阳,你看我爸那表情,多惬意……” 车子行驶到中途,我们在服务区停下休息。刚下车,晓棠爸就主动说:“你们先找地方坐,我去买些吃的。”他径直走向早餐店,回来时手里拎着四份热乎的肉包,还特意给晓棠妈带了一杯她最爱的甜豆浆。“趁热吃,别凉了,凉了伤胃。”他把豆浆小心翼翼地递到晓棠妈手里,动作自然又温柔,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晓棠站在我身边,偷偷给我使了个眼色,嘴角扬起甜甜的笑,眼里满是欣慰。 重新上路后,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晓棠妈靠在椅背上,眼皮慢慢沉重起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头轻轻靠在了晓棠爸的肩膀上。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放慢了呼吸,连转头的动作都变得格外轻柔,生怕惊醒了她。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像一幅温暖的油画,静谧而美好。晓棠拿出手机,悄悄拍下这一幕,然后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木子,以后我们老了,也这样好不好?我靠在你肩膀上睡觉,你就这样陪着我。”我握紧她的手,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回应:“好,一直这样,一辈子都这样。” 傍晚时分,车子终于驶进了我们熟悉的小巷。晓棠爸先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扶着晓棠妈下来。“慢点,别着急,脚下小心。”他的语气里满是关切,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晓棠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笑着说:“这一路睡得可真香,都快忘了自己在哪儿了。” 我们拎着行李走进小院时,邻居张阿姨正好开门出来倒垃圾,看到我们,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哟,你们可算回来了!苏州好玩吗?我可等着你们带好吃的呢!”晓棠妈立刻来了精神,拉着张阿姨的手就开始滔滔不绝:“好玩!可好玩了!那里的桥啊水啊,美得像画一样,还有那万三蹄,香得能把人魂勾走!”她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袋包装精致的桂花糕递给张阿姨:“这是给你带的,刚出炉的,你尝尝鲜。” 张阿姨接过桂花糕,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谢:“你可太客气了,每次出门都想着我,谢谢你啊!”晓棠爸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热络地说话,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伸手把晓棠手里的大行李箱接了过来。 回到家,晓棠妈第一件事就是催着晓棠把手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里。“快,快导出来,我要打印出来,贴在客厅的相册里。”她一边在客厅里找相册,一边念叨,“这些照片都要好好存着,以后想起来,就是满满的回忆,比什么都珍贵。”晓棠一边连接电脑,一边笑着应:“知道啦妈,保证给你存得好好的,一张都不会漏。”晓棠爸则径直走进了厨房,把打包回来的万三蹄放进锅里,又倒了点清水加热,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了浓郁的卤香,混着家里熟悉的烟火气,让人心里暖暖的。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眼前忙碌的三个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有些多余。晓棠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导完照片就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然后抬头冲我相视一笑。她顺势靠在我的怀里,手臂环住我的腰,轻声说:“木子,谢谢你带我们出来。这是我爸妈第一次这么开心,也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们这个家这么完整。”我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该谢谢你才对。是你的笑容,让这个家更温暖,更有滋味。以后都要这样开开心心的,知道吗?”她像个刚懂事的小孩,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我的怀里,蹭了蹭,像只温顺的小兽。 晚饭时,餐桌上摆满了饭菜。加热好的万三蹄色泽红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晓棠爸炒的青菜翠绿爽口,还有一盘金黄的煎蛋,是晓棠最爱的口味。晓棠妈给每个人都夹了一块万三蹄,笑着说:“再尝尝周庄的味道,下次想吃,可就没这么方便了,得专门跑一趟呢。”晓棠爸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给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倒了一点,然后举起酒杯,看着我们,眼神里满是满足:“这趟旅行,很开心。以后我们常出去走走,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我们都举起酒杯,轻轻碰在一起,清脆的碰撞声在客厅里回荡,满是幸福的滋味。晓棠的杯子轻轻碰了碰我的,眼里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晓棠妈靠在晓棠爸的肩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窗外的夜色渐浓,路灯的光芒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餐桌上的饭菜,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温暖而明亮。 这趟苏州之行,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层层温暖的涟漪。它不仅让我们领略了江南的烟雨柔情、古桥碧水,更让晓棠和她的爸妈解开了心结,让这个家的心贴得更近。往后的日子里,无论我在广东在嘉兴,她在杭州,相隔多远,我都会抽空过来看看她,看看这满是烟火气的小家。 我渐渐明白,所谓幸福,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这样平凡的夜晚,亲近的人在侧,灯火可亲,饭菜飘香,还有那些关于苏州的记忆——那些桥,那些水,那些欢声笑语,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与爱意,都会像一颗璀璨的明珠,永远藏在我们各自的心底,温暖着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 第二卷 浪里走(晨别温情处,暮归合作成 ) 第一百五十章 晚饭后的客厅还残留着饭菜的余温,暖黄的灯光漫过沙发扶手,将我们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中央台的春节晚会回放正播到一个热闹的小品,晓棠靠在她妈身边,手里剥着橘子,时不时递一瓣给我,她爸则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搪瓷杯,偶尔被小品里的包袱逗得笑出声,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满是松弛的暖意。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得上班,早点睡吧。”十点钟刚过,晓棠爸放下杯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搪瓷杯底与茶几碰撞出轻脆的声响。我们应声起身,晓棠妈收拾着桌上的果壳,笑着叮嘱:“洗漱完就赶紧睡,别熬夜。” 我和晓棠并肩回了她的房间,刚反手带上房门,正准备脱外套,敲门声就轻轻响了起来。晓棠走过去拉开门,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两包抽纸,指尖还沾着点水渍,应该是刚洗完碗。“看你们房里的纸巾该用完了,拿着备用。”她把纸巾递过来,眼神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笑意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 晓棠接过纸巾,转身时脸颊腾地红了,耳根都染上一层粉霞。“我妈也太细心了,连我房间纸巾用多少都算着。”她把纸巾放在床头柜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那天确实用完了,出去待了三天,回来竟忘了买。”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忽然想起前几天晓棠打趣她爸妈像侦察兵的话。原来,他们早就从这些细碎的痕迹里,看穿了我们睡在一起的事。这两包纸巾,哪里是简单的补给,分明是长辈不动声色的默许,那份小心翼翼的体谅,让我心里泛起一阵暖流。 躺到床上时,晓棠还在念叨:“其实我爸妈挺喜欢你的,后勤都给咱们保障好了,说不定明天还得来‘检查’纸巾消耗了多少呢。” 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故意逗她:“你这小丫头,是在提醒我别辜负了你妈的一片心意?” 她没回答,只是微微撑起身子,脸颊绯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带着点羞赧又大胆的笑意,低头就吻了过来。柔软的唇瓣贴着我的唇,带着橘子的清甜,或许是因为得到了父母的纵容,她今晚格外放得开,眉眼间满是雀跃的欢喜。 夜色渐深,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偶尔的轻响,那两包纸巾,竟被我们不知不觉消耗了一包多。我看了眼手机,已经快三点了,便推了推怀里的晓棠:“明天几点上班?” “九点。”她埋在我颈窝,声音带着点慵懒的鼻音。 “坐公交要多久?” “半小时吧。” “那明天我送你去。”我拿起手机,把闹钟定在了七点半,“留一个小时洗漱吃早餐,时间刚好。” “三点了,还有四个小时能睡,快睡吧。”我轻轻拍着她的背,这几天来回奔波,确实累得够呛。晓棠“嗯”了一声,往我怀里缩了缩,没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就响了起来。我闭上眼,疲惫感也瞬间涌了上来,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钻进耳朵。我以为是晓棠先醒了,可低头一看,她还紧紧蜷缩在我怀里,眉头微蹙,睡得正沉。我猛地睁开眼,竟看见晓棠妈正蹲在地上,似乎在捡什么东西。 心脏骤然收紧,我赶紧闭上眼睛装睡,连呼吸都放轻了。紧接着,传来废纸篓被拖动的声音,沙沙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心里暗暗了然,想必是昨晚晓棠随手一扔,把用过的纸巾扔到了地板上,她妈这是趁着我们没醒,过来悄悄打扫了。 可晓棠明明说昨晚关门了,怎么会没锁?我屏住气,直到听到客厅大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才敢缓缓睁开眼。拿起手机一看,才七点整。 “你爸妈几点上班?”我推醒了晓棠,声音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晓棠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工厂八点上班,他们一般七点就出门了。” “你昨晚没锁门?” “好像锁了呀,”她坐起身,挠了挠头,“我当时手里捧着纸巾,是用脚撑了一下门……怎么了?” “你妈刚才在咱们房间。” 她一下子全醒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猛地转头看向地面。地板干干净净的,垃圾桶也空了,哪里还有半点昨晚的痕迹。她愣了几秒,忽然扑进我怀里,肩膀微微颤抖,竟是在偷笑。 “还笑!”我无奈地抱着她,“这以后再来,多难为情啊。” “怕什么,迟早要知道的。”她抬起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妈昨天送纸巾进来,就是告诉我不用偷偷摸摸的,这说明他们都默认了呀。” 我真是哭笑不得,没想到事情会以这样的方式摊开,好在她父母已经上班去了,再见面时,或许就不会那么尴尬了。正想着,闹钟“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我们相视一笑,赶紧爬起来穿衣服。 走出房间,一股淡淡的粥香飘了过来。厨房里,锅里的白粥还冒着热气,餐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油条,还有两碟爽口的咸菜,都是我爱吃的。显然,晓棠妈出门前,已经把早餐都准备好了。 我们安安静静地吃完早餐,已经八点多了。我拿起手提包,和晓棠一起出了门。把她送到公司楼下,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走进大楼,我才开车往建设银行赶。 排队、填表、办卡,一系列手续办完后,我从自己广东的银行卡里转了四十万进去,密码特意设成了晓棠的生日。走出银行时,阳光正好,门口的耐克专卖店挂着促销横幅,写着“换季清仓,低至五折”。 我进去转了一圈,发现大多是小号码数在清仓,随手拿起一双39码的运动鞋,款式简洁大方,正适合我爸。一问价格,才七百块,比平时便宜了不少,便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 驱车返回嘉兴的路上,路过长安服务区,觉得有些饿,就进去吃了碗面。坐回车里时,倦意阵阵袭来,我索性放倒座椅,想眯一会儿,没想到一睡就睡到了下午三点。 这几天确实太累了,晓棠年轻,精力旺盛,我倒是有点扛不住了。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给晓棠打了个电话。 “晓棠,银行卡办好了,过两天给你送过去。”电话接通后,我说道,“你跟叔叔阿姨说一声,尽快把合同签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你到家了吗?”她的声音带着点关切。 “还在长安服务区呢,在车里睡着了,刚醒。” “那你开车小心点,别着急。” “知道了,挂了啊。”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继续赶路。回到嘉兴后,我先去了父母家,把买的运动鞋递给老爸。“爸,给你买的,试试合不合脚。” 老爸接过鞋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试了试,刚好合脚。“浪费这钱干嘛。”他嘴上念叨着,眼里却满是欢喜。 “难得碰到打折,就给你买了。”我笑着说,“晚上一起出去吃晚饭吧,我请客。” “既然你要请,那就把你兄弟姐妹都叫上,热闹热闹。”老爸提议道。 “行,都听你的。”我拿出手机,给姐姐和弟弟打了电话。 晚上,我们一家人在金悦大酒店订了个包厢。菜上齐后,大家边吃边聊,气氛格外融洽。快结束时,我起身想去买单,老爸却拦住了我:“今天我来买单,你别抢。” “爸,我请你吃饭,哪能让你买单。”我坚持道。 就在我们争执不下时,姐姐笑着开口了:“你们别争了,我来买单,爸肯定不会跟我抢。”说着,她就招手叫来了服务员。 果然,老爸见姐姐要买单,就不再坚持了,只是笑着说:“还是女儿贴心。” 吃过晚饭,我和毛毛一起往家走。“明天我要去杭州找服装厂家,你要不要一起去?”我问道。 “好啊,正好我也没事。”毛毛爽快地答应了。 我们先去火车站买了第二天早上的车票,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准时坐上了去杭州的火车。到了杭州,直奔四季青服装市场。刚走进市场,就被一家名为“布石服装”的档口吸引了,里面的衣服款式新颖,风格简约大方,很符合当下的流行趋势,看起来很有销路。 我走上前,问店员:“你们这里怎么加盟?” 店员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说:“老板娘不在,要不你留个联系方式,等老板娘回来了我让她联系你?” 看来这店员对业务不太熟悉,我只好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和所在地区,继续往前走。不远处,一家“鸿凡服装”的档口映入眼帘,里面的衣服风格和布石很相似,像是出自同一个设计师之手。 我进去询问加盟事宜,店员同样说老板娘不在,但她比布石的店员灵活多了,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们老板娘的电话,你可以直接联系她。” 我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喂,你好。” “老板娘你好,我是来谈加盟的,现在在你档口。” “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厂里刚开工,有点忙,你明天过来谈吧,地址就在名片上。” “好的,那明天见。”挂了电话,我和毛毛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个拐角,一家“轩牌服装”的档口让我眼前一亮。这里的衣服不仅款式新颖,搭配也更显精致,质量看起来比前两家还要好一个等级。我心里一动,立刻问店员:“你们这里怎么合作?我想加盟。” 店员皱了皱眉,显然没怎么接触过加盟的业务,有些疑惑地说:“加盟?我们这里都是批发的。” “你给你们老板娘打个电话,就说有客户想谈长期合作。”我说道。 店员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老板娘的电话。挂了电话后,她对我们说:“老板娘说她一会儿就过来,让你们跟她谈。” 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耐心等待。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一男一女进了档口。女人穿着黑色上衣,围着一条鲜艳的大红围巾,虽然算不上特别漂亮,但衣着得体,气质大方,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透着精明干练。男人则穿着一身休闲装,看起来沉稳寡言。 他们进来后,先是和店员用温岭话聊了几句,我虽然听不太懂,但从他们的神态来看,应该是在询问我们的情况。没两分钟,那个女人就快步朝我们走了过来,厚厚的嘴唇咧开,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我从座位上微微欠身,朝她点了点头,心里已经确定,这就是老板娘了。她在我对面坐下后,我才重新坐好。 “老板是哪里做的?”她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利落。 “广东。”我答道。 “看着不太像广东人。”她笑了笑。 “老家是浙江的,在广东做了几年生意。” “哦?浙江人?那咱们是老乡啊!”她眼睛一亮,语气也热络了起来。 “老板娘也是浙江的?温州那边的?” “温岭的。”她说道,“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老乡,缘分啊。” “确实是缘分。”我笑了笑,直接切入正题,“老板娘,我想跟你们谈谈合作,不知道你们这里是怎么拿货的?” “我们档口批发是4.5折,你要是长期合作,给你3.5折。”她爽快地说道。 我朝店员招了招手,店员以为我要看销售单,连忙把单子递了过来。我没看,随手放在桌上,说道:“拿几件衣服过来我看看。” “请问你要什么颜色什么码数的?”店员问道。 “随便拿几件就行。”我说道。 趁着店员去拿衣服的间隙,毛毛和老板娘聊了起来,从浙江的风土人情聊到服装行业的行情,气氛很是融洽。很快,店员就拿了几件衣服过来,我又让她去拿计算器。 店员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照做了。我拿着计算器,按照衣服标签上的价格,分别算了一下4.5折和3.5折的价格,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个价格,必须再降五个百分点,我才有足够的利润空间打开市场,否则很难做起来。 我打断了毛毛和老板娘的谈话,问道:“老板娘怎么称呼?” “姓吴,叫吴文琴。” 我没有叫她吴老板,也没有叫吴小姐,看她的皮肤和神态,至少比我小五六岁,便用了最亲热的称呼:“小琴,这样行不行,再降两个点,3.3折。我先少拿点货,二十套,不挑款,好卖的我再来补货,不好卖的,全部或者部分退回。如果合作得好,咱们再长期做。” 我话音刚落,旁边的店员就忍不住插嘴了:“老板,从来没有这个价格的,我们大客户拿货都是3.5折。” 吴文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眉头一皱,呵斥道:“懂不懂规矩?木子老板不是在跟你说话。”她挥了挥手,“一边去。” 店员吓得脸色一白,赶紧低着头溜走了。 “不好意思,店员不懂事,你别介意。”吴文琴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没事。”我摆了摆手。 “3.3折可以,咱们试试。”她沉吟了一下,说道,“但你得帮我保密,别跟其他客户说这个价格。店员说的不假,大客户确实是3.5折。” “你放心,我不是多事的人,也不认识你们其他客户。”我说道。 “看得出来,你是个精明人,我就喜欢跟精明人合作。”吴文琴笑着说。 “那咱们就这么定了,你给我个账号,我回去先打30万过来。” “不用不用,”她连忙摆手,“货单是多少,你再打多少就行,一次也配不了那么多货。” “也行,等我款到了,你们再发货。” “好说。” 我站起身,说道:“那今天就先这样,我们得赶紧回去了,不然赶不上火车了。” “急什么,嘉兴离这儿这么近。”吴文琴也站起身,“我已经让司机备车了,等下送你们回去。快到晚饭时间了,先吃了晚饭再走,让你饿着肚子回去,我也不好意思。” 盛情难却,我只好点了点头:“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吴文琴打了个电话,没多久,她老公就先去酒店了。我们一起去了一家五星级大酒店,包厢里已经准备好了满满一桌菜,喝的是干红。 吴文琴的老公姓蔡,蔡韩琦,是个喝酒很豪爽的人,喝酒的架势更是我从未见过的。半斤的红酒杯,他倒得满满当当,拿起杯子就跟我干杯,嘴里说着:“老乡,初次见面,干了这杯!”我平时喝红酒都是倒一个底的,从没倒满过,这架势像是喝啤酒了。 出于礼貌,我只好一饮而尽。刚放下杯子,他又立刻给我倒满了,就这样你来我往,不知喝了多少瓶。 后来服务员过来说干红已经没有了,陈老板又点了两瓶干白,笑着说:“用这个漱漱口。” 我悄悄问包厢的服务员:“我们一共喝了多少瓶红酒?” 服务员小声回答:“十二瓶干红,两瓶干白,干红四百八十元一瓶,这一桌下来,大概要一万多元。” 看着陈老板豪爽的样子,我心里暗暗想,跟这家做生意,算是找对人了,脾性跟我很合。 吃过晚饭,吴文琴说:“今天别回去了,我已经在酒店帮你们开好了房间。” 我喝得晕晕乎乎的,也确实不想动了,便点了点头。到了房间,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生意上的事,吴文琴夫妇才告辞离开。 可没想到,十分钟后,吴文琴又打来电话,说楼下有个烧烤摊味道不错,让我们下去尝尝。盛情难却,我们只好又下楼去吃烧烤。 烧烤店里热气腾腾,我们几个男人干脆脱了上衣,光着膀子,一边撸串一边喝啤酒,又喝到了后半夜才结束。 回到房间,我倒头就睡,连澡都没洗。第二天早上,司机来接我时,我的头还痛得厉害。七瓶红酒加不知多少瓶啤酒,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喝这么多酒。 吴文琴夫妇已经在酒店餐厅等着我们了,吃过早餐,司机把我们送回了嘉兴。坐在车里,我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却想着,这次杭州之行,不仅谈成了合作,还认识了这么投缘的老乡,也算是收获满满了。 第二卷 浪里走(酒误商机牵旧识,厂勘议价定新盟) 第一百五十一章 酒误商机牵旧识,厂勘议价定新盟 回到家时头还晕沉沉的,我倒头就蒙头大睡了一下午。直到晚上毛毛叫我吃晚饭,我才猛然想起,今天本该和鸿凡约好谈合作的——天早已黑透,酒真是误事,看来只能改到明天了。我拿起电话打给对方,连声致歉:“昨天跟轩牌的老板喝多了,实在抱歉失了约,我明天上午过去拜访。”对方反倒热情地宽慰:“没事没事,跟老蔡喝酒哪有不耽误事的,他酒量可不是一般的好!” 听她这话,我心里一动,顺势问:“你跟轩牌的人很熟?”她笑答:“何止是熟!轩牌老板娘以前是我老板,我当年就是她档口的员工。”我恍然大悟:“难怪你们的风格这么接近!”她又补了句:“昨天小琴老公都出面了,这可是少见的——她平时从不叫老公接待客人,看来是真看重你。”我随口问:“那明天你老公会来吗?”她笑着摆手:“小琴老公都作陪了,我肯定得叫上我家那位,不过他就是个普通老实人,上不了台面,你别见怪。”我连忙说:“怎么会,那咱们明天见。” 挂了电话走出房间,才发现全家人都在餐桌旁等着我。“你们怎么不先吃?”我问。老丈人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点揶揄:“你可是稀客,难得在家吃顿饭,哪能不等你。”我没往心里去——毕竟儿子是他一手带大的。我转身回房取了两万块钱递过去:“爸,这钱你拿着补贴家用。”他推了回来:“我也用不上什么钱,这钱留着给我孙子用。”其实都一样,何必特意强调。我又拿了一万给儿子:“省着点花,今年就这些了,不会再给了。”儿子接过钱,小声说了句:“谢谢爸。” 吃饭时,我跟毛毛说:“明天我还得去杭州,你要不要一起?”她眼睛一亮:“好啊!我正好能去试试版,而且对方主管也是女的,有些话我来说可能更方便。”我想想也是,便定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带着毛毛直奔鸿凡工厂。那是个不大的厂子,只租了几间办公室和一个车间,比我深圳的加工厂还小,办公室也远不如我的工作室精致。但既然来了,总得仔细考察一番。可刚走到车间门口,就被一个小个子男人拦住了:“不好意思,车位那边不能进。”我心里有点不快,但也没表现出来,转身回到办公室跟老板娘红群提了这事。红群连忙道歉:“应该是我合伙人阿贵,他不知道你们是客户,你别见怪,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她拿起电话,语气带着点责备:“阿贵!你刚才拦的是小琴介绍来的客户,人家是来谈合作的,你搞什么名堂!”电话那头传来慌乱的声音:“哎呀!真对不住,我马上过去道歉!”我摆了摆手:“道歉就不必了,让他亲自带我去车间看看吧。” 没多久,阿贵就走进办公室,对着我拱手作揖:“实在对不住,真不知道您是客户!”红群催道:“快带这位老板去车间转转。”参观完车间,阿贵热情地留饭:“中午就在这吃吧,我请客!”我笑着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你去准备,我跟老板娘谈谈合作的事。” 阿贵走后,我直截了当地对红群说:“产品我看了,质量有点马虎,款式也比较普通,不太起眼。”红群点点头,试探着问:“那您还有合作的打算吗?”我话锋一转:“不过有时候,越是普通的产品,受众反而越广,我可以试试。每款先上二十套码,跟轩牌的上货量一样。”红群立刻来了精神:“那折扣呢?您跟轩牌是怎么合作的?”我反问:“你们这边能给多少折扣?”她说:“比轩牌低两个点,3.3折。” 我摇了摇头:“太高了。说实话,你的产品跟轩牌不在一个档次,你自己也清楚。”她笑着辩解:“但我们的标价比轩牌低了四个点,利润已经很薄了。”我拿起货架上的一件衣服看了下标价,确实低了不少,又在心里算了算成本:“你们的成本大概在2.2到2.4折之间吧?这样,三折给我,你还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怎么样?你考虑一下。” 红群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我这么懂行,她有些为难:“要不……也给你少两个点,跟吴文琴那边一样?”我坚定地摇头:“心里话,轩牌的衣服就算标价再高,也有人买,但你的产品只能走小服装店的渠道,除非你把版型和质量提上来。三折已经是我能出的最高价了——你2.2折的成本赚八个点,我三折拿回去批3.8折也赚八个点,这两个八,咱们一起发财。” 红群笑了笑:“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你等一下,我跟阿贵商量下。”她走出办公室拨通了电话,过了一会儿回来,说:“阿贵也没立刻答应,他说先去吃饭,咱们边吃边谈。”我看了看时间,确实到饭点了,便点了点头。 阿贵开着他新买的奥迪车,带我们去了附近的酒店。席间他问我喝什么酒,我说:“随便,一瓶绍兴酒就行。”闲聊间,红群偷偷给吴文琴打了个电话,大概是想确认我的实力。挂了电话后,她拉着阿贵到外面说了几句,回来时阿贵就拍板了:“行!就按你说的三折!但你得帮我们把量跑起来!” 我笑了笑:“不瞒你说,就你这小厂子,产量还不够我一个人卖的——关键得产品对路。至于产品改进,咱们后续再联系。我先配二十套码,追单的话,你们几天能出货?”阿贵拍着胸脯保证:“我管生产的,三天肯定出货!”我心里清楚,三天已是极限,后续必须派专人跟进。我端起酒杯:“来,干一杯!祝我们合作愉快!也希望你们尽快把工厂扩大两倍——要是产品畅销了却供不上货,我可就得找别的厂家了。” 红群老公在一旁插了句:“牛逼!这气势一般人装都装不出来!”红群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说话呢!”我摆了摆手:“没事,他说的是实话。好卖的产品,我这边销量都是过万的,一般商户还真供不上货。对了,首批货能发三十万的量吗?”他们俩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最多十万。”我说:“春装就别发了,直接发夏装,正月十五之前必须发货——现在是初十,给你们五天时间准备。”红群面露难色:“能不能再晚十天?”我劝道:“有多少款先发多少,发得早,我反馈得也早,也好方便你们赶货供应其他地方。”红群想了想,点头同意:“那倒是,你那边天气热,比北方早一个月入夏,那就拜托你尽早反馈了!”我笑着说:“有钱赚,我肯定不会拖拉,以后你们就知道我的做事风格了。” 下午,我们又去工厂挑了款,毛毛也从版型角度提了不少建议——比如把连衣裙的后拉链改成侧拉链,调整领口高低、裤裆和脚口的尺寸等等细节。晚上,他们又安排了饭局,之后还帮我们开了宾馆。阿贵带我去洗了澡,还安排了全套服务;红群则带着毛毛去做了足疗。 直到第二天,我们才启程回家。刚到家,我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是个男人,开门见山地问:“听说你在找合作厂家?我这边的产品跟轩牌类似,你有没有兴趣来看看?”我心里一动:“你这电话打得挺及时,我过几天就要离开杭州了。”他连忙说:“那明天我来接你,到我厂里看看?”我答应下来:“行,明天早上联系。” 第二天,我们被接到了潇牌服装厂。这里的产品确实和轩牌有些相似,但质量还是差了一截,大概和鸿凡在一个档次。不过款式还算能走货,我便直接谈折扣。对方说:“跟轩牌一样,3.5折。”我摇了摇头,伸出三个手指。他愣了愣:“3.3折?”我说:“三折,跟鸿凡一样,高零点一我都不做。” 我指了指仓库角落里一堆货:“那边那堆,我出二折,你全部打包发给我——应该是去年的库存吧,有两千件吗?”他点点头:“不到两千件。”我补充道:“今年的新款也按三折,每款二十套码,要是行,就一起发。”他有些犹豫:“我得考虑一下。”我说:“给你五分钟时间——我给你点支烟,你抽完烟要是还没决定,我就去下一家了。” 我点燃一支烟递给他,直勾勾地看着他。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笑着说:“我第一次碰到你这样的客户,有点霸道。”我挑眉:“你应该说我直爽。”他点点头:“确实挺有魄力,连库存质量都不检查就敢要。”我说:“你总不会把次品发给我吧?就算是清货,也不能没了底线,这点我信你。”他叹了口气:“这些库存我现在拿货都要2.5折,本来想留到下半年当新款卖给新客户的。”我淡淡道:“那你就留着,我拿回去也是压到下半年卖,到时候再来拿,折扣可就不到两折了。”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头:“行!就按你说的来!” 第二卷 浪里走(库存定局,酒酣言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吴信文的话音刚落,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脸上当即绽开一抹爽朗的笑:“既然吴老板爽快答应,那我也不绕弯子了,现在方便带我去看看库存吗?” “当然方便,应该的。”吴信文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透着几分生意谈妥后的轻松。 我站起身,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轻微的摩擦声。身后的毛毛立刻跟了上来,小步快走地跟上我的脚步,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又藏着几分笃定——她知道,接下来的环节才是真正的“验货关”,尤其是服装这行,款式、面料、做工,差一点都可能砸了店里的招牌。 仓库就在工厂后院,推开那扇厚重的铁皮门时,一股混杂着棉布、化纤和淡淡浆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处的气窗斜斜照进来,在堆积如山的服装纸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吴信文喊来仓管,叮嘱道:“小张,把所有库存成衣都给这位老板仔细看看,每款都要打开让他过目,别漏了细节。” 仓管小张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连忙点头应着,转身从墙角拖出一辆小推车,领着我们穿梭在货架之间。“老板,您看,这些都是咱们的现货,从基础款t恤、针织衫到加绒外套、休闲裤,款式还挺全的,”他一边走一边介绍,手指着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圆领卫衣,“而且这些货现在还有客人在补单呢,销路不算差。” 我停下脚步,伸手拿起一件灰色卫衣,指尖摩挲着面料的纹理,棉质还算扎实,但领口的罗纹弹性略松,袖口的走线也有些歪斜。“补单的客人多吗?拿单子我看看。” 小张连忙从旁边的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沓单据,递了过来。我接过单子,逐页翻看,眉头微微蹙起——上面记录的全是零零碎碎的小订单,清一色都是这类基础款t恤和薄款针织衫,下单的客户统共也就三个,每笔订单的数量都没超过一百件。 “就这?”我把单子递还给小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批发商补单就补这么点,我那边的零售商,光是一款爆款长裤的补单量都比这大得多。” 毛毛凑过来看了两眼,小声嘀咕道:“确实有点少,都是散户,撑不起量。” 我没接话,继续跟着小张查看剩下的货物。从翻领衬衫到灯芯绒外套,从牛仔裙到牛仔马甲,每一款服装都仔细看了面料克重、走线做工和款式设计,偶尔伸手拽了拽布料的弹性,或是翻看一下领口、袖口的加固处理,甚至会拿起一件套在手臂上比对版型。一圈看下来,我心里已经有了数,弯腰从一堆牛仔裤里挑出三个款式,抱在怀里——这三款牛仔裤都是深蓝色直筒款,裤腿偏宽,裤型硬朗,面料偏厚,还带着明显的北方审美痕迹,和南方市场流行的修身款格格不入。我对小张说了句“麻烦了”,便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吴信文正坐在办公桌后喝茶,见我抱着三条牛仔裤进来,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疑惑:“怎么?这几款有问题?” “质量倒是没什么问题,走线挺工整,面料也还算耐穿。”我把牛仔裤放在办公桌上,指尖点了点裤型,“但这三款,我不能要。” “哦?”吴信文挑了挑眉,“为什么?咱们这牛仔裤的质量,在杭州本地的服装市场里也是数得着的。” “质量是不错,但架不住款式不对路。”我拿起一条牛仔裤抖开,指了指裤腿的宽度,“我们广东那边是牛仔裤的主产地,什么样的款式好卖,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三款裤型太宽,颜色又沉闷,腰线也偏矮,我拿回去根本卖不动,不如留给你,还能多赚点钱。”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卖不动?”吴信文还是有些不甘心,“说不定换个地段就能打开销路。” “不用试,心里有数。”我把裤子叠好放回桌上,语气笃定,“我店里最不好卖的断码牛仔裤,都比这几款版型洋气。你看这裤型,明显是针对北方人身材和喜好开发的,不符合我们那边消费者的审美,尤其是年轻客群,根本不会买账。” 吴信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眼光毒,这几款确实是发往沈阳、哈尔滨那边的,在北方的服装批发市场卖得还挺好。” “那就对了,南北服装市场的喜好差得远。”我摆了摆手,“除去这三款,剩下的库存成衣,我全要了。正月十五的时候,和新款服装一起发货就行。我先给你打十万定金,等会儿咱们一起去银行转账。” 说完,我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时针已经快指向十二点了,便笑着提议:“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去吃饭吧,我请客。” “那可不行,吃饭哪能让你请客。”吴信文立刻摆手,语气坚决,“你是来照顾我生意的客人,怎么也该我尽地主之谊。说吧,想吃什么?” 我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调侃:“既然吴老板这么热情,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吃海鲜怎么样?争取吃得你肉疼。” 吴信文被我逗得哈哈大笑,指着我道:“吃饭倒不至于让我肉疼,就是刚才被你砍价格那一刀,现在想想还心疼呢。”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心疼什么,反正有钱赚就行,多点少点都是赚。要是我今天不做这单服装生意,你这库存压着,一分钱都赚不到。如果今年我帮你做一百万的货,你至少能赚二十万,等明年,你肯定得感谢自己今天这个明智的决定。” “要是真能做一百万的服装订单,我可真得好好谢谢你。”吴信文笑得合不拢嘴,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我开车带你们去市区最好的海鲜酒楼。” 车子一路驶进市区,停在一家装修气派的海鲜酒楼门口。走进包厢坐下,吴信文让服务员拿过菜单,推到我面前:“你来点,别客气。” 我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先问毛毛:“想吃什么?” 毛毛捧着水杯,小声说:“我都可以,你点吧。” 我心里记着她爱吃蟹,便先勾了一只斤半重的帝王蟹,又点了南非干鲍、象皮蚌刺身,最后加了一道清炒时蔬,一共四个菜。吴信文要开车,不能喝酒,我便单独点了一瓶半斤装的茅台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聊天的话题渐渐从服装订单转到了行业现状。吴信文夹了一筷子鲍鱼,叹了口气:“说起来,我这服装生意做的也是不容易,吴文琴那丫头,最讨厌我这点——我这儿的服装款式,大多是仿市面上的爆款。” “仿款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抿了一口茅台,酒液醇厚,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你就请了一个设计师,大多时候还是靠抄版,北方那几个老客户帮你寄服装样品,也只能解一时之渴。” 吴信文点点头,眼里带着几分无奈:“谁说不是呢?所以我才想让你也帮我找点广东的服装爆款,那边的款式更新快,肯定好卖。” 我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这个忙,我真帮不了。我要是把广东的新款服装寄给你,你抄版生产出来,等你出货的时候,人家那边都开始清仓了,我这边根本没法卖,总不能砸了自己的服装招牌。”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这么个理。”吴信文皱了皱眉,“那你说,我这服装生意想做大做强,该怎么办?” “组建专业的设计团队,这是第一步。”我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按目前的形势看,以后服装市场肯定会往专卖店的模式发展。你要是把握不好这个节奏,很难在服装行业里站稳脚跟。” “专卖店?”吴信文愣了一下,显然没怎么想过这个方向,“做服装专卖,能行吗?” “当然行。”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我下面的很多服装大客户,都已经在向我申请区域独家经销专卖了。我现在还没准备好,所以暂时没走这条路,但再拖下去肯定不行,不然有实力的客户都得流失。” “我也在准备先找几个地方试点。”我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跟我情况不一样,我可以拿好几家服装工厂的产品组一盘货做专卖,但你不行。除非你把那些服装小散户组织起来,让小工厂加盟你的工厂,形成规模,统一设计、统一生产、统一供货,这倒也是个办法,你可以考虑一下。” 我喝了口酒,继续说道:“总之,以后再想单打独斗做服装生意,可比以前难多了。现在已经不是卖方市场了,做服装的门槛太低,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产大于供的情况下,肯定会淘汰一大批小厂小户。” “有那么严重吗?”吴信文有些将信将疑,“我感觉我们杭州这边的服装生意,还行啊。” “说‘还行’,其实就是不太好了。”我笑了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要是服装生意真的好,能还开着这台马自达吗?早该换辆奔驰宝马,去广州、深圳的服装批发市场跑货了。” 吴信文被我说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跟你聊天,真是有意思,你这人什么都不避讳,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我算是受教了。我就喜欢你这样直来直去的性格,做生意,就该这样爽快。” 我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从小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现在想改也改不了了。” 抬手看了看表,已经快下午两点了,我便招呼服务员:“买单。” “别别别,怎么能让你买单?”吴信文立刻摆手,语气坚决,“打人不打脸,吃饭让客户买单,这传出去我还怎么在杭州的服装圈子里混?” “行,那你去买。”我笑着收回手,心里清楚,除非对方真的付不起钱,否则绝没有让客户买单的道理。我刚才扫了一眼菜单,这一桌菜大概也就两千多块,对做服装生意的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吴信文买完单回来,我站起身:“走,咱们去银行转账,我答应先打十万服装定金,不能信口开河,失了信誉。” “不急不急,难得聚一次,再坐会儿。”吴信文拉着我坐下。 “不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坚持道,“争取今年我给你打十次十万,帮你赚够买新车的轮胎钱,也让你多进点好的服装面料,把设计团队建起来。” 吴信文被我逗得笑出声:“那我可就先谢谢你了,以后我的服装生意,还得靠你多照顾。” 从银行出来,十万块服装定金已经转到了吴信文的账户上。我让他送我们去车站,车子停在候车厅门口,我伸出手:“吴老板,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吴信文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期待下次再聚,到时候我一定换辆新车来接你,再给你准备几款我们新设计的服装样品。” “好,我等着。”我笑了笑,转头对毛毛说,“走吧,咱们回家。” 和吴信文告别后,我牵着毛毛的手走进候车厅。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毛毛抬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意:“今天这单生意谈得挺顺利的。” “那是,也不看是谁去谈的。”我故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心里却想着,这只是开始,服装行业就像一片浪涛汹涌的海,以后的路还长,浪里行舟,总得步步为营,才能在这片市场里站稳脚跟。 检票的广播响起,我拉着毛毛的手,踏上了回家的列车。窗外的风景缓缓向后倒退,就像那些过往的服装生意经历,而前方的路,正朝着充满希望的方向,缓缓铺开。 第二卷 浪里走 (聚散醉歌里,情暖杭城边) 第一百五十三章 聚散醉歌里,情暖杭城边 正月十二的太阳,总算挣脱了连日来的阴翳,懒洋洋地洒在南门二号桥下马路牙子下的青石板上。桥边那家“家常菜馆”的幌子在微风里晃悠,红绸子裹着木杆,透着股市井的热闹——这是毛毛她大姐开的店,我回来这些日子,竟一直没来得及过来捧个场。 坐在车里,我摩挲着方向盘,心里忽然空落落的。这次回来,忙着找供应商和在晓棠家,竟没跟那帮发小们正经聚过。被抢手机后电话号码都没了,通讯录里的号码丢了个干净,翻来覆去,只记得唐国强的号。指尖划过屏幕拨通,电话那头传来他标志性的嘶哑的嗓门,带着点酒气的含糊:“木子?你小子总算想起我了!” “小弟,帮我约下老同学们,就今天晚上,毛毛她大姐这馆子,我做东。”我笑着说,“具体约谁你看着办,能联系上的都叫上。” 挂了电话,我揣着点莫名的期待走进馆子。毛毛她大姐正系着围裙在吧台算账,见我进来,立刻笑着迎上来:“木子来了?快坐快坐,我说今晚我在你包厢摆一桌,和发小同学聚餐你吩咐后厨准备菜!” 没过多久,人就陆续到了。推开门的瞬间,一阵喧闹的笑语涌了进来——徐健还是那副憨厚模样,好像又大了一圈;刘建华咪着三角眼,手里还捏着个公文包;丰收和小丰并肩走进来,眉眼间还是小时候那股调皮劲儿;张伟明穿着件皮夹克,嘴角叼着根烟;唐国强则搂着两个女生,正是唐玉仙和葛玉娥,后面还跟着袁冠峨和小毛。算上我,刚好凑齐一桌。 “哟,木子,几年不见,越发精神了!”徐健率先站起来拍我的肩,力道大得让我晃了晃。 “可不是嘛,在广东混得风生水起,都忘了我们这帮老伙计了!”唐玉仙笑着打趣,她还是小时候那模样,但烫了个爆炸头洋气了不少,眼睛亮得像星星。 菜很快上齐,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毛毛她大姐还特意送了盘酱牛肉,说是“家乡味”二箱红酒和黄的摆了一桌子,红酒喝完了黄酒,也有喝啤酒的,我本想少喝点,架不住众人劝,一杯接一杯地往下咽,脸颊很快就烧了起来。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刘建华端着酒杯,指着张伟明的皮夹克说:“老张,你这衣服是不是去年那件?怎么还穿呢,现在都兴穿休闲装了!” 张伟明脸一沉,放下酒杯:“我穿什么关你屁事?你那公文包才是老古董呢,装样子给谁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调越来越高。我赶紧起身打圆场,一手按住一个:“都是老同学,喝多了喝多了,别当真!来,我敬你们俩一杯,过去的事儿都别提了!”说着,我满了三杯酒,先干为敬。刘建华和张伟明对视一眼,也悻悻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场小风波才算过去。 旁边的葛玉娥不知喝了多少,脸红红的,忽然一把将小丰拉到自己腿上,胳膊搂着他的脖子,亲昵地往他脸上凑。小丰也不推拒,嘿嘿地笑着,任由她胡闹。这一幕刚巧被端着茶水过来的毛毛她大姐看见,她皱着眉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木子,你们这同学聚会怎么这样乱来?传出去多不好听!” 我尴尬地挠挠头,苦笑着说:“姐,今天大家都喝多了,难免失态,您多担待点。” 正说着,唐玉仙拍了拍手,眼睛亮晶晶地提议:“光喝酒多没意思,楼下不是有卡拉oK吗?咱们下去唱歌!” 这话立刻得到了众人响应,纷纷起身往楼下走。歌厅包厢里灯光昏暗,烟雾缭绕,点歌机前很快就排起了队。啤酒又搬了几箱上来,我晕乎乎地靠在沙发上,看着徐健扯着嗓子唱《朋友》,丰收和小毛在旁边伴舞,笑得前仰后合。 “木子,陪我跳支舞吧?”唐玉仙走到我身边,伸出手。她是我小学同桌,小时候咱俩关系就挺好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么直接。 我借着酒劲站起来,握住她的手。慢节奏的音乐响起,我们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挪动。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香水味,轻声说:“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抄我的作业,被老师抓住,还说是我逼你的!” “哪有!”我笑着反驳,“明明是你自愿给我抄的!” 说笑间,一曲终了。再回头看,沙发上已经空了大半,徐健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我走出包厢,正看见唐玉仙在前台买单,手里拿着一张小票。 “玉仙,怎么能让你买单?”我赶紧走过去,想掏钱包。 她摆摆手,把小票塞进口袋:“算了,你难得回来,下次再让你请。”说完,她挥挥手,转身走了。后来我才听说,这唱歌,竟然花了一千多块,着实贵得离谱。 宿醉醒来,已是正月十三。头痛欲裂,想起再过两天就要回虎门了,心里忽然记起一件大事——给晓棠家的那张卡,还没送过去。我翻身起床,跟毛毛说:“我今天去趟杭州。正月十五咱们出发去广东,你赶紧收拾好行李。” 毛毛点点头,叮嘱道:“路上小心点,别开太快。” 驱车赶往杭州,一路顺畅。到市区时还早,我先绕到了四季青市场。这里是杭州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摊位密密麻麻,吆喝声此起彼伏。我顺着通道走了一圈,看了几十家摊位,却没发现什么特别出色的产品。想想自己手上已经有三家厂了,也就不那么着急了,先试试水,效果好再引进更多货源也不迟。 走出市场,阳光正好。我在市场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拨通了晓棠的电话。 “木子?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带着惊喜。 “我在杭州呢,”我说,“你几点下班?” “我五点,我爸妈四点就下班了,估计四点半能到家。” “那正好,”我站起身,“你跟叔叔阿姨说,别买菜了,我去菜市场买点,晚上在家做饭吃。” 挂了电话,我开车直奔附近的菜市场。春节刚过,市场里的菜色依旧丰富。我挑了新鲜的猪肚、排骨,还有晓棠爱吃的基围虾和鲳鱼,又买了些青菜。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晓棠家没有高压锅,猪肚没法炖烂,又拐进一家百货店,买了一只崭新的压力锅。 赶到晓棠家住处附近,还差十分钟四点半。我把车停在停车场,提着大包小包慢慢往院子走。刚走到院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木子,你来了!” 回头一看,晓棠她妈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赶,手里还提着一个布袋子。我笑着叫了声:“妈,我刚到。” 她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就接过我左手的菜:“快进去,晓棠说你要来,我提前几分钟下班回来了,就怕你等急了。” 话音刚落,晓棠就从院子里跑了出来,脸上带着雀跃的笑:“哥!你怎么突然来了?” “来看看你,”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也顺便把事办了。”“你怎么在家?”晓棠说:“接到电话我就请假回来了,怕你等。” 回到家,晓棠她妈抢着去厨房忙活,我也跟着进去打下手。她洗猪肚,我就炸排骨;她处理鲳鱼,我就煮基围虾。高压锅压着猪肚,发出“嗡嗡”的声响,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哎哟,麻油没了!”她妈突然一拍大腿,拿起钱包就往外走,“我去买瓶麻油,马上回来!” 她刚出门,晓棠她爸就提着四瓶绍兴花雕酒回来了,还没进门就大着嗓门喊:“木子!今天咱爷俩好好喝几杯!” “好嘞!”我笑着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酒,“就等您回来开饭了。” “你妈呢?”他放下酒,往厨房看了一眼。 “买芝麻油去了,马上就回来。” 没一会儿,晓棠她妈就回来了,晓棠也端着洗好的青菜走进厨房。我接过青菜,快速翻炒起来。很快,清蒸鲳鱼、红烧排骨、白灼基围虾、白切猪肚,再加上一盘清炒青菜,满满一桌子菜就做好了。 坐下时,晓棠忽然起身,挤到了我身边的空位上。她原来的座位明明空着,我笑着说:“那边不是有空位吗?挤在这里多不方便。” 她爸妈在一旁笑了起来,她妈说:“这丫头,这段时间心情好得很,天天调皮捣蛋,跟个小孩子似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过了个年,倒是长本事了。”说着,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晓棠握着卡,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你还记得我的生日。” “怎么可能忘?”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她妈放下筷子,高兴地说:“那太好了!我们明天就可以去签合同了!”她转头对晓棠她爸说,“明天你也请个假,我们一起去。”又看向我,“木子,你明天不走吧?” “我后天回广东。”我说。 “那正好!”她妈拍了下手,“明天我们把这事办了,也了了一桩心事。” 晓棠也点点头:“我明天也请假。” 她爸端起酒杯,敬了我一杯:“木子啊,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这房子的事,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爸,您别这么说。”我一饮而尽,“我是您的半个儿子,这都是我该做的。” 饭后,她爸说:“你们年轻人,出去逛逛吧,我们来收拾。” 晓棠立刻拉着我的手站起来:“好啊!爸妈,我们出去散散步!” 走出院门,晚风带着淡淡的凉意。晓棠挽着我的胳膊,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像只快乐的小鸟:“真没想到你会突然来,我还以为要等很长时间你才会过来呢。” “再不来,就没时间了。”我看着她,“这次回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看你。” “那你一定要经常给我打电话。”她停下脚步,仰着脸看我,“我妈说我这段时间可乖了,你可别担心我。”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好,继续保持。要是敢调皮,我可饶不了你。” 逛了一圈回来,她爸妈正在客厅看电视。见我们回来,她妈立刻站起来:“老头子,我们进房休息了,你们也早点睡。” “好的,爸妈晚安。”我和晓棠异口同声地说。 洗过澡,走进晓棠的房间。她凑到我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你看,我妈又把纸巾放好了,还放了两块蛋糕,热水瓶和杯子也都摆好了。” 我看了一眼床头柜,果然整整齐齐地放着这些东西,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妈真好。” 晓棠抱着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肩上:“这叫二好并一好。你对我爸妈好,我爸妈自然也对你好。”她顿了顿,轻声说,“我爸妈那天还跟我说,你比任何一家的女婿都好。那年他们去深圳,你当时没什么钱,还特意带他们去香港、澳门玩,花了好几万。现在知道我们买房缺钱,想都没想就帮我们解决了,那可是我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只要你乖,叔叔阿姨安心,比什么都强。”我摸了摸她的头发,“要是你不乖,叔叔阿姨说不定还会怪我呢。” 晓棠睁着圆圆的眼睛,认真地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好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签合同呢。”我把她往床上推了推。 她却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不行,你任务还没完成呢。” 我被她逗笑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像只章鱼一样缠了上来,柔软的身体贴着我,带着温热的气息。酒意未消,再加上她的主动,一股欲望瞬间涌上心头……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家四口就去了拆迁办。办公大厅里人不多,工作人员拿出几份户型图,让我们挑选。晓棠她妈仔细地看着,嘴里念叨着:“最好能选两套挨在一起的,互相也有个照应。” 可惜事与愿违,所有的户型里,没有两套相邻的,只有上下层的。我们商量了一下,最终选了一套二楼的两房一厅,一套三楼的三房一厅。工作人员核算了一下,需要补差价三十一万多。 晓棠掏出我昨天给她的卡,皱了皱眉:“这卡上只有三十万,不够啊。我自己的卡没带出来。” 她妈也有些着急,看着我说:“要不……我们换一套小一点的?” 我摇摇头,对晓棠说:“你先刷试试,说不定够呢。” “肯定不够啊,差一万多呢。”晓棠不解地看着我,但还是把卡递给了工作人员。 刷卡机“嘀”的一声,显示收款成功。晓棠拿回卡,满脸疑惑:“怎么会够?利息也不会有这么多啊。” 我笑了笑,接过购房合同和钥匙:“能刷就行,管它是不是利息。”其实我那天给她的那张卡上,不止三十万,我特意多存了十万,就怕不够用,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拿到钥匙,我们又去新房看了看。房子是毛坯房,但采光很好,通风也不错。晓棠她妈笑着说:“这房子挺干净的,比我们现在住的还亮堂,搞搞卫生就能搬进来住了,不用装修了吧,又要花钱。” “妈,卫生间和厨房还是要弄一下的,墙面也得刷一刷,客厅和阳台的地砖,房间的地板,这些都不能省。”我仔细地看着房间,“现在不弄好,以后住进来再折腾更麻烦。” “我们也不懂这些,你又要回广东了,这可怎么办?”她爸叹了口气。 “我来想办法。”我掏出手机,忽然想起前天坐吴信文的车时,看到他车里有装修工具,他说过自己以前做过家装,厂里的修修补补都是他自己弄的。或许他能帮上忙。 我拨通了吴信文的电话,开门见山:“信文,你以前做家装的时候,有没有认识靠谱的装修师傅?” “有啊,我小娘舅还在做呢。”他笑着说,“怎么了?你要装修?” “嗯,我在杭州有套三居室,想简单装一下。你让他尽快联系我,今天最好能把事定下来。” “是你自己住?” “算是我爸妈住,跟我自己的差不多。” “行,我马上联系他,把你电话给他。” 挂了电话还不到五分钟,就有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电话那头的人自称是吴信文的小娘舅,姓王。我问他现在有没有空,能不能过来一趟,他说没问题,我让晓棠把地址告诉了他。 回到晓棠家,她妈已经在准备午饭了。我坐在电脑前,查了些装修效果图和装修公司的资料,心里大概有了个谱。刚端起饭碗,王师傅就打电话来说到院子门口了。我让晓棠去接他进来,笑着问:“王师傅,还没吃饭吧?一起对付一口。” 他也不客气,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嫂子了。” 晓棠她妈给他装了碗饭,他边吃边说:“信文都跟我说了,你是他的好朋友,这事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弄好。” “那就拜托王师傅了。”我放下筷子,“吃好饭我带你去看房,我的要求不高,普装就行,不用太豪华。但插座要多装几个,现在电器多,免得以后不够用;电线也要用粗一点的,安全。” “没问题,”他扒了两口饭,“我先给你出个效果图,你满意了我们再施工。钱的事以后再说,不急。” 吃过饭,我和晓棠带着王师傅去了新房。他拿出卷尺,仔细地量着尺寸,一边量一边画草图,时不时问我几句细节。我一一作答,最后把一串钥匙递给了他:“这是新房的钥匙,你先拿着。我不常在杭州,要是有什么紧急事,就联系晓棠。” 晓棠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给了他。王师傅接过钥匙,点点头:“三天后我把效果图给你发过去,你确认了我们就开工。” 回到家,晓棠她爸妈连忙问我情况怎么样。我笑着说:“都搞定了,装修的事王师傅会全权负责。以后买家具什么的,你们自己做主就行,钱让晓棠从那张卡里付,不够再跟我说。” “我的钱还在呢,用我的吧。”晓棠急忙说,“那是你以前起早贪黑辛苦赚的,你的留着自己花,”我摸了摸她的头,“那张卡本来就是给你们买房装修用的,别省着。” 收拾好东西,我准备起身回去:“我该走了,本来以为今天搞不定,没想到这么顺利。” “别急着走啊!”她爸拉住我,“不是说正月十五才走吗?今天再住一晚,陪我喝两杯。” 我有些为难,明天出发回虎门,一千五百公里的路程,晚上休息不好,开车会很辛苦。可看着他期盼的眼神,再看看晓棠她妈和晓棠,我心里的那点犹豫瞬间就瓦解了。晓棠挽着我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哥,爸妈都留你了,你就明天再走吧。” “好吧。”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对她硬不起心肠。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她一撒娇,我就什么原则都没了,好像我这辈子,就是来还债的,欠她的,欠她家人的。 她爸立刻笑了起来,转身去拿酒:“这才对嘛!今天咱爷俩不醉不归!” 夕阳透过窗户,洒在客厅的地板上,映着一家人的笑脸。我看着晓棠,她正偷偷地对我眨眼睛,嘴角带着狡黠的笑。或许,多留这一晚,也是件好事。毕竟,下次再这样聚在一起,又不知道是多久以后了。 第二卷 浪里走(归程暗改,尺素情长) 第一百五十四章 归程暗改,尺素情长 夜色像一层薄纱,轻轻笼住了晓棠家的小院,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带着烟火气,驱散了正月里最后一丝寒意。我坐在餐桌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去广东的行程。原本计划明天返程,可一细算,若是今晚不回自己家,明天再从晓棠家出发,得多开一百多公里路,中途免不了还要找地方休息。与其如此折腾,不如推迟一天,正月十六早上六点动身,夜里八九点正好能到虎门,一路顺畅,也省得半路耽搁。 想通了这点,我便给毛毛发了条消息,说明天再回去,出发时间改到十六。消息刚发出去,晓棠她爸就端着酒杯坐了过来,夹了一筷子青菜,开口问道:“这次去广东,啥时候再回来啊?” 我接过他递来的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抿了口酒,答道:“说不准呢。或许七八月份淡季的时候,能回来一趟;要是回不来,就只能等过年了。家里有啥事儿,直接打我电话就行。装修的事儿你们就别操心了,先把自己家里整理整理,该搬的搬,该扔的扔,我看大部分东西都用不上了。” “那可不行,”她妈放下筷子,急忙说道,“我的陪嫁品得搬过去!” 我笑着看向她妈,好奇地问:“啥宝贝啊,这么金贵?” 她爸在一旁摆了摆手,笑道:“哪有啥好东西,就一只樟木箱而已。” “那可得带上,”我点点头,认真地说,“这是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不能丢。其他的家具就别要了。” 她妈却有些犯难,皱着眉说:“最好你能回来一趟,晓棠年纪小,她不懂这些。” “买家具其实挺简单的,”我耐心地解释道,“客厅就买一套贵妃沙发,配一个电视柜,再整个1.2米的小圆台,加个餐边柜就齐了。房间里各自买一排衣柜,一套床加床头柜就行。关键是把尺寸算准了,别买回来放不下。” “我们哪里懂什么质量好不好啊,”她妈还是不放心。 我想了想,说道:“那这样吧,我来买。我让装修公司发张平面图给我,到时候直接在广东厂里订,寄回来就行。你们就专心整理家里的东西,反正装修起码要一个月,通风还得一个月,有的是时间。我会让装修公司先把二房一厅的卫生间和厨房搞好,到时候你们先把那套房子租出去,也能添点收入。后面有啥事儿,随时打我电话。” 晓棠在一旁看着我,嘴角带着笑意,打趣道:“哥,你现在真是我们家主事的了,怪不得老爸总拉着你喝酒。” 她妈白了她爸一眼,嗔怪道:“就他,除了喝酒啥也不会,家里的事从来不管,再喝下去人都要废了!” 我笑着打圆场:“妈,我也喝酒呢。爸平时在工厂上班,处理的事儿少,这都正常。爸,来,我们再走一个!” 她爸端起酒杯,脸上露出几分感慨:“木子说的对,我跟你们年轻人比不了。我们那时候读书少,也没怎么出过远门,见识自然不如你们。”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些事儿,晓棠其实都能应付,可她就是故意不吭声。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是想让她爸妈多依赖我一些,让我能更快地融入这个家。所以我也没点破,更没把她推到台前,就让她安心做个“不懂事”的小姑娘。 夜里躺在床上,晓棠果然凑到我身边,小声说:“哥,我今天故意不说话的,就是想让爸妈多靠靠你。” 我捏了捏她的脸蛋,笑着说:“我早就知道你这小丫头的鬼心思了。快睡吧,明天我还得开长途呢。” “嗯,”她乖巧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路上一定要小心,开慢点,宁可半路下高速休息,也别着急,大不了晚一天到。” “知道了,”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在家也要乖点,别让爸妈操心。” “我会的,你放心,”她仰起脸,眼眶微微泛红,“亲亲我,过了今晚,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这样跟你在一起了。” 话音未落,她就主动凑了过来,柔软的唇瓣贴上我的脸颊。我心中一暖,反手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夜色渐深,房间里只剩下彼此温热的呼吸和心跳,缠绵悱恻,不舍得浪费这最后的相处时光。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隐约听到客厅里传来动静,想来是晓棠爸妈要去上班了。我刚坐起身,晓棠也醒了,伸出胳膊紧紧抱住我的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还早呢,再抱我一会儿。” 我无奈地笑了笑,重新钻进被窝,她立刻翻身趴在我身上,小声说:“抱紧点。”我伸手搂住她,指尖抚摸着她光滑细腻的后背,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她低头吻着我,舌尖的温度像火种,瞬间点燃了我心底的火焰,所有的不舍都化作了此刻的缱绻。 等一切归于平静,门外刚好传来大门关闭的声音,她爸妈应该是上班去了。我轻轻推开她,说道:“我们也起床吧,你也该上班了。” 她却摇了摇头,紧紧抱着我不肯松手:“再等半小时,就半小时。” 我没有拒绝,就这么静静地拥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直到七点半,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吃过早饭,我开车送晓棠去公司。车子停在公司楼下,她解开安全带,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开车小心点。”说完,她推开车门,头也没敢回,快步走进了公司大门。我看着她抬手擦了擦眼睛,走进电梯,才发动车子,缓缓离开。 车子还没上高速,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晓棠发来的短信。我看了一眼,没来得及点开,便专心开车往家赶。 回到家后,我倒头就睡,一路的疲惫加上夜里的温存,让我睡得格外沉。直到下午,我才醒过来,精神状态好了不少。我拿起手机,给毛毛发了条消息:“要不我们今天就出发吧,夜里车少,能开得快些。” 没过多久,毛毛就回了消息:“好啊,吃过晚饭我们就走!” 晚饭吃得很简单,收拾好东西,我们便连夜踏上了前往广东的路。夜色中的高速路像一条黑色的绸带,延伸向远方,车灯划破黑暗,一路疾驰。第二天早上九点,车子终于驶入了虎门境内。毛毛直接去了档口打扫卫生,我则回到住处,倒头就睡。 睡前,我才想起昨天晓棠发来的短信,点开一看,原来是一首散文诗,因为太长,分了八节,用八条短信发了过来。文字里满是细腻的思念,像春日里的细雨,轻轻落在心上。最后一条短信的末尾,还附上了我以前的qq账号和密码。 我看着那串熟悉的账号,心里一阵温热。她是想让我上qq,看看以前她发给我的那些消息吧。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过往,那些青涩的爱恋与牵挂,此刻都化作了指尖的温度,在这陌生的城市里,给了我一份沉甸甸的温暖。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晓棠泛红的眼眶和不舍的背影,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抹微笑。 第二卷 浪里走(布市谈价记) 第一百五十五章 布市谈价记 车到虎门时,时针刚过早上九点。一夜未眠,清晨的凉气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沁得人一哆嗦。我揉着酸胀的太阳穴,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可真当脑袋挨到枕头,反倒没了睡意,眼球里像扎了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疼。索性爬起来烧了壶滚水,抓了撮龙井丢进玻璃杯,热水冲下去的瞬间,翠绿的茶叶打着旋儿舒展开,清冽的茶香带着龙井独有的鲜爽漫了满室,才算稍稍压下了那股子累到骨子里的疲惫。 摸过手机,指尖滑到“小胡”的名字,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小胡那带着点沙哑的嗓音透着刚开工的慵懒:“木子哥,您可算回来了!我正盘点呢,初八就开工了,您交代的三款旗袍和两款长裤,都赶出来打包妥当了,随时能发货。” “嗯,”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滑过喉咙,暖意顺着食道散开,“明天发虎门,地址还是老样子,包装仔细点,别磕着了。” “好嘞,您放心!”小胡应得干脆,又补了句,“对了木子哥,工作室的谢莉和淑芬上午来收拾过卫生,这会儿估计出去吃中饭了,说下午还来。” “知道了。”挂了电话,茶杯刚放下,门口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毛毛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档口的烟火气,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账本,一进门就嚷嚷:“表哥,快饿死我了!中午吃啥呀?” 我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已近十二点,便说:“去楼下饭店吃点,吃完你顺便买些菜回来,晚上在家做。” 毛毛乐呵呵地应着去换鞋。我又拨通杭州几家厂家的电话,挨个问下来,都说货已发专线,估计两天后到虎门。“把账单都发我手机上,”我对着电话那头说,“吃了饭我就去银行转账,别耽误你们对账。” 挂完电话,跟毛毛一起出了门。小区门口的家常菜馆依旧红火,点了两热一汤匆匆扒了几口,便让毛毛去买菜,我自己开车往银行赶。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眼晕,坐在银行等候区,看着玻璃外行人来来往往,浓重的困意突然涌上来,眼皮再也撑不住了。 转完账回到家,我倒头就睡,再次醒来时,窗外已黑透,毛毛正站在卧室门口喊我吃晚饭。简单扒了几口,洗漱完又一头扎进被窝,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爬上脸颊,才缓缓睁开眼。 简单洗漱吃过早饭,便驱车赶往深圳工作室。推开大门,谢莉和淑芬已在桌前整理设计图,阳光洒在她们身上,给那些画满旗袍样式的图纸也镀上了一层暖光。“早,”我走过去,“把你们改的十款旗袍给我看看。” 谢莉应了一声,转身打开电脑调出图纸。我凑过去一张张细看,领口的弧度、盘扣的样式、裙摆的开衩,都比初版精致了不少。“就这十款,打印出来。”我说。 打印机嗡嗡作响,图纸一张张吐出来。我拿起图纸,和她们围坐桌边逐款沟通细节:“印花的问题,咱们去二手市场找现成的,性价比高。”说着抽出印花款图纸,扫了眼没看到署名,便抬头问:“这几款谁设计的?跟我一起去。” “汇总时我们俩一起弄的,”谢莉抬眼笑了笑,“要不我们俩都跟您去?” “行,一起去,也好当场挑颜色花形。”我点点头。 “不过哥,”淑芬推了推眼镜,认真道,“有些花形得看实际面料才能调细节,图纸上好看,实际可能不一样。” “就是因为这样才叫你们去。”我把图纸叠好放进包,“走吧,早去早回。” 车上,谢莉突然从包里掏出一张传真纸:“对了哥,刘总的补单传真来了,让我们再设计几款旗袍外搭的披肩,想搭配着卖。” 我接过一看,刘总的字迹工整,还备注了“轻便百搭”。“这思路不错,”我把传真纸递回去,“披肩利润可以压低些,让她搞促销,旗袍也能带动着卖,细水长流。” 谢莉和淑芬点头,谢莉还掏出笔记本记下“蕾丝、流苏、轻薄面料”几个关键词。 到了二手面料市场,车刚停稳,几个相熟的档主就围了上来:“木子老板,新年发财!快进我店里看看,刚收了好货!” “谢谢各位,”我笑着摆手,“今天主要挑印花布,先去陈老板那儿,不耽误大家做生意。”说着指了指市场里最宽敞的那家店——陈老板是我老合作对象了。 走进店里,陈老板正坐在茶桌旁泡茶,见我进来立刻起身:“木子老板,稀客!快坐!” “陈老板,忙着呢?”我走过去,“今天在你这儿挑点面料,不碍事吧?” “碍啥!”陈老板爽朗地笑,指了指旁边空地,“你尽管挑,越热闹越好,说不定还能帮我带生意呢!” 我笑着谢过,转头对外面的档主说:“麻烦各位把印花布版都拿这儿来,集中挑省时间。” “好嘞!”档主们应着转身取布。没一会儿,几十卷印花布在空地上摆成一排,清雅的小碎花、大气的牡丹、复古的几何纹,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你们俩慢慢挑,仔细点。”我对谢莉和淑芬说,然后走到茶桌旁,和陈老板及陆续过来的档主喝茶闲聊。这几位都跟我做了两年多生意,熟络得很,其中两个去年还一起吃了年夜饭,那天大家都喝多了,搂着肩膀聊到半夜,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聊着聊着,没被邀请的张老板假装不满:“木子老板,你这就偏心了!去年请他俩吃年夜饭,怎么不叫我们?嫌我们货不好?” “别冤枉我!”我笑着摆手,“那哪儿是年夜饭,本来叫他俩来结账,天黑了想着大家忙了一年,临时聚聚。今年肯定叫上你们,到时候不醉不归!” “这还差不多!”张老板乐呵呵地端起茶杯,“说起来你这两年真是越做越好!刚开始就你一个人背包问价,后来带个小美女跑前跑后,现在连设计师都有俩,还都是大美女,真让人眼馋!”他扫了眼谢莉和淑芬,又疑惑道,“咦,以前那个叫晓棠的小姑娘呢?今天怎么没来?” 心里猛地一顿,晓棠这名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泛起一阵淡淡的涩。当年她几乎每次都跟着来,像个小尾巴,一会儿跟档主砍价,一会儿举着布版问我好不好看,活泼得很。“怎么,想她了?”我笑着打趣,“她来了,你请中午饭?” “那必须的!”张老板拍着胸脯,“别说午饭,晚饭我都请!挑完布我做东,大家一起去!” “先不急,”我指了指那排布料,“先把正事搞定。” 正说着,谢莉朝我喊:“哥,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问:“怎么了?挑好了?” 谢莉也凑近我,声音里带着得意:“我跟淑芬商量过,这些布都能用。小花的做那两款长裤,清爽;大花的做旗袍,颜色正。跟你说声,你谈价格时好有底。”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带着笑意:“行啊,越来越机灵了。” “那是,跟着你学的呗!”谢莉挑了挑眉,淑芬也笑着点头,递过一张纸条,“哥,布料对应的设计编号我都记好了,你看看。” 我扫了眼纸条,记的很清楚:“没问题,就按你们说的来。” 回到茶桌旁,我放下纸条:“各位,布料挑好了,报个价吧。” 陈老板先开口,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印花布成本都差不多,对外批十元一米。你是老客户,把挑好的分分类,让各家报,我帮你盯着,保证不掺虚价。” “不用分了,”我摆了摆手,指了指那排布料,“这些我全要了,直接说打包价。” 几个老板愣了下,面面相觑,随即异口同声:“八块五!” “八块五?”我笑了笑,摇了摇头,“你们这是想让我请午饭啊?太贵了,七块五,我全拿。”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老板们你看我我看你。过了好一会儿,陈老板打破沉默:“你们还记得两年前,木子老板第一次跟我们做生意吗?” 大家都点头,张老板说:“怎么不记得!当年他也是这样,挑完布说先送货年后结账,我们没人说话,最后还不是都答应了。我先表态,七块五就七块五!生意细水长流,木子老板懂行情,没过分。” “我也没意见。”陈老板说着,转身从货架上抱下两卷布,“对了木子老板,我这儿还有两批高精梳弹力布,黑底和深蓝底印咖啡小花,质量比这些好,进价也高,你要不要看看?能用就一起带走。” 我展开布卷,面料柔软有弹性,黑底上的咖啡小花印得精致,颜色沉稳。谢莉和淑芬也凑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互相递了个认可的眼神。我心里有数,这布做中年女裤再合适不过,版型挺括还舒服。“要了,”我说,“两批加起来多少?” “四千米。” “行,带上。”我点头,转头看向其他老板,“你们几位表个态?” 瘦高的刘老板迟疑道:“木子老板,这可是把我们几家的印花布都包圆了,加起来快四万米了,你真全要?” “我啥时候开过玩笑?”我笑了笑,“放心,货到钱到。” 听我这么说,老板们都兴奋起来,刘老板一拍大腿:“行!木子老板爽快!我们市场开业这么久,你是第一个一次性拿这么多货的!我给!”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我们也给!” “好!”我站起身,“你们现在准备,下午把货送我厂里,数量和单据交给她。”我指了指淑芬,又指着谢莉,“她负责转账,你们放心。” 事情谈妥,张老板立刻站起来:“生意成了,中午我请!就楼下小饭店,菜做得地道!” “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笑着应了。老板们各自回去安排送货,我和谢莉、淑芬等了会儿,便跟着他们下楼去了饭店。 小饭店不大却干净,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菜很快上齐,鱼香肉丝、番茄炒蛋、辣子鸡,都是家常小炒,却透着股实在的烟火气。 酒过三巡,陈老板夹了口菜问:“木子老板,今年怎么没要黑色弹力裤料?往年你可是每次都要不少。” 我放下筷子喝了口茶:“今年布料涨价了,你们还按去年的价给我,我过意不去,而且成本高了利润薄,就没太有兴趣了。” “嗨,这有啥!”张老板立刻说,“价格我们再下调!你在谁家拿不是拿?等下吃完饭去我店里看看,保证给你满意价!对了,我今年还收了些白色弹力布,质量特别好,夏天刚好能用。” “行,”我点头,“价格合理我就考虑。今天设计师也在,等下让她们看看,能用最好。”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一下,是谢莉发来的信息:“哥,今年可能流行白色裤子,那款白色弹力布质量好的话,咱们可以多拿点。” 我抬眼看了谢莉一眼,对她点了点头。因为下午还要看面料且要开车,我只喝了一瓶啤酒,便拿起碗盛饭慢慢吃起来。 吃过午饭,跟着张老板回到他的店。他抱出几卷白色弹力布展开:“木子老板,你看看,这可是进口精梳弹力棉,手感和亮度都没话说。” 我摸了摸,布料细腻光滑,对着光看亮度均匀,弹性也好,确实是好货。“多少钱一米?” “九块。” “八块五,我全要了。”我直接报价。 张老板愣了下,随即点头:“行!八块五就八块五!这里一共三千多米,都给你!” 我让淑芬记下数量。其他老板也纷纷拿来白色布料,可看过张老板的精梳弹力布,再看其他的就差了意思,便说:“你们的我先不拿,先拿张老板的试试水,好卖再来找你们。” 接着又挑了四千多米黑色弹力布和二千米杏色弹力布,才算结束。跟老板们告别后,我们驱车返回工作室。 一回到工作室,谢莉和淑芬就忙了起来,给布版贴标签,对照设计图核对花形、颜色和质感,时不时低声讨论,神情专注。我走到小胡的办公室,跟他聊生产的事,顺便告诉他下午有五万多米布要送过来,让他提前准备堆场。 “五万多米?”小胡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这么多?我得赶紧安排,不然堆不下!”说着立刻起身出去了。 我坐在小胡的办公桌前,拿起他的生产计划表,上面字迹潦草,画满横线圆圈,还有不少涂改,看得人眼花缭乱。没多久小胡回来,我把计划表递给他:“你这表怎么画得乱七八糟的?自己能看懂?” 小胡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能看懂,就是不好看,有点乱。” “等谢莉她们忙完,让她们帮你弄份正规表格,看着清楚,安排生产也方便。”我说。 “好嘞!太谢谢木子哥了!”小胡高兴地说,又转身去忙活堆场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落在工作室里五颜六色的布料和设计图上,心里忽然漾起一股踏实的暖意。新的一年,新的订单,新的面料,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这样的日子,虽然忙碌,却满是希望。 第二卷 浪里走(订单潮起忙交付) 第一百五十六章 第二天一早,淑芬刚把披肩设计稿发给刘总,不到半小时,手机就响了起来。“是刘总!”她瞥了眼来电显示,立刻接起,语气难掩期待:“刘总,您看设计稿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刘总爽朗的笑声,隐约夹杂着翻图纸的沙沙声:“看了看了!木子老板在吗?你们这设计太对我胃口了!三款都出彩,尤其是那款蕾丝拼接的,年轻顾客指定爱疯!” 我接过电话,笑着回应:“您满意就好,我们已经在赶样衣了,原本打算做好先寄给您确认。” “不用寄!”刘总一口回绝,“我后天要去深圳办事,直接去你工作室看,顺便聊聊旗袍补货的细节。对了,披肩定价八十块很合适,我打算买旗袍送披肩、单独售卖双轨推进!” “没问题,”我应道,“那我们后天恭候您。” 挂了电话,谢莉兴奋地拍手:“太好了哥!刘总这么认可,这批披肩肯定能卖爆!” “别掉以轻心,”我笑着叮嘱,“样衣必须精益求精,细节不能有半点马虎。对了,白色弹力布的长裤样衣怎么样了?” “裁剪组已经裁好料,缝纫组正在赶工,估计中午就能出来!”谢莉答道。 临近正午,缝纫组组长拿着两件样衣走进工作室:“木子哥,二位设计师,样衣做好了!” 我接过一看,小直筒与阔腿两款皆是简洁纯色,进口精梳弹力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手感细腻得惊人。“谢莉,你试试直筒款。” 谢莉走进试衣间,出来时裤子贴合腿型,衬得双腿又细又直,整个人干练清爽。“太好看了!”淑芬眼睛一亮,“面料垂感也好,阔腿款肯定更显气质。” “你身形丰满些,试试阔腿款。”我对淑芬说。她换上后连连感叹:“穿着也太舒服了!”说着还学着模特的样子走了两圈,身姿窈窕,确实亮眼。 谢莉拿着生产通知单问:“哥,先下多少量?”“先做五百条,直筒和阔腿款各一半,让小胡尽快赶工,先给虎门档口铺货试水温。”我吩咐道。 “好嘞木子哥!”小胡干劲十足地转身安排。 工作室里,谢莉和淑芬正打磨披肩细节,为刘总的到来做准备;厂房里机器隆隆,一派热火朝天。阳光透过窗户洒落,铺在堆积如山的布料上、一张张设计图上,还有每个人忙碌的身影上,给这平凡的日子镀上了一层闪闪发光的希望。 约定当天上午,刘总准时出现在工作室门口,身后跟着助理,手里拎着公文包。“木子老板,好久不见!”她一进门就笑着招手,目光瞬间被桌上的披肩样衣吸引,“这就是样衣吧?快让我瞧瞧!” 谢莉连忙递上三款披肩,刘总拿起蕾丝拼接款,指尖划过流苏,眼里满是喜爱:“做工真精致,流苏长度刚好,不长不赘,不短失韵。”她又拿起纯色真丝款贴身比划:“这款百搭,配什么颜色旗袍都好看,中年顾客肯定青睐。” “刘总眼光独到,”我笑着倒了杯茶,“您觉得没问题我们就批量生产,首批先做一千件,三款各占三分之一,够您先推一波。” “一千件不够!”刘总摆摆手,“最少两千件!我有十三个门店加线上店,很快就能售罄。对了,旗袍补货,上次三款印花各补五百件,你们新改的十款各要二百件,牡丹花的要三百件,尽快赶工。” 这可是笔大单,我心里一喜,连忙让淑芬记录:“您放心,我们优先排产,旗袍和披肩同步赶工,二十天内保证交货。” “好!我就信你木子老板的效率。”刘总满意点头,忽然拿起桌上的白色长裤,“这版型真不错,什么时候批量上市?我也想拿货!” “正在批量生产,首批五百条大后天就能出成品,您要的话先给您留着。”我答道。 “太好了!”刘总一拍手,“价格得给我优惠点,咱们长期合作!”“那是自然,给您算六十五块一条,比档口批发价便宜十块,您怎么卖都赚钱。”我笑着说。 刘总爽快答应:“行!合同让助理回去拟,下午发给你,定金明天到账。” 送走刘总,谢莉兴奋地跳起来:“哥!这单太大了,咱们今年肯定能大干一场!”“是啊,”淑芬附和道,“订单越来越多,得赶紧排好生产计划,别耽误交货。” 我刚点头,小胡就急匆匆跑进来:“木子哥,不好了!裁剪组出问题了!”“怎么了?”我心里一紧。“那批白色弹力布裁剪时发现张力不均,有的裁片边缘有点斜,怕影响成品质量!”小胡满头大汗。 我立刻起身:“去看看!”赶到裁剪车间,工人们都停了手,地上的裁片确实有几片边缘微斜。我拿起布料摸了摸、对着光看了看,眉头皱起:“这是进口面料,张力不均大概率是运输挤压导致的。没洗水吗?”小胡一脸懊恼:“我忘了!” “立刻让工人把布料展开,用蒸汽熨斗均匀熨烫定型,静置半小时再裁,应该能解决。”我吩咐道,“以后含棉面料必须先洗水,这是铁律,绝不能忘!” 小胡连忙安排工人照做,我在车间盯着,直到看到裁出的布料边缘整齐,才松了口气。“以后再出这种问题,我拿你是问。”我严肃地说。“知道了木子哥,下次一定注意!”小胡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汗。 两天后下午,首批白色长裤顺利下线。我快递了五十条回虎门,让毛毛在档口挂样,批发价七十八元。样品刚挂上,就有顾客围了上来。“这裤子看着真舒服,多少钱一条?”一位中年大姐伸手摸了摸面料。 “七十八块,姐,这是进口精梳弹力棉,穿着舒服还显瘦,您试试?”毛毛笑着说。大姐试穿直筒款后,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满意地说:“真不错,显腿细,给我来两条,一条黑一条白!” 不到一下午,档口就卖出三十多条,毛毛发来消息,还有老顾客订了一百多条,催着尽快补货。 我站在工作室窗前,望着夕阳西下,晚霞将天空染成橘红色,映得厂房和工作室格外温暖。谢莉和淑芬在整理订单,小胡在安排生产,每个人都忙碌却充满干劲。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还有更多订单与挑战,但只要齐心协力、稳步前行,定能在商海里闯出一片属于我们的天地。晚风拂面,带着淡淡的布料清香,也承载着对未来的无限希望。 白色长裤的热销远超预期,档口订单如雪片般飞来,毛毛每天都要打几个电话催补货。我让小胡调整生产线,优先保障白色长裤生产,同时新招两个缝纫组,确保日产量达五百条。 “木子哥,刘总又来电话了。”淑芬拿着记事本走进来,“她说首批五百条白色长裤能不能提前两天送货,她的门店和线上订单都堆了不少。” 我看了眼生产进度表,沉吟道:“让工人们加班,明天下午先凑二百条送过去,剩下的后天补齐。你跟刘总说,我们优先保障她的货源,让她放心。”“好的,我这就联系。”淑芬点头离去。 谢莉拿着工艺单皱着眉走来:“哥,新改的十款旗袍里,三款印花面料紧缺,尤其是牡丹印花款,剩余布料只够做二百件,离刘总要的三百件差一百件。”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款面料是在陈老板那里订的,当时就说库存紧张。“你立刻联系陈老板,问他能不能再调一批,相似花形也行;实在没有,就跟刘总沟通,把这款订单减到二百件,或换其他款式。” 谢莉很快回话:“陈老板说牡丹印花面料断货了,但有一款芍药印花的,花形颜色相近、质量一致,问我们要不要。”“让他先送二百米样品过来。”我吩咐道,“合适就替代,刘总不认可再调整。” 第二天下午,二百条白色长裤准时装车送往刘总门店。刚送走货车,陈老板就带着芍药印花面料来了:“木子老板,你看这面料跟牡丹款多像?”面料展开,芍药花栩栩如生,颜色比牡丹稍浅,更显清雅。谢莉和淑芬细看后都点头:“这款做旗袍效果肯定好。” 我让谢莉拍照发给刘总,很快收到回复:“芍药款也好看,就用这个替代,订单不变仍要三百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我让陈老板尽快送货,同时安排裁剪组启动旗袍批量裁剪。 接下来几日,工作室和厂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谢莉和淑芬紧盯设计与工艺,确保每件产品细节无虞;小胡守在车间协调进度,处理机器故障、染色偏差等突发问题;淑芬兼顾对账与客户沟通,回应各类订单咨询。 我也没闲着,每天上午去虎门档口查看销售、收集顾客反馈,同时对接杭州厂家确认备货。档口每日卖出几十件旗袍、上百条长裤,白色长裤成了爆款,不少回头客批量订购,打算销往外地。 “表哥,今天有个广州老板来档口,想跟我们合作,他有三家店,要货量不小。”毛毛打来电话,语气兴奋,“他说想跟你见一面,谈长期合作。”“我明天回虎门,让他明天来档口谈。”我答道。 次日上午,广州老板如约而至,三十多岁,穿着体面,说话爽快:“木子老板,我在你档口看了旗袍和裤子,质量款式都不错,尤其是这款白色长裤,在广州肯定能卖爆。”他开门见山,“想签长期合作协议,每月保底十万销售额,价格折扣能不能实在点?” 他老婆小小补充道:“我们以前做‘纤度’品牌,看你家生意好,想转做你家货。价格能不能再少两个点,给我们3.6折?”这折扣相当于让利五个点,我思忖片刻:“行,但价格得保密。”“这个我们懂!”两人连忙应下。 午饭后,他们执意邀请我们去广州黄浦区的门店看看。三家店生意确实红火,客源多是外来打工妹。晚饭安排得格外特别,他叔叔专做鱼面,各类海鱼菜肴鲜香可口,我还是第一次吃鱼做的面条和饺子。“过年时我给你带点,让家人也尝尝。”阿峰说。 席间,阿峰又提了个要求:“资金周转紧张时,能不能赊一部分货?我们打算再开两家店,正在装修,怕资金跟不上。”“没问题。”我爽快答应。 当场敲定合作后,他们一次性拿了二十多万的货,赊欠十万,约定月底结清。送走他们,深圳工作室的谢莉打来电话:“哥,小胡这边生产快跟不上了,最好再签一家加工厂。”“厂里没地方加机器,招人也来不及。”她补充道。 “深圳不找了,我在虎门对接一家,两边生产响应快。”我想起清洁工提过,他有个亲戚在虎门开服装厂,做事认真,有一百多台设备。我让清洁工联系对方,约了见面。 厂家老板是四川人,身形瘦小,面色偏黄。我询问了加工费,比深圳便宜五毛,便拿了布料让他打版试工。第二天他就送来样衣,效率很高。我查看做工后让毛毛试穿,她照了照镜子:“制版师经验丰富,做工也靠谱。” 我当即决定合作:“明天送面料过来,含棉面料必须先洗水,你有合作的洗水厂吗?”“有的。”他答道。“那先带我去工厂认个门。”他带着我参观了厂房,还介绍了妻子小张:“以后样衣接送、对接都找她。”小张看着温婉善良,模样清秀。 当天我赶回深圳,先去布料市场订了一万米面料,嘱咐店主明天十点前送到虎门工厂。店主陈老板惊讶:“你虎门还有工厂?”“订单赶不及,两边同时生产。”我解释道。 回到工作室时天已擦黑,工人们正在吃晚饭,谢莉和淑芬还在忙碌。“生产的事解决了,虎门找了家有一百多台设备的加工厂。”我说道。两人露出轻松的笑容:“太好了哥,做事效率真高!” “别忙了,先去吃饭,身体垮了得不偿失。”我催促道。“再忙二十分钟,把手头的活收尾。”她们说。我去车间查看了小胡的生产进度表,让他整理四款旗袍的裁片,明天随布料一起送往虎门。“我正愁找小厂质量没保障,这下放心了!”小胡连忙安排。 回到工作室,两人刚放下手头的活,长舒一口气:“哥,能下班了。”我们找了家小饭店,我提议:“连日两头跑没沾酒,今天得喝两杯。”“不如打包回家喝,清静。”淑芬说。我点头同意,点了五个小炒,在路边小店买了一箱花雕酒,家里还剩三瓶红酒,刚好给她们喝。 “你们俩分一瓶红酒,谢莉酒量浅,淑芬你也少喝点,别耽误明天上班。”我叮嘱道。淑芬看着我笑:“少喝点好,不然有人该担心了。”“谁担心?担心什么?”谢莉好奇地问。淑芬差点说漏嘴,连忙圆场:“哥怕我明天上班犯错呗。” “她就是想放松放松,心直口快。”我打圆场,转而问道,“刘总的订单出货没问题吧?”淑芬从包里拿出生产进度表:“不出意外,能提前一天完成,我每天都更新记录。”“做得好,按理说咱们该招两个跟单员了。”我表扬道。“不用不用,忙点充实,还能多学东西。”淑芬说。“你们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以后自己做也没问题。”我感慨道。两人连忙摆手:“我们不走,就跟着你!你身上的风趣、正气和随机应变的能力,我们学不来。” “别吹捧了,说说那几个小客商的情况。”我转移话题。“有个说要请我吃饭的,今天订了三十件,发了图片他看不懂,说过两天来现场看实样。”淑芬答道。“他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来看你的吧?”谢莉开玩笑。“看也白看,我才看不上,还是看哥顺眼。”淑芬笑道。“你们俩丫头,别拿我开涮。”我举起酒杯,“来,干杯!庆祝今年旗开得胜!” 一杯酒下肚,红酒很快见了底。淑芬斜着头看我:“能再开一瓶吗?喝得太快,还没过瘾。”我一瓶花雕酒也喝得差不多了,点头同意。谢莉去热菜时,我对淑芬说:“别喝迷糊了,明天上班出错我可要骂人的。”她刚开口:“你不……”谢莉刚端着菜出来了:“不什么呀?”“没什么,说我肯定不会出错。”淑芬连忙掩饰。“我明明听到你说‘你不’。”谢莉追问。“被你一打断忘了。”淑芬岔开话题,“快趁热吃菜,光喝酒半夜该饿了。” 这时手机响了,是晓棠:“哥,装修图纸好了,发你qq邮箱吗?”“不用,你看着没问题就行。”我说道。“那我拍彩信发给你?”她又问。“我这会儿没时间看。”我答道。“我妈想跟你说两句。”晓棠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她母亲的声音:“木子,晓棠年轻不懂事,你还是看看图纸吧。”“好,让晓棠发过来。”我只好答应。 挂了电话,彩信就发了过来。我去卫生间时,谢莉好奇地点开看了。“是装修效果图和平面图,”我看她动我手机有点生气。“你倒挺积极,以后别这么好奇。”我出来后接过手机,回复了“oK”二字,把平面图存进相册。喝完酒,我连接电脑拷贝了图纸并打印出来,打算抽空去厂里订家具。 半个月后,刘总的订单按时完成。最后一批旗袍和披肩装车时,刘总亲自来验货。“木子老板,效率和质量没话说!”她看着整齐堆放的货物,满意地说,“这批货我太满意了,以后所有旗袍订单都交给你!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公司坐坐?”“好,有空一定去。”我答道。“别等有空,那是敷衍我,得抽时间来。”刘总笑着说。“好好好,一定挤时间!”我连忙应道。她伸出手:“这还差不多。”我伸手与她握别:“一路顺风,注意安全。” 送走货车,我长舒一口气,二十天的忙碌总算有了圆满回报。 当晚,忙完所有事,我请工作室和厂里的骨干去饭店聚餐。包厢里,大家举杯欢庆,小胡喝得满脸通红:“木子哥,今年真是开门红!以后肯定越来越好!”谢莉和淑芬也笑着举杯:“跟着木子哥,我们有信心!” 看着眼前并肩作战的伙伴,我满心感慨。从一个人背包跑市场,到如今有了稳定的客户和团队,一路走来虽艰辛,却也收获了太多温暖与希望。“来,大家干杯!”我举起酒杯,“感谢大家的付出,新的一年,我们携手并进,把生意做得更大更强!”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夹杂着欢声笑语在包厢里回荡。窗外夜色正浓,星光璀璨,照亮了前行的路。我知道,未来还有更多挑战,但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定能在商海里乘风破浪,闯出一片属于我们自己的广阔天地。 第二卷 浪里走(夜半急援,暗仓藏货)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夜半急援,暗仓藏货 酒过三巡,谢莉起身结了账,将发票递给淑芬。我叮嘱道:“算在我私人账上,别做进公司费用里。”淑芬却坚持:“今天这顿必须走公账,总不能一直让你买单,不然以后我们都不好意思跟着你吃了——平时我们三个小聚倒也罢了,从不跟你客气。” 回到住处,我们各自冲凉准备休息,夜色正浓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这半夜三更的,谁会来电?拿起一看,竟是许久未联系的季姐。过去一年多,她的产品销路惨淡,每次发工资都要向我借些周转,我心想,怕是又发不出工资了。可终究不能不接,当初我刚创业时,她允许我月底结账,也算是帮过忙。 “喂,季姐,有什么事?”我接通电话。 她声音急促,带着慌乱:“说话方便吗?” 我瞥了眼身旁的谢莉和淑芬,她们并不认识季姐,便回道:“方便,你说吧。” “我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艰难。 “又发不出工资了?”我直言问道。 “何止,工资都欠了两个月了,我想……我想跑路了。” 我心头一震:“事情这么严重?我能帮你什么?” “明天你帮我从虎门叫辆卡车,我想把工厂的货全拉去你仓库暂时存放,机器就留给房东,让工业园区管理处拍卖后给工人发工资。” “我在深圳帮你叫车不行吗?” “别!深圳叫车一查就露馅,还是虎门的车稳妥。” “行,我现在就联系。明天几点?” “早上工人上班前,越早越好。” 挂了电话,我立刻联系虎门的车队,订了一辆卡车,让司机六点到深圳南头关。随后我回电季姐:“车订好了,明天六点到南头关,到时候我去接车,直接去你工厂。你今晚把要搬的货整理好,再找好搬运工,争取一个小时内搞定走人。” 谢莉和淑芬见我神色凝重,轻声问道:“你朋友出什么事了?” 我沉声道:“不该你们问的就别打听。” 季姐破产的事让我心情沉重,当初怎么劝她谨慎经营,她都不听,结果不到两年就撑不下去了,还要跑路,想必是欠了供应商巨额货款。我能做的,也只有这点了。 冲完凉躺在床上,我还在琢磨这事。谢莉推门进来,我说:“我今天心情不好,你回自己房间吧。” 她却挨着床边坐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陪你说说话,别憋坏了。我们今天还在庆祝生意好转,你朋友却倒闭了,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我们也得居安思危。” 我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小丫头这么懂事,便默许她躺了下来。 她轻轻推了推我:“别想那事了。哥,你说以我们现在的势头,今年能赚一百万吗?” “你这丫头,生意刚有点起色就做发财梦了。”我笑道。 “才一个月就赚了二十几万呢!要是刘总再订几次货,她一个人就能帮我实现梦想了。” “她这是一次性下单吃饱和,后续补货量肯定不会这么大了。希望她没看走眼,别压太多货。你们抽空再帮她设计几款婚礼装,让她的门店常上新款,这样的优质客户,我们得服务好。” 谢莉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可是我们的衣食父母。那哥,什么时候去拜访一下她,联络联络感情?” “没必要特意去,只要我们服务到位,她的销售业绩上去了,自然不会离开我们。”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季姐的烦心事渐渐被抛到了脑后。见我心情舒缓,谢莉的小手开始不安分起来,嘴里呢喃着:“这段时间忙死了,今天终于能放松一下了。”说着,她坐起身,缓缓褪下了睡衣。灯光下,她的身影格外性感曼妙,我忍不住伸手将她抱紧。 天还没亮,我便醒了,一看才四点半,却再也不敢睡,生怕误了时间。我悄悄起身冲了个凉,给卡车司机打了个电话,对方说刚出虎门,准备上高速。我泡了碗方便面垫了垫肚子,又给季姐打了电话,她说已经在厂里了,我让她再等半小时,我马上到。 开车到南头关时,卡车还没到。十来分钟后,司机来电说快到了,并报了车牌号。我叮嘱道:“看到我的车打双闪,就跟着我走。” 不到六点,我们就到了季姐的工厂。四个搬运工花了半小时,就把所有货物搬上了车。我让司机先往虎门高速口开,在那里等我,随后跟季姐打了声招呼,便也驱车离开了。 路上,我给仓库的拉车工打了电话,让他叫四五个人在仓库大路边等着。引着卡车到仓库附近停下后,拉车工们一拥而上,很快就把货卸进了仓库。我付清卡车费和搬运费,打发走众人,便回了住所。 毛毛见我大清早回来,好奇地问:“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季姐出事了,我帮她收拾烂摊子,把她的货都搬进我们仓库了。” “她跑路了?” “嗯。” “那人家会不会追到我们这里来?” “没事,追来也不怕。季姐给我留了几十万的货单,就说这是她清仓抵给我的。” 果然,第二天就有人来档口查看,看到季姐的货,立刻问道:“这是季德华的货吧?” 我点点头:“是啊,你认识季姐?她欠我钱,我也是没办法,只能拿她的货抵债,能卖一点是一点。” 对方闻言,也没辙,只说:“我早就知道你,季姐常提起你。” “你们也是她的朋友?那可得小心,她好像欠了不少钱,千万别跟她有经济往来,说不定哪天就跑路了。”我故意说道。 这时,一个神色严肃的人开口了:“她昨天已经跑路了。” 我故作惊讶:“啊?还好我早拿了货抵债,不然真是倒了血霉,连人都找不到!” 那人亮出证件:“我们是南头派出所的,这位是面料商,季德华欠了他近一百万货款。” 我看向面料商:“你们胆子也真大,敢让她欠这么多。” 民警问道:“你是怎么认识她的?知道她家住哪里吗?” “她来推销产品时认识的,具体住哪里不清楚,只知道她是浙江湖州人。”我回道。 面料商叹了口气:“这个骗子,把我害惨了!” “欠点货款算不上骗子吧?做生意哪有不欠款的,不欠款也做不大。你们肯定也有欠别人货款的时候。”我淡淡说道。我对亮证件的人说:“其实这不过是一件经济纠纷,你们不该出面的。” 这时,有客户走进档口,我趁机道:“不好意思,我要接待客户了,你们要是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打我电话。”说着,我递了张名片过去。他们也没再多问,客气地跟我道别后便离开了。 第二卷 浪里走(风波初定,暗潮未平) 第一百五十八章 风波初定,暗潮未平 送走民警和面料商,我靠在柜台边揉了揉眉心。阳光透过档口的玻璃窗斜射进来,落在角落那堆季姐的货上,像蒙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扑扑的阴影。毛毛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轻声问:“表哥,没事吧?警察没为难你?” “没事,”我接过茶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烦躁,“就是没想到季姐欠了这么多,一百万的面料款,她胆子也太大了。” 毛毛转身从里间拿出账本,指尖划过纸面:“刚清点过,季姐拉来的货大概值二三十万,就算全卖掉,也抵不上她欠的零头。” “先放着吧,慢慢清,”我摆摆手,语气沉了沉,“对外就说是她清仓抵债来的,别露半点破绽。以后有人问起季姐,就说早就断了联系,免得惹祸上身。” 店里的人都点点头,毛毛忽然皱起眉:“表哥,你说那些面料商会不会不甘心,还来闹事啊?” “不好说,”我沉吟着看向窗外,“不过商场有保安盯着,他们也不敢胡来。再说我们手里有季姐的货单,占着理,真闹起来也不怕。” 正说着,一个清远来的客户推门进来,递了支烟给我,开门见山:“我想做你们清远市的加盟商,加盟费多少?”毛毛接话道:“清远我们已经有四个客户了,你要是全包下来,能顶得住他们四个人的销售业绩吗?”对方拍了拍胸脯:“我的店比他们的大,地段也是清远最好的,全盘上货肯定能扛住他们的拿货量!”我点头:“行,保证金一万,要是业绩不达标,就解除合约。”他倒爽快,当场掏出一万元现金签了合同,又点了十几万的货。我们正忙着给他配货,毛毛拿着手机跑过来:“惠州的陈小姐也打电话来,说要加盟!我说惠州本来就只有几个小客户,就让她做了!” 这时谢莉的电话打了进来,说已经跟刘总沟通过,对方让我们帮忙设计一批新娘装,还发了参考资料。我眼睛一亮,这倒是个转移注意力的好消息,对着电话里说:“让她把详细需求发过来,我们尽快出设计图!”挂了电话,谢莉的声音还带着雀跃:“我就说刘总这个客户稳得住!哥,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季姐的事抛到脑后,专心做我们的生意!”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扎在刘总的订单里,设计新款、联系工厂、确认面料,档口和仓库两头跑,倒也暂时把季姐的风波压在了心底。直到第五天傍晚,我刚送走最后一个客户,正准备关门,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吱呀”一声停在档口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神色冷峻如冰,径直走到我面前。“请问是木子老板吗?”高个子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的锐利。 “我是,你们是?”我心里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来。 “我们是恒通面料厂的,”矮胖的男人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眼神死死盯着角落里的货,“季德华欠我们三十万面料款,我们查到她的货在你这里。” 又来了。我心里暗叹一声,脸上却依旧平静:“没错,这些货是季姐的,但这是她用来抵欠我的债的。你们要是不信,我可以拿货单给你们看。” 高个子皱起眉,语气带着不屑:“货单随便就能写,我们不看。我们怀疑你们是串通好的,故意转移财产!” “这话可不能乱讲!”我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当初季姐来借钱,我是好心帮忙,谁知道她会跑路?现在拿她的货抵债,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们要是有意见,尽管去法院起诉,别来我这里闹事,影响我做生意!” 矮胖的男人往前跨了一步,语气强硬如铁:“我们不管那么多!要么你把货还给我们,要么就替季德华还一部分钱,否则我们就天天来这里守着!” “你们这是敲诈!”毛毛从里面冲出来,挡在我身边,杏眼圆睁,“警察都来过了,也没说我们犯法,你们凭什么在这里撒野?” “警察管不了商业纠纷!”高个子瞪了毛毛一眼,语气愈发蛮横,“今天这事没完!” 我按住毛毛的肩膀,冷冷地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我再说一遍,货我不会给,钱我也不会替她还。你们要是敢在这里闹事,商场有保安,我也能报警。到时候谁吃亏,还不一定。” 就在这时,隔壁档口的王老板听到动静,连忙走了过来:“怎么回事啊?木子老弟,这是闹啥呢?” “王哥,没事,就是点误会。”我朝他使了个眼色。 王老板是个精明人,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笑着对那两个男人说:“两位,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木子老弟也是受害者,你们要是真有本事,就去把季德华找回来,在这里为难他,算什么本事?”话音刚落,商场的保安也拿着木棒赶了过来,问我:“木子老板,要我们动手吗?”我摇摇头:“你们先别动,在旁边看着就好。” 那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也怕把事情闹大。高个子重重哼了一声:“我们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说完,两人转身快步上车,悻悻地走了。 王老板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那朋友这事做得太不靠谱,估计还有不少债主会找来,你可得小心点。” “多谢王哥提醒,我会注意的。”我拱了拱手,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关上门,毛毛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还以为他们要动手呢。” “他们就是来吓唬人的,真要动手,就他们两个,我也不怕,再说还有保安在,他们也怕警察。”我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来这风波还没结束,以后有的烦了。” 毛毛端来一杯温水:“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被人骚扰吧?” 我喝了口水,眼神渐渐坚定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该做的生意还得做,只要我们占着理,就不用怕他们。” 夜深了,城市的灯火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季姐的身影和那些债主的威胁在脑海里交替浮现。这场风波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笼罩在心头,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麻烦会什么时候找上门。但我握紧了拳头,不管前路有多少荆棘,生意要做,日子要过,我必须稳稳地撑下去——不为别的,只为守住自己打拼出来的这片天地,也为了那份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道义。 第二卷 浪里走(抄版风波与人心冷暖)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一百五十九章 抄版风波与人心冷暖 清晨的阳光刚漫过批发市场的屋顶,带着夏初特有的燥热,穿透“木子服饰”敞开的卷闸门,在满地堆叠的纸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正弯腰核对昨晚的出货单,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耳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人略带急切的嗓音:“表哥老板,忙着呢?” 抬头一看,是熟客陈姐,她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额头上沁着薄汗,脸上却带着几分兴奋。“陈姐,稀客啊,快坐。”我直起身,示意毛毛倒杯凉茶过来。陈姐也不客气,径直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拉链一拉,几件色彩鲜亮的短袖女装便露了出来——都是泰玛的款,面料摸起来滑溜溜的,带着明显的弹力,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小碎花,针脚细密,看着就很显质感。 “你瞅瞅这货,”陈姐拿起一件红色的递给我,“泰玛的批发价129,我挂在店里,问的人能排到门口,可真要掏钱买,一个个又犹豫了。你说这价要是能当零售价卖,那不得抢疯了?”她搓着手,眼睛亮得很,“我看你这儿做工向来扎实,想问问你,能不能照着这个样子生产?” 我把衣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面料是新型的针织弹力布,绣花也不算复杂,版型更是基础款,没什么难的。“应该没问题,”我点点头,“你留两件样衣给我,我让人打版试试。” “那太好了!”陈姐一拍大腿,站起身就往外走,“我再去拿几个款,你全给我做出来!”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市场熙攘的人流里。 没过半小时,她就扛着一个更大的袋子回来了,倒出来一数,足足六个款,颜色从浅蓝、米白到鹅黄、果绿,大红都是当下流行的浅色系。“就这些,表哥老板,麻烦你尽快。” “下星期你来拿吧,这货快。”我把样衣分好类,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流程,“面料,再打版绣花,同时跟进很快就能动工。” 送走陈姐,我立刻拎着样衣往虎门的工厂赶。那边的加工厂老板小扬做事麻利。我把样衣交给他,让他赶紧派人去广州中大找面料,同时把版型拓出来,再联系绣花厂同步打版。“越快越好,客户等着要货。”我叮嘱道。小扬说这面料我仓库有点零头布可以马上打版。 回到店里时,天已经擦黑了。刚坐下喝了口茶,加工厂的小扬就打来了电话,声音里带着股子利落劲儿:“李老板,面料找到了,跟样衣一模一样,绣花版也打好了,样衣也做出来了。你看谁去买面料?” 我一听就明白了,小扬在中大那边常年有采购,熟门熟路。“你有人的话就你去办吧,我这边店里走不开。” “行,我那人还在广州,明天第一趟车就能把面料拉回来。”小扬干脆地应着,“明天早上我老婆把样衣送过去,你看看没问题,下午就能开生产线,后天就能批量出货。对了,下单量和尺码比例怎么定?” “样衣你对比过了?”我追问了一句。 “对比过了,基本没差,但总得你过目才放心。” “那好,你今晚先把码放了,明天面料到了先松布几小时,一定要注意缩水率,不能超标。”我特意强调,服装生意,细节毁所有。 “放心吧木子老板,这面料做过,都明白。” 挂了电话,毛毛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围裙还没解:“虎门工厂那边都安排好了?” “嗯,小扬办事靠谱。”我接过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明天早上他老婆送样衣过来,你帮忙试试,看看版型怎么样。” 毛毛笑着点头:“好的,正好我也摸摸这新面料的手感。”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小扬的老婆就已经守在店门口了。我让毛毛先试穿,她穿上那件粉色绣花短袖,衬得皮肤白皙,版型修身却不紧绷,弹力恰到好处。又让小扬的老婆试了另外几个款,肥瘦长短都没问题。我当即把下单通知书交给她,“就按这个量来,尺码比例别错了。” 转过身,我又通知负责打标签的员工:“这批短袖,标价打139元。” 毛毛凑过来问:“这个价会不会太低了?泰玛批发要129呢,标价肯定超过200元。” “不低。”我算了笔账,“面料、绣花加加工费,成本最多26块,我按3.8折批给客户,就是53块,他们拿回去打九折卖,刚好125块左右,比泰玛的批发价还低,肯定能跑量。” 毛毛点点头,眼里满是信任:“还是你算得精。” 标签刚打好,小扬那边就传来消息,面料已经到了,松布完毕,生产线已经开起来了。一切都按部就班,三天后,第一批两万多件短袖就能陆续出货,货到那天陈姐刚好过来。不出所料,这几款短袖一上货架,就被抢疯了,泰玛同款的货瞬间就没人问津了。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我正在店里核对账目,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木子啊。” 抬头一看,是泰玛的老板娘,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起身让座:“静仙姐,怎么有空过来了?快坐。” 薪静仙刚坐下,端起毛毛递过来的茶,却没喝,只是看着我:“木子,你这价格太低了,我们那边都出不了货了。” 我脸上有些发烫,心里满是愧疚。当年我刚起步的时候,手里没本钱,是静仙姐借了我三万块虽然我把深圳买的店面抵押给了她,但总是一份情,她还把自己泰玛的衣服给我代销。那时候她拍着我的肩膀说:“光代销赚不到钱,你可以自己做一点,我们的产品要是有爆款,你也能抄点版,没事的,就当我帮你。” 可现在,我却凭着抄版的货,抢了她的生意。 “静仙姐,对不起。”我低声说。 薪静仙叹了口气:“我真没想到,这两年你发展得这么猛。”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我想跟你说,我收回先前说的话。” 我心里清楚她的意思,点点头:“你是说,让我别再抄你的版了,对吧?” 静仙姐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妥协:“你现在产能比我大,我怕你了。” “可以。”我立刻应道,“但这批货已经生产出来了,都已经发给客户了。” “生产了还能怎么办?卖吧。”薪姐摆摆手,“以后……” “静仙姐,你放心。”我打断她,语气坚定,“以后我再也不碰你的款式了,我保证。” 薪姐看着我,问:“这次你做了多少件?” “大概两万多件吧。” “两万多?”薪姐睁大了眼睛,满脸惊讶,“你下单量这么大?” “我客户多,分一分就没了。”我解释道。 我们又闲聊了几句,薪姐没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她当年的雪中送炭,我一直记在心里,这次确实是我做得不地道。虽然嘴上答应了不再抄她的版,但这批货卖得太好,客户们还在催着补货,我还是偷偷加了一单。只是从那以后,泰玛的款式,我再也没碰过。 薪姐刚走没多久,手机就响了,是季姐。 “木子,忙呢?”季姐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还好,季姐,怎么了?” 聊了几句家常,季姐才吞吞吐吐地说:“唉,现在苦死了,连买青菜的钱都没有了。” 我心里一紧,季姐当年也帮过我,她做的几款女装虽然款式老了点,但质量不错,只是后来跟不上市场潮流,货全砸手里了,还欠了不少债。“季姐,你的货我全放仓库了,那些债权人老是来闹事卖又卖不了,这样吧,你把账号发给我,我转点生活费给你应急一下。” “啊?”季姐愣了一下。 “我给你打两千块,先应急一下。”我说。 “谢谢你,兄弟,太谢谢你了。”季姐的声音一下子哽咽了,很快就把账号发了过来。我当即转了两千过去,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季姐那些卖不出去的货,我早就让人全部搬到仓库锁起来了,一来省得她的债主上门纠缠,二来挂挂在店里实在也卖不动。 处理完季姐的事,店里的生意依旧红火。杭州那三家工厂的货,销得也很不错,尤其是其中两款轩品牌的连衣裙,几乎天天脱销。我见状,便照着样子自己生产了几千件。可没成想,没多久就闹出了点不愉快。 起因是几件有质量问题的连衣裙,店员按照惯例打包发回杭州工厂,要求修补或调换。我万万没想到,每个工厂的工人在生产时,都会在衣服的隐蔽处做上小小的记号,而那几件有质量问题的连衣裙,恰好是我这边工厂生产的。 车间的工人拿着衣服去厂部,说这几件不是他们生产的,杭州工厂那边立刻就起了疑心——这款式明明是他们的商标也一样,怎么会有别家生产的货混在返货里?他们很快就猜到了是我抄了版,可看着我这边动辄单款几千件的销量,又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毕竟他们给我的货,几乎占了他们总产量的一半以上。 最终,工厂的负责人还是打来了电话,语气里带着试探:“木子老板,我们收到你那边发回来的返货,里面有几件连衣裙,好像不是我们生产的,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心里想可能是这边生产的混进去了,但心里也早有准备,不动声色地说:“这应该是你们杭州有人在抄版吧?” “可这货是从你发回来的包裹里找到的啊。”对方不依不饶。 “这个我真不知道怎么解释。”我故作困惑,“有可能是客户既拿了我家的货,又拿了仿牌的,有质量问题就都拿来换了。我们换货的时候,只看衣服款式,不看细节,有时候忙起来,凭着客户的返货单就给换了,店员也分不清仿牌和正品的差异。” 我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悦:“我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如果不能换,你们就把货发回来吧,我再退给客户。其他的多说也没什么意思,总之我没抄你们的版,你看看我的销售量,也不应该怀疑我。” 对方沉默了几秒,大概是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又或许是不想得罪我这个大客户,连忙说:“我也是随便问问,你别介意啊。” “咱不说这个了。”我见好就收,“这两款连衣裙,其他地方卖得怎么样?” “北方还没动销,出来的货全给你了。” “你们量太小了。”我顺势抱怨了一句,“我第一次补货两百套码,你们就应该加量生产了。” 对方叹了口气:“今年第一次跟你做生意,还不了解你的实力。看到第一张补货单单色就1200件,三个色3600件,我们都不敢相信,仓库还说你可能是为了抢货特意写多了。等你第二张传真单过来又加量了,我们才知道错失良机了,以后肯定会注意的。” 挂了电话,我忍不住暗笑。做服装生意,小心驶得万年船。对我来说,补一单可以,不补也可以,但厂家一旦头脑发热,盲目加大产量,很容易就会造成压货。我想起鸿凡昨天就给我打过电话,问我几款亮布衫怎么不补货了。当初我只是补了五十套码铺货,可那几款亮布衫零售根本走不动,她们却不知道,还大量生产,结果全砸在了手里。当然,我这边也压了几百件,不过比起她们,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说到底,服装生意不能光凭自己的眼光,还得经过市场的检验。再好的款式,再精准的判断,最终都要交给消费者来投票。 傍晚时分,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毛毛关掉了一半的灯,走过来靠在我身边:“今天忙了一天,累了吧?” 我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还好,就是处理了点麻烦事。” “薪姐和杭州那边的事?”毛毛轻声问。 我点点头:“都解决了。” “别想太多了。”毛毛靠在我的肩膀上,“你做的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店里的生意,我都懂。” 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听着身边毛毛温柔的声音,我心里的那点烦躁瞬间烟消云散。是啊,做生意哪有一帆风顺的,磕磕绊绊是常事,只要身边有值得珍惜的人,有坚持下去的底气,就没什么坎过不去。 我搂紧了毛毛,轻声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今晚,咱们好好歇着。” 毛毛笑着点头,灯光下,她的眼睛像盛满了星光,温暖而明亮。这浪里浮沉的日子,因为有了她,才多了几分安稳几分暖意。 第二卷 浪里走(家具谈价遇商机,夜宿深圳诉情长 ) 第一百六十章 家具谈价遇商机,夜宿深圳诉情长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时,我正对着桌上的面料样卡出神,屏幕上跳动的“轩牌公司”四个字让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这纠缠的劲头倒是挺执着,我划开接听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又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客气的女声,带着公式化的礼貌:“木子老总,您好。公司定于四月二十八号召开秋装订货会,特邀请您前来参加。” 原来是这事,不是来兴师问罪抄版的,我紧绷的肩膀松了些,应道:“哦,好的,我四月二十七号到。” “那您买好机票后麻烦告知我们,公司会安排专人接机。”对方补充道。 “好,谢谢。”挂了电话,我指尖敲了敲桌面,杭州之行是定下来了。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把晓棠家的家具落实好,这事儿拖不得。 下午,我揣着房子的平面图和效果图,开着车直奔东莞家具市场。琳琅满目的店铺里,一家主打花梨木实木家具的门店吸引了我的目光,温润的木质纹理透着沉稳的质感,正合晓棠家的装修风格。跟店员攀谈后得知,他们在杭州也有销售点,看中的款式可以直接从杭州提货,还负责上门安装,这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我拿出效果图递给店员:“帮我看看,怎么搭配合适。”店员熟练地把图片拷贝进电脑,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一幅幅家具模型被精准地放进户型图里。我则走到一旁,跟店里的经理闲聊起来,旁敲侧击地打听着花梨木的产地、进货渠道以及当前的市场行情,心里渐渐有了底。 半小时后,店员把打印好的配置图递了过来。我低头一看,不由得点头称赞——沙发是木框结构,坐垫可拆卸,比皮质沙发更显雅致;客厅中央的圆桌古朴大气,阳台上还摆着一把摇摇椅和一个吊仓座,透着几分闲适。只是看到下方标注的总价“元”时,我眉头微蹙,这价格确实超出了预期。 “我们谈谈价格吧。”我把图纸放在桌上。 业务员连忙摆手:“老板,这已经是最低价了。单这张圆桌,我们店里零售就要一万二,这套沙发也得一万多。” “刚才我跟你们经理聊过,木材的产地和进价我心里有数。”我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而且我正打算回老家开一家家具店,专门卖你们这种品质的货,要是按这个价格拿货,市场根本打不开。” 业务员眼神一动,连忙道:“那我去跟经理商量一下,正好我们老总今天也在店里,得让他定夺。” “等等。”我叫住她,“先问你个事,要是我回老家开店,你们对经销商有什么优惠政策?” 她有些为难地摇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经理也未必知道,得问老总。” “那经销商的毛利率总该知道吧?” “毛利一般在百分之四十左右。”她老实地回答。 我点头致谢:“行,那咱们一起去找经理吧。” 走进经理室时,经理正和一位中年男人坐着喝茶,想必就是老总了。业务员上前说明情况:“经理,这位老板选好了家具,想让我们给个优惠价,而且他还打算开一家店,专门卖我们的产品。” 经理看向身边的老总,笑道:“这事还是您定吧。” 老总抬眼打量着我,目光锐利却不失亲和:“老板在哪里发财?听口音,像是浙江人?” “老总眼光独到。”我笑着伸出手,“我是浙江嘉兴人,在虎门做服装生意。老家的家具市场里,我刚盘下一间铺子,正愁没合适的产品,今天看到你们的货,觉得挺对胃口。刚好我一个杭州的朋友托我买家具,就想先拿这批货试试水,要是质量过硬,咱们再谈长期合作。” 老总闻言,当即拍板:“既然是意向客户,那我就特事特办。”他转头对经理说,“给他按经销商价算。” 经理有些迟疑:“那得您签字确认。” 老总接过图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下“按出厂价结算”,然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经理接过图纸一看,又道:“还有个事,他要在杭州提货,这运费怎么算?” 老总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早说?算了,厂里承担吧。”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看了看时间,提议道:“老总,经理,今晚我做东,一起吃顿便饭,就当是感谢二位的关照。” 老总爽快地答应:“行,那就一起坐坐。你先去付下款,留一下杭州的送货地址、日期和联系电话,我们随后就到。” “好嘞,多谢老总。”我拿着付款单走到收银台,看到上面的金额时,不由得愣了一下——元,比零售价足足少了五万。心里暗自咋舌,这家具的零售利润果然可观。刷完卡,让业务员打印了一份详细清单,我才转身回到经理室,拉着老总跟经理往外走:“走,咱们出发,叫上刚才那位业务员一起吧?” 老总摆摆手:“她们还没下班,就我们三个去就行。” “那去哪吃?我对这地方不熟,二位定。” 经理指了指马路对面:“就去那家酒楼吧,味道不错,也近。” 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我们走进酒楼找了个包厢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我翻了翻,看到上面有五粮液,便问道:“喝点白酒?五粮液怎么样?” 两人都点头同意,我便点了两瓶。我要开车,只浅酌了几杯,老总跟经理的酒量也不算好,最后还剩了一瓶。买单时,我没让服务员退掉,临走时悄悄塞给了老总:“老总,这瓶您带回去尝尝。” 老总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收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离开酒楼,我开车直奔深圳。回到宿舍时,谢莉和淑芬还没回来,我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顺手给晓棠打了个电话。 “房子装修好快一个月了,随时能搬。”晓棠的声音带着雀跃。 “家具我已经买好了,到时候直接在杭州提货。”我笑着说,“二天后我就过去,陪你一起搬家。” “真的?你可别骗我,不然我可要生气了。”晓棠带着几分娇嗔。 不等我回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她妈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木子啊,那咱们定在哪天搬?我都去新房子看过好几次了,亮堂得很,这老房子我一天都不想住了!” “阿姨,就二天后搬吧。”我耐心地说,“家里的东西都整理好了吗?别自己搬,到时候叫搬家公司,小心闪了腰。” “早就整理好了,一些小东西我都已经搬过去了。”她妈乐呵呵地说,“行,听你的,等你回来咱们就搬。” 挂了电话,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谢莉和淑芬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春风得意的神情。 “哥,你回来了!”淑芬看到我,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谢莉也笑着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今天又接了两个客户的订单,刘总要的设计图也传过去了,就是还没回复。” “哥,你猜猜,咱们工作室现在账上有多少钱?”谢莉坐到我身边,语气里满是兴奋。 我想了想,随口道:“不到五十万吧。” “哇,你怎么猜这么准!”谢莉瞪大了眼睛,“差两千就刚好五十万了!” 淑芬也挨着我坐下,挽住我的胳膊,语气雀跃:“照这个势头,今年说不定能突破一百万呢!” “那还得靠你们俩努力。”我揉了揉眉心,“不过也别太累了,实在忙不过来,就招个跟单的。” 两人都摇了摇头,谢莉说:“不用不用,多个人反而容易扯皮,我们俩能应付得来。” 我看向谢莉,注意到她脸色有些苍白,便关切地问:“是不是不舒服?今天早点冲凉休息吧。” 谢莉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嗯,可能是大姨妈来了,腰酸背痛的,膝盖骨都有点酸。”说完,她便起身走向卫生间。 淑芬在我腰上轻轻拧了一下,脸颊泛红,欲言又止:“哥……” “怎么了?有话就说。”我侧过头看她。 她却低下头,把脸靠在我的肩膀上,声音细若蚊蚋:“没什么。” “我过两天要去杭州开订货会,可能要去一个星期,工作室这边就辛苦你们俩多盯着点。”我转移了话题。 淑芬点点头:“知道了,哥,你放心去吧。” 谢莉冲完凉出来,说了声“我先睡了”,便回了房间。我让淑芬先去冲凉,她却坚持让我先去,我只好顺从地拿起换洗衣物走进卫生间。 冲完凉,我走到阳台上抽了支烟,夜色渐浓,远处的霓虹闪烁,心里却在盘算着回杭州后要办的事——搬家、参加订货会、考察服装市场……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安排妥当。 回到房间,我靠在床上,闭上眼睛想歇会儿,房门却被轻轻推开了。不用看,我也知道是淑芬。 “淑芬,有事吗?”我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带上房门,脚步轻柔地向我走来。 “哥,你怎么知道是我?”她在床边坐下,声音带着几分好奇。 “刚才你的表情都写在脸上了,我还能猜不到?”我睁开眼,昏暗的台灯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娇俏。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让我有些心猿意马。 她慢慢躺下,身体轻轻靠近我。这一次,是我先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她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主动搂住了我的脖子。我们紧紧相拥,就像干柴遇上烈火,一点就燃。她比谢莉更主动,身形也更丰满,肌肤相触的瞬间,带着一种令人沉醉的温热。 激情过后,她趴在我胸口,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肌肤,轻声问:“哥,我跟谢莉,你觉得谁更舒服?” 我没有丝毫犹豫:“你。”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狡黠:“那你更喜欢谁?” “你们俩,我都挺喜欢的。”我抚摸着她的头发,认真地说,“工作上,你们都认真负责,合作这么久,从来没出过差错。性格上,你开朗活泼,谢莉内向稳重,刚好互补。而且你们私下里也没有隔阂,这样的合作伙伴,很难得。” 我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但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到工作室的利益,这是底线。” 淑芬连忙点头,眼神坚定:“哥,你放心,我们俩都明白轻重,不会糊涂的。”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的笑意,“其实今天回来的路上,我还跟谢莉开玩笑,说要是你来了,她不方便,我就牺牲一下。她说,好啊,这才是好姐妹。” 我大吃一惊,猛地坐起身:“什么?你们俩还这么聊?” “真的,没骗你。”淑芬坐起来,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很开心,而且工作室现在发展得这么好,我们也想好好跟着你干。” 我愣住了,心里五味杂陈。原来她们心里早就有了盘算,看到工作室前景大好,便想用这种方式拉近关系,把我“圈住”。人心都是如此,趋利避害,追求利益最大化,这本无可厚非。 “那你今天这么做,就是为了讨好我?”我故意逗她。 淑芬急了,连忙摇头:“不是的,哥,我是真的喜欢你。从谢莉介绍我们认识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你了。只是那时候看谢莉也对你有意思,我就一直忍着。那次辞职,我本来还在犹豫,见到你之后,才下定决心跟你干。没想到你还让我入了干股,我就知道,你至少是不讨厌我的。” 我笑了起来,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啊,想太多了。我当初让你们入股,只是觉得你们俩能力不错,想以最低的成本把工作室做起来。没想到不仅赚了钱,还抱得美人归,这买卖做得可真不亏。” 淑芬眨了眨眼睛,随即也笑了:“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我们不用投资就能赚钱,还有帅哥陪伴,咱们这是双赢啊,哥,你说对不对?” “对,是双赢。”我把她重新搂进怀里,心里感慨万千。刚开始成立工作室的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房间里一片静谧,我们聊着工作,聊着生活,不知不觉间,便相拥着进入了梦乡。 第二卷 浪里走(烟雨赴江南)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一百六十一章 烟雨赴江南 窗外的晨曦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时,我是被淑芬的动静扰醒的。她正轻手轻脚地起身,身上还裹着昨晚的慵懒暖意,见我睁眼,脸颊泛起薄红,俯身在我额头印下一个轻吻:“哥,我先去做早餐,你再睡会儿,今天还要开车去杭州呢。” 我点点头,望着她套上睡衣溜出房间的背影,才缓缓坐起身。昨晚睡得沉实,此刻精神抖擞,可脑海里却清晰浮现出昨夜的画面——淑芬的坦诚,还有她们俩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圈圈涟漪。说不清是欣慰多些,还是心绪复杂,只觉得这份关系,正朝着不受控制却又莫名和谐的方向悄然蔓延。 起身洗漱时,客厅里已飘来煎蛋的焦香。谢莉坐在餐桌旁翻看订单报表,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见我出来,抬头笑了笑:“哥,早。淑芬在煮粥,你今天什么时候出发去杭州?” “吃完晚饭再走,开夜车路上车少,争取明天中午前到。”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牛奶抿了一口,“工作室这边,订单跟进和设计图的事,你们多上心,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哥,刘总的设计图她早上已经回复了,说没问题,让我们准备后续打样。”谢莉语气轻快,“还有那两个新客户,我已经把详细报价单发过去了,应该很快就能有消息。” 淑芬端着煎蛋和粥走出厨房,轻轻放在桌上:“哥,快吃吧,都是你爱吃的。对了,杭州今天下雨降温,我给你收拾了件薄外套,放在你包里了。” 望着她们俩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吃完早餐,我检查了行李,确认身份证、驾驶证和晓棠家的送货地址都带齐了,才拿起车钥匙:“我先走了,去广州中大面料市场转一圈,你们俩注意安全,别太累了。” “哥,路上小心!”两人送我到门口,淑芬还不忘叮嘱,“到了杭州记得报平安!” “知道了。”我挥挥手,发动车子驶出了小区。 从深圳到广州中大不到两小时车程,停好车先吃了碗面条,便走进了面料市场。转了一圈后,又去几个老客户那里联络了感情、喝了下午茶,四点钟找了家饭店炒了两个小菜、扒了碗饭,便正式出发前往杭州。全程一千多公里,我开得不算快,中途在服务区休息了两次。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岭南的苍翠浓郁,在第二天早晨换成了江南的温婉清丽。临近中午,天空飘起了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模糊了远处的青山绿水,反倒添了几分烟雨江南的韵味。不多时,车子便驶进了杭州市区。 我没有直接去酒店,而是先导航到了晓棠家的新房小区。小区环境雅致,绿树成荫,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当初拿房时这些都还没建好,如今看来竟这般舒心。 停好车,我给晓棠打了个电话,她很快就从楼道里跑了出来。穿着浅色呢料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满是雀跃的笑容:“木子!你可算到了!” “刚到,先过来看看房子。”我笑着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你妈呢?” “我妈在家收拾呢,知道你今天来,一早就去菜市场买菜了。”晓棠挽着我的胳膊走进楼道,“对了,家具什么时候到?我妈昨天还念叨呢。” “我已经跟厂家联系好了,明天上午送货,下午安装,刚好不耽误后天搬家。”我跟着她往里走,“今天先把卫生再打扫一遍,明天家具进来就省事了。” 到了新房,晓棠的妈妈正拿着抹布擦厨房柜子,见我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木子来了!快坐快坐,一路开车累坏了吧?我给你泡了茶。” “妈,不累,辛苦您还特意请假忙活。”我接过茶杯,打量着这间屋子。装修是简约中式风格,浅灰色地板搭配白色墙面,再衬着红木色门套,显得干净又明亮。阳台很大,正对着小区花园,视野开阔。 “这房子啊,就等家具进来了,一摆上,才算有家的样子。”她笑着说,眼里满是期待,“我跟晓棠昨天还说,把摇摇椅放阳台上,以后晒太阳可舒服了。” 我笑了笑:“明天家具一到,您就能体验到了。” 接下来的一下午,我们三个人一起收拾屋子。晓棠负责擦窗户,晓棠妈整理厨房,我则帮忙组装一些简单的置物架,放在车库里。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渐渐变得整洁有序,心里满是成就感。 傍晚时分,晓棠妈回去做饭了,晓棠拉着我坐在阳台上,望着外面的雨景。“木子,这次订货会要开几天?”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问道。 “后天开始,大概三到五天吧。”我握住她的手,“开完会我再陪你两天,把家里的事都安顿好。” “嗯。”晓棠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轻声说,“其实……我妈昨天还问我,咱们什么时候把婚事定下来。” 我心里一动,转头看着她:“你怎么说的?” “我还能怎么说,当然是听你的啊。”晓棠脸颊微红,眼神里带着一丝羞涩,“我说‘妈,别提这话,我跟木子不可能的,我们只是朋友、知己,或者说是情人’。我妈听我这么说,也没再追问,就说让我自己拿主意,还说你真是个挺好的人。” “唉,我也觉得我们这样不太好。”我说。晓棠轻轻叹了口气。我又说:“以后我们注意点吧,你父母亲的观念总归跟我们不一样,别说他们了,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怪怪的。”晓棠说“别管这些,我没什么别的要求,只求你别再突然失踪了——那样我真的会受不了。”我轻轻搂过她,心里暖暖的说:“不会,除非你说没事就别来了。”我心里也挺复杂的,漂泊了这么久,若能有一个安稳的家,再有这样一个死心塌地陪着我的人,或许就是这些年辛苦打拼最好的回报。可理智又提醒着我,老家还有个儿子在等我,虎门的发妻也在忙着。 晚饭前我们也回到了老宅。晚饭很丰盛,晓棠妈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还特意开了一瓶红酒。席间,她不停地给我夹菜,絮絮叨叨地说着搬家的细节,还有往后的打算,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吃完晚饭,我帮着收拾完碗筷,便起身准备去酒店:“妈,晓棠,我先去酒店办理入住,明天家俱厂家送货,我拿去现场盯着。” “住什么酒店啊,睡家里吧,我已经换了床单被套了,就在这住呗。”晓棠妈连忙说道。 “不了阿姨,我明天一早要跟厂家对接,住酒店方便些。”我笑着推辞,“等搬完家,我再过来住。” 晓棠送我到楼下,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清新的泥土气息。“路上小心,到了酒店给我发个信息。”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好。”我揉了揉她的头发,看着她走进楼道,才转身开车离开。 酒店是轩牌公司预定的,就在订货会场地附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办理完入住,我洗漱了一番,拿出手机给淑芬和谢莉报了平安,又跟家具厂家确认了明天的送货时间,才躺在床上休息。 窗外的霓虹灯闪烁,映得房间里忽明忽暗。我想起晓棠下午说的话,想起淑芬和谢莉在深圳的忙碌,想起即将开始的订货会,还有老家的儿子和虎门辛苦工作的毛毛。生活就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这些人和事都交织在一起,有甜蜜,有忙碌,也有未知的挑战。 但不管怎样,我知道,我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就像在浪里行船,再大的风浪,也得稳稳地走下去。 第二卷 浪里走(新家添妆,情暖岁长) 第一百六十二章 新家添妆,情暖岁长 上一晚的长途驾车耗尽了浑身力气,方向盘在手里攥了整宿,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胀。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没有梦,也没有多余的声响,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寂静——是送家具的师傅打来的,说已经到了新房楼下。 我猛地惊醒,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窗外的天光已经透亮。匆匆抓过衣服洗漱,冷水扑在脸上才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下楼直奔二楼餐厅。早餐是简单的粥和小菜,没心思细品,扒拉了几口便拎起钥匙往外走。车子刚拐进新房所在的小区,就看见楼下停着辆蓝色货车,几位师傅正顶着日头卸货,红木色的家具包裹着防撞膜,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快步上前开门,招呼师傅们把家具往屋里搬。沙发、衣柜、餐桌、床……一件件半成品被小心抬进对应的房间,空气中很快弥漫起木头的清香。我在屋里来回照应,时不时提醒师傅们注意墙角和地板,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太阳升到头顶,师傅们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我赶紧掏出手机叫了外卖,清一色的卤肉饭,额外加了冰镇可乐。大家围坐在还没拆封的餐桌旁,呼噜呼噜地吃着,聊起各自的干活经历,倒也热闹。 下午四点,最后一组衣柜的拉手安装完毕,师傅们收拾好工具告辞。我送走他们,反手带上房门,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整套花梨木家具,纹理清晰,色泽温润,比我想象中还要贴合户型。我拿出手机,从客厅到卧室,从厨房到卫生间,仔仔细细拍了十几张照片,特意选了几张角度最好的发给晓棠,配文:“家具全部就位,明天可以安心请假搬家啦。”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响了,是晓棠的声音,带着雀跃:“真的呀?我爸妈刚下班,已经去菜市场买菜了,让你也回家里吃饭呢。” “好,我这就过去。”我挂了电话,没急着走,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下来。指尖划过光滑的扶手,心里满是踏实的暖意。起身走到电视墙前,用卷尺量了量预留的尺寸,又去厨房核对了冰箱和微波炉的摆放位置,卫生间里洗衣机的排水口也确认了一遍,每个房间的空调挂机点位、电视机预留插座,我都一一记在随身携带的平面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做完这些,才锁好门,驱车往晓棠家赶。 晓棠家的老房子飘着饭菜香,刚推开门就听见厨房里的切菜声。“叔叔阿姨,我来了。”我笑着打招呼。 “木子来啦,快坐快坐。”晓棠妈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菜马上就好,你先喝杯茶歇着。” 晓棠爸也跟着应和:“路上堵不堵?累不累?” “不累,挺顺利的。”我接过晓棠妈递来的茶杯,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刚抿了一口热茶,门口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晓棠拎着包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下班的轻松,放下包就径直走到我身边坐下,肩膀轻轻挨着我的胳膊:“新家怎么样?家具看着还行吗?” “特别好,跟户型特别搭。”我侧头看她,她的发梢还带着点外面的风,“晚上吃完饭,咱们一起去商场把电器买了吧,早点买好,明天搬家也能一并用上。” “好呀,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晓棠笑着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勾了勾我的衣角,小动作里满是亲昵。 饭菜很快端上了桌,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晓棠爸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倒了两个酒杯,笑着说:“木子,来,喝两杯解解乏。” 我连忙摆手:“爸,今晚可不能喝了,吃完饭还得去买家电呢,晚了商场该关门了。” 晓棠妈也帮着劝:“就是,你也别喝了,等下咱们一起去挑,人多还能帮着参谋参谋。” 晓棠爸闻言,笑着把酒瓶收了回去:“行,听你们的,正事要紧。” 一顿饭吃得飞快,大家都惦记着买电器的事。放下碗筷,晓棠妈顺手收拾了桌子,我们四个便直奔市中心的家电商场。冰箱和洗衣机挑得很顺利,晓棠爸妈看重实用性,我和晓棠更在意节能和颜值,很快就选定了一款容量合适、外观简约的冰箱,洗衣机则选了烘干一体的,方便老人使用。空调也没费太多功夫,根据各个房间的面积选了对应的匹数,师傅承诺明天一并安装。 唯独在电视机前,大家停住了脚步。客厅的电视背景墙是我特意找人设计的,预留的尺寸很大,我看中了一款六十五寸的大彩电,画质清晰,音质也不错,就是价格有点高,要三万多。晓棠爸妈凑在跟前看了看价格标签,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木子,要不……咱们换个小的吧?”晓棠爸拉了拉我的胳膊,“你看这个四十二寸的,跟卧室里的一样,也挺清楚的,还便宜不少,没必要买这么大的,太浪费钱了。” 晓棠妈也跟着点头:“是啊,客厅虽然大,但平时也就看看新闻、追追剧,小一点也够用了,三万多块钱,能买不少东西呢。” 说实话,我也觉得贵,这三万多块钱,够普通人一二年的工资了。可我转头看了看那面空荡荡的电视墙,若是摆上一台小电视,总觉得少了点味道,像是一件精美的衣服少了点睛之笔。而且,这房子是给晓棠和她爸妈住的,我想让他们住得舒心、体面些。 “爸,妈,”我斟酌着开口,“还是买大的吧。电视背景墙都做好了,摆个小的确实不太协调,而且你们以后在家看电视,屏幕大一点也舒服,不伤眼睛。钱的事你们别操心,我心里有数。” 晓棠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悄悄拉了拉我的手,眼神里带着支持。她知道我不是铺张浪费的人,只是想把最好的都给她的家人。 最终,我还是付了钱,和商家约定好明天一早送货安装。走出商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景很美,可车里却安静得出奇,没人说话。晓棠爸妈坐在后座,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气氛有点沉闷,像是有什么心事压着。 回到晓棠家,刚坐下,晓棠爸就叹了口气,看着我说:“木子,真没想到,光这几样电器就花了十万块。加上之前的房子钱、装修钱、家具钱,这全部加起来,得五六十万了吧?”他的语气里满是感慨,还有一丝愧疚,“你刚做生意没几年,挣点钱也不容易,却为我们家花了这么多,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爸,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我连忙打断他,“我是你的儿子您和晓棠和妈都是我的亲人,给爸妈妹妹买房装修,本来就是我该做的。再说,钱没了可以再挣,只要你们住得舒心,比什么都强。” 晓棠妈也红了眼眶,拉着我的手说:“木子,妈活了这么大年纪,见过不少儿子逼着父母拿钱买房的,还真没见过你这样,主动为父母付出这么多的。你对我们家晓棠好,对我们也好,比亲儿子还亲。” “爸妈,你们再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我笑着挠了挠头,心里却暖暖的。能得到他们的认可,比什么都重要。 晓棠在一旁看得笑嘻嘻的,这时才拿出手机,点开我发她的新房照片,递到她爸手里:“爸,你先看看咱们的新家,家具摆进去可好看了。” 晓棠爸接过手机,一张张仔细地翻着,脸上的愁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喜欢:“哎呀,这家具是真漂亮,看着就结实。” 晓棠妈也凑过去一起看,越看越满意,忍不住问:“这是红木的吧?看着质感这么好,不得十几二十万啊?” “没那么贵。”我笑着解释,“这是红木里的花梨木,我认识厂家的朋友,拿的出厂价,花不了那么多。你们喜欢就行,别总惦记着钱。” “喜欢,喜欢。”晓棠妈连连点头,“家具都齐了,家里这些旧的就都不要了,明天我找个收旧货的来拉走,省得占地方。” “行,”我应道,“明天我们先把贵重物品搬走,这些旧家具您在家处理就行,不用操心。” 说着,我打开电脑,想预约一家搬家公司,明天派辆车过来。可刚打开网页,就被晓棠爸拦住了:“别叫搬家公司了,花那个冤枉钱干嘛。咱们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明天你开车来,车里能装多少装多少,实在装不下,找辆三轮车拉一趟就行,也就几十块钱。实在不行,你跑两趟也成啊。” 我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这茬。我的车后备箱空间不小,加上后座也能放,确实能装不少东西。“那也行,”我笑着关掉网页,“这样还能省二百块钱呢。” 晓棠爸一听,高兴地说:“就是嘛,能省则省。” 一旦放下了钱的顾虑,全家人的兴奋劲就上来了,话题都围绕着搬家展开。晓棠妈说要给新家添置几盆绿植,晓棠爸说要把珍藏的老字画挂在客厅,晓棠则盘算着要给每个房间都换上新的窗帘。聊着聊着,晓棠爸突然一拍大腿:“对了,搬家这么大的事,得请亲戚们来喝杯酒,热闹热闹!” “对对对,”晓棠妈连忙附和,“得让大家都来看看咱们的新家。” 说着,老两口就拿起手机,开始一个个给亲戚们打电话。“喂,大哥,我们明天搬家,你带着嫂子和孩子过来啊……”“二妹,明天来新家吃饭,地址我等下发你……”电话里传来亲戚们的祝贺声,屋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点。 我前天一晚开车没休息好,此刻已经有些扛不住了,眼皮沉得厉害。“爸妈,晓棠,时间不早了,该睡了,有话明天再聊吧。”我打了个哈欠说。 他们这才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惊呼道:“呀,都十二点多了!光顾着聊天了,快睡快睡。” 晓棠爸和晓棠妈连忙起身回了房间,我和晓棠也洗漱完毕,走进了她的房间。躺在床上,晓棠轻轻靠过来,手臂环住我的腰,脑袋枕在我的胸口,声音软软的:“爸妈刚才说要请搬家酒,我想着别在家做了,又累又麻烦,还得你帮忙忙活,我来买单,去酒店订两桌吧?”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她的头发香香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好啊,听你的。酒店里吃方便又轻松,你明天跟爸妈说一声,他们肯定也愿意。” “嗯。”晓棠蹭了蹭我的胸口,“明天上午商场来人装空调和电视机,下午咱们去订酒店。亲戚们应该下午就到了,吃完晚饭肯定回不去,到时候看看来了多少人,再订几间客房。” “都听你的。”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实在是累极了,声音都有些含糊,“我先睡了,太困了。” “好,你睡吧。”晓棠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动作温柔极了。 这一晚,我睡得依旧安稳。没有长途驾车的疲惫,没有琐事的烦扰,只有怀里温热的躯体和身边淡淡的馨香。晓棠就那样静静抱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乱动,像是怕惊扰了我的好梦。黑暗中,我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心跳声,和我的心跳渐渐重合,沉稳而有力,像是在诉说着往后岁月里,彼此相依的温柔。 第二卷 浪里走(新居暖宴,情定心安) 第一百六十三章 新居暖宴,情定心安 窗帘缝里漏进的晨光还裹着几分清寒,客厅已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想来是父母起得早,要趁着晴好天气收拾剩余的零碎。我翻了个身,一夜安睡让浑身疲惫尽数消散,筋骨都舒展开来。身旁的晓棠被动静扰醒,睫毛轻轻颤了颤,温热的气息拂在颈窝,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哥,身体还累吗?” “早恢复了。”我抬手替她拨开额前散乱的碎发,“起来看看吧,说不定爸妈需要帮忙。” 她却倏地按住我的肩,撑起上半身,温热的身体瞬间贴了过来。柔软的肌肤贴着我的胸膛,带着晨起特有的暖意,下巴搁在我肩头,声音黏黏糊糊的:“帮不上忙的,让爸妈自己收拾就好。”我伸手抚摸着她光滑细腻的脊背,指尖划过处泛起细密的战栗,身体不由自主地有了反应。 晓棠显然察觉到了,气息愈发急促,鼻尖蹭着我的耳廓,轻声呢喃:“我们爱一次吧。” 我失笑,捏了捏她的腰:“你这早上的瘾头总也改不了。”话未落音,便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唇齿相接的瞬间,彼此褪去仅剩的衣物,肌肤相亲的触感滚烫而真实。她双臂紧紧环着我的脖颈,指甲轻轻抠着我的后背,直到第二次松懈下来,才红着脸喘着气,眼神亮得像浸了蜜:“跟你在一起太幸福了,人家说小别胜新婚,真是一点不假。” 我依旧伏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我也快乐。再等等,让我把最后一点爱意都给你。”直到尽数释放,我才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说:“我爱你。” 这话刚出口,肩头便传来一阵湿热。晓棠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我的皮肤。我慌忙撑起身子,指尖擦过她的眼角:“弄痛你了?” “不是。”她摇摇头,睫毛上挂着泪珠,声音带着哽咽,“我好久没听你说这话了,是激动的。”她伸手一抹身下,突然惊叫出声:“哎呀,床单弄脏了!”我赶紧翻身下来,看着她慌乱地抽纸巾擦拭,便说:“别擦了,反正要搬去新房,到时候一起洗。” “那也得擦一下,不然碰到身体凉凉的不舒服。”她固执地擦着,后来干脆扯过被子裹住污渍处,“算了,被子也要换,我们起床吧。” 我身上出了汗,黏腻得难受,便说:“我去冲个凉。” “别呀,我爸妈在客厅呢,晚上再冲吧。”晓棠拉住我,抽了纸巾帮我擦着胸口的汗,后来干脆用干净的被子裹着我擦了擦,“这样就好,被子反正要洗的。” 推开门走进客厅时,晓棠妈正端着两碗粥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们便笑着说:“醒啦?都收拾妥当了,先吃早餐吧,你们的被子我来整理就行。” “妈,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晓棠连忙摆手,转身跑回房间,用床单把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又将零散的几件衣物塞进去,打成一个鼓鼓的包,这才出来洗漱。 早餐桌上,晓棠妈看着女儿红扑扑的脸颊,打趣道:“阿棠今天脸色真好看,红粉红粉的。”晓棠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头埋得快贴到碗沿,只顾着喝粥,耳根都泛着热。 吃过饭,我们把所有包裹往车里搬,没想到竟都塞下了,只剩些锅碗瓢盆之类的厨房用品实在挤不进去。我说:“别带了,到新房买新的。”晓棠爸却舍不得:“都能用,丢了浪费。你们先去新房,我叫辆三轮车拉过去。” 确认老房子里再无牵挂,我便载着晓棠往新房驶去。刚到楼下,我就给商场打了电话催送货,对方说九点准时送到,让我们稍等。新房装修时就预留好了空调洞,安装师傅手脚麻利,不到两个小时就装好了四台空调。洗衣机接通水电后,晓棠第一件事就是把早晨弄脏的床单被套丢了进去,按下启动键,机器嗡嗡地转了起来。 等商场送的家具家电都安置妥当,晓棠爸也骑着三轮车拉着厨房用品到了。我赶紧上前帮忙,把锅碗瓢盆一一放进厨房的橱柜里,又领着他挨个房间看了看。“阿棠呢?”晓棠爸问。“在卫生间洗澡呢。”我答道,突然想起什么,“爸,家里茶杯够吗?等下亲戚们来,别不够用。” 晓棠爸一拍大腿:“哎呀,还真忘了!多亏你提醒,我这就去买。”他急匆匆地出了门,我转身走进卫生间,晓棠刚洗完澡,正对着镜子吹头发,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肩头,皮肤透着水润的粉。“我出去买点水果糖果,再备点烟酒,亲戚们来了好招待。”我说。 “我跟你一起去。”晓棠关掉吹风机,随手抓了件外套。 我们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苹果、橙子和一大袋奶糖,又去烟酒店拿了一条中华烟和两罐茶叶,刚回到家,晓棠妈也到了。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她连连夸赞:“木子想的真周到,我们都忘了准备这些。”她从柜子里翻出两个落了灰的烟灰缸,赶紧拿去厨房冲洗干净。 刚忙活完,晓棠爸的手机就响了——是两个姑妈带着老爷子到了小区门口,问不清具体楼栋。“我去接吧。”我说着就要出门,晓棠连忙跟上:“我也去。” 小区门口,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树荫下,看见我们就笑着招手。走近了,他紧紧拉住我的手,声音洪亮:“木子,你特意从广东赶回来的?”“正好到杭州开订货会,听说爷爷要来,就抽空过来了。”我笑着答道。老爷子听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孙子,够孝顺。” 走进新房,老爷子和两个姑妈都惊呆了,围着客厅转了一圈,对着崭新的家具和明亮的装修啧啧称奇:“阿明,你这是发财了?这房子和摆设也太气派了!” 晓棠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哪有这本事,这都是……” “都是开发商大气,只收了点成本费。”我赶紧接过话头,笑着打圆场。 “别哄我们了。”小姑妈眼尖,笑着看向我,“我以前邻居也是这一片拆迁的,开发商精得很,一分钱都不愿多给。这房子,肯定有你的功劳吧?” “认识几个朋友,装修和家具厂那边给了点优惠,确实没花多少钱。”我含糊地带过,转而提议,“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出去吃午饭吧,回来再慢慢聊。” “就在家里做点吧,我还不饿。”老爷子说。 晓棠妈连忙摆手:“家里没准备菜,现在去买再做就太晚了。” “那在家吃也方便,我叫饭店送过来。”我说着就要掏手机,晓棠拉了拉我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选菜。” 我们下楼找了家家常菜馆,点了七个小炒,又去旁边超市买了一瓶伊犁白酒。等菜炒好,老板娘热心地帮忙装盘,三个端盘刚好装下七个菜和两大碗米饭。回到家,把菜摆在圆桌上,刚好摆满一桌,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老爷子、晓棠爸和我把一瓶白酒平均分了,酒杯一碰,老爷子笑着说:“乖孙儿,中午就随便吃点,晚上陪我好好喝一场。”“好,一定陪爷爷喝尽兴。”我举杯回应。 小姑妈在一旁笑道:“晚上我也要喝,我要喝红酒,木子,你陪我喝还是阿棠陪我喝?” “小姑妈,让我爸陪你喝。”晓棠连忙接话。 正说着,晓棠妈的手机响了,是她娘家的亲戚到了。我和晓棠赶紧下楼去接,一看来了足足八个人,家里的椅子肯定不够坐,便跟晓棠说:“你先打电话回去说一声,我们在外面吃了饭再回去,不然家里坐不下。” 我把外公外婆、两个舅舅两家人都领到了刚才那家饭馆,加了一张桌子,又点了几个菜。吃饭时,我跟老板娘说:“能不能借我们几个椅子?家里亲戚多,没备够。”老板娘满口答应:“你先陪客人回去,我们随后就送过去。”我还是自己搬了两个椅子,一摇一摆地往家走,老板娘和老板也各搬了两个跟在后面。 推开门,家里果然挤得满满当当,亲戚们有的站着参观房间,有的围着电视聊天,有的凑在一起说闲话。我把椅子放下,招呼大家坐下,又问小姑妈:“后续还有亲戚来吗?” “还有大姑父、大姑的儿子,还有你奶奶和我女儿,一共四个人。”小姑妈答道。 “那我现在去订酒店,大家报一下需要多少房间。”我说。小姑妈和舅舅家各要了四间房,我记下后便要出门,晓棠连忙说:“哥,我陪你一起去。” 其实订酒店不用这么着急,我只是觉得家里七嘴八舌的,有些不自在,想趁机躲开。走出小区,晓棠才问:“为什么不在家里休息,要去车里待着?” “你咋一下子变笨了?”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家里亲戚那么多,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东问西,我回答都该头大了。不如在车里靠着你,舒服自在。” 四月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车窗洒进来,带着淡淡的暖意。我们在车里并肩坐着,我搂着她的肩膀,她靠在我的胸口,闭目养神。不知不觉间,两人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直到晓棠妈的电话打过来,才猛地惊醒。 “该回去了,亲戚们都在等我们呢。”晓棠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我发动车子,路过烟酒店时停了下来,买了一箱五粮液、一箱红酒,又补了一条烟,这才往家赶。 回到家,我让晓棠留在家里招呼亲戚,自己载着老爷子、奶奶、外公外婆先去酒店。车上,老爷子突然开口:“木子,你和阿棠的事,阿明下午都跟我说了。” 我心里一紧,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后悔当初不该逼阿棠回来,”老爷子的声音带着感慨,“你这小子,不记恨反而对他们全家这么好,他说每次看到你,都觉得无地自容。他还说,当年在深圳,你对他们就很好,又是送礼物,又是带他们游深圳、香港、澳门,花了不少钱。那时候你还是个穷小子,却出手大方。”老爷子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探究,“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为什么花这么多钱,却不愿做女婿,偏要做儿子?阿棠我是看着长大的,从小乖巧善良,宁可自己受罪也不违逆父母。阿明说,她回来后就没真正笑过,直到车祸受伤,你再次出现,她脸上才有了笑容。” “爷爷,缘分这东西,我说不清楚。”我轻声叹道,“我一直把晓棠当妹妹,当年她也帮过我,这份情,我会记一辈子,永远感恩她。” 正说着,酒店就到了。老爷子拍了拍我的胳膊:“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多说了,你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懂。”我点点头,下车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四位老人,又把后备箱的烟酒拎出来,交给门口的门童,让他帮忙送到预订的包厢。 站在酒店大门口,我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乱糟糟的。没想到晓棠爸这么老实,连个谎都不会编,竟然把所有事都坦白了。晚上的酒宴,不知道会是什么光景,只希望大家能看破不说破,别再提起那些往事。 “哥,你怎么了?”晓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见我没反应,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在想订货会的事。” “订货会不是明天吗?”晓棠挑眉,眼神里满是疑惑,“骗人,晚上人家不休息啊?是不是我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真没有。”我正想解释,就看见晓棠父母和其他亲戚的车陆续到了,便赶紧转移话题,“亲戚们来了,我们进去吧。” 走进包厢,我强作镇定,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小姑妈坐在我身边,先是凑过来轻声说:“今晚大家肯定要敬你酒,别喝白酒了,伤胃。”说完,她又提高声音,对着众人说:“木子今天陪我喝红酒,白酒太烈,他喝不惯。” “谢谢小姑。”我笑着应下,又转头对晓棠爸说:“爸,爷爷和外公那边,你多照顾着点,我陪姑妈、舅妈们喝点红酒。” 酒席分成了两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舅舅们和晓棠爸妈坐一桌,我、晓棠、姑妈、舅妈们,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坐另一桌。刚坐下没多久,老爷子就端着酒杯站起身,声音洪亮:“今天,我先敬孙儿木子一杯!” 我赶紧起身,端起面前的红酒杯:“爷爷,应该我敬您才对。” 一杯酒下肚,果然不出所料,舅舅们率先端着白酒杯走了过来:“木子,怎么能喝红酒呢?男人就得喝白酒,来,换杯子!” 小姑妈立刻站起来挡在我身前:“你们敬酒,先干为敬,木子随意就行,他喝红酒也一样有诚意。” 我怕两家人闹僵,连忙对服务员说:“麻烦给我拿个小酒杯,倒点白酒。”小姑的好意我心领,但爷爷和外公要是过来敬酒,她总不能再这样阻拦,到时候反而不好看。 那晚的酒,喝得格外漫长。几乎每个人都过来敬了我一杯,白酒红酒混着喝,喉咙里火辣辣的。晓棠坐在我身边,一脸莫名其妙,悄悄问我:“哥,你是晚辈,怎么大家都敬你酒?按理说,应该敬我爸妈才对。” 小姑妈在旁边听到了,笑着解释:“下午你们不在,你爸把你们的故事都跟大家说了,他也是没办法,解释不清房子的事,才说了实话。” 晓棠的脸瞬间红透了,手指紧紧攥着裙摆。小姑妈又凑过去,轻声对她说:“其实也没什么,当年我也差不多。这么多年过来了,我觉得挺好的,活得比谁都开心。阿棠,小姑永远支持你。” “谢谢小姑。”晓棠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眶微微泛红。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晓棠爸也真是实在,就算说股票赚钱、生意盈利,也比坦白实情好啊。我真怕晓棠脸皮薄,受不了亲戚们的目光,可转头看她,却见她眼神异常坚定,还主动跟我换了位置,凑到小姑身边,低声聊了起来。 酒席散后,我安顿好所有亲戚的住宿,才和晓棠爸妈一起打的回新房。新房有三个房间,我主动说:“我睡北向的房间吧。”在客厅坐了没五分钟,我便借口累了,冲了个凉,跟晓棠爸妈道了晚安,先进了房间。 晓棠陪着父母在客厅聊天,我关上门,先给虎门的毛毛、深圳的谢莉打了电话,又拨通了轩牌负责人的电话。对方说知道我入住了,但一直打不通我的电话,问我现在在哪。“在杭州处理点私事,处理完就过去。”我说。“没事,后天才正式开始,你先把私事处理好。”对方很通情达理。 挂了电话,我又给潇牌老板打了过去,让他叫舅舅把装修的最终价格报给我,我好转账过去。“不急不急,我问好了跟你说。”吴信文笑着说,“你帮我多卖点货就行。”“放心,我一定尽力。” 刚挂完电话,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晓棠径直走到床边,掀了被子就躺了上来。“现在有三个房间了,你睡隔壁去吧。”我说。 “亲戚们都知道了,还有啥好避讳的?”她侧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释然,“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一个个解释,麻烦。小姑当年就没我幸运。” “小姑怎么了?”我好奇地问。 “小姑一直单身。”晓棠轻声说,“她女儿是跟以前的男朋友生的。当年他们谈恋爱,后来分手了,小姑发现怀了孕,执意要生下来。家里人让她打掉,不然就不让她进家门,可小姑性子倔,宁愿不回家,也要把孩子生下来。”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怅然,“没想到小姑的事,也发生在了我身上。可我没她的勇气,要是当初能跟小姑联系上,她肯定会支持我,帮我劝劝爸妈的。” 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我赶紧伸手搂住她:“别说了,都过去了。” “小姑比我开朗多了。”晓棠靠在我的胸口,声音渐渐平缓下来,“她刚才跟我说,这没什么,别管别人怎么说,只要自己觉得对,就勇敢面对。现在不结婚的人多了,不见得就比结婚的人过得差。她还跟我开玩笑,说你一看就是招人喜欢的男人,她都很喜欢,可惜她已经四十多了,老了。”晓棠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紧紧抱着她,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这一晚,我们都喝了不少酒,身体疲惫,心里却翻涌着太多情绪。没有多余的话语,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着,直到天亮。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我先醒了。晓棠还在熟睡,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还在为昨晚的事烦心。我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不管未来会怎样,只要她在身边,就好。 房门被轻轻敲响,是晓棠妈的声音:“木子,阿棠,醒了吗?早餐我买好了,在厨房呢。” 晓棠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我正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早。” “早。”我握住她的手,“起来吃早餐吧,吃完还要送亲戚们回去。” 她点点头,起身时,眼神里已经没了昨晚的迷茫,多了几分坚定。或许,小姑的话真的点醒了她,也或许,亲戚们的知情,让她彻底放下了心里的包袱。 走出房间,客厅里已经飘着早餐的香气。晓棠爸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看到我们,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和愧疚。我笑着走过去,递给他一杯温水:“爸,早。” 他接过杯子,讷讷地说:“木子,昨晚……” “爸,都过去了。”我打断他,“亲戚们能理解,比什么都好。” 晓棠也走过来,挨着她爸坐下,轻声说:“爸,我不怪你,其实这样也挺好。” 晓棠爸看着我们,眼眶微微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好,都好。”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温暖而明亮。新的一天开始了,那些过往的纠葛或许还会留下痕迹,但只要我们心在一起,就总有办法面对。我看着身边的晓棠,她也正好抬头看我,眼神交汇的瞬间,彼此都看到了眼底的坚定与温柔。 这浪里浮沉的日子,有她相伴,便无所畏惧。 第二卷 浪里走(新房暖食,心事暗涌) 第一百六十四章 新房暖食,心事暗涌 早餐的粥香混着窗外的晨光,漫进新房的客厅,暖融融的。晓棠帮着母亲收拾碗筷,我则陪着晓棠爸和几位未返程的亲戚闲聊,捡着昨晚酒宴上的趣事说笑,刻意绕开了那些敏感话题。亲戚们大多要赶上午的车,吃过饭便陆续起身告辞,我和晓棠挨个送他们到小区门口,看着出租车一辆辆汇入车流驶远,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爸,妈,我下午得去开会——订货会明天正式开始,今天得过去对接妥当。”我转头对晓棠爸妈说道。 晓棠爸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木子,昨晚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爸,说啥呢,都是一家人。”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晓棠这边,也麻烦你们多照看。” 晓棠端着水杯走过来,眼底藏着不舍:“哥,我跟你一起去开会吧,星期天待在新房也没事。” “不用啦,”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新房刚收拾好,你跟爸妈再整理整理,添置点缺的东西。订货会挺忙的,我怕顾不上你,等忙完了,我立马回来看你。” 晓棠撇了撇嘴,没再坚持,只是轻声叮嘱:“那你路上小心点,到了给我打电话,少喝酒,别熬夜。” “知道啦,啰嗦鬼。”我笑着应下,心底却涌着一股暖意。 上午十点,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刚跟晓棠爸妈道完别,电话就响了——是轩牌那边打来的。“木子老板,你明天早上过来也没关系,房间给你留着呢,到了行李还放你先前住的那间就行。” 晓棠听见这话,眼睛一亮:“那今天不用去了?”我放下包,应了声“嗯”:“明天早上去就好,今天陪你熟悉下附近的新环境,爸妈,咱一起去逛逛?”晓棠妈立刻点头:“好啊,是该好好熟悉下周边。” 我们沿着小区附近的路逛了一圈,瞧见菜市场便走了进去。“家里冰箱空着,今天人多,多买点菜囤着,省得往后天天跑远路。”我说。晓棠妈叹了口气:“这儿是真有点偏,离上班的地方也远,得多坐十几分钟公交还得转车。”“要不让晓棠去学驾照?等学会了,开车送你们上班也方便。”我提议道。她爸却摆了摆手:“我还是骑我的二八大杠自在,你妈还有两年就退休了,没必要买车。”晓棠也跟着摇头:“不用买车,我也不敢开。” 买完菜,我们每人手上都拎着鼓鼓囊囊的袋子:五花肉、排骨、瘦肉装了一袋,带鱼、鲳鱼一袋,鸡鸭一袋,牛肉、猪蹄一袋,还有满满一袋新鲜蔬菜。走了近二十分钟才到家,我进门就忙活起来,把鸡鸭各切成半只塞进冰箱,排骨剁成几袋分装,牛肉和瘦肉也切成小块。我让晓棠妈帮忙整理进冰箱,特意留了一只鸡煲汤,一块排骨红烧,再切了点牛肉准备炒青椒。她妈连忙接过:“这些菜我来做,你去歇会。” 晓棠和她爸在阳台上聊天,我靠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晓棠听见声响回头,见我忙完了,立马起身挨着我坐下。“你跟爸聊啥呢?”我问。她抿着嘴笑:“保密。”“行,那你保密,以后也别跟我说。”我故意逗她,转而认真道,“说真的,你上班路远了这么多,真得考个驾照,刮风下雨天,从小区门口走到家都得好一阵。”晓棠垂下眼帘:“刚才爸还跟我说,不让我再让你花钱了,一台车随便就十几二十万,你赚钱也不容易。”我挑眉:“你刚才不说保密吗?怎么又说了?”她吐了吐舌头:“我可不敢再对你隐瞒啥了,之前那教训太深刻啦。” 我怕她勾起以前的心事,连忙岔开话题:“下午陪我去逛商场呗?我想买件衬衫,身上这件黑色的领口都油腻了。”晓棠一拍脑袋:“昨晚我就想让你换的,一转头就忘了!”说着站起身问她妈:“妈,那些衣服包裹你都放哪儿了?”“都塞柜子里了,还没来得及整理。”她妈应道。晓棠转头对我笑:“那下午咱先整理包裹。”我打趣道:“你是想拿你的衣服给我穿?” 她爸从阳台走进来,接过话茬:“晓棠早就给你买好衬衫了!那天买回来我还以为是给我的,我说颜色太艳,让她去换,结果一看尺码是180的,才知道不是给我的。”“爸,等我有空,给你买件合身的。”我连忙说。晓棠脸颊微红:“那天星期天同事约我逛街,她给她老公买衣服,我就下意识也给你买了几件。”“以后别在零售店买,贵得很,我虎门那边有的是衣服,就是这次来没带几件。”我一边说一边拿起手机给谢莉打电话,先问了问工作室这几天的情况,挂电话前特意叮嘱:“寄几件m码和L码的旗袍裙过来,顺丰快递,款式和尺码错开些。”随后把地址发了过去。 吃过午饭,晓棠就跟着她妈整理衣服包裹,我进房间午睡。不知睡了多久,晓棠轻轻推醒我:“把衬衫脱了我去洗,给你换这件。”说着递过来一件蜜黄色的衬衫。我一看这颜色,果然像她爸说的那样扎眼:“这颜色我哪儿敢穿?二十岁穿还差不多。”晓棠却不依不饶:“你试试嘛,肯定好看。”我拗不过她,穿上在镜子前照了照,确实太过鲜艳,一点都不适合我这个年纪。晓棠又拿来一套乳白色运动外套:“你再穿上这个看看!”套上外套再照,那股艳气果然淡了不少。她拉着我走到客厅,冲着她爸妈喊:“爸妈,你们看这一身好看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那儿,她爸妈端详了片刻,都笑着说:“挺好看的,精神得很。”“这不成老妖怪了嘛。”我自嘲道。她父亲却摇头:“我觉得挺好看,帅!怪不得阿棠这么喜欢你。”白色外套我本就喜欢,只是年近四十,平日里大多穿黑色,显得沉稳些。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晓棠也给我买过一套白色西装,当时花了她一个月的薪水,后来她离开深圳,我就再也没穿过。“明天就穿这一套去开订货会!”晓棠兴冲冲地说。她妈打趣道:“阿棠,你把木子打扮得这么帅,就不怕有女孩子看上他?”晓棠底气十足:“他不打扮都帅,我才不怕呢!他越帅,越没人敢接近他。我当年年轻,啥也不怕才敢招惹他,没想到他看着冷,心里却那么温柔,那时候就更动心了。更没想到的是,分开还不到一天他就联系我了,我当时心跳得厉害,就想立刻见到他,顾不上害羞,一头就扑进他怀里了。”“这话我们都听你说好几遍了,真不害臊。”她妈笑着嗔怪。 晓棠把头埋进我怀里,咯咯地笑个不停。我跟她妈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再说了——怕晓棠想起以前的事,情绪又不稳定。我轻轻拍着她的背:“累了吧?歇会儿,我唱儿歌给你听。”我轻声哼着熟悉的调子,没过多久,她就沉沉睡了过去。她父亲叹了口气:“都二十五岁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说着拉着她妈进了房间。 我抱着熟睡的晓棠,心里五味杂陈,满是愧疚。没想到她对我这般痴情,二十五岁了,再过五年就三十了,到时候可就难找婆家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第二卷 浪里走(温软牵绊,酒场风波) 第二卷 浪里走 一百六十五章 温软牵绊,酒场风波 我轻轻将晓棠安置在沙发上,四月底的晚风仍带着几分凉意,便抽出沙发靠垫旁的小被子,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怕她翻身摔落,又把阳台上的摇摇椅搬进客厅,挨着沙发躺下。担心手机铃声惊扰她的好梦,特意调至静音,这才静下心来,细细端详她的睡颜。 她睡着时愈发清丽,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垂落,眉毛不浓不淡,恰好衬得眉眼温婉,小巧的嘴唇微微嘟起,鼻梁挺翘秀气,尤其是那对浅浅的酒窝,藏着不自知的甜。五官随了她爸,周正又耐看。看着看着,心口忽然揪紧——她值得安稳妥帖的归宿,而我,终究要从她的世界抽身。上一次的分离,几乎耗去她半条性命,若是此番失联,让她再如从前那般浑浑噩噩遭遇意外,后果不堪设想,未必每次都能幸运到只伤了腿。她父母终究向她妥协了,想必那段日子,她定是失落痛苦到了极致,否则她父亲也不会陪着她寻遍深圳,又辗转至我老家,只是有些隐情,她爸未曾对我明说。或许,等她再长大些、再成熟些,再谈分开会好些?这般思忖着,倦意渐浓,我也迷迷糊糊坠入梦乡。 醒来时,耳边传来晓棠父母的低语。她妈笑着打趣:“你们怎么不去房间歇着?”我起身答道:“怕挪动她会惊醒,也担心她从沙发上摔下来。”她妈失笑:“你呀,真把她当小孩子宠,这么大了,摔一下也无妨。”说话声虽轻,还是扰了晓棠。她睁开眼,瞥见身旁的摇摇椅,眼底泛起笑意:“我梦见你搬椅子进来,还扭伤了腰呢。”我笑着摆手:“别乌鸦嘴。”可起身时,腰部竟真的有些酸胀,忍不住抬手敲了敲。晓棠瞪大眼:“这么灵验?真扭到了?”“许是吧,这摇摇椅着实沉。”她爸见状,提议一同将椅子搬回阳台,我俩合力,很快便归置妥当。 她妈去厨房筹备晚餐,我掏出烟,递了一支给她爸,两人并肩到阳台抽烟。晓棠收拾好沙发垫子也走了过来,我连忙摆手:“离远点,别吸二手烟。”她却满不在乎:“我又不是孕妇,怕什么?我们办公室常有人抽烟。” 晚饭后,四人在小区里逛了两圈,回家又看了会儿电视。她妈望着一家三口的模样,感慨道:“要是天天这样就好了,你爸也不出去打牌,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温馨。”她爸悄悄给她妈使了个眼色,她妈立刻住了嘴,偏被晓棠瞧得真切。晓棠笑着解围:“爸,不用这般忌讳,真天天如此,反倒没这份珍贵了。”说着,她拉着我的手起身:“哥,我们去休息吧,你明天还要赶订货会。”我跟她父母道了晚安,便跟着晓棠回了房间。 次日清晨,晓棠比我先醒。我睁眼时,她正单手托腮望着我,眼神专注,见我醒来,竟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这么出神,在想什么?”我轻声问道。她猛然回神,眨了眨眼,脸颊泛起微红:“没想啥,就喜欢这么看着你。”我忽然想起在深圳时,她也曾这般静静凝视我。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心底清明——只有真心爱慕,才会有这般不加掩饰的眷恋。可我,实在配不上她的深情。我们相拥着,一言不发,直到她妈敲门,才不舍地松开手起身。 早饭过后,晓棠执意要送我下楼。车旁,她轻轻抱了抱我,目送我点火启程。我从后视镜里望着她伫立的身影,直到车子转弯,她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心口反倒堵得发闷。 抵达宾馆后,我径直赶往订货会现场。看完走秀,便进入自由订货环节。上午我并未急着落笔,只是逐件翻看服装,有人试穿便在一旁观察版型,聆听众人对款式的评价。全场人都拿着纸笔写写画画,唯独我两手空空。吴总见状,主动走来询问:“木子,对这批货有什么看法?”“挺不错的,尤其是牛仔系列,比广东本地的款式更有新意。”我如实答道。“那怎么不记录下来?”她疑惑道。“不急,订货会要开三天,等看第二遍仍觉得满意,再下单也不迟。” 午后,我留意到其他人的订单,订货量普遍偏少,多是十套码、二十套码。临近三点,我拿起订货单,让工作人员帮忙试穿所有版衣,逐一确认版型后,敲定数量便提交了订单——基本都是五十到一百套码起订,几款爆款直接订了二百套码。工作人员将订单交给吴总后,她当即举着订单对众人说道:“广东木子已提交订单,大家可以参考一下!”众人围拢过来,看清订单上的数量后无不惊愕,纷纷议论:“以前没听说过广东有这么个客户,怕是新入局的吧?”我知道,我的订单多少给公司注入了信心,有人悄悄擦掉原有的订货量,默默加了不少。但即便如此,要达成五千件的目标,依旧难度不小。 这一日,公司上下对我刮目相看——仅用一小时便敲定订单,订货量更是起订量的三倍有余。我在杭州的名声,也借着轩牌代理商的口,渐渐在业内传开。吴信文更是立刻收到消息了,也打来电话,语气带着笑意:“听说你在杭州轩牌的订货会出了大风头?”我笑着应下,他随即问道:“什么时候来我公司?”“正想联系你,你先让你舅算算装修费,明天我过去结账。” 当晚的晚宴,吴文琴的丈夫也来了,看到我就走过来与我同桌。席间推杯换盏,喝了不少酒。兰州的一位客户提议饭后去唱歌,拉着我和湖南的代理商一同前往。抵达歌厅后,他叫来四位陪酒小姐,彼时我们已不胜酒力。兰州的代理商像是少见这般场面,搂着小姐又亲又摸,我无心应酬,便让身边的小姐帮忙点歌,一首接一首地唱着。歇下来时,才发现桌上已摆满酒水,又有人推门进来推销。老蔡搂着小姐,稀里糊涂就要应允,我连忙阻拦:“别要了,桌上的酒都没人喝,纯属浪费。” 他们各自与小姐嬉闹,我身边的小姐见我唱累了,便想靠过来依偎在我怀里。我对夜场风月本无兴趣,轻轻推开了她。看了看时间,已近午夜,那两人竟提议带小姐回去。老蔡转头问我:“李总,你也带一位?”我皱眉回绝:“不了,嫌脏,下不去手。”望着桌上堆积如山的酒水,暗忖开销怕是要一两万,便提议:“该回去了,再坐下去,你们怕是走不动路了。” 两人仍恋恋不舍,我直接拉开老蔡怀里的小姐,拽着他往外走。那两人见状,也只好悻悻跟上。到吧台结账时,老蔡看清账单后脸色骤变——四万八。“这店也太黑了,我们拒付!”我当即说道。吧台工作人员立刻翻脸:“消费了想赖账?没门!”我问老蔡:“局里有熟人吗?”他摇摇头。“那报警。”我掏出手机,老蔡却急忙按住:“木子,算了!这事要是让小琴知道,非跟我离婚不可。”原来他是怕老婆,我只好收起手机,让吧台叫老板出来协商。 老板赶来后,听闻我要报警,眼神轻蔑:“我们开门做生意,警局里自然有人脉,警察来了,该付的钱你们照样得付。”“桌上的酒我们一口没动,也没人告知价格,而且并非我们点的。”我据理力争。老板冷笑:“酒送上来时,你们怎么不说不要?”这话竟让我语塞——当时我专注唱歌,他们只顾着与小姐周旋,确实没人留意。“既然如此,那就打折。真闹到警局,就算你有关系,也得费些周折吧?”我沉声道。老板沉吟片刻:“九折。”“我也是开酒吧的,朋友来都给八折,减一万,三万八,我们立刻付钱走人。”我寸步不让。老板迟疑半晌,终究点头:“成交。” 老蔡付了钱,我们正欲离开,那两位小姐追了出来,询问兰州和湖南的代理商是否同行。我瞥了两人一眼,他们立刻摆手:“不了不了。”我拉着老蔡快步离去,走到门外,老蔡反复叮嘱:“这事千万别外传。”“我懂。”我应道,“以后不熟悉的场所,别轻易涉足。”拦了辆的士,我们径直返回宾馆。 第二卷 浪里走(杭晓风波,新约自来) 第一百六十六章 杭州的早晨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宾馆早餐厅里弥漫着白粥的米香、油条的油香,还有咖啡机研磨豆子的醇厚气息。落地窗外的阳光斜斜铺进来,在米色的餐桌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早起的人们大多低声交谈,偶尔夹杂着碗筷碰撞的轻响,显得既热闹又不嘈杂。 我端着餐盘找座位,目光扫过一圈,最终落在靠窗的一张空桌旁,刚把餐盘放下,对面就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声:“小伙子,看着面生啊,你在广州还是在虎门?” 我抬眼望去,对面坐着个四十岁上下的大姐,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生意人特有的热情,眼角的笑纹里都透着熟稔。她这话问得有门道,不是泛泛的“你来自哪里”,而是精准戳在服装批发的核心区域,我心里一动,猜到她大概率也是轩牌的代理商,便笑着坐下:“我在虎门。” “怪不得呢,”大姐立刻放下手里的勺子,主动伸出手,“我叫刘萍,郑州人,在北京做服装批发好些年了,主打就是轩牌的货。” 我伸手与她握了握,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翻拣衣物、清点货物留下的痕迹:“木子,虎门做终端和批发兼顾。” 刚聊了两句,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着略带沙哑的新疆口音:“刘姐,这么早啊?” 刘萍抬头一笑,朝来人挥挥手:“老王,可算着你了,快坐。”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高鼻梁深眼窝,典型的新疆长相,正是昨天在轩牌订货会见过几面的新疆客户。他手里端着装满烤包子和奶茶的餐盘,在我们桌旁坐下,和刘萍熟络地寒暄起来,原来两人早就通过几次订货会,算是老相识了。 我捧着温热的豆浆听他们闲聊,话题无非是各地的市场行情、哪个款式走得快。正说到兴头上,刘萍忽然转头看向我,眼神带着几分了然:“木子,你等下是不是要去潇牌看服装?”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豆浆杯顿了顿:“你怎么知道的?” “嗨,昨晚潇牌的吴老板给我打电话了,”刘萍夹了一口咸菜,说得轻描淡写,“让我今天过去看看新款,还顺带提了一嘴,说你也会去。” 原来是这样,我笑了笑:“那可真巧,正好一起走呗。” 新疆的老王也附和道:“我们反正也没事,跟着一起去瞧瞧热闹也好,正好看看潇牌的货到底怎么样。” 早餐吃得不快不慢,几人边吃边聊,话题从服装款式延伸到杭州的天气,刘萍爱说,老王爱听,偶尔插几句话,气氛倒也融洽。吃完饭后,我们三人并肩走出宾馆,刘萍已经联系好了吴老板,对方说派车在宾馆门口等,没多会儿,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就缓缓停了过来。 潇牌的展厅离我们住的宾馆不算太远,二十多分钟的车程就到了。展厅不算大,但布置得还算精致,墙上挂着各式女装,货架上整齐地叠放着样衣,大多是休闲风格,和轩牌的定位有些重合。 我随手拿起一件针织开衫,手感还算软糯,但面料的细腻度比轩牌差了些,版型也略显宽松,少了几分利落。刘萍在一旁翻看着连衣裙,时不时拿起尺码表对照,嘴里念念有词,显然是在盘算哪些款式适合北京的市场。新疆的老王则看得仔细,每件衣服都要摸一摸面料、看一看走线,偶尔和刘姐交流几句,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 一圈看下来,刘萍大概挑了七八款,让工作人员记下尺码和数量;老王想了半天,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他们没做过潇牌的货,心里没底,加上款式确实没太戳中他们,最后还是没订;我倒无所谓,反正潇牌那边早就说好,不管订不订货,都会给我二十套码配货,算是保底。 趁着刘萍和老王跟工作人员沟通的空隙,我找到了潇牌的吴老板。他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看起来很实在。我拉着他走到展厅角落,低声问:“吴哥,我那装修费,你这边核算出来了吗?” 吴老板笑了笑,爽快地说:“算好了,元。” “多少?”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追问了一句。这个价格实在太便宜了,虎门那边随便一个小店简装都不止这个数,更别说还有那二房一厅的简单装修。 “,”吴老板重复了一遍,见我满脸惊讶,又补充道,“全算了,包括二房一厅的简装,材料成本加工人工资,一分没多要。” “那不行啊,”我皱了皱眉,“你舅舅那边一分不赚,白干了?”我知道装修是他舅舅的施工队做的,原本以为多少会赚点辛苦费,没想到直接按成本价算了。 吴老板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嗨,反正也不是他自己亲自动手,就是顺手帮朋友的忙。你往后多帮我卖点货,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眼角余光瞥见刘萍和老王已经走进了旁边的办公室,我便不再多纠结,拍了拍吴老板的肩膀:“行,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 跟着吴老板来到他的办公室,我直接用他桌上的电脑转了账,元一次性付清。吴老板收到转账提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非要留我们喝杯茶,我们婉拒了,毕竟还要赶回轩牌的订货会现场。 中午吴老板留我们在附近的餐馆吃了顿便饭,菜式以杭帮菜为主,清淡爽口。饭后商务车把我们送回轩牌的订货会现场,一进门就发现气氛和上午不一样了,大部分客户都已经订完了货,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手里端着茶水,脸上带着几分轻松。 我找了个空座位坐下,没多久就有几个相熟的代理商过来打招呼,聊起各地的销售情况,还有接下来的市场趋势。聊着聊着,不少人陆续起身告辞,他们还要去其他厂家看看,有的直接退了房,拖着行李箱离开了。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原本坐满七桌的大厅,只剩下两桌人了。菜刚上齐,气氛还没热起来,轩牌的老板娘吴文琴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一下子盖过了桌上的窃窃私语:“最讨厌吴信文那家伙,老是抄我们轩牌的版,以后谁要是做他潇牌的货,就别做我们轩的了!”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吴文琴性子直,平时说话就不太绕弯子,但这么直接在饭桌上发难,还是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我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放下筷子,抬眼看着吴文琴,平静地说:“小琴,我今天也去潇牌了。” 吴文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有人会接话,尤其是在她放了狠话之后。她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你也去了?” “嗯,”我点点头,继续说道,“我一直是你家和潇牌同时做的,说实话,他的产品我没看到有抄你的版,就是风格比较接近。对我们代理商来说,你们两家的货其实可以互补,正好能填补彼此产品上的不足,这并不冲突。反而不管是对厂家还是对我们,都更便于掌控市场,也不会因为产品高度相似而在各自的区域打价格战。” 桌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概没人敢这么直接反驳吴文琴。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眉头微蹙:“你知道什么?以前他常抄我们的版,抄得一模一样!” “你都说了是以前了,”我不卑不亢地回应,“我想你刚起步的时候,大概也借鉴过别人的款式吧?如果那时候人家也在背后这么说你,你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服装行业嘛,本来就是互相借鉴、互相启发,你抄我一点,我改一点,慢慢就有了新款式。” 吴文琴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反驳,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其他人的表情,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木子你这家伙,真是个人精,反应一点不比我慢。” “我就是就事论事,不针对任何人,”我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咱们都是合作伙伴,和气生财嘛。” 心里却在暗自琢磨,吴文琴这性格,果然没想象中那么温柔,是个实打实的急性子,连客户都敢直接训,不过脑子转得是真快,知道再争论下去只会伤了和气,立刻就打了圆场。以后跟她打交道,还是少说几句逆耳的话,免得惹她不快。 晚饭过后,吴文琴兴致很高,笑着对我们说:“我新家就在附近,文一路上的电梯房,十八层顶楼复式,要不要去坐坐?” 剩下的人都没什么事,自然纷纷响应。一行人打了两辆车,没多久就到了小区楼下。小区环境不错,绿树成荫,还有人工湖,电梯直达十八楼,一开门,扑面而来的就是开阔明亮的气息。 房子是真的大,楼下是客厅、餐厅、厨房,还有两间卧室,装修得简约大气,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却又不失温馨;楼上有两间卧室、一间书房和一间健身房,采光极好,站在窗边就能看到远处的街景。最让人喜欢的是顶楼的平台,做了玻璃房,既能晾晒衣服,又能挡雨,闲暇时在这里喝喝茶、吹吹风,倒是惬意。 我在楼下的小卧室里转了转,房间不大,但五脏俱全,采光也不错,笑着对吴文琴说:“你家这房子也太大了,以后我来杭州,就不订宾馆了,直接住你家得了,楼下这小房间给我留着就行。” 吴文琴爽朗地笑了:“行啊,住家里怎么不行?还能省580块一天的房费呢,就是怕怠慢了你。” “怠慢什么呀,”我摆摆手,“住家里多方便,吃饭也能随便点,比宾馆自在多了。” 大家在客厅里坐了会儿,喝了杯茶,聊了聊家常,眼看时间不早了,便陆续起身告辞,回到了宾馆。 我刚打开房门,刘萍、老王还有另外两个代理商就跟着走了进来,房间一下子热闹起来。刘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对着我竖起了大拇指:“木子,你可真厉害!敢这么跟吴文琴顶嘴,她居然没发脾气。” “是啊,”旁边一个江苏的代理商也附和道,“她平时骂起人来可凶了,上次湖南的小伙子李志刚,就因多说一句话,被她当着好多人的面骂哭了,吓得后面都不敢说话了。” 刘萍点点头:“她好像对你高看一眼,换了别人,她早就炸毛了。” 我笑了笑:“她跟我发脾气也没理由啊,我又没说错话。”想了想,还是叮嘱道:“不过以后咱们背后还是别议论她了,终究是合作伙伴,知道她性格就这样,少跟她起纠葛,好好做生意就行。” 大家都纷纷点头,说我想得周到。正聊着,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是个陌生的杭州本地号码。 “木子老板是吗?”电话接通后,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我愣了一下,随口应道:“哦,你好,我是木子。找我有事吗?” “我是清庭服装的张良,”对方自我介绍道,“我们明天要开订货会,想邀请你过来参加一下。” 其他人看我忙着打电话,也都识趣地起身,朝我挥了挥手,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走到窗边,轻声问:“是秋装还是冬装?” “冬装棉袄,都是新款,”张良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我们的款式和质量,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应该不会让你失望。” “那行,明天我过去,”我爽快地答应了,“你把地址发我手机上就行。” “地址在九堡乡下,有点难找,”张良连忙说,“我明天过来接你吧,省得你跑冤枉路。” “那也行,”我点点头,“我在宾馆等你。” 他没问我具体是哪家宾馆,只说了句“那就这样说定了”,便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暗暗猜测,这张良肯定又是轩牌的客户推荐的,不然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和电话,还这么笃定我会去。 刚挂了张良的电话,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晓棠。 “订货会开好了吗?”电话那头,晓棠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念。 “轩牌的结束了,”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声音放柔了些,“不过明天还有个订货会要去。” “那你怎么不回来住?”晓棠轻声问。 “我不认识路,对方说明天来接我,所以没退房,在宾馆等着呢,”我解释道,“省得来回跑麻烦。” “哦,”晓棠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问,“那你明天能回来住吗?” “这可说不准,”我如实回答,“得看明天看了货有没有意向,如果看得上要订货的话,可能就回不去了。” 我向来不喜欢煲电话粥,聊了几句家常,又叮嘱她早点休息,便找了个“困了”的借口,跟她道了晚安。 晓棠大概也知道我的性子,没再多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我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看了看张良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明天上午九点,我在你住的宾馆门口等你”,果然没问具体地址。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订货会。清庭服装以前没听过,不知道货怎么样,不过既然是别人推荐的,总归要去看看。至于轩牌这边,吴文琴的性子虽然急了点,但货的质量和款式确实没话说,以后合作还是要继续的,只是说话做事得更注意分寸。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杭州的夜晚带着几分温柔的凉意,宾馆房间里的灯光却很暖。我闭上眼睛,稍微放松了一下紧绷的神经,这几天跑订货会,虽然累,但也充实。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不知道清庭的冬装棉袄,会不会给我带来惊喜。 第二卷 浪里走(折价谈单,歌厅风波)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一百六十七章 折价谈单,歌厅风波 第二天早上九点,清庭服装的老板张良已在酒店大门口等候。我下楼退完房,便随他一同前往厂区,抵达时已过十点。车间里正有模特走秀展示新款,我找了个位置随意坐下瞥了两眼——说实话,这模特走秀纯属浪费钱,她们本身身材脸蛋就出挑,穿什么都难掩优势,根本看不出衣服本身的好坏。 起身到外面抽了支烟,我又去工厂的生产线和仓库转了一圈,随后走进办公室找张良。张良不到三十岁,模样周正俊朗,只是个头稍矮了些。大致翻了翻他的棉衣款式,料定销路不愁,便趁着其他人都在看秀、办公室只剩他一人的时机,开门见山谈折扣。 他提出给我和鸿凡一样的三折,但鸿凡是我主动找上门的,他却是特意邀我来的,情况本就不同。我直接开价:“2.8折,我跟你做。只要质量没问题,我一般不调换货,相当于买断。” 张良面露难色:“这样我就没利润了。” “有没有利润,您心里有数,我也清楚这里的门道,不过是少赚百分之五而已。真想让我接手,总得给我点诚意和信心。”我语气坚决。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盒野山参递过来:“朋友送的,孝敬您。” “人参我收下,但折扣条件不能改。”我接过礼盒,态度没松半分。 张良苦笑着给妻子打了电话,没多久他爱人便过来了,手里拿着账本想跟我算成本。“您别算了,”我打断她,“我以前也做过生产,棉衣的成本价我心里门儿清。” “在杭州,没一家能给到这么低的折扣,传出去我们以后没法做生意了。”她语气里满是无奈。 “这您放心,我绝对不外传。”我承诺道。 夫妻俩走到门口低声商量了许久,其实她说的确实是实情,这折扣在杭州实属罕见,但谁让是他们主动找我做代理呢。片刻后,他们进来提议先吃午饭:“盒饭刚送来,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便跟着他们一同吃了盒饭。 下午开始自行下单,我挑了十八个款式,按单色的比例配货——也就是每款单色170件,三个颜色共510件,总数算下来9180件。我没要订货单,直接把款号写在白纸上交给张良:“能合作就按这个数量来,不行我就先走了,别浪费大家时间。” “等等,我再跟我老婆通个气。”张良连忙阻拦,我则拿着包和车钥匙坐下点了支烟,一副随时要起身离开的样子。其实我早已把他的爆款款式记了个七七八八,就算不合作,回去也能原样画出来自己生产,倒也无所谓。 没一会儿,张良回来拉着我往办公室走:“行!您来,咱聊聊天,晚饭就在这儿吃,房间也给您安排好了。”他爱人也在办公室里,见了我便笑:“您眼光是真毒,这么快就挑完了,看中的还都是我们自己也看好的款。” “我看中的未必就好销,等其他代理商下单了再看分晓吧。”我谦逊了一句。 晚饭没吃盒饭,一行人去了酒店。我喝了两瓶红酒,张良夫妇都不善饮酒。酒过三巡,湖南的代理商提议去临平的歌厅唱歌,还隐晦地提了“喝花酒”。我没兴趣,便跟张良说:“喝花酒每人至少得花一千,我不去了,您不如把这钱换成条软中华给我。” “你不去就没劲儿了,人多热闹。”张良劝道,其他代理商也纷纷附和,硬拉着我上了车。没办法,我只能跟着一同前往。 到了歌厅,开了个大包间,一排小姐一字排开供人挑选,最后只剩我没点头。张良又叫妈咪再带一组人来,我摆了摆手:“不用,拿几包烟过来就行。”妈咪看向张良,他点了点头,很快拿进来五包烟,我随手揣进了口袋。 看着其他人玩得尽兴,脱了上衣光膀子又唱又跳又搂抱,我实在没兴致,索性走到吧台跟老板娘聊了起来,还喝了两杯。老板娘递来一杯洋酒:“我请您的,现在像您这样的男人可不多见了,看着帅气,倒不贪这些热闹。” “我就喜欢安安静静品品酒。”我笑了笑。 老板过来递烟,我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扔给他:“我有,抽我的。”老板娘又端来一盘水果,我边吃边跟他们夫妻俩闲聊。 没多久,张良出来找我,见我跟老板娘聊得投机,便打趣:“你看上老板娘了?” “就是随便聊聊天,人家老公就在旁边,哪有那心思。”我无奈道。 他拉着我到一旁:“您要是真喜欢,我跟她说,我跟她挺熟的。” “算了吧,听你这么说,你肯定上过她,我没兴趣。”我直言不讳。后来听其他代理商说,张良和这老板娘确实有一腿。 回到包厢,我唱了几首歌,手机突然响了,是晓棠打来的。包厢里太吵,我走到外面接电话。 “你在哪儿?怎么这么吵,还有女人尖叫?”晓棠的声音带着疑惑。 “公司请代理商唱歌,在临平呢,挺远的。”我解释道。 “我也好久没唱歌了,我想过去。”她语气里满是期待。 “太远了,你过来天都亮了,别折腾了。”我劝道。 “除非你回来陪我。”她沉默了一下,又补了句,“我明明听到女人的声音了。” “是隔壁包厢的,不是我们这儿。”我连忙解释。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我喂了几声也没回应,估计是生气了。“你不说话我就挂了啊。”说完见还是没动静,我便挂了电话。 回到包厢跟张良打了声招呼,说要先走。“去酒店休息?”他问。 “不了,临平离嘉兴近,我回去一趟。你让司机送我回工厂取下车。”我说道。 张良安排司机送我取回车子,我立刻往晓棠家赶。那时候还没严查酒驾,一路倒是顺畅。抵达晓棠家时已过十点,我用钥匙开门,刚推开门就差点撞到快步迎上来的她。 “这么快就从临平回来了?”她妈妈惊讶地问。 “晓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我直接问道。 “嗯,挂了电话就没怎么说话。”她妈妈点点头。 晓棠却笑着走过来:“哪有生气,我在看电视呢。”她挨着我坐下:“事情都办完了?” “办完了。” “你说过事情办完陪我两天的,不许说明天要回广东。”她盯着我。 “陪你,过两天再走。”我应下来,掏出口袋里的烟递给她爸,“这是歌厅拿的,我没要小姐,换了几包烟给您抽。” 她爸笑着接过:“一个小姐换几包烟?” “五包,给了歌厅老板一包,换了两杯洋酒,剩下四包。”我如实说。 “你可真是个生意人。”她爸笑着拉着她妈妈,“走,我们回房间休息,让他们年轻人聊聊。” 晓棠见爸妈回了房,突然凑到我身上闻了闻。“你干嘛呢,跟小狗似的。”我笑道。 “我闻闻你身上有没有香水味。”她说完,又仔细看了看我的脖子和脸,确认没什么异常,才真正露出了放心的笑脸。 我说:“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这要是不小心被碰到,我还说不清了。”她似乎也觉得自己过分了,连忙说:“我不是故意的,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举动。一听说你在唱歌,我就想起在深圳夜总会你唱歌的样子,当时可吸引了不少妖娆女人的眼光,心里就说不清的一股滋味。”我感叹道:“噢,原来是这样。怪不得电话里不说话,原来是走神吃醋了,害得我火急火燎赶回来,路上没出事故算是幸运,以后可别这样了。”她低着头,小声说:“我也不想的,可就是控制不住。”我心里暗暗嘀咕,她这精神状态,还真是有些难以捉摸。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说:“我们冲个澡休息吧。”她转身去房间帮我拿了浴衣出来,轻声说:“一起吧。”我连忙摆手:“不好,爸妈万一出来看到就不好了。” 晓棠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捏着浴衣的手指微微收紧,没再坚持,只是小声嘟囔了句“那我先去”,便转身进了浴室。水声淅淅沥沥响起,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还想着她刚才那番话——深圳夜总会的往事,我早没放在心上,却没料到会在她心里留下这样的疙瘩。 没一会儿,浴室门打开,她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眼神里还带着点未散的局促。“该你了。”她把我的浴衣递过来,声音细若蚊蚋。 我接过浴衣走进浴室,热水冲刷着身体,才稍稍驱散了一路奔波的疲惫。出来时,晓棠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尾。我轻轻掀开被子躺进去,刚挨着床沿,她就转过身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直直地看着我。 “还在想刚才的事?”我轻声问。 她摇摇头,伸手攥住我的衣角,指尖带着点微凉:“我不是不信任你,就是一想到那些地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你那么会说话,又长得……”她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语气里满是委屈,“我怕你被别人抢走。” 我心里一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傻丫头,我要是想做什么,也不会特意赶回来陪你了。生意场上的逢场作戏,我心里有分寸,你才是我想好好待的人。” 她往我怀里缩了缩,脸颊贴着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那你以后少去那种地方行不行?就算去了,也得随时跟我报平安。” “好,都听你的。”我答应着,指尖划过她湿漉漉的头发,“这次是没办法,代理商们硬拉着,以后能推我肯定推。” 她抬起头,眼里闪着光:“真的?” “真的。”我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以后别再像今天这样闹小脾气了,我开车赶回来的时候,心里一直悬着,就怕你多想。” 晓棠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说完,她主动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迅速埋回我怀里,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我抱着她,感受着怀里的温软,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一路谈生意的紧绷和歌厅的喧闹,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想来是睡着了,只是攥着我衣角的手,依旧没松开。 我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晓棠的心思单纯,爱得也直白热烈,这份在意虽然偶尔会显得有些偏执,却也让我真切感受到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只是她那难以捉摸的情绪波动,还是让我有些隐隐的担忧,只希望往后的日子,能慢慢抚平她心里的不安。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声。这一路浪里来浪里去,见多了尔虞我诈和虚情假意,此刻的安稳,倒成了最难得的慰藉。我轻轻拍着晓棠的后背,闭上眼睛,也渐渐沉入了梦乡。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天刚蒙蒙亮,窗外就传来断断续续的鸟鸣,不是那种聒噪的喧嚣,是带着晨雾湿气的、清越婉转的调子,混着楼下早点铺飘来的油条香气——那香气裹着热油的焦香和面粉的麦香,还掺着点甜豆浆的醇厚,一丝丝钻进窗缝,把人从混沌的睡梦中勾着醒了过来。 我睁开眼时,晓棠还埋在我怀里睡着。她的头枕着我的胳膊,呼吸均匀又绵长,温热的气息拂在我的胸口,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平日里总带着点娇憨的眉头此刻舒展开来,没了昨晚谈及未来时的局促和不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甜美的梦,连眼尾都泛着柔和的光。 我低头看了她半晌,指尖忍不住轻轻拂过她光滑的脸颊,生怕惊扰了这份安稳。她攥着我衣角的手紧了紧,指节透着点粉色,带着小姑娘特有的依赖。我慢慢挪开她的手,想悄悄起身去做早饭,刚撑着身子坐起来,腰腹间的被子动了动,她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还蒙着一层睡意,眼尾微微泛红,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你去哪儿?” “楼下买早点。”我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指腹蹭过她柔软的发顶,“今天五一,放一天假,带你好好玩一天。” 她眼睛倏地亮了亮,瞬间清醒了大半,掀开被子就坐了起来,头发还翘着几缕,像只刚睡醒的小兽:“我跟你一起去!”说着就急着下床,拖鞋在地板上踩出轻快的哒哒声,连叠被子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不少——大概是难得能这样毫无顾虑地跟我过个节日,连身影都透着藏不住的雀跃。 洗漱完下楼,小区外巷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早点铺早已排起了长队。这家铺子里的油条是老面发的,炸得外酥里嫩,糖糕裹着满满的芝麻,咬一口能流心,附近街坊都爱来这儿买。我们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晓棠挨着我,胳膊肘时不时蹭到我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我爸最爱吃这家的糖糕,每次都要吃两个,说外面的都没这个味;我妈喜欢喝甜豆浆,得放两勺糖才肯喝;你要不要尝尝他们家的粢饭团?裹着肉松、脆油条还有咸菜,咸香咸香的,可香了。” “听你的,一样来两份。”我笑着掏出钱揣在兜里,看着她踮着脚尖往铺子里面望,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眉眼弯弯的样子,比春日清晨的阳光还晃眼。 终于排到我们,晓棠抢着报单,声音清脆:“老板,两根油条、两个糖糕、两碗甜豆浆、两个粢饭团,粢饭团要多放肉松和脆油条!”老板应着声,手脚麻利地打包,油纸袋里的香气愈发浓郁,引得人食指大动。 买完早点回家,她爸妈已经起来了。她妈正坐在小园桌旁择菜,见我们回来,笑着擦了擦手:“回来啦?快坐下吃,还热着呢。”她爸则在阳台上浇花,听见动静,提着水壶走进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一家人围坐在小园桌前,就着热气腾腾的早点聊天。她爸咬了口糖糕,糖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抬手擦了擦,笑着说:“今天五一,厂里放了假,正好天气也好,一起去西湖逛逛?” 晓棠立刻举双手赞成,嘴里还塞着粢饭团,含糊不清地说:“好啊好啊!我好久没去划船了,上次去还是去年春游呢!” “那就去西湖,”她妈也点头,给我添了点豆浆,“正好让木子也放松放松,平时忙生意也够累的。” 收拾完碗筷,我们就出发了。我把车开到西湖边时,把她们先放下然后去找停车位,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金色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湖边到处都是游人,有举着相机拍照的,有牵着孩子散步的,还有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聊天的,热闹得很。道路两旁的绿树长得枝繁叶茂,垂下的柳条拂着路面,风一吹,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湖水的湿润气息,让人浑身都舒坦。 晓棠拉着我的手,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一会儿指着湖边停泊的游船,眼睛亮晶晶的:“你看那艘脚踏船,颜色真好看!”一会儿又凑到卖的小摊前,盯着粉粉嫩嫩的挪不开步:“小时候每次来都要吃,甜丝丝的,能吃好久。” “要不要买一个?”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要!”她立刻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给她买了个粉色的,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凑到我嘴边:“你先吃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童年的味道,我笑着咬了一小口,她才美滋滋地自己吃了起来,嘴角沾了点糖丝,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要不要坐船?”我指着游船码头问她。 “要!”她点头如捣蒜,拉着我就往码头跑,还特意选了艘淡蓝色的脚踏船,“我们自己划,自在,想在哪儿停就在哪儿停。” 她爸和她妈坐在船尾,我和晓棠对面而坐,脚踩着踏板,船慢慢往湖中心飘去。晓棠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使劲蹬,小脸憋得通红,没过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渗了层薄汗:“好累啊,还是你来吧,你力气大。” 我笑着接过,慢慢踩着,船平稳地在湖面上滑行。湖水清澈,能看到水下摇曳的水草,偶尔还有几尾小鱼游过,惊起一圈圈涟漪。晓棠靠在船边,伸手去碰湖水,指尖划过水面,溅起一串细小的水花,凉丝丝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看那边!”她忽然指着远处的湖心岛,声音带着几分雀跃,“那是小瀛洲,三岛里唯一能上去的,以前上学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我们就在岛上野餐,还摘了好多野花,编了个花环戴在头上,可好看了。” “下次带你再去摘,再编个花环。”我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看着她眼里的光彩,心里软软的。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温柔得像湖水:“真的?” “真的,”我看着她,语气郑重,“只要你想去,不管是摘花还是划船,我都陪你。”那一刻,心里忽然觉得,比起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这样平淡的相处,这样毫无防备的笑容,才更让人觉得踏实,觉得温暖。 划到湖中心时,我们停了下来,任由船在水面上轻轻飘荡。她爸和她妈坐在后面低声聊着天,语气平和,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透着岁月静好的味道。晓棠靠在我的肩膀上,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轻声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不用想生意上的事,不用分开,天天都能这样一家人在一起。” “会的,”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以后我会多抽时间来陪你,等生意稳定了,我们就不用这样聚少离多了。”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期待,轻轻“嗯”了一声,又靠回我的肩膀上,安静地看着湖面。远处的苏堤隐约可见,游人如织,岸边的柳树垂下万千枝条,风一吹,如诗如画。我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心里一片安宁。 划完船上岸,已经快中午了。我们找了家临湖的小饭馆,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西湖的景色。点了几个家常菜——清蒸鱼、清炒时蔬,还有晓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妈还特意加了个番茄炒蛋,说我爱吃酸甜口的。 饭菜很快上桌,清蒸鱼鲜鲜嫩嫩,带着淡淡的酒香;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酸甜适口,一咬就脱骨。吃饭时,她妈给我夹了块鱼腹上的肉,笑着说:“你忙生意辛苦,今天好好放松,别想那些烦心事,多吃点。” “谢谢妈。”我接过鱼肉,看向晓棠,她正低头啃着排骨,嘴角沾了点酱汁,闻言脸颊一红,偷偷瞪了我一眼,眼里却满是笑意,还悄悄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 “木子啊,”她爸喝了口茶,开口问道,“你那生意,现在怎么样了?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挺好的,”我放下筷子,如实说道,“深圳的工作室已经步入正轨了,二个合作伙伴也挺敬业的,现在没有重大的事情她们都能自行解决了。 “那就好,”她爸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做生意稳当点好,别太急功近利,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爸,您放心。”我笑着应下,心里暖暖的。这样被长辈关心的感觉,陌生又亲切,像是有了根,不再是以前那样四处漂泊、无依无靠。 下午回到家,晓棠拉着我进了她的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老旧的相册,兴冲冲地说:“给你看我以前的照片!” 相册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里面却保存得很好。第一张是她穿着小学校服的照片,梳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圆圆的,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后面还有她和同学春游的照片,几个人挤在一起,手里拿着野花,笑容青涩又明媚。翻着翻着,几张在深圳拍的照片跳了出来——那是我以前带她去玩时拍的,她站在梧桐山山顶,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迎着风,笑得一脸灿烂,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那时候你还说我胆子小,爬山都要拉着你的手,一步都不敢松开。”她翻着照片,语气带着几分怀念,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身影,“你看这张,是在深圳植物园跟爸妈一起吃烧烤时拍的,那时候我像只小猫,总喜欢坐在你腿上,后来玩累了走不动了,是你背着我走了二十分钟才下山的,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笑着点头,思绪也回到了那个时候,她小小的身子趴在我的背上,轻得像片羽毛,却又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我一辈子唯一的一次,背人走那么远,真把我累的半死,回来胳膊酸了好几天。” “现在胆子大了,敢跟我闹小脾气了。”我打趣道。 她轻轻捶了我一下,脸颊泛红:“还不是因为你!”说着就靠在我肩上,翻照片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轻轻的,“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不用想生意,不用分开,天天都能在一起,多好。” 我心里一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紧了紧:“又做白日梦了,不做事怎么养活你,怎么养活一个家?不过你放心,我会尽量抽时间来看你,多陪你几天。”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期待:“真的?” “真的。”我郑重地点头,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沾着的一丝灰尘。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晓棠立刻直起身:“可能是舅舅来了,他说今天要过来串个门。”说着就忙不迭地跑出去开门。 我们在房间里看不到门口,只能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了一两句话,接着就是晓棠的声音。没过多久,她妈在客厅里说:“不是我哥的声音啊,是谁啊?” 话音刚落,晓棠就抱着一个包裹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是顺丰快递,谁寄来的包裹呀?” 她妈凑过来看了看,猜测道:“可能是老家寄来的竹笋干,前几天你外婆说要寄点过来。” “不是,”晓棠掂了掂包裹,“软软的,不像是竹笋干。” 她爸坐在沙发上,笑着说:“打开看看就知道是谁寄的了。” 晓棠点点头,转身去厨房拿了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包裹的胶带。随着包装纸被一层层剥开,里面露出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花色鲜艳,料子看着也顺滑。“哇,里面全是花衣服!”晓棠惊讶地说道,拿起一件展开,眼里满是好奇。 我这才突然想起来,是我让谢莉从深圳工作室寄过来的,忙说道:“是我让深圳工作室发过来的,新款的旗袍裙,我倒忘了这事了。” 晓棠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数了数:“一共十二件。” “那应该是六件中码,六件大码。”我走过去,帮着她把衣服分成两叠,拿起大码的那一叠递给她妈,“妈,这是给你的。” 她妈接过衣服,展开一件看了看,眉头皱了皱:“这啥衣服啊,这么花,我怎么穿得出去?” “您先去试一下再说,穿上肯定好看。”我笑着说道。 晓棠已经拿起一件中码的旗袍裙展开了,料子是真丝的,印着淡雅的栀子花纹,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细的银线,做工精致。“哇,好漂亮的旗袍裙!”她眼睛亮晶晶的,抬头看着我,“这是给我的?” “是啊,”我点头,笑着打趣,“你也去试一下,跟妈比一比,看谁穿得更好看。” 她妈还皱着眉头,有些犹豫:“这么花,这么贴身,我怎么敢穿啊?” “妈,你就试试嘛,不好看再脱下来就是了。”晓棠拉着她妈的胳膊撒娇,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卧室里拉,“走,我们一起去试!” 她妈被她拉着,半推半就地进了卧室。我和她爸坐在客厅里,她爸笑着说:“这旗袍裙看着是洋气,就是你妈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花哨的衣服,怕是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我笑着说,“现在都流行这个,穿出去洋气得很。” 没过多久,卧室的门开了,母女俩走了出来。晓棠穿着那件栀子花纹的旗袍裙,衬得她皮肤白皙,腰身纤细,原本就清秀的脸庞多了几分温婉的气质,像个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而她妈穿的是一件印着牡丹花纹的旗袍,红色的底色,衬得她气色红润,原本略显臃肿的身材被旗袍勾勒得曲线玲珑,恰到好处地凸显了女性的柔美,完全看不出平时做家务的操劳模样。 她爸眼睛一亮,看着她妈,笑着说道:“这老婆子,穿着还挺好看的!要有胸有屁股,年轻了起码十岁,看着就洋气!” 我也忍不住点头,的确,她妈穿这件旗袍是真的好看,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成熟韵味,被旗袍衬得淋漓尽致,比晓棠穿多了几分风情。 晓棠也满眼羡慕地看着她妈,伸手轻轻摸了摸她妈身上的旗袍:“妈,你真美,真丰盈。我穿着就没你那么有韵味,感觉有点撑不起来。” 她妈被父女俩说得脸都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手轻轻摸着自己的胳膊:“看是好看,可这能穿出去吗?这么贴身,还这么花,别人该笑话了。” 我看着她妈,认真地说:“肯定能穿出去啊,否则我一年出几万件旗袍裙,卖给谁去?这都是当下最流行的样式,好多阿姨都爱穿。如果一开始不习惯,外面可以再套件网织的开衫,正好今年也流行这个,既好看又大方。要不我们下午就去四季青市场,给你们各买两件开衫?” “好啊好啊!”晓棠立刻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我穿着挺宽松的,没妈穿得好看,要不换小一码的?” “不用换,”我摇头,“就穿中码吧,小码太紧身了,你性子腼腆,怕是更不敢穿了。中码宽松一点,也舒服。” 晓棠点点头,又忍不住对着镜子照了照,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我们一行人很快就出发去了四季青市场。市场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各种款式的衣服琳琅满目。晓棠和她妈在一家卖开衫的店里挑了起来,她妈选了两件浅灰色和米白色的开衫,款式简单大方,正好能配旗袍。晓棠则选了一件浅蓝色和一件浅粉色的,衬得她更显娇嫩。 买完开衫,回程的路上,路过一家装修精致的发屋,我忽然停下车,说道:“晓棠,你陪妈去烫个头发吧,换个发型,配旗袍更好看。” “烫头发?”晓棠眼睛一亮,转头看着她妈,“妈,我们去烫一个吧?我从来没烫过呢!” 她妈有些犹豫:“烫头发要花不少钱吧?还费时间。” “花不了多少钱,也费不了多久,”我笑着说,“今天过节,就当是给你们的节日礼物了,去吧,烫个好看的发型,回头更洋气。” 她爸也在一旁附和:“去吧去吧,难得过节,好好打扮打扮。” 她妈这才点了点头。我们一起走进发屋,老板娘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几位里面请,想做个什么发型?” “帮我妈烫一下头发,”我指着她妈,说道,“不要太卷,要自然一点的,显得年轻就行。” 晓棠立刻说道:“老板娘,我也烫一下,跟我妈烫一样的,稍微有点波浪就好,不要太夸张。” “好嘞!”老板娘笑着应下,“你们放心,保证给你们烫得漂漂亮亮的,又自然又洋气。” “用进口药水,”我补充道,“对头发伤害小一点。” “没问题!” 老板娘给她们安排了位置,开始给她们软化头发。我和她爸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喝茶等着,聊着天。过了一会儿,我看了看时间,说道:“爸,烫发估计得一二个小时,我们干等着也无聊,不如先回家做饭,等差不多好了我再来接她们?” 她爸点点头:“行,这样也好,省得在这儿坐着等。” 我们俩先回了家,她爸去菜市场买了点新鲜的菜,我则在厨房里帮忙洗菜、切菜。她爸的手艺不错,炖了一锅鸡汤,又炒了几个拿手菜,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差不多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开车去发屋接她们。刚走进店里,就看到晓棠和她妈坐在镜子前,老板娘正在给她们吹头发。 原本直直的头发,烫成了自然的大波浪,微微卷曲,垂在肩头,显得温柔又洋气。她妈的头发烫完后,梳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精神了不少,完全没了以前那种操劳的老妈子模样,反而像个精致的中年少妇。而晓棠的头发烫完后,多了几分灵动和妩媚,原本就明亮的眼睛,此刻看着更亮了,像是藏着星星,让人看了心动。 “真好看!”我笑着走过去。 晓棠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带着几分期待:“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点头,“比以前好看多了,更漂亮了。” 老板娘笑着说:“帅哥好眼光,你女朋友和阿姨本来底子就好,烫完头发更洋气了,这发型配旗袍,绝了!” 我付了钱,载着她们回家。刚进门,她爸就迎了上来,看到她妈,眼睛都看直了,愣了半晌才说道:“老婆子,你这烫了头发,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太好看了!” 她妈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晓棠则拉着我,跑到镜子前,三番五次地照个不停,一会儿把头发撩到耳后,一会儿又让头发垂下来,兴奋得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她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期待:“好看吗?” “太好看了,”我看着她,认真地说,“这么漂亮,恐怕以后身后得有人排队追你了。” 她爸也笑着打趣:“木子说的没错,我都有点担心了,老婆子,你这么好看,可别被人拐跑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热闹又温馨。 晚饭时,她爸开了瓶黄酒,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来,木子,过节了,喝一杯。” “好,”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叔,节日快乐。” 黄酒醇厚,入口绵长,带着淡淡的香气。我们边喝边聊,聊生意上的事,聊杭州的风土人情,聊晓棠小时候的趣事。她妈说,晓棠小时候特别挑食,只吃瘦肉,不吃肥肉,哪怕是包饺子,也要把里面的肥肉挑出来才肯吃。还总爱跟在邻居家的哥哥后面跑,像个小尾巴,哥哥去哪儿她去哪儿,别人欺负哥哥,她还会冲上去帮忙,虽然自己也打不过别人。 晓棠听着,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拉着她妈的胳膊撒娇:“妈,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呀!多丢人啊!” “这有什么丢人的,”她妈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小时候多可爱啊,不像现在,长大了,还会跟你木子哥闹小脾气了。” “我没有!”晓棠噘着嘴,偷偷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笑意。 她爸也笑着补充:“还有一次,她把邻居家的鸡给赶跑了,因为那鸡啄了她手里的糖,她追着鸡跑了三条街,最后还是我把她给拉回来的。” “爸!你也说我!”晓棠羞得不行,把头埋在我肩膀上,不肯抬起来。 一家人说说笑笑,饭菜香混着淡淡的酒气,满屋子都是温馨的味道。这样的场景,是我以前从未奢望过的,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家人的陪伴和关心,简单又踏实。 晚上洗漱完,我们躺在卧室的床上。晓棠靠在我怀里,抱着我的胳膊,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满足:“今天真开心,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我也是。”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指尖轻轻拂过她烫过的卷发,手感柔软顺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带着几分狡黠:“你把我和我妈打扮得这么漂亮,就不怕有人追我了?” 我笑了笑,捏了捏她的鼻子:“我什么时候怕过?真有人能追到你,我还是你哥啊,我又不会有损失。” “才不会呢!”她噘着嘴,伸手搂住我的脖子,语气坚定,“我更漂亮了,就会更加清高了,反正我除了你,谁也不要。你也别想把我推出去,我赖定你了。” “好,赖定我了。”我笑着点头,心里满是宠溺。 她看着我,眼神渐渐变得温柔,主动凑过来,吻住了我的唇。她的吻带着淡淡的牙膏清香,轻柔又缠绵。我抱紧她,回应着她的吻,感受着她的体温和柔软。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带着几分羞涩,却又主动迎合着我。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床铺上,温柔又静谧。她往我怀里缩了缩,紧紧抱着我,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带着满足的轻哼。 我抱着她,感受着她温热的身体,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一片安宁。这一路浪迹天涯,见惯了风雨,经历了太多的颠沛流离,也曾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受过委屈,遭过暗算。直到遇到晓棠,遇到她的家人,才明白这样平凡的节日,这样安稳的相处,这样简单的幸福,才是最珍贵的。 心里冒出个奇怪的念头,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久一点,再久一点。没有别离,没有牵挂,只有彼此陪伴,岁岁年年。 窗外的月光渐渐浓了,虫鸣也渐渐稀疏,我抱着怀里的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这浪里浮沉的日子,因为有了这份安稳,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艰难了。 第二卷 浪里走(湖光映旗袍) 第一百六十九章 湖光映旗袍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五一小长假还剩两天,心里盘算着是宅家度日,还是找个地方散散心——杭州附近的桐庐瑶琳仙境、千岛湖都是不错的选择,想着等晓棠醒了再问问她的意思。 低头看向怀里,她像只温顺的小猫蜷在我胸口,呼吸匀称绵长,一条腿轻轻搭在我腿上,一小截光溜溜的屁股露在被子外面。我伸手摸了摸,凉意透过指尖传来,怕她着凉,赶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小心翼翼地将她抱紧了些。她似乎有所察觉,往我怀里又拱了拱,贴得更紧了。困意再次袭来,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胸口已沁出一层薄汗,晓棠贴着我的肌肤也湿乎乎的,她也醒了,嘟囔着“热死了”,一把掀开了被子。我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胸口,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说:“你看,你的汗都粘到我身上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的,笑着反驳:“明明是你出汗了,赖我?”“不管是谁的汗,先去冲个凉吧,不然爸妈该起床了。”我说。她点点头,先去了浴室,等她出来,我赶紧也冲了一把。刚回房间,就听见隔壁爸妈的房门开了,有人去卫生间的脚步声传来。 我们重新躺回床上,我问她:“今天想去哪转转?”她眨了眨眼:“没想好呢,你定呀。”“要么去千岛湖玩两天,要么去瑶琳仙境待一天?”我给出选项。她眼睛一亮:“你打算陪我到假期结束?”“来的时候就这么计划的。”我笑着说。她轻轻捶了我一下,假装生气:“你真坏!来的时候不说,非要我求你才答应。”“我这不是怕你嫌我粘人,想留时间让你自由活动嘛。”我打趣道。“你就是心思多,总把我往坏处想!”她撅着嘴,模样娇俏。我怕她勾起当年的不愉快,赶紧哄道:“跟你闹着玩呢,快起吧,我去买早餐。”“不用啦,昨天剩了冷饭,妈肯定在煮稀饭了。”她伸手搂住我的脖子,“再抱一会儿,两天后你又要走了。”我心头一软,轻声说:“那这两天咱就不出去玩了,就这么抱着?” 话音刚落,房门口就传来了妈的声音:“起床吃早餐咯!”我连忙应道:“知道啦,马上来!”我们麻利地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早餐:金黄的油条、q弹的松花蛋,还有一碟爽口的酱菜。洗漱完毕坐下,晓棠对爸妈说:“木子提议,这两天咱们去千岛湖玩一趟怎么样?”妈眼睛一亮:“好啊!离这么近,我们倒还真没去过。”“那吃完早餐就出发!”我接口道,“你们把旗袍裙都带上,到那边拍点风景照,多好看。” 早餐过后,我和晓棠在电脑上订了两间房,随后便动身出发。从杭州到千岛湖不过160公里路程,两个小时就到了宾馆。放下行李,我们先在酒店附近的小饭馆吃了午饭,晓棠和妈便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旗袍裙,一行人朝着千岛湖景区走去。 推开车门的瞬间,千岛湖水特有的清润气息裹着微风扑面而来。远山如黛,嵌在澄澈透亮的蓝天下,湖面波光粼粼,细碎的金光像撒了一把碎钻,晃得人睁不开眼。晓棠穿了件月白色暗纹旗袍,领口绣着几簇淡粉桃花,裙摆上的缠枝莲纹样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衬得她身姿袅袅;妈则选了藏青色提花款,圆润的盘扣缀在衣襟,眉眼温婉,站在湖边远眺时,竟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这里的水也太干净了!”晓棠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湖面,溅起一圈圈涟漪,倒映着她笑弯的眼睛。爸笑着递过相机:“快站好,我给你们娘俩拍张合影。”晓棠拉着妈站到湖畔的柳树下,柳枝垂落如帘,妈轻轻挽住她的胳膊,两人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她们的发梢,旗袍的衣料泛着柔和的光泽,我站在一旁看着这画面,忽然觉得格外珍贵——平日里在档口忙着对接客户、核算账目,鲜少有这样慢下来的时刻,此刻只愿时间停在这湖光山色与亲人的笑颜里。 乘船游湖时,游船破开碧波,激起的浪花在船尾拖出长长的白痕。晓棠趴在船舷边,忽然兴奋地指着远处:“你看那座岛,形状像不像一只趴着的乌龟?”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座小岛圆顶宽身,四肢隐约浸在水里,忍不住点头:“还真像,说不定是千岛湖的‘守护神’呢。”妈坐在船舱里,手里拿着丝巾轻轻扇着风,笑着说:“还是年轻人眼睛尖,我看哪座岛都差不多。”爸接过话茬:“等下到了梅峰岛,登到山顶能看见三百多个岛屿,到时候让你好好数数。” 登梅峰岛的石阶两旁,满是苍翠的树木,空气里混着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晓棠体力好,一路拉着我往上走,还时不时回头喊爸妈慢点。到了山顶观景台,视野瞬间开阔起来——大大小小的岛屿星罗棋布地散落在湖面上,岛与岛之间被碧绿的湖水隔开,像一颗颗绿宝石镶嵌在蓝宝石里。晓棠迫不及待地站到观景台边缘,张开双臂,月白色的旗袍在风中微微扬起,背后是连绵的岛群与辽阔的湖面,美得像一幅流动的画。“快给我拍照!”她回头朝我喊道。妈也忍不住感叹:“难怪都说‘不上梅峰观群岛,不识千岛真面目’,这景色确实名不虚传。”我拿出手机,把这壮阔的湖景、身边人的笑脸一一记录下来,想着回去后洗出来,放在工作室的办公桌上,累的时候看看,也能想起此刻的惬意。 下山时,晓棠拉着我拐进了路边一家特产店,店里摆着鱼干、笋干,还有用湖水酿的米酒。她拿起一包鱼干闻了闻,转头对我说:“这个味道不错,买回去给你工作室的员工尝尝。”我心头一暖,没想到她还惦记着我的员工,笑着点头:“好啊,再买点米酒,回去给爸尝尝。”妈也挑了些笋干,说要带回家炒肉吃,爸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我们,手里拎着渐渐堆起的特产,脸上满是宠溺。 傍晚时分,我们乘船返回岸边。夕阳西下,把湖面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峦也披上了一层霞光,温柔又绚烂。晓棠靠在我的肩上,轻声说:“今天真开心,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我握紧她的手,指尖触到旗袍袖口圆润的盘扣,温温的质感传来:“以后只要有时间,我就陪你出来玩,带你去看更多好看的风景。”她抬头看我,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说话算话?”我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回到宾馆,大家都有些累了,简单洗漱后便去了附近的餐馆吃晚饭。餐桌上摆满了千岛湖的特色菜:鲜嫩的有机鱼、清香的笋衣烧肉,还有爽口的当地野菜。晓棠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你尝尝这个,一点腥味都没有,特别鲜。”我尝了一口,鱼肉入口即化,还带着湖水的清甜,果然名不虚传。爸和我喝着刚买的米酒,聊着家常,从杭州的天气聊到服装行业的行情,妈则一直给晓棠夹菜,叮嘱她多吃点。饭桌上的氛围温馨又热闹,我忽然觉得,所谓幸福,不过就是这样——有爱的人在身边,有可口的饭菜,有看不完的美景,还有一份值得奋斗的事业。 晚饭后,我们沿着湖畔的小路散步。晚风带着湖水的凉意,吹散了一天的疲惫。晓棠挽着我的胳膊,脚步轻轻,旗袍的裙摆扫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忽然说:“其实我今天最开心的不是看风景,是看到爸妈笑得那么尽兴。”我转头看她,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我知道,他们也很久没这么放松了。以后我们常陪他们出来走走。”她点点头,把头靠在我的肩上,两人静静地走着,身后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与湖面的波光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最温暖的画面。 我知道,小长假结束后,我又要回到忙碌的工作中,去面对档口的琐碎、客户的要求、生产的压力。但此刻的美好与温暖,会化作最坚实的力量,藏在我心底。就像这千岛湖水,看似平静,却有着滋养万物的力量;而身边的亲人与爱人,便是我最坚实的后盾,支撑着我在创业的浪潮里,勇敢地继续前行。 第二卷 浪里走(湖光入绣,情系归途) 第一百七十章 第二天傍晚,夕阳将千岛湖的湖面染成一片鎏金。岸边的芦苇穗在晚风里轻晃,带着水汽的风拂过脸颊,还残留着清晨露水的微凉。我们收拾好行李,晓棠把最后一袋从当地农户手里买的笋干塞进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远处的岛群:“真不想走啊,感觉每座小岛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 宾馆楼下的家常菜馆已飘出饭菜香,糖醋鱼的甜香混着笋尖炒肉的鲜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我们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几道地道湖鲜。晓棠妈摘下晓棠给她买的贝壳手链,放在桌上细细端详,贝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这手链真是越看越喜欢,回去给张阿姨她们瞧瞧,保准羡慕坏了。” 爸抿了口当地的米酒,笑着点头:“下次也带她们来转转,这里的空气比城里清新多了,湖水也干净,养老是真不错。” 晓棠夹了一筷银鱼炒蛋放进我碗里,轻声说:“哥,你尝尝这个,比我们那边的鲜多了。”她顿了顿,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哥,我昨晚又琢磨了旗袍的设计,梅峰岛的轮廓其实可以绣得更写意些,不用太写实。用淡蓝色丝线打底,再用银线勾勒边缘,光下看肯定像湖面反光,特别灵动。” 我嚼着鲜美的银鱼,心里暖意融融:“你这个想法太妙了!我原本还想着用缠枝莲纹样搭配小岛,现在加上你说的银线勾勒,层次感一下就出来了。”我放下筷子,认真跟她讨论,“盘扣就定制成贝壳形状,边缘打磨得圆润些,摸起来有质感。面料选轻薄的真丝乔其纱,湖水蓝的底色上印一点点若隐若现的波纹,夏天穿又凉快又显气质。” “还有领口!”晓棠兴奋地补充,“做小立领,滚一圈浅灰色包边,再钉一颗小小的珍珠纽扣,和贝壳盘扣呼应。袖口就做七分袖,微微宽松,走路时能飘起来,像湖边的芦苇一样。” 晓棠妈看着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模样,笑着说:“你们俩这么上心,这款旗袍肯定能受欢迎。到时候晓棠当模特,拍出来的照片肯定比画册还好看。” 爸也跟着附和:“木子,你可得好好设计,别辜负了晓棠这么好的想法。我看啊,这款旗袍要是做出来,肯定能成为你们工作室的招牌。”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话题从旗袍设计聊到旅行趣事——聊我们在梅峰岛山顶吹风看全景,聊晓棠在湖边捡贝壳时差点滑倒,聊晓棠妈买竹编篮子时和摊主讨价还价的模样。夕阳渐渐沉落,湖面的鎏金变成暗金色,我们吃饱喝足,驱车离开了千岛湖。 车子驶离城区,沿着湖边公路缓缓前行。此时的千岛湖褪去了白日的热闹,变得格外静谧。远处的岛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岸边的灯光星星点点,倒映在湖面上,随水波轻轻晃动。晓棠靠在车窗上,眼神不舍地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轻声说:“真舍不得走,还没玩够呢。”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带着一点微凉。“没关系,”我笑着说,“等工作室的新款旗袍上市,档口生意淡季时,我们再来杭州。到时候租一艘小船,慢慢游湖,把整个千岛湖的美景都看遍,把所有好看的元素都绣进衣服里。” 晓棠转过头对我笑了笑,眼底映着窗外的灯火,温柔得像一汪湖水:“好啊,到时候我们还要去吃那家糖醋鱼,我觉得比今天吃的还好吃。” “没问题,”我点点头,“到时候让老板多放些糖,满足你的口味。” 晓棠妈坐在后排,靠在她爸的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这次旅行真是没白来,不仅看了风景,还买到了这么好看的手链,最重要的是,看到你俩这么投缘,我和你爸就放心了。” 爸拍了拍妈的手,语气欣慰:“是啊,木子现在事业越来越顺,又这么宠溺阿棠,我这当爸的都好像多余了,我们也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我打趣晓棠:“你看,爸都吃醋了,以后我可不敢这么宠你了。”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车子继续前行,沿途的风景渐渐从湖光山色变成了城镇乡村。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照亮了前方的道路。我们聊着新款旗袍的设计细节,聊着这次旅行的收获,聊着未来的打算,不知不觉就到了杭州。 快到晓棠家小区时,晓棠忽然说:“哥,我想去你工作室看看,顺便和设计师沟通一下我对旗袍的想法。” “好啊,”我笑着答应,“随时欢迎你来指导。我工作室虽然不大,但环境还不错,最近还弄了个小阳台,能看到外面的梧桐树。” 晓棠眼睛里满是期待:“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想跟你们设计师说说领口和袖口的细节,还有裙摆的刺绣——千岛湖的湖边不是有荷花吗?我觉得可以再加点小小的荷花纹样,这样更有地域特色。” “这个主意好,”我点点头,“荷花纹样用淡粉色丝线绣,绣得小一点、疏一点,点缀在小岛轮廓周围,就像湖边悄悄绽放的荷花,特别雅致。回头我把思路跟设计师们说说,咱们搞一个千岛湖风光系列旗袍。” 车子开进晓棠家小区,停在楼下。此时已经夜深了,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晓棠妈说:“刚才饭店只吃了菜没吃饭,现在有点饿了,我给大家做点宵夜吧。” 我们拎着行李上楼,晓棠妈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你们先坐会儿,我去弄点宵夜。冰箱里有你们爱吃的馄饨,还有从千岛湖带回来的鱼干,我炒一下,肯定香。” 晓棠拿出相机,坐在沙发上整理这次旅行的照片。我坐在她身边,看着屏幕上一张张定格的美好瞬间——有爸在湖边钓鱼时专注的背影,有妈戴着贝壳手链在花丛中微笑的样子,有晓棠在梅峰岛山顶张开双臂拥抱风的身影,还有我们在湖边拍的合影,照片里的我们笑得格外灿烂,背后是连绵的岛群和辽阔的湖面。 晓棠忽然指着一张合影,是我们在梅峰岛山顶拍的,她把相机递到我面前,笑着说:“哥,你看这张,真好看。以后我就把它挂在我办公室的墙上,每天抬头就能看到你。” “好啊。”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其实不太愿意她这么做,倒不是不喜欢,而是觉得太过张扬,怕她难找男朋友,也怕她在工作中被人议论。但看着她眼里满满的期待,我实在不忍心拒绝,只能把这份顾虑悄悄藏在心底。 晓棠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轻声说:“我就是想每天都能看到你,这样工作的时候也能更有动力。而且,这是我们一起旅行的纪念,我想好好珍藏。”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只要你喜欢就好,不过,我觉得挂在你房间里会更妥帖些。”她爸坐在旁边没插话,只是静静看着我们。 宵夜很快就端上了桌,餐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食物:鲜香的馄饨、酥脆的炒鱼干、爽口的笋干咸菜,还有一碗甜甜的银耳羹。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气氛温馨又热闹。 晓棠妈给我盛了一碗馄饨,笑着说:“木子,快尝尝,这是我特意给你包的,放了你爱吃的虾仁。这次旅行辛苦你了,又要开车又要照顾我们。” “不辛苦,”我连忙说,“能和大家一起出来玩,我也很开心。而且,有晓棠帮我照顾爸妈,我轻松多了。” 晓棠夹了一块鱼干放进我碗里:“哥,你尝尝这个,妈炒得可香了。我们带回来的鱼干还有不少,你回去的时候带点,分给工作室的两位美女伙伴尝尝。” “好啊,”我点点头,“她们肯定喜欢。” 她妈插嘴道:“你合作伙伴是两位美女?”晓棠抢着说:“是啊,可漂亮了!我们行政科的同事给我看了哥工作室的网站,他身边的两位美女比我好看多了。”晓棠妈说:“那你给我也看看。”晓棠转身去房间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搜索片刻就找到了网页,拉着她妈看:“妈,你看,是不是很漂亮?”她爸妈都探过头去,晓棠妈说:“唷,还真挺漂亮,穿着也洋气,看着跟你差不多大。” 他爸看了后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笑容,看得出来心里在琢磨着什么。我说:“让我也看看,我还没看过我们工作室的网页呢。”晓棠把电脑递给我,我翻了翻,点进联系方式页面,果然我的电话也在上面。 我见晓棠爸妈的脸色有些复杂,便让晓棠用我的qq联系淑芬,有回复后接通了视频。淑芬穿着一件吊带背心,一看见我就打趣:“大哥,你终于想起我们了?”我赶紧说:“你怎么这么穿着就接视频了,快穿件外套。”我让晓棠跟她打招呼,淑芬客气地叫了声“晓棠姐姐好”,晓棠笑着回应,转头问我她的名字,我说:“叫淑芬。”晓棠说:“你们设计的旗袍真漂亮,你看,我正穿着呢。”说着站起来轻轻舞动了一下身体。淑芬笑着说:“那是因为姐姐长得漂亮。”这时谢莉也出现在镜头里,看见晓棠就说:“确实挺漂亮,难怪哥去了就不想回来了。”晓棠看过网页,知道她是谢小姐,便说:“谢小姐也很漂亮,我身上这件是你设计的吗?”谢莉点点头:“是啊,你喜欢吗?”晓棠说:“特别喜欢,我今天穿着这件拍了好多照片,以后发给你看。”谢莉眼睛一亮:“好啊!我们正缺模特穿旗袍的照片做进网页呢,你方便传点给我们吗?”晓棠说:“当然可以,让我哥发给你吧。”晓棠爸妈也凑过来看着视频,谢莉和淑芬都亲热地叫了声“伯父伯母”,把两位老人叫得喜笑颜开。我见目的达成,便说:“不聊了,我们继续吃宵夜。今天我跟晓棠去千岛湖玩了,她建议我们设计一组千岛湖风光的旗袍,想跟你们交流一下,所以先让大家认识认识。过两天我就回去了,拜拜。” 挂了视频后,我看晓棠爸妈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大家又聊起这次旅行的收获,聊着新款旗袍的展望。晓棠妈说,等旗袍做出来,她要第一个买一件,穿去跳广场舞,让姐妹们都羡慕羡慕。爸则说,他可以帮我们联系一些工厂的女工友,看看她们有没有兴趣定制旗袍。 我忽然觉得,所谓幸福,就是这样简单——有爱的人在身边,有热爱的事业,有值得回忆的美好时光。不需要多么轰轰烈烈,只要这样平平淡淡、温馨和睦,就足够了。 这一晚晓棠格外兴奋,迟迟不肯睡觉,缠着我要我抱紧她。后来我假装趴在她身上睡着了,她才轻轻把我推下来,自己贴在我胸口上沉沉睡去。 隔天早上,我要回广东了。晓棠起得格外早,我醒来时她已经不在身边,桌上摆着她亲手烤的面包和一杯热牛奶。“路上小心点,”她把剩下的烤面包装进袋子里递给我,眼神里满是不舍,“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新款旗袍的设计图出来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发给我看。” “好,”我抱住她,轻声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等我忙完那边的事,就抽时间来看你。” 她把头埋在我的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哽咽。我拍了拍她的背,心里也有些酸涩。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离别总是让人不舍,但我知道,这次的离别是为了下次更好的相遇。 送晓棠到单位门口,她下车前又反复叮嘱:“开车慢一点,注意安全,路上困了就下高速休息一晚再走。设计师那边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沟通,我一直都在。” “我知道了,”我笑着说,“你快进去吧,别迟到了。” 晓棠点点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她站在路边,对着我挥手,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车子缓缓启动,她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靠在车窗上,心里百感交集。这次千岛湖之行,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创业的道路,也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方向。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会有困难和挑战,但只要有晓棠和伙伴们的支持,有对事业的热爱,我就有勇气在创业的浪潮里继续前行,把每一份美好都融入到服装里,让更多人感受到生活的温暖与诗意。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我拿出手机,给晓棠发了一条信息:“已经出发了,你安心上班,设计图出来第一时间发给你。” 很快,晓棠就回复了:“好,路上注意安全,爱你。” 看着这简单的几个字,我的心里暖暖的。我知道,那款融入千岛湖元素的旗袍,终将成为我们爱情与事业的见证,在时光的长河里,绽放出独特的光芒。而我和晓棠的故事,也会像这旗袍上的纹样一样,在岁月的沉淀中,越来越细腻,越来越动人。 我目视着前方,脑海里浮现出旗袍的样子——湖水蓝的真丝面料上,印着淡淡的波纹,裙摆上绣着写意的小岛轮廓,银线勾勒的边缘在光下闪烁,贝壳盘扣温润如玉,领口的珍珠纽扣小巧精致,袖口的荷花纹样雅致清新。晓棠穿着它站在千岛湖的湖边,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朵盛开在湖边的荷花,温柔而坚定。 想到这里,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微笑。未来可期,我会带着这份爱与热爱,在创业的浪里继续前行,把每一份美好都定格在时光里,把每一份深情都绣进服装里,让这份从千岛湖开始的缘分,绵延不绝,温暖一生。 第二卷 浪里走(湖光织绣,情落针脚) 第一百七十一章 车子驶入广东境内时,窗外的植被已染上熟悉的亚热带绿意,空气里的湿度带着海风的微咸,和千岛湖的清润截然不同。我握着方向盘,脑海里还反复回放着晓棠聊旗袍设计时亮晶晶的眼睛,手指不自觉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顺着记忆里的脉络梳理着细节。 抵达工作室时已是傍晚,淑芬和谢莉正趴在办公桌前整理面料样卡,看见我推门进来,两人同时抬起头,眼睛一亮。“哥,你可算回来了!”淑芬率先站起来,顺手接过我手里的行李,“千岛湖好玩吗?晓棠姐姐没跟你一起回来呀?” “好玩,下次带你们去。”我笑着把从千岛湖带的鱼干递过去,“她要上班。” 谢莉凑过来接过鱼干,拆开包装袋闻了闻,眯起眼睛:“真香!不过哥,你这趟旅行收获可不止风景吧?视频里晓棠姐姐提的千岛湖系列旗袍,我们都等着听你细说呢。” 我点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手机里翻出这次旅行拍的照片——梅峰岛的写意轮廓、湖边摇曳的荷花、波光粼粼的湖面、捡来的贝壳特写,一一摆在两人面前:“你们看,这就是我们要做的系列核心元素。” 淑芬凑近屏幕,手指点着梅峰岛的照片:“哥,晓棠姐姐说用淡蓝丝线绣岛形,银线勾勒边缘,这个想法也太绝了吧!光想想就觉得灵动。” “还有面料,”我补充道,“选真丝乔其纱,湖水蓝底色,印一层若隐若现的波纹,夏天穿透气又显质感。盘扣要做成贝壳形状,边缘打磨圆润,领口做小立领,滚浅灰色包边,钉一颗小珍珠纽扣,和盘扣呼应。” 谢莉拿出速写本,笔尖快速滑动:“七分袖,微微宽松,走路能飘起来,像芦苇那样?还有裙摆的荷花,淡粉色丝线,绣得小而疏,点缀在岛群周围,对吗?” “没错。”我赞许地点头,“晓棠还说,这系列可以叫‘湖光绣影’,既贴合千岛湖的风景,又突出旗袍的刺绣工艺。我们先做三款不同侧重的——一款主打岛群刺绣,一款侧重荷花点缀,还有一款把波纹印花和银线绣结合,你们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可行!”淑芬兴奋地说,“现在市面上的国风旗袍要么太写实,要么太抽象,这种把具体风景写意化的设计,肯定能让人眼前一亮。而且晓棠姐姐本身就是最好的模特,她穿出来的效果肯定能打。” 谢莉停下笔,若有所思:“面料方面,我明天就联系供应商,挑几款湖水蓝的真丝乔其纱寄样卡,银线和淡粉丝线我们仓库里有类似的,可以先拿出来试绣。盘扣定制可能要花点时间,我现在就联系合作的手工匠人,把贝壳形状的设计图发过去。” “辛苦你们了。”我看着两人干劲十足的样子,心里暖暖的,“晓棠还答应给我们发她穿旗袍拍的照片,到时候可以用作宣传图,比找模特更有真实感。” “太好了!”淑芬拍手,“晓棠姐姐气质那么好,照片肯定很出彩。对了哥,晓棠姐姐爸妈对我们工作室印象怎么样啊?视频里看他们好像有点严肃呢。” 我想起昨晚视频时两位老人由严肃变温和的神情,笑了笑:“一开始可能有点担心,不过聊了几句就放心了。叔叔还说要帮我们联系工厂的女工友,看看有没有定制需求,阿姨也说要当我们的第一个客户,穿旗袍去跳广场舞呢。” “真的吗?”谢莉眼睛一亮,“那可太好啦!广场舞阿姨们的传播力可是超强的,咱们这系列旗袍说不定能靠她们打开口碑。” 我们又聊了近一个小时,把设计细节、时间节点、分工安排一一敲定,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各自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临走时,淑芬拿着鱼干,笑着说:“哥,下次再去旅行可得带上我们,既能玩,又能找设计灵感,多好啊!” “没问题。”我笑着答应,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晓棠。此刻她应该已经下班回家了吧?是不是也在想着这款旗袍的设计?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信息:“已经到工作室了,和淑芬、谢莉聊了‘湖光绣影’系列,她们都很认可你的想法,明天就开始推进面料和盘扣的事啦。”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晓棠的回复,还附带了几张照片——正是她在千岛湖穿旗袍拍的合影,有站在湖边的,有坐在芦苇丛旁的,夕阳洒在她身上,裙摆随风轻扬,眉眼温柔得像湖水。“太好了!”她的信息带着雀跃,“设计图出来一定要第一时间发给我看,我还想再加点小细节,比如在裙摆内侧绣一颗小小的莲子,寓意‘怜子’,怎么样?” 我看着照片里笑靥如花的她,又看到“怜子”两个字,心里一阵悸动。她总能把细腻的情意藏进这些小小的设计里,让每件衣服都有了温度。我回复:“这个寓意太好了,必须加!等我把设计图初稿画出来,咱们一起打磨细节。” “好呀!”她回复得很快,“对了,你路上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工作室的事不用太着急,慢慢来,别熬夜。” 简单的几句叮嘱,却让我疲惫顿消。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她的照片,忽然觉得,所谓的事业顺遂,不过是有人懂你的热爱,还愿意陪你一起把热爱变成现实。千岛湖的湖光山色,不仅绣进了旗袍里,更融进了我和晓棠的情意里,成为我们共同奔赴未来的底气。 第二天一早,我跟谢莉淑芬一起到了工作室,一到工作室淑芬和谢莉就开始忙碌了。谢莉手里拿着好几款湖水蓝的面料样卡,正在逐一比对:“哥,你看这几款,颜色都很接近湖水蓝,质感也不错,我已经让供应商寄大货样了,三天左右就能到。” 淑芬则在电脑上修改盘扣的设计图,看见我走过去,连忙说:“哥,手工匠人那边回复了,贝壳盘扣可以做,但边缘要打磨得圆润,需要多花两天时间,预计一周后能寄样品过来。” “辛苦你们了。”我走过去,拿起一款面料样卡放在阳光下看,淡蓝的底色透着柔和的光泽,触感轻薄顺滑,很符合我心里的预期,“就这款吧,颜色最接近千岛湖的湖水,质感也最好。” 谢莉点点头,立刻给供应商发信息确认。我坐在办公桌前,拿出速写本,开始勾勒旗袍的设计图。笔尖划过纸张,晓棠的笑容、千岛湖的湖光、芦苇的轻摇、荷花的绽放,一一转化为线条和纹样。领口的珍珠纽扣、贝壳形状的盘扣、写意的岛群、疏落的荷花,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打磨,力求既保留设计感,又不失温婉雅致。 画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晓棠打来的。“哥,你在忙吗?”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刚午休,想问问你设计图画得怎么样了?” “正在画呢,差不多快初稿了。”我笑着说,“你提的莲子刺绣,我打算绣在裙摆内侧,靠近下摆的位置,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低调又有寓意。” “太好了!”她的声音透着开心,“我就知道你懂我的意思。对了,我昨天整理照片,又发现了几张适合当宣传图的,等下发给你,你看看能不能用。” “好啊,我正等着呢。”我握着手机,听着她温柔的声音,笔尖似乎也变得更顺畅了,“对了,你妈在我走后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晓棠笑着说,“她早上还跟我说,让我多催催你,早点把旗袍做出来,她好穿着去跳广场舞,跟姐妹们炫耀呢。” 我忍不住笑了:“放心吧,我们都在抓紧,争取尽快让你妈穿上新旗袍。” 挂了电话,我看着速写本上渐渐成型的设计图,心里充满了期待。这款“湖光绣影”系列旗袍,不仅是一件服装,更是我和晓棠感情的见证,是我们对生活的热爱,是工作室新的起点。我相信,当晓棠穿着它站在阳光下,当更多人穿上它感受到那份温婉与美好时,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傍晚时分,设计图初稿终于完成了。我把图发给晓棠,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她一连串的赞叹:“太好看了!哥,你画得比我想象中还要美!岛群的轮廓、荷花的位置、盘扣的形状,都刚刚好!” 紧接着,她又发来几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旗袍,或站或坐,或笑或沉思,每一张都充满了生活气息,又带着独特的温婉气质。“这些照片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我一张张翻看,心里满是欢喜。“都能用!”我回复,“尤其是你站在湖边,风吹起裙摆的那张,特别有感觉,就用这张当主宣传图吧。” “好呀!”她回复,“那我就等着你的成品啦,等做好了,我一定要第一时间穿上它,再去千岛湖拍一组照片。” 我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微笑。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设计图上,给那些线条和纹样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千岛湖的风似乎穿越了千里山水,吹进了这间小小的工作室,带着湖水的清润和荷花的芬芳,也带着我和晓棠之间,越来越浓的情意。 接下来的日子,工作室里一片忙碌。面料寄到后,谢莉反复比对,确定颜色和质感都符合要求,立刻安排裁剪;淑芬则和手工匠人沟通贝壳盘扣的细节,确保每一颗盘扣都温润圆润;我则负责指导刺绣工人,把控岛群、荷花、莲子等纹样的刺绣效果,银线的勾勒要灵动,淡粉丝线的荷花要雅致,莲子的刺绣要小巧精致。 晓棠也时常在工作之余发来信息,询问进度,偶尔还会提出一些小小的修改意见,每一条都精准又贴心。我们就像在共同孕育一个宝贝,小心翼翼,充满期待。 一周后,贝壳盘扣寄来了。打开包装盒,一颗颗温润如玉的贝壳盘扣映入眼帘,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触感细腻,和设计图上的样子一模一样。淑芬拿起一颗放在旗袍领口的位置比对:“太配了!哥,你看,简直就是为这件旗袍量身定做的。” 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立刻把这份喜悦分享给晓棠。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盘扣和设计图的合影,发给她:“贝壳盘扣到了,是不是很好看?” 几乎是秒回,晓棠发来一个开心的表情:“太好看了!温润又精致,和旗袍太配了!哥,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穿上成品了!” “快了,再等等。”我回复,“刺绣已经完成一半了,预计再过一周就能出成品。” “好!”她回复,“我已经开始倒计时了,到时候我一定要亲自去广东取,顺便看看你们的工作室,和淑芬、谢莉当面聊聊。” 看着她的信息,我心里一阵期待。想到不久后,晓棠会穿着我们一起设计的“湖光绣影”旗袍,出现在工作室里,出现在千岛湖的湖光山色中,出现在更多人的视野里,我就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有了意义。 创业的道路或许充满风浪,但只要有热爱的事业,有相爱的人,有并肩同行的伙伴,就有了乘风破浪的勇气。而这款融入了千岛湖风光与深情的旗袍,终将成为我们故事里,最温柔、最动人的一笔。 第二卷 浪里走(湖光凝绣,匠心逐光) 第一百七十二章 “湖光绣影”系列三款旗袍的成品出来那天,工作室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欢喜。淡蓝的真丝乔其纱在阳光下泛着粼粼光泽,银线勾勒的岛群若隐若现,贝壳盘扣温润得像刚从湖水里捞出来,裙摆内侧的莲子刺绣小巧别致,每一处细节都踩着我们当初设想的模样。 我第一时间拍了成品图发给晓棠,配文:“我们的‘湖光’,成了。” 她的视频电话几乎是立刻打过来的,屏幕里的她眼睛亮得惊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反复看着每一张照片:“哥,太好看了!比设计图还要美!银线在光下真的像湖面反光,荷花纹样也刚刚好,不抢眼却又离不开视线。” “等你穿在身上,才是最好看的。”我笑着说,“我们计划这周末正式上市,线上线下同步推,宣传图用你在千岛湖拍的那些照片,文案就叫‘把千岛湖的风,绣进裙摆里’。” 晓棠连连点头:“这个文案好!既有画面感,又能点出设计核心。对了,我妈昨天还问我旗袍什么时候能买,说她的广场舞姐妹们都等着呢。”我说:今天就给你寄过去,你抽空去西湖边拍点照片传给我。 上市前三天,我们先在工作室的社交账号上发布了预热视频。视频里,晓棠穿着主打岛群刺绣的那一款旗袍,漫步在杭州的梧桐树下,风拂过裙摆,银线绣的岛群在光影里流转,配着轻柔的背景音乐和她轻声的旁白:“千岛湖的湖光、芦苇、荷花,都藏在这一寸寸丝线里,愿每个穿它的人,都能感受到生活的温柔与诗意。” 视频发布不到两小时,评论区就炸开了锅。 “天呐!这旗袍也太灵动了吧!湖水蓝真的好显白,刺绣细节绝了!” “是这小姐姐太美了?气质也太好了,这就是我心中国风旗袍该有的样子!” “求链接!想穿着去千岛湖旅行,拍照肯定出片!” “终于有不撞款的国风旗袍了,写意的岛群设计太戳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预热效果远超预期,淑芬盯着后台数据,兴奋得直拍桌子:“哥,我们的账号涨粉好快,好多人私信问什么时候上市,还有几家旅游品店铺想跟我们合作代销呢!” 谢莉也笑着补充:“我们深圳线下合作档口那边,我昨天跟老客户提了一嘴,她们都想来提前看样,还有人直接预定了两款,说要给女儿当毕业礼服。” 我心里既欣慰又忐忑,欣慰的是我们的心血没有白费,忐忑的是怕上市后达不到大家的期待。晓棠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在视频里轻声安慰:“哥,别担心,好的设计自然会被喜欢。我们用心做了,大家一定能感受到。” 上市当天早上,我们把三款旗袍的详情页、尺码表、购买链接整理好,准时在社交账号和线上店铺上架。线下档口也挂出了成品,搭配着千岛湖的风景照片,一下子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 不到半小时,线上店铺就传来了第一笔订单提示音。淑芬刷新着页面,声音都带着颤音:“哥,卖出去了!是广东本地的客户,买了荷花点缀款,备注说要赶在下周的茶会穿!” 紧接着,订单提示音此起彼伏,像一串欢快的音符。有年轻女孩买去旅行拍照,有妈妈辈的客户买给女儿当生日礼物,还有不少旗袍爱好者一次性下单三款,说要收藏。评论区里,晒单和好评源源不断: “实物比照片还美!真丝面料触感绝了,夏天穿一点都不闷热,银线刺绣太精致了!” “穿去千岛湖拍照,被好多人问链接,已经推荐给闺蜜了,这才是国风穿搭的正确打开方式!” “贝壳盘扣太戳我了,摸起来温润如玉,领口的珍珠纽扣也很精致,细节控表示满意!” 线下档口更是热闹,不少客户专程赶来,试穿后几乎都当场下单。有位阿姨试穿了主打岛群刺绣的款式,对着镜子转了一圈,笑着说:“我穿了这么多旗袍,从来没见过这么有灵气的,湖水蓝衬得我气色都好了,就冲这刺绣,买了!” 晓棠妈也第一时间在线上下单了一款,还特意拍了穿着旗袍跳广场舞的视频发给我们。视频里,她穿着淡蓝的旗袍,和姐妹们一起跳舞,裙摆随风飘动,银线绣的岛群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她在信息里说:“木子,旗袍太受欢迎了!姐妹们都问我在哪买的,我已经把你们的网站链接发群里了,放心,阿姨帮你们宣传!” 更让我们惊喜的是,有几家旅游博主刷到了“湖光绣影”的宣传视频,主动联系我们合作。她们穿着旗袍去千岛湖、西湖等景点拍照打卡,发布的笔记点赞量都很高,不少粉丝跟着下单,还留言说“要穿着同款旗袍去同款景点”。 短短一周时间,“湖光绣影”系列的三款旗袍就卖出了近两百件,线上店铺的好评率高达99%,工作室的社交账号涨粉上万,甚至有外地客户专门赶来广东,想定制专属的“湖光”系列旗袍。 这天晚上,我们三个在工作室里简单庆祝,淑芬举着奶茶,笑着说:“哥,我们这次真的火了!‘湖光绣影’现在在国风圈里小有名气,好多人都说我们开创了新的旗袍风格呢!” 谢莉也点点头:“而且因为这个系列,我们接到了好几笔定制订单,客户都很认可我们的设计理念。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可以做更多地域特色的系列?比如苏杭的园林、云南的花海?” 我看着窗外的灯火,心里满是感慨。当初只是想把千岛湖的美景和我与晓棠的情意绣进旗袍里,没想到会得到这么多人的喜爱。我拿出手机,给晓棠发了条信息,附上销量截图和客户好评:“我们的‘湖光’,被大家喜欢了。” 她很快回复,带着一串开心的表情:“我就知道!哥,这是我们一起努力的结果!看到大家穿着我们设计的旗袍,感受着那份温柔,我真的好开心。”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穿着“湖光绣影”旗袍,站在杭州的湖边拍的。夕阳西下,湖面泛着金光,她的裙摆轻轻飘动,眉眼温柔,和旗袍上的湖光岛影融为一体。配文:“我的‘湖光’,我的你。”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创业的浪潮里,有过迷茫,有过疲惫,但这一刻,所有的辛苦都烟消云散。所谓成功,从来不是多么惊天动地的成就,而是把热爱的事做好,把相爱的人的情意藏进时光里,再被更多人认可和珍惜。 “湖光绣影”的成功,不仅让工作室更加站稳了脚跟,更让我明白,最好的设计永远带着温度。就像这款旗袍,它承载着千岛湖的风与光,承载着我和晓棠的情与意,也承载着每一个穿它的人对生活的热爱与期许。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开始忙着补货、处理定制订单,同时也在构思新的系列。淑芬和谢莉偶尔会打趣我,说我现在设计起来更有灵感了,其实她们不知道,我的灵感从来都很简单——是晓棠聊设计时亮晶晶的眼睛,是她藏在莲子刺绣里的心意,是我们一起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 创业的浪还在继续,前路或许还有未知的风浪,但我从不畏惧。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航行,有晓棠的陪伴,有伙伴的并肩,有毛毛在虎门守着,有热爱的事业,就有了永远的底气。而那些藏在旗袍里的深情与美好,终将像千岛湖的湖光一样,永远明亮,永远温柔。 第二卷 浪里走(针纳时光,袍载深情) 第一百七十三章 “湖光绣影”系列热销的第三个周末,工作室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户。 女孩名叫林晚,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泛黄的笔记本,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和期待。她走进档口时,淑芬正忙着给客户打包旗袍,我抬头撞见她的目光,她立刻走上前,轻声问:“请问,这里是‘浪里走’工作室吗?我想买‘湖光绣影’系列的旗袍。” “是的,你想试穿哪一款?”我笑着指了指挂在衣架上的三款旗袍,“这是主打岛群刺绣的,这是荷花点缀款,还有这款是波纹印花和银线绣结合的。” 林晚的目光落在荷花点缀款上,轻轻摇了摇头:“我想……定制一款。”她打开手里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在湖边的合影,背景是连绵的岛群,和千岛湖有些相似,却又多了几分独特的轮廓。“这是我爷爷奶奶,他们年轻时在天目湖相遇相恋,后来爷爷去世了,奶奶一直很想念那里。下个月是奶奶七十岁生日,我想送她一件旗袍,把天目湖的岛群绣上去,就像‘湖光绣影’这样,写意又温柔。”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奶奶年轻的时候特别喜欢旗袍,可后来为了照顾家里,就再也没穿过了。我看到你们的‘湖光绣影’,觉得奶奶一定会喜欢这种感觉,既有她怀念的风景,又有旗袍的温婉。” 我看着照片上依偎在一起的男女,又看了看林晚眼中的期盼,心里忽然一软。“当然可以。”我接过笔记本,“你有天目湖的近期照片吗?我们需要根据实际的岛群轮廓来设计刺绣纹样,尽量还原奶奶记忆里的样子。” “有!”林晚立刻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组照片,“这是我去年陪奶奶去天目湖拍的,她站在湖边看了好久,说岛群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照片里的天目湖波光粼粼,岛群比千岛湖的更显错落,湖边还有几株挺拔的水杉,枝叶疏朗,透着一种宁静的美。我指着照片说:“我们可以把天目湖的岛群绣在裙摆上,用淡青色丝线打底,银线勾勒边缘,和‘湖光绣影’的工艺一致,但调整岛群的轮廓和布局。另外,湖边的水杉可以绣在袖口,用深绿色丝线,和荷花纹样呼应,这样既有天目湖的特色,又保留了系列的温婉感。” 林晚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太好了! exactly 是我想要的感觉!对了,我还想在领口内侧绣上爷爷奶奶的名字缩写,还有他们相遇的年份,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是专属定制的意义。”我笑着说,“面料还是用真丝乔其纱,颜色选浅湖蓝,更符合天目湖的气质,也衬长辈的气色。盘扣我们可以做成小小的水杉叶形状,和袖口的刺绣呼应,你觉得怎么样?” 林晚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太完美了!谢谢你!我相信奶奶收到这份礼物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们当场敲定了设计细节和时间节点,约定二十天后取货。林晚付了定金,临走时反复叮嘱:“麻烦你们一定要多费心,尽量还原照片里的样子,这对奶奶来说太重要了。” “放心吧,我们会的。”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轻快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感慨。原来一件旗袍,不仅能承载风景和情意,还能成为连接回忆、传递孝心的纽带。 我立刻把林晚的定制需求告诉了谢莉,她看着天目湖的照片,点点头:“这个岛群轮廓很有特点,比千岛湖的更分散一些,绣出来应该会很有韵味。水杉的刺绣需要注意线条的挺拔感,不能太柔软,不然就失去了它的特色。” “还有领口的名字缩写和年份,”我补充道,“要用最细的丝线,绣得隐蔽一些,既要有纪念意义,又不破坏旗袍的整体美感。”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一边处理“湖光绣影”的补货订单,一边忙着林晚的定制旗袍。谢莉反复修改设计图,根据林晚提供的照片,一点点调整岛群的比例和水杉的形态;淑芬联系面料供应商,专门定制了浅湖蓝的真丝乔其纱;刺绣工人则小心翼翼地勾勒纹样,银线的光泽、淡青色的柔和、深绿色的挺拔,每一种丝线的运用都反复斟酌。 我把定制的事情告诉了晓棠,她特意发来一段语音:“这个故事好温暖啊!哥,你们一定要好好做,让奶奶穿上旗袍的时候,能想起和爷爷在天目湖的美好时光。对了,领口的名字缩写,要不要用金色丝线?既低调又有纪念意义,也符合七十岁生日的喜庆氛围。” “这个主意好!”我立刻采纳了她的建议,让刺绣工人把名字缩写和年份换成了细巧的金色丝线。 二十天后,定制旗袍终于完工了。浅湖蓝的真丝乔其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天目湖的岛群用淡青色丝线绣得写意灵动,银线勾勒的边缘在光下闪着微光,袖口的水杉枝叶挺拔舒展,领口内侧的金色缩写和年份若隐若现,水杉叶形状的盘扣温润别致,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温暖的心意。 林晚来取旗袍时,特意带了她的奶奶。奶奶头发花白,精神却很好,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上衣,看到旗袍的那一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林晚扶着奶奶坐下,小心翼翼地帮她穿上旗袍,系上水杉叶盘扣。 镜子里的奶奶,穿上浅湖蓝的旗袍,气色一下子好了很多,温婉的线条勾勒出岁月沉淀后的优雅。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裙摆上的岛群刺绣,指尖微微颤抖,眼眶渐渐湿润了:“像……太像了……这就是天目湖的样子,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转头看向林晚,声音带着哽咽:“谢谢你,丫头,还记得我年轻时候的事。” “奶奶,喜欢就好。”林晚抱着奶奶的胳膊,笑着说,“这是‘浪里走’工作室的设计师专门为你定制的,把天目湖的风景和爷爷的心意都绣进去了。” 奶奶看向我,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年轻人。这件旗袍,比任何礼物都珍贵。我和老头子在天目湖相遇,他当时就说,这里的岛群像画一样,以后要每年都带我来。可惜……”她顿了顿,擦干眼角的泪水,“现在穿着这件旗袍,就好像他还在我身边,陪着我看湖光山色。” 我看着奶奶脸上露出的久违笑容,心里暖暖的。“能让您开心,是我们的荣幸。”我说,“这件旗袍的面料很轻薄,夏天穿很舒服,以后您想出去走走,穿着它去天目湖,就像回到了年轻时一样。” 奶奶点点头,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裙摆轻轻飘动,岛群刺绣和水杉纹样在光影里流转,温柔得不像话。林晚拿出手机,给奶奶拍了几张照片,奶奶笑着配合,眼神里满是幸福。 临走时,奶奶特意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年轻人,好好做下去。你们的衣服里,有温度,有感情,这是最难得的。” 送她们离开后,淑芬感慨道:“哥,这大概就是我们做设计最有意义的时刻吧?不仅仅是卖出一件旗袍,更是传递一份温暖,留住一段回忆。” 谢莉也点点头:“是啊,林晚奶奶的笑容,比任何销量数据都让人觉得满足。以后我们可以多接一些这样的定制订单,把更多人的故事和心意绣进旗袍里。” 我拿出手机,给晓棠发了林晚奶奶穿旗袍的照片,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她很快回复,带着一串感动的表情:“太温暖了!哥,你看,我们的旗袍不仅能承载我们的情意,还能帮别人留住珍贵的回忆,这就是最棒的设计啊!” 她接着发来一条信息:“对了,我妈昨天跟我说,她的广场舞姐妹里,有位阿姨也想定制一件,把她和老伴结婚时去苏州园林的照片绣进去,当作金婚礼物。我已经把你的联系方式给她了,她可能这几天会联系你。” 看着信息,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微笑。原来,“湖光绣影”带来的不仅仅是工作室的成功,更是一场场温暖的相遇。每一件定制旗袍的背后,都藏着一个动人的故事,有亲情,有爱情,有回忆,有期盼。而我们能做的,就是用细腻的设计、精湛的工艺,把这些故事和心意绣进丝线里,让每一件旗袍都成为独一无二的温暖载体。 傍晚时分,夕阳透过工作室的窗户洒进来,落在那件还没来得及打包的“湖光绣影”旗袍上,银线绣的岛群闪着微光,像湖面上的星星。我忽然明白,创业的意义,从来不是追求多么辉煌的成就,而是在这个过程中,用自己的热爱和坚持,为别人的生活增添一份美好,为这个世界传递一份温暖。 而我和晓棠的故事,也像这些定制旗袍一样,在一个个温暖的瞬间里,慢慢沉淀,渐渐升华,变得越来越细腻,越来越动人。 第二卷 浪里走(湖光入绣,情系祖孙) 第一百七十四章 林晚奶奶的定制旗袍交付后的第三个周末,我收到了她发来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天目湖的湖面泛着粼粼波光,和旗袍的浅湖蓝底色几乎融为一体。奶奶穿着那件定制旗袍,由林晚搀扶着站在湖边的观景台,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风拂过裙摆,淡青色丝线绣的岛群随动作轻轻晃动,银线勾勒的边缘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袖口的水杉纹样挺拔舒展,像极了湖边真实生长的植株。 “木子设计师,谢谢您!”林晚的声音带着雀跃,镜头转向奶奶,她正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裙摆上的刺绣,“奶奶今天特意早起打扮,说要穿着这件旗袍重游天目湖。她说穿上它,就像爷爷还陪着她一样。” 镜头里,奶奶慢慢走到湖边的长椅上坐下,目光望向远处的岛群,眼神温柔得像是在回忆什么。她抬手轻轻摩挲着领口内侧,那里绣着她和爷爷的名字缩写与相遇年份,金色丝线在光影里若隐若现。“老头子,”她轻声呢喃,声音带着笑意,“你看,这湖、这岛,还是老样子。我穿着你当年说好看的旗袍,来看我们相遇的地方了。” 林晚蹲在奶奶身边,笑着说:“奶奶,爷爷肯定在看着呢,他一定觉得您穿这件旗袍特别美。” 奶奶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站起身,在湖边慢慢踱步,裙摆随风轻扬,岛群刺绣与湖面的真实岛影相映成趣,仿佛将整个天目湖的风景都穿在了身上。路过的游客纷纷侧目,有人小声赞叹:“这旗袍真好看,和这湖光山色太配了!”还有人上前询问旗袍的出处,林晚一一耐心回应,眼里满是骄傲。 视频的最后,奶奶站在当年和爷爷合影的位置,林晚举起手机,拍下了一张新的照片。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奶奶身上,旗袍的浅湖蓝被染成温暖的橘黄色,刺绣的纹样在光影里愈发灵动。奶奶的笑容温柔而满足,眉眼间的皱纹都透着幸福的味道。 “我们还去了当年爷爷向奶奶表白的小眉眼,”林晚发来文字补充,“奶奶说,穿上这件旗袍,好像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连风的味道都和当年一样。她还让我一定要谢谢您,说这是她收到过最珍贵的生日礼物。” 我反复看着视频,心里暖暖的,眼眶有些湿润。淑芬和谢莉凑过来一起看,看完后,淑芬感慨道:“哥,这也太好哭了吧!奶奶穿着旗袍的样子,真的就像把回忆穿在了身上,太温暖了。” 谢莉点点头,眼里满是触动:“这大概就是定制的意义吧?不是简单的衣服,而是承载着情感和回忆的载体。我们绣的不仅是纹样,更是别人心底最珍贵的故事。” 我把视频转发给晓棠,没过多久,她就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哽咽:“哥,我看完了,真的好感动。奶奶的笑容太治愈了,我们的旗袍能给她带来这么多快乐,一切都值得了。” “是啊,”我笑着说,“林晚还说,有游客问起旗袍的出处,她都推荐了我们工作室。没想到一件定制旗袍,还能带来这样的惊喜。” “这是因为我们用心了呀,”晓棠的声音带着骄傲,“哥,我忽然觉得,我们可以把这些温暖的定制故事整理出来,分享在社交账号上。既让更多人了解我们的设计理念,也能传递这份美好。” “这个主意好!”我立刻赞同,“我们可以给这个系列起个名字,叫‘时光绣忆’,把每个定制故事都记录下来,让每一件旗袍都有自己的专属记忆。” 挂了电话,我开始整理林晚发来的视频和照片,配上一段文字:“一件旗袍,承载一段时光;一寸丝线,绣进一份回忆。林晚奶奶的天目湖之约,让我们明白,最好的设计,永远带着情感的温度。愿每一份思念,都能被温柔安放。” 文案发布后,评论区很快就热闹起来: “太好哭了!奶奶的笑容好温暖,旗袍也美得不像话,这就是中式浪漫吧!” “看完想给我外婆也定制一件,她也有很多关于老地方的回忆,希望能帮她留住。” “‘时光绣忆’这个名字太贴切了,把回忆绣进旗袍里,真的太有意义了!” “已经关注工作室了,以后有重要的日子,一定要定制一件属于自己的‘时光绣忆’旗袍!” 没过多久,林晚又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奶奶和几位老伙伴坐在天目湖的游船里,穿着那件定制旗袍,手里拿着当年和爷爷的老照片,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奶奶说,她要把这件旗袍当作传家宝,以后传给我,让我也带着这份回忆和爱意,好好生活。” 看着照片,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成就感。创业以来,我们经历过订单寥寥的低谷,也有过设计不被认可的迷茫,但此刻,所有的辛苦都烟消云散。原来,所谓的成功,从来不是卖出多少件衣服,赚了多少钱,而是用自己的热爱和坚持,为别人的生活增添一份美好,为这个世界传递一份温暖。 晓棠发来信息:“哥,我忽然想起我们在千岛湖的约定,等忙完这阵子,我们再去一次千岛湖吧?穿着‘湖光绣影’,把我们的回忆也绣进时光里。” “好啊,”我笑着回复,“等处理完手里的定制订单,我们就出发。这次,我们不仅要游湖看风景,还要收集更多灵感,把我们的故事,绣进更多的旗袍里。”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工作室的旗袍上,每一处刺绣都闪着温柔的光。我知道,“时光绣忆”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未来,还会有更多温暖的相遇,更多动人的故事,等着我们用丝线一一记录。而我和晓棠的感情,也会像这些定制旗袍一样,在时光的沉淀中,越来越细腻,越来越深厚,永远带着生活的温度和诗意。 第二卷 浪里走(湖光入绣,时光绣忆) 第一百七十五章 林晚奶奶的“时光绣忆”故事在社交账号发布后的第二天,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门口站着一位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女士,约莫三十多岁,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意。 “您好,请问是‘浪里走’工作室吗?”她轻声问道,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陈列架上的“湖光绣影”旗袍上,眼里满是欣赏,“我叫苏晴,是看了你们分享的天目湖定制故事来的。” “您好,请坐。”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您也想定制一件‘时光绣忆’系列的旗袍吗?” 苏晴点点头,打开手里的木盒。里面铺着柔软的绒布,放着一枚磨损的银质船锚吊坠,还有几张泛黄的信件和一张老地图。“这是我先生的遗物。”她指尖轻轻拂过船锚吊坠,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是一名海员,我们结婚五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海上。这枚船锚吊坠是他送给我的定情信物,说等他攒够了钱,就退休陪我去看遍所有的海。” 她拿起那张老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港口城市:“这是他航行过的路线,每到一个港口,他都会给我寄一封信,告诉我那里的海风、日出和陌生的城市。可去年,他在一次航行中意外去世了,我们的约定还没实现。” 苏晴深吸一口气,眼里泛起泪光:“下个月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想定制一件旗袍,把他的航行路线和船锚元素绣进去。我想穿着它,去他去过的港口走一走,就好像他还在我身边,陪着我完成我们的约定。” 我看着木盒里的信物和地图,心里一阵酸涩。海员的爱情,隔着万水千山,却藏着最坚定的牵挂。“当然可以。”我轻声说,“您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比如面料、颜色、纹样的位置。” 苏晴抬起头,眼里有了一丝光亮:“我想选深海蓝的面料,就像他航行过的大海。船锚吊坠可以绣在领口,当作盘扣的一部分,航行路线用银色丝线绣在裙摆上,像海面上的航线灯。对了,他给我的信里,每次都会提到‘星光’,说海上的星光特别亮,能不能在航线周围绣上几颗小小的星星?” “这个想法太好太浪漫了。”我由衷赞叹,“面料我们选重磅真丝,深海蓝底色透着光泽,像夜晚的海面。船锚盘扣我们用立体刺绣,边缘点缀几颗小珍珠,模拟星光;航行路线用银线绣成虚线,在光下闪着微光,就像海上的航标;星星用细巧的金色丝线,疏疏落落地绣在航线周围,既不抢眼,又能呼应他信里的星光。” 谢莉刚好从库房出来,听到我们的对话,也凑了过来:“我觉得可以在裙摆内侧绣上他寄信的几个港口名字缩写,用最细的丝线,就像藏在心底的秘密,每次走动都能感受到他的陪伴。” 苏晴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太好了!这正是我想要的感觉。他总说,虽然我们隔着距离,但心是连在一起的。这些隐藏的细节,就像我们之间的悄悄话。” 我们一起翻看苏晴带来的信件,信里满是海员的浪漫:“今天的海风很温柔,像你的手拂过我的脸颊”“凌晨四点的日出,染红了整片海面,我想起你说喜欢看日出”“这里的星星特别亮,我数着星星,就像数着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句话,都透着他对苏晴的思念。 “我们可以把信里的句子,选几句最打动你的,用绣字的方式绣在旗袍的内衬里。”我提议,“比如‘星光为证,山海相伴’,既贴合主题,又藏着你们的爱情。” 苏晴感动得眼眶发红:“太感谢你们了!这样一来,这件旗袍就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他留给我的全部牵挂和我们未完成的约定。” 我们当场敲定了设计细节,约定一个月后取货。苏晴付了定金,临走时,她小心翼翼地收起木盒:“麻烦你们多费心,我相信你们能做出一件有温度的旗袍。” “放心吧,我们会的。”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满是感慨。爱情的模样有千万种,有的轰轰烈烈,有的细水长流,而苏晴和她先生的爱情,藏在跨越山海的信件里,藏在星光闪耀的航线上,藏在一枚小小的船锚吊坠里,深沉而坚定。 我把苏晴的定制需求告诉了淑芬和谢莉,淑芬拿着深海蓝的面料样卡,眼神里满是期待:“深海蓝配银线和金线,肯定特别高级。船锚盘扣的立体刺绣有点难度,但我们可以找合作的手工匠人一起研究,一定要做出质感。” 谢莉已经开始在速写本上勾勒设计图:“航行路线的虚线要绣得流畅,不能断断续续。星星的位置要分布均匀,大小不一,这样才自然。内衬的绣字要用最细的丝线,颜色选浅灰色,既清晰又不突兀。” 我拿出手机,给晓棠发了苏晴的故事和初步的设计思路。她很快回复:“太好哭了!他们的爱情好让人感动。哥,船锚盘扣可以加一点点珍珠碎,模拟海浪的光泽;星星的刺绣可以用不同深浅的金色,更有层次感。还有,内衬的绣字,能不能选手写字体?更有温度,就像她先生亲手写的一样。” “这个主意太棒了!”我立刻采纳,“手写字体更能体现信件的感觉,也更贴合他们的爱情故事。”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全身心投入到苏晴的定制旗袍中。谢莉反复修改设计图,根据苏晴提供的航行路线,精准还原每一个港口的位置;淑芬联系手工匠人,一起研究船锚盘扣的立体刺绣工艺,光是样品就做了三次;刺绣工人则小心翼翼地绣着航线、星星和文字,每一针每一线都饱含着敬意。 期间,苏晴偶尔会发来信息,询问进度,顺便分享一些她和先生的故事。她说,先生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当地的贝壳和明信片;她说,他们最喜欢在海边散步,听海浪的声音;她说,先生答应过她,退休后要在海边买一套小房子,每天看日出日落。 这些细碎的故事,让我们对这件旗袍的设计更加用心。我们在船锚盘扣的背面,悄悄绣了一个小小的贝壳纹样;在航线经过的几个重要港口位置,绣了极小的明信片形状的刺绣,里面用显微绣的工艺绣上了当地的特色风景。 一个月后,旗袍终于完工了。深海蓝的重磅真丝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深邃的光泽,立体刺绣的船锚盘扣精致立体,珍珠点缀的边缘闪着微光;银色丝线绣成的航行路线流畅自然,金色的星星疏落有致,像夜晚的海面;内衬里,“星光为证,山海相伴”八个手写体绣字温柔清晰,隐藏的贝壳和明信片纹样小巧别致。 苏晴来取旗袍的那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她小心翼翼地穿上旗袍,系上船锚盘扣,站在镜子前,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太像了……”她轻声说,指尖轻轻抚摸着裙摆上的航线和星星,“就像他把整个大海和星光都送给了我。” 她转过身,看着我们,哽咽着说:“谢谢你们,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下个月的结婚纪念日,我会穿着它,从第一个港口出发,带着他的牵挂,去完成我们的约定。” 我们给她拍了几张照片,照片里的苏晴穿着深海蓝的旗袍,站在工作室的窗边,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旗袍的纹样在光影里流转,温柔而坚定。 送苏晴离开时,她回头对我们笑了笑:“等我走完所有的港口,一定给你们发照片。谢谢你们,让他的爱,一直陪伴着我。” 看着她的背影,淑芬轻声说:“哥,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做的不仅仅是旗袍,更是在守护别人的爱情和回忆。” 我点点头,心里满是感动。从千岛湖的湖光山色,到天目湖的岁月回忆,再到这片深海的星光航线,每一件旗袍的背后,都藏着一个动人的故事。而我们,有幸成为这些故事的记录者,用丝线将爱意、思念和约定一一绣进时光里。 傍晚时分,我把苏晴穿旗袍的照片发给晓棠,配文:“又一个温暖的故事,即将起航。” 晓棠很快回复:“真好。哥,我们的‘时光绣忆’系列,就像一座桥梁,连接着过去与现在,思念与陪伴。未来,一定还会有更多动人的故事,等着我们去记录。” 我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微笑。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余晖洒在工作室的旗袍上,每一件都闪着温柔的光。我知道,创业的浪潮还在继续,但只要我们保持这份初心,用热爱和真诚对待每一个故事,每一件作品,就一定能在浪里走出属于我们的精彩。而我和晓棠的爱情,也会在这些温暖的故事里,越来越深厚,越来越坚定。 第二卷 浪里走(湖光入绣,港口之旅) 第一百七十六章 苏晴带着深海蓝旗袍踏上港口之旅的第二周,工作室迎来了一对特殊的客人——一对鬓角染霜的老夫妻,手里牵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约莫六七岁的样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偶兔子。 “请问是‘浪里走’工作室吗?”老爷爷声音洪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我们是看了你们的‘时光绣忆’系列来的,想给孙女定制一件旗袍。” “您好,请坐。”我给他们倒了水,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她正好奇地打量着陈列架上的旗袍,眼睛亮晶晶的。 老奶奶拉着小女孩的手,柔声说:“这是我们的孙女安安,下个月是她的七岁生日,也是她爸爸妈妈结婚十周年的日子。安安的爸爸妈妈是大学同学,在校园里的香樟树下定情,后来一起去了国外工作,每年只能回来一次。” 老爷爷补充道:“安安从小跟着我们长大,特别想念爸爸妈妈。她总说,想穿一件和爸爸妈妈爱情有关的旗袍,等他们回来的时候,穿着它去机场接他们。” 安安听到这里,抬起头,小奶音软软地说:“我想让爸爸妈妈看到,我穿着有香樟树的旗袍,就像他们在学校里那样,这样他们就会多陪陪我了。” 我的心一下子被戳中了,这么小的孩子,却把对父母的思念藏在这样温柔的期待里。“当然可以呀。”我笑着摸了摸安安的头,“安安想让旗袍是什么颜色的?还有香樟树,想绣在什么地方呢?” 安安歪着脑袋想了想,指着“湖光绣影”系列的荷花款:“我喜欢粉色,像桃花一样的粉色!香樟树要绣在裙摆上,还要有小蝴蝶,爸爸妈妈说,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蝴蝶落在了妈妈的头发上。” 老奶奶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在香樟树下的合影,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地上落着斑驳的光影,女孩的发间确实停着一只小小的蝴蝶。“这是他们大学时拍的,”老奶奶笑着说,“我们想让旗袍上的香樟树,就按照片里的样子绣,再加上安安说的小蝴蝶,另外,能不能在领口绣上他们的名字缩写,还有安安的名字,代表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这个想法太温暖了!”我由衷赞叹,“面料我们选柔粉色的真丝双绉,柔软亲肤,适合小朋友穿。香樟树用深绿色和浅绿色丝线分层绣,突出层次感,树叶间用金线绣几点光斑,还原照片里的光影效果;小蝴蝶用橘色和黑色丝线,绣在香樟树的枝干上,翅膀上点缀几颗小小的珍珠,灵动又可爱。” 谢莉凑过来,看着安安的小身板,笑着说:“领口我们做圆领,更适合小朋友,用浅灰色的包边,绣上安安和她爸爸妈妈的名字缩写,用小巧的楷体,既精致又不扎皮肤。盘扣就做成小小的香樟叶形状,用浅绿色的丝线缠绕,摸起来软软的。” 淑芬也笑着说:“裙摆可以绣得短一点,方便安安活动,再在裙摆内侧绣上几颗小小的爱心,代表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对安安的爱,这样就更有意义啦。” 安安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拍着小手说:“太好了!我还要在旗袍上绣一个小兔子,就是我怀里这个!”她举起怀里的布偶兔子,脸上满是期待。 “当然可以!”我点点头,“我们把小兔子绣在香樟树的旁边,让它陪着安安,就像爸爸妈妈陪着你一样。” 我们一起和安安讨论细节,她一会儿说要让蝴蝶的翅膀再大一点,一会儿说想让香樟树的叶子多一点,每一个小小的要求,都藏着对父母的思念和对家庭团圆的期盼。老奶奶看着孙女开心的样子,眼眶有些湿润:“真谢谢你们,能满足孩子这么多小小的愿望。安安爸爸妈妈知道了,肯定会很感动。”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笑着说,“小朋友的童年只有一次,能帮她留住这份美好的期待,是我们的荣幸。” 我们当场敲定了设计细节和时间节点,约定二十天后取货。安安临走时,还特意拉着我的手,小声说:“设计师哥哥,你一定要把香樟树绣得漂漂亮亮的,还有小兔子,不能忘了哦。” “放心吧,安安,”我笑着答应,“到时候一定给你一件最漂亮的旗袍。” 送他们离开后,淑芬感慨道:“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给小朋友定制旗袍呢,感觉特别有意义。安安那么可爱,对爸爸妈妈的思念又那么纯粹,真希望她穿着旗袍接爸爸妈妈的时候,能收获满满的惊喜。” 谢莉已经开始在速写本上勾勒设计图:“小朋友的旗袍,刺绣不能太厚重,要轻盈一点,不然会不舒服。香樟树的纹样要简化一点,但又要保留特点,小兔子要绣得圆润可爱,符合小朋友的审美。” 我把安安的定制需求告诉了晓棠,她很快回复了一连串开心的表情:“太可爱了!安安的愿望好温暖,香樟树、小蝴蝶、小兔子,都是满满的爱意。哥,领口的名字缩写可以用彩色丝线,更活泼一点,适合小朋友;裙摆的爱心可以绣成渐变色,更灵动。” “这个主意好!”我立刻采纳,“彩色丝线既好看又不突兀,渐变色爱心也很符合小朋友的喜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开始忙碌安安的定制旗袍。谢莉反复修改设计图,把香樟树的纹样简化,让它更适合小朋友的旗袍;淑芬挑选了几款柔粉色的真丝双绉,反复比对,选出最柔和、最亲肤的一款;刺绣工人则小心翼翼地绣着每一个细节,香樟树的枝叶、小蝴蝶的翅膀、小兔子的轮廓,每一针都透着温柔。 期间,老奶奶发来信息,说安安每天都在问旗袍做好了没有,还画了好多张她想象中旗袍的样子,有粉色的裙摆、绿色的香樟树、彩色的蝴蝶,还有圆滚滚的小兔子。我们看了安安的画,都被她的可爱打动,特意按照她画里的小兔子样子,调整了刺绣的细节。 二十天后,旗袍终于完工了。柔粉色的真丝双绉面料柔软亲肤,裙摆上的香樟树层次分明,金线绣的光斑在光下闪着微光;小蝴蝶的翅膀色彩鲜艳,珍珠点缀的边缘灵动可爱;小兔子圆滚滚的,耳朵耷拉着,像安安怀里的布偶兔子;领口的名字缩写用彩色丝线绣成,活泼又精致;裙摆内侧的渐变色爱心小巧别致,藏着满满的爱意。 安安和爷爷奶奶来取旗袍的时候,一看到旗袍就眼睛发亮,挣脱爷爷奶奶的手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裙摆上的香樟树和小兔子:“哇!好漂亮呀!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老奶奶帮安安穿上旗袍,系上香樟叶形状的盘扣。镜子里的安安,穿着柔粉色的旗袍,衬得皮肤白白嫩嫩的,裙摆上的纹样和她的小模样相得益彰,像一个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太好看了!”安安开心地转了个圈,裙摆轻轻扬起,香樟树、小蝴蝶和小兔子的纹样在光影里流转,“谢谢设计师哥哥,谢谢阿姨们!我现在就想穿着它去接爸爸妈妈!” 爷爷奶奶看着孙女开心的样子,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老爷爷握着我的手说:“真的太感谢你们了,把安安的愿望都实现了,这件旗袍不仅是生日礼物,更是我们一家人爱的见证。” 我们给安安拍了好多照片,她摆出各种可爱的姿势,一会儿指着香樟树,一会儿抱着小兔子,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阳光。临走时,安安特意给我们递了一颗糖果:“这是我最喜欢的糖果,谢谢你们给我做了这么漂亮的旗袍。” 送他们离开后,工作室里还残留着安安的欢声笑语。淑芬笑着说:“哥,看到安安这么开心,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这件小朋友的旗袍,是我做过最有童趣、最温暖的一件。” 谢莉点点头:“是啊,原来‘时光绣忆’不仅能承载爱情和思念,还能记录小朋友的美好期待和家人的关爱。以后我们可以多做一些亲子款或者儿童款,让更多家庭感受到这份温暖。” 我拿出手机,给晓棠发了安安穿旗袍的照片,配文:“又一个温暖的故事,关于亲情和期待。” 晓棠很快回复:“太可爱了!安安穿着旗袍的样子,像小天使一样。哥,我们的‘时光绣忆’系列,越来越丰富了,有爱情、有亲情、有思念、有期待,每一件都藏着最纯粹的情感。” 我看着照片里安安灿烂的笑容,心里暖暖的。原来,最动人的设计,从来都不是复杂的工艺或者华丽的纹样,而是藏在里面的情感和故事。从长辈的岁月回忆,到爱人的山海约定,再到孩子的纯粹期待,每一件旗袍都像一个小小的容器,装着最珍贵的情感,在时光里流转,温暖着每一个人。 傍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那件柔粉色的旗袍上,每一处刺绣都闪着温柔的光。我知道,“时光绣忆”的故事还在继续,未来,还会有更多不同的情感、不同的故事,等着我们用丝线一一记录。而我和晓棠的爱情,也会在这些温暖的故事里,慢慢沉淀,越来越深厚,成为彼此最坚定的依靠。 第二卷 浪里走(湖光入绣,闺蜜情深) 第一百七十七章 安安的柔粉色旗袍刚送走没几天,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进来一位穿着浅灰色西装的女士,手里提着一个复古的皮质相册,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却又藏着一丝柔软。 “您好,是‘浪里走’工作室吗?”她主动伸出手,“我叫陈悦,关注你们‘时光绣忆’系列很久了,今天特意过来,想定制一件旗袍。” “您好,请坐。”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您是想为自己定制,还是有特别想纪念的人和事?” 陈悦翻开手里的相册,里面是一沓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穿着同款的碎花连衣裙,在老巷子里、小河边、校园里笑得一脸灿烂。“这是我和我最好的朋友,晓曼。”她指尖轻轻划过照片,眼神温柔,“我们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班,睡上下铺,分享所有的秘密。高考后,我去了北方读大学,她留在了南方,后来她随丈夫去了国外定居,我们已经有十年没见了。” 她顿了顿,拿出一张最新的合影,是两人视频时的截图,脸上都多了几分成熟,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默契。“下个月是我们认识二十周年的纪念日,也是她的生日。她总说,国外的旗袍要么太浮夸,要么没灵魂,想穿一件有我们共同回忆的旗袍。我想定制两件同款不同色的旗袍,一件寄给她,一件我穿,就像当年的碎花连衣裙一样,就算隔着千山万水,也像并肩站在一起。” 我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二十年的闺蜜情,像陈年的酒,越久越醇厚。“这个想法太美好了。”我由衷赞叹,“你们有什么特别想融入的元素吗?比如照片里的场景,或者你们之间有特殊意义的东西。” 陈悦眼睛一亮,从相册里拿出一片压得平整的银杏叶,叶片边缘有些磨损,却依旧能看出清晰的脉络。“这是我们高中毕业时,在校园的银杏树下捡的,我们各留了一片,约定二十年后再一起回学校看银杏。”她笑着说,“还有,我们小时候最喜欢在老巷口的槐树下跳皮筋,槐树花落在头发上,香香的。我想把银杏叶和槐树花绣在旗袍上,再加上我们名字的首字母缩写,代表我们永远不变的友谊。” “太有画面感了!”谢莉刚好过来整理面料,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我们可以做两件旗袍,一件选淡雅的杏色,像银杏叶的颜色;一件选温柔的米白色,像槐树花的颜色,既呼应元素,又适合日常穿。” 我点点头,补充道:“银杏叶用金黄色和浅棕色丝线分层绣,边缘用银线勾勒,显得灵动有光泽;槐树花用淡粉色和白色丝线,绣成簇状,点缀在银杏叶周围;你们的名字缩写可以绣在袖口内侧,用细腻的楷体,低调又有纪念意义。” “盘扣可以做成银杏叶和槐树花的形状,”淑芬也凑过来出主意,“杏色旗袍配银杏叶盘扣,米白色旗袍配槐树花盘扣,既对称又有区分,就像你们俩,各自精彩,却又密不可分。” 陈悦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期待:“太好了!这正是我想要的感觉。面料要柔软一点,方便日常穿,不要太厚重。对了,能不能在旗袍的内衬里,绣上我们当年常说的一句话:‘时光不老,我们不散’?” “当然可以!”我笑着说,“这句话太贴合你们的友谊了。我们用手写体绣在衬里,每次穿的时候,都能感受到这份温暖的约定。” 我们一起翻看陈悦带来的照片,聊着她们的故事:小学时一起偷偷藏零食,初中时一起熬夜复习,高中时一起在银杏树下许愿,大学时隔着电话分享喜怒哀乐,结婚时互相当伴娘,就算后来隔着时差,也会在对方生日时准时送上祝福。每一个细节,都透着闺蜜间独有的默契和牵挂。 “杏色旗袍的银杏叶可以绣得更舒展一些,”谢莉在速写本上勾勒着设计图,“米白色旗袍的槐树花可以更密集一点,这样两件放在一起,既有呼应,又有各自的特点。” “面料我们选真丝电力纺,轻薄透气,垂感也好,日常穿或者出席稍微正式的场合都合适。”淑芬拿出两款面料样卡,放在陈悦面前,“您看这两个颜色,是不是符合您的预期?” 陈悦拿起样卡,放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就是这个颜色!杏色温暖,米白色干净,像我们的友谊一样,纯粹又长久。” 我们当场敲定了设计细节和时间节点,约定二十五天后取货。陈悦付了定金,临走时,她笑着说:“真的太感谢你们了,能把我们的回忆和约定绣进旗袍里。我已经能想象到,晓曼收到旗袍时惊喜的样子,我们会穿着它视频,就像回到了当年一样。” “我们一定用心做,不辜负你们二十年的友谊。”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满是感慨。闺蜜情,是人生中最珍贵的礼物之一,它不像爱情那样轰轰烈烈,却像春雨般润物细无声,在漫长的岁月里,给予彼此最坚定的支持和最温暖的陪伴。 我把陈悦的定制需求告诉了晓棠,她很快回复:“太好哭了!二十年的闺蜜情真的太让人羡慕了。哥,内衬的‘时光不老,我们不散’可以用双线绣,更有立体感;银杏叶和槐树花的刺绣可以加一点点细闪丝线,在光下看更灵动,就像回忆里的闪光点。” “这个主意太棒了!”我立刻采纳,“细闪丝线既不突兀,又能让纹样更有质感,正好呼应那些珍贵的回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全身心投入到两件闺蜜旗袍的制作中。谢莉反复调整设计图,确保银杏叶和槐树花的纹样既美观又贴合主题;淑芬联系面料供应商,确认真丝电力纺的颜色和质感;刺绣工人则小心翼翼地绣着每一个细节,金黄色的银杏叶、淡粉色的槐树花、细腻的名字缩写和手写体文字,每一针每一线都饱含着对这份闺蜜情的敬意。 期间,陈悦偶尔会发来信息,分享一些她和晓曼的趣事,比如两人当年一起偷偷改校服,一起在课堂上传纸条,一起为了看演唱会省吃俭用。这些细碎的故事,让我们对这件旗袍的设计更加用心,也让我们更加珍惜这份跨越二十年的友谊。 二十五天后,两件旗袍终于完工了。杏色的旗袍上,金黄色的银杏叶舒展灵动,银线勾勒的边缘闪着微光;米白色的旗袍上,淡粉色的槐树花簇簇绽放,细闪丝线在光下透着温柔的光泽;两件旗袍的袖口内侧,都绣着各自的名字缩写,衬里的“时光不老,我们不散”手写体文字温暖清晰,银杏叶和槐树花形状的盘扣精致别致。 陈悦来取旗袍的那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看到两件旗袍的瞬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杏色旗袍,又拿起米白色旗袍,反复抚摸着上面的刺绣,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太好看了!比我想象中还要美,这就是我们的回忆啊!” 她分别试穿了两件旗袍,站在镜子前,眼里满是感动:“杏色的温柔,米白色的干净,正好符合我和晓曼的性格。我现在就想把这件米白色的寄给她,让她快点穿上,我们视频的时候,就像当年一样并肩站在一起。” 我们给她拍了好多照片,她穿着两件旗袍,摆出各种姿势,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当年照片里的模样。临走时,陈悦紧紧抱着两件旗袍,笑着说:“谢谢你们,让我们的友谊有了最温暖的载体。等晓曼收到旗袍,我一定给你们发我们的合影。” 送她离开后,工作室里还残留着这份温暖的情谊。淑芬感慨道:“哥,我越来越觉得,‘时光绣忆’系列就像一个情感的容器,装着爱情、亲情、友情,每一件旗袍都有自己的温度和故事。” 谢莉点点头:“是啊,从爱情的坚守,到亲情的牵挂,再到友情的陪伴,每一种情感都值得被纪念,每一个故事都值得被珍藏。” 我拿出手机,给晓棠发了两件闺蜜旗袍的照片,配文:“又一份温暖的约定,跨越山海,不负时光。” 晓棠很快回复:“太美好了!二十年的闺蜜情,配上这样有温度的旗袍,真的太让人感动了。哥,我们的‘时光绣忆’系列,已经成了传递情感的桥梁,未来,一定还会有更多动人的故事,等着我们去记录。” 我看着照片里的两件旗袍,心里暖暖的。原来,最动人的设计,从来都不是华丽的纹样或者复杂的工艺,而是藏在里面的情感和故事。从爱情的山海约定,到亲情的牵挂期盼,再到友情的岁月相守,每一件旗袍都像一颗小小的星辰,在时光里闪耀着温暖的光芒。 傍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件旗袍上,每一处刺绣都闪着温柔的光。我知道,“时光绣忆”的故事还在继续,未来,还会有更多不同的情感、不同的故事,等着我们用丝线一一记录。而我和晓棠的情感,也会在这些温暖的故事里,慢慢沉淀,越来越深厚,成为彼此最坚定的依靠。 第二卷 浪里走(晚风卸烦忧,尘嚣寻清欢 ) 第一百七十八章 晚风卸烦忧,尘嚣寻清欢 如今即便我不在,谢莉和淑芬也能把工作室打理得井井有条。俩姑娘机灵通透,待人接物、谈业务皆能独当一面,省去我不少心思。这天晚饭时,淑芬主动提议要请客,念叨着许久没好好放松,谢莉立刻接话:“是该松松劲了,吃完晚饭去蹦迪,这顿我来请。”我笑着摆手:“既然都想破费,不如就记在工作室账上,今天咱们好好疯一场,明天我得回趟虎门,出来这么些日子,回去要着手清夏装库存。” 去吃晚饭的路上,淑芬劝我别开车,怕喝多了上路危险,我们便打车往东门赶,打算吃顿海鲜解解馋。沿途路过烟酒店,顺手买了三瓶红酒,饭桌上三人边喝边聊,淑芬先开了口:“这段时间我接的都是小单,哥又把大部分单子挪去虎门工厂做,胡老板这几天忙着找加工单,对咱们也没以前客气了。”我漫应着:“我倒没太留意,不过人好不好,经些事便知分晓。咱们账上现在有多少盈利?”谢莉当即回话:“近六十万,哥是有什么打算?”我点头道:“我想把虎门的单子慢慢全转回这边,顺带把工作室也迁出来。”谢莉眼睛一亮:“太好了,我早有这想法,又怕你念着和小胡的情分,说我多事。”我坦言:“我懂你的顾虑,是怕他近来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缠上门。前几天小胡请我吃饭,还叫了两个带纹身的混混,我当时就劝过他,做生意别和这类人走太近,免得被拿捏,到最后吃亏的是自己,他却说让混混帮忙催结加工费。” 淑芬攥着酒杯,声音发颤:“我见着他那几个朋友就心慌,哥你不知道,那天你去广州,他们竟闯进了咱们工作室,其中一人还伸手摸了我一把,我吓得尖叫,小胡才赶紧过来拦着,跟他们说‘这里别乱闯,她们是我的衣食父母’,可那人竟跟小胡说‘这俩小妞长得俏,弄来玩玩’,把我们吓得魂都快飞了。”我沉了脸:“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告诉我?以后再遇这种情况,必须第一时间跟我说。”淑芬低下头:“你在的时候他们不敢靠近工作室,我怕说了你来不信,就算信了,他们耍赖不认账,反倒结了怨,得不偿失。哥是不是也看出小胡变了?”我叹道:“是啊,这三四年他从小小作坊做到百来台机器的规模,早飘得膨胀了,本身素质就跟不上,这也是我想迁工作室的原因。往后有活给他分点便是,前几天我去考察过,咱们宿舍附近的小楼里全是小工厂,已经敲定了几家,以后小单就放这些厂子加工,咱们再租套三居室就行,当年鱼牌起步时,也不过是租了套三居室。”谢莉和淑芬异口同声:“哥拿主意就好。”我望着她们:“我不常待在深圳,就怕那些混混找你们麻烦,若是晚上加班晚了,路上或是家门口被堵着欺负,后果不堪设想。”这话吓得淑芬连忙附和:“那咱们赶紧搬,我一天也不想待在这儿了。”我安抚道:“房子我已经找好了,就在宿舍背面,明天去签合同,跟房东打声招呼开扇门,两边就能互通,上下班也方便。”谢莉赞道:“哥办事效率真高。”我笑道:“一周前就开始琢磨这事了,只是没提前说。”见二人没异议,我举起酒杯:“既然意见统一,这事就这么定了,别聊工作了,喝酒尽兴。”三只酒杯叮当作响,三人一饮而尽。 酒足饭饱,天色还早,我们便步行往迪吧去。谢莉和淑芬一左一右搀着我,我打趣道:“这模样看着,倒像我是黑社会老大,带着俩跟班,路人见了该侧目了,你们松开些,我自己走就行。”她们反倒搀得更紧,调皮道:“偏不松,你本就是我们的老大。”我无奈笑叹:“你们俩现在倒像是穿一条裤子的,说话都异口同声。”谢莉扬着下巴:“哥该觉得幸福才对。”我颔首:“确实有几分幸福感。”三人说说笑笑往前赶,临近荔枝公园,索性拐进去歇脚,找了石凳坐下。深圳六月暑气正盛,公园里却有阵阵凉风拂面,驱散了不少燥热,天色渐暗,公园里的人也多了起来,有人蹲在树下捡掉落的荔枝。谢莉也跑去捡了几颗回来,递到我手里:“能吃的,那边好几个人都在吃。” 我接过荔枝,表皮裹着刚坠枝的潮气,沾着细碎的青绿色果霜,捏在掌心沉甸甸的,满是新鲜劲儿。指尖轻捏,果壳顺着纹路裂开,莹白饱满的果肉裹着薄嫩果膜露出来,清甜果香混着晚风里的草木气,悄悄卸去些许酒意。“刚掉下来的确实鲜。”我咬下一口,果肉清甜多汁,无半分熟过的腻感,回甘顺着舌尖漫开,只是果核不小,吐落时随手丢进旁侧垃圾桶,转头叮嘱二人:“别多吃,路边坠的难免沾了浮尘,况且荔枝性热,吃多易上火,你们常对着布料赶工,别再燥着嗓子。” 谢莉弯腰又捡了两颗,闻言抬眼笑:“知道啦哥,就尝个新鲜,哪会贪多。”说着递了一颗给淑芬,淑芬接过时指尖仍带着轻颤,许是又想起被混混骚扰的旧事,剥荔枝的动作慢了些,果肉剥得不算规整,却也小心翼翼咬了小口,含在嘴里没敢多嚼,眼帘轻垂,半晌没言语。我瞧着她这模样,心底泛起愧疚,先前只顾着跑业务、筹谋工作室动向,竟没察觉她们私下受了这般委屈,伸手轻敲石桌,声音放柔:“淑芬,别揪着旧事不放,明日租下房子、敲定开门事宜,咱们尽快迁工作室。宿舍与新工作室打通后,你们上下班不用绕路,晚加班也能直接回住处,不用走外头小巷,那些人就算想找事,也摸不到咱们落脚处。” 淑芬抬眼望我,眼底漫开释然,轻轻点头:“嗯,有哥安排着,我心里踏实多了。先前总怕他们再来堵门,晚上加班都不敢单独去洗手间,全靠谢莉陪着,就怕转角撞上。”谢莉拍了拍淑芬的手背,接话道:“可不是嘛,之前总想着忍忍就过,怕给哥添麻烦,如今知道哥早有打算,总算能松口气。其实早觉胡老板不靠谱,他那些朋友看着就不是善茬,浑身纹着花臂,说话粗声粗气,每次来厂里都四处乱瞟,直盯着工作室的布料和机器,眼神古怪,我早把贵重面料收进里间,就怕他们打歪主意。” 晚风渐浓,凉意浸人,拂动旁侧荔枝树枝叶,沙沙作响,树影投在石桌,随风轻晃。公园里的人越发多了,远处有家长带着孩子追跑嬉闹,笑声清脆,也有人坐在长椅上闲谈,话音轻软,混着晚风散在空气里,添了几分烟火暖意。我靠在石椅上,望着远处渐亮的路灯,灯光穿过枝叶洒下,在地面投出斑驳光点,心里默筹后续事宜,开口道:“胡老板那边不必多顾虑,往后小单找宿舍附近的小工厂做,靠谱又省心。他若态度端正,便给些零散活计;若仍纵容朋友胡闹,干脆断了合作。咱们账上有六十万盈利,足够撑工作室过渡,不必看旁人脸色。” “哥说得对。”谢莉把荔枝壳丢进垃圾桶,语气利落,“先前总怕你念着旧情不好意思提,如今知道你早想明白,我便放心了。做生意本就该明事理,哪能因旧情委屈自己人,我们跟着哥干,图的就是踏实,若连自身安全都顾不上,挣再多钱也没用。”淑芬也跟着点头,脸上渐渐漾开笑意:“是啊,哥待我们好,我们都记在心里,跟着哥干,再累也觉得有奔头。先前工作室刚起步,就咱们三人挤在小房子里赶工,如今渐渐好起来,还能筹谋迁工作室,想想着实不易。” 我看着二人脸上的笑意,心底也暖了几分,工作室能走到如今,离不开她们的尽心尽力——谢莉直率能干,谈业务、管账目皆稳妥;淑芬细心踏实,打理琐事、对接加工细节从不出错,若没她们,我一人也撑不起这些事。伸手拿起桌上余下的荔枝,剥好递到淑芬手里:“别念着从前的苦,往后只会越来越好。你们好好干,等工作室稳了,咱们再扩些规模,招两人帮忙,你们也能轻快些。”淑芬接过荔枝,脸颊微红,轻声道了句“谢谢哥”,低头慢慢吃着,嘴角扬着浅浅弧度。谢莉在旁打趣:“哥就是太疼我们,弄得我们都离不开你了。”我笑了笑,抬手揉了揉眉心,酒意未消,却被晚风与身旁人的笑语冲淡不少:“你们跟着我跑前跑后,吃苦受累,疼你们本是应当。我不在深圳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们,若真出些岔子,我没法交代。” 闲谈间,天色彻底暗透,路灯尽数亮起,暖黄光线把公园照得透亮,荔枝树的影子拉得修长,落在地上似铺了层细碎墨痕。谢莉看了眼手机,起身道:“哥,时候不早了,咱们去迪吧吧,这会儿人刚好,不算拥挤。”我点头起身,顺手扶了把石椅旁的淑芬,她身形轻晃了下,连忙站稳,轻声道了谢。三人顺着公园小路往外走,谢莉与淑芬仍习惯性往我身旁靠,一人立左,一人站右,晚风拂起她们的发丝,带着淡淡洗发水香,缠上荔枝的清甜,萦绕在鼻尖。 我无奈笑了笑,伸手拨开肩头的发丝:“这下真像黑社会老大带俩跟班,路人见了该侧目了。”谢莉偏过头,故意往我身旁凑了凑,挽住我的胳膊,语气调皮:“侧目便侧目,我们本就跟着哥混,哥就是我们的老大,挽着老大走,底气足得很。”淑芬也跟着挽住我的另一只胳膊,脸颊泛红,语气却坚定:“是啊,有哥在,我们底气足,不怕那些坏人。”她们挽得不算紧,指尖传来温热触感,满是依赖,我心底软了几分,不再推辞,任由她们挽着往前走,脚步放慢些,配合着她们的步调。路上有路人投来目光,或好奇或淡然,谢莉毫不在意,反倒扬了扬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淑芬则微微低头,却没松开手,脚步稳稳的。 出了荔枝公园,往前走不远便是迪吧,尚未靠近,震耳欲聋的音乐便传了过来,鼓点密集,带着热烈节奏,隔着街道都能感受到里头的热闹。谢莉眼睛亮了亮,拉着我加快脚步:“就是这儿,我先前跟朋友来过,氛围挺好,咱们进去好好放松下。”淑芬跟着加快脚步,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又掺着些许紧张,紧紧挽着我的胳膊,轻声问:“里面会不会很吵?”“是挺吵的,但够热闹,正好能发泄发泄。”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别怕,我陪着你们,若觉得吵,坐会儿便走。” 走到迪吧门口,侍者穿着统一制服,笑着迎上来问几位,谢莉利落应答:“三位,要个卡座。”侍者点头引路,刚推开迪吧大门,热烈音乐便瞬间涌来,震得耳膜轻颤。里头灯光昏暗,五彩射灯来回晃动,落在舞池扭动的人群身上,光影交错,烟雾缭绕,空气中混着酒精、香水与汗水的气息,满是极致的热闹与喧嚣。淑芬下意识往我身旁靠得更近,眉头轻皱,显然不适应这般环境,我侧过头,凑到她耳边大声道:“若不舒服便跟我说,咱们去卡座坐。” 淑芬点头,跟着侍者往卡座走去,卡座在角落,远离舞池,相对安静些,灯光也柔和不少。坐下后,侍者递来菜单,谢莉接过,熟练点了些酒水与小吃,递回菜单后,转头笑着说:“难得放松,今晚不聊工作,好好玩一场。”我靠在卡座沙发上,望着舞池里肆意扭动的人群,听着震耳音乐,心底的疲惫渐渐消散,转头看向身旁二人——谢莉眼里满是兴奋,指尖跟着音乐节奏轻敲桌面;淑芬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沙发上,眼神跟着五彩射灯轻晃,脸上没了先前的紧张,多了几分鲜活气。 没多久,侍者端来酒水与小吃,冰啤酒冒着细密气泡,果盘里摆满新鲜水果,还有几碟精致小吃。谢莉拿起一瓶啤酒,给三人各倒一杯,举起酒杯笑着道:“为咱们尽快迁工作室、远离麻烦,干杯!”淑芬也举起酒杯,眼底含着笑意,跟着道:“干杯!”我拿起酒杯,望着眼前二人,心底满是踏实,举杯与她们的杯子撞在一起,清脆碰撞声淹没在音乐里,却格外清晰烙在心上:“干杯,往后越来越好。” 三人一饮而尽,冰啤酒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冲散最后几分酒意,也驱散所有顾虑。谢莉放下酒杯,拿起一块西瓜递过来,笑着道:“哥,吃点水果垫垫肚子,等会儿想跳舞,我陪你。”淑芬也拿起一颗葡萄,慢慢剥着,眼神柔和望着我们,嘴角扬着浅淡笑意。我接过西瓜,咬下一大口,清甜汁水在嘴里散开,混着啤酒的凉意,格外舒服。望着眼前热闹氛围,身旁可靠伙伴,心底渐渐生出安稳——不管前路有多少风浪,只要三人齐心协力,总能稳稳走过去,恰如浪里行舟,纵有颠簸,终能驶向安稳彼岸。 谢莉吃了两口小吃,起身拉了拉淑芬的胳膊:“淑芬,咱们去舞池跳会儿,别总坐着,好好放松下。”淑芬犹豫片刻,抬眼望我,眼底带着几分询问,我笑着点头:“去吧,别怕,我在这儿等你们,累了便回来。”淑芬点头,跟着谢莉起身,二人往舞池走去。到了舞池边缘,谢莉率先融入人群,跟着音乐节奏扭动身姿,轻快舒展;淑芬站在旁侧,慢慢跟着晃动手臂,渐渐放开些,眉头舒展,脸上漾开自在笑容。 我靠在沙发上,端着酒杯,望着舞池里的二人,五彩射灯落在她们身上,光影流转,衬得愈发鲜活。音乐依旧热烈,却不再刺耳,反倒透着几分治愈,驱散这些日子的奔波与顾虑。我轻轻晃动酒杯,看着里头泛起的气泡,心里默筹明日回虎门的事宜——清完夏装,便着手安排工作室搬迁,尽快让她们脱离危险环境,也让工作室往更稳妥的方向前行。 舞池里,谢莉拉着淑芬的手,二人跟着音乐一同扭动,笑声混在旋律里传过来,虽模糊不清,却能真切感受到她们的欢喜。我望着她们,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这一路走来,虽不易却踏实,有她们相伴,再难的路也能一步步踏过,浪里行走,终会寻得坦途。 第二卷 浪里走(疯舞逐夜,暖澜暗涌 ) 第一百七十九章 疯舞逐夜,暖澜暗涌 谢莉和淑芬跳得尽兴,裙摆随着迪厅的重低音晃得张扬,俩人手拉手冲过来,不由分说拽着我的胳膊就往舞池里拉。指尖触到她们掌心的汗意,混着周遭弥漫的香水味与酒精气,倒让我忽然想起年少时的光景——以前在老家待着,闲不住,隔三差五就往嘉兴唯一的迪吧跑,那地方藏在嘉兴宾馆里,灯光昏沉却热闹得很,震耳的音乐能把所有烦心事都盖过去。有一回带儿子同去,怕嘈杂吵着他,便把人托付给经理,让孩子在包厢里安安稳稳睡到后半夜两点多,我则在舞池里跳得忘乎所以,直到浑身是汗才肯罢休。 没等我多回想,身体已跟着节奏动了起来。谢莉和淑芬显然没料到我一旦下场就收不住,起初还并肩陪着我跳,后来见我腰胯跟着鼓点晃得利落,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脖颈,连脚步都比年轻人沉得稳、放得开,俩人情不自禁停下动作,靠在舞池边缘笑着看我。我没管她们的目光,只顺着音乐舒展身体,多年没这般放纵,积压的疲惫似是顺着汗水一点点淌出来,后背的衣衫很快被浸透,黏在皮肤上却不觉得难受,反倒越跳越尽兴,一转眼就跳了近一个钟头,耳边的音乐没停,脚下的节奏也没断,连自己出了多少汗都没察觉,直到谢莉伸手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出舞池。 “哥,你这要么坐着不动,一跳起来就疯得没边,累坏了吧?”谢莉抹了把额角的汗,语气里满是诧异,眼底却藏着笑意。 我喘着气,抬手扯了扯领口的扣子,让风灌进来凉快点,笑着回她:“既然要疯,就疯个透呗,憋久了也闷得慌。” 话音刚落,淑芬就递过来一瓶冰啤酒,瓶身凝着水珠,递到我手里时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开:“快补点水分,跳这么久,别脱水了。” “没事,以前我在迪吧里,连续跳俩小时都不下场,这点运动量不算啥。”我摆了摆手,没急着喝。 淑芬挑了挑眉,上下打量我一番,眼里满是意外:“我们真没料到,哥看着文文静静的,玩起来居然这么野,年轻人还能造。” 我回头瞥她一眼,故意逗她:“你的意思是,我老了,比不上年轻人了?” 淑芬顿时慌了神,连忙摆手,语气都急促了些:“口误口误,我想说比小年轻还厉害,就差一个字,意思完全不一样,哥,你别生气啊。” “你看我什么时候这么小气过。”我笑着摇头,没往心里去。 一旁的谢莉却凑过来,眨了眨眼:“就算不生气,也得罚淑芬喝酒,这总没跑吧?” “行,我自罚一扎。”淑芬爽快应下就去拿桌上的扎啤,端了起来仰头就喝,泡沫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没一会儿就喝了大半。我见状连忙伸手夺下来,指了指她泛红的脸颊:“啤酒不要钱啊?喝这么急,喝醉了又得背你回去,我今天跳了这么久,可没力气背人了。”淑芬撇了撇嘴,没反驳,只是把剩下的啤酒递回给我。 后来我们三人又回舞池跳了会儿,迪厅里的人渐渐少了些,音乐也缓了几分,我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已经过了一点,便拽着谢莉和淑芬往场外走:“咱们回去吧,我肚子饿得慌,到家附近找家店吃点宵夜。” 俩人体力也耗得差不多了,没多说什么,跟着我出了迪厅。晚风一吹,浑身的汗意凉下来,反倒觉得有些黏腻,酒意也散了大半,原本还想着再喝两杯,此刻却没了兴致,便在小区门口的小炒店点了两份炒米线,拎着往楼上走。 回到住处,谢莉和淑芬一进门就脱外套,连t恤都一并扯了下来,只留着内衣裤,随手把脏衣服扔在沙发上,皱着眉抱怨:“臭死了,全是汗味,黏在身上难受死了。” 我也觉得身上的衣服黏糊糊的,贴在后背很不舒服,却还是忍着没脱,毕竟当着俩姑娘的面,总觉得有些尴尬。我看着她们毫无顾忌的样子,忍不住开玩笑:“你们这是当着我的面,比谁的内衣秀更出彩啊?” 淑芬转了个圈,笑着凑过来:“哥当裁判,你评评,我和阿莉谁的身材好?” 我端着炒米线,避开她直白的目光,笑着打圆场:“不用比,风格不一样,都挺好的,各有各的韵味。” 说心里话,淑芬的身材确实更出众些,曲线饱满,透着股鲜活的肉感,谢莉则偏纤细,线条利落,可这话我不能明说,若是说了,谢莉定然会不高兴,倒不如含糊过去,省得惹麻烦。我没再多聊,只管闷头吃米线,炒米线的香气很浓,酸辣味刚好,一碗下肚,肚子里的空虚感总算被填满,谢莉和淑芬分着吃了另一碗,俩人吃得慢悠悠,偶尔低声聊两句。 吃完米线,我先去卫生间冲凉,热水顺着头顶淋下来,冲走了身上的汗味和黏腻,整个人清爽了不少。冲完凉,我裹着浴衣走到阳台,点了支烟,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烟味慢慢消散在空气里,心里的浮躁也淡了些。抽完烟,我没多停留,转身回了房间,躺到床上刚闭眼,就觉得肚子胀胀的,隐隐有些不舒服,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身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机,屏幕上的画面模糊,声音调得很低,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 没过多久,淑芬也冲完凉出来了,她裹着宽松的浴袍,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看见我坐在客厅,脚步顿了顿,随即走过来:“哥,怎么不在房间睡,是一个人睡不着吗?要是不困,我陪你坐会儿,帮你按摩一下,缓解缓解。” 我没多想,随口就应了:“行啊。” 话一出口,我自己倒愣了愣,纳闷自己怎么回答得这么快,连犹豫都没犹豫,难道潜意识里,竟真的想让她陪着? 正琢磨着,谢莉也从卫生间出来了,她头发擦得半干,脸上带着倦意,看见我和淑芬并排坐在沙发上,没多说什么,只淡淡说了句:“我先睡了,累死了。”说完便转身进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谢莉走后,客厅里静了些,我也渐渐生出困意,便看向淑芬:“我也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说完起身就要回房间,刚走到房门口,淑芬却跟了上来,轻声说:“哥,我还是帮你按按吧,看你跳了那么久,肯定累着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开玩笑的,不用当真,你也累了,早点睡。” 可淑芬没听,径直走进房间,走到床边跪在床上,伸手就去拉我的裤腿,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按一会儿不耽误事,肯定能舒服点。” 我没再拒绝,重新躺回床上,任由她的手落在我的小腿上。淑芬的手法算不上标准,比不上按摩房的技师专业,可指尖的力道刚好,落在腿上带着温热的触感,竟真的很舒服。我闭着眼睛,渐渐放松下来,困意一点点涌上来,几乎快要睡着,可下一秒,她的手却慢慢往上移动,力道也轻了些,变成了抚摸着又带着几分试探。 我的身体瞬间起了反应,我猛地睁开眼,就看见淑芬已经把浴袍丢在了一旁,身上只留着贴身的内衣,整个人慢慢靠了过来,气息温热地拂在我的脸颊。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伸手抱住了我,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却也没推开她,顺着心底的冲动,伸手回抱了她,俩人就这般自然地缠在了一起,房间里的空气渐渐变得燥热,连窗外的风声都似是轻了几分。 过后,我靠在床头,看着身旁的淑芬,忍不住问:“你怎么胆子越来越大了,就不怕被谢莉知道?” 淑芬侧躺着,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没回答我的问题,只轻声说:“阿莉说累了,想早点睡,不会出来的。” 我心里忽然就明白了,她们俩如今的默契,竟已经到了这般心照不宣的地步,说到底,不过是利益在作祟,各取所需罢了。不过只要她们俩人不闹矛盾,不勾心斗角,不惹出麻烦,我倒也无所谓,懒得去深究太多。 第二天一早,我没急着回虎门,先是联系了隔壁房源的房东,敲定了租房合约,又分别跟两边的房东通了气,说想在两套房子中间开一个门,方便来回走动,承诺以后不租了,一定会把墙面恢复原样。房东倒是爽快,说房子本就是毛坯房,没什么装修,开个门也不碍事,一口就答应了。 我去隔壁房子看了看,墙面是水泥原色,地面也没铺瓷砖,空荡荡的,没什么杂物,反倒比装修好的房子更适合改造。离开后,我直接联系了装修公司,让他们过来勘测,顺便帮忙设计一下,我的要求很明确,要改出一间样品房、一间板房、一间车板房,还有一间办公室,原本的厨房用不上,改成接待室,方便后续接待客户。 不得不说,深圳这边的办事效率是真的高,装修公司的人勘测完没多久,当天中午就传来了消息,说效果图已经做好了,发在了我的邮箱里。我当即给淑芬打电话,让她帮忙打开电脑看看效果图。淑芬很快就回了消息,说她和谢莉正围着电脑看,语气里满是满意,没过多久,我回到工作室俩人就拿着电脑走到我面前:“哥,你快看看,效果图做得挺漂亮的,色调暖暖的,看着特别温馨。” 我扫了一眼屏幕,没仔细看,笑着说:“你们满意就行,我没什么意见。” 说完,我拨通了装修公司的电话,跟对方说效果图没什么大问题,若是后续有改动,会及时联系他们,让他们尽快进场施工,重点叮嘱道:“电线和插座一定要用功率最大、质量最好的,后续要用不少设备,别出问题。” 对方笑着应下,说这点装修不算复杂,半个月足够完工,甚至直言:“要是赶进度,一星期就能做好,保证不耽误你用。” “那就按一星期来,把账号发我,我先打预付款过去。”我爽快应下,挂了电话后,当场让谢莉转了预付款,装修的事算是彻底落实了。 忙完这些,我看向谢莉和淑芬:“我回一趟虎门,处理点事,你们这几天别太忙,早点下班,别加班到太晚,注意安全。” 俩人均点了点头,谢莉叮嘱道:“哥,路上小心点。” 淑芬也跟着说:“有事随时联系我们。” 我应了声,没多停留,拿起车钥匙就下了楼,驾车离开了深圳,往虎门方向赶。路上,想起之前小胡那些混混朋友调戏谢莉和淑芬的事,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便拨通了小胡的电话,语气严肃:“小胡,之前跟你说的事,你记好了,必须确保你那些混混朋友别靠近工作室,更不准去调戏我的合伙人,要是再出上次那样的事,我可不管情面,直接拿你是问。” 电话那头的小胡连忙应道:“哥,你放心,上次的事之后,我已经狠狠警告过他们了,谁敢再去捣乱,我第一个不放过他们,绝对不会让他们靠近工作室半步。” “别跟我保证这些没用的,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得把这事管到位,不准他们打我合伙人的主意,也不准靠近工作室周边。”我没松口,语气依旧严肃,心里清楚,小胡那些朋友本就没什么分寸,不盯紧点,指不定还会惹出麻烦。 “哥,我知道了,肯定不会出问题的,你就放心吧。”小胡连忙表态,语气里满是笃定。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顾虑稍稍轻了些,却还是没完全放下,只盼着小胡能靠谱点,别再出乱子。车子顺着公路往前开,窗外的风景渐渐熟悉起来,虎门的轮廓越来越近,我握着方向盘,心里盘算着回虎门要处理的事,不知不觉间,车速渐渐放缓,朝着虎门加工厂的方向驶去。 第二卷 浪里走(浪里浮沉多波折,新居暖夜缓余慌) 第一百八十章 浪里浮沉多波折,新居暖夜缓余慌 到了小扬加工厂后小扬不在,我就跟他老婆要了对账单,月底了该把加工费结了。我问他老婆:小扬呢?她说去广州了。这时她的亲戚小张轻轻跟我说:小扬生病了去广州部队医院治疗了,好像挺严重的。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原来他也是开服装加工厂的,我的部分产品是小扬分给他做的。我当时也没在意,可第二天他就来我档口了,说能不能他做的货直接跟他结账,我说:那是没有商量余地的,我跟你不发生任何关系的。你的账得跟小扬结,他说:问题是小扬病的很重大出血了,能不能救活还不一定,我是怕账结不到,我问:你也姓张是否跟小扬老婆是亲戚,他说:是的,我大伯的女儿,所以怕堂姐把加工费去给小扬看病拿不到。我说:即使拿不到,你做为弟弟就当借给姐吧,以后她总会还你的,就算不还,你弟弟的给姐夫治病也当仁不让的。你回去吧没啥好商量的。他见我态度坚决也就走了。我盘点了库存发现档口还有总数的百分之二十的货,就跟毛毛说暂停?货,快进入谈季了,我们要随时清货了,现在刚好保本,等库存下降到剩百分之十以下就清货。另外我跟各供应商打了电话要求传对账单过来,准备把夏装的尾款都跟各厂结清了。同时也是等于告诉他们我这里夏装结束了以免他们厂方继续生产压货。最后结完账以后发现账目不对,少了几十万。我就问毛毛怎么回事,她说:赌六合彩输了,我当即骂了她,你怎么能赌那么大,她说:她追红波追了十期所以追大了,我说:马上停止,输了就当个教训,以后别碰六合彩了,人家卖房买老婆跳楼自杀的人多的是,难道你运气就比人家好,不准玩,再玩请你回去。她答应不玩了,却几晚上没睡着心痛钱。后来又隔了五期终于开出了红波。我说:你要是再追五期我们又该完蛋了,而且也追不到五期,彩票人家控制的追的人越多就越不会开。好险我回去了,否则她在追三期我们就又彻底变穷光蛋了,追波必须翻倍追才能赢回来,今天50万明天就得100万后天得200万再后天得400万要翻就是800万,追五期就得1600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是真生气了,后来几天我都懒得理她,可看到她为了输钱吃不香睡不好的也就原谅她了,一星期后装修公司跟我说工作室装修完毕让我去检收,我就再离开虎门去深圳,走时跟毛毛又上了一堂课,严禁玩六合彩。并把全部资金归集在我随身携带的卡上,不敢放手了。到深圳后检收了工作室的装修,一切认可就让谢莉付清了装修余款。我则去菜市场买了菜做晚餐等谢莉和淑芬下班。吃饭时我问工作室准备搬家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她们说随时可以搬了,这点我觉得她们俩做事还挺靠谱的,因为当时我临走时也没关照她俩该做好准备。吃过晚饭我们就一起去楼下找打短工的三轮车夫,找了二个人约好明天早上在楼下等,并叫他们都叫上二个人。第二天谢莉和淑芬在新房子整理,我带着三轮车夫去搬东西,小胡见我们搬家了就过来问,怎么搬了,我直当当的说:你做的好事呀,害我多浪费十万元钱,你的朋友调戏她们你说我不搬走咋办,是叫人打他们还是叫你搬走,来帮忙,叫几个工人一起帮忙,他被我说的哑了口就去叫了几个男工过来帮忙。很快一个上午就搬空了,我跟小胡说,房租你算到月底吧就下楼了。小胡呆呆的看着我走连再见都忘了说,我猜他肯定心里慌张了。我回到新工作室后就叫淑芬停下手中的话,先在网页上更新地址并每个客户通知一下。并邀请大家前来聚餐搬家酒。淑芬不解的问:搬家已经花钱了还请人吃饭不是更花钱了吗?我说:小钱不去大钱怎么来,这是联络感情,算是钓鱼放鱼饵吧。淑芬反应过来了:噢,懂了。酒宴放在第三天,我让谢莉和淑芬明天的任务上午买绿色植物摆放,下午整理样品间,把新做的样衣按系列摆放整齐,并安排礼袋每个来客送一件产品不管尺码,就送他们以前没订的货必须要查仔细了别弄错了,整理好写上各人的名字。我想了想没啥好交待了就让她们继续做事,二个三轮车夫在等着收搬运费,我跟他俩说:你们留下,其他人先让他们走。我交待他们坐在会客室等,若二女孩叫你们做啥你们就过去帮忙,我出去一下,回来每个人加二百元,并给他俩泡了茶。我去前几天考察过的几家小加工厂转了转,敲实了合作意向,并也邀请他们后天来参加宴会,让他们穿得整齐点。回到工作室后谢莉她们都忙完了在休息,二个三轮车夫在拖地,我看了一下整体还不错,明天放上绿色植物会更漂亮,等三轮车夫拖地好了以后我就给了他们每人三百元,他们感激的说谢谢老板,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叫他们并各自留了联系电话。我看谢莉和淑芬都累的不想动了就让她俩回房休息吧我去买菜。她们说:不累,一起去吧,透透气,我们三个人就一起去了菜市场,买了点虾和海蟹买了半只鸭和西洋菜我们就回来了,鸭子煲汤西洋菜等快好了放进去,虾和海蟹煮了一下就等汤好就能吃了,淑芬说今天累了想喝点酒,我就下楼去搬了一箱红酒上楼。汤好了我们就坐下喝酒了。淑芬即累又激动的说:没想到搬个家那么快,以后上班下班跨一道门就可以了,想想都感觉轻松。谢莉说:是啊,每天多出来半小时了,可以睡个小懒觉了。我笑着说:你们别想着偷懒,说不定上班时间反而更长了。谢莉问,我们有一间是车工房是要招二个车位吗?我说:不必招固定的,我已经跟几个小厂联系好了,我需要时请他们借样衣工给我,我们只要临时的就好。养工人还得解决她们的住宿问题。淑芬说:哥,你这脑子到底是啥做的,这也想的到。我说:经验吧,你们经历多了也自然就能想到了。我们还没吃好谢莉却站了起来说:哥,你们慢慢聊,今天我要早点休息了,我说: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那我陪你去医院看看?淑芬说:不是,她家里来亲戚了。我猛然想起来了:噢,那你快去休息吧,我不记得了,否则今天不让你动手了。谢莉冲了凉就去房间了休息了。淑芬说:你真不记得吗,那怎么留下二个车伙帮忙搬重物,我以为你记得才这样安排的。我说:就算身体无恙,你们二个小丫头搬重物我也心里不忍啊。淑芬说:谢谢哥那么疼我们。我说:你们对我也很体贴入微啊,咱们是一体的就该相互关照。淑芬又跟我调情了凑过来轻声道:那你今晚要不要我对你体贴入微呢?我说:今天该我帮你按摩了,我今天就动动嘴没干活,你们俩忙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她一脸色迷迷的接口道:好啊好啊,今晚我就好好享受了。我说:那别喝了,喝多了我浑身乏力的。淑芬收拾桌子我进了谢莉房间看她,她还没睡着,我看见她大热天没开空调还盖着被子就问她感觉怎么样,并把手搭在她额头上试了下体温,发现有点烫,我说:你好像发热了,她说:是有一点,咋天就觉得有点不舒服了,我说:那你怎么不说,今天还忙了一天。她说:我没事,我不做就得你做了,我不能在关健时刻掉链子。我说:你起床,我们去医院看看,她说不去睡一晚就好了,我不放心坚持要她起床,这时淑芬听到声音进来了,我说:你搭把手,我们抚她去医院看看。淑芬看谢莉脸色红红的也感觉她发热了,就拉着她起床套了外套抚她下了楼,我开车把她送去了医院,医院诊断了一下让打点滴,我们一直等她打完点滴才一起回了家,让她躺下后淑芬把自己的被子也抱了过来给她盖上说:出身汗明天或许会好了。我跟淑芬二人唔着被子逼她出汗,果然半小时后她想挣扎推开被子,但我跟淑芬死死按着不让她动,看她难受的样子我真想松手可最终还是帮她逼出了一身汗。淑芬忙去拿来干浴巾帮她擦身上的汗,出了一身汗后感觉她精神明显好了很多,我把医生配的药喂她吃了下去,我和淑芬一直陪到她睡着我们才退出谢莉房间。我冲了凉就上床睡觉了,淑芬进来说:我没被子了跟你睡噢,我点了点头她就钻了进来,她还记得吃饭时开的玩笑:哥,你说帮我按摩的别懒账噢,我说:那么晚了,明天吧。可我还是忍不住把手伸了过去抚摸了她,渐渐的她异样的喘息声激起了我身体本能的欲望,探起身亲吻了她的身体,最后抱在了一起。说心里话跟淑芬在一起我感到更加能满足。夜色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裹着房间里细碎的暖意,相拥的体温交织成安稳的弧度,连窗外聒噪的蝉鸣都渐渐柔了声调,漫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治愈。我的掌心贴着淑芬的后背,能触到她肌肤细腻的温热,胸腔里急促的心跳隔着薄薄衣料传来,撞得人心尖发颤。她微微仰着头,发丝蹭过我的下颌,带着洗发水淡得发柔的清香,呼吸里还飘着些许红酒的微醺甜意,指尖轻轻攥着我的衣角,像抓住了什么安稳的依靠,不肯松劲。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动作放得极轻,怕惊扰隔壁刚睡下的谢莉,也怕打破这份漫在夜色里的静谧。 淑芬往我怀里缩了缩,脸颊贴在我的胸膛,声音软乎乎的,裹着几分慵懒的黏意:“哥,这样靠着,心里真踏实。”我抬手顺着她的发丝慢慢梳理,指尖划过发尾的弧度,心里满是熨帖——这些日子在虎门颠沛周旋,算账目、清库存、应对供应商,还揪着毛毛赌六合彩的事闹心,连小扬生病的突发状况都要顾及,满身防备绷得紧,唯有和她们俩待在一处时,才能卸下所有重担,寻到几分烟火气里的安稳。她的指尖慢慢往上挪,轻轻勾住我的手指,十指相扣的瞬间,暖意顺着指尖漫开,淌过四肢百骸,把之前攒下的烦躁都驱散了大半。我低头看着怀中人眼底盛着的细碎星光,轻声应道:“以后都让你踏实。”她眨了眨眼,唇角勾起浅浅的笑,凑过来在我唇角轻啄了一下,带着几分俏皮的狡黠:“那你可不许反悔。”我失笑,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些,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没再多说,只静静感受着这份相拥的暖意,夜色里的呼吸渐渐交织,连窗外聒噪的蝉鸣,都变得温柔了几分。 天刚蒙蒙亮时,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像铺了层碎金。我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睁开眼时,怀里的淑芬还睡得沉,眉头舒展开,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想来是睡得安稳。我轻轻抽回被她攥着的手,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声响,怕扰了她的好梦,起身时又掖了掖她身上的薄被,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模样,眼底泛起几分柔软,转身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运行的细微嗡鸣,我走到谢莉的房门口,轻轻推开门一条缝往里看——谢莉还躺着,盖着两层被子,脸色比昨晚好了些,褪去了那种病态的潮红,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想来昨晚逼出一身汗确实管用。我放轻脚步退出来,转身进了厨房,想着今早做些清淡的早餐,适合谢莉养病,也能让淑芬补补昨日搬家耗损的精力。打开冰箱,里面还有昨晚剩下的虾和西洋菜,还有之前买的大米和小米,便打算熬点浓稠的小米粥,蒸几个松软的馒头,再炒一盘清炒时蔬,煮几只鲜美的虾,清淡不腻,刚好养人。 淘米时,水流顺着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晨光渐渐亮了些,透过厨房的窗户洒在台面上,暖融融的裹着指尖。熬上粥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手机,有几个供应商发来的确认信息,还有之前联系的小加工厂老板回复,说后天会准时来参加搬家宴,我一一回复妥当,指尖划过屏幕时,想起昨晚谢莉硬撑着帮忙搬重物的模样,心里难免有些心疼,这姑娘向来太过懂事,凡事都想着替人分担,反倒总忘了照顾自己。 没过多久,淑芬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有些凌乱,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看到我坐在沙发上,立马笑着走过来,往我身边一坐,脑袋顺势往我肩上一靠,声音软乎乎的:“哥,起这么早。”我抬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腹蹭过她的额头,轻声道:“刚醒没多久,粥在熬着,你再缓会儿。”她点点头,视线往谢莉的房间瞥了瞥,压低声音问:“谢莉怎么样了?没再发热了吧?”“好多了,呼吸平稳,脸色也好看些了,没那么红了。”我轻声回应,她松了口气,立马站起身:“我去看看她,顺便帮她倒杯温水润润喉。”说着便轻手轻脚地走进了谢莉的房间,没过一会儿,里面传来两人轻声交谈的声音,不算大,却透着几分细碎的暖意,漫在安静的客厅里。 我起身走进厨房,揭开锅盖,小米粥已经熬得浓稠,冒着淡淡的米香,便把馒头放进蒸锅里,转身开始择洗时蔬。淑芬扶着谢莉从房间里走出来,谢莉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脚步还有些虚浮,身子轻轻晃了晃,却比咋晚看着精神了不少,看到我在厨房忙碌,立马笑着道:“哥,辛苦你了,我好多了,不用这么麻烦特意做清淡的。”“清淡点好,养养身子,刚发热完,别吃油腻的伤胃。”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赶紧坐沙发上歇着,别乱动,好好养精神。”谢莉没再推辞,在淑芬的搀扶下慢慢坐在沙发上,淑芬拿起桌上的温水递到她手里,轻声叮嘱:“慢点喝,别呛着,温温的刚好。”谢莉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底满是暖意,轻声道:“谢谢你,淑芬。”“跟我客气啥,咱们都是一家人,相互照顾是应该的。”淑芬笑着摆摆手,转身快步走进厨房,凑到我身边:“哥,我帮你吧,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说着便拿起菜板,熟练地帮我切起了时蔬,指尖灵活地动着,每一刀都切得均匀整齐,看得出来平时也常做家务。我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两人在厨房里默契配合,晨光洒在彼此身上,裹着淡淡的烟火气,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馒头的麦香渐渐弥漫开来,整个房间都变得暖融融的,格外舒心。 早餐过后,谢莉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我和淑芬则开始忙着筹备后天的搬家宴,按照之前定下的计划,一步步推进。上午要去买绿色植物,我开车带着淑芬往花卉市场去,刚到门口,就被满眼的绿意撞了满怀,各种绿植长势喜人,叶片翠绿鲜亮,透着蓬勃的生机,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淑芬拉着我在市场里慢慢逛着,一会儿指着一盆垂下来的绿萝:“哥,绿萝好养活,不用费心思打理,还能净化空气,放工作室的客厅和样品间都合适,挂几盆肯定好看。”一会儿又驻足在一盆琴叶榕前,眼睛亮闪闪的:“这个长得大气,叶片又大又绿,摆客厅的角落刚好,能撑得起场面,看着也雅致。”我笑着应着,任由她慢慢挑选,她选得格外仔细,每一盆都要伸手摸摸叶片,看看根系是否健壮,生怕选到长势不好、容易枯萎的。最后挑了六盆绿萝、两盆琴叶榕,还有十几盆小巧玲珑的多肉,多肉模样可爱,摆样品间的窗台刚好,能添几分灵动。付完钱后,老板热心地帮忙把绿植装上后备箱,淑芬还不忘细细叮嘱老板养护的注意事项,比如多久浇一次水、能不能晒强光,听得格外认真,生怕之后照顾不好这些绿植。 回到工作室后,两人一起把绿植搬进去,淑芬拿着干净的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叶片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珍宝,我则在一旁找合适的位置摆放——绿萝挂在客厅和样品间的天花板上,藤蔓垂下来,随风轻轻晃动,透着慵懒的美感;琴叶榕摆在客厅的两个角落,叶片舒展,自带大气质感;多肉整齐地摆在样品间的窗台,五颜六色的,小巧别致,瞬间让样品间鲜活了不少。摆完绿植后,原本刚装修完的空旷感彻底消失,多了几分温馨雅致,看着眼前的模样,淑芬满意地笑了:“这样一布置,工作室看着舒服多了,不像之前那样冷冰冰的。”我点点头,抬手帮她擦了擦指尖沾到的灰尘:“嗯,有了绿植添生机,来客看着也舒心。” 下午,两人开始整理样品间,新做的样衣整齐地堆放在一旁的货架上,按照系列分类摆放——有清新淡雅的碎花连衣裙,裙摆轻盈,透着少女感;有简约利落的棉麻衬衫,版型挺括,适配日常通勤;有温柔软糯的针织开衫,触感细腻,透着慵懒暖意;还有俏皮灵动的牛仔短裤,活力十足,适合日常出行。淑芬拿着干净的衣架,把样衣一件一件仔细挂起来,动作轻柔,生怕弄皱衣料,挂好后还会轻轻拽拽裙摆,调整到整齐的状态。我则在一旁帮忙整理标签,把每款衣服的尺码、款式信息一一标注清楚,贴在衣架上,两人分工明确,默契十足,没一会儿就整理好了大半。整理到一半时,淑芬拿起一件淡蓝色的收腰连衣裙,在身上轻轻比划了一下,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期待:“哥,这件好看吗?我觉得颜色很显白。”我抬眼望去,淡蓝色的面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透亮,收腰版型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裙摆垂坠感极好,轻轻晃动间满是灵动,立马点点头:“好看,很适合你,穿起来显气质。”她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把连衣裙挂好,指尖轻轻蹭了蹭衣料,眼底满是欢喜。 整理完样品间后,两人又开始核对要送给来客的产品,按照之前的要求,选的都是客户之前没订过的款式,避免重复,也能让客户感受到诚意。淑芬仔细翻看每一件衣服,核对尺码和款式,生怕弄错,遇到有轻微褶皱的地方,还会轻轻抚平,我则在一旁帮忙登记客户名字,把衣服一一打包好,贴上写有客户名字的标签,整齐地摆放在客厅的角落,方便后天来客领取。忙完这些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暖橙的光斑,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歇着,淑芬靠在沙发背上,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轻声道:“总算忙得差不多了,后天的搬家宴应该能顺利举行,不会出纰漏。”我递给她一杯温水,轻声道:“辛苦你了,忙了一下午,歇会儿缓缓。”她接过水杯,小口喝着,转头看向我笑了笑:“不辛苦,跟着哥做事,踏实又安心,累点也值得。” 傍晚时分,我给之前敲定合作意向的几家小加工厂老板打了电话,再次确认后天搬家宴的事宜,语气诚恳:“后天麻烦各位抽空过来坐坐,算是沾沾搬家的喜气,也盼着之后咱们合作顺利,互帮互助。”电话那头的老板们纷纷热情应下:“一定到,早就盼着能跟你达成合作,这次肯定准时赴约,还得沾沾你的福气。”挂完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想着之后的生意规划,夏装已经彻底收尾,尾款也都结清,不用再担心供应商压货的问题,秋冬装的筹备也该提上日程了。有了这几家小加工厂的合作,后续样衣加工会更灵活,不用再像之前那样依赖单一加工厂,遇到突发状况也能及时调整,心里踏实了不少。 谢莉休息了一下午,精神好了很多,起身慢慢走进厨房,笑着道:“哥,淑芬,我来做晚饭吧,你们忙了一下午,肯定累了,歇着就好。”“不用,你还没好利索,身子还虚,再歇会儿,我来做就行。”我立马站起身,走进厨房,谢莉跟在身后,不肯放弃:“我真的好多了,没那么虚了,能帮忙打下手,不让你一个人忙。”淑芬也跟着走过来,笑着帮腔:“是啊,哥,让谢莉姐搭把手,我也帮忙,咱们三个人一起做,很快就能做好,你也能歇会儿。”拗不过两人的坚持,我只好点头答应,三人在厨房里忙碌起来,谢莉帮忙洗菜择菜,动作轻柔缓慢,却格外认真;淑芬帮忙切菜,指尖灵活,切得又快又均匀;我负责掌勺,锅里的菜滋滋作响,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勾人食欲。夜色渐浓,窗外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灯光映照着厨房里三人忙碌的身影,满是温馨的烟火气,格外治愈。 晚饭时,三人围坐在餐桌旁,桌上的菜肴不算丰盛,却格外可口——清炒时蔬、白灼虾、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都是清淡养人的菜式。谢莉夹了一块冬瓜放进嘴里,细细嚼着,笑着道:“哥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比外面饭店做的还合胃口。”淑芬也跟着点头,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是啊是啊,每次吃哥做的饭,我都能多吃一碗米饭。”我笑着道:“喜欢就多吃点,补补精力,后天的搬家宴还有得忙。”三人边吃边聊,话题渐渐落到后天的搬家宴上,谢莉轻声道:“后天来客肯定不少,咱们提前把流程捋顺,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客户那边也得好好招待,毕竟都是长期合作的伙伴。”我点点头,赞同道:“嗯,我已经捋好了流程,到时你俩负责接待客户,引导客户入座,我来跟客户和加工厂的老板们聊聊天,联络联络感情,分工明确,应该不会乱。”淑芬笑着道:“放心吧哥,我们肯定能做好接待工作,不会给你添麻烦。” 聊完搬家宴,话题又转到了之后的工作规划上,谢莉轻声道:“现在工作室稳定下来了,咱们就能专心筹备秋冬装了,之前积累的客户资源都很优质,只要款式和质量过关,秋冬装应该能顺利推进,销量不会差。”我点点头,放下筷子,认真道:“嗯,秋冬装的设计要抓紧,主打简约大气的风格,兼顾舒适和美观,还要契合咱们客户的定位,样衣加工有几家小加工厂合作,不用担心中断,你们俩多费心,设计上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说,咱们一起探讨。”“放心吧哥,我们会好好做的,肯定不会让你失望。”淑芬立马点头回应,眼底满是坚定,谢莉也跟着点头,语气认真:“我们已经开始搜集秋冬装的流行元素了,之后会尽快拿出设计初稿,给你过目。”看着两人认真的模样,我心里满是欣慰,身边有这样靠谱的伙伴,做事也更有底气。 晚饭过后,淑芬主动收拾餐桌,谢莉帮忙洗碗,两人配合默契,没一会儿就收拾妥当。我坐在客厅里翻看工作笔记,整理秋冬装的筹备规划,偶尔抬头看向厨房,看着两人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安稳。这些日子,经历了账目出错、毛毛赌钱、搬家、谢莉生病等诸多变故,好在身边有她们俩陪着,相互扶持,彼此体谅,才能一步步扛过来,这份羁绊,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上下级戓合伙关系,更像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温暖又踏实。 洗完碗后,谢莉和淑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陪着我一起翻看工作笔记,淑芬指着笔记上秋冬装的初步规划,轻声问:“哥,秋冬装打算重点推针织系列吗?我觉得针织衫和针织裙都很受欢迎,温柔又百搭。”我指着笔记上的内容,耐心解释:“嗯,针织系列是重点,上下错开搭配,还要推几款风衣和大衣,版型选大气些的,适配不同身材的客户,兼顾实用性和美观度,受众面也广些。”两人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谢莉轻声补充道:“我觉得可以加几款亮色的毛衣,秋冬季节大多是深色衣服,亮色能提亮肤色,也更吸睛,客户应该会喜欢。”“你的想法不错,很贴合市场需求,之后可以融入设计里,增加亮色款式。”我点头认可,谢莉眼底泛起几分欢喜,像是得到认可的孩子。 聊完工作,夜色已经深了,谢莉打了个哈欠,眼底带着几分疲惫,我轻声道:“你早点休息,好好养身子,别熬太晚,后天还要忙搬家宴,得养足精神。”“好,那我先去休息了,你们也别熬太久。”谢莉点点头,起身慢慢走进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淑芬,她往我身边凑了凑,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指尖轻轻划过我的手背,声音软乎乎的:“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既要操心生意上的事,还要照顾我和谢莉,连好好休息的时间都少。”我抬手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轻声道:“不辛苦,你们也帮了我很多,打理工作室、对接客户,凡事都尽心尽力,有你们在,我才能省心不少,这份踏实,比什么都重要。”她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柔光,凑过来在我唇角轻吻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黏意:“哥,有你真好,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有你在,我们就不慌。”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手掌顺着她的后背慢慢轻拍,夜色温柔,怀里的人体温温热,呼吸渐渐交织,心里满是安稳平和。 我知道,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风雨,生意上或许还会遇到突发波折,可只要身边有她们俩陪着,相互守护,彼此支撑,就总能一步步往前走,朝着更好的方向迈进。淑芬靠在我怀里,渐渐有了睡意,呼吸变得平稳,我轻轻抱着她,没敢动,怕惊扰了她的好梦,眼底满是温柔。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伴着窗外的夜色,格外安稳,这份烟火气里的温情,足以驱散所有疲惫,成为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底气。 第二卷浪里走(情浪汹涌) 第一百八十一章 搬家宴那天下午客人陆续到了,工作室经过大半年的运作一共有十七个客户,其中有一个淑芬她们没邀请,就是那个色迷迷的家伙,她们宁可不做他的生意觉得他恶心,我也没说她们,反正也是个小客户。刘总来的最早,也是我们工作室最大的客户,谢莉和淑芬也挺喜欢她的,她一来就三人凑在一起聊天了,期间还让她看了秋冬装的设计图,她也提供了一些去年卖的好的秋冬季产品照片图案,让她们改一下,说不定今年还能卖。有几款已经打版出来的款刘总都订了二十套码,到晚上去饭店时所有邀请的人都来了,有几个是外地的,我就先帮他们订了房间。晚餐我还是把小胡也请了过来,小胡看到同桌有几个他认识的同行脸色有点不太好看,我也没跟他解释。刘总坐在我旁边我问她上半年订的货销售有压力吗,她笑着说:成本早卖出来了,等秋装上货前清货,应该剩不了多少,今年跟你们合作以后生意比往年都好,你们的产品批发市场上没有,没人竟争,不过,你们得跟我把控好,我开店的城市不要再接受订单了。我说这没问题,你跟谢莉她们对接一下,哪几个城市你有销售点就可以了,你看在坐的你都不认识吧,她跟旁边的谢莉在说哪几个款式卖的最好,销了多少件,同桌的都在听她讲,问了款号,有的客户说,这几个款是很好卖我也卖了多少件,有几个没订她们说的款就打听是什么衣服款号是什么,一时间搬家宴变成客户交流宴了,我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在谈论也不插嘴,淑芬用赞誉的眼神看了我一下点了点头,她定是理解了我为什么请客户吃饭了。饭后大家又回到工作室看样品,刘总像是我请来做托的,一件一件讲各款的卖点,说自己卖了多少钱,有一个人不信说:怎么可能卖得了那么多?刘总也不生气说:你可以让谢莉把我的销售单吊出来看的,谢莉马上打开电脑吊出了刘总的单子,所有人看傻了,一个零食客人能销那么多简直不可思议,都问她是怎么销售的聊一下经验。我插嘴道:那就今天都别回去了,明天请刘总做老师演讲一下她的销售之道呗,引得大家鼓掌,好,今天不回去了,我们自己开房,明天请刘总大美女讲课。刘总嗔怪我道:木子哥你给我上套啊,我说:反正你们都不是一个城市的,你就跟大家交流一下吧!我也想听你是怎么做的能做的。谢莉和淑芬也说,刘姐我们也好奇你就讲讲呗。刘总跟谢莉说:那我今天跟你们挤一下不要浪费宾馆钱了,我还想跟你们聊聊。谢莉看向我,我说:行,你的房间给他们睡,等一下去拿回行李。有几个已经买了回程票的在电脑上退了票就一起去宾馆,我帮他们开了房间刘总拿了行李跟我回来,我说:有啥事不能明天说,我们那里条件可没宾馆好,她说:不碍事,我去广西经常做大巴去了,夜里颠簸的厉害更休息不好了,也这样过来了。回到房间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放了水果了,原来谢莉她们特意去楼下买的,这刘总可是大客户待招待好。谢莉还拿着浴袍在桌上跟刘总说:这是你的浴袍。我点点头表示对她们的赞赏。刘总跟我们讲述了她的营销之道,问我:你说我真的该全部说吗?说了,他们业绩上去了对你们来说水涨船高,如果这十几个人都有我的订货量,那你们可发了。我说:你应该要有所保留,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大家就照做了你就肯定会受影响。她说:是啊,所以我想跟你探讨一下明天我这老师该怎么讲才好,我也知道你是想通过我的影响率让他们转变经营理念,他们生意上去了你的业绩也上去了。我说:你可以讲一些初级理论,不要讲得太细,看他们自己理解了,不能理解的说明也扶不起来。刘总说:其实你真的是给我出了个难题,我也想让你们生意越做越好,像你说的只讲些初级理论,不知你会不会对我有看法。我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不会对你有什么看法的。前几天谢莉和淑芬还催着我来拜访你呢,可是我实在忙的脱不开身。她说:那,我们难得一见今晚就彻夜长谈吧。谢莉听她这么说就跟我说:哥,我身体还是有点不舒服我就先睡了,淑芬也说今天累了要冲凉睡觉了,我跟刘总说:我其实也偑服你的订单量,以前我也做过零售,我的销售策略是打破市场价低价促销,虽然量比你大但利润很簿。谢莉和淑芬冲完凉都进房了,客厅只留下我们二个人,她说:你是从零售做起来的?我说:是啊,我开过杂货店摆过地摊也做过零售做过经营部批发开过酒店还开过工厂和公司,后来生意垮了就来了深圳。她看着我说:看不出来你经历了那么多,但你的气质我第一眼看就发觉你与众不同,对客户虽然很客气但从不讨好,即使我这样的客户你也是这样,你不知道,我以前去人家工厂他们对我可恭敬了。我说:你架子也不小啊,随身带个跟班的,我出去订货都不带跟班的。她惊讶的问:你也出去订货?我说:嗯,今年初开始的,我订了杭州四家货。她问我都是什么风格的服装。我说:风格跟你不同,都是老师医生公务员类人群穿的,以棉质为主的服装。她说:四个厂,那你虎门的销售量肯定也很大,我说:刚做也不大,夏装做了五百多万。她噔大眼睛说:这还不大,如加上秋冬季就破千万了。我说:我做一千万可能也抵不了你二百万,我的利润很低,毛利才二十。聊到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十二点。我觉得夜深了就问她:你今晚跟晓棠还是淑芬睡,或者我让她们二个睡一床你单独睡一床?她眼睛直视着我说:我想跟你睡。我没吭声,在考虑怎么回复她,断然拒绝她肯定会很难堪,她接着说:可以吗,我只想跟你多聊会。我说:你这玩笑开得我都心跳加速了,真不知道该怎么答了,她拉起我的手说:我可没开玩笑,是认真的。你看你那二个小妹都早就看出来了早早的睡了,你真的反应这么迟钝吗,还是故作镇定?我说:那我们就在客厅长聊到天亮吧。她说:你是怕二小妹子说你吗,我刚才吃饭时就跟她们说了,她们都说你对我有好感。我一下子觉得被她俩出卖了,但实际上是出卖了我。我得对她们也防一手了。我说:那倒没有,刘总那么漂亮我是个男人对美女有好感也正常,至于想入非非的情况就不会发生,我虎门有很多年轻客户也长得挺漂亮的但我从不会动邪念。她说:木子哥,你这邪念二字说得不好听。我说:对不起,那就说色心吧。她又纠正我说:也不行,应该说是爱慕爱意。我被她逗笑了:你真会说话,是个做讲师的料。那我不客气了,是你挑逗的噢别说我不正经,她说:你又来了,我去冲凉了,就起自拿了浴袍去冲凉了,我有点傻呼呼的坐在沙发上,手机信息响了一下,看到是淑芬发来的一个笑脸,她肯定还没睡着在偷听。我发了个拳头回去。说心里话我挺尊重刘总的,平时她也表现得很高冷,就是笑也是微微一笑连牙齿都不会露。很大气的一个女人,虽然三十一岁了但保养的很好,妆容也很大方,我实在没想到这样的女人骨子里也那么骚。她在卫生间将近半小时才出来,直接进了我房间,我心想即然有投怀送抱的美人我干嘛拒绝,也就没顾忌那么多了,冲了凉连平时都要抽根烟都不抽了,关了客厅灯就进房了,上床上谁也没说话,就抱在了一起。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陌生的、带着高级沐浴露清香的气息包裹着我,柔软的身体曲线贴合得紧密。我僵了片刻,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商场上的冷静与算计,在此刻显得遥远而可笑。我没有想到,一场以交流经验为名的聚会,竟会滑向如此私密湍急的河流。我更没想到,这个平素带着疏离矜持、举手投足都透着成功气场的刘总,会在褪去华服后,展现出如此直接而汹涌的热情。 她似乎不需要前奏,也没有试探,温热的唇直接堵住了我可能发出的任何疑问或推拒,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瞬间点燃了空气。我残存的一丝理智还在挣扎:这是客户,合作的核心,维系着工作室一半以上的流水。可身体的反应却背叛了理智,如同久旱逢霖的土地,本能地渴望着这份熨帖与慰藉。淑芬那个看似促狭实则意味深长的笑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猛烈的感官浪潮淹没。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终是放弃了无谓的抵抗,手臂收紧了环抱的力量,让理智的堤坝在原始情潮的冲击下彻底崩塌。 一切发生得激烈而短促,如同盛夏夜骤然袭来的雷雨。当风雨止歇,两人并排躺着,呼吸渐渐平复,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还有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一种近乎真空的尴尬与沉寂弥散开来。最初的冲动退去,现实的棱角重新刺破了暧昧的暖帐。 “我……”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想说什么打破沉默,却发现喉咙也干得厉害。 “嘘。”刘总侧过身,柔软的发丝拂过我的肩膀,温凉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唇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勉强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她的眼神在昏暗中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事后的锐利,全然不复之前的迷离。“现在什么都别说。”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冽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也别想。” 我的心头微微一凛。这瞬间的清醒,让我意识到刚才的缠绵更像是这位商界女强人的一次攻城略地,而非单纯的意乱情迷。我想起她饭桌上侃侃而谈自己销售业绩时的精准和狠辣,想起她在同业质疑时让谢莉调出数据的果断反击。她的目标感和行动力,显然不只在事业上。 “明天一早,我就要走。”刘总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份计划书。“早饭不用等我。分享会……我会去。讲什么我自有分寸。” 她的话简明扼要,清楚地划下了界限:昨夜是昨夜,工作是工作。激情已然发生,但它不能、也绝不会影响既定的商业议程,以及她作为核心客户的权威。主动权依旧牢牢握在她手里。这近乎无情的高效率,反而让我混乱的心绪找到了一丝诡异的安稳——至少,局面尚在可控范围内。 “好。”我也只回了一个字。再多的话,都是多余,甚至可能打破这危险的平衡。 我起身,摸过床头柜上的烟盒和打火机。咔嚓一声脆响,火苗跳跃,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片刻,也照见了她平静注视的眼神。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点燃,这声响更像是某种仪式感,宣告着那个混沌状态的结束。深吸一口气,我最终没有点烟,只是借着那微弱的光芒,找到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快速而无声地穿好。 “我去客厅坐会儿。”我低声说,没有看她。 躺在床上的刘总似乎嗯了一声,很轻,随即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将薄被裹紧了些。 客厅的灯光骤然亮起,刺得我眯了眯眼。昨晚散乱的水果盘、茶几上的茶杯都还在原位,无声诉说着数小时前那份看似融洽的谈笑风生。淑芬房间的门紧闭着,没有一丝声息。我坐在沙发上,身体残留着刚才的余韵,精神却异常疲惫和清醒。 我点着了那支烟,烟雾缭绕,思绪却比烟雾更杂乱。这笔情债突如其来,远超预期。我并非不懂逢场作戏,但与核心伙伴、且是掌握着我们工作室事业命脉的人发生关系,这无疑是把双刃剑。刘总的能力毋庸置疑,她若全力支持,工作室腾飞指日可待。但若因情生变,或者她以此作为某种筹码……后果不堪设想。她看中的是什么?是压抑已久的本能,是欣赏我的某些特质,还是一种更微妙的、掌控全局的满足感?我发现自己并不真的了解这个睡在我卧室的女人。 回到房间我又躺下她没睡着侧身过来抱着我说:你别多想,我不是乱来的女人,我第一眼见你就心动了,我见过的人不少但从没有过有这种感觉。我说:我感觉得到,你第一次高潮如此之快肯定是很久没有过性生活了。她笑着说:你这也知道?我说:我妈是医生,从小我看医学书看多了,也看了很多心理学的书。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你怎么不找个男朋友呢?她说:以前为了赚钱没去想这个问题,现在事业有成了却难找了,穷光蛋的男人不敢跟我搭汕,事业有成的都喜欢小女孩,我这三十岁的老女人怕是要做剩女了。我说:不会的,你这么漂亮又这么能干肯定能找到自己喜欢的另一半的,她说:是吗,我找你能行吗?我说:这恐怕不行,我有妻子儿子的。 俗话说三十如狼四十似虎这话一点不假,看似单簿的她,精神状态还真好。 终于窗外吐白了,我起床到客厅留她一个人睡觉。 我躺在沙发上的辗转反侧中缓慢流逝。临近清晨,我听到卧室传来轻微的响动声。我起身,靠在沙发扶手上假寐。不久,穿戴整齐、妆容精致如同昨日初见般的刘总走了出来。她瞥了沙发上的我一眼,眼神平静得仿佛在看一个普通的合作伙伴。她径直走向门口,动作干脆利落。 “刘姐?这么早?”谢莉的房间门恰好打开,她揉着眼睛出来,显然被客厅的声音惊醒了。看到门口的刘总,她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扫过沙发上的我,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又混杂着困惑的复杂表情。 “嗯,突然想起公司有点急事要处理。”刘总的声音波澜不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打扰你们休息了。晚点见。”她对着谢莉点了点头,随即拉开了门,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很快消失。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谢莉。 谢莉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地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 “哥……”谢莉将牛奶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声音有些犹豫,目光落在烟灰缸里积压的烟头上,“刘姐她……昨晚……”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问,或者已经知道无需多问。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淑芬呢?” “还睡着。”谢莉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也不是……只是觉得刘姐对你……不太一样。”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以后这事,别提了。”他声音低沉,透着一种事情失控后的无力感与斩钉截铁的决心。“今天她分享会的内容,你们都听着,但记着,工作是工作。” 谢莉看着我布满疲惫的脸,最终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她拿起那盒牛奶,转身走向厨房。 我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鱼肚白上。又一个工作日开始了,而昨夜那场意外情浪的汹涌余波,似乎才正式开始拍岸。我在情场与商海的浪里走了一遭,前方是更深的漩涡,还是险峻的礁石?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新消息的提示。我拿起,解锁屏幕—— 赫然是刘总的头像。 内容却极其简单,只有几个字: 【昨晚的事,是我想要。你也不错,爱你。分享会见。】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窗外,城市的晨光终于穿透云层,照亮了客厅凌乱的茶几,也照亮了我脸上那抹混杂着疲惫、震惊与一丝无奈的笑意。这浪头,到底还是打碎了我努力维持的某种平衡。我关掉屏幕,将那冰冷的、仿佛还残留着昨夜气息的金属块揣进裤兜。新的一天已然开始,在这波涛诡谲的情欲商海中,我只能稳住心神,继续向前。 第二卷 浪里走(酒酣添股,夜诉情长) 第一百八十二章 九点半刘总准时来了,脸色红润神采奕奕,她跟我打了招呼后就跟其他人聊起了服装,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讲得细致又透彻,转头就让谢莉打开电脑,从设计稿逐张讲解起,聊衣服的版型如何贴合人体美学,肩线的弧度该怎么收才显利落,腰线的位置定在哪能衬得身形匀称,就连袖口的褶皱弧度都拆解得明明白白。接着又聊风格适配,甜酷风该瞄准二十到二十五岁的年轻群体,通勤风要兼顾质感与舒适度,适配职场女性,温婉风则更对三十加女性的胃口,每一句都戳中行业关键。末了还绕到导购细节上,教大家怎么观察顾客神态预判需求,怎么拿衣服不皱版型,怎么说话术不生硬,众人都围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听得入了迷,没人敢分心插话,她这状态哪里像个客户,反倒像个经验老道的讲师,条理清晰又接地气。 经她这么一番专业讲解,原本只她订了款的几款衣服,竟被其他客户跟着订了些,虽说每笔订单量不算大,多则百十来件,少则几十件,但能撬开其他客户的意向就已是收获,后续总有补单的机会,我瞧着心里也踏实不少。我暗自猜着,她早上出门定是先去美容院做了养护,不然以昨晚上没休息好的状态,断不会这般容光焕发,脸上连半点疲倦痕迹都寻不见,眼底亮得很,精气神足得很。 吃过中午饭,前来听课订货的客户纷纷告辞,工作室里渐渐静了下来,刘总走到我跟前,嘴角带着几分笑意,语气轻快地问:“怎么样,我今天表现还可以吧?”我由衷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激:“你真厉害,借着讲解的功夫还帮我们推了产品,这份情我记着,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话音刚落,谢莉和淑芬就凑了过来,满脸佩服地附和,谢莉笑着说:“刘姐的口才真好,我们今天算是开眼界了,难怪你生意做得这么红火。”淑芬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讲得比专业老师还透彻,听着就受用。”刘总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我十七岁高中毕业就扎进服装行业了,算起来快十五年了,都是摸爬滚打攒下的经验,你们俩肯学肯钻,以后肯定也行,我看好你们。”谢莉眼睛一亮,顺势接话:“那刘姐以后常来我们这坐坐,我们拜你为师,你多带带我们呗。” 刘总闻言,目光先朝我扫了一眼,带着几分试探反问:“不知道你家大哥欢迎我来吗?”淑芬立马接话,生怕冷了场:“大哥肯定欢迎啊,你可是我们的贵客,哥经常跟我们说,要多跟你联络,说你人漂亮又能干,让我们好好向你学习呢。对了刘姐,你今天不走吧,我们晚上一起吃顿饭,好好谢谢你。”刘总没一口答应,也没直接否定,视线又落回我身上,眼里藏着几分期待。淑芬见状,转头拽了拽我的胳膊,催着我开口:“哥,你说句话呀。”我无奈笑了笑,朝着刘总温和道:“别闹,这得看刘总有没有空闲时间。你要是留下来,先去房间歇会儿吧,今天为了我们工作室的事,辛苦你了。”说着,我转头跟淑芬叮嘱:“你陪刘姐去休息一下,这边的事我跟谢莉处理完了再过去。”淑芬立马应下,亲昵地搀着刘总,顺着过道往隔壁的住宿地走去。 这边谢莉正坐在电脑前统计客户订单,指尖飞快地敲着键盘,见我走过去,抬眼朝我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哥,你猜猜这次一共订了多少件?”我估摸着算,随口道:“二千件左右吧。”谢莉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惊喜,拔高了些音量:“连刘总的订单算上,一共近四千件呢!刘姐也太厉害了,说是来讲课,其实跟帮我们推销没差,她真是咱们的贵人。”说着,她察觉到我脸上没什么兴奋的神色,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轻声问:“哥,你是不是有心事?”我摇了摇头,随口掩饰:“没有。”她盯着我看了片刻,又问:“是不是昨晚上睡沙发没休息好,看着没精神。”我含糊应了句:“可能吧。”转而岔开话题,问起她的身体:“接下来把要用的面辅料统计出来,你身体怎么样了,还发烧吗?”说着,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体温正常,没再像之前那般发烫。谢莉笑着点头:“今天没事了,烧早就退了,我这就把需要的面辅料统计出来,哥你去沙发上躺会儿吧,我看你好像挺疲倦的。”我应了声:“那你仔细点,我靠会儿就行。” 躺在沙发上,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困意涌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浑身燥热难耐,猛地醒了过来,才发现空调被关了,谢莉正坐在我身旁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叠好的面辅料清单,见我醒了,立马起身:“怕你睡着了着凉,就把空调关了,面辅料都统计好了,你看看对不对。”我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过清单扫了两眼,点头道:“没问题,先把面料订了吧。”谢莉应了声,拿起手机开始联系面料商,我起身泡了杯浓茶,走到阳台上吹风,阳台里闷热得很,风都是烫的,抽完一支烟,实在扛不住燥热,转身回了屋里,重新把空调打开。 刚坐下没两分钟,淑芬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轻快:“哥,晚饭咱们在家吃还是去外面吃啊?”我问:“刘总这会儿在干嘛?”淑芬说:“睡着了,睡得挺沉的,要是在家吃,我就出去买菜了,省得晚上出去折腾。”我想了想,道:“在家吃吧,让刘总多歇会儿,我们这边也差不多处理完了,你买了菜回来,我刚好有空烧菜。”挂了电话,等谢莉把订单数据、面辅料清单都整理妥当,我们俩一起收拾了工作室,擦了桌子、归置好资料,锁上门往住所走去。 刚进住宿地,就见淑芬拎着两大袋菜回来,手里还提着个保温箱,进门就把菜往厨房摆,笑着跟我们说:“买了你爱吃的鸡炖黄精,还有乌鸡、甲鱼,都是补身子的,另外还买了基围虾、海鱼、牛肉丝、排骨,加个苦瓜解腻,够咱们四个人吃了。”我挽起袖子走进厨房:“我来做吧,你帮忙打下手。”淑芬立马应下:“好啊,这样快些,刘姐要是醒了,刚好能吃上热乎的。”说着,她拿起蔬菜往水槽边走去,谢莉则拎着抹布去了客厅,收拾起散落的杂物。 水槽边水流哗哗响,淑芬一边洗菜,一边偷偷瞥我,突然笑着问:“哥,昨晚上你怎么跑到客厅睡沙发了?房间里不是能睡吗。”我手里切着姜,随口道:“想抽烟,房间里不方便,就出来睡了。对了,你昨晚上发了个动态图给我,啥意思?”淑芬回头朝我眨了眨眼,语气调皮:“祝贺哥你有美女投怀送抱啊,我还真怕你当场拒绝,错过这么好的机会。”我无奈摇了摇头,语气沉了些:“你们啊,为了工作室的生意,连底线都不顾了,那是客户,万一处理不好,生意反倒黄了,得不偿失。”淑芬撇了撇嘴,不服气地说:“可刘姐人真挺好的,你看今天,她随便讲几句,就让其他客户都订了货,多有个人魅力,我要是男的,肯定也会喜欢她。”说着,她把洗好的菜摆到案板上,擦了擦手:“我去看看刘姐醒没醒,别等会儿菜做好了,她还睡着。”说完,转身往我的房间走去——下午淑芬扶刘姐休息,她说要睡咋晚的床直接就把人领进了我的房间。 我在厨房忙活着,煎、炒、炖、煮有条不紊,没多久,厨房里就飘出了阵阵香味,海鱼的鲜、牛肉的香、乌鸡的醇交织在一起,勾得人馋虫直冒。等我把最后一道苦瓜炒蛋端上桌,刘姐和淑芬刚好从房间里走出来,刘姐刚睡醒,眼底带着几分慵懒,头发随意挽着,褪去了白天的干练,多了几分柔和,气色看着比之前更好了。 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淑芬从柜子里翻出两瓶红酒,麻利地开了瓶塞,倒了四杯红酒,递到每个人手里。我端起酒杯,朝着刘总举了举,语气诚恳:“刘总,今天多谢你帮我们工作室,这杯我敬你,先干为敬。”说完,仰头喝了大半杯。刘总笑着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谢莉和淑芬也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服装行业的事,一会儿问拿货渠道,一会儿问客户维护,一会儿又问风格定位,三个女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得热络,活脱脱应了“三个女人一台戏”的说法,我坐在旁边没插话,静静看着她们聊得开怀,脸上满是笑意,氛围热闹又温馨,心里也跟着暖乎乎的。 两瓶红酒没多久就见了底,淑芬意犹未尽,又从柜子里翻出两瓶,正要开瓶,刘总笑着点头:“今天高兴,多喝两杯也无妨。”谢莉酒量浅,喝了小半杯就红了脸,摆了摆手说喝不下了,剩下的酒基本都进了我和刘总、淑芬的杯子里,她们俩每人都喝了一瓶多,脸颊红扑扑的,眼里满是醉意。刘总端着酒杯,看着满桌的菜,语气感慨:“还是在家里吃饭舒服,比酒店里温馨多了,自在。”淑芬立马接话,顺着她的话说:“姐,以后你要是想来,我们就在家里吃,有哥这个大厨在,做的菜比酒店里还好吃,干净又合口。”刘总笑了笑,视线落在我身上,语气认真:“我其实也会烧菜,以后我可以来做下手,不知道你哥欢迎吗?”淑芬抢着点头,朝着我挤眉弄眼:“哥肯定欢迎啊,他可喜欢你了。”我无奈瞪了淑芬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这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还敢替我做主了。” 刘总看着我们斗嘴,眼里满是羡慕,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语气郑重:“看着你们像一家人一样,真的很温馨,我突然有个想法,我想加入你们这个大家庭,不知道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入点股?”她说着,目光直直看向我,眼神坚定,半点不像是开玩笑。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淑芬和谢莉就异口同声地答应:“好啊,求之不得!刘姐你要是入股,咱们工作室肯定能发展得更好。”我皱了皱眉,没当即表态,心里暗自琢磨,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明明自己有生意,没必要掺和我们这个小工作室,难道真的只是单纯觉得投缘? 刘总见我没说话,又朝着我往前凑了凑,语气柔和了些:“我不要多,入百分之五就行,不掺和你们的日常经营,只是想跟着你们一起,图个热闹,也能帮上点小忙。”淑芬和谢莉见我还是没动静,又在旁边劝着:“哥,咱们当初建工作室的时候,不是特意留了部分股份吗,正好给刘总,再合适不过了。”被淑芬这么一说,我再沉默也不合适,只好顺着台阶下,故作恍然:“倒是把这茬忘了,行,那就按你说的来,百分之五的股份。”淑芬立马笑着跟刘总说:“姐,你看,我们真有缘分,当初哥就说,说不定以后会遇上靠谱的人,特意留了股份,今天刚好用上了。” 刘总点了点头,接着问:“那我该投多少钱?二十万够吗?”我摆了摆手:“钱就不用了,工作室现在能周转开,不缺资金。”刘总立马皱起眉,语气坚决:“那不行,入股哪有不投钱的道理,我不接受这种方式,钱一定要投,不然显得我像是来讨便宜的,心里不踏实。”我想了想,她说得也有道理,若是不收钱,反倒生分,便说:“那投五万吧,意思意思就行,主要是图个心意。我让谢莉明天起草份合同,咱们签一下。”刘总摇了摇头:“别等明天,择日不如撞日,吃过饭就办,免得夜长梦多。”谢莉闻言,立马站起身,摆了摆手:“我喝不下酒了,你们慢慢喝,我现在就去弄合同。”说着,转身往书房走去,看着她急匆匆的样子,我无奈叹了口气,这丫头,倒是会巴结刘总。 谢莉手脚麻利,没半个小时就把合同打印了出来,仔细核对了条款,递到我和刘总手里,我们俩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各自签了字、按了手印。刘总拿起放在旁边的笔记本电脑,熟练地操作着,没过两分钟,谢莉的手机就响了,是到账提醒,五万块钱稳稳进了工作室的账户。刘总合上电脑,端起桌上的空酒杯,朝着我们举了举:“合作愉快,来,大家再干一杯,还有酒吗?今天高兴,还想再喝点。”我低头看了看酒柜,里面已经空了,便说:“没酒了,今天就到这吧,以后有的是机会喝。”谢莉却立马站起身,笑着说:“我去买,楼下便利店就有,来回很快。”说着,拿起钥匙就往外跑,我看着她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这两个丫头,倒是把刘总当成贵客捧着。 没一会儿,谢莉就拎着四瓶红酒回来了,重新开了瓶,倒满酒杯,几人又喝了起来,这两瓶酒下肚,她们三个都有些醉了,淑芬晃了晃脑袋,还想再开酒,被我伸手拦住了:“别喝了,再喝就过量了,影响明天工作。”刘总也摆了摆手,语气含糊:“不喝了不喝了,我已经有点醉了,这辈子从来没喝这么多酒,再喝肯定要失态了。”我看着她脸颊通红、眼神迷离的样子,忍不住打趣:“你现在已经有点失态了,平时多稳重的一个人,怎么跟俩丫头一样疯。”刘总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洒脱:“开心啊,很多年没这么随心所欲地喝酒了,不用顾忌身份,不用琢磨话术,自在得很。” 我起身去厨房,从冰箱里抱出个西瓜,洗净切块,装盘端到客厅,摆到几人面前:“吃点西瓜解解酒,清爽些。”几人拿起西瓜啃了起来,西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溅得脸上、手上都是,淑芬率先笑了起来,指着刘总的脸说:“姐,你脸上都是西瓜汁,像个小花猫。”刘总低头擦了擦,又指着淑芬的脸笑:“你也一样,比我还狼狈。”谢莉看着我们互相打趣,也跟着笑了起来,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笑得没心没肺,倒像是一群没长大的小孩子,满屋子都是清脆的笑声。 笑够了,淑芬拉着刘总的手,晃了晃:“姐,一身酒味,我带你去冲凉,清爽些好睡觉。”刘总醉乎乎地点了点头,任由淑芬拽着往卫生间走去。我和谢莉收拾起餐桌,碗筷叠在一起,油渍擦了一遍又一遍,谢莉一边擦桌子,一边笑着跟我说:“哥,原来刘姐也挺活泼开朗的,平时看着干练又疏离,没想到心理年龄跟我们差不多,放开了这么接地气。”我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心里却也觉得,今天的刘总,比平时真实多了,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客套,多了几分烟火气。 没多久,淑芬和刘总冲完凉出来,两人都换了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刘总脸上没了之前的醉意,多了几分清爽。谢莉接过毛巾,转身进了卫生间冲凉,我去厨房泡了两杯蜂蜜水,端到客厅,递给刘总和淑芬:“喝点蜂蜜水解解酒,缓一缓。”两人接过杯子,却没喝,摆了摆手说头晕,想早点去睡。我朝着淑芬叮嘱:“把刘姐带去你房间睡吧,你多照顾着点。”淑芬却摇了摇头,笑着说:“哥,刘姐刚才说了,还睡你房间,不习惯睡别的地方。”说完,也不等我回应,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刘总站在沙发旁,脚步晃了晃,显然醉意还没完全散去,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着我的房间走去,我怕她脚下不稳摔倒,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语气轻柔:“慢点走,别着急。”她顺势靠在我身上,身上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杂着一丝残留的红酒醇香,顺着鼻尖飘了过来,温热的气息落在我的肩膀上,带着几分慵懒。我扶着她走进房间,轻轻把她放到床上,替她拉过被子盖好,刚要起身离开,手腕却被她一把抓住,她仰头看着我,眼神迷离,带着几分不舍。 我愣了愣,刚要开口说话,谢莉就冲完凉出来了,她朝着我摆了摆手,轻声道:“哥,晚安。”我点了点头,示意她早点休息,看着她回了房间,才重新转过身,看向床上的刘总,轻声说:“好好休息,我去客厅睡。”她却抓着我的手腕不肯放,力气不大,却带着几分执拗,摇了摇头:“别走。陪我睡”我无奈,只好在床边坐下,想等她睡沉了再离开去冲凉。 等了没一会儿,谢莉房间的灯就灭了,客厅里也没了动静,整个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我起身去卫生间冲了凉,换上干净的睡衣,关掉客厅的灯,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生怕吵醒刘总。刚走到床边,就见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熟了。我轻轻上床,尽量放轻动作,生怕惊扰到她,刚躺下没两分钟,身旁的刘总突然动了动,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转头看向她,却见她缓缓睁开眼又闭上,眼神清明了几分,不再像之前那般迷离。 我看着她完美的身形,外面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曲线,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指尖触到细腻的肌肤,带着温热的触感。她像是被我的触碰唤醒,缓缓侧过身,面对着我,眼睛依旧没睁开,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说:“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你的自控能力很强,半年多了,你从来没表现出来过,哪怕半点暗示都没有。”说着,她微微抬起身,伸手勾住我的脖子,脸颊慢慢凑近,在我脸上轻轻摸索着,最终找到了我的嘴唇,柔软的唇瓣贴了上来,带着淡淡的西瓜清甜和蜂蜜醇香。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推开她,却又贪恋这份柔软,最终还是任由她主动,慢慢回应着她的吻,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缠绵,房间里的氛围渐渐变得暧昧起来,呼吸声也越来越急促。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她靠在我怀里,脸颊贴着我的胸膛,听着我的心跳声,轻声问:“刚才我说要入股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表态?是不是不信我,觉得我别有目的?”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坦诚:“一开始以为你是开玩笑的,后来看你是认真的,我就在琢磨,若是你要的股份多,我就得重新重组股份,免得影响工作室的运营。后来你说只要百分之五,我就没再多想,知道你没别的意思。”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认真:“我要入股,从来不是为了赚钱,我自己的生意足够我忙活,也足够我生活,只是想……离你近一点,能多看看你,多跟你待在一起。”我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我知道。你身材真好又柔软是在炼瑜伽?”她靠在我怀里,沉默了片刻,又笑着问:“你是不是看出来我练瑜伽了?我身材这么好,全靠练瑜伽维持。”我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嗯,看出来了,刚才仔细看了,跟你亲近的时候,你身体又软又灵活,一看就是经常练瑜伽的人。”她脸颊一红,伸手捶了我一下,语气娇嗔:“就你嘴甜。”我笑着握住她的手,凑近她耳边,轻声说:“跟你在一起,挺销魂的。” 她脸颊更红了,重新靠在我怀里,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我低头看着她熟睡的脸庞,眉眼柔和,没了白天的干练,没了商场上的锐利,只剩下满满的温柔,心里却泛起了几分纠结——我知道自己对她有好感,可她是客户,如今又成了工作室的股东,若是情感和生意纠缠在一起,以后若是出了变故,怕是两头都顾不好。可此刻看着她安稳的睡颜,又忍不住心软,或许,不用想那么多,顺着心意走就好,毕竟,在这颠沛流离的创业路上,能遇到这么一个懂自己、帮自己的人,不容易。 月光渐渐移到床中央,洒在两人身上,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彼此安稳的呼吸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而我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乎乎的,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或许,这就是“浪里走”的意义,不只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也会在不经意间,遇到猝不及防的温柔与牵绊。 第二卷 浪里走(遗箱留痕,轻语寄别) 第一百八十三章 早上我醒来时刘总还沉睡着,温热的气息贴在颈窝,带着点淡淡的酒气余韵,混着她身上清冽的香水味,缠得人心里发闷。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总觉得哪儿都透着股反差感——她身高足有一米六八,蜷在我怀里时却生生比我低了一头,被子盖到腰际,两条笔直的腿没处放似的露在床尾,脚踝纤细却衬得脚掌格外修长,比我的脚还要长出小半截,半点没有寻常小女人的娇怯模样,反倒透着股藏不住的舒展大气。 看她睡得沉,眼睫安静垂着,连呼吸都匀匀的,我没舍得吵醒她,轻轻拨开缠在手腕上的发丝,动作放得极轻地下了床。客房的地板踩上去没声响,走到客厅时晨光刚透过窗帘缝钻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落在玄关的鞋架上,映得她昨晚换下来的高跟鞋泛着冷光。我径直走进厨房,米缸里还剩些糯米,淘洗干净放进砂锅,加了几颗红枣和枸杞,开小火慢慢熬着,白汽顺着砂锅缝隙冒出来,渐渐漫出淡淡的甜香,才算压下了几分晨起的慵懒。 熬上粥后没别的事,我拎了条薄毯铺在客厅的沙发上,蜷着身子躺下去闭目养神。脑袋刚沾到毯面,昨晚的画面就顺着思绪涌了上来,酒局上她替我挡酒时的利落,回程车里靠在我肩头的软绵,还有深夜里贴在我耳旁的低语——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点酒后的沙哑,说这次来没带助理,就是想方便单独接近我,怕身边有人看着,反倒放不开手脚。那会儿听着只觉得心头一动,此刻静下心来回想,才算彻底踏实下来,原来她先前主动介入工作室的大小事,没别的弯弯绕,说到底只是为了离我近点,没有多余的算计,也没掺着利益纠葛,这份直白反倒让人卸了些防备。 迷迷糊糊间刚要睡过去,玄关处传来轻响,谢莉推开门走进来,一眼就瞥见了沙发上的我,脚步顿了顿,凑过来轻轻喊了声:“哥,你又睡沙发上啊?”她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随意扎成个丸子头,发梢有点乱,走到沙发旁坐下,掌心贴了贴我的额头,见没发烫才松了口气,“夜里凉,沙发上睡不舒坦,你去我房间睡会儿吧,我来煮粥就行。” 我睁开眼,抬手拉过她的手,掌心带着点沙发的凉意,她的手却暖暖的:“粥我已经在砂锅里熬着了,加了红枣,再煮会儿就好。你下楼一趟,去巷口那家早餐铺买几根油条,再带两笼小笼包,要鲜肉馅的。” 话音刚落,淑芬的门就开了,淑芬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睡得有些炸毛,眼角还带着点惺忪的红:“我跟谢莉一起去吧,楼下那家铺子里人多,她一个人拎着沉。” 我坐起身,扯了扯身上的薄毯,摇了摇头:“买个早点哪用两个人跑,谢莉去就行,你进厨房看看粥熬得怎么样了,别煮糊了。”淑芬撇了撇嘴,没反驳,趿着拖鞋晃悠悠进了厨房,谢莉拿起门边的零钱袋,换了双帆布鞋就往外走,临出门前还回头叮嘱我:“哥你要是困,就再眯会儿,我很快回来。” 我跟着走进厨房,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糯米已经熬得软烂,红枣的甜香漫了满屋子,淑芬正踮着脚掀锅盖,蒸汽扑在她脸上,让她下意识皱了皱眉。我凑到谢莉耳边,压低声音叮嘱:“淑芬,别跟谢莉说昨晚我跟刘总怎么睡的,别大嘴巴乱讲。” 这话刚说完,淑芬就转了身,对着我做了个鬼脸,嘴角弯着笑:“知道啦哥,我又不是长舌妇,肯定不说。”她抬手搅了搅砂锅里的粥,木勺碰着锅壁发出轻响,“粥快好了,再焖五分钟就能盛了。”我点点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锅里翻滚的白粥,心里倒是安稳了不少。 谢莉回来得快,手里拎着油纸袋,油条的香气混着小笼包的鲜气飘进来,淑芬已经拿好了碗筷,三人围着小餐桌坐下,刚拿起筷子,客房的门还是没动静。谢莉吃了两口油条,放下筷子说:“刘总还没醒呢,我去看看。”她脚步轻,走到客房门口轻轻推开门,探头看了两眼,回头跟我们摆手:“还没醒,脑袋埋在被子里,估计睡得沉。” 淑芬咬了个小笼包,鲜汁溢出来,她赶紧吸了一口,含糊着说:“肯定是昨晚酒喝多了,白酒后劲大,让她多睡会儿吧,咱们先把那几件只有设计稿的款赶出来,不然加工厂家那边催得紧,没样衣根本没法外发,耽误了工期就麻烦了。” 我夹了根油条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心里赞了句淑芬清醒,点头表示赞赏:“还好昨晚的酒没喝坏脑子,知道先顾着正事。”淑芬对着我眨了眨眼,又做了个鬼脸,语气带着点俏皮:“哥放心,你交待的事我肯定不会误事,刘总这边就麻烦你多照顾着点,我们先去工作室赶工了。”说着就拉着谢莉起身,两人拎起桌上的设计稿,匆匆往工作室去了,关门时还特意放轻了动作,怕吵到客房里的人。 我慢悠悠吃完早餐,收拾好碗筷,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八点多了,客房里还是没半点动静,心里难免有点惦记,起身往客房走去。推开门时,晨光已经透过窗帘漫了进来,落在床铺上,刘总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子躺在床上,手撑着脑袋看着天花板,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开玩笑似的说:“这么大个人了,还赖床啊?太阳都晒屁股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底带着点刚醒的水汽,没了平日里职场上的凌厉,反倒透着股娇嗔,伸手拍开我的手:“谁让你偷偷摸摸起床的,我醒了半天了,就等着你来抱我,所以才不起床。” 这话听得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瞪了我一眼,眼尾泛红,倒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没半点总裁的架子。正笑着,她突然伸出手,轻轻拉了我一下,语气软下来:“你再上来躺会儿,就五分钟。” 我没拒绝,顺着她的手势躺了下去,刚挨着床铺,她就翻了个身,紧紧贴了过来,一只胳膊圈住我的腰,脸颊抵在我的胸口,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衫渗进来,烫得人皮肤发麻。我低头看着她的发顶,笑着调侃:“怎么,早晨还想活动一下身子吗?” 她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胳膊收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顺着我的腰往上滑,指尖带着点凉意,划过皮肤时激起一阵战栗。紧接着,她微微抬起头,翘着粉嫩的嘴唇,声音嗲得发黏:“抱我。”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里莫名一动——平日里她雷厉风行,谈工作时条理清晰,连眼神都带着压迫感,可此刻卸了所有防备,眼底满是稚气,连撒娇都带着点笨拙,偏偏这份反差让人没发拒绝。一种本能的悸动顺着心底涌上来,我抬手脱去身上的汗衫,俯身吻上她的额头,顺着眉眼往下,落在她的脸颊上,最后覆上她翘着的嘴唇。 她的手瞬间圈住我的后背,指尖攥着我的皮肤,喉咙深处发出细碎的轻吟,身体渐渐发烫,轻轻起伏着,双眼紧紧闭着,眼睫微微颤抖。我的手顺着她的腰往下,轻轻抚摸着她光滑的皮肤,感受着她身体的僵硬与渐渐放松,直到她气息不稳地贴在我耳边,声音发颤地说:“我要……” 晨光渐渐爬满床铺,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高,细碎的声响混着窗外的鸟鸣,漫得满屋子都是,直到日上三竿,两人才缓缓平复下来。她趴在我怀里,脸颊泛红,头发凌乱地贴在脖颈上,气息还没完全匀,声音带着点慵懒:“真想再在这里呆几天,不用想工作,不用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划过她的后背,感受着她身体的柔软:“你穿了衣服跟脱了衣服,完全是两个人。谁要是见过你现在这副模样,肯定想不到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刘总,还有这么温柔黏人的一面。” 她抬起头,扒在我身上,下巴抵在我的胸口,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以后慢慢让你知道。”说着就撑着身子起身,身上的薄被滑落,露出光洁的肩膀,“起床吧,再不起就该耽误事了。” 我点点头,起身帮她拿过床边的浴巾,她裹好浴巾,指着门外说:“帮我把行李箱拿进来,我要换内衣裤。”我应了一声,走到客厅,她的行李箱放在玄关处,银灰色的外壳透着精致,拎起来不算沉,径直拎进了客房。 “你帮我拿一下,要黑色的那一身。”她靠在浴室门口,看着我说。 我蹲下身,看着行李箱上的密码锁,抬头问:“有密码。” 她随口报了串数字:“3060。” 我按了密码,咔哒一声,行李箱开了,里面整齐地放着衣物,黑色的内衣放在最上层,叠得规整,我拿出来递给她,她接过转身走进浴室,关门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底带着点笑意。我把行李箱合上,放回玄关处,转身去了厨房,把剩下的粥倒进锅里热了热,小笼包也放进蒸屉,重新蒸了两分钟,怕凉了伤胃。 等她穿戴整齐出来时,粥和小笼包刚好热透,她换了身黑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又恢复了平日里职场女强人的模样,刚才的温柔黏人仿佛只是我的错觉。她走到餐桌旁坐下,喝了两口粥,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抬头说:“我要走了,去跟谢莉和淑芬告别一下。” 我点点头,陪着她往工作室走去,刚推开门,谢莉和淑芬正低头忙着裁布,听见动静都抬起头,手里的剪刀顿了顿,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刘总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跟两人点点头:“我今天要走了,这段时间麻烦你们照顾了。”说着就伸出手,分别跟谢莉、淑芬拥抱了一下,动作真诚,没半点敷衍。 谢莉笑着说:“刘总客气了,应该是我们麻烦你才对。”淑芬站在一旁,看着刘总转身要开门,突然开口打趣:“刘总,怎么不跟哥也拥抱一下告别啊?” 刘总回头看了淑芬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转头看向我,眼神温柔了些。我大方地张开双臂,她往前迈了两步,轻轻扑进我怀里,手臂环住我的后背,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我会想你的。”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说:“我们也会想你的。”她松开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拉开门就走了,淑芬想着要送到楼下,刚往前迈了一步,门就被轻轻关上了,紧接着传来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门,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男人跟女人果然不一样,分别时我倒没什么强烈的情绪,只觉得心里淡淡的,可女人好像总比男人感性些,方才刘总抱我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微微发紧,连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那份不舍藏都藏不住。 正愣神间,眼角突然瞥见玄关处的银灰色行李箱,心里猛地一沉——她把行李箱忘了!我赶紧掏出手机,翻出她的号码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忙音,响了半天也没人接。我心里咯噔一下,怕她连手机也落在了这里,赶紧往客房和客厅里翻找,沙发缝、床头、餐桌旁都找遍了,根本没看见手机的影子,再拨一次电话,还是没人接,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手机铃声。 我心里渐渐慌了起来,跟谢莉和淑芬说:“刘总的行李箱没拿,打她电话也没人接,不会出什么事吧?” 淑芬一听,也急了,放下手里的布料:“那哥你快去找找看,她刚走没多久,说不定还没走远,别真出什么意外。”谢莉也跟着点头:“哥你快去,我们在这里盯着,有情况给你打电话。” 我点点头,抓起车钥匙就往楼下跑,楼道里的脚步声急促,冲到楼下时,巷子里空荡荡的,根本没看见刘总的身影,路边的早餐铺依旧热闹,来往的行人匆匆,没半点异常。我赶紧开车往路口走,沿着街道找了一圈,沿途的商铺、奶茶店都看了个遍,还是没看见她,路上也没发生什么交通事故,车况都好好的,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我把车停在路边,靠在车身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后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算勉强压下几分慌乱。等心情平复了些,我掐灭烟蒂,重新上车往回走,走到楼道口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条短信,发件人是刘总。 【谢谢你心里有我,我在巷口的奶茶店坐着,刚才看到你开车找我了。手机放在包里开了静音,没听见铃声。行李箱就放在你那里吧,我暂时用不上,等下次见面再说。我走了,再见,爱你。】 看完短信,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可紧接着又涌上股复杂的情绪,哭笑不得地坐在楼道的台阶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这女人,心机是真重,做事也真会玩,明明看见我找她,却故意不接电话,还特意发条短信调侃,把人的情绪拿捏得死死的。 坐了两分钟,我起身往楼上走,回到工作室时,谢莉和淑芬还在惦记着这事,见我回来赶紧围上来:“哥,找到刘总了吗?没出事吧?” 我摇了摇头,没说她发短信的事,只含糊着说:“没找到,不过应该不会出事,说不定是临时有事走得急,没顾上拿行李箱,等她忙完了应该会联系我。”两人见我语气平静,也渐渐放下心来,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忙着手里的活。 我走到工作台旁,拿起桌上的设计稿,目光落在布料上,心里却还在回想刘总的模样——穿西装时的凌厉,卸了妆后的娇憨,撒娇时的稚气,还有此刻耍小聪明时的狡黠,种种模样交织在一起,让人越发看不透,可偏偏,心里却没半点反感,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摇摇头,把杂乱的思绪抛开,拿起剪刀裁下布料,指尖划过布料的纹路,心里渐渐沉静下来。工作室里只有剪刀裁剪布料的轻响,还有缝纫机转动的嗡鸣,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布料上,泛着柔和的光泽,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只是某个银灰色的行李箱,静静立在玄关处,像是在无声提醒着,这段突如其来的纠葛,还没真正落幕。 我们分头忙着手里的活,谢莉负责缝制衣摆,淑芬整理裁剪好的布料,我则对着设计稿核对尺寸,偶尔停下来指点两人几句,工作室里的氛围渐渐热闹起来,刚才的慌乱也渐渐散去。只是偶尔抬手时,目光会不自觉地瞟向手机,心里隐隐盼着能再收到一条信息,又很快压下这份心思,专注在眼前的样衣上——眼下,工作室的事才是最要紧的,至于刘总,或许就像她短信里说的,下次见面,总会有答案。 第二卷 浪里走(烟火里的情丝,案头的冬序)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一百八十四章 烟火里的情丝,案头的冬序 下午两点,之前约好的纸样车版工陆续到了工作室。那几家合作的小厂倒是爽快,配合度远超预期,我索性把下单对接和工期排期的事全权交给了淑芬,让她直接跟厂长们敲定细节;谢莉则负责跟进面辅料的采购与核对,两人各司其职,倒也省了我不少心。 晚上聚餐时,淑芬放下筷子,眉头微蹙道:“哥,这几家小厂的产能怕是顶不住四千件的单子,就算连轴转,交付期也得往后拖。”我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沉吟片刻道:“那就分一部分单子给小胡吧,暂时还不能把关系彻底断了。他那边的单子我亲自跟,你不用操心。”淑芬点头应下,又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要跟进的事项。 饭后,谢莉和淑芬没歇着,径直凑到电脑前,对着刘总发来的参考图片反复研究。屏幕蓝光映在她们脸上,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我看她们劲头正足,便没上前打扰,只叮嘱了句“别熬夜太晚,注意休息”,便转身冲凉进了房间。这几天确实熬得狠了,搬家、买设备招待客户、对接工厂,又连着两夜没睡过安稳觉,骨头缝里都透着股乏劲。 可躺在床上,大脑却异常清醒,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才想起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竟没跟晓棠联系过。拨通电话,听筒里传来她温软的声音,絮絮叨叨聊了些家常,末了她轻声问:“什么时候来看看我?”我握着手机,望着天花板轻叹:“还不好说,工作室刚搬完,合作工厂换了,又接了新订单,得等这边理顺了才行。”晓棠的声音带着几分理解:“那你可千万别太累了,记得按时吃饭。”“知道了,今天先聊到这,有空再打给你。”挂了电话,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愧疚,对晓棠,终究是亏欠了些。 刚放下手机,微信提示音就响了,是刘总。她发来消息:“刚到长沙,我行李箱就放在你房间里吧,换下来的内衣裤忘了洗,你帮我收拾一下呗。”我回复:“我会让二个丫头洗了晾干,再放回箱子里。”她秒回:“谢谢,我想你。”那三个字像颗小石子,在我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其实我也挺想她的,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嗯,早点休息,晚安。” 接着又给小胡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有几个小单要给他做。电话那头的他瞬间来了精神,语气里满是雀跃:“哥,太及时了!我正愁没活干呢,车位这几天都没加班,工人们都快闲不住了。”我笑了笑:“具体的款式和数量,明天我再跟你细聊。”挂了电话,又给淑芬发了条信息,让她冲凉时顺带把刘总的衣服洗了。她很快回复:“知道了哥,你赶紧休息吧,这边有我们呢。” 把该交代的事都理顺,我才舒了口气,平躺下来闭上眼。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等醒来时,窗外天已经亮透了。走出房间,客厅里静悄悄的,谢莉和淑芬还没醒,想来是昨晚熬夜熬到太晚。我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淘了米煮上粥,又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打算做个简单的早餐。粥煮着的间隙,我泡了杯茶,走到阳台上抽烟。清晨的空气带着些微凉意,混着楼下绿植的清新气息,深吸一口,连日的疲惫消散了不少。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谁这么早?我掏出手机一看,竟是刘总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五个字:“早上好,想你!”看着那行字,我心里不禁嘀咕,这女人该不会是玩真的吧?像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似的,早安晚安的不落下,热烈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我没回复,收起手机回到客厅,打开谢莉的电脑,翻看她们昨晚修改的设计稿。 四款秋冬长袖打底连衣裙映入眼帘,设计得确实不错。上身都是柔软的针织料,贴合身形,下身裙摆则用了不同材质:一款牛仔布,利落百搭;一款薄呢料,透着温婉气质;一款皮质,飒爽时髦;还有一款卡其布,简约大气。我把这四款稿子打印出来,想着白天有空的话,就去帮她们搭配打版用的裙料。忽然想起什么,又在便签上写了“加一款灯芯绒裙料”,这料子厚实保暖,我想批量生产放在虎门档口批发。 快八点的时候,房门几乎同时被推开,谢莉和淑芬揉着眼睛走出来,异口同声道:“哥早!哎呀,睡过头了!”我笑着指了指桌上的早餐:“昨晚熬夜改稿子了吧?我看了你们的设计稿,都挺好的。对了,再加一款灯芯绒裙料的,我放到虎门档口批发。”两人眼睛一亮,淑芬拍了下额头:“对啊!我们怎么没想到灯芯绒?秋冬穿刚好!”“赶紧洗漱吃早餐,粥还热着。”我拿起钥匙,“我下楼买些油条包子,你们慢慢吃。” 上午,谢莉和淑芬陪着打版师沟通纸样细节,我则开车赶往东莞大朗,找合适的针织厂。转了几家,都没找到完全契合设计稿的现成面料,索性让一家相熟的针织厂打版师用替代款修改,再进行缝合。敲定了三款半开衫和两款套衫的打版方案,我留下替代面料样本,反复叮嘱清楚细节,才动身返回深圳。 接下来便是去布料市场找下身的裙料。一进市场,几个相熟的老板就围了上来:“木子老板,好久没来啦!这次要找什么料?”我笑着走进陈老板的店铺,坐下喝了杯茶,才把几款连衣裙的面料需求大致说了一遍。老板们动作麻利,很快就各自拿来了对应的布样。我仔细挑选了一番,每款挑了两米布板,让他们在布样上注明库存数量,方便后续批量采购。 忙活了大半天才想起午餐都没吃,肚子饿得咕咕叫。我看向陈老板:“陈哥,有茶点吗?饿得不行了。”陈老板摇摇头,他老婆却笑着站起来:“我去给你买一盒蒸粉吧,前几天市场门口新开的,味道挺正宗。”“那就麻烦大嫂了!”我连忙道谢。不一会儿,大嫂就提着一盒热气腾腾的蒸粉回来,撒上葱花和酱汁,香气扑鼻。几口下去,胃里暖烘烘的,确实好吃。 吃完蒸粉,跟老板们道别后,我刚上车准备点火,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杭州轩牌,我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阿珍熟悉的声音:“木子老总,我们公司定于6月28号召开冬装订货会,特意邀请您过来参加!”“好啊,还是在老地方报到吗?”我问道。“对的,还是之前的酒店。”“行,我记下了,现在正在开车,回头再聊。”挂了电话,我心里暗自思忖,轩牌的冬装都已经准备就绪了,我们工作室可得抓紧了,不然就要落后于人了。 回到工作室,谢莉和淑芬还在跟打版师讨论纸样。我把针织衫面料和裙料布板放在桌上,说道:“月底我要去杭州参加冬装订货会,我们的冬装还没成型,这段时间得加把劲了。”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紧迫感,齐声应道:“知道了哥!我们已经在构思冬装的系列方案了,过一会就跟你汇报。”“好,你们先忙。”我指了指桌上的布板,“这是内搭连衣裙的打版料,你们跟打版师组合搭配一下,看看效果。” 众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起面料的搭配细节。我悄悄退到阳台上,又点燃了一支烟。这段时间烟瘾确实大了不少,大概是压力太大,总得找个方式排解。看着楼下人来人往,想着工作室的新订单、未完成的设计、即将到来的订货会,还有刘总那炽热的牵挂、晓棠那温柔的期盼,只觉得生活像一团缠绕的线,既有奔波的烟火气,又有剪不断的情丝,一步步推着我往前走去。 第二卷 浪里走(冬款初显形,情潮暗涌动)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一百八十五章 冬款初显形,情潮暗涌动 烟蒂燃至尽头,指尖传来的灼痛感才将我拉回神。掐灭烟蒂走进客厅时,谢莉正和淑芬围着打版师老周比划布板,见我进来,淑芬率先迎上:“哥,我们敲定了冬装‘暖调通勤’主题,分针织套装、羊绒大衣、加绒连衣裙和短款棉袄四个方向,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谢莉跟着补充:“参考今年流行趋势,主色调选了焦糖色、燕麦色和深咖色,百搭又显质感,刚好贴合职场女性的穿搭需求。”我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灯芯绒布板摩挲着:“方向没问题,通勤款得兼顾舒适和版型——这款内搭裙可以加条隐形腰带,腰线一显,气场就出来了。毛呢大衣做三款长度吧,短款、中长款、长款,适配不同身高的客户。” 老周推了推眼镜附和:“木子老板说得在理,隐形腰带不破坏整体线条,肩线也得做利落点,现在的客户不爱臃肿感。”“那就按这个思路推进,”我把布板分类放好,“先打样四款毛呢、四款针织套装,内搭裙在原有五款基础上,补一款高领打底。淑芬,你跟进面料采购,确认库存,缺料及时补货;谢莉,你盯着纸样和样板制作,有问题随时沟通。”两人齐声应下,转眼又投入到忙碌中。 刚坐下喝了口热茶,手机就震了起来,是合作工厂的小胡。“哥,你说的小单啥时候能发过来?工人都等着开工呢!”电话里传来他急切的声音,背景还夹杂着车间隐约的机器轰鸣。“别急,晚点让淑芬把款式图和尺码表发你,样衣得等明天。”我扫了眼桌上的订单明细,“这次先下800件基础款打底裙,工艺不复杂,但质量和工期必须保证,别出岔子。” “哥你放心!”小胡连忙保证,“我让厂里手艺最好的班组负责,质量和工期都给你盯紧了。”挂了电话,淑芬刚好走来:“哥,小胡那边我记下来了,资料整理好就发。对了,刘总那套衣服我洗好了,晾在阳台,干透就叠进她箱子里。”我“嗯”了一声,心里却莫名发堵——刘总的贴身衣物让淑芬代洗,总觉得有些越界,可当时确实没别的办法。 正思忖着,手机又亮了,是刘总的视频通话。我犹豫了下,走到阳台接起。屏幕里的她穿着米色防晒风衣,站在长沙街头的阳光下,眉眼弯弯:“在忙吗?”“跟打版师对接冬装样板呢。”我避开她过于炽热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楼群。“你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她的声音软了下来,“长沙订货会挺顺利,经销商们对你家夏装评价很高,还追问冬装新款呢。” “我们正在赶冬装,月初就能出样品。”我刻意转移话题,不想触及私人感情。她却不接茬,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后天就回去,想早点见到你。”心脏猛地一跳,我下意识攥紧手机:“订货会结束了?”“嗯,这边事处理完了,剩下的让助理跟进。”她笑着晃了晃手机,“机票订好了,后天下午到深圳,你能来机场接我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我实在无法拒绝,只能含糊应道:“看工作安排吧,不忙就去。”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没强求:“那你记得按时吃饭,少抽烟,对身体不好。”“知道了,你也注意安全。”匆匆挂了视频,胸口竟有些发闷。刘总的热情像一团烈火,烧得我手足无措;而晓棠的温柔又像一根细弦,时时牵动着我的愧疚,两难的境地让我越发烦躁。 回到客厅,谢莉拿着一张面料需求表走来:“哥,你看看冬装样衣的面料清单,有没有遗漏?”我接过翻看时,忽然想起大朗的针织厂,连忙掏出手机:“我得跟针织厂确认下开衫打版进度,别耽误了样板制作。”电话接通后,对方说已按要求修改了替代款,明天就能出初样,让我过去确认。“行,明天下午我过去。” 挂了电话,晓棠发来一条信息,附了张绿萝的照片——叶片翠绿繁茂,长势喜人。配文:“家里的绿植都冒新芽了,等你来看看。”看着照片,心里一阵柔软,指尖敲下回复:“忙完这阵,一定过去陪你几天。”她很快回了句:“好,我等你。”没有催促,只有淡淡的期盼,更让我觉得亏欠。 中午简单吃了点外卖,车间里已经响起剪刀裁布的沙沙声,缝纫机的哒哒声此起彼伏,整个工作室都透着忙碌的生机。我坐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创业初期,我和谢莉挤在小出租屋里画图、找面料的日子,如今工作室规模渐大,有了靠谱的团队和稳定的订单,心里满是感慨。 下午两点多,淑芬把小胡的订单资料发了过去,转头跟我说:“哥,小胡说明天就能开工,15天内交货。另外,陈老板那边来电,说我们要的卡其布库存不足,问能不能换类似面料,或者等他三天补货。”我皱了皱眉:“卡其布是爆款面料,不能换。跟陈老板说,我们等他补货,这边先做其他款式的样板,不耽误整体进度。” “好嘞。”淑芬刚记下,陌生号码就打了进来,归属地是长沙。接起后,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请问是木子老总吗?我是刘总的助理小张,刘总让我跟您说一声,她今晚有应酬,可能晚点回酒店,让您不用惦记。”我愣了一下——刘总怎么会特意让助理报备行踪?她回不回酒店,跟我本无关系,却还是客气道:“好,谢谢告知。”挂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这份过于炽热的心意,让我越发难以招架。 傍晚,晓棠打来视频通话。她刚下班回家,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今天加班到现在,刚到家。”“怎么又加班?别太累了。”我忍不住叮嘱。“月底忙呀。”她笑了笑,把镜头转向餐桌,“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可惜你不在。”看着那盘色泽鲜亮的排骨,想起以前在她身边的日子,心里一阵酸涩:“等我过去,你再做给我吃。” 聊了十几分钟,怕耽误她休息,便挂了电话。刚放下手机,就刷到刘总的朋友圈——一张应酬合照里,她站在人群中,笑容得体,手里举着酒杯,配文:“难得相聚,感恩遇见。”我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手指悬在屏幕上,终究还是没点赞,也没评论。 夜幕降临,工作室的灯光亮了起来。谢莉和淑芬还在核对纸样,老周已经做好了灯芯绒内搭裙的初样,让谢莉试穿。上身效果恰到好处,隐形腰带勾勒出腰线,裙摆长度利落,走路毫无拖沓感。“哥,这版型绝了!”淑芬眼睛发亮,“这款可以当冬装主推内搭,搭毛呢大衣、针织开衫都好看。” 谢莉脱下样板递给老周:“领口再微调下,做高一点,更保暖。”老周点头应下:“好,明天就修改。”这时淑芬忽然说:“哥,阳台的衣服干透了,我去叠进刘总箱子里。”我“嗯”了一声,看着她走进房间,心里忽然泛起莫名的期待,又夹杂着几分慌乱——刘总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该怎么面对她? 夜深了,谢莉和淑芬下班离开,工作室终于安静下来。我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手机里的设计稿和订单明细,脑子里却乱成一团麻。工作再繁琐,一步步推进总能看到头绪;可感情上的纠缠,却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刘总的热情直白,晓棠的温柔守候,让我深陷两难。 正想得入神,手机震了一下,是刘总的信息:“应酬结束啦,有点醉了,好想靠靠你。”后面跟着一个委屈的表情。我看着信息,指尖犹豫了很久,终究只回复:“喝多了就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发送成功后,我把手机扔在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工作室里,冬装样板渐渐成型,而我心里的情潮,也在不知不觉中涌动得越发汹涌。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知道无论是工作还是感情,都只能一步步往前走,没有退路。 后天下午的深圳机场,阳光正好。我提前十分钟抵达到达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竟有些莫名的紧张。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总:“我下飞机啦,在取行李,马上就出来!” 我回复“好,我在到达口等你”,刚收起手机,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我走来。刘总拖着行李箱,米色防晒风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却依旧明媚动人。她一眼就看到了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加快脚步走到我面前,没等我开口,就伸手抱住了我:“我好想你。” 温热的气息裹挟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我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一路辛苦了,先上车吧。”她松开我,脸上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你果然来接我了。”我没接话,接过她的行李箱,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车上,刘总侧头看着我开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你工作室的冬装样板怎么样了?长沙的经销商们都很期待。”“差不多了,今天下午去大朗确认针织开衫初样,没问题就能定版了。”我目视前方,尽量让语气保持平淡。 “刚好我没事,跟你一起去看看吧?”她眼睛一亮,“我做服装这么多年,眼光还过得去,说不定能给你提些参考。”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也好。” 车子驶往大朗的路上,刘总絮絮叨叨地说着长沙订货会的趣事,还有遇到的几个有意思的经销商。我偶尔应一声,心里却在盘算着,该怎么跟她厘清我们之间的关系。她的热情太过直白,而我心里装着晓棠,实在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感情。 到了针织厂,打版师已经准备好了三款开衫和两款套衫的初样。刘总拿起一件焦糖色开衫,仔细翻看了一番,又套在身上试穿:“版型不错,肩线利落,就是领口可以再收紧一点,更显脸小。”她转头看向打版师,“袖口螺纹换种更厚实的,保暖性和质感都会更好。” 打版师连连点头:“刘总说得对,我这就修改。”我拿起一件燕麦色套衫,摸了摸面料:“柔软度和颜色都没问题,就按刘总说的调整领口和袖口。另外,开衫的扣子换成牛角扣,更有秋冬氛围。” 刘总笑着看向我:“英雄所见略同!牛角扣比普通纽扣更百搭时髦。”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我心里的别扭竟淡了些,不得不承认,在服装设计上,她确实很有见解。 确认好针织衫的修改细节,已是傍晚时分。回去的路上,刘总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竟透着几分脆弱的美感。我想起她应酬后发来的信息,忍不住问道:“那天喝多了,没什么事吧?” 她睁开眼睛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没事,就是有点想你。”又是这样直白的告白,我避开她的目光,轻声道:“以后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知道啦,”她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你这是在关心我吗?”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回到工作室,谢莉和淑芬正在整理定版的样板。看到我和刘总一起回来,淑芬连忙迎上来:“刘总回来啦!你的衣服我已经叠好放进箱子里了。”刘总笑着道谢,淑芬却补了句:“该谢哥才对,是他帮你洗的。”刘总脸颊瞬间红透,淑芬冲我递了个俏皮的眼神,我赶紧打圆场:“这丫头净胡说。”刘总走到桌前,拿起那件修改好的灯芯绒内搭裙:“这款裙子真好看,版型太绝了,我也要留一件!” “刘总要是喜欢,我们多做几件不同颜色的给你。”谢莉笑着说。“那太好了!”刘总转头看向我,“对了,听说你月底要去杭州?我跟你一起去吧,刚好帮你看看货。” 我愣了一下:“不用了吧,你刚回来,好好休息一下。”“我不累,”她坚持道,“多个人参考也更稳妥。”话都说到这份上,我实在无法拒绝,只能点头:“那好吧,机票我帮你订。” “太好了!”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看着她的笑容,我心里忽然有些恍惚,或许,就这样顺其自然也挺好。 晚上,刘总提议请大家吃饭,庆祝自己回来,也庆祝冬装样板顺利推进。我们找了家就近的湘菜馆,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饭桌上,淑芬和谢莉轮流给刘总敬酒,感谢她之前的帮助。刘总来者不拒,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 我看着她们热闹的样子,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掏出手机,看到晓棠发来的信息:“最近还好吗?”我回复:“挺好的,忙完就去看你。”她很快回了句:“好,我等你,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刘总忽然看向我:“在跟谁聊天呢?笑得这么温柔。”我心里一紧,连忙收起手机:“没什么,就是一个朋友。”她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再追问,只是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 吃完饭,刘总说想在工作室附近走走,我陪着她。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她裹紧了风衣:“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跟别的老板不一样,踏实又有才华。”她转头看向我,眼神真挚,“我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的喜欢你。”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我心里五味杂陈,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刘总,我心里有别人。”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黯淡下来:“是晓棠,对吗?”我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没关系,我可以等。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的真心。”看着她倔强的样子,我心里满是愧疚,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回到住处,刘总冲完澡就进了之前住的房间。我坐在客厅里泡了杯茶,心里乱得像一团麻。谢莉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哥,我看得出来刘总对你是真心的,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叹了口气。谢莉轻声说:“刘总既优秀,又跟你志同道合,年龄、身高都相配,是真的合适。哥,要是你对她也有好感,就坦然接受吧,感情的事,终究要跟着心走。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和淑芬都支持你。”我摸了摸她的头:“没想到你会跟我说这些。”她别过脸,眼角泛着红:“刘总真的很好,你进去陪陪她吧。”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去休息,我的事我会处理。”她低着头,默默回了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着台,脑子里全是烦心事——刘总要跟我去杭州,合作方那边倒好解释,可我本来想趁开会的机会去看望晓棠,她跟着,可该怎么办?淑芬出来上卫生间,路过客厅时问我:“哥,怎么还不睡?”“马上就睡。”我把电视调成静音,怕吵到她们。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刘总的信息:【夜深了,快进来吧。】 我无奈地起身冲了澡,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的那一刻,竟觉得这间屋子有些陌生。 刘总靠在床头,侧着脸看我:“怎么才进来?在想什么呢?”“在想档口清货的事,换季了该腾库存了。”我随口答道。 刚上床,她就伸手抱住了我:“你是害羞,还是怕我?”“都不是,”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怕伤害到你。”“你伤不到我。”她说完,便吻了过来。我没有抗拒,任由她的热情包裹着我,渐渐陷入一片空白。耳边只回响着她一遍遍的呢喃:“我爱你。” 第二卷 浪里走:【情潮与商计(心防难卸,百万可期) 】 第一百八十六章 我始终没能说出口那句“我爱你”。她越是热忱,我心底的压力就越重——身体本能地回应着她的亲近,内心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距离。身为商界独当一面的强者,她骨子里带着强烈的掌控欲,若是只当一场萍水相逢的慰藉,我或许还能轻松应对,可她眼底的认真,让空气都变得沉重。 “你不仅能让我卸下防备,更重要的是,上次离开你时,我竟忍不住想落泪,真不想走,就想天天见到你,被你抱着。”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我轻声问:“你是不是很久没这样放松过了?” “嗯,你怎么知道?”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你的状态骗不了人,”我看着她,“藏在强势背后的疲惫,其实很明显。” 她笑着捶了我后背几下:“原来你这么会观察,难道是见过太多人?” 我故意顺着话头说:“是啊,所以我真的不适合你,向来没什么长情。” “你骗人,”她却笃定地摇头,“我看得出来,你对旁人向来疏离,就算遇到好看的姑娘也不会多瞥一眼,这样的人怎么会花心?” “那只能说明我藏得深,”我凑近她耳边,“就像你,在外人眼里是高冷果断的女强人,谁能想到,你也有这般柔软热忱、毫无保留的一面?” 她佯装嗔怒地拍了我一下:“啊?你说我不矜持?我哪里有!” “你就像海上的浪涛,一波接一波地带着暖意袭来,”我笑着打趣,“我倒像个被浪推着走的赶海人,只能跟着你的节奏走。”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的羞赧藏不住:“还不是憋得太久了,又特别喜欢你才会这样失态的。” 我在她耳边轻声说:“和你在一起,很幸福也很安心。” 话音刚落,她忽然收紧双臂,身体微微颤抖,一股暖意包裹着我。我静静感受着她的情绪起伏,十几秒后,她才缓缓放松下来,手臂从我的背上滑落,双腿也渐渐舒展,嘴里喃喃着:“我真的很在乎你,特别在乎。” 我不愿听这些沉甸甸的话,俯身吻住了她。她贪婪地回应着,吻至情深处,那份热忱再次翻涌而来。我望着她眼底的光亮,感受着她的鲜活,忍不住暗自惊叹——她真是个特别的女人。这一次,我们一同卸下了所有防备,在彼此的陪伴中释放了积攒的情绪。 静静躺在床上喘息时,她侧过身,眼神认真:“我会一直在乎你一辈子。” “别想太远了,”我轻声打断她,“一辈子太长,变数太多。如果我们只做生意上的伙伴,平日里相互陪伴、彼此慰藉,倒也自在。哪天你觉得腻了,我们就好聚好散,谁也不会受伤,你觉得呢?”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你的想法倒是通透。大多感情到最后都会被柴米油盐磨平,说不定这样的相处方式,反而能走得更久。我会考虑接受你的提议,让我慢慢适应。你应该是个很重感情的人,是你自己怕受伤吧?” “果然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我轻轻抱住她,“好了,别想了,睡吧。” 没多久,她便沉沉睡去,我也伴着倦意入眠。 清晨,我是被谢莉推醒的,她轻声叫我去吃早餐。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找了一圈也没见浴衣,我便换上上班的衣服走出房间。客厅里,谢莉和淑芬刘总两人已经坐在餐桌旁等我了。 “你们先吃吧,我去洗漱一下。”我说。 “粥还烫,我们等你。”谢莉笑着说。 我留意到卫生间里没有她和我的浴衣,心想她大概是早就起了洗掉了。吃完早餐,我走到阳台抽烟,瞥见晾衣绳上挂着我和刘总的浴衣,才确认她确实已经洗漱过了。 抽完烟回到客厅,她们三人已经去了工作室。我坐在沙发上给毛毛打了个电话,问起我不在虎门的这段时间,档口的销售额如何。毛毛说统计好后会马上发给我。 十几分钟后,手机收到信息:七十七万。我翻了翻记事本上的库存表,刚好完成了百分之十的既定目标,便立刻发信息给毛毛:【即刻清货,除自有生产的旗袍和裤子外,其余货品全部清仓】。 毛毛很快回复:【收到】。 一个夏季,档口盈利七十七万,清货预计还能回笼三十万资金,一百万的阶段性目标刚好达成,和我当初的预计分毫不差。工作室搬家时还有六十万结余,这次四千件的订单应该也能盈利十几万,看来全年一百万的目标也能顺利完成。 生意上的事情,基本都在掌控之中,可情感上的牵绊,却让我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晓棠能不能慢慢将我放下,也不知道刘总能否真正理解我所说的相处方式,还有昨晚谢莉眼底的那抹泪光,我是不是该找个机会和她好好聊聊? 隔了一天我乘淑芬和刘总去加工厂的机会跟谢莉聊了会,我问:那晚眼睛里的眼泪是否因为刘总睡在我房间,她不否认的说:是的,其实我心里很明白,可不知道怎么会控制不住流泪了,我清楚我们的关系,哥疼我,我能感觉得到,我喜欢你,哥肯定也知道,我不会闹情绪的哥你放心,说着眼泪就毫无征兆的流了出来紧紧抱着我,我赶紧把身后的门关上怕车版师傅进来撞见。她说:我不怪刘总也不怨你,这都是命,哥,以后只要你需要我,我会来陪你的。我心里挺难受的,多善良的一个女孩,我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别哭了被人看到就不好了,哥心里也会一直装着你,乖,把眼泪擦了。 第二卷 浪里走 (授渔之诺,客家烟火) 第一百八十七章 授渔之诺,客家烟火 谢莉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抬眼时睫毛还挂着未干的湿意,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哥,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一点点委屈就忍不住掉眼泪。” 我抽了张纸巾,轻轻拭去她眼下的泪痕,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哭出来才好,憋在心里反倒伤身子。看你这红眼睛,昨晚没睡踏实吧?” 她点点头,忽然破涕为笑:“何止没睡好,还偷偷哭了半宿。” “傻丫头,”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哥可不是你的私有财产,以后别总为我操心这些。” “我懂,”她垂眸轻声道,“杭州还有晓棠姐,哥心里放不下她。我知道哥是为了工作室,为了我们,才这么辛苦地周旋。” “明白就好。”我笑着结束话题,“刘总刚从订货会回来,你们多跟她聊聊冬季的款式和流行趋势,肯定能学到不少。” “放心吧哥,早上我们已经聊过了!”谢莉眼睛一亮,立刻调出三张设计图,“我们新设计了三款棉衣,你看看怎么样?” 我扫过图纸上利落的线条和巧思,颔首道:“不错,直接安排打版吧。对了,以后打版你们自己定就行,不用每次都等我过目。” 她闻言一愣,眼神瞬间染上疑惑:“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离开工作室?” “不是现在,”我放缓语气,“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想把你们锻炼成刘总那样独当一面的人,到时候就算我不在,也能放心把工作室交给你们。” 谢莉攥紧拳头,眼底燃起斗志:“谢谢哥!我们比刘总小六岁,肯定能追上她,甚至比她更出色!” “这才对。”我欣慰地笑了,“这大半年你们的成长有目共睹,刘总看好你们,我也信你们能行。” 看着她重拾神采的模样,我心底暗忖:是时候规划退出了。如今我代理了四个品牌,自己生产的意义早已不大——不仅风险高、耗心力,一年顶多比现在多赚三四十万,反而可能影响档口的核心业务。不如择机把股份转给刘总,让她带着谢莉和淑芬继续闯下去。确认谢莉情绪平复,我便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刚出门,就撞见刘总和淑芬回来。淑芬脸上带着雀跃:“哥,我们看了几家工厂,做工比小湖那边好多了,质量靠谱!” 刘总忽然看向我:“你当初为什么放弃之前的工厂?” “还不是因为那个厂长!”淑芬抢先开口,语气带着愤愤,“他总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有一次还趁机摸我胸!” “还有这种事?”刘总惊呼,“你哥没发火?” “当时哥不在深圳,”淑芬嘟囔道,“哥在的时候他们可客气了,但哥怕自己不能常守着我们,当天就决定搬厂了。” “该搬!”刘总赞许地点头,“你哥是真疼你们,比亲妹妹还上心。” “可不是嘛!”淑芬正要往下说,被我笑着打断:“别光说好听的,正事忙完了吗?” 淑芬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不过哥凶起来的时候,还是挺吓人的。” “哈哈,这点我同意!”刘总打趣道,“尤其是他讲笑话自己不笑,听的人都不知道该哭该笑。” “你也跟着起哄?”我挑眉,“罚你今晚做菜。” “没问题!”刘总爽快地拿起包,“我这就去买菜。” “刘姐,你知道菜市场在哪吗?”淑芬连忙追问。 “呃……不知道,但可以问嘛!”刘总话音未落就要往外走。 “别去凑热闹了,”我拦住淑芬,“买菜一个人够了,你赶紧回去做事,时间就是金钱。” 刘总也回头附和:“你哥说得对,抓紧时间赶工,我一个人能搞定。” 这时谢莉拿着棉衣图纸出来,迟疑地问:“哥,这三款用什么面料?” 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刚跟你说的话白说了?自己拿主意。” 她立刻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知道啦,我跟淑芬商量一下。” 后来我看到她们正和打版师沟通——短款选了去年用过的薄面料,中长款则用了更厚实的材质,思路清晰,已然有了独当一面的模样。我回到座位打开电脑订机票,缺刘总的身份证号,发信息询问却迟迟没回复,只好先搁置。 刚合上电脑,刘总就提着菜回来了,伸手道:“钥匙给我,我先去做菜。” “不用钥匙,直接开门就行。”我提醒道。 她一拍脑袋:“忘了,这边能直接过去!” “哥,你也去帮忙呀!”淑芬又插嘴。 我瞪了她一眼:“嘴这么快,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又被训啦!”谢莉在一旁偷笑。 “不用麻烦,我一个人就行。”刘总笑着摆摆手,“你们下班过来吃就好。”她又转头叮嘱淑芬,“以后别什么事都插一嘴,专注做事。” 说实话,我确实不太喜欢淑芬这心直口快的性子,有时候不分场合的话,很容易惹出麻烦。 下班回到住处,桌上已然摆满了菜,清一色的广东客家风味。酿豆腐外韧内嫩,肉馅裹着浓郁酱汁,不愧是东江“酿三宝”之首——相传客家先民南迁后无麦制饺,便以豆腐为“皮”酿肉,聊解思乡之苦;梅菜扣肉油亮软糯,梅菜吸饱了肉汁,咸中带甜,是客家人节庆必备的硬菜;盐焗鸡皮脆肉嫩,骨香四溢,保留了鸡肉最本真的鲜味,这是先民迁徙途中用来防腐锁鲜的智慧;还有一锅猪肚包鸡,汤汁浓而不腻,胡椒香气驱寒暖胃,被誉为“凤凰投胎”,是客家妇女产后的进补良方;外加一盘牛肉丸炒芹菜和一盘清爽的空心菜,荤素搭配,香气扑鼻。 “哇!也太丰盛了吧!”淑芬和谢莉眼睛都亮了。 “刘总,你是客家人?”我看着满桌菜肴问道。 “一眼就被你看穿了!”刘总笑着点头,“看来你也是个懂吃的人。” “刚来广东的时候特意查过客家菜,一直想尝尝正宗的。”我拿起筷子,“快尝尝你的手艺。” “这么好的菜,得喝点酒啊!”淑芬立刻提议。 “好啊,我去拿酒!”刘总起身就要去拿。 “姐,我不想喝酒。”谢莉连忙摆手。 “对了,谢莉感冒吃了消炎药,不能碰酒精。”我低声给她解围。 淑芬跟着刘总下楼拿了四瓶红酒回来,两人脸上还带着笑意,显然刚才在楼下聊得很投机。 “哥,你也陪我们喝两杯呗!”淑芬又来劲了。 “不了,你们喝就好。”我摆摆手。 刘总倒了酒,忽然提议:“吃完饭我们出去走走吧?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好啊好啊!”淑芬立刻响应。 “我有点不舒服,就不去了。”谢莉推辞道。 “你们喝了酒,就别出去了,不安全。”我补充道,“我也没兴致。” 刘总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也是,喝酒了确实不该乱跑。对了,你早上要我身份证号,我忘了给你了!” “可不是嘛,”我提醒道,“今天不买票,明天折扣就高了。” “我来买吧!”刘总立刻打开电脑,“买几点的?” “下午的就行,时间无所谓。”我报出自己的身份证号,看着她熟练地操作着购票界面,心里忽然松了口气——或许,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谢莉看了我一眼说:哥,我先睡了,你们聊。我说:行,不舒服就早点休息。 第二卷 浪里走(灯下柔影心尖漾) 第一百八十八章 灯下柔影,心尖漾 客厅里少了谢莉的笑语,骤然显得空落了几分。刘总放下水杯,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谢莉这丫头,这两天瞧着闷闷的,像是有心事。”淑芬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我也觉得她这二天怪怪的,话比平时少了好多。”我瞥了眼淑芬,温声道:“前几天她发了高烧,咱们还送她去医院挂盐水,许是身子还没缓过来,不然也不会连着几天早早歇下了。” 刘总闻言恍然:“怪不得看她吃饭没胃口,酒没沾,饭菜也只动了几口。要不,再带她去医院查查?”“倒不必这么兴师动众,”我摇摇头,“让她好好歇几天,应该就没事了。”刘总转头叮嘱淑芬:“后天我们要去杭州,你比谢莉大几个月,做姐姐的多照看些妹妹。”淑芬爽快应下:“放心吧,我去看看她。”我连忙拦住:“别去打扰她了,让她安安静静休息才好。” 淑芬眼珠一转,又凑到刘总身边:“刘姐,现在还早,你教我练瑜伽呗?”刘总失笑:“刚吃饱饭可不行,尤其是咱们吃了不少高蛋白、油腻的菜,容易恶心腹痛;但空腹太久也不好,会头晕乏力。不如咱们先出去走走,回来刚好合适。”淑芬立刻转向我,拽着我的胳膊轻轻摇晃,声音软得发甜:“哥,陪我们出去走走嘛,好不好呀哥,我的好哥哥~”我无奈妥协:“好吧。”刘总笑着打趣:“淑芬这撒娇的本事,真是把你哥的软肋拿捏得死死的。”又冲我说:“看来你是躲不过这俩丫头的缠磨了。走,咱们顺便去买瑜伽垫。” 三人一同下楼,逛了一圈也没找到卖瑜伽垫的店。刘总说蛇口有家店有,我们拦了辆出租车直奔蛇口。买完瑜伽垫,又挑了瑜伽服,我提议:“给谢莉也带一套吧,往后你们能一起练。”淑芬眼睛一亮:“哥,你也一起练呀!”我笑着摆手:“哥一把老骨头了,硬得很,就不凑你们的热闹了。” 买完东西打车回程,我给谢莉发了条信息:“想学瑜伽吗?刘总待会儿教你们。”很快收到她的回复:“想学。”刘总好奇地问:“跟谁发信息呢?”“谢莉,让她起来一起练。”我答道。刘总连忙叮嘱:“要是她身体还不舒服,可别勉强。”“看她自己的意思吧,真吃不消她会停的。” 到了家,我敲了敲谢莉的房门,叫她起床。我们把客厅的桌子、茶几都挪到一旁,腾出大半块空地当练习场。看着三人换上瑜伽服的模样,刘总的身形无疑是最匀称挺拔的,曲线流畅得恰到好处。淑芬和谢莉满眼羡慕地盯着她,看得刘总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笑着嗔道:“你们俩老看我做什么?”淑芬直白地赞叹:“姐,没想到你身材这么好!”说着,她的目光又转向我,我心里一紧,就怕她又说出什么调皮话来,连忙开口:“你们练吧,我回房休息了。”淑芬还是没忍住,笑着喊:“哥害羞啦,不敢看啦!”刘总轻轻拍了她一下:“又胡说,跟个小疯子似的。” 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有些困了,便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出来时,她们正收拾着瑜伽垫,每个人额头上都沁着薄汗。我有些诧异:“练瑜伽还能出这么多汗?”谢莉擦着汗笑道:“是痛出来的汗呢。”刘总补充道:“经常练就不会痛了,明天咱们继续。” 谢莉和淑芬抢着去冲澡,刘总笑着劝:“你们俩一起洗吧,省点时间。”我转向刘总,问:“累不累?”她摇摇头:“我常练,倒不觉得。就是这俩丫头,明天估计要喊腰酸背痛了。” 等她们俩冲完澡回房,刘总也去了卫生间。我先躺到床上,她进来时,我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她伸手要关灯,却被我轻轻拉住了手:“别关。”她愣了愣:“开着灯,我不习惯。”“让我好好看看你。”我轻声说。她脸颊微红,下意识地用双手蒙住了眼睛。 我轻轻解开她的浴衣,指尖抚过她细腻的肌肤,那流畅的线条如同精心雕琢的玉,每一寸都透着温婉的美感。她的身体在我的触碰下微微轻颤,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带着细碎的起伏。我心头一热,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胸腔里的热血翻涌着,带着从未有过的炙热。灯光下,她的眉眼染着羞赧,睫毛轻轻颤动,每一次贴近都像是心与心的相拥。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吟,如同风中摇曳的铃兰,细碎而动人,最后在一声轻颤中归于柔软。 我依旧抱着她,感受着她温热的气息。她把头埋在我的颈窝,手臂紧紧缠着我的腰,声音软糯:“抱着我,我好爱你。是不是开着灯更有感觉?那咱们以后都开着灯好不好?”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低声道:“你刚才的声音,说不定被她们听到了。”她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懵懂:“有吗?我的声音很响吗?”我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卷 浪里走(赴杭前夜,心有微澜) 第一百八十九章 赴杭前夜,心有微澜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客厅时,我是被淑芬的轻呼和谢莉的低笑吵醒的。 披衣走出房门,就见客厅里那俩丫头正揉着腰,龇牙咧嘴地对着瑜伽垫“发愁”。淑芬一见我,立刻委屈地嚷嚷:“哥!你快看,我这腰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刘姐也太狠了!”谢莉站在一旁,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浅红,却也跟着点头:“确实比想象中累,昨晚躺床上都觉得浑身酸痛。” 刘总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闻言笑道:“谁让你们平时缺乏锻炼?这才只是基础动作,等练熟了就好了。”她把粥碗摆到桌上,目光扫过谢莉:“今天看着气色好多了,胃口怎么样?”谢莉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轻声道:“好多了,谢谢刘姐关心。” 我在餐桌旁坐下,看着三人说说笑笑的模样,客厅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心里那份因谢莉前些天沉闷而起的担忧,也渐渐消散了。淑芬一边喝粥,一边不忘念叨:“哥,刘姐,你们明天下午就要去杭州了,想起来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要不,我跟谢莉也跟你们去见识见识?刘总没说话看着我说:让你哥拿主意吧。淑芬这一提我倒觉得是该带她们走出去看看,杭派的服装这二年在抬头了,我就说:那你们现在手上的事脱得开身吗?淑芬说:订单已全部安排到工厂了,冬装设计图我们可以带着电脑出行,不会误事的。我想了想觉得订单交货都在15天以后,走出几天应该没事。那好吧,今天你们再仔细查看一下有什么不确定的因素吗,若有就处理掉,车版工和打版师的工厂也得安排好。准备买机票和收拾行李吧。谢莉和淑芬都欢呼雀跃起来了,刘总看着她们二丫头用手抿着嘴笑。刘总忙帮她俩订机票,还好同航班的还有票,就是折扣高了一点,她也没问买不买直接下了订单。淑芬和谢莉这一整天走路都带着风,刘总说:这俩丫头高兴坏了,今天应该浑身疼的她们也不说了,怕你让她们休息别跟去了。我笑着说:其实我早就想带她们去看看人家的订货会的,多看看会对她们的进步有帮助。 晚上刘总又叫她们炼瑜伽,俩人都摇手说:今天不炼了,浑身都疼,炼了明天怕是起不了床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她们都在客厅了。 只听淑芬说:我昨晚把衣服叠了三遍,就怕漏带东西。”刘总打趣她:“又不是去多久,就三天行程,用得着这么紧张?”淑芬吐了吐舌头:“这不是第一次跟你们出差嘛,总得准备周全点。” 吃过早餐,淑芬拉着谢莉去收拾行李,刘总则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信息。我走过去坐到她身边,轻声问:“你公司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她抬头看我一眼,点了点头:“现在是谈季了,有助手各地在负责管理。你明天让轩牌公司接机的事安排好了吗?我说:不急,等确定杭班起飞时间后再通知吧。今天下午就去工厂考察。这次带淑芬和谢莉去,也是想让她们多学点东西,尤其是谢莉,之前在设计上很有想法,多接触实际业务对她有好处。” 刘总想起谢莉前几天的状态,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她这身体,跟着跑会不会太累?”我笑了笑:“放心吧,我已经把行程排得宽松了,考察的时候也不会让她们太折腾。再说,有淑芬这个活宝在,路上也能热闹点,说不定还能让她彻底放开些。” 正说着,淑芬拎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从房间出来,兴冲冲地喊:“我收拾好啦!谢莉,你好了没?”谢莉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快了,再拿几件衣服就好。”没过多久,她也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了出来,身上穿了件浅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郁色已然褪去,多了几分鲜活。 刘总看了看时间:“时间还早,这里去机场一小时就够了,你们再去工作室看看有没什么遗漏的事。 淑芬和谢莉转身去工作室了,刘总说:我们中午饭在机场吃吧,十一点四十的航班十一点就得到了, 九点半时淑芬和谢莉从工作室回来了,我看了看时间说:差不多了咱们走吧。淑芬立刻举手:“我来拎行李!”说着就要去抢刘总的行李箱,被刘总笑着拦住:“你那小身板,还是管好自己的吧,我来就行。” 我拎起谢莉的行李箱,对她道:“走吧,别落下东西。”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轻轻“嗯”了一声,跟在我身后往外走。 下楼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机场,一路上淑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问杭州有什么好吃的,一会儿又问工厂里会不会有很多好看的布料,谢莉偶尔会搭一两句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时不时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刘总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的间隙,会悄悄握一下我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人心安。 到了车站,取完票刚要进站,谢莉忽然停下脚步,轻声说:“等一下,我好像忘带身份证了。”淑芬急道:“啊?怎么会忘带呢?快想想放哪儿了!”谢莉皱着眉,有些懊恼:“应该是昨晚收拾衣服的时候,随手放在床头柜上了。” 我看了看时间,又又去了航班起飞时间,还好,飞机将??误四十分钟,连忙道:“你们先进站找座位,我回去拿,应该赶得及。”刘总拉住我:“我跟你一起去,快些。”淑芬立刻说:“我带着谢莉在候机厅等你们,放心吧,我们不会乱跑的。” 我和刘总匆匆拦了辆出租车往回赶,路上刘总笑道:“这丫头,关键时候掉链子。”我也无奈:“许是这两天没休息好,有点迷糊。”车子很快到了小区楼下,我们快步上楼,果然在谢莉的床头柜上找到了身份证。 往机场赶的时候,刘总忽然轻声问我:“你有没有觉得,谢莉这丫头,好像有什么心事没说出来?”我愣了一下,想起她前几天闷闷不乐的样子,点了点头:“确实有点,但她不说,咱们也不好多问。”刘总叹了口气:“这孩子看着文静,心里倒是藏得住事。希望这次杭州之行,能让她彻底放松下来。” 赶回机场时,离起飞还有二十分钟,淑芬正带着谢莉在换领机票处等着,我们取了票过了安检赶紧往登机检票口冲去,上了飞机谢莉脸上露出歉意:“对不起,让你们跑了一趟。”我把身份证递给她:“没事,下次注意点就好。” 找到座位坐下,飞机关了舱门缓缓启动了朝着杭州的方向飞行着。淑芬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风景,兴奋不已。谢莉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翻看着什么,神色平静。刘总坐在我身边,悄悄握住我的手,在我耳边低语:“到了杭州,忙完工作,你带我去吃西湖醋鱼。”我转头看她,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眉眼温柔,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第二卷 浪里走(湖光染霞醉楼外) 第一百九十章 湖光染霞醉楼外 “那必须得去,我请客,你买单。”我笑着打趣。 刘总眉眼弯弯,指尖轻轻搭在我小臂上:“这有什么难的,只要有你陪着就好。接机的事通知了吗?” “登机时发了信息,已经收到回复了。”我话音刚落,她便将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那我眯一会儿,坐飞机总晕乎乎的,特别想睡。” “睡吧,我也一样。”飞机上闭目养神的功夫,便已抵达杭州萧山机场。出了机舱,谢莉望着长长的通道忍不住感叹:“这机场也太大了,要走这么远。” “中间过道有扶梯,站着就能到。”我提议道。 她摆了摆手:“不用啦,走走也好。” 等行李时,手机突然响起,是接机司机的电话。告知他我们正在等行李,他说在6号门等候。到了停车场,司机将行李箱放进别克商务车后排,我坐进副驾,谢莉、淑芬和刘总挤在二排,车子朝着酒店平稳驶去。谢莉和淑芬好奇地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刘总则闭目养神,我跟司机确认了明天开会的时间,也靠在椅背上小憩。 一小时后,车子驶入宾馆区域。司机帮忙卸下行李便离开了,说稍后吴总会联系我安排晚餐。走进大堂,值班经理立刻迎了上来:“几位是来参加订货会的吧?这边请,先办入住手续。”我们领了一间标间和一间商务间,便各自上楼休整。 长途飞行下来,我只觉得腰酸乏力,只想躺下歇会儿。可刚坐下没多久,谢莉和淑芬就敲开了房门:“晚饭还早,我们去西湖逛逛好不好?” “让刘总带你们去吧,晚饭时我来接你们。”我揉了揉腰说道。 刘总朝两个丫头使了个眼色,淑芬和谢莉立刻一左一右抱住我的胳膊,撒娇道:“我们要和哥一起去嘛!” 刘总抿着嘴笑,看着我一脸无奈的模样,打趣道:“一起去吧,你看这俩丫头跟你这么亲,哪儿好意思拒绝。” “放手放手,我洗把脸就走。”六月底的杭州,午后的太阳毒辣得很,我生怕晒得犯困。 下楼后打了辆出租车直奔西湖,刚下车,我望着头顶火辣辣的骄阳,忍不住提醒:“这么逛一圈下来,怕是要脱一层皮。” 刘总瞥见旁边店里有太阳伞卖,便过去买了两把,递给淑芬一把:“你们俩合一把,我跟你哥合一把。” 撑着伞慢悠悠走到断桥,几人都已气喘吁吁,浑身冒汗,口干舌燥。“别走了,找家茶室喝杯龙井茶歇会儿吧。”我提议道。 走进茶室坐下,茶水刚沏好,我便严肃起来:“等下老板娘会安排晚餐,你们说话注意点。她是我见过反应最快的女人,千万别让她察觉你们是设计师。” 刘总皱了皱眉:“要是这样,今晚不如别让她安排了,我们自己去楼外楼吃。这俩丫头一看就不像做零售的,一搭话准穿帮。”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行,我发信息跟她说我们去亲戚家了。” “对啊,我们去晓棠家……”淑芬话没说完,就被谢莉悄悄打了一下,立刻闭了嘴。 “晓棠”两个字像一颗石子,在我心底激起层层涟漪。若是往常独自来杭州,这个时候我本该在她家里安心休整,如今却只能遥遥思念。发信息的手顿在半空,思绪飘远。 谢莉见我失神,连忙指着远方:“你们看,游船上有人在戏水呢!我们也去租条船吧?”说着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回过神,朝她点头示意感谢,没想到淑芬以为我同意了,立刻拉起谢莉和刘总就往湖边走。刘总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跟着她们去了。 我拿起手机,指尖在晓棠的号码上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轻轻放下。打过去说什么呢?说我在西湖和几个女孩子一起游玩,还是说我来参加订货会?罢了,还是别打扰她了。 拨通吴总的电话,我说道:“吴总,今晚我们去零售客户的亲戚家吃晚饭,就不麻烦你安排了。” “听司机说你带了几位大美女过来?”吴总笑着问道。 “都是零售客户,没来过杭州,顺便让她们帮我参谋参谋订货的事。”我随口解释道。 “那好,你们玩得开心,明天见。”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斜,给西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湖面波光粼粼,宛如铺展开的金色纱幔,微风拂过,碎金般的涟漪层层扩散。远处的苏堤与白堤在晚霞中蜿蜒舒展,如同两条金色丝带缠绕在湖面上,堤边的柳树披着余晖,枝条轻舞,似在诉说着千年的风月往事。 湖边的亭台楼阁被夕阳染得古朴典雅,断桥静静横卧,承载着无数爱情传说,在暮色中更添几分沧桑。雷峰塔塔身金黄,庄重而神秘,宛如沉默的守护者,凝视着西湖的朝朝暮暮。天空中的云彩被染成金红交织的色彩,形态万千,如同泼墨而成的山水画。偶尔有归巢的鸟儿掠过湖面,清脆的鸣叫声划破宁静,湖上游船穿梭,游客们的欢声笑语回荡在空气中,让这幅夕阳画卷更显灵动。 没多久,三个身影迎着晚霞朝茶室走来,夕阳的光晕洒在她们身上,脸颊红扑扑的,格外动人。旁桌的游客纷纷侧目,低声赞叹着她们的容貌。我拿起手机,定格下这美好的瞬间。 她们回到座位上,拿起杯子猛喝了几口茶,谢莉抹了抹额头的薄汗:“湖面有风,可风都是热的,不过风景是真的美!”说着把手机里拍的照片递给我看。 我看了看时间,看向刘总:“你不是说要我请吃西湖醋鱼吗?咱们今晚就去楼外楼,早点去,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还是你请客,我买单?”刘总挑眉笑道。 淑芬凑趣道:“你们俩还分什么彼此呀!” 我作势要打她,刘总连忙拉住我的手,笑着解围:“淑芬这丫头就是嘴快,但说的也没错,别打她了,我买单,你请客。” “算了,还是我来吧,这里消费不算高,人均也就二百五六十。” 走进楼外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闭着眼睛报出了菜名。作为杭州的百年老店,杭帮菜的代表,这里的每一道经典名菜都让人念念不忘。 首推自然是西湖醋鱼,这道杭帮菜“头牌”选用现捞的西湖鳜鱼,蒸至火候恰好,淋上琥珀色的糖醋汁,鱼肉细嫩如豆腐,酸甜平衡得恰到好处,醋香巧妙激发出鱼的鲜甜,毫无半分腥气。 再来一方东坡肉,巴掌大的陶盅里,五花肉红亮如玛瑙,筷子轻轻一戳便软烂脱骨,入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酒香与酱香在舌尖交织,搭配的荷叶夹饼吸饱了肉汁,一口下去满口鲜香。 龙井虾仁更是点睛之笔,清明前的狮峰龙井嫩芽,搭配鲜嫩的太湖白虾仁,以龙井茶叶冷萃的特级茶油,在180c油温下三秒快熘,虾仁晶莹如玉,透着淡淡的茶香,入口弹牙鲜甜,余味悠长。 还有那道叫化童鸡,嫩鸡处理干净后用荷叶包裹,再裹上一层泥土慢烤而成,剥开荷叶的瞬间,香气扑鼻而来,鸡肉酥嫩入味,满口都是自然的鲜香。 最后来一碗宋嫂鱼羹,鱼肉丝、香菇、竹笋切得极细,勾芡稠而不滞,酸辣开胃,口感丰富,一口下去通体舒畅。 其实还想点一道清蒸鲥鱼,只是这道菜价格不菲,想起当年和朋友们在这里吃饭,最后付不起钱,把夹克衫押在店里才狼狈溜走的往事,终究还是笑着摇了摇头,作罢。 第二卷 浪里走 ( 醉里杭城味) 第一百九十一章 醉里杭城味 翻了翻菜单,红酒标价都偏高,我提议:“到了杭州,不如尝尝本土黄酒?”谢莉和淑芬常喝这口,当即点头附和。刘总见她俩都应了,也笑着接话:“好啊,试试鲜,我还从没喝过。”我唤来服务员,问哪种更顺口,对方推荐了会稽山,便点了两瓶十年陈的。 刘总抿了一口,皱着眉说“难喝”。淑芬笑着劝:“黄酒得细品,越喝越有味道,姐你大口点喝才过瘾。”她还真听了劝,仰头猛灌了几口。倒第二杯时,她咂咂嘴:“哎,回味竟带点甜。”我们都笑了,我叮嘱道:“黄酒糖分足,是挺好入口,但这是十年陈的,你别喝太急。它看着和红酒度数差不多,后劲可比红酒烈多了。”她却没太当回事,夹了块西湖醋鱼嚼了嚼:“这鱼名气那么大,吃着也一般。”转而尝了叫花鸡和虾仁,倒是赞不绝口。“试试东坡肉,这才是杭州招牌,”我夹了一块递过去,“来了杭州总得尝一口,这点油吃了不会长膘的。”她突然发嗲,张着嘴要我喂,我笑着把肉塞进她嘴里。“哇,好吃!入口即化!”她眼睛一亮,淑芬她们见状也纷纷下筷,一人一块尝过,都点头说:“确实香,和哥做的红烧肉味道挺像。”我笑道:“我那是烧的,这可是蒸出来的,功夫深着呢,我可做不来。”鱼羹倒合她们胃口,没多久就见了底。 两瓶酒很快喝完,又添了一瓶。我叮嘱:“这瓶喝完可不能再要了,真会醉的。”淑芬自己醉过,深知黄酒的厉害,却偏一个劲劝刘总喝;刘总又爱充大方,最后喝得比我还多。谢莉倒是乖巧,一杯酒下肚就没再添,她本就怕黄酒——第一次跟我喝的就是黄酒,她说第二天头疼了一整天,还念叨着古越龙山的加饭酒好像比会稽山更烈。 刘总喝得兴起,嚷嚷着“这酒好喝,再来一瓶”。我沉吟道:“我也没喝过这款,感觉度数比古越龙山低些,那就再添一瓶吧。”可这瓶酒刚见底,刘总就撑不住了,扶着额头说:“快结账,我们回去。”淑芬诧异:“不逛夜西湖了?”她摆了摆手:“明天再去吧,我有点头晕。”我赶紧买单,刚想让谢莉扶刘总、我扶淑芬,谢莉却摆手:“你扶刘总吧,她万一吐了不好收拾。”刘总抬头强撑:“吐不了,就是有点晕。”我看了眼淑芬,她眼神还挺清明,问她怎么样,她笑道:“没事,我喝得比刘总少多了。” 楼下的士不少,我们拦了一辆直奔酒店。一进房间,刘总就直奔卫生间,趴在洗手池上干呕起来。我连忙扶住她,怕她站不稳,忍不住嗔道:“让你慢点喝,偏不听,现在知道厉害了吧。”她撑着台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镜子里映出她泛红的眼眶,满是泪水,我便不再数落,轻轻替她顺着背。吐了好一会儿,肚子里的东西都空了,只剩些口水,我用毛巾帮她擦了脸,把她抱到床上。她躺在床上,还嘟囔着“头昏”,我说:“睡一会儿就好了。”她摇着头:“还没冲凉,身上粘糊糊的难受。”“现在可不能洗,”我劝道,“热水一泡,酒劲上来更难受,等会儿再洗。”我替她盖好被子,遮住肚子,又问:“要不要喝点水?”她应了声好,我转身去泡茶,等端过来时,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谢莉发来信息,问刘总情况怎么样,要不要过来帮忙。我回:“没事,她睡着了,你照顾好淑芬就行。”她很快回复:“淑芬挺好的,我们正在看电视聊天呢。”我怕开电视吵醒刘总,便打开房间的电脑玩游戏。十点多,刘总醒了,说口渴,我兑了杯温凉的茶水,扶着她的头喂她喝下。她咕咚咕咚喝完一杯,摇了摇头说不要了,又躺下了。“现在能冲凉了,我扶你起来?”我问。她顿了顿:“再等会儿。”“感觉好些了吗?”“好多了。”“那再歇会儿,十一点我叫你。”我又回到电脑前,没等多久,她又喊着要喝水,我再兑了杯温水递过去——下午出汗多,晚上又吐了,身体确实缺水。 她有气无力地说要洗澡,我扶她起来,她眼睛都不敢睁开,一个劲说晕。“要不别洗了?”我劝道。她却坚持:“要洗,身上都臭了。你搬个凳子进来,我坐着洗。”我看了看,只有梳妆凳能用,便搬进卫生间,扶着她坐下。她靠在我身上,声音软软的:“你帮我洗一下吧。”我没法拒绝,替她脱了衣服,用莲蓬头细细冲了一遍,再用毛巾擦干,抱着她回到床上盖好被子。我自己冲了个凉,刚躺下,她就呢喃:“没想到黄酒后劲这么大。”“早跟你说了要小心,你还以为我骗你,”我笑道,“你平时也这么能喝?”“平时不喝的,最多抿一点点,”她委屈道,“跟你在一起,我才卸下所有防备,才会喝多的,平时哪敢啊,你别误会我。”“好好好,我不说你了,快睡吧,多睡会儿明天就舒服了。”“你不乘人之危吗?”她突然问。我愣了愣,失笑:“你都这样了,我舍不得让你累着。”“那你是疼我?”“算是吧,别说了,睡吧。”“可我想……”她声音带着一丝娇憨。“明天吧,今天你身体太虚了,乖。”我把她抱紧了些。 “冲了凉舒服多了,刚才睡了会儿也不困了,我要。”她仰起脸,眼神明亮。其实她裸睡在身旁,我早已心猿意马,便俯身吻了上去。一番温存后,她出了一身汗,反倒精神抖擞起来。我心里嘀咕:难道这样也能解酒?是酒精顺着汗液排出去了?她自己起身冲了个凉,回来时笑着说:“头不晕了,也不痛了!”“那最好,我还怕你明天起不来床呢,”我松了口气,“这下该睡了吧?”“嗯。”我抱着她,没几分钟就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想来是真睡着了,我也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卷 浪里走(晓风催路远) 第一百九十二章 晨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织就细碎的金斑。刘总先醒了,侧身望着身旁熟睡的我,指尖轻拂过我的眉骨,昨夜的片段悄然浮上心头——卫生间里俯身时的窘迫,被我扶上床时的依赖,还有那句卸下所有防备的“跟你在一起才敢喝多”,嘴角不自觉漾起温软的笑意。 我醒来时,正撞进她眼底的柔波,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醒了?头还晕吗?”她摇摇头,往我怀里缩了缩,带着几分娇憨:“不晕了,就是怪不好意思的,昨晚喝得太放纵了。”“谁让你不听劝,”我捏了捏她的脸颊,“平时在公司是不是都绷着,从没这么放松过?”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是啊,处处都是算计,哪敢轻易卸下心防。也就跟你在一起,才觉得踏实。”我收紧手臂将她抱住,有些话不必点破,彼此默契于心便好。 洗漱完毕,我们到楼下餐厅与谢莉、淑芬汇合。早餐桌上,淑芬一见刘总便打趣:“刘总,昨晚睡得还安稳?”刘总脸颊微红,假意嗔道:“就你嘴碎!”谢莉笑着打圆场:“黄酒后劲确实足,还好没耽误今天的正事。”我点点头:“吃完咱们就出发,轩牌的冬装订货会九点开始,可别迟到了。” 四人匆匆用过早餐,打车直奔杭州城北郊区的轩牌公司。车子行驶在清晨的杭州街头,路边的梧桐树挂着晶莹的露水,空气里满是清新的草木气息。刘总望着窗外,忽然问道:“轩牌是杭州本土的老牌服装企业吧?听说他们的冬装羽绒服口碑很不错。”“嗯,”我应道,“他们的设计偏经典款,面料和工艺都很扎实,市场认可度一直很高。这次带谢莉和淑芬来,也是想让她们看看今年国内的新款趋势。” 淑芬凑过来:“哥,咱们工作室要不要仿几款轩牌的款式?或者借鉴一下他们的设计思路?”我笑了笑:“仿款可不行,服装行业最看重版权。不过可以参考他们的色彩搭配和面料选择,找找灵感。咱们工作室的核心还是原创,得做出自己的特色来。”谢莉也点头附和:“是啊,现在市场竞争这么激烈,只有差异化才能站稳脚跟。” 半小时后,车子抵达轩牌公司楼下。气派的厂房与写字楼前已停了不少车辆,都是来自各地的经销商和服装从业者。我们跟着人流走进大厅,报上姓名后,工作人员便引着我们前往订货会现场。 会场设在公司的大型展厅,各式冬装新款琳琅满目——羽绒服、毛呢大衣、针织衫、保暖内衣等一应俱全。轩牌的设计师们在现场讲解着每款衣服的设计理念、面料选择与工艺亮点,不少经销商拿着订货单,在心仪的款式前驻足记录。 刘总饶有兴致地翻看一款黑色长款羽绒服的吊牌:“这款充绒量很足,面料还是防风防水的,定价也合理,应该会畅销。”我走到她身边,指着衣服的领口设计:“你看这里,他们做了可拆卸毛领,既实用又添了时尚感,这个细节可以借鉴到咱们工作室的新款羽绒服设计里。” 淑芬对几款针织衫格外感兴趣,伸手摸了摸面料:“这羊毛衫的手感真不错,软糯不扎人,颜色也正。”我接口道:“轩牌的老板娘以前和我一样做羊毛衫生意,她是销售商,我是生产商,现在杭州解放路百货大楼还有她们的专柜。”刘总问道:“那你早就认识她?”我摇摇头:“不认识,不过和她一起在解百做生意的金大牙是我的客户。”谢莉则在观察展厅的陈列布局:“轩牌的陈列很有章法,按风格和品类分区,顾客一眼就能找到想要的,咱们工作室的线下零售店也可以参考这种方式。” 正看着,一位身着西装、气质干练的中年男人朝我们走来,身后跟着工作人员。他主动伸出手:“请问是广东来的木子老总吗?我是轩牌的总经理小王。”我连忙握住他的手:“王总您好,久仰大名。”“早就听说木子总在广东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今年第一季就跻身我们全公司各地代理商业绩前列,真是年轻有为。”他笑着补充道,“这次能来参加我们的订货会,真是蓬荜生辉。” 寒暄几句后,王总带着我们重点参观了今年的主打系列:“这一系列是我们与意大利设计师合作的,融合了东方美学与西方时尚,面料都是从欧洲进口的,保暖性和舒适度都很出色。”刘总拿起一件驼色毛呢大衣试穿,版型挺括,衬得气质愈发优雅。王总赞道:“刘小姐穿这件太合适了,这款大衣的剪裁很修身,适配各种场合。” 我看着这款大衣,心里盘算着:“王总,这款大衣的拿货价是多少?如果订货量较大,能不能给个优惠?”王总沉吟道:“木子总,你的折扣已经是所有代理商里最低的了。这款大衣的市场价是2980元,拿货价是1050元左右。”我说道:“这个价格还是偏高了些。”他随即道:“如果您能订货超过500件,我再给您降200元,额外送100套保暖内衣作为赠品。” 我和刘总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价格颇具诚意。刘总轻声对我说:“这款大衣品质不错,降价后定价也合理,咱们工作室的客户群体应该会喜欢,可以订一些。”我点点头,对王总说:“王总,那我先订600件,麻烦再减50元。后续如果销量好,还会追加订单。”“好!”王总十分高兴,当即让工作人员办理订货手续。 订货会进行到中午,我们已选定多款羽绒服、毛呢大衣和针织衫,总订货量超过8000件。王总热情地留我们吃午饭,席间聊起杭州服装市场的现状:“现在电商对实体服装冲击很大,但消费者对品质和原创的需求越来越高,只要坚持做好产品,就一定有市场。”我深表赞同:“是啊,贵公司在杭州一直坚持原创设计、注重品质,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站稳脚跟,着实不易。” 午饭后,我们又在展厅里核对了订货单上的款式和数量,随后与王总告别。走出轩牌公司,淑芬伸了个懒腰:“今天收获真大,订了这么多好货,今年冬天哥肯定能大卖!”谢莉也笑道:“而且学到了不少东西,轩牌的设计和运营模式都值得我们借鉴。” 刘总看向我:“接下来咱们去哪?是回深圳,还是在杭州多待几天?”我想了想:“订货单已经提交,后续没什么需要跟进的。难得来一次杭州,不如今天去逛夜西湖,补上昨晚的遗憾,明天去四季青市场转转,后天再回深圳。”“好啊!”淑芬和谢莉异口同声地答应,刘总也笑着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杭州的街道,我们打车返回酒店,心里满是期待——既有对新款服装大卖的憧憬,也有对夜西湖美景的向往。而我望着身边笑意盈盈的刘总,忽然觉得,这场杭州之行,不仅收获了商业上的合作,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这份心意相通的默契,或许才是最珍贵的收获。 刚回到酒店,轩牌老板娘的电话便打了过来,问我怎么匆匆离开了。我答道:“订货单已经交了,我还在杭州,过两天再走,房间也会继续住两天。”她说道:“房间你尽管住,我想和你见一面,一起吃个饭。”我婉拒道:“你公司有那么多客户要招待,肯定很忙,我们自己找地方吃就好。”她坚持道:“那可不行,邀请你来参加订货会,连顿饭都不请,实在说不过去。”我只好说道:“那等你订货会结束,我明天联系你吧。” 挂了电话,刘总问道:“是轩牌老板娘?”我点点头:“嗯,想请我们吃饭。”刘总面露顾虑:“这可怎么办?她见了谢莉她们,大概率能猜出她们的职业。虽然我们不是来抄袭的,但这种事解释起来总有些麻烦。”我思索片刻:“要不你们先回深圳,我在杭州多待几天。”刘总沉吟道:“也好,我们干脆买明天傍晚的机票,中午退了房间,把行李集中放在一间房里,你到时候就说带来的客户先回去了。”我点头应允:“好,就这么定了。” 第二卷 浪里走 ( 湖光映夜话 市井探新潮) 第一百九十三章 湖光映夜话 市井探新潮 暮色将西湖晕染成一幅水墨长卷,我们从酒店打车至断桥,刚下车便被清润的湖风拥住——混着荷叶的残香与桂花的甜润,比白日里多了几分缱绻。夜色中的断桥褪去喧嚣,青石板路被灯光映得温润,远处的保俶塔缀着点点灯火,恰似嵌在墨色天幕上的玉簪。 “果然是夜西湖更有韵味。”刘总望着湖面,眼底映着粼粼波光。湖水泛着暗蓝光泽,画舫从远处缓缓驶过,船桨搅碎水中月影,留下一串细碎银鳞。我们沿苏堤缓步而行,柳丝垂落如帘,晚风拂过携来几分凉意,我自然地将外套披在她肩上。 “以前总听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今日才算真正领会。”淑芬举着手机拍个不停,镜头里的长堤、拱桥与湖光构成天然画框。谢莉则沉静许多,望着湖边垂钓的老者轻声道:“这里的节奏真好,不像深圳那般行色匆匆。” 行至苏堤中段,路边有家临湖小馆,木质招牌“湖光小筑”四字清雅。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桂花糯米藕、西湖醋鱼、宋嫂鱼羹几样杭帮菜。藕片裹着蜜糖与桂花酱,甜而不腻;醋鱼酸甜适口,鱼肉鲜嫩无腥;热乎的鱼羹舀一勺入口,鲜醇滋味漫过舌尖。刘总浅酌一口本地黄酒,脸颊泛起淡淡红晕:“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景致,真让人不舍离去。” 我望着她眼底柔光,轻声道:“以后有空,我们可以常来。”她抬眸望我,嘴角弯起浅浅笑意,未发一语,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窗外,月光洒在湖面,与岸边灯光交织,分不清是月在水中,还是水在月中。邻桌传来隐约的吴侬软语,伴着远处画舫飘来的江南小调,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夜游西湖后,我们返回宾馆,众人皆到我的套间小坐。刘总拿出电脑准备订机票,我猛然想起该去一趟柯桥布料市场,连忙阻止她暂缓订票。她面露不解:“你改主意了,要带我们一起赴宴?”我摇摇头:“不是,既然咱们全体都来了杭州,不如顺路去柯桥布料市场转转。你明天带淑芬和谢莉先去,完事再订机票如何?”刘总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就按你说的,明天上午去四季青,下午去柯桥,若没什么收获就买后天的机票回深圳。”淑芬与谢莉闻言欣喜不已:“早听说柯桥布料市场的名气,这次总算有机会见识了!我们先回去休息了,不然明天怕是走不动路。”我点头应下:“好,你们早些歇息。”刘总送她俩出门后,转头对我说:“那我们也早点睡吧。”我应了声,便去洗漱上床。她躺上床后轻靠过来,柔声道:“我以后想在杭州买套房,这里的环境氛围太舒服了,慢节奏的城市很适合养老。”她问我这里的房价如何,我答道:“和深圳相差无几,如今大概六七千一平方。”她思忖道:“省会城市这个价格不算贵,我决定先买一套放着,等老了在西湖边散步,想想都惬意。你会陪我吗?”我笑着打趣:“那得等老了再说,你想得也太远了。”她娇嗔道:“不想那么远,就想现在。”说着轻吻了我一下,“现在我想让你抱着我。”我笑道:“我不是正抱着你吗?怎么又想要了?”她点点头:“没听说过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啊,我要嘛。”我无奈道:“那你先下来些,我都快被你压得喘不过气了。” 次日清晨,天刚破晓我们便赶往四季青服装市场。刚到门口,便被涌动的人潮裹挟着往里走——拉货的小推车穿梭不息,商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新布料的纤维气息与淡淡的烟火气,与夜西湖的静谧截然不同。 “这里的潮流感果然名不虚传!”淑芬刚进主通道,目光便被各家店铺的橱窗吸引。我们此行核心是考察冬装色系与流行元素,便直奔精品女装区,逐家细细端详。 沿街店铺的陈列极具代表性:深冬款多以焦糖棕、松针绿、雾霾蓝为主色调,搭配燕麦色、奶白色做过渡,饱和度偏低的莫兰迪色系也占据不小比重。“今年果然流行低饱和色,温柔又百搭,咱们工作室的主打款可以往这个方向靠拢。”谢莉随手拍下几款橱窗陈列,指尖划过一件焦糖色短款羽绒服,“你看这个拼接设计,袖口用浅灰色撞色,比纯色系更有层次感。” 淑芬在一家主打年轻风格的店铺前驻足,指着模特身上的针织衫:“哥,你看这个提花图案,小雪花和菱形格组合,既应景又不花哨,很适合做基础款打底。”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不少店铺都运用了类似的肌理感元素——毛衣上的立体绞花、大衣上的暗纹提花、羽绒服上的压胶线条,简约中透着巧思。 随后转至九天国际设计师品牌集合区,我们发现了更具创意的流行点:部分品牌将皮质拼接用在毛呢大衣袖口,硬朗与柔软碰撞出独特质感;还有的在羽绒服领口加入可拆卸针织围脖,兼顾保暖与造型感。刘总拿起一件松针绿长款大衣,翻看内侧的撞色里衬:“这种细节设计很加分,顾客穿脱时能看到小惊喜,回头率会更高。” 我们一边考察一边记录,淑芬负责整理色系比例,谢莉专注于流行元素分类,我则重点关注不同风格的搭配逻辑。逛至中途,刘总提议:“四季青的潮流方向已经摸清得差不多了,我带谢莉和淑芬去柯桥布料市场挑面料,那里品类更全,正好能和这边的潮流趋势匹配。” 我略一思索,当即点头:“这个主意好,柯桥的面料性价比高,你们去挑选更专业。我留在杭州和轩牌老板娘见面,处理完后续事宜再联系你们。对了,到了柯桥晚上别喝酒。”刘总笑道:“放心吧,你不在我不喝酒。”谢莉也附和道:“哥,我也不会喝酒,你放心。”刘总接着说:“那我们现在回酒店拿行李箱去高铁站。”在酒店与她们告别后,我拨通了轩牌吴总的电话。 傍晚,我按约定联系了轩牌老板娘,她亲自来酒店接我,前往一家位于西湖边的私房菜馆“青茗轩”。推门而入,菜香便扑面而来。老板娘已订好包间,她身着一袭素雅棉麻长裙,气质温婉,落座后致歉道:“木子,真不好意思,那天我在工厂太忙,没能好好招呼你。” “老板娘客气了,本该我登门拜访才是。”我笑着回应。服务员端上泡好的西湖龙井,茶汤清澈,嫩绿的茶叶在水中舒展,散发着淡淡清香。 “木子在广东的生意做得挺不错,我听托运部的人说,你每天都有不少杭州货发过去。”她笑着说道。我打趣道:“没想到托运部还兼做情报业务。”她闻言轻笑:“你说话真风趣。”说着将菜单递过来,“你看看想吃点什么。”我接过菜单一看,上面的菜品价格均在五百元以上,着实不便宜。我将菜单递回:“客随主便,你看着点两道就好。”她却点了南非大鲍鱼、法国鹅肝、澳洲龙虾与象皮蚌高汤,还叫了一瓶进口红酒——她因身体过敏不喝酒,便以饮料代酒。 席间多是闲聊家常,她说起刚到杭州时,曾在武林门红太阳广场摆地摊卖鞋垫。我惊讶道:“那时候我天天去红太阳广场拿货,对你好像还有印象,小小的个子,看着才十四五岁的模样。”她瞪大双眼:“真的吗?那就是我!我没什么文化,小学都没毕业就跟着父母来杭州讨生活了。你到红太阳是做什么生意?”我答道:“那时候我开了三家零售店,每天都要补货,所以几乎天天去。”后来聊到她做羊毛衫生意的经历,我问起大金牙,她称两人很熟,只是那人后来去澳门赌博输得倾家荡产,便从此失踪了。我们聊起过往与当下,竟格外投缘,宛如老友相见,毫无拘谨之感。谈及年龄,我说自己是60年生人,她笑道:“我是68年的,比你小8岁。”还玩笑道:“什么配不配的。”我略显尴尬,连忙岔开话题。她却接着说:“你之前不是说以后来杭州住我家吗?”我答道:“这次就先不打扰了,等过年时再去拜访。” 闲聊间,老板娘话锋一转:“昨天看你带了几位助手,今天怎么没一起过来?”我按照事先想好的说法回应:“她们不是我的助手,是我下面的终端客户,订完货就先回去了,房间也已经退了。”她并未追问,转而说道:“你订的货,我们已经安排生产了,后续物流信息会及时同步给你,品质你绝对放心。” “那就多谢老板娘了。”我笑着回应。 老板娘放下茶杯,认真道:“你觉得我们这整盘货怎么样?我们的核心是‘守正创新’——经典的黑、白、灰色系肯定要保留,满足大众需求;同时会参考每年的流行色,挑选1-2个色系重点推广,比如今年的松针绿和焦糖棕。设计上不盲目追爆款,而是在细节上做文章,比如可拆卸配件、撞色里衬,既实用又有新鲜感。” 我深表赞同:“您说得很有道理,这也是我看好你们产品的关键,恰好也是我上午去四季青考察的重点,咱们的理念不谋而合。” 谈话间,气氛愈发融洽。临走时,老板娘递给我一盒包装精美的西湖龙井:“一点小心意,你带回去尝尝。希望我们以后能深化合作。” “多谢老板娘,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我接过茶叶。 这一餐饭总共花了六千多元,走出菜馆时,西湖的风迎面吹来,裹挟着茶香与湖光的气息。我看着手中的茶叶盒,不禁想起刘总她们在柯桥的行程,心中满是期待——这场杭州之行,不仅摸清了潮流趋势,敲定了商业合作,更让工作室的冬装筹备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她见我出神,轻轻拍了我一下:“走了,你在想什么呢?”我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餐饭太破费了。”她笑道:“也就你有这个待遇。” 饭后,她说要去打麻将,我只好跟着她的车前往麻将馆——原来竟是一家私人会所。她去打麻将后,将我托付给会所老板娘。老板娘提议:“要不你泡个脚放松一下?”我答道:“也行,看打麻将确实没什么意思。”便跟着老板娘进了洗脚房。一位技师过来为我泡脚按摩,后来我竟在按摩椅上睡着了。吴总打完麻将后,约了几人一起吃宵夜,才把我叫醒一同前往。这晚我又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早上醒来,竟完全不记得是怎么回到宾馆的。拿起手机一看,有几个未接电话,分别是晓棠、刘总和谢莉打来的,还有刘总发来的几条长信息。 第二卷 浪里走 (柯桥寻料韵 信息藏玄机) 第一百九十四章 柯桥寻料韵 信息藏玄机 指尖轻划手机屏幕,刘总的几条信息便次第铺陈,字里行间满是柯桥布料市场的鲜活气息,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屏幕,嗅到面料的细腻纤维与市井烟火交织的味道。 “木子,我们下午两点多到的柯桥,这里比想象中还要阔大!光是主市场就分了好几个区,轻纺城、联合市场、北联市场挨得极近,逛得腿脚都酸了。”开篇便是清晰的行程轨迹,我脑海中即刻勾勒出三人拖着行李箱穿梭人潮的身影——谢莉向来细致妥帖,定然提前做足了攻略;淑芬雷厉风行,步履间自有干练气场;刘总沉稳周全,始终把控着整体方向。 “淑芬一眼就相中了几家针织面料档口,你之前提过的小雪花提花、菱形格肌理料,这里有好几款相似度极高的,且克重尤为扎实,触感软糯温润,毫无扎肤之感,正适合做打底衫与毛衣外套。她已取了十几种色卡,还跟老板谈妥了小样寄送,说回来要和工作室的版型仔细比对。” “谢莉紧盯冬装外套面料不放,松针绿的羊毛呢、焦糖棕的灯芯绒,还有你在四季青留意过的拼接皮质,这里皆有现货。她特意核对了面料成分,纯羊毛含量颇高,抗皱性亦佳,价格比深圳这边低了三成左右,已留存几家优质档口的联系方式,说等你回来一同敲定采购量。” “我重点查看了羽绒服填充物与外层面料,找了几家品牌代加工的档口,90白鸭绒的填充料蓬松度达标,外层面料是防钻绒的高密度聚酯纤维,还有几款带暗纹提花的,恰好契合轩牌‘低调显贵’的细节设计理念。老板说若批量采购,还可定制颜色,我已让他们先寄样品,等你过目后再签订合同。” 最后一条信息发送于凌晨一点,字里行间透着掩不住的疲惫,却又藏着难抑的兴奋:“我们逛到市场闭门才回酒店,淑芬还在整理色卡,谢莉忙着做面料分类表格。对了,途中偶遇一家数码印花档口,有几款西湖元素的印花布,荷花、苏堤的图案雅致清丽,笔触细腻得不像批量生产的,想着或许能做衬衫或围巾,便取了样本。明天我们再去周边市场转转,还打算去辅料市场看看纽扣和拉链,准备订后天的机票回深圳,你那边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我凝视着那条关于西湖元素印花布的信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轩牌冬季系列本就计划融入江南意境,荷花与苏堤的图案确实贴合主题,只是刘总特意提及“笔触细腻得不像批量生产”,倒让我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异样的留意。 看完信息,我指尖敲击屏幕回复:“事情已妥,面料样品辛苦你们严格把关,我过两日便来与你们会合,届时一同选款定价,让淑芬现场对接设计图稿。辅料市场可重点关注保暖性毛领、可拆卸围巾配件,恰好契合轩牌‘实用与美学兼具’的设计理念。对了,那家数码印花档口的老板,是否提及这些西湖图案的设计来源?” 发送完毕,我起身收拾行李。今日是周六,晓棠休息,正好去探望她。窗外的西湖晨雾尚未散尽,淡青色的光晕轻柔笼罩着湖面,粼粼波光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与昨夜的静谧夜色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江南独有的温柔缱绻。洗漱完毕,我打车赶往晓棠家,三十分钟的车程在对重逢的期盼中转瞬即逝。抵达小区时,我在门口早餐店买了她爱吃的豆沙包、茶叶蛋与热豆浆,提着早餐轻步上楼。 开门时客厅空无一人,想来是周末,大家还在安睡。我将行李置于茶几旁,把早餐整齐摆放在餐桌上,轻轻推开了晓棠的房间门。她侧身着睡,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眉头微蹙,似在做着甜美的梦。我放轻脚步走近,蹲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看清是我后,眼底瞬间亮起璀璨的光,猛地坐起身,伸手便将我紧紧抱住,下巴抵在我的肩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与难掩的激动:“可算等到你了!” 她的怀抱温暖而紧实,萦绕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她常用的洗衣液味道。我回抱住她,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低声笑道:“想我了?” “当然想!”她松开我,拉着我坐在床边,献宝似的指向床头,“你看,这是我帮你织的毛衣,快试试合不合身。” 床头放着一件半成品的白色毛衣,毛线细腻柔软,针脚虽不算格外规整,却能看出每一针都饱含心意。旁边还放着她的手机、电脑,以及一个半人高的洋娃娃——那是上次我们一同去游乐园时她看中的,我当时未能及时买下,没想到她自己寻着买了回来。 “谁现在还穿这种绒线衣呀?”我故意逗她,伸手拿起毛衣摩挲着,触感温暖厚实。 “这毛衣可厚实了,”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语气满是认真,“冬天老家寒冷,不比深圳随便套件外套就行,你穿这个才保暖。” “好好好,那我冬天定然常穿。”我笑着妥协,将毛衣放回床头。 这时,客厅里传来晓棠妈的声音:“咦,阿棠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早?” 紧接着是晓棠爸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怕不是阿棠吧?茶几上放着个包,许是木子回来了。” 我听见他们提及自己,便起身走向客厅,笑着喊道:“爸,妈,早。” 晓棠妈正从厨房走出,见到我立刻露出亲切的笑容:“木子来啦!这么早就到了,是坐早晨的航班吗?” “昨天就到杭州了,开订货会忙到挺晚,没敢贸然打扰你们休息。”我说着,从随身包里取出吴总送的茶叶,递到晓棠爸手中,“这是朋友送的茶叶,您尝尝。” 晓棠爸接过茶叶,打开包装盒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这是明前龙井啊,皆是单芽的,品相这般好,恐怕得上万元一斤吧?” “茶叶哪能这么贵?”晓棠妈凑过来打量着,满脸不可思议。 晓棠这时也从房间走出,听到这话,笑着说道:“妈,您就不懂了,好的龙井茶叶,四五万元一斤的都有呢。” “可不是嘛,”晓棠爸点点头,语气带着感慨,“上次我和几个工友去龙井村品茶,问了一款单芽龙井,二百克就要八千元,合着二千元五十克呢。” “茶叶还论克卖?”晓棠妈瞪大了眼睛,显然被这个价格惊到了。 “这正说明好茶叶比黄金白银还金贵呢。”我笑着解释。 晓棠爸小心翼翼地收好茶叶,看着我说道:“以后别花这冤枉钱,我随便什么茶都能喝。” “您尝尝便知,这茶确实不同寻常,”我说道,“朋友特意相赠,我平时也不怎么喝茶,放在我那儿反倒可惜了。” 大家围坐在餐桌旁吃早餐,豆沙包的甜香、茶叶蛋的咸香交织弥漫,温馨的氛围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吃过早餐,晓棠拿着那件白色毛衣走进厨房,让她妈教她收针,两人头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针法,不时传来晓棠清脆的笑声。 晓棠爸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茶,忽然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木子,跟你说个气人的事儿。” “谁惹您不快了?”我好奇地问道。 “还能有谁,你家阿棠呗。”晓棠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道。 我看向晓棠,她正拿着毛衣针,吐了吐舌头,一脸委屈:“我哪有气爸,是他自作多情呀。” 我被他们说得有些糊涂,晓棠妈笑着解释道:“木子,是这样的。你五月份刚离开杭州那天,阿棠下班回来,捧了两大包绒线,一袋米白色,一袋铁锈红。她爸一看,以为白色的是给你的,铁锈红是给他的,还乐呵呵地说‘这铁锈红好看,谢谢女儿’。结果阿棠直接说‘爸,谁让你谢我了,这两个颜色都是给木子的’,你说你爸是不是被她气着了?满心欢喜被泼了盆冷水,他还说这女儿算是白养了。” “我那不是实话实说嘛,”晓棠嘟囔着,“爸穿的衣服,妈会帮他买的,肯定冻不着他。”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揉了揉晓棠的头发:“傻丫头,下次再买东西,见爸这么说,就顺口应一句是给他买的,转头再给我买别的颜色不就好了?” “我没想到嘛,”晓棠低下头,小声说道,“而且爸也不会真的生气呀。” “我知道爸不会真生气,”我说道,“但你这般直白,爸心里难免会有些失落。这都第二次了,以后可不许这样了,知道吗?” “嗯,知道了。”晓棠乖乖地点点头。 晓棠妈笑着说道:“也就你说她,她才肯听。” “她还小,慢慢就懂事了。”我说道。 聊了片刻,晓棠提议道:“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去菜市场买点菜吧,中午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啊。”我欣然应允。 大家起身收拾妥当,便一同下楼逛菜市场。周末的菜市场格外热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新鲜的蔬菜、鲜活的鱼虾、刚出炉的糕点琳琅满目,处处洋溢着浓郁的生活气息。我们买了做糖醋排骨的食材,又挑了些晓棠爸妈爱吃的蔬菜,还买了些新鲜水果。路过一个西瓜摊时,见西瓜个头饱满、色泽鲜亮,我便买了两百斤,让摊主帮忙用三轮车送到小区门口。 回到小区时,大家都出了一身汗——毕竟是夏天,即便清晨的凉意尚未完全褪去,走了一路也难免燥热。我和晓棠各自冲了凉,而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晓棠靠在我的肩头,脑袋轻轻蹭着我的手臂,柔声问道:“你昨天就到杭州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昨天忙着开订货会,晚上又有应酬,怕打扰你休息。”我说道,伸手揽住她的腰,指尖触到她腰间细腻的肌肤。 “还喝醉酒了对不对?”她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狡黠与心疼。 “没有啊。”我下意识地否认。 “还说没有,”她戳了戳我的胸口,“你进房间的时候,我就闻到你身上的酒味了,我都是被你的酒味熏醒的。要是没喝醉,你怎么会今天早上才来,昨天晚上不跟我说?” 我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昨晚的情形,确实喝了不少,回来时已夜深,怕惊扰她,便没联系。她这般一说,倒也确实在理。我只好点点头,如实承认:“好吧,昨晚确实喝多了些。” “以后少喝点酒,”她皱着眉头,语气满是担忧,“喝醉酒伤身体,我会担心的。” “好,听你的,以后尽量少喝。”我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道。 中午做饭时,晓棠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我在一旁打下手,帮她洗菜、切菜。晓棠妈在客厅择菜,晓棠爸则在阳台上摆弄他的花草,偶尔传来几句闲聊,温馨而惬意。 饭菜很快做好了,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清炒时蔬,满满一桌子菜,香气扑鼻。晓棠爸拿出一瓶白酒,准备给我倒酒,晓棠立刻拦住了他:“爸,哥昨天喝醉酒了,今天就别让他喝了,喝饮料就行。” 晓棠爸看了我一眼,眼神带着询问。 “确实喝多了,”我笑着说道,“晚上再陪您喝,今天就喝饮料。” “行,听阿棠的。”晓棠爸笑着放下酒瓶,拿起饮料给我倒了一杯。 午饭在欢声笑语中度过,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家常琐事聊到杭州的变化,又谈及我工作上的事情。晓棠爸关心地问道:“木子,你这次来杭州,除了开订货会,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吗?” “过两日要去柯桥一趟,”我说道,“团队在那边采购面料,我过去跟他们会合,一同选款定价。” “柯桥的布料市场是挺大的,”晓棠爸点点头,“我之前跟工友去过一次,里面的面料五花八门,看得人眼花缭乱。你是做服装生意的,那边的面料应当能满足你的需求。” “嗯,团队已经帮我初步筛选了一些,性价比还不错。”我说道,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刘总提到的西湖元素印花布,心里那丝异样感又悄然浮现。 吃过午饭,晓棠拉着我去西湖边散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西湖的晨雾早已散尽,湖水清澈见底,岸边的荷花亭亭玉立,粉白相间的花瓣在阳光下格外娇艳。 “你看,”晓棠指着不远处的苏堤,笑着说道,“你看这苏堤若是画出来做印花布上的图案,是不是很漂亮?”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苏堤蜿蜒曲折,横跨在湖面上,两岸的柳树垂下碧绿的枝条,随风摇曳,确实是极具韵味的印花图案。 “怎么了?”晓棠察觉到我神色异样,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我摇摇头,笑了笑,“若是用数码印花,应当会很逼真。” “逼真不是更好吗?”晓棠疑惑地看着我,“这样做出来的衬衫和围巾,肯定很受欢迎。” “确实,”我点点头,“可以试试。” 我们沿着湖边慢慢走着,晓棠挽着我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她最近的生活琐事——工作上的趣事、和朋友逛街时遇到的新鲜事。我认真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湖边的荷花和远处的苏堤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刘总信息里的那句话——“笔触细腻得不像批量生产的”。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淑芬打来的。我接起电话,淑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兴奋:“哥,你什么时候到柯桥?我们今天在辅料市场看到了几款毛领,质感特别好,还有你说的可拆卸围巾配件,款式也很新颖,你要不要先看看图片?” “我过两日就过去,”我说道,“图片你发我qq就行。对了,淑芬,刘总提到的那家数码印花档口,你们有没有再去了解一下?那些西湖元素的印花布,设计来源是什么?” “数码印花档口?”淑芬愣了一下,语气带着疑惑,“我们今天没去那边,刘总说昨天已经拿了样品了。设计来源?刘总没说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图案挺特别的,想多了解一下。”我说道。 “那我明天去问问老板,”淑芬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昨天我们拿样品的时候,老板特意叮嘱我们,说这些印花布是限量款,不接受大批量定制,除非提前预付定金,而且交货期要比普通面料长一倍。” 限量款?不接受大批量定制?交货期长? 这愈发深了我心底的疑窦。普通的数码印花布,批量定制是常态,交货期也绝不会这般漫长。这家档口,到底藏着什么隐情? “好,麻烦你了,”我说道,“有任何情况及时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晓棠担忧地看着我,“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回过神,对着晓棠笑了笑,“只是工作上的一些小事,有点疑惑罢了。” 晓棠没有追问,只是握紧了我的手,轻声说道:“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有我陪着你。” 我看着她温柔的眼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嗯,我知道。”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西湖面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我们沿着湖边往回走,晚风拂面,带着淡淡的荷香,格外惬意。回到晓棠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晓棠妈已经做好了晚饭,依旧是满满一桌子菜。 吃饭时,我拿出手机,翻看淑芬发来的毛领和围巾配件的图片,确实与轩牌的设计理念十分契合。可我的注意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尚未谋面的西湖元素印花布。 晓棠吃过饭便和她爸妈一起在客厅看电视,我拿着手机到房间给刘总发了信息,告知他星期一上午到柯桥,刘总很快回复:“收到,等你。”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杭州的夜晚,灯火璀璨,远处西湖的湖面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或许,那些雅致的西湖印花布,还可以开发几款旗袍。 星期一早上,我告别了晓棠和她的父母,打车前往柯桥。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柯桥,这座以布料闻名的城市,此刻在我眼中,却充满了未知与迷雾。 两个小时后,车子抵达柯桥轻纺城附近的酒店。刘总、淑芬和谢莉早已在酒店大堂等候。看到我下车,她们立刻迎了上来。 “木子,你可算来了!”刘总笑着说道,递给我一杯水。 “辛苦你们了,这几天多亏了你们费心。”我接过水,笑着说道。 “跟我们还客气什么,”刘总说道,“我们先回房间,把样品给你看看,之后再去市场。” 我们一行人回到房间,淑芬和谢莉立刻把整理好的色卡、面料样品一一铺展在床上。各种颜色的针织料、羊毛呢、灯芯绒,还有羽绒服的填充物和外层面料,琳琅满目,品质确实都颇为出色。 “这些面料的质量都没问题,价格也比深圳有优势,”谢莉说道,“我们已经筛选出了几家优质档口,就等你过来敲定了。” “嗯,辛苦你们了,”我拿起一块羊毛呢面料,手感柔软,质感细腻,“这些面料都符合我们冬装的生产要求,采购量就按我们之前商议的来。” 随后,淑芬拿出了那块西湖元素的印花布样品。展开样品的那一刻,我不由得眼前一亮。面料是优质的棉麻材质,触感清爽透气,上面的荷花图案栩栩如生,花瓣的纹理、荷叶的脉络,都细腻得如同手绘一般;苏堤的图案更是精致,桥上的行人、两岸的柳树,都刻画得惟妙惟肖,笔触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确实不像是普通的数码印花。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刘总笑着说道,“我就觉得这款面料很适合做衬衫、围巾,甚至旗袍。” “确实很好看,”我点点头,手指轻轻抚摸着印花图案,“这图案太过特别,不像是批量生产的数码印花,反倒像是……手工绘制的。” “手工绘制?”谢莉愣了一下,“不可能吧?手工绘制的话,怎么可能批量生产?而且价格也不会这么亲民。” “我也不确定,”我说道,“走,我们现在就去那家档口看看。” 我们收拾好样品,立刻赶往轻纺城。来到那家数码印花档口时,档口老板正在整理布料。看到我们进来,老板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几位老板,又来看看面料?” “老板,我们想再详细了解一下这款西湖元素的印花布,”我指着样品说道,“这些图案是你们独家设计的吗?版权方面没有问题吧?” 老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是我们独家设计的,版权绝对有保障,几位老板尽管放心。” “那为何是限量款?而且交货期要比普通面料长一倍?”我追问道。 “这个嘛,”老板搓了搓手,语气有些含糊,“因为这款面料的印花工艺比较复杂,需要特殊的设备和技术,所以产量有限,交货期自然也就长了些。” “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你们的生产车间?”我说道,“我们想实地了解一下印花工艺。” 老板连忙摆手:“几位老板有所不知,这款印花布是用进口设备印制的,色牢度等各项指标都比国产设备好。我们的生产车间在郊区,不太方便带外人参观,还请见谅。” “几位老板要是真心喜欢这款面料,可要早点下订单,我们库存也不多了,日后若要批量订货,周期可能会更长。” “我们再考虑考虑,”我说道,拉着刘总、淑芬和谢莉转身离开了档口。 走出档口,刘总忍不住说道:“木子,这么好的面料,怎么不趁机订货?” “这印花布确实不错,但我们之前没做过麻棉材质的产品,稳妥起见,先回去做几件样衣试试水再说。”我说道。 回到酒店,我们把印花布样品铺在桌子上,仔细观察起来。荷花的花瓣数量各不相同,有的是六片,有的是八片;苏堤上的行人也形态各异,有的在散步,有的在拍照,有的在闲谈。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晓棠打来的。我接起电话,晓棠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木子,你还好吗?我刚才看到一条新闻,说柯桥有几家数码印花档口,涉嫌侵权抄袭他人的设计作品,会不会就是你们去的那家?” 侵权抄袭? 我心里一动,连忙问道:“新闻里有没有说具体是哪家档口?有没有提到西湖元素的印花布?” “新闻里没说具体是哪家档口,也没提及西湖元素,”晓棠说道,“只是说有几家档口的印花图案涉嫌抄袭,现在相关部门正在调查。我担心你遇到麻烦,就赶紧给你打电话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晓棠,”我说道,“我这边没事,还没订货,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看着眼前的印花布样品,心头豁然明朗。这款西湖元素的印花布,很可能就是侵权抄袭的作品!而老板之所以不敢让我们看生产车间,之所以强调是限量款,正是因为他心里有鬼! “木子,怎么了?”刘总看到我神色变化,连忙问道。 “晓棠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柯桥有几家数码印花档口涉嫌侵权抄袭,”我说道,“我怀疑,这款西湖元素的印花布,就是抄袭来的。” “抄袭?”谢莉惊讶地说道,“那我们可万万不能采购这款面料,不然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刘总看着我:“你今天没当场订货,原来早就有所怀疑了?” “也算不上早有怀疑,”我说道,“我确实很喜欢这款面料,但柯桥的市场我们并不熟悉,贸然交定金订货,万一出现版权纠纷,损失就无法挽回了。我只是想先从侧面了解一下市场情况,摸清底细后再做决定。” 柯桥的布料市场,看似繁华热闹,实则暗流涌动。这款看似雅致清丽的西湖元素印花布,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揭开了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玄机。而我们,也差一点卷入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波之中。 第二卷 浪里走( 柯桥夜宴,烟火裹鲜醇) 第一百九十五章 傍晚时分我们回到宾馆修整了一下就下楼找饭店吃饭,我们一行四人问了宾馆人员她们推荐我们去了一家老味道菜馆,我们走进店里老板娘忙笑着迎上来安排我们入座,拿出菜单让我们点菜,我看了一下菜单也不知道什么好吃就看了看旁边桌子上的菜说:我懒得点菜了,老板娘帮忙安排一下你店里的拿手菜吧,我们就四个人你看着上菜吧,别把不新鲜的菜端上来噢。老板娘说:这位老板放心,我店里还找不出不新鲜的菜,每天都卖完的,我说:信你,去准备吧,给我们上茶。老板娘笑嘻嘻的离开了。 菜馆的木桌刚被谢莉淑芬她们擦得发亮,老板娘便端着托盘陆续上菜,每一道都裹着柯桥独有的江南烟火气。镇店的绍式三鲜是重头戏,青瓷碗里卧着手工鱼圆、弹牙肉丸,搭配金黄蛋饺、脆嫩山笋与鉴湖河虾,汤汁浓白鲜甜,一口尝尽会稽山珍与鉴湖鲜味,果然不负“无三鲜不成席”的说法。紧接着是浓油赤酱的冻扎肉,五花肉炖得酥而不碎,表层的肉冻裹着竹箬壳的清香,入口即化;腊味合蒸更是地道,安昌香肠、酱鸭与扁鱼干同蒸,酱香混着阳光晾晒的咸鲜,是古镇人家的年味记忆。 爽口的咸菜毛豆解腻,酱爆螺蛳嗦起来带劲,最后上的青菜鱼圆汤清润鲜美,手工鱼圆细嫩得入口即化。老板娘笑着添上一小碟蒸双臭,臭豆腐与苋菜梗的独特风味配上白米饭,正是老柯桥人最爱的下饭滋味。 “姑娘们慢些吃,这冻扎肉得配着米醋才解腻!”老板娘端着一小碟香醋过来,围裙上还沾着些面粉,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她往我们碗里各淋了半勺醋,“这肉是前儿个就炖上的,用的是本地土猪五花,加了绍兴黄酒和桂皮慢煨到后半夜,凉透了才结的冻,你们尝尝是不是入口就化?” 我夹起一块裹着肉冻的扎肉,醋香中和了油脂的醇厚,肉质软嫩得几乎不用嚼,果然比刚才更清爽。淑芬指着腊味合蒸里的香肠追问:“老板娘,这香肠吃着带点甜,和别处的不一样呢?” “可不是嘛!安昌古镇的香肠都要加冰糖和十年陈的花雕酒,灌好后挂在廊檐下晒足一个月,风吹日晒出来的咸甜口,配米饭最香。你们要是爱吃,后头柜上有真空包装的,带回去给家人尝尝鲜。” 刘总扒着碗里的鱼圆汤,鲜得眯起眼睛:“这鱼圆也太嫩了吧,比潮汕的鱼丸还好吃,是不是加了什么秘诀?”老板娘笑得爽朗:“哪有秘诀哟,就是用鉴湖的草鱼,去骨后用刀背细细捶成泥,加一点点盐和蛋清,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再用勺子舀成圆子下锅汆熟,要的就是个原汁原味的鲜!” 正说着,邻桌几位本地老人端着酒杯闲谈,嗓门洪亮:“今年的鱼圆比去年更嫩,老板娘的手艺又精进了!”“那可不,鉴湖的鱼肥,做出来的鱼圆自然鲜!”老板娘听见了,隔着几张桌子应道:“张叔你们过奖了,下次来给你们留着刚汆好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透,菜馆门口挂着的红灯笼亮起暖黄的光,映得石板路上的青苔都染上几分暖意。偶尔有晚归的摇橹船从附近的河道经过,船桨划水的“哗哗”声混着店里的谈笑声,格外有韵味。我夹起一块醉鸡,花雕酒的醇香裹着鸡肉的鲜嫩,刚咽下去,就见老板娘端着一碟糖霜花生过来:“饭后解解腻,自家炒的,不值什么钱!” 花生脆甜可口,我们边剥边和老板娘闲聊,听她讲起安昌古镇腊月里灌香肠、做腊味的习俗——“到时候整条老街都挂满腊味,红的香肠、棕的酱鸭,风一吹油珠子往下滴,那才叫热闹!”不知不觉就多待了半个时辰。 临走时,刘总真的买了四袋真空包装的香肠,老板娘还额外塞了一小瓶自制的米醋,笑着说:“回去拌菜、蘸肉都好吃,下次来柯桥,还来我这儿吃!” 出了菜馆,晚风带着河道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几分酒意。石板路被灯笼照得忽明忽暗,两侧的老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几家卖酱菜、黄酒的铺子还亮着灯,门口挂着的腊味在夜色中泛着油光。我们提着香肠和米醋,慢悠悠地往宾馆走,淑芬忍不住拆开一小包花生,脆响在安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这趟柯桥没白来,光是这顿饭就值了!”刘总点点头,晃了晃手里的香肠:“回去给我妈尝尝,她肯定爱吃这甜口的香肠。” 月光洒在河道上,映出细碎的银辉,偶尔有晚归的行人与我们擦肩而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我望着远处隐在夜色中的石桥轮廓,鼻尖似乎还萦绕着绍式三鲜的鲜甜、醉鸡的酒香,忽然觉得这柯桥的夜晚,连同桌上的烟火滋味,都成了此行最难忘的印记。 第二卷 浪里走 ( 晚风捎念,故地重逢) 第一百九十六章 晚风捎念,故地重逢 柯桥的夜色浸着淡淡的树木香,透过宾馆客房的纱窗漫进来,混着些许市井烟火气,给这奔波数日的行程添了几分柔和。我们一行人刚从饭店回来,便径直聚在了刘总的房间——行李箱敞开着,谢莉和淑芬正将这几天收集的布版按色系分类整理,一块块印花棉布、羊毛面料被整齐叠放在桌上,边角处还贴着标注了成分和价格的便签;铺料则用透明袋分装,纽扣、拉链、蕾丝花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刘总坐在书桌前,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电脑屏幕上是机票预订页面,她头也没抬地问我:“明天下午回深圳的航班,你看行吗?” 我正翻看谢莉递来的一块藏青色灯芯绒布版,指尖触到布料细腻的纹理,闻言抬眼:“十二点以后都可以,你们定好就行。” 话音刚落,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鸿凡服装-卢红群”的名字。我划开接听键,卢红群爽朗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木子啊,听小琴说你到杭州了?明天来我厂里看看呗,冬装样衣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正好让你掌掌眼。” 我示意刘总先停下操作,对着电话笑道:“红群,真不巧,我刚订明天回深圳的机票呢。” “退了改签嘛!”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热络,“你都来了杭州,还差这一天?咱们也好久没见了,顺便聊聊明年的合作。” 我看了眼桌前等着确认机票的刘总,只好说:“行,等会儿复你。” 挂了电话,刘总立刻问道:“怎么,要改行程?明天我们一起去工厂?” “你们不用去了。”我摇摇头,将手机揣回口袋,“鸿凡的货风格偏土,都是去年的爆款改改款,怕你们看了被带偏审美,还是按原计划回深圳吧。我的机票先别订了,到时候让她们工厂帮忙安排就行。” 刘总点点头,重新看向电脑:“那我就订明天中午12点45分的航班了,刚好赶得上下午到深圳。” “可以,明天我送你们去机场,之后让工厂派车来接我就行。”我说完,便弯腰帮忙整理布版,将散落的几块亚麻面料叠好放进收纳袋。等所有包裹都收拾妥当,谢莉和淑芬跟我们道了晚安,各自拎着随身包回了隔壁房间。 房间里只剩我和刘总,她突然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地说:“今晚吃的臭豆腐也太臭了,现在嘴巴里还臭烘烘的,我得去刷个牙。” 我闻言笑出声,故意凑近她调侃:“那你可得好好刷,不然喘气都带味儿,今晚可别想吻我。” 刘总白了我一眼,转身走进卫生间,很快传来哗哗的水流声和刷牙的泡沫声。等她洗漱冲完凉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又凑到我面前:“你闻闻,还有味道吗?” 我忍着笑凑近嗅了嗅,故意皱起眉:“好像还有点余韵。” 她懊恼地捂住嘴巴,眼底却带着笑意:“真是奇了怪了,明明那么臭,吃起来却那么香,比长沙的臭豆腐鲜多了,外酥里嫩,汁水还足。” 我看着她一手捂嘴、一脸纠结的模样,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要不,给你找个口罩戴上睡觉?” “别闹了!”她被我逗得破功,放下手嗔道,“全身光溜溜的就戴个口罩,这要是传出去,还不得被你当成笑话讲一辈子?” “那你总捂着嘴干嘛,跟害羞似的,也太滑稽了。”我伸手轻轻拨开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掌心。 她顺势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声音软了下来:“现在再闻闻,真的还有吗?” 昏黄的床头灯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带着刚洗过澡的水汽。我看着她眼底映出的自己,心头一软,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她的唇带着淡淡的薄荷牙膏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臭豆腐余味,竟奇异地不违和。她轻轻“唔”了一声,双臂环住我的脖颈,身体紧紧贴了上来,彼此的体温交融,驱散了夜晚的微凉。 第二天清晨,柯桥的天刚亮,空气中带着湿润的凉意。我们吃过宾馆提供的早餐,粥、包子、咸菜还有现磨的豆浆,简单垫了垫肚子,便拦了辆出租车赶往萧山机场。到机场时才十一点多,离登机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便去了航站楼里的肯德基,点了汉堡、薯条和可乐当午餐。 “我给鸿凡厂的司机打个电话,让他等会儿到机场门口接我。”我一边啃着汉堡,一边掏出手机拨号。电话接通后,跟司机确认了碰面地点,挂了电话便看向刘总三人:“你们先过安检吧,我在门口等司机,就不送你们进去了。” “一路平安,有事儿随时联系。”刘总拍了拍我的肩膀,谢莉和淑芬也笑着跟我道别。我目送她们三人拎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才转身走出航站楼,站在路边等候。 夏日的阳光正好,有点燥有点烈,洒在身上热呼呼的。没过几分钟,一辆黑色的别克车便缓缓停在面前,司机摇下车窗,笑着跟我打招呼:“木子老板,久等了,卢总让我尽快把您接到厂里。” 我点点头上了车,车子平稳地驶离机场,朝着鸿凡服装的工厂方向开去。沿途能看到杭州城郊的农田和错落的厂房,偶尔有几片金黄的稻田闪过,透着丰收的气息。大概四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座工业园区内,卢红群已经站在工厂门口等候,穿着一身干练的西装套裙,看到我下车,立刻笑着迎上来:“木子,可算把你盼来了!” 跟着她走进车间,冬装样衣已经挂在了展示架上,果然不出我所料——款式大多是去年市场上流行的基础款,只是在领口、袖口做了些微不足道的改动,面料也算不上优质,摸起来有些粗糙。我心里暗自嘀咕,这样一盘缺乏设计感的货,竟然能卖得风生水起,夏装的总销量甚至超过了轩牌一大截,而我竟成了她公司销量遥遥领先的代理商。 这情形倒有些像刘总,她是我们工作室的第一大客户,订单量常年稳居第一,但为人却低调得很,从不张扬。或许是因为我们私交甚好,她才会这般随意,不知道在其他合作公司面前,她是否也是这般沉稳内敛。 “这些样衣你随便看,反正咱们老规矩,二十套码铺货,我这边出什么,你那边销什么,不用你费心思订货,多省心。”卢红群笑着递过来一杯水,“晚上我做东,咱们好好吃一顿。” 我接过水杯点点头:“好啊,不过人少了没意思,要不叫上轩牌的老板娘小琴?她也知道我做你家的货,正好一起聚聚。” “我正有此意!”卢红群立刻掏出手机给小琴打电话,三言两语便约好了晚上的饭局。 晚饭订在一家主打杭帮菜的餐馆,古色古香的装修,木质桌椅,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小琴赶到时,手里还拎着一瓶红酒,笑着说:“难得聚一次,必须喝点酒助助兴。” 三人围坐一桌,龙井虾仁、西湖醋鱼、宋嫂鱼羹陆续上桌,色泽诱人,香气扑鼻。卢红群和小琴聊着以前的往事,她们曾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后来卢红群自立门户开了工厂,两人便成了平起平坐的同行,如今更是亲如姐妹。看着她们热络的模样,我不禁想起了淑芬——她当初也是我的员工,后来成了合作伙伴,关系日渐亲近,说话也越来越没分寸,想来在她心里,早已不把我当成单纯的老板了。 红酒倒在高脚杯里,泛起细密的酒泡。小琴喝了几杯,脸颊泛起红晕,提议道:“吃完饭咱们去洗个脚吧?昨天逛了一天市场,腿都酸了。” “好啊,正好放松一下。”我附和道,这几天在柯桥奔波,确实有些疲惫。 饭后,卢红群和小琴一左一右挽着我的手臂走出餐馆,晚风微凉,吹得人神清气爽。我看着身边两人说说笑笑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场景竟和在深圳时与淑芬、谢莉逛街有些相似,只是身边的人换了,她们虽也是三十多岁的少妇,比淑芬她们大不了几岁,但气质模样却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娇俏,多了几分成熟干练。 洗脚城离餐馆不远,步行几分钟便到了。我们被安排在同一个包厢,三张躺椅并排摆放,很快来了三个技师,两男一女。男技师自然分到了卢红群和小琴身边,女技师则走到我面前。 温热的水泡着脚,技师专业的手法按压着穴位,疲惫感渐渐消散。正惬意间,小琴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接起电话聊了几句,笑着对我们说:“是我的麻将搭子老王,喊我去打麻将,我先走一步啦。” “好,多赢点,下次来请我们吃大餐。”我打趣道。 小琴摆摆手,拎起包匆匆离开了包厢。 她走后,卢红群凑近我,压低声音问道:“木子,你见过老王吗?就是刚才给小琴打电话的那个。” “见过啊,这次订货会就是他招待的我,怎么了?”我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我听朋友说,小琴和老王是在麻将馆认识的,两人走得挺近。”卢红群的语气带着几分八卦,“人家说他们俩有一腿,老王长得帅吗?” “帅不帅因人而异吧,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笑了笑,如实说道,“以我的眼光看,他比小琴的老公老蔡差远了,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老蔡那样的才叫风度翩翩,老王给老蔡拎包都不配,小琴应该不会喜欢他。” “话可不能这么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嘛。”卢红群挑眉,“他们经常一起打麻将、出去玩,时间久了,谁知道会怎么样。” “你们女人真是爱八卦。”我无奈地摇摇头,“她还是你以前的老板呢,你们这师傅徒弟,倒挺像的,都喜欢嚼舌根。我听小琴说,你跟你的合伙人阿贵也有故事,你们以前是初恋?” 卢红群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她就是乱说,我跟阿贵确实是初恋,但现在都各自结婚有小孩了,早就没什么了。” “哦?”我故意逗她,“小琴还说,你家儿子是阿贵生的,长得跟阿贵一模一样。” 我以为她会生气,没想到她只是笑着摆摆手:“别听她胡说八道,小孩子家家的玩笑话。” “我还没见过你儿子呢,小琴说他跟阿贵长得特别像,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继续调侃,“啥时候带出来让我见见?” 卢红群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确实有点像,可能是小时候阿贵经常抱他的缘故吧。” 话说到这里,我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免得让她尴尬。这时,技师也已经按摩结束,跟我们道别后便退出了包厢。包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我站起身说道:“咱们走吧,再躺着该睡着了。” 卢红群点点头,起身去前台结了账,提议道:“现在时间还早,我带你去我们合作的五星级宾馆开个房间,就在我家旁边,挺方便的。” “不用了,房间我自己去开就行。”我摆摆手,“到时候你在我的货单上减掉六百块钱就好,我报轩牌的名号能打折,也就五百八十块。” “那怎么行,六百块根本不够。”卢红群还想坚持。 “真不用麻烦了,我想自己散散步,吹吹晚风。”我笑着拒绝,“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能搞定。” 拗不过我,卢红群只好作罢,跟我道别后便坐车离开了。我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晓棠家的地址——不知为何,明明可以订晚上的航班回深圳,明明只是随口答应卢红群多留一天,可心里却始终惦记着晓棠,忍不住想再去看看她。 出租车穿梭在杭州的夜色中,街灯璀璨,车流不息。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晓棠家所在的小区门口。我付了车费,快步走进小区,熟门熟路地来到她家楼下,上了楼用钥匙打开了门。 刚推开门,客厅里的灯光透过门缝泄出来。晓棠和她的父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开门声,三人齐刷刷地看过来。晓棠看到是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扑到我面前:“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妈妈看着她雀跃的背影,笑着跟她爸说:“你看阿棠,高兴成什么样了。” 我笑着叫了声“爸妈”,晓棠已经伸手抱住了我,力道大得仿佛怕我跑掉。她爸妈识趣地站起身,说了句“你们聊,我们先去睡觉了”,便转身回了房间。 我拍了拍晓棠的后背,轻声说:“放手吧,你爸妈都被你吓跑了。” “才没有!”她撅着嘴松开我,拉着我坐在沙发上,“他们刚才就说要睡觉了,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她娇俏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你啊,真是越来越像个小孩子了。”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双手,疑惑地问:“你的行李呢?弄丢了吗?” “没有,让刘总她们先带回深圳了。”我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本来想今晚回去的,可想想还是再来看看你。” 晓棠的眼睛瞬间湿润了,她重新抱住我,脸颊贴在我的胸口,声音软糯:“谢谢你,还想着我。” 我轻轻回抱住她,心里有些感慨。其实我本可以订晚上的航班回深圳,可不知为何,听到卢红群让我多留一天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晓棠。或许,我也和她一样,早已放不下这份牵挂了。 她在我耳边轻轻呢喃:“我们也睡觉了好不好?” 我回过神,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好。” 洗漱过后,两人并肩靠在床上,床头灯调得很暗,营造出温馨的氛围。晓棠依偎在我怀里,轻声说:“明天我调休陪你,好不好?” “不用特意调休,我一个人在家休息就好,想买傍晚的航班回去。”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行!”她抬起头,眼神带着期待,“调休存着也会过期作废的,我平时加班存的调休,就是为了等你来了陪你。现在七八月份是淡季,你再陪我几天好不好?就几天。”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恳求,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一只惹人怜爱的小猫。我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根本无法拒绝。 她见我犹豫,便把头埋在我胸口,轻轻亲吻着我的肌肤,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答应我嘛。” 温热的触感传来,带着淡淡的馨香,我被吻得有些痒,忍不住收紧手臂抱住她,声音带着笑意:“好,再陪你两天。” 晓棠立刻抬起头,眼底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她主动吻上我的唇,温柔而缠绵。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剪影,晚风轻轻吹拂,捎带着满心的思念,在这故地重逢的夜晚,悄然弥漫。 第二卷 浪里走(暖意藏于寻常朝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寻常朝夕藏暖意 晨曦漫过窗帘缝隙,房间里浸着未散的慵懒暖意,我和晓棠赖在被窝里补了场难得的懒觉,连日奔波攒下的疲惫,终被这安稳晨光细细熨帖平整。窗外零星飘进行人轻语,混着几声清脆鸟鸣,衬得屋内愈发静谧,直至轻缓的敲门声响起,晓棠妈的声音隔门传来:“我和你爸上班去了,早餐温在厨房锅里,醒了记得吃。” 我侧头应了声“知道了妈”,话音刚落,身旁的晓棠忽然低呼着坐起身,语气带着慌乱:“糟了,忘了请假了。”她急忙摸过枕边手机,指尖飞快划开屏幕拨出电话,声音急而稳:“喂,领导,家里有点急事,想调休两天。”挂了电话,她松口气躺回我身边,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攒了多少调休?” “十几天呢,”晓棠往我怀里缩了缩,脸颊贴着我的心口,声音软糯,“能折算加班费,我一直留着没动,你来了,正好陪你。”我本就没了睡意,撑着身子想起身,刚动了下,晓棠便紧抱住我的腰,下巴抵着我肩头不肯松手,带着几分撒娇的执拗。偏这时,她的手机突然急促响起。 屏幕映着陌生号码,晓棠瞥了眼随手挂断,翻身往我怀里又钻了钻,可电话转瞬再响,铃声一遍遍划破清晨的暖意,执拗得扰人心神。我见她侧脸紧绷,随口道:“接吧,万一是亲戚。” “亲戚不会打这个号。”晓棠声音闷闷的,指尖攥着被角不肯碰手机。铃声依旧尖锐,我心头莫名窜起躁意,脱口而出:“我在这儿,你不敢接?”话落便觉后悔,语气里的质疑太重,分明戳中了她的软肋。 晓棠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漫上水汽,鼻尖泛红,委屈巴巴望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反驳,咬着唇拿起手机接通开了免提,递到我面前,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你说吧。” 听筒里传来粗哑男声:“喂,林小姐吗?”晓棠肩头微颤,声音紧张无措:“你是谁?大清早打什么电话?”“我是小区物业老张,”对方语气放缓,“你家空房要出租,今天有人来看房,家里有人吗?” 晓棠悬着的心骤然落地,紧绷的神情尽数松懈,长舒一口气:“有人在,你带他们过来吧。”挂了电话,她利落掀被起身,眼底还留着委屈的红意,我起身拉她手腕,她没回头,也没挣开。 两人匆匆洗漱完,敲门声再度响起,晓棠拿了钥匙,和我一同下楼接租客。来看房的是两个清秀姑娘,进屋打量一圈新装修的屋子,笑着说满意,转头问租金。我不熟杭州租房行情,身旁张师傅熟门熟路开口:“同户型都是两千二一个月,押二付一。” “没问题,我们要了。”姑娘们爽快应下。张师傅看向我:“合同你们签?”我摆了摆手:“没准备合同,麻烦张师傅全权负责就行。”“那给我个银行卡号,租金直接打过去。”张师傅应得干脆,我冲晓棠递个眼神:“你先带她们去物业等,卡号我待会儿发你。”晓棠把钥匙交给他,看着一行人往物业去,才和我并肩回家。 进屋后晓棠径直坐沙发上,垂眸不语,脸色仍带着沉郁。我知方才那句话伤了她,蹲到她面前轻轻握她的手,声音放软:“对不起,刚才说话太冒失,不该那么说你,是电话吵得心烦,不是针对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没生气,”她抬眼望我,眼底藏着未散的委屈,声音轻柔,“就是你那么问的时候,我心里特别难受,差点就哭了。”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轻轻拍她后背:“是我不好,乱说话,我道歉,原谅我这次冒失,你想怎么罚我都行。” 晓棠埋在我怀里闷声问:“罚你什么?”“你慢慢想,”我笑着揉她头发,“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罚,没时效限制,一直作数。”怀里人终是轻轻笑了,抬头看我时眼底委屈散了大半,带着狡黠:“那我先存着,跟调休似的,以后再用。”“好,都听你的。”我起身,“我去热早餐,你把卡号发给张师傅,发完来吃饭。”晓棠点头,转身回房拿银行卡。 早餐吃了一半,手机忽然响起,屏幕跳着“吴信文”——萧牌的老板。接通后,他爽朗的声音传来:“木子,在杭州呢?”“嗯,有事?”“正好,来我新工厂看冬装新款,我这就去接你。”“我不在宾馆,在你舅舅那套装修好的房子里。”“知道地方,马上到。”他说完便挂了电话。 身旁晓棠眼神瞬间暗了,轻声问:“你又要走?”见她眼底失落,念及她特意调休陪我,我心头一软,握她的手:“不走,带你一起去,好不好?”晓棠眼睛一亮,瞬间笑开,用力点头:“好,我去换衣服。” 半小时后吴信文来电说已到小区门口,我和晓棠收拾妥当快步出门。到了新工厂,展厅里摆着整排冬装新款,我挨个翻看,心头却没底,款式太过时尚跳脱,版型宽松张扬,少了沉稳。吴信文在旁介绍:“按北京、沈阳客户资讯做的,去年同款卖得好。” “北方审美许是比南方超前,我不太懂。”我实话实说。晓棠拿起一件棉袄试穿,拉了拉宽松衣摆:“得比我年轻的小姑娘穿才合适,太跳了。”我点头附和:“得洋气年轻人才能驾驭,不敢保证在广东好销。” “要不你少进点试试?”晓棠轻声道,“年纪再小些的,大多没稳定消费能力,难走量。”吴信文却信心十足,摆了摆手。没多久厂里设计师过来,是个二十四五岁的成都姑娘,细细讲着款式理念与市场定位,言语笃定。 我见状不再多言,看向吴信文:“你若能再开发几款成熟款式,四五款也好,做个二手准备,万一……”话没说完被他打断:“不用麻烦,北方客户订了不少,肯定没问题。” “那预祝你北方大卖。”我收了话头,“我这边先不急要货,等北方卖得差不多了再联系,到时候电话说。”说着起身要走,吴信文急忙拉住我,执意留我们吃饭,盛情难却,便留了下来,随他去附近饭店。 这是到杭州最乏味的一顿饭,明知款式在南方难走量,劝而不听,多说无益,席间只剩寥寥寒暄,始终没松口要二十套样板,只反复说后续电话联系。饭后吴信文要送我们,我婉拒:“不用麻烦,我们自己打车,正好逛逛。” 出了饭店,晓棠蹙眉道:“这些冬装太休闲,还不收腰,版型松垮,广东那边真难卖。”“我也是这么想,才没敢要货,后续看情况。”我牵她往前走,“手里还有三家工厂的货,货不愁,就怕他眼光走偏亏了本,这房子还是他找人装修的,后续真卖不动,我总得帮他销点。” “现在去哪逛?”晓棠转头看我,眼底重染笑意。“先给你爸买台电动车,”我笑着说,“他那二八大杠该下岗了,夏天太阳烈,骑车遭罪。”晓棠眼睛一亮:“我来买,省得他总说我不孝敬。”“我来买,你帮着挑就行。”我揉她发顶,接连走了几家店,最后挑了款雅迪男款电动车,付了两千七百八十块买下。 骑着新车载晓棠去菜市场买了新鲜蔬果肉类,才慢悠悠开回小区。到家我扎进厨房忙活晚饭,晓棠给爸妈打电话,说食材已买好,让他们下班不用绕路买菜。晓棠爸妈进门时,我刚好端上最后一道菜,四菜一汤摆得整齐,热气裹着饭菜香漫开。 一家人围桌坐下,晓棠爸开了两瓶黄酒,倒满三杯。席间,晓棠忽然摸出电动车钥匙放在他面前,笑着说:“爸,给你的生日礼物。”他愣了愣,拿起钥匙疑惑:“我生日还没到,这啥钥匙?” “知道你天天骑车上班晒得辛苦,晓棠特意调休陪我挑了一下午电动车,”我笑着补充,“车停在车库,钥匙你收着。”晓棠爸握钥匙的手猛地顿住,指尖微颤,抬头看晓棠,眼里满是动容,声音沙哑:“谢谢闺女。” “以后多跟哥告我状,我多孝敬你。”晓棠打趣,眼底雀跃,“不过礼物是我送的,钱是哥出的。”“我哪儿舍得告你状,疼你还来不及,谢谢木子。”晓棠爸笑着看我,攥着钥匙不舍得放,忽然起身:“不行,我现在就去试车,饭晚点吃,早试早熟练。” 我们跟着下楼,看他跨上电动车,在小区慢慢开了几圈,生疏片刻便熟练了,后来晓棠妈也坐上去,让他载着又绕两圈,才算过瘾。“明天就骑这个上班。”他停下车,笑得合不拢嘴。“先别急,得办牌照,”我叮嘱,“明天我和晓棠陪你去,刚上路慢点开,刹车练熟再上公路,喝酒别骑车。”他连连应着,恋恋不舍锁了车,随我们回屋续饭。 饭至中途,晓棠看了眼手机,抬头道:“爸妈,房子今天租出去了,一个月两千二,租金到账了,这钱给谁存?”两人对视一眼,满是诧异:“这么多?比我一月工资还高,该给木子,房子是他打理的。” “这钱跟我没关系,”我连忙摆手,“你们留着家用或存着当养老金都行。”晓棠接话:“存我卡上吧,家里用钱随时拿。”两人连连点头:“行,放你那正好,我们也不用大钱。” 窗外天色渐沉,屋内灯光暖融融的,饭菜余温漫在空气里,伴着一家人轻声闲谈,满是安稳妥帖的暖意,漫过心头,漫过这寻常又珍贵的傍晚时光。 夜里卧床时,晓棠把手机递我,我问:“给我干嘛?”她道:“让你玩,我下了游戏。”“我不玩游戏。”我把手机递回去,她却坚持:“必须玩。”这话让我猛然记起清晨的事,她是想让我查通讯记录。我失笑:“怎么变这么小气,我随口一句玩笑你倒当真了,当时就是嫌电话吵,没别的意思。” 她又道:“还有,你每次来都不提前联系,总突然就来,是搞突击检查?”我无奈笑了:“哪是检查,是想给你惊喜。提前说怕你等着,我万一遇事改行程失约,反倒让你不开心,才没事先说,这解释你满意?”她眨着眼睛:“嗯,你说的有道理,我说不过你。”我揉她的头:“别瞎想了,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跟我闹别扭,以后可不敢来了。”这话见效,她连忙道:“我随便说的,你别当真,我收回。”我轻拍她肩头:“没事,有空我会来看你,睡吧。” 第二卷 浪里走( 雨赴柯桥,暖意随行 ) 第一百九十八章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几道柔和的光斑,带着江南清晨特有的湿润气息,悄悄漫进房间。我醒来时,耳边已经传来客厅里轻微的响动,是晓棠爸在厨房和阳台间来回走动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稳妥节奏。 穿好衣服走出卧室,晓棠爸正站在餐桌旁擦桌子,桌上已经摆好了温热的白粥、一碟酱瓜和几个刚蒸好的肉包,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鬓角的几根白发。“醒了?”他抬眼看向我,手里的抹布顿了顿,“问你个事,今天去领牌照,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要是需我也去的话我就跟单位请个假。” 我拿起桌上的筷子,给自个儿盛了碗粥,笑着摇头:“应该不用,我问过了,把您的身份证留下就行。真要是规定必须本人到场,那先领晓棠的也成。” “那也行。”他点点头,拿起挂在玄关的公文包,“我就先去上班了,这事辛苦你跑一趟。” “您客气啥。”我朝他摆摆手,看着他换好鞋出门,转身就看见晓棠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头发还有些凌乱,睡衣的领口松松垮垮,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劲儿。 “爸走了?”她走到餐桌旁坐下,伸手就去拿肉包,指尖刚碰到蒸笼就被烫得缩了回去,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我笑着给她夹了个放到盘子里,又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吃完咱们就去车管所。” 早餐吃得慢条斯理,窗外的天色却渐渐暗了下来,原本透亮的晨光被一层薄薄的云层遮住,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像是憋着一场雨。等我们收拾好东西出门,骑上电动车还没到车管所,细密的雨丝就落了下来,先是零星几点,很快就织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雨幕。 我把电动车的车速放慢,晓棠坐在后座,双臂紧紧搂着我的腰,脸颊贴在我的后背上,声音被雨声裹着传来:“要不要找个地方避避雨?” “没事,车管所不远了,领了牌照就回去。”我回头喊了一声,顺手把自己的外套钮扣打开让她钻进我衣服里,尽量遮住她淋到雨,“抱紧点,别淋着。” 雨势没多大,却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顺着衣领、袖口往衣服里钻。等我们领完牌照往回骑时,我的前胸裤子、肩头已经完全湿透了,汗衫紧紧贴在身上,风一吹,凉得人打了个寒颤。倒是晓棠,因为一直躲在我身后,只是后背沾了些雨星子,头发梢滴着水,脸上带着点被雨打后的红晕,反倒显得愈发娇俏。 刚进家门,我就直奔浴室冲热水澡。热水浇在身上,驱散了一身的湿冷,浑身的肌肉才慢慢放松下来。等我擦着头发出来,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姜香飘过来。 晓棠正站在厨房的灶台前,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是温热的姜汤,上面还飘着几片切得整齐的姜片。“快过来喝了,驱驱寒,别感冒了。”她把碗递到我手里,又转身去厨房拿了另一个碗,“我也煮了自己的份,咱们一起喝。” 姜汤熬得恰到好处,辣中带着一丝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刚才洗澡没散尽的凉意瞬间就消失了。我看着晓棠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鼻尖因为热气泛着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中午就我们两个人,实在懒得开火做饭。晓棠喝完姜汤,瘫在沙发上不想动,笑着提议:“咱们去小区门口那家小饭店吃点吧,他们家的家常菜做得挺地道。” 我自然没意见。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就和她并肩往小区门口走。雨还在下,只是小了很多,淅淅沥沥的,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那家小饭店我们来过几次,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见我们进来,热情地招呼着让座,还给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天凉,喝点黄酒去去寒吧?”我问晓棠。 她点点头:“好啊,少喝点就行。” 老板很快就端上了我们点的几个菜,一盘糖醋排骨,一盘青菜,还有一份西湖醋鱼,又拿来一小坛温热的黄酒,给我们倒了两个小瓷杯。黄酒的醇香混着菜香,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窗外的雨丝慢悠悠地飘着,这样的午后,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暖。 刚喝了两口酒,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着“刘总”两个字。我看了晓棠一眼,接起电话。 “喂,刘总。” “木子,你什么时候回深圳啊?”刘总的声音依旧干练,带着点急促,“过几天有几个客户要来咱们工作室看样衣订货,是我在长沙订货会上认识的,都是大客户。”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笑着说:“你先招待一下呗,都是你的人脉,你出面肯定没问题。” “那可不行。”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这些人不知道我有工作室的股份,我要是出面,那不就是黄婆卖瓜,自卖自夸了?效果反而不好。” 我这才想起,当初刘总入股的事,除了我们工作室的人,对外还没声张。她原本是工作室的主要客户,常年在全国各地跑订货会,手里的资源和人脉都是实打实的。那天她突然提出要入股,我考虑了一下也就同意了——她的业绩能力摆在那里,手里的客户资源更是工作室急需的。 “我还没订回深圳的机票呢。”我说道,“等我订好了机票,第一时间跟你说。” 挂了电话,晓棠才放下筷子,好奇地看着我:“工作室有急事了?这个刘总,是新加入的股东?” “嗯,以前是咱们的大客户。”我给她倒了点黄酒,“前几天刚同意她入股,人挺精明的,我还在考察她。要是她真有能力,我想以后把工作室交给她掌管。” 晓棠愣了一下,随即问道:“那工作室对你来说,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嗯,没什么意义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以前拼尽全力搭起这个工作室,是为了开发档口的产品,我自己能力有限,多二个帮手好做事,还省了请设计师的高额薪水,而现在…我做了几家代理销售额没降反升…”我顿了顿,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多了个工作室要管理就难抽时间来看你了,所以就觉得没啥意义了。”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手指轻轻挠了挠我的掌心,又抬头问道:“那你打算把股份全部转让给她?还是像以前那两个合伙人一样,送给她?” “那肯定得让她出钱。”我笑了笑,想起当初搭建工作室时的窘迫,“当初是没办法,为了省下薪水,才拉了那两个人合伙,相当于半送半给。现在工作室已经盈利了,规矩不能乱。我打算等年底,看看今年的总业绩再做评估,到时候再决定转让多少股份给她。” 晓棠点点头,刚想说什么,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刘总发来的信息,附带了三份文件。打开一看,是三款样衣的设计图和订单信息,她在消息里说,这三款客户已经通过图片下订了,让我尽快去一趟柯桥,确认一下面料的质地和货源。 我快速回复了一个“好,下午就去”,把手机放回桌上。 “要去柯桥?”晓棠立刻问道。 “嗯,客户订了三款衣服,面料得去确认一下,不然出货时出问题就麻烦了。”我说道。 “我跟你一起去。”她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话,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我犹豫了一下:“今天去了,大概率是回不来了。你明天还要上班,怎么办?” “调休啊。”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手机就拨了出去,“我再请两天假就行。” 电话很快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女声,温和中带着点干练。晓棠对着电话说道:“姐,我想再调休两天。”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晓棠笑着回复:“没事,就是有点私事,等我上班了再跟你细说。” 挂了电话,我才皱着眉问道:“这人的声音,我怎么听着这么熟悉?” 晓棠朝我狡黠地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跟她通过电话,还见过两次面,肯定熟啊。”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回想,忽然就想起来了:“是那个行政科长?之前在电话里通过话还在医院见过两次面。” “就是她。”晓棠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亲昵,“她对我可好了,我们经常偷偷跑出来逛街。她对你印象也特别好,还跟我说呢,那天联系到你之后,你第二天就从深圳赶来了杭州,一个生意人,能紧急放下手上所有的工作,在医院陪了半个多月,她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她说她都被你感动了,叫我要好好珍惜你呢。” 这些话,晓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心里一阵温热,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怕自己忍不住动容,便拿起筷子催促道:“不说这个了,快吃吧,吃完了还要回家拿东西,早点去柯桥。” 晓棠也没再追问,乖乖地拿起筷子吃饭。我们吃得很快,结完账就回了小区。到家后,晓棠收拾了两人的换洗内衣,装在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我则检查了一下刘总发来的面料资料,确认了几个关键的参数。 再次出门时,雨还没停,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边的路灯和店铺招牌。我们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坐上车后,我特意跟司机叮嘱:“师傅,雨天路滑,您慢点开,安全第一。” 司机爽快地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地驶了出去。刚才在饭店喝了点黄酒,晓棠的脸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坐了没多久,就有些困了,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又转头跟司机说:“师傅,麻烦把空调调暖和点,谢谢。” 司机应了一声,调高了空调的制冷。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和晓棠平稳的呼吸声。我低头看着她熟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心里满是安宁。这二天时间,她跟着我东奔西跑,确实也累了。 我也渐渐有了些睡意,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司机忽然开口:“先生,到柯桥了,您说的具体地址是哪儿?”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报了前几天来柯桥时住过的那家宾馆——离面料市场近,环境也还算干净。车子停在宾馆门口,我轻轻拍了拍晓棠的肩膀:“到了,醒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到了呀?” “嗯,先去宾馆把行李放下,再去市场。”我付了车费,拎着行李箱,牵着她走进了宾馆。 开了一间大床房,把行李放好,我们没多停留,就直奔面料市场。柯桥的面料市场一如既往地热闹,即便下着雨,各个店铺门口也依旧人来人往,空气中弥漫着布料特有的味道,混杂着雨水的清新。 我们很快找到了刘总指定的那家供应商。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浙江男人,很是热情,见我们来了,立刻拿出样品给我们看。我仔细核对了面料的成分、克重和花色,和刘总发来的资料一一对应,确认没问题后,当场就敲定了订单,让店家尽快安排发货。 没想到老板报的运费出乎意料地便宜,我随口夸了一句,他笑着说:“听你们说话是浙江口音,都是老乡,运费肯定给你们最优惠的。” 既然是老乡,聊得就更投机了。老板给我们泡了壶绿茶,我们坐在店铺里的沙发上,边喝茶边聊天。聊着聊着,我才知道,他们家在广州中大布料市场也有个销售点。 “那可太方便了。”我立刻来了兴趣,“能不能给个中大那边的地址?以后要是有紧急订单,拿货也快。” “没问题。”老板爽快地给我写了地址,又补充道,“不过中大那边的价格,要比柯桥这边贵一块钱一米,你们要是不急,还是从柯桥拿货划算。” “那你从中大那边调拨过来,不就能便宜点了?”我随口问道。 老板摆了摆手,笑着说:“那可不行。虽然都是一家人开的店,但亲兄弟明算账,规矩不能乱。你们提前一天跟我订货,我保证第二天就能发货,不耽误你们的事。” 这话倒是实在,我心里暗暗记下了。看看时间,已经快到傍晚了,市场里的店铺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收档。原本还打算去另外两家供应商看看,这下显然是来不及了。 老板看我们没着急走,便热情地挽留:“都到饭点了,不如一起去吃个便饭?咱们老乡见老乡,好好聊聊。” 盛情难却,我便答应了。刚坐下,忽然想起晓棠还没跟家里说晚上不回去的事,赶紧推了推她:“快给爸妈打个电话,说我们今晚在柯桥住,不回去了,省得他们在家等我们吃饭。” 晓棠这才一拍脑袋,赶紧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晓棠爸只是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就挂了电话。 晚饭吃得很热闹,老板还叫上了几个同行的朋友,都是做面料生意的,聊的都是行业里的事,从最新的面料趋势,到各地的订货会行情,倒是让我长了不少见识。晓棠虽然听不懂这些,但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边,偶尔给我夹菜,眼神温柔。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我们谢过老板,就回了宾馆。我先给刘总发了条消息,告诉她其中一款面料已经安排发货了,后天就能到深圳,又把确认好的面料样品照片和发货单传了过去。 做完这些,我才松了口气。晓棠已经洗漱完了,正坐在床边吹头发。我拿了睡衣去洗澡,热水浇在身上,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等我从浴室出来,晓棠已经把头发吹干了,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的两盏小灯,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房间衬得格外温馨。 “快睡吧,今天累坏了。”我躺在她身边,伸手关掉了她手里的手机,把她搂进怀里。 她往我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声音轻轻的:“嗯,晚安。”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也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奔波了一天,此刻搂着身边的人,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工作室的事,柯桥的面料,未来的规划……那些纷纷扰扰,好像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在了窗外。眼下最重要的,不过是身边的人,和这一夜安稳的睡眠。 第二卷 浪里走(鉴湖风荷,一船清欢) 第一百九十九章 鉴湖风荷,一船清欢 这一晚睡得很香甜,醒来时晓棠扒在我身上,她总是早晨特别调皮,像只小猴子一样两只丹凤眼直盯着我,我刚睁开眼睛她就亲吻了一下我的嘴唇。这么早醒了?我说。她说:我早醒了,等了你半小时了,抱抱我。我说:都抱着你睡一晚上了。她说:不是那个抱。我无奈地抱着她,知道也躲不过,她就是喜欢早上运动,从四年前在深圳第一次开始就这样。一番温情后我又闲闭了会儿眼才起床,到楼下餐厅吃早餐只剩白米粥和鸡蛋了。匆匆吃了早餐就去布料市场了,找到了另外两家布商把订单处理完就回宾馆整理行李箱准备返杭州。晓棠说:都来了柯桥了,我们玩一下再回去吧,柯桥有鉴湖,会稽山兜率天宫,安昌古镇,你陪我游玩一下好不好?她满是期待地看着我。我看着她那殷切的眼神说:那,不退房了,就陪你去玩一下吧,先去吃午饭。 午饭选在鉴湖岸边一家临湖的绍兴菜馆,木质的门窗框着窗外的湖光山色,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黄酒香气。晓棠拿着菜单翻来覆去,手指点着菜名念得津津有味:“绍兴醉鸡、干菜焖肉、茴香豆,还要一份鉴湖鱼干!” 我笑着给她添了杯温水:“少点些,下午还要逛景点,别吃撑了。” 她吐了吐舌头,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又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难得你陪我出来,不得多尝尝当地味道嘛。” 菜上来得很快,醉鸡皮滑肉嫩,带着黄酒的醇香,干菜焖肉的酱汁浓稠地裹在五花肉上,肥而不腻。晓棠吃得兴起,还点了一小壶绍兴黄酒,给自己倒了浅浅一杯,又想给我添,被我按住了手:“下午要坐船爬山,我得保持清醒,你也少喝点。” 她撇撇嘴,却还是听话地放下了酒壶,夹了一块焖肉放进我碗里:“那你替我多吃点,不许剩。” 我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吃东西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四年前在深圳,我们俩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连一顿像样的馆子都舍不得吃,如今订单源源不断,批发档口生意红火,工作室也步入正轨,终于有机会这样陪着她,慢悠悠地品尝一顿饭,看她笑得眉眼弯弯。 饭后沿着湖边的石板路往前走,就是鉴湖的游船码头。岸边停着好几艘乌篷船,乌黑的船篷像一只只栖息在水面的大鸟,船夫戴着斗笠,坐在船尾慢悠悠地摇着橹。晓棠一眼就看中了最边上那艘,拉着我的手快步走过去:“我们坐这艘吧,看着最干净。” 上船时她有些小心翼翼,我扶着她的腰,让她先坐稳在船舱里的竹椅上。乌篷船不大,船舱里铺着蓝印花布的坐垫,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船夫轻轻一点,船就缓缓驶离了岸边,橹桨划过水面,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湖面比想象中开阔,湖水是那种温润的青绿色,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翡翠。岸边栽着成片的垂柳,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摇曳,拂得人心头发痒。远处隐约能看到连绵的青山,山影倒映在水里,和船桨搅碎的波光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水。 “你看那边!” 晓棠突然指着左前方,语气里满是惊喜,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瞬间也被眼前的景象惊艳了——眼下正是七月头几天,正是鉴湖荷花盛放的旺季,一片无边无际的荷塘铺展在水面上,挨挨挤挤的荷叶像撑开的绿伞,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湖面,碧绿得能滴出水来。荷叶间,无数荷花争先恐后地绽放着,粉的娇嫩、白的清雅,还有些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有的亭亭玉立地挺在荷叶之上,像极了身着罗裙的少女;有的半开半合,藏在绿叶间,带着几分娇羞;还有些饱满的花苞,尖尖的顶着一点嫩红,正蓄势待发要破开花瓣。风一吹,满塘的荷花荷叶轻轻摇曳,掀起一阵绿色的波浪,粉色白色的花影在波间晃动,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更妙的是那股荷香,清冽又缠绵,混着湖水的湿气飘过来,钻进鼻腔里,瞬间驱散了午后的燥热。船夫笑着开口,口音带着浓重的绍兴腔:“姑娘好眼力!这几天正是鉴湖荷花最好看的时候,每年七月初,来赏荷的游客能排到码头外呢,你们来得巧。” 晓棠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荷塘,指尖甚至忍不住微微蜷起,像是想伸手去触碰那离船不远的一朵粉荷。“太美了,”她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沉醉,“比我在杭州西湖看到的荷花还要热闹,还要有灵气。”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顺手拿起手机,对着这满塘风荷连拍了好几张,又转头给她拍了一张侧脸照——她的侧脸在荷香与波光里,眉眼温柔,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背景是大片的绿与粉,美得像一幅画。“等回去,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我对她说,“再用工作室新到的真丝面料,给你做一件荷花纹样的旗袍,肯定好看。” 她转过头看我,丹凤眼里闪着光,又惊又喜:“真的?就用那种浅杏色的桑蚕丝?” 我点点头,捏了捏她的脸颊:“嗯,你上次不是说喜欢那料子的光泽吗?就用它,我亲自给你画稿。” 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伸手勾住我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凑近我耳边说:“那我要绣粉色的荷花,还要绣一只小蜻蜓在花苞上。” 船行到湖心时,船夫停了橹,让船随着水波慢慢漂。湖面静极了,只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还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夹杂着荷花的清香,让人浑身都放松下来。晓棠靠在我的肩膀上,声音轻轻的:“其实我不是非要来玩,就是觉得,你最近太累了。” 我心里一怔,低头看她,她正望着湖水,睫毛轻轻颤动,“布料市场、订单、档口,工作室,你每天都在想这些事。我觉得你太累了想让你歇歇。” 我握紧了她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温度。这些年确实忙,从虎门的小档口到深圳的工作室,从四处找布商找加工厂找设计图案到如今能稳定下单,我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生意上,很少有时间出来陪她出来散心。“对不起,” 我轻声说,“以后我会多抽时间陪你。” 她摇摇头,抬头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我没有怪你,就是……喜欢这样和你待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 船夫大概是看出我们在说悄悄话,慢悠悠地摇起了橹,嘴里哼起了绍兴小调,曲调悠扬,和这湖光山色相得益彰。晓棠靠在我怀里,听着小调,看着满塘荷花,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我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着荷香,忽然觉得,这奔波忙碌的日子里,能有这样一刻的安稳,就足够了。 游完鉴湖,已经是下午二点多三点不到。晓棠意犹未尽,拉着我直奔会稽山兜率天宫。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路边的树木越来越茂密,从阔叶林渐渐变成了青翠的竹林,空气也变得愈发清新,带着草木的芬芳。 到了山脚下,还要爬一段台阶才能到兜率天宫的山门。台阶是用青石板铺成的,两旁立着石灯,一路蜿蜒向上,望不到尽头。晓棠一开始还兴致勃勃,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可爬了一半多,就开始气喘吁吁,拉住我的袖子耍赖:“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我无奈地笑了笑,蹲下身:“上来吧,小懒虫。” 她欢呼一声,趴在我的背上,手臂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她的体重很轻,不到一百斤,趴在背上几乎没什么负担。我一步步往上走,能感觉到她的脸颊贴在我的后背上,暖暖的。她在我耳边小声说话,一会儿问这是什么树,一会儿说远处的山真好看,声音软软的,像羽毛一样拂过我的耳朵。 爬到山顶时,夕阳正挂在远处的山峰上,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兜率天宫的山门巍峨壮观,朱红的大门,金黄的琉璃瓦,在夕阳的映照下格外庄严肃穆。门口的石狮子栩栩如生,屋檐下挂着的铜铃,风一吹就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进山门,里面更是开阔。主殿依山而建,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殿内供奉着神像,香烟缭绕,不少游客在虔诚地跪拜。晓棠从我的背上下来,收敛了调皮的性子,拉着我的手,轻轻走在殿内的石板上,生怕打扰到别人。 我们没有进殿,而是沿着殿外的回廊往前走,走到尽头是一个观景台。站在观景台上往下望,整个会稽山的景色尽收眼底。连绵的群山层峦叠嶂,山间云雾缭绕,远处的鉴湖像一条碧绿的丝带,缠绕在群山之间,那片荷塘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晕,隐约可见。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万物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真美啊,” 晓棠感叹道,张开双臂,迎着风,脸上满是惬意。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被夕阳染红的侧脸,心里满是温柔。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你看,幸好我拉着你来了,不然就错过这么美的风景了。” 我点点头,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嗯,幸好来了。”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香火味和草木香。她靠在我的怀里,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从金红变成深蓝,直到远处的山轮廓渐渐模糊。 从兜率天宫下来,天色已经快暗了。晓棠说想去安昌古镇看夜景,我自然是依她。出租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安昌古镇。刚到古镇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烟火气,夹杂着腊肠的咸香、黄酒的醇香,还有各种小吃的味道。 古镇的夜晚很热闹,红灯笼挂满了整条街,灯笼的光映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青石板路被夜色笼罩,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河边的廊下,不少店家摆着摊位,卖着腊肠、酱鸭、茴香豆,还有各种手工艺品。 晓棠拉着我,像个好奇的孩子,东看看西瞧瞧。她走到一个卖糖画的摊位前,眼睛都看直了,非要让师傅给她画一只兔子。师傅手艺精湛,手腕一转,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就出现在石板上,浇上糖浆,晶莹剔透。晓棠拿着糖画,笑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往前走,看到一家卖蓝印花布的店,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店里挂满了各种蓝印花布的制品,桌布、头巾、旗袍、香囊,那标志性的蓝白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雅致。作为做服装的,我对布料有着天然的敏感,忍不住走进店里,拿起一块布料摸了摸,质地柔软,纹路清晰,是上好的棉麻面料。 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到我懂行,笑着和我攀谈起来:“小伙子也是做这行的?这蓝印花布是我们安昌的老手艺了,用的都是天然染料,染出来的颜色越洗越好看。” 我点点头,指着一块印着缠枝莲纹样的布料说:“这块布的纹样很特别,做连衣裙应该很好看。” 老人笑了:“眼光不错,好多做服装的都来我这儿进货呢。” 晓棠在一旁拿着一条蓝印花布的头巾,往头上比了比,问我:“好看吗?” 我抬眼一看,浅蓝色的头巾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丹凤眼更显灵动,忍不住点点头:“好看,买一条吧。” 她笑着放下头巾:“不要,就是看看。” 却在我不注意的时候,让老板把我刚才看中的那块缠枝莲纹样的布料包了起来,悄悄付了钱。 我从和老板的交谈中回过神,看到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忍不住问:“买什么了?” 她把布包往身后一藏,调皮地说:“秘密,等回去再告诉你。” 我无奈地摇摇头,知道她又在搞小动作,却也不拆穿,只是笑着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古镇的河边,有不少人在坐着喝茶聊天,还有些游客在放河灯。晓棠也拉着我买了一盏河灯,是莲花形状的,烛光从花瓣里透出来,暖暖的。我们走到河边,她闭上眼睛,双手捧着河灯,嘴里默念了几句,然后轻轻把河灯放进水里。河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和其他的河灯汇在一起,像一串流动的星星,照亮了河面。 “你许愿了吗?” 我问她。她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许了,不过不能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是不是许愿让我的生意越来越好?”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才不是呢,我许愿我们以后能经常这样出来玩。” 走到古镇深处,人渐渐少了。河边有一家小小的黄酒馆,我们走了进去,点了一碗黄酒汤圆。汤圆软糯,黄酒的醇香融入其中,甜而不腻。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红灯笼和河面上的河灯,慢慢吃着汤圆,偶尔说几句话,气氛温馨而惬意。 离开安昌古镇时,已经快十点了。晓棠和我坐在后座她靠在我身上,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大概是累坏了。我让司机放慢了车速,开得平稳而缓慢。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还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回到宾馆,晓棠洗了个澡就钻进了被窝,裹着被子,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是强撑着对我说:“今天真开心。” 我坐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累了就早点睡吧。” 她点点头,伸手拉住我的手,轻声说:“你也早点睡。” 我洗漱完躺在床上,她立刻就凑了过来,像只小猫一样窝在我的怀里,头枕着我的胳膊。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和均匀的呼吸。今天一天,从鉴湖的满塘风荷到会稽山的夕阳,再到安昌古镇的红灯笼,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以前总觉得,努力赚钱,把批发生意做好把工作室做大,让她也能过上好日子,就是对她最好的承诺。可今天才发现,她想要的,不过是这样简单的陪伴。陪她看一场风景,吃一顿饭,走一段路,这些看似平常的小事,却比任何物质都更能让她开心。 晓棠在我怀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梦话,大概是在说今天的糖画真甜。我低头看着她熟睡的脸庞,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她的脸上,柔和而美好。 我拿起手机给刘总发送了面料已全部发出的信息。 这一晚,她睡得很沉,我也睡得格外安稳。柯桥的这一天,像一颗温润的珍珠,镶嵌在我们忙碌而平凡的生活里,闪着温暖的光。 第二卷 浪里走(荷纹裁衣,订单如约) 第二百章 荷纹裁衣,订单如约 第二天一早,我们退了宾馆的房间,驱车返回杭州。晓棠靠在我身上,手上捧着手机在看我在鉴湖给她拍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尤其是那张以满塘荷花为背景的侧脸照,被她设成了手机壁纸。“你说的荷花旗袍,可不许忘了啊。”她侧过头看我,丹凤眼里带着几分狡黠的提醒。我拍着她的肩,笑着点头:“忘不了,回到深圳工作室就动手给你画稿。” 车子驶入杭州城区,熟悉的街道渐渐映入眼帘,从柯桥带回来的那卷缠枝莲纹样蓝印花布,被晓棠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回到家里谢莉发来信息说:“哥,昨天有个叫‘汀兰集’的高端女装品牌,派人来谈合作,说是想要一套荷花主题的夏季限定系列,指定要咱们工作室来做,说看重咱们家对面料和纹样的把控。” 我心里一动,“汀兰集”在杭州女装圈里颇有口碑,主打新中式风格,没想到会主动找上门来。晓棠也来了精神,抱着蓝印花布的手紧了紧:“荷花主题?这不是正好赶上了吗?” 我把行李箱放在角落,径直走到沙发旁,谢莉已经把汀兰集的需求文件发了过来:“他们想要五件旗袍,三件连衣裙,要求用桑蚕丝为主面料,纹样要贴合自然,不能太俗套,下周就要看初版样衣。” 我翻看着文件,指尖划过纸上“荷花主题”几个字,鉴湖那片亭亭玉立的荷花瞬间又在脑海里浮现。晓棠凑过来看了一眼,轻声说:“用浅杏色桑蚕丝做旗袍主体,荷花纹样用苏绣绣上去,会不会很好看?”她的话正合我意,我抬头看向她:“我也是这么想的,你那件旗袍,就用这个思路来做。” 接下来的几天,深圳工作室里一下子忙碌了起来。我把给晓棠设计旗袍的稿子,和汀兰集的荷花系列订单放在了一起,两张设计图并排摆着,一张画私人定制的细腻温情,一张画品牌订单的大气雅致。让谢莉她们再逐步完善,用浅杏色的桑蚕丝面料打底。晓棠也认真地泡在电脑前,不打扰我思绪,一边画辅助纹样,一边帮着挑选苏绣要用的丝线色卡。 “你看这个粉色,是不是和鉴湖的荷花一模一样?”她指着一缕浅粉丝线,把面料颜色调过去比对,丝线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珠光,和桑蚕丝的光泽相得益彰。我放下画笔,凑过去让她再比对接近的颜色,她又挑了深一点的粉色对比:“浅粉绣花瓣,深粉绣花脉,再用一点米白绣花瓣边缘的留白,这样层次就出来了。”晓棠眼睛一亮,立刻把这两种颜色标注下来,又去找绣莲蓬要用的浅棕色。 画稿的日子里,大半时间都是我和晓棠在工作室里忙碌。我对着鉴湖荷花的照片,一点点勾勒纹样,晓棠的那件旗袍,我没设计成繁复的满身绣,而是在衣襟和裙摆处绣了几片舒展的荷叶,荷叶间藏着一朵半开的粉荷,荷尖上停着一只小小的蜻蜓,正是晓棠在鉴湖时念叨想要的样子。领口和袖口用细巧的盘扣点缀,盘扣也做成了荷花苞的形状,精致又不张扬。 画到傍晚,手边的咖啡已经凉了,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晓棠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过来,放在我手边:“别熬太长时间了,眼睛该累了。”她俯身看着画稿,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荷花纹样,声音里满是欢喜:“真好看,比我想象中还要美。”我握住她的手,指腹蹭过她微凉的指尖:“等做完了,你穿上它,比画稿上还要好看。” 就在我给晓棠的旗袍画完稿,准备传送给谢莉交给打版师傅的时候,汀兰集的负责人陈姐亲自打来了电话。听声音她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我刚查过资料,说她眼光毒辣,在女装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她问我有没把握按时完成样衣,我让她开视频看了刚画好的稿件,她连说喜欢,又惊讶于进度之快。我跟她解释,另外两款由深圳工作室的团队负责,一星期肯定能按时交付,又把设计思路简单介绍:“这三件连衣裙,我们用了重磅桑蚕丝,垂坠感好,纹样用数码印花结合手绘,保留荷花的自然形态;五件旗袍,分别用了不同深浅的桑蚕丝,绣工采用苏绣和缂丝结合,突出层次感。” 陈姐一边看一边点头,“这件就不错,荷花纹样简洁大气,很符合我们品牌的调性。”她忽然抬头,目光落在了晓棠放在一旁的那卷蓝印花布上,又看向晓棠电脑屏上的旗袍稿,眼睛一亮:“这位小姐电脑上的旗袍也好看。”她仔细端详了片刻:“这个纹样设计得很别致,尤其是荷尖上的蜻蜓,点睛之笔。能不能在汀兰集的系列里,加一件这样的旗袍?就用浅杏色桑蚕丝,保留这个纹样,我觉得肯定能受欢迎。”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和晓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当然可以,”我立刻应下来,“我们尽快调整版型,和其他样衣一起制作。”陈姐满意地笑了:“我就知道找你们没错,你们对面料和纹样的把控,比我预想中还要细致。” 电话挂断后,我当即订了第二天早晨回深圳的机票。 这时晓棠父母都下班回来了,我才恍然想起还没准备晚饭。晓棠妈笑着摆手:“没事,我马上做饭,很快的。”我连忙拦住:“大热天的别忙活了,我们去门口小饭店吃一点吧。”晚饭时,她爸妈见我话少,便悄悄问晓棠是不是吵架了。晓棠笑着解释:“哪有吵架,哥在想事情呢,今天刚接了个新客户,订单很急,他要赶紧回去处理。”她妈恍然大悟:“怪不得看着心不在焉的。”其实她们的对话我都听着,只是满脑子都是纹样和工期,实在没心思接话。菜上来后,我才把思绪拉回餐桌,让老板娘开了两瓶黄酒,陪着晓棠爸慢慢喝。晓棠爸碰了碰我的酒杯:“木子,这下回过神来了?”我愧疚地笑了笑:“爸,不好意思,刚才在想订单的事。” 第二天早晨,我告别了晓棠和她父母,便赶往萧山机场,下午就回到了深圳的工作室。一进门,谢莉和淑芬就围了上来,细细汇报了这几天的工作情况。打版师傅已经根据我的画稿,精准裁出了旗袍的版型,缝纫工人们踩着缝纫机,针脚细密而均匀,整个工作室里都是机器运转的轻响。我没歇口气,立刻让谢莉把以前的绣工阿姨请来帮忙——这位张阿姨是苏绣世家出身,在杭州做了三十年绣活,一手苏绣技艺出神入化,之前晓棠的几件定制旗袍,都是出自她的手。 张阿姨来得很快,第二天一早就拎着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和二个姑娘出现在工作室门口。箱子一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十把大小不一的绣针,还有几排绕着丝线的线轴,颜色分门别类,看得人眼花缭乱。“张阿姨,辛苦您跑这一趟。”我迎上去,给她递了杯热茶。张阿姨摆摆手,目光已经落在了案板上的桑蚕丝面料和设计稿上,拿起一块浅杏色面料摩挲着,点点头:“这料子好,桑蚕丝够细密,绣出来的花才有灵气。” 她不慌不忙地拿出绷子,把晓棠那件旗袍的前片面料固定好,又从线盒里挑出之前选定的浅粉、深粉和米白丝线,穿针引线的动作一气呵成。张阿姨的手指很巧,指腹上带着常年绣花磨出的薄茧,捏着绣针时却稳得像钉了钉子。“绣荷花,最忌死板。”她一边说着,一边起针,银针在面料上轻轻一点,再挑起来时,已经带出一小段平整的针脚,“花瓣要用套针,一层一层铺上去,颜色才会渐变自然,像真花一样有光泽。” 谢莉坐在张阿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小剪刀,时不时帮着剪断线头,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着绷子上的纹样。张阿姨也不藏私,一边绣一边教她:“你看,这片花瓣的边缘要松一点,用虚针,这样显得飘逸;花脉要用滚针,线条细而挺,才能撑起花瓣的骨架。”谢莉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轻声发问,张阿姨都耐心一一解答。 我则在一旁盯着汀兰集那几件旗袍的缂丝部分。缂丝比苏绣更费功夫,讲究“通经断纬”,每一根纬线都要根据纹样的轮廓截断,这样绣出来的图案才会棱角分明,立体感十足。张阿姨带来的两个徒弟负责缂丝,她们坐在绷架前,手里拿着小梭子,穿梭在经纬线之间,动作娴熟利落。我拿着设计稿,时不时提醒她们:“这片荷叶的颜色要深一点,用墨绿和浅绿交织,体现出光影感;莲蓬的莲子部分,要用打籽绣,颗粒感才强。” 工作室里的节奏一下子慢了下来,之前机器的轰鸣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丝线摩擦面料的“沙沙”声,还有剪刀偶尔开合的轻响。阳光透过工作室的落地窗,洒在绷子上,把丝线照得透亮,浅粉色的花瓣在桑蚕丝上慢慢舒展,深粉色的花脉蜿蜒延伸,米白色的留白恰到好处,一朵鲜活的荷花,就这样一点点在面料上“绽放”开来。 谢莉学得很快,在张阿姨的指导下,试着绣起了那只停在荷尖的蜻蜓。她屏住呼吸,手指微微用力,绣针小心翼翼地穿梭,生怕出一点差错。起初几针还有些生涩,绣到后来越来越顺手,蜻蜓的翅膀用了极细的银灰色丝线,绣出来带着一层朦胧的光泽,翅膀上的纹路用细线勾勒,精致得能看清每一条脉络。“不错不错,有天赋。”张阿姨看着她绣的蜻蜓,笑着夸赞,“这蜻蜓绣得活灵活现,好像下一秒就要飞起来了。”谢莉闻言,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低头看着自己的作品,眼里满是成就感。 这几天,工作室里的所有人都默契地围绕着这批荷花系列忙碌着。谢莉负责协调面料和辅料,时不时过来看看绣花进度,遇到问题及时调整;淑芬则盯着缝纫环节,确保旗袍的版型和做工没有偏差;打版师傅也在一旁待命,一旦绣花部分有需要,就立刻调整版型细节。就连平时爱闹的车版工小周,路过绷架时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到张阿姨她们绣花。 我常常在忙完手头的事之后,就站在谢莉身后,看着她低头绣花的样子。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神情专注而认真。有时候她绣得久了,脖子发酸,会下意识地揉一揉,我就走上前,轻轻帮她按捏肩颈。“累不累?”我轻声问。她摇摇头,抬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意:“不累,看着荷花一点点绣出来,心里高兴。” 张阿姨看在眼里,笑着打趣:“你们俩啊,一个画得好,一个绣得巧,这旗袍做出来,不光是件衣服,更是份心意。”我和谢莉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心里暖暖的。 转眼就是三天,晓棠那件旗袍的绣花部分基本完成了。衣襟上的荷叶舒展自如,叶脉清晰,裙摆处的半开荷花亭亭玉立,荷尖上的蜻蜓栩栩如生,就连荷叶上偶尔停留的露珠,都用极细的透明丝线绣了出来,在光线下一闪一闪,宛若真的凝结在叶面上。张阿姨收起绣针,满意地看着成品:“好了,这件是我近几年绣得最顺心的一件,料子好,设计好,你们俩的心意也到了,穿在身上肯定好看。” 汀兰集的那几件旗袍也没落下。五件旗袍用了不同深浅的桑蚕丝,浅杏色、月白色、淡青色、藕粉色、天蓝色,每一件上的荷花纹样都各不相同。浅杏色那件复刻了晓棠旗袍的纹样,却在细节上做了调整,荷叶更舒展,荷花更饱满,适合大众穿着;月白色那件用了缂丝绣整朵荷花,素雅大气;淡青色那件则是荷叶为主,荷花点缀其间,透着一股清新雅致;藕粉色和天蓝色的两件,分别用了缠枝莲和荷花与飞鸟的组合纹样,兼顾了时尚与传统。三件连衣裙的数码印花也已完成,手绘部分由我亲自补画,笔触洒脱,和绣花的细腻形成了巧妙的呼应。 绣花工人们收拾工具的时候,整个工作室里都弥漫着一种期待的氛围。大家围在案板旁,看着这些绣好的衣料,脸上都带着成就感。谢莉伸手摸了摸晓棠那件旗袍的面料,感叹道:“这绣工也太绝了,张阿姨,您真是厉害。”张阿姨笑着收下夸奖,又叮嘱道:“这些衣料娇贵,缝纫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别蹭坏了绣面。”淑芬连忙点头:“您放心,我们一定仔细。” 五天后,晓棠的荷花旗袍和汀兰集的系列样衣终于全部完成。那天下午,谢莉自告奋勇要试穿晓棠那件浅杏色桑蚕丝旗袍,说要先替晓棠“验验货”。当她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整个工作室都安静了片刻,紧接着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浅杏色的面料衬得她皮肤白皙如雪,衣襟和裙摆的荷花纹样在光线下栩栩如生,浅粉的花瓣层次分明,深粉的花脉细腻清晰,那只谢莉亲手绣的蜻蜓,停在荷尖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旗袍的版型贴合她的身形,勾勒出优美的曲线,领口的荷花苞盘扣精致小巧,走动间,裙摆轻轻摇曳,像极了鉴湖水面上随风晃动的荷花。 “好看……太好看了。”车版工小周忍不住感叹。我走上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的碎发,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时竟有些看呆了。谢莉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推了我一下:“哥,看什么呢,看得我心跳都加速了?” “怎么,几天不见看都不让看了?”我轻声说,“穿着我画的旗袍,比鉴湖的荷花还要美。” 她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低下头,却忍不住嘴角上扬。 第六天,汀兰集的老板娘带着几个随从来了工作室。陈姐一进门,目光就被那件复刻晓棠旗袍的样衣吸引了,走过去细细端详了半天,伸手摸了摸绣面,又翻看了旗袍的领口和盘扣,当场拍板定了下来:“就这件,作为我们夏季补充的主推款!”她没多犹豫,当场和我们签订了正式合同,不仅敲定了首批订单,还约定了后续的长期合作,临走时还特意说:“你们的做工和设计,值得我们长期信赖。” 当她们一行人离开工作室展厅时,谢莉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往阳台门前走,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我们又成功了!”她仰头看着我,眼里满是喜悦。我握紧她的手,抬头看向深圳的天空,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从深圳的城中村出租屋,到如今的独立工作室;从四处碰壁找布商,到如今被高端品牌主动找上门;从一碗舍不得吃的馆子,到一件绣满心意的荷花旗袍。这些年走过的路,吃过的苦,在看到谢莉穿着旗袍笑靥如花的那一刻,都变成了值得。 “晚上去吃你最爱的杭帮菜吧,”我对她说,“庆祝我们的旗袍完工,也庆祝工作室的新订单。” 谢莉点点头,手指轻轻勾住我的手指,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淑芬和刘总见状,也激动地围了过来,和我们抱在一起,整个工作室里都洋溢着喜悦的气息。 晚上去吃饭的沿途,路边的梧桐树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晚风拂过,带着夏日的燥热,却让人心里格外舒畅。这光影就像我们的日子,平凡却满是细碎的美好。 而那件荷花旗袍,被谢莉小心翼翼地收在了展厅的最显眼处。它不仅是一件衣服,更是我跟晓棠爱情的见证,是鉴湖的风,是杭州的光,是张阿姨指尖的温度,是工作室里每个人的心血,更是我们在服装行业这波诡云谲的浪里行走的岁月里,最温柔、最坚实的印记。往后的路还长,风浪或许依旧,但只要想起这件绣着荷花与蜻蜓的旗袍,想起此刻身边人的笑容,就总有继续往前走的勇气和力量。 第二卷 浪里走(夜色瑜伽,暗流涌动)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二百零一章 夜色瑜伽,暗流涌动 饭桌上,刘总忽然提起,她约好的几位客户三天后就到深圳。我放下筷子,看向一旁的谢莉:“那我们的样衣筹备得怎么样了?” 谢莉立刻从包里掏出记事本,指尖翻过几页,有条不紊地报着进度:“棉衣做了三个短款、四个中长款、两个长款;我去杭州的这段时间,车间已经赶制出四款羊绒大衣;内塔连衣裙备了五个套系,针织衫三个款式,还有从柯桥进的面料,对应做了八个款——算下来一共二十八个新款。”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三款单风衣还在车版,对了,还有两款套装裙没算进去,三天后应该能凑齐三十三个款。剩下五款羽绒服外发加工打版了,明天我会盯着工厂,确保样衣按时赶出来。” “你们这几天动作倒是挺快。”我笑着夸赞。 淑芬在一旁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还不是刘总天天拿鞭子似的催着我们往前赶,说要让你回来看到成果能安心,还特意交代要请我们吃顿好的。” “这确实该表扬。”我端起面前的水杯,看向三人,“你们三个女人把这台戏唱得这么好,我敬大伙一杯。不过今天别喝多,明天还有不少事——柯桥的面料估计明天也该全到了。” 饭后,淑芬和刘总走在前面,谢莉转身去买单。我快步跟上淑芬,轻声说:“你们先走,我等谢莉结完账一起回去。” 夜色渐浓,我和谢莉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她忽然停下脚步,犹豫着开口:“哥,要不把我跟你的房间墙打掉,改成三个小房间吧?” 我愣了一下:“好好的,为什么要改?” “现在咱们四个人,却只有三个房间,总觉得挤得慌,我怕你休息不好。”谢莉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刘总不会常在这里的,她自己还有生意要忙。”我随口说道。 “可她都已经添置了办公桌,看样子是打算经常来这边坐镇了。”谢莉抬眼看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执拗。 我伸手搭在她的肩上,放缓了语气:“这段时间确实忙,多个人搭把手也好。对了,以你的观察,要是我走了,让刘总带着你们做,她能撑起来吗?” 谢莉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语气瞬间变了:“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离开我们了?” “没那么快。”我避开她的目光,缓缓说道,“我只是在想,万一我真走了,我的股份分你百分之五,剩下的转给刘总。这样一来,你占股百分之三十五,是最多的。我想在走之前开个会,推举你做董事长,让刘总当总经理,我名下还留着那百分之五就好。” “哥,你最好别离开。”谢莉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你又不缺这钱,就算没空,偶尔来看看也行啊。让我当家,我怕我做不好,万一跟刘总配合不来……” “我只是有这个打算,过段时间再说。”我打断她,叮嘱道,“这事你先别对任何人说。” “我知道。”谢莉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红,“上次你随口提过一句,我没跟淑芬说。我猜她也舍不得你走,你在这儿,我们干活都觉得有劲。刘总能力是强,可她那样的性子,没你在旁边约束着,真不知道会怎么样。”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哥,我真不想你走,你一说起这事,我心里就空落落的,跟那晚刘总在你房间时的感觉一样——好在那时候至少还能看见你。”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柔和:“傻丫头,没那么快走。你啊,就是缺点野心。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思,也相信你能做好,给自己点信心。” “我后悔了。”她忽然说。 “后悔认识我了?”我打趣道。 她却猛地趴在我肩膀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我后悔那天同意刘总入股了。”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背,低声安抚:“别把眼睛哭肿了,这马路上人来人往的。” 谢莉从包里掏出纸巾,胡乱擦了擦眼泪,我们才继续慢慢往回走。 回到住处,淑芬立刻迎上来,疑惑地问:“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我连忙打圆场:“刚才一只飞虫钻进谢莉眼睛里了,我们又折回饭店清洗了一下。” 淑芬看向谢莉,果然见她眼眶通红,关切地问:“真的?眼睛还红着呢。你怎么了,低着头没精打采的。” “没事,就是眼睛还有点难受。”谢莉勉强笑了笑。 这时刘总从房间里走出来,听见这话,立刻说道:“眼睛怎么了?我看看。”她转身回房,从行李箱里翻出一瓶眼药水,“我这里有眼药水,帮你滴一下。” 谢莉坐在沙发上,刘总小心翼翼地帮她滴了眼药水,轻声叮嘱:“闭一会儿眼睛就没事了。” 谢莉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刘总转头对淑芬说:“我们继续做瑜伽吧。”两人说着,便在客厅中央铺开了瑜伽垫。 “那我先去冲凉了,冲完凉看你们表演。”我笑着说了一句,转身回了房间。 客厅里的顶灯被调成了暖黄色的柔光,光线透过磨砂玻璃灯罩漫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和的光晕,刚好够照亮铺展开的两块墨绿色瑜伽垫。窗外是深圳夜里的车水马龙,霓虹灯光隔着薄纱窗帘,在墙上映出淡淡的、流动的光斑,倒为这深夜的瑜伽时光添了几分静谧的底色。 刘总已经换了一身黑色的紧身瑜伽服,将常年健身的匀称线条勾勒得恰到好处。褪去了白天在商场上的凌厉,她的眉眼间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她指尖抚平垫子边缘的褶皱,回头看向沙发上闭眼休息的谢莉,语气比白天温和了许多:“眼睛好点了吗?瑜伽能静心,跟着做几组简单的,对你缓解情绪也有好处。” 淑芬也换了件浅灰色的宽松运动背心和同色系长裤,手脚麻利地在刘总旁边铺开自己的垫子,笑着附和:“是啊莉莉,刘总教的瑜伽可管用了。前几天赶样衣熬得腰酸背痛,跟着做了二十分钟,浑身都舒坦了。” 谢莉这才缓缓睁开眼,眼尾还带着未散尽的红,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点湿意。她起身时动作轻缓,像是怕牵动了心底的情绪,转身回房换了件米白色短袖瑜伽服——料子是工作室自己做的莫代尔面料,柔软地贴在身上,衬得她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她在垫子上坐下,双腿伸直,指尖下意识地抠着垫子的纹路,心思却还飘在刚才那条回家的路上,耳边总回响着我说要离开的话,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颤抖。 刘总率先做起了准备动作,双脚并拢站立,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吸气时缓缓抬手,掌心相对举过头顶,身体跟着微微踮起脚跟,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感。“先做拜日式热身,慢慢来,跟着呼吸走。”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吸气时语气上扬,呼气时缓缓下沉,带着恰到好处的引导意味。 淑芬跟着照做,她性子爽朗,做动作也干脆利落,只是柔韧性稍差,抬手时腰肢没能完全舒展,忍不住轻轻“哎哟”一声,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意:“还是差远了,刘总你这柔韧性,真是练出来的硬功夫。”抱怨归抱怨,她还是慢慢调整姿势,尽量让手臂和身体保持在一条直线上。 谢莉也跟着动了起来,只是心不在焉。做下犬式时,膝盖没能完全伸直,臀部翘得不够标准,后背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块拉满了的弓。吸气时,她猛地吸了一大口,却没能顺利沉到丹田,反而呛了一下,忍不住咳嗽起来。 刘总听到动静,停下动作回头看她,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肩膀上,没有戳破她的心思,只是轻声提醒:“肩膀放松,不要耸肩,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吸气四拍,呼气六拍,让身体跟着呼吸走,别想别的事。” 淑芬也停下动作,关切地看着她:“莉莉,是不是眼睛还不舒服?要不你再歇会儿?” 谢莉摇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姿势。她强迫自己跟着刘总的节奏,吸气时感受胸腔的扩张,呼气时感受背部肌肉的放松,可脑海里还是忍不住浮现出我搭着她肩膀说话的样子,浮现出我说要把股份给她、让她当董事长的话语。她怕自己做不好,更怕我真的离开,这份沉甸甸的担忧压在心底,让她连简单的拉伸动作都做得有些僵硬。 刘总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做完一组拜日式后,换成了坐姿扭转体式。她双腿弯曲,左脚踩在右膝外侧,右手撑在身后,左手扶着左膝向右侧扭转,转头看向身后时,刚好对上谢莉有些涣散的眼神。“做瑜伽最忌心浮气躁。”她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穿透力,“心里装着事,动作就会变形,不仅达不到效果,还容易拉伤。” “可不是嘛。”淑芬在一旁附和,“前几天我因为客户催单心烦,做瑜伽时差点扭到腰。后来刘总跟我说,把烦心事暂时抛开,就当是给身体放个假,慢慢就好了。” 谢莉咬了咬下唇,跟着做扭转体式。左手扶着膝盖向左侧转时,腰部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感,这股真实的触感让她的思绪稍微拉回了一些。她看着前方墙壁上流动的霓虹光影,听着自己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刘总和淑芬均匀的吐纳声,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车流声。 刘总接下来做的是鸽王式,单膝跪地,另一条腿向后伸展,身体慢慢向后仰,双手抓住后伸的脚踝,整个身体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这个动作难度不小,淑芬试了一下,没能稳住身体,笑着放弃了:“这个我可来不了,柔韧性太差了,刘总你这动作简直跟教科书一样。” 刘总保持着姿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练得多了就好了。做生意和练瑜伽其实是一个道理,都需要耐心和坚持,急不得。”她说着,缓缓收回动作,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谢莉,“你们俩都是很有天赋的,只是欠缺些经验。慢慢来,很多事都会水到渠成。” 谢莉心里一动,刘总这话像是意有所指。她看着刘总从容自信的样子,想起白天自己说的那句“刘总能力强但需要约束”,又想起我对自己的信任,心里的迷茫和不安似乎淡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做起动作,这一次,她的手臂伸直了,后背也舒展了,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却比刚才流畅了许多。 淑芬见她状态好转,也松了口气,跟着刘总做一些简单的拉伸动作,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倒让这安静的氛围多了几分烟火气。“等忙完这阵,我们每天晚上都来练会儿瑜伽吧,总对着缝纫机,脖子腰都受不了。” “可以。”刘总点头应允,做完最后一个婴儿式放松动作,缓缓趴在垫子上,“等客户来了,订单稳定了,我们就把作息调整过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谢莉也跟着做婴儿式,额头抵在柔软的瑜伽垫上,手臂自然地放在身体两侧,感受着全身肌肉的放松。刚才哭过的委屈,对未来的迷茫,还有对我离开的担忧,似乎都在这一系列的伸展和呼吸中,慢慢沉淀了下去。她闭着眼,能清晰地听到客厅里另外两人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带着点湿润气息的晚风。 不知过了多久,刘总率先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垫子,轻声说:“今天就到这儿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等柯桥的面料,后天客户就来了,还有得忙。” 淑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一脸舒坦:“哎呀,浑身都松快了,难怪你每天都要练,真是太管用了。” 谢莉也慢慢站起身,刚才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眼睛的红肿消了不少,只是眼底还有淡淡的痕迹。她叠起瑜伽垫,指尖触碰到柔软的面料时,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笃定。不管我以后会不会离开,不管自己能不能当好这个家,至少现在,她还有淑芬,还有刘总,还有这一屋子的样衣和未完成的梦想。 三人收拾好瑜伽垫,客厅里的灯光依旧柔和。淑芬去倒了杯水,刘总回房间拿了浴衣去冲凉了。谢莉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眼刚冲完凉出来坐在沙发上的我,轻轻叹了口气说:哥,我做的还不行。我说:慢慢来别着急。我站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色渐深,深圳的霓虹依旧闪烁,而这间屋子里的几个人,带着各自的心事和期待,迎接着即将到来的忙碌与挑战。 第二卷 浪里走(夜色缠情,晨露忙音) 第二百零二章 夜色缠情,晨露忙音 刘总冲完凉进来,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躺在我身边。浴室里残留的沐浴露香味混着她发间未干的湿意,漫进鼻尖,和床上的被褥气息缠在一起。她侧过身,胳膊轻轻搭在我腰侧,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跟谢莉刚才聊了什么,弄的她哭了?” 我眼皮都没抬,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漫不经心地应着:“没聊啥啊,她又没哭。” “我看了一下她的眼睛,不是飞虫进去了,是哭过了。”她的声音很笃定,手指无意识地在我胳膊上划着浅痕。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转头看她:“你还懂眼科?” 她挑了挑眉,脸上带着点小得意,嘴角弯出个浅浅的弧度:“被你猜着了。我爸就是眼科医生,我从小常在他诊室旁边待着,看也看会了,论起看眼睛,跟专业医生也差不了多少。”说着,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丝试探,“我听淑芬说,谢莉在感情上看得挺深的?” “别听淑芬那大嘴巴胡说八道。”我立刻打断她,心里莫名泛起一丝烦躁,“说起来,淑芬还是通过谢莉认识的。自然,我跟谢莉的关系,比淑芬认识的久些,也更密切些。” “是吗,就那么简单?”刘总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总让人觉得话里有话。 我心里那点烦躁更甚,索性坐起身一点,直视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别绕弯弯子。” 她被我看得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拨了拨耳边的碎发,轻声道:“没什么,只是随便聊聊。” “我不想跟你聊这个话题。”我重新躺回去,语气沉了沉,“我跟谁关系怎么样,不想跟人拿出来讨论。以后别聊这样的话题了,你们女人之间聊这些,最容易闹出隔阂,影响工作。你比她们年长,又成熟,可不能带这个头。”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歉意:“知道了,对不起。” “没什么,睡吧。”我没再看她,侧过身朝里床睡了,后背对着她,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卧室里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打在床尾,映出一片模糊的影子,空气里的沉默渐渐有些凝滞。 下一秒,我就感觉到后背贴上了一片温热的躯体。她的胸膛紧紧贴着我的后背,柔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我的前胸,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生气了?”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委屈的鼻音,气息拂过耳廓,有点痒。 我没吭声,只是闭着眼,心里五味杂陈。其实也算不上生气,只是不喜欢把私人关系拿到台面上说,尤其是在工作伙伴之间。 她见我不答,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几乎都嵌在了我背后,声音放得更软:“对不起啦,我以后保证不再聊这种话题了。真的。” “没生气,我想睡了,你也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忙。”我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不生气你就别给我后背啊。”她轻轻晃了晃我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缓缓侧过身,面对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讨好和愧疚,睫毛轻轻眨着,像蝴蝶的翅膀。我看着她,喉咙动了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对着你睡,万一我冲动了咋办?” 她闻言,眼睛里的委屈瞬间褪去,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勾起一抹妩媚的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蛊惑:“大姨妈昨天就走了,你想冲动就冲动呗。” 话音刚落,她就主动凑了过来。柔软的唇瓣先落在我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像是试探,然后缓缓下移,落在我的眉眼,我的脸颊,最后停在了我的唇上。她的吻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舌尖轻轻撬开我的牙关,带着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我心里其实没什么兴致,刚才的话题像块小石头,在心里压着,沉甸甸的。可她的吻越来越缠绵,那只搭在我前胸的手也渐渐不安分起来,指尖划过我的锁骨,带着细腻的触感,一路向下。她的身体紧紧贴着我,温热的肌肤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清晰的温度。 她的动作带着温柔的执拗,没有丝毫勉强,却让人无法抗拒。从唇瓣到脖颈,再到胸膛,她的吻带着细碎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心底的烦躁。我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终究还是抵不住她这般温柔的攻势,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握在手里盈盈一握。我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要将心里所有的烦闷和疲惫都通过这种方式发泄出来。她顺从地靠在我怀里,手指轻轻梳理着我的头发,动作温柔而缱绻。房间里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缠绕在一起,台灯的光被调暗了些,晕出一片暧昧的光晕。 肌肤相亲的触感很真实,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在耳边细碎的呢喃,都清晰地传入感官。那一刻,所有关于工作的烦忧,关于人际关系的纠结,似乎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只是纯粹的拥抱,纯粹的贴合,在夜色里,用最亲密的方式,安抚着彼此的情绪。 一番温存过后,身体的疲惫散去不少,心里却涌上一丝莫名的空虚。我伸手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声音带着点沙哑,转而聊起了工作:“明天前面的四千件应该陆续要交货了吧,加工厂那边,你明天叫谁去检查货品?” 她正靠在我怀里,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额头,懊恼地说:“啊呀,忘了交待了!明天我去加工厂吧。” “行。”我点了点头,又追问,“挂牌和包装袋都给加工厂了没有?” “挂牌他们已经来领去了,包装袋还没送过来,明天我跟进。”她侧了侧身,枕着我的胳膊,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干练。 “那行,明天你就负责这两件事。”我揉了揉眉心,实在是困了,“快睡吧,明天太多事要做。” 说完,我又侧身朝里床睡了。她没再纠缠,只是轻轻挪了挪,靠在我后背,脸颊贴着我的肩胛骨,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腰上,声音轻柔:“嗯,晚安。”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天刚亮没多久,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房间里很安静,刘总还没醒,呼吸均匀。我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卧室,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粥香。 客厅里,谢莉正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身上系着围裙,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显得干净利落。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浅浅的笑:“醒啦?粥刚煮好,我还买了油条和包子,都在桌上呢。” 我点点头,说了声“辛苦你了”。没过多久,刘总也醒了,洗漱过后,我们四人围坐在小餐桌旁,安安静静地吃了早餐。粥是温热的小米粥,油条酥脆,包子是豆沙馅的,都是寻常的家常味道,却让人心里暖暖的。 吃完早餐,我们便一起进了工作室。刘总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带着文件夹去了加工厂查货;淑芬坐在工位上,正低着头整理一堆样衣,那些都是接下来要拿去加工厂生产的,她一边整理一边对着单子核对;谢莉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订单资料,手里拿着笔,认真地开着生产单,偶尔和淑芬核对一下尺寸,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我则负责布置展厅。展厅里的货架已经搭好了,我把做好的成衣一件件挂上去,调整好角度,又拿起抹布,仔细擦拭着货架上的灰尘。阳光透过工作室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各色的衣服上,布料的纹理清晰可见,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忙碌而充实的气息,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第二卷 浪里走 (灯火映衣影,暖意伴同行) 第二百零三章 灯火映衣影,暖意伴同行 展厅在工作室最靠里的一间,原本是间方正的主房。我们后来打通了一面内墙,连带着主房的卫生间也一并拆了,换上了整面墙的落地玻璃推拉门。日光透过玻璃毫无保留地涌进来,让整个空间通透得能看清空气中浮动的纤尘。我搬来铝合金梯子,踩着梯阶调整墙上的射灯——这些暖白光的射灯是特意挑选的,光线柔和不刺眼,打在衣料上能最大程度衬出布料的肌理质感。 架子上悬挂的大多是当季新款,一眼望过去满是清爽雅致。浅蓝的水洗牛仔外套,袖口缝着细密整齐的白色明线,针脚均匀得像尺子量过一般;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领口织着一圈小巧的菱形花纹,纹路精致,摸上去软糯亲肤;还有几款雪纺连衣裙,层层叠叠的裙摆垂落下来,微风从门缝钻进来,裙摆便轻轻晃动,像揉皱了的月光。我伸手拂过一件杏色衬衫的领口,指尖能清晰摸到布料上细腻的斜纹,这是我们第一批定染的面料。记得当时为了校准这个恰到好处的杏色,我和谢莉在面料厂的染坊里蹲了整整二天,连吃饭都是在车间门口对付的。 布置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点开是刘总发来的短信:“加工厂这批货的袖口走线有点歪,我让他们返工了,包装袋那边已经联系妥当。”我回了句“好,辛苦了”,心里暗自庆幸这事交托给了她。刘总做事向来是这个性子,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换作旁人,说不定就抱着“差不多就行”的心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转身往回走,正撞见淑芬抱着一摞样衣从库房出来。初夏的天气有点热,她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几缕碎头发丝粘在脸颊上,鼻尖也泛着红。“哥,你快来搭把手!”她朝我喊了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怀里的样衣险些滑落,“这堆是真丝的,娇贵得很,一点都碰不得,我怕给蹭坏了。” 我赶紧上前接过一半,真丝面料滑溜溜的,贴在胳膊上带着微凉的触感,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怎么不叫谢莉帮你?”我随口问了一句。 “谢莉正忙着呢。”淑芬用手背擦了擦汗,朝谢莉的方向努了努嘴,“开生产单哪能分心,一个数字错了,到时候加工厂做出来就是一批废品。你看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谢莉正坐在窗边的工作台前。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金光,把她鬓角的绒毛都照得清晰可见。她手里的笔一刻没停,时不时停下来,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动,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桌上的玻璃杯还是满的,想必是早上刚到工作室时倒的,一口都没动过。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想起昨晚刘总问的那些话。其实淑芬说得没错,谢莉对感情看得重,只是性子太过内敛,从来不会把心思挂在脸上。当年我们一起创业,最难的时候一天睡不了三四个小时,日夜连轴转地忙碌。谢莉那时候还在单位上班,只能偷偷溜出来帮工作室的忙,常常是白天在单位耗一天,晚上又熬夜打版,累得晚上睡觉都忍不住打呼噜。这些细碎又艰难的过往,我一直好好记在心里。 “发什么呆呢?”淑芬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我一下,“样衣得放在最里面的货架上,别挡着展厅的主路,客户进来看着也乱。” 我回过神,跟着淑芬把样衣小心翼翼地放好。刚转身,就看见谢莉端着水杯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点浅浅的倦意,眼底还有淡淡的青影,却还是笑着问:“展厅布置得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帮忙挂几件衣服?” “不用,你忙你的吧。”我摇摇头,“生产单都弄完了?” “差不多了,就剩最后几张核对一下。”她喝了一小口水,目光缓缓扫过展厅里的衣服,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欣慰,“真没想到,我们也能做出这么多样式了。还记得刚开始的时候,我连缝纫机都踩不利索,缝出来的线歪歪扭扭的。” “都是大家一起熬出来的。”我笑了笑,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创业初期。那时候我们三个人挤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出租屋里,白天顶着大太阳跑面料市场,晚上就着昏黄的台灯熬夜画设计图。谢莉负责打版,淑芬帮忙剪布、锁边,刘总那时候还没加入。一转眼,工作室不仅站稳了脚跟,效率也越来越高了。 正说着,淑芬凑了过来,挤眉弄眼地看着谢莉:“谢莉,你昨天晚上怎么回事啊?眼睛红红的,是不是跟哥吵架了?” 谢莉的脸瞬间微微一红,连忙摆着手解释:“没有啊,我都说了,是虫子飞进眼睛里了,揉得有点红。” 我瞪了淑芬一眼,语气带着点责备:“别瞎猜,昨天谢莉忙了一天累着了。”淑芬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追问,转身快步去整理桌上的订单了。 谢莉看着我,嘴唇轻轻动了动,轻声说了句:“哥,谢谢你。” “谢什么。”我叹了口气,看着她眼底的倦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以后要是累了就说,别自己硬扛着,工作室不是你一个人的。”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默默回了自己的工位。阳光透过窗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安安静静地铺在地板上。 另一边,刘总在加工厂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她一到厂子,就直奔生产车间,厂长老张赶紧小跑着跟在后面,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刘总,您怎么还亲自来了?这点小事,让底下人跟我说一声就行,哪用得着您跑一趟。” “四千件货,马上就要交货了,我不来看看心里不踏实。”刘总拿起一件刚从生产线下来的牛仔外套,手指顺着袖口的缝线细细摸了一圈,原本平和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也沉了下去,“老张,你自己看看这走线,歪歪扭扭的,针脚还疏密不一,客户收到了怎么会满意?” 老张凑过来仔细一看,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搓着手解释:“这……这是新来的几个工人做的,手艺还不太熟练,没掌握好力道。我马上就让他们返工,保证下午之前全部弄好。” “不是保证,是必须。”刘总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一股凌厉的劲儿,“我们做服装生意的,讲究的就是细节,差一点都不行。你现在就去安排,我在这里盯着,一件一件检查。” 老张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去车间吩咐工人返工。刘总找了个小板凳坐在车间角落,一边盯着工人们手上的活计,一边给包装袋供应商王老板打电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王老板,包装袋今天中午之前必须送到加工厂。要是耽误了我们交货,这个损失你承担得起吗?”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刘总沉默了几秒,又说:“我不管你那边有什么困难,原材料涨价也好,工人短缺也罢,中午十二点,我要在加工厂看到货。否则,我们以后就不用再合作了。”说完,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烦躁。 其实她心里也清楚,王老板那边最近确实遇到了难处。但订单在即,客户那边催得紧,她不得不拿出强硬的态度。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是我打来的。 “怎么样,那边情况还好吗?”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不重不轻,却让她心里一暖。 刘总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些,语气也柔和了许多:“没事,就是袖口有点小问题,正在返工,很快就能弄好。包装袋那边我也催了,中午就能送到。” “那就好,你别太累了,注意节奏,别硬撑。” “知道了,你也一样。展厅布置不用着急,晚上弄也行,慢慢来,把细节做好就行。”挂了电话,刘总看着车间里忙碌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有我们这群人一起并肩打拼,再难的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中午时分,包装袋准时送到了加工厂,返工的衣服也全部检查合格,一件不差。刘总让老张安排工人赶紧装袋、打包,自己则抽空在厂子附近的小饭馆吃了碗面。刚放下筷子,就接到了淑芬打来的电话,声音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兴奋。 “刘姐,展厅布置好了!哥说让你回来的时候带两束花,摆在门口的花瓶里,原来的那些花已经褪颜色了,看着没精神。” “好,我知道了,马上就回去。”刘总笑着应了下来,结了账就转身去了附近的花店。她挑了两束开得正盛的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盘朝着太阳的方向,花瓣舒展,看着就让人心里亮堂。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展厅果然布置得焕然一新,各色成衣分门别类地挂在货架上,搭配着简约的配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阳光照进来,整个展厅都显得格外明亮通透。我正站在门口,调试着门口的招牌灯,看到刘总回来,笑着迎了上去。 “回来了?辛苦你了。” 刘总把手里的向日葵递给我,目光扫过整个展厅,眼里满是赞赏:“布置得不错,挺有样子的,看着就专业。” “都是大家一起弄的,你不在,谢莉和淑芬也帮了不少忙。”我接过花,小心翼翼地插在门口的两个青瓷花瓶里,摆在两侧,“谢莉把生产单都弄好了,淑芬也把样衣整理完了。就等你回来,我们开个短会,安排一下明天交货事宜和接待客户的事。” 刘总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就看见谢莉和淑芬从里面走了出来。谢莉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淑芬则端着几杯刚泡好的茶。四个人围在展厅中央的长桌旁,阳光透过玻璃推拉门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一身的疲惫。 “明天的分工这样安排,”我看着大家,有条不紊地说道,“我和淑芬把需要发货的订单全部整理打好包,先放在过道上。”淑芬立刻皱了皱眉,插话道:“不立刻发吗?过道本来就不宽,再放货,走路都不方便了。”我看着她,语气坚定:“照做就是了,后续有安排。”她撇了撇嘴,没再反驳。我继续说道:“你和刘总留在工作室负责接待客户,谢莉,辛苦你一趟,去盯着加工厂,把剩下的货都清点好,确保数量没错。” “没有问题!”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语气里满是干劲。话音刚落,就有人来通知,柯桥那边的面料到货了。淑芬和谢莉立刻忙活起来,一边打电话让加工厂派人来搬料,一边把样衣和生产通知单一并整理好,等着交接。 夕阳渐渐西下,工作室的灯亮了起来。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洒在街道上。我们各自忙着手里的事,偶尔交流几句,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默契。我看着身边的三个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样子,有并肩作战的伙伴,有值得奋斗的事业,虽然偶尔会有摩擦和烦恼,但更多的,是一起往前走的踏实和温暖。 淑芬忙完发料的活,就嚷嚷着腰酸背痛,拉着谢莉去库房整理剩下的零碎布料。展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刘总两个人。夕阳已经沉到了远处的屋檐下,余晖透过玻璃推拉门,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展厅里的射灯还亮着,两种光线交织在一起,把架子上衣服的颜色衬得愈发柔和。 我正弯腰收拾桌上散落的订单文件,一件带着暖意的外套轻轻落在了我的肩上。抬头一看,刘总站在我身后,手里还端着一杯热茶:“现在空调有点凉,别着凉了。忙了一天,喝口茶歇歇吧。”她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靠在旁边的货架上,轻轻抿了一口。 我接过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底。“加工厂那边,今天没少费心吧?”我看着她,注意到她眼角淡淡的倦意,“老张那人,有时候就是太马虎,不盯着不行。” 提到老张,刘总忍不住笑了,嘴角的梨涡浅浅陷了进去,少了几分工作时的凌厉,多了些生活化的柔软。“可不是嘛。今天我盯着返工的时候,他在旁边手足无措的,一会儿递水,一会儿递纸巾,嘴里还不停念叨‘刘总您别生气,我这就去骂他们’,那样子,活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她学着老张的语气,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笨拙的讨好,逗得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还有车间里那个新来的小姑娘,叫小敏的,手生,缝错了三件衣服,吓得眼圈都红了,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道歉,说‘刘总我再也不敢了’。”刘总笑着摇摇头,眼里满是无奈,“我看着她那样子,气都消了一半,只好耐着性子教了她两招。” 我听着她讲加工厂里的趣事,心里也跟着轻松起来。刘总就是这样,哪怕在外人面前再强势,转过头来跟我说话时,总会把那些琐碎又可爱的细节一一讲给我听,从不会只抱怨工作的难处。“那小姑娘也算运气好,遇上你这么好的老板。”我笑着说。 “咱们做小生意的,哪有什么老板员工的分别,都是一起挣钱吃饭的。”她放下茶杯,走到我身边,伸手轻轻拂去我肩上沾着的一根线头。指尖不经意间划过我的脖颈,带着点微凉的触感,让我心里微微一动。“倒是你,今天布置展厅,爬上爬下的,没累着吧?早上看你黑眼圈就挺重的。” 这话让我心里一暖,下意识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没事,这点活儿算什么。倒是你,中午就吃了碗面,晚上得好好补补。” 刘总顺着我的力道,轻轻靠在我的肩上,声音放得很柔,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嗯,听你的。等淑芬和谢莉忙完,咱们一起出去吃点好的,就去巷口那家你爱吃的家常菜馆。” 展厅这边的氛围安静又缱绻,库房里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淑芬蹲在地上,把一匹浅蓝色的棉布叠得方方正正,嘴里还哼着时下流行的歌,调子跑得有点远,却透着满满的开心。谢莉则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分拣着散落的纽扣,分门别类地放进不同的小盒子里,动作细致又麻利。 “谢莉,”淑芬忽然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展厅今天布置完,一下子就洋气起来了?尤其是门口那两束向日葵,看着就喜庆,刘姐挑花的眼光真不错。” 谢莉闻言,嘴角弯了弯,手里的动作没停:“是挺好看的,主要是大家一起动手,布置得用心。”她拿起一颗白色的珍珠纽扣,对着光看了看,又说:“你看这件衬衫的纽扣,当时选的时候,你还说太素了,担心不好卖。现在挂在展厅里,是不是挺显质感的?” 淑芬凑过来看了一眼,连连点头:“确实!还是谢莉你有眼光,我当时就是瞎担心。”她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问道:“对了,谢莉,你昨天到底怎么了?哥今天特意跟我嘱咐,让我别瞎问。我总觉得你好像有心事。” 提到这个,谢莉分拣纽扣的动作顿了顿,脸颊微微泛起一点红晕,连忙低下头,小声说:“真没什么,就是昨天有点累,又被虫子飞进眼睛里,揉得疼,没休息好。”她不想让淑芬担心,更不想让这件事再被拿出来讨论,免得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淑芬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但也懂得看人脸色。见谢莉不想多说,便识趣地换了个话题:“行吧,那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这些活儿我一个人也能干。对了,明天接待新客户,咱们要穿得正式点吗?我衣柜里好像没什么像样的衣服。” “不用那么正式,咱们是设计师,又不是服务员,穿得干净利落就行。”谢莉笑着说,“你那件浅灰色的衬衫挺好看的,借给我穿吧,我觉得显得挺大方的。” “是吗?那你明天就穿那件!”淑芬一下子来了兴致,手里的动作也快了起来,“等咱们这批货交了,回款到手,我要跟哥说,让他送我们每人一件新衣服。我就买展厅里挂着的那款雪纺裙,粉嫩嫩的,肯定好看。” 谢莉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啊,等忙完这阵,咱们各自挑一件,让大哥他大出血一次。” 库房里的笑声轻轻飘了出来,落在安静的展厅里。我和刘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刘总轻轻撞了撞我的胳膊,小声说:“你听,这俩丫头,又在盘算着让你送衣服呢。” “女孩子嘛,都喜欢这些。”我笑着回应,心里却觉得格外踏实。有她们在,这间工作室才更像一个家。 没过多久,淑芬和谢莉就从库房里出来了。淑芬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声嚷嚷道:“搞定!哥,刘姐,咱们什么时候去吃晚饭啊?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刘总看了看手表,站起身说:“现在就走,正好赶在饭点前到,不用排队等座。” 我们锁了工作室的门,四个人并肩走在夕阳下的街道上。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路边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淑芬和谢莉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话题从明天的客户聊到新款衣服,再到巷口饭馆的招牌菜。我和刘总跟在后面,脚步慢慢的,偶尔说上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走着。 刘总悄悄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指,力道刚刚好。我侧头看她,她正好也转过头来,眼里映着漫天绚烂的晚霞,温柔得不像话。 “真好。”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是啊,真好。有并肩前行的伙伴,有温柔相伴的爱侣,有值得奋斗的事业。这样的日子,虽然忙碌,却满是烟火气和踏实的幸福。 我握紧了她的手,朝着前面的两人喊了一声:“走快点,去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可就没了!” 淑芬立刻加快了脚步,回头朝我们喊道:“那我还要喝点酒,庆祝咱们展厅布置好!” 夕阳把我们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重叠在一起,一路朝着巷口的灯光走去。那灯光温暖又明亮,像极了我们正在奔赴的未来。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二百零四章 夜色漫进街边的饭店时,玻璃门被推开的风裹挟着人声涌进来,刘总手边的手机震个不停,屏幕上跳动的都是明天要到的客户信息。“原本说九个人,这一会儿功夫又加了四个。”她挂了电话,指尖在桌沿敲了敲,眼里却闪着生意上门的亮泽。 谢莉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淑芬也立刻摸出手机,指尖飞快地按着号码:“我得催催羽绒服工厂,让他们明天一早务必把样衣送过来。”电话接通,她语气爽朗:“对,越早越好,样衣一到,咱们这冬装系列就更像样了!” 我看着她们雀跃的样子,笑着统筹:“明天就这么安排,谢莉做刘总的临时助手,我和淑芬以主人身份接待。以后刘总出去订货,也能常带着谢莉,让她多接触产品,长长见识。” “这主意好是好,”刘总略一沉吟,“就是明天人手怕是不够。” “叫车板的三个女孩顶一下呗。”我提议,“泡茶招待客人,她们肯定没问题。你也可以以熟客的身份,自然地让谢莉帮忙招呼,不会引人怀疑。”转头看向谢莉,我特意叮嘱:“明天你归刘总领导,态度得放尊重些,别让客户起疑。” “委屈谢莉丫头了。”刘总拍拍她的手背。 谢莉立刻挺直脊背,嘴角弯出得体的笑:“都是为了工作,我很乐意为刘姐效劳。” “哟,阿莉这嘴巴是越来越巧了。”淑芬打趣道,一桌人都笑了起来,饭桌上的热气仿佛都更旺了些。 “他们下午到的话,还得准备房间。”我忽然想起这事,随口一提。 刘总摆摆手:“明天再订不迟,没下订单的,咱们就不额外招待了。” 正说着,饭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喧闹声越来越近,我们占着桌子谈工作终究不太合适。刘总爽快地起身去买单,“走,回家聊。”出了饭店,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我们绕到楼下的小店,老板招呼着伙计,帮我们把五箱矿泉水搬上楼——这是明天要搬到隔壁工作室备用的。 第二天的阳光刚爬上窗台,加工厂的成品就陆续送了过来。纸箱堆在楼道里,我们踩着晨光忙碌起来,拆箱、配货、打包,一件件叠得整齐的衣服被塞进快递袋,很快就把过道堆成了小山,五颜六色的包裹上贴着不同的地址标签,像一串串待发的希望。 临近中午,第一批客户先到了五人。刘总带着他们直奔样品间,淑芬跟在旁边,手里拿着面料样本,细细讲解着衣服的版型、材质和设计亮点。客户们指尖划过衣服的纹路,不时低声交流,刘总和淑芬陪着笑脸,耐心回应着每一个问题。 我躲在一旁,悄悄给刘总发了条信息:“他们看货的反应怎么样?” 手机很快震动,屏幕上只有一个简洁的“oK”,后面跟着一句:“等下午来的人到了,一起订。” 心里有了底,我立刻拨通饭店的电话,订了个能坐十几人的包厢,又打给淑芬,让她待会儿带客户过去用餐。刚挂电话,门口就传来脚步声,羽绒服工厂的人扛着一个大袋子进来了,看到客户刚走出样品间,他立刻放下袋子,有些急切地问我:“没误事吧?” “刚好赶上,一点没误。”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你跑一趟,留下一起吃饭吧。” 他愣了愣,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还有事要回厂里。” “别客气,都到饭点了,一起去热闹热闹。”我不由分说地拉起他,往饭店方向走。路上给谢莉打了个电话,让她也过来。 “我就不去了,”谢莉的声音在电话里轻轻的,“随便在工厂吃点就行。” 我转念一想,也对。谢莉现在是临时助手的身份,跟羽绒服工厂的人解释起来确实麻烦,便应道:“那你自己吃点好的,别对付。” 路过烟酒店时,我进去买了一箱红酒,工厂的人主动接过,抱着跟在我身后。进了包厢,刘总立刻站起来迎上来,笑着介绍:“这是工作室的老板,木子。”又指着身边的人,“这是羽绒服工厂的夏生厂长。” 我一一伸手与众人握手,刘总又把客户们挨个介绍了一遍。“你的助手谢莉还有事,就不过来吃饭了,咱们先吃吧。”我对刘总说,转头吩咐服务员上菜。服务员应着,麻利地打开红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流入高脚杯,泛起细密的酒花。 夏厂长执意不喝酒,说要开车,扒了两碗米饭,便起身告辞:“你们慢吃,我先回厂里了,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我客套着送他到门口,回来时菜已经上齐,热气腾腾的菜肴摆满了桌子,红酒的醇香混合着菜香,弥漫在包厢里。 淑芬喝了两杯红酒,脸颊泛红,还想再倒,我伸手按住她的酒杯:“淑芬,下午还要忙正事,喝酒的事晚上再说。”说着,我端起自己的杯子,“我敬大家一杯,感谢各位远道而来,也希望咱们合作愉快。” 刘总也跟着端起酒杯,频频向客户们致意。淑芬只好作罢,咂咂嘴说:“那晚上我再好好陪各位尽兴喝!现在我得先回去盯着工作室,你们慢吃。”说完,她拿起包,脚步轻快地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我、刘总和五位客户,一箱红酒很快见了底。我正想叫服务员再拿一箱,刘总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接起电话,听了几句,挂了后对我们说:“剩下的人也到了,已经在工作室楼下了。” “那叫他们一起过来吃饭啊?”我说道。 “不用了,他们说已经在路边吃了点。”刘总转头对客户们笑了笑,“要不咱们也先回去吧,到工作室喝茶聊天,等所有人到齐了,一起谈订单。” 大家纷纷点头,都说吃饱了。刘总起身买单,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工作室走去。刚到楼道,就遇上了迎面走来的谢莉,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到我们,立刻停下脚步:“木子哥,刘总,客户们都到了,在样品间等着呢。” “货都清查过了吗?”我问她。 “都查过了,没问题。”谢莉点头,又补充道,“下午还有一批货要送过来,我怕工作室堆不下,想问你是让工厂明天送,还是今天下午送?” “让他们下午送。”我语气笃定,“堆不下才好,这样才显得咱们生意火爆,这效果正是我要的。” 谢莉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哦,原来你昨天跟淑芬说今天不发货,是为了给客户营造这种氛围,我懂了。” “不能叫营造氛围,”我笑着纠正,“这可是咱们的真实生意状况。” “是是是,我用词不当。”谢莉吐了吐舌头,跟着我进了工作室。 一进门,就看到车板的三个女孩正忙着给刚到的客户倒茶,样品间里已经挤满了人。“阿莉,你来了正好。”刘总招呼道,“你已经熟悉他们这盘货了,过来帮忙介绍介绍。” 谢莉立刻应下,拿起一件羽绒服样衣,熟练地讲解起面料和版型,语气专业又从容。我刚想进去看看,加工厂送夏装的货车就到了,车板的女孩们没经验,只能帮忙把箱子搬到裁剪房,结果越堆越乱,最后整个裁剪房都堆满了衣服,连过道上都摞起了高高的包裹,客户们要从样品间出来,得踩着衣服才能通过。 “哇,你们生意是真不错啊!”有客户忍不住感叹,弯腰翻看起过道上的包裹,“这些是什么款?刚才在样品间没看到啊。” “这些都是夏装,是老客户的补货订单。”我笑着解释,“今年夏装卖得太火,好多客户都来追加订单,你们要是感兴趣,明年可得早点来订。” 刘总适时补充:“这些过道上的,也有我的补货。” 客户们立刻看向她,好奇地问:“刘总,你这夏装卖了多少件啊?” “几千件吧,具体数字我记不太清了,”刘总看向谢莉,“我的助手知道得更详细。” 谢莉立刻接话:“截止到昨天,刘总这边的夏装销量是一万三千多件,加上这批补货,总共一万五千多件。” “这么多?”客户们都有些惊讶,纷纷转头看向样品间里的衣服,“那我们得再仔细看看,刘总,你也帮我们参谋参谋。”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涌进了样品间,谢莉和刘总忙着招呼,淑芬也从外面回来了,三个人分工合作,讲解、答疑、递水,忙得不亦乐乎。我则带着车板的女孩们,继续整理刚到的货,虽然杂乱,但看着满屋子的客户和堆积如山的包裹,心里满是踏实的成就感。 谢莉趁着给客户倒茶的间隙,悄悄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哥,目前已经订了大概一万五千件了,好多客户都看中了羽绒服和新款冬装。”她手里拿着订货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款式代码。 “好,继续盯着。”我点点头,“我已经叫快递过来收货了,等客户订完,咱们直接打包发货。” 谢莉应着,又拿了两台计算器进了样品间。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些欣慰,这丫头进步得真快,从一开始的青涩,到现在能独当一面,确实付出了不少努力。 下午五点多,客户们终于陆续订完了货,纷纷拿着订货单过来核对金额,有几个干脆直接刷了卡付了订金。刘总见我进来,笑着说:“木子老板,再十分钟就能汇总完金额,你们要不先去酒店等着?我们弄好就过去。” “行,那我们先去订好的酒店,给大家安排房间。”我转头对车板的两个女孩说,“你们也跟我一起去酒店,帮忙照看一下。”又特意叮嘱留下的那个女孩,“等淑芬忙完,你跟着她一起过来。” 我带着八个已经付了订金的客户先往酒店走,到了地方,先帮他们办好入住手续,让他们先回房间放行李,我则在大堂等着刘总他们。大概二十分钟后,刘总带着剩下的人和淑芬、谢莉也到了,大家寒暄着,一起往之前订好的双桌包厢走去。 此时已经七点多,饭店服务员早就打来了催问电话,见我们到了,立刻引着我们进了包厢。“喝白酒的坐一桌,喝红酒的坐一桌,大家随意选。”我笑着招呼,客户们纷纷落座,车板的那个女孩不知怎的,竟径直走到白酒桌旁,挨着我坐了下来。 菜刚上齐,谢莉和淑芬才匆匆赶来。谢莉坐到了刘总身边的红酒桌,淑芬看我们白酒桌人少,便笑着凑过来:“我来凑个热闹。”看到桌上摆的五粮液,她眼睛一亮,拿起酒瓶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举起来对着客户们笑道:“我敬大家一杯,感谢各位支持我们的生意!” 白酒桌总共八个人,一箱白酒竟被我们喝了个底朝天。我身边的车板女孩酒量着实惊人,一杯接一杯地敬客户,小脸喝得通红,眼神却依旧清亮。“你老家是哪里的?年纪轻轻,酒量这么好。”我忍不住问她。 “安徽的。”她抹了把嘴角,爽朗地笑,“从小就跟着家里人喝白酒,早就练出来了,喝二斤都不醉。” 几个男客户被她敬得连连告饶,有一个喝得脸颊通红,趴在桌上都快起不来了。散场时,我扶着那个醉汉,车板女孩在另一边搭着他的胳膊,一起把他送回房间。“你这酒量比我还厉害,以后招待客户,我可得叫上你。”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啊,随时待命!” 刘总她们在大堂等着我们,见我过来,连忙问:“你没事吧?喝了不少酒吧。” “没事,我酒量你还不知道。”我摇摇头,转头问车板女孩,“你住得远吗?一个人回去安全吗?要不我给你老公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 “她没老公,叫谁来接啊。”淑芬随口接了一句,“要不今天别回去了,跟我挤一晚?” 我狠狠瞪了淑芬一眼,她这心直口快的毛病,有时候真让人头疼。刘总立刻打圆场:“今天不行,我要跟你挤一床,要不我们送你回去?” 车板女孩摆了摆手,脚步稳稳的,一点看不出喝多的样子:“我真没事,再喝一瓶都没问题,你们放心吧。”说着,她加快脚步往前走去,走到路口时,回头冲我们挥挥手,喊了声“拜拜”,便消失在夜色里。 等她走远,刘总才拉着淑芬,轻声说:“我知道你心直口快,人也善良,但说话前可得多想想,你能想到的,你哥难道想不到?别随口就说。” 淑芬吐了吐舌头,没说话。 回到住所,三个人抢着要冲凉。我一把拉住淑芬:“你等会儿,让她们先洗。” “我困死了,想早点洗完睡觉。”淑芬嘟囔着。 “你喝了那么多白酒,不能马上洗热水澡。”我把她按到沙发上,“酒精会上头,容易头晕,过来坐会儿,喝杯茶醒醒酒。” 刘总泡了杯醒酒茶,放在淑芬面前的茶几上:“你哥说得对,先喝点茶,等我们洗完你再洗。” 淑芬靠在我肩膀上,声音软软的:“哥,我有点头晕。” “谁让你贪杯,喝那么多。”我无奈地摇摇头,拿起茶杯递到她嘴边,“快喝点醒酒茶,闭上眼睛歇会儿。” 她喝了一口,皱着眉说太烫,又放了回去。我打开电视机,随便调着频道,她却顺势躺下来,把头搁在了我的腿上,没多久就发出了轻微的呼吸声。 刘总看到了,笑着摇摇头:“淑芬这丫头,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害羞。” 这时谢莉冲完凉出来了,看到淑芬躺在我腿上,连忙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蹲下身小声问:“又喝高了?我扶你进房间睡吧。”说着就想去扶她。 淑芬却突然睁开眼,一把推开谢莉。谢莉没防备,差点撞到茶几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算了,我不管你了。”谢莉无奈地站起身,对我说道,“哥,你照顾一下她,我先去睡觉了,今天太累了。” “你没喝多吧?”我问她。 “我就喝了一杯红酒,没事。”谢莉摇摇头,又补充道,“倒是刘总喝了不少,刚才在冲凉房里差点吐了。” “她看上去还好,刚才还帮忙泡醒酒茶呢。”我有些意外。 “可能是强撑着吧。”谢莉笑了笑,“哥,告诉你个好消息,今天总共订了两万件货,平均每个客户订了一千多件呢!” “我就说刘总厉害,”我欣慰地笑了,“她经商这么多年,人脉和能力都摆在这儿,没看错人。” “嗯,这两次订货下来,我是真佩服刘总。”谢莉点点头,“她特别有个人魅力,客户都愿意相信她。” 正说着,刘总冲完凉出来了,脚步有些虚浮,跌跌撞撞地走到沙发边:“你们在聊什么呢?” “聊今天的订单。”我扶了她一把,“我跟你替换一下,我去冲凉,你帮忙照看一下淑芬。” 刘总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我不行了,刚才差点在卫生间吐了,我得先去睡觉。”说着就转身往房间走,刚走两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谢莉连忙上前扶住她,把她送进了房间,又去卫生间拿了脸盆和毛巾进去,才轻轻带上房门。 出来时,她拿起一条毛巾毯,盖在淑芬身上,轻声对我说:“刘总说不定晚上会吐,我今天陪她睡,方便照顾。你照顾好淑芬。” 我点点头,看着她走进刘总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淑芬,我把电视机音量调到最小,胡乱地换着频道,心里却在盘算着。今天一天订了两万件货,照这个势头,今年工作室的赢利肯定能超过百万。可越是这样,一个念头就越清晰——要不要放手?如果不放手,就得调整占股比例,或者让刘总增加股份,这样才能真正调动她的积极性。她经商多年,手里的人脉资源远不止这些,要是能让她全心全意跟着干,工作室的发展肯定会更上一层楼。 正想着,忽然感觉到淑芬的手在我后腰轻轻游走,我低头看她,她眼睛依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淑芬,你醒了?”我轻声问。 她嘤咛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口渴。” 我拿起茶几上已经凉透的醒酒茶,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边,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又往我怀里缩了缩。“去冲凉睡觉好不好?”我轻声哄她。 “好。”她点点头,我扶着她坐起来,刚想站起身,却感觉到腿麻得厉害,又坐了回去,双手轻轻按摩着发麻的小腿。 “谢谢哥。”淑芬轻声说,自己扶着沙发站了起来,慢慢走向卫生间。 我到阳台抽了支烟,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脑子清醒了不少。回到客厅时,卫生间的水声还在哗哗响,已经过去半小时了,淑芬还没出来。我有些不放心,走过去敲了敲门:“淑芬,怎么那么久?在洗头吗?”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水声依旧。我心里一急,轻轻推开了门——只见淑芬扒在马桶边,已经吐得脸色发白,吐完后就那样坐在地上,眼睛闭着,竟然睡着了。冲凉房里的莲蓬头还在喷着热水,水流顺着瓷砖淌到她脚边。 我叹了口气,先脱了衣服快速冲了个澡,然后拿起淋浴头,调好温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帮她冲洗干净。关掉水,用浴巾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她轻飘飘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温热地拂过我的脖颈。 把她放到床上时,她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迷蒙地看着我,小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哥,陪我。” “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吗?”我柔声哄她,“乖乖睡觉,明天还要忙呢。” 她却不肯松手,手指用力地攥着我的手,眼里带着一丝委屈和依赖。我心里一软,知道她想要什么,便没有挣脱,顺势躺到了她身边。“是想让我抱抱你?”我轻声问。 她立刻笑了,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用力点点头:“嗯,好久没抱我了,我想你。” “那我去关灯关房门。”我轻轻挣脱她的手,起身关掉客厅的电视和电灯,锁好房门,回到床上,挨着她躺了下来。 刚才还浑身乏力的淑芬,此刻像是突然有了力气,一下子扑到我怀里,双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嘴唇凑了上来。她的吻带着醒酒茶的清香和淡淡的酒气,热烈而直白,身体也在我怀里轻轻摩擦着。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紧紧拥住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在彼此的呼吸交织中,尽情释放着积攒的情愫与疲惫。 天刚蒙蒙亮时,我先醒了过来,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淑芬,去卫生间冲了个澡,然后走进厨房。想着她们昨晚喝了不少酒,肠胃肯定不舒服,便打算熬点粥给她们养养肠胃。 下楼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猪肝、皮蛋、瘦肉,又挑了一把嫩绿的青菜,回到家,把食材一一洗干净,猪肝和瘦肉切成小块,皮蛋剥壳切丁,青菜切碎。锅里加水烧开,先下米煮成软烂的白粥,再把切好的食材一一放进去,小火慢慢熬着,粥香渐渐弥漫开来。 我泡了杯茶,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昨晚的劳累、酒宴的喧嚣,还有与淑芬的温存,让身体透着一股淡淡的疲惫。不知不觉间,竟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照进客厅,粥锅里的粥还在小火保温着,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刘总、淑芬和谢莉都坐在客厅里,刘总正拿着勺子往碗里盛粥,淑芬和谢莉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我,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谢莉见我醒了,笑着说:“哥,你怎么在沙发上睡着了?怎么不去我房间睡?” “我睡眠时间短,随便对付一下就行。”我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你们都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我没事。”谢莉摇摇头,看向刘总和淑芬,“她们俩看上去就像生了一场病,无精打采的。” 刘总端着一碗粥走过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还好,就是头有点晕,不过喝碗粥应该就好了。快来吃粥吧,再不吃就凉了。”她今天特意化了点妆,遮住了脸上的倦色。 我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胃里,舒服多了。吃饭时,刘总忽然打趣道:“你们三个人啊,真是像一体的。昨晚你抱着淑芬在沙发上,那模样,就像个慈祥的父亲抱着自己的小棉袄。早上我和谢莉起来,看到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淑芬和谢莉她们说话声都不敢大,走路轻手轻脚的,谢莉淑芬她俩更是直接光着脚走路,就怕吵醒你。” 她顿了顿,眼里带着几分动容:“你们之间的感情,真的超出了我的认知,说出去可能没人会信,可偏偏就让我实实在在见识到了。” “别羡慕,”我笑着说,“以后她们俩对你,也会这样的。” 刘总转头看向谢莉,眼神柔软:“阿莉,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不用谢。”谢莉摇摇头,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我们是一家人啊,你刚才不是说我们是一体的吗?当然也包括你。” 刘总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感叹道:“不是亲情,却胜似亲人,这样的情谊,真是太难得了。” 粥香袅袅,窗外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客厅里一片安静祥和,仿佛昨晚的忙碌与喧嚣都被这清晨的温柔抚平了。而我知道,这只是浪里行舟的一段插曲,未来的路还长,生意上的挑战、情感里的牵绊,还会有很多,但只要我们像现在这样,彼此扶持,彼此信任,就一定能在这商海浪潮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第二卷 浪里走(暖风拂过的午后) 第二百零五章 暖风拂过的午后 工作室里的日光透过百叶窗,被切割成一道道金色的长条,斜斜地落在铺着米白色桌布的长桌上。桌上摊满了厚厚的订单表格,红蓝黑三色水笔在纸页上划出清晰的标记,淑芬和谢莉正埋首其中,指尖划过键盘时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偶尔停下笔核对数据,笔尖在纸页上轻轻点着,嘴里还小声念叨着颜色和尺码。 “湖蓝色m码还有三十二件,黑色L码再加十五件……”淑芬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她顺手拿起桌边的玻璃杯喝了口水,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湿痕。谢莉则盯着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地在Excel表格里输入数据,时不时侧过头和淑芬核对某个数字,两人配合得愈发默契。 就在这时,角落里刘总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小张”的名字——那是她的得力助手。刘总快步走过去接起电话,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加租四千?”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我之前和房东谈好的,租期还没到,怎么突然变卦?”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刘总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她沉默了片刻,语气无奈了些:“我知道你尽力了……行,我知道了,我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刘总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工作室的这些琐事她本就不常插手,如今南宁那边出了岔子,显然让她有些分身乏术。“南宁的店铺到期了,房东突然要涨四千块租金,小张谈不下来,问我要不要过去一趟。”她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我得去广西跑一趟,这边的事我也不太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闻言愣了一下,手里整理面料样本的动作顿住了。“这时候我怕是走不开。”我摇了摇头,心里盘算着近期的安排,“虎门那边还等着我回去清货,月底批发档口就要上秋装了,耽误不得。” 刘总也没勉强,只是点了点头,径直走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操作着。没过一会儿,她便订好了下午一点的机票。“那我自己去。”她说着,转身看向还在忙碌的淑芬和谢莉,脸上露出了几分柔和的笑意。 她走过去,先是给了淑芬一个拥抱,拍了拍她的后背:“我去南宁几天,这边就辛苦你们了。”淑芬连忙站起来,笑着说:“刘总放心去吧,我们肯定把事办好。”接着她又拥抱了谢莉,叮嘱道:“别总熬夜,注意身体。” 最后,刘总走到我面前,眼神里带着点不舍:“那你送我去机场吧。” “现在还早,离登机时间还有二个多小时,咱先去吃个早中饭吧。”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提议道。 她却摇了摇头,抬手按了按眉心:“不吃了,现在心里乱糟糟的,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见状也不再劝说,跟着她一起去了隔壁的房间拿行李箱。她的行李箱是浅灰色的,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下几天的换洗衣物。下楼时,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轻轻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我开着车,刘总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深圳的街道两旁绿树成荫,夏末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平稳的运转声。 到了机场,我把车靠边停在临时停车区,熄了火便绕到后备箱,打开盖子,将刘总的行李箱拎了出来。箱子不算重,我顺手递给她。她接过行李箱,却没立刻转身离开,反而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我一下。 她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她常用的香水味。“照顾好自己,我会想你的。”她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嗯,一路平安。”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低沉而坚定。 她松开我,拉着行李箱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才快步走进了机场大厅。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转身上车,发动车子往回开。 回到工作室时,正好是午餐时间。阳光已经升到了头顶,透过窗户洒满了整个客厅,空气中还残留着早上咖啡的淡淡香气。我走到工作室门口,看着还在埋头核对数据的两人,笑着问:“中午想吃啥?我去弄。” 淑芬头也不抬地摆摆手:“不想吃,还不饿呢。” 谢莉也跟着点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我也没胃口。” “那可不行。”我皱了皱眉,走上前合上了淑芬面前的文件夹,“到点就得吃饭,不然下午统计数据该出错了。要不我去下面条吧,简单快捷。” 谢莉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放下手里的鼠标看向我:“好啊好啊,我要吃你做的雪菜肉丝面。” “行,等着吧,二十分钟后来吃。”我笑着应下,转身通过过道门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有现成的干面条,调料和食材也齐全。我从冰箱里拿出新鲜的里脊肉,切成细细的肉丝,用料酒和生抽生粉腌制了一会儿。雪菜买来整包的是腌好的,再切成成碎末,下锅炒出香味,再放入肉丝翻炒至变色,加水煮开后下面条。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捞进碗里,浇上热腾腾的雪菜肉丝卤,撒上一把葱花,香气瞬间就飘了出来。 淑芬和谢莉闻着香味走了进来,各自端了一碗,坐在餐桌旁吃得津津有味。“哥,你做的面也太好吃了。”淑芬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睛弯成了月牙。 吃过午饭,两人放下碗就要往工作室走,显然是想趁着这股劲头把订单统计完。我连忙叫住了她们:“别急着忙,昨晚大家都没休息好,今天睡个午觉再干活。”我指了指她们眼下淡淡的黑眼圈,“大脑累了容易出错,不如好好休息一下,下午效率更高。” 淑芬闻言,立刻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又带着点不好意思:“我正想说要睡个午觉呢,还怕你说我偷懒。” “傻丫头,劳逸结合才对。”我笑了笑,“去休息吧,两点半我叫你们。” 淑芬高高兴兴地回了自己房间,关门声都带着几分轻快。谢莉却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我说道:“我不困。” “不困也去闭目养神一会儿。”我揉了揉自己的腰,昨天下午蹲在地上理货,一蹲就是几个小时,现在腰酸腿疼得厉害,“我也得午休一下,昨天折腾得够呛。” 说着,我便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刚推开房门,身后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谢莉跟了进来。“哥,你腰酸腿疼,我帮你按摩一下吧。”她站在门口,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语气很是诚恳。 我愣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暖意,也没推辞,点了点头,径直躺在了床上。“哥,你趴着,我先帮你揉揉背。”谢莉走过来,声音轻柔。 我依言翻身趴下,感受着她在我身旁坐下,一双温热的手轻轻覆在我的背上。她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手指在酸痛的部位轻轻揉捏着,偶尔用掌心轻轻拍打,缓解肌肉的僵硬。舒服的感觉顺着脊背蔓延开来,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在这轻柔的动作中慢慢消散,我闭上眼睛,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几乎要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莉轻轻推了推我:“哥,翻个身,我帮你揉揉腿。” 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平躺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将我的一条腿放在她的大腿上,手指顺着小腿的肌肉慢慢揉搓,从脚踝一直揉到大腿根部,动作轻柔而细致。那股酸胀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体舒畅的暖意。我放松地躺着,不知不觉间,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阳光已经西斜了一些,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脚。我微微侧头,发现谢莉竟然躺在我身旁,呼吸均匀,显然也睡着了。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垂着。 我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两点十分了,离约定叫她们起床的时间还差二十分钟。我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到客厅泡了杯浓茶,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树影发呆。这些日子,工作室从起步到渐渐步入正轨,身边有刘总、淑芬、谢莉这些人陪着,虽然忙碌,却也充实。刘总去了南宁,虎门的档口也等着铺货,接下来的日子,怕是又要忙起来了。 烟抽完了,我起身走到淑芬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知道了。”里面立刻传来了淑芬清脆的声音,看来她也没睡沉。 我又回到自己房间,轻轻叫醒了谢莉。她揉了揉眼睛,看到我,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连忙起身:“哥,我睡着了。” “没事,快起来洗漱一下,准备干活了。”我笑着说道,没提刚才的事。 我们各自洗了把脸,带着清醒的头脑走进了工作室。淑芬已经在桌前坐好了,面前的表格整理得整整齐齐。她们将统计好的订单初稿递给我,我逐页翻看,核对颜色、尺码、数量,每一项都仔细确认,确保没有任何差错。 纸样工也在一旁忙碌着,裁剪好的纸样整齐地叠放在一旁,尺子和划粉放在手边,时不时传来剪刀开合的清脆声响。整个工作室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条不紊的忙碌,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 确认订单无误后,我将订面料辅料、下发加工厂的准备工作全部交给了淑芬和谢莉。她们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我也该学着放手,让她们多历练历练。我自己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端着茶杯,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看看她们忙碌的身影,心里很是欣慰。 淑芬忙活了一会儿,抬头看到我悠闲的样子,悄悄拉了拉谢莉的衣角,压低声音说道:“你看哥,今天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不管什么事,他都是最着急的那个,亲力亲为,今天倒好,什么都不动手,净偷懒了。” 谢莉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回头轻声对淑芬说:“哥这是在锻炼我们,也是在考核我们呢。快做事吧,别想那么多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我听见。 我心里暗暗点头,谢莉虽然比淑芬小了几个月,心思却比淑芬缜密成熟得多,也更懂我的用意。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淑芬,又给足了我面子。 眼看快到下班时间,我起身说道:“你们先忙着,我去菜市场买点菜,回去做饭。” 六点整,淑芬和谢莉准时下班,回到住处时,一推开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都是清爽可口的素菜,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蒜蓉油麦菜,还有一碗清淡的咸肉丝瓜汤,汤色清亮,飘着淡淡的丝瓜清香。 “哇,好香啊!”淑芬快步走到餐桌旁,拿起筷子就想夹菜。 谢莉笑着拉住她,先把手里的手提电脑递给我:“哥,这是今天的进度表,你看看。” 我接过电脑,点开表格仔细看了看,指着其中一列说道:“把厚款和薄款的次序调整一下,秋装上市,薄款先上,厚款可以往后放放。” 我把电脑推还给她,谢莉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没事,慢慢来,经验都是积累出来的。”我笑着说道,拿起筷子,“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晚饭吃得很愉快,三人说说笑笑,聊着工作上的趣事,也聊着生活中的琐事。饭后,淑芬和谢莉又拿出电脑,准备继续加班。我见状,连忙制止了她们:“别忙了,工作是做不完的。晚上出去走走,透透气,放松一下。” 淑芬放下电脑,有些好奇地问:“去哪啊?” “去蛇口步行街吧。”我提议道,“那里人多热闹,还有很多小店,正好逛逛。” 两人一听,立刻来了兴致,连忙收拾好东西,跟着我出了门。我开着车,载着她们往蛇口步行街驶去。傍晚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城市繁华的轮廓。 停好车,我们三人并肩走在步行街上。街道两旁的店铺灯火通明,叫卖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我看着身边兴致勃勃的两人,笑着说道:“大前天你俩不是说要敲我竹杠,让我给你们买衣服吗。今天正好,你们随便挑,我负责买单。” 淑芬惊讶地看向谢莉:“是你跟哥说的?” 谢莉摇了摇头,我笑着解释:“不是她,是刘总听到你们聊天,跟我说的。” 两人相视一笑,也不再客气,拉着我走进了一家家服装店。逛了一圈,她们也没看到特别中意的衣服,直到走到一家外贸清货店,店里摆满了各种款式的休闲装,价格实惠。 “这里的衣服不错啊。”谢莉拿起一件白色的卫衣,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最后,两人各自挑了四套外贸单尾货,都是简约百搭的休闲款,穿着舒服又好看。接着又在旁边的外贸皮鞋店里,各挑了一双黑色的皮鞋。算下来,总共花了不到一千块钱,可淑芬和谢莉却高兴得合不拢嘴,手里提着购物袋,走路都带着风。 回到家,两人第一件事就是把新衣服拿出来清洗,晾在阳台上,嘴里还念叨着:“明天就能穿新衣服啦!” 看着她们像两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学生一样,蹦蹦跳跳地忙碌着,我靠在门框上,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我们此刻安稳而温暖的生活。 第二卷 浪里走(夜凉相拥,港澳同游) 第二百零六章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墨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我躺在床上,觉得床垫软得有些不真实,翻来覆去了半个多小时,依旧毫无睡意。窗外的路灯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运转的嗡鸣。 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下意识地给晓棠发了条信息:“睡了没?”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就收到了回复,是晓棠特有的轻快语气:“刚洗漱完,准备睡了。你呢?工厂忙吗?” “还行,前几天忙了些这二天稍微空闲点。”我笑着回过去。 晓棠很快又发来一条,带着点无奈的调侃:“我妈这几天魔怔了,每天晚上都在小区里练骑电动车,跟在人家后面转圈圈,估计是看爸买了有些老邻居们都买了,自己也动心了。” 我看着屏幕,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晓棠妈妈那副腼腆又好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晓棠的妈妈是个典型的普通家庭的妇女,一辈子节俭惯了,买件衣服都要货比三家,如今能主动想着买电动车,倒是件新鲜事。 “那就去买一辆呗,”我回她,“电动车方便,平时买菜、上班逛超市,比走路省力多了。” “等你回来再去买。”晓棠的信息来得干脆。 “你卡上不是有钱吗,你带着妈去挑就行,喜欢哪个颜色就买哪个。”我敲着字,心里有些无奈,“我这边的事还没敲定,还说不定要耽误到什么时候,总不能让妈一直等着。” 她却像是铁了心,回复的语气带着几分倔强:“不行,你不在,我挑不好。妈也说,等你回来一起去,你眼光比我们好。” 我对着手机叹了口气,晓棠就是这样,看似温柔体贴,骨子里却有着一股子认死理的执拗。尤其是在这种关乎家里的小事上,总想着要我做主,真把我当主人了。 “那行吧,”我妥协了,“我尽量抽时间回来一趟。” 正和晓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她叮嘱我在外要注意身体,按时吃饭,我一一应着,心里暖烘烘的。突然,手机屏幕上方窜进来一条短信,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短信内容很简单,就一个字:哥。 我瞥了眼发件人,是谢莉。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直接把短信划掉,继续和晓棠聊天。 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点,晓棠发来一句“晚安,早点休息”,我回了句“晚安”,便放下了手机,准备睡觉。 刚闭上眼睛没两分钟,手机又“叮咚”响了一声,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我皱了皱眉,拿起来一看,还是谢莉的短信。 依旧是一个字:哥。 这就奇怪了,她平时不是这样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条信息过去:“怎么了?” 几乎是秒回,谢莉的短信来了:“想你,睡不着。” 看着这五个字,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那你过来吧。” 谢莉就住隔壁,没过多久,就听见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我起身去开门,她穿着一身浅色的睡衣站在门口,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依赖。 她进来后,反手就锁了门,然后径直走到床边,动作熟练地钻了进来。 “你空调开得好冷。”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我怀里钻了钻。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确实有些凉。拿起遥控器,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二度,从二十四度调到了二十六度。 放下遥控器,我顺势伸出胳膊,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她的身体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安静地靠在我的胸膛上,听着我的心跳声。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出风声。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平稳。 就这样紧紧相拥着,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我抱着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工作上的,家里的,晓棠,刘总,淑芬还有怀里的谢莉。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我醒来的时候,谢莉已经不在了。房间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昨晚她从没来过一样。 没过多久,工作室那边打来电话,说订的面料陆续到货了。我赶紧洗漱收拾,匆匆吃了点早餐就赶了过去。 面料堆了满满一屋子,五颜六色的,都是我之前订单需要的面料。我们一行人立刻忙碌起来,裁剪、打版、试样,贴布板,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整个工作室里充斥着缝纫机的哒哒声和剪刀开合的咔嚓声。 忙到下午,终于把五个款式的样品确定好,打电话给加工厂来搬面料和生产通知单。看着拉货的小车缓缓驶离,我才松了口气,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傍晚时分,手机响了,是毛毛打来的。 “喂,毛毛。”我接起电话。 “木子,你什么时候回虎门啊?”毛毛的声音带着点雀跃,“我爸、我三姐,还有儿子,放暑假了,都来虎门了。” 听到儿子来了,我心里一下子就热了,疲惫感瞬间消散了大半。“儿子来了?”我连忙问,“他还好吗?长高了没?” “好着呢,天天念叨着你呢。”毛毛笑着说,“就是来了之后,一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让爸和儿子多在虎门玩几天,”我看了看工作室里还有些收尾工作,“我这几天正忙,等我安排好这边的事,就尽快回虎门。” 挂了电话,谢莉正好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听到了我的话,随口问了一句:“你要回虎门?” “嗯,”我点点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儿子和老丈人来了,得回去一趟。本来我也打算这两天回去的,正好赶上了。” 谢莉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搅拌着杯子里的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我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室的工作中,把各项事宜都安排妥当,交给了靠谱的谢莉负责。两天后,一切都安排就绪,我便开车,踏上了回虎门的路。 从深圳到虎门,不算太远,开车也就一个多小时。回到虎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毛毛带着家人在酒店订好了包厢,就等着我回来吃饭。 一进包厢,就看到老丈人坐在主位上,头发又白了些,背也比上次见的时候佝偻了一点。儿子看到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扑到我怀里:“爸爸!” “哎,儿子,”我一把抱住他,心里又酸又软,“想爸爸了没?” “想!”儿子用力点点头,仰着小脸看我,“爸爸,你怎么才回来啊?” 毛毛的三姐也在,她比毛毛年长几岁,看起来很干练,见到我客气地笑了笑:“木子,回来了。” “三姐,辛苦你了,一路带着爸和孩子过来。”我笑着打招呼。 “应该的。”她摆摆手。 吃饭的时候,老丈人一直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看出来他有心事,主动开口问:“爸,这次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老丈人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看着我说:“木子,这次过来,主要是你儿子,非要买个苹果手机。那手机太贵了,我没那么多钱,实在没办法,就带他来找你了。” 我看向儿子,他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爸爸,我们同学好多都有苹果手机……” “行,手机的事我来解决。”我摸了摸儿子的头,笑着说,小孩子嘛,有攀比心也正常。 老丈人又接着说:“还有,你三姐,她之前在工厂上班,现在工厂私有化,她下岗了,没地方去。想着你们这边生意做得好,缺不缺人手?要是缺的话,就让她在你们这帮忙吧。” “好啊,”我立刻答应下来,“我们工作室和档口这边正好缺人手,三姐过来帮忙,我求之不得。都是自家人做事我也放心。” 毛毛的三姐闻言,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那就谢谢木子了。” “一家人,客气什么。”我笑着说。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席间儿子不停地给我讲学校里的趣事,老丈人也问了问我工作上的情况,叮嘱我在外打拼要注意身体,不要太劳累。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我们一行人从酒店出来,沿着街边慢慢散步回家。虎门的夜晚很热闹,街边的商铺灯火通明,行人来来往往,充满了烟火气。 路过一家旅行社的时候,门口挂着大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港澳游限时促销”,几个醒目的黄色大字格外吸引人:“港澳五日四晚游,仅需2288元\/人”。 我停下脚步,心里一动。老丈人今年七十多岁了,一辈子都在老家操劳,没出过远门,更别说去香港、澳门了。这次他好不容易来虎门一趟,下次再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爸,”我指着横幅,笑着问他,“香港要去看看吗?这辈子还没去过吧?” 老丈人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眼睛里闪过一丝向往,但很快又摇了摇头,没说话。 旁边的毛毛三姐立刻接话:“爸肯定想去的!活了这么大岁数,谁不想去香港看看啊。”她凑近看了看价格,又有些犹豫,“就是这价格,要两千多块呢,有点贵。” “现在是淡季,已经便宜不少了。”我笑着说,心里已经做了决定,“我正好这几天不忙,咱们就一起去一趟,权当散心了。” 说完,我不等他们反驳,径直走进了旅行社的门店。里面的工作人员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给我介绍行程细节。我听了几句,觉得还不错,涵盖了香港和澳门的主要景点,住宿也安排得挺好。 “就订四个人的行程。”我报了名字,老丈人、毛毛三姐、儿子,还有我。没问毛毛三姐要不要去,直接把她的名字也报了上去——她跟着来虎门,帮着照顾老人和孩子,也该好好放松一下。 工作人员很快就办好了手续,给了我四张行程单,告知三天后在旅行社门口集合,一起出发。 交了钱走出旅行社,毛毛三姐还在念叨:“这一下就花了九千元,真是太破费了。” “没事,钱赚来就是花的,”我笑着说,“爸年纪大了,能出去走走,比什么都强。” 老丈人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欣慰,嘴里不停地说:“木子,你有心了。” “爸,应该的。” 往前走了没几步,儿子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爸爸,手机……” 我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这事。“走,现在就去买手机。”我笑着说。 “别去市场买,”儿子立刻说道,“我们同学说,市场上的都是水货,不好用,我想买原装机。” “行,那明天去深圳买。”我爽快地答应了。深圳离虎门近,而且有苹果的官方专卖店,买原装机放心。 我们又顺路去了人人乐超市,给老丈人买了几桶进口纯牛奶粉,还有一些水果和零食,才慢悠悠地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老丈人、儿子,开车去了深圳。先直奔苹果专卖店,儿子早就看中了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拿到手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不停地在手里把玩着,脸上满是兴奋。 买完手机,时间还早,我想着好不容易来一趟深圳,不如带他们好好玩玩。“爸,儿子,咱们去世界之窗逛逛吧?”我提议道。 老丈人这辈子没来过深圳,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立刻点头答应了。儿子更是欢呼雀跃,拿着新手机不停地拍照。 世界之窗里人很多,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我们跟着人群,看了埃菲尔铁塔的微缩模型,逛了埃及金字塔,还看了各种精彩的表演。老丈人看得很认真,时不时地问我一些问题,我都一一耐心解答。 从世界之窗出来,又去了旁边的民族文化村。里面展示了各个少数民族的风土人情,还有特色的歌舞表演。老丈人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是看到少数民族的姑娘跳舞时,忍不住跟着鼓起掌来。 逛到下午,太阳越来越大,天气也越来越热。最后一站是水上乐园,远远地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尖叫声和嬉笑声。 我刚想进去,老丈人却停下了脚步,摆了摆手:“这地方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我在门口等你们。” “爸,进去玩玩吧,凉快。”我劝道。 “不了不了,”他笑着说,“我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在外面坐着等你们就好。” 儿子也凑过来说:“爸爸,我也累了,不想玩了。” 我看了看两人,确实,逛了大半天,老人和孩子都累了。“行,那咱们不玩了,找地方吃饭。” 找了一家环境不错的粤菜馆,点了几个清淡的菜,老丈人胃口很好,吃了不少。吃完饭,我在附近订了酒店,让他们好好休息一下,第二天再回虎门。 回到虎门后,我又特意去买了一台最新款的数码相机。港澳游的时候,肯定要拍很多照片,留作纪念。老丈人看到相机,更是高兴,拿着相机在院子里不停地摸索着,练习拍照。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到了港澳游集合的日子。我们早早地就来到了旅行社门口,和其他游客一起,坐上了前往深圳罗湖口岸的大巴车。 到了罗湖口岸,人潮涌动,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游客。跟着导游,排队、过关、查验证件,一系列流程下来,终于踏入了香港的土地。 香港比我想象中还要繁华,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街道干净整洁,行人步履匆匆。我们先是坐车去了酒店,放下行李,稍作休息后,就直奔迪士尼乐园。 迪士尼乐园里,到处都是童话般的建筑,米老鼠、唐老鸭、白雪公主等卡通人物随处可见,引得孩子们阵阵欢呼。儿子拿着相机,跑前跑后,不停地拍照,兴奋得不得了。 老丈人看着眼前的一切,像是回到了孩童时代,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们一起坐了旋转木马,看了烟花表演,还看了精彩的卡通巡游。老丈人看得很投入,时不时地和旁边的游客一起鼓掌欢呼。 晚上回到酒店,儿子还在兴奋地念叨着迪士尼里的场景,老丈人也说:“这辈子能看到这样的场面,值了。” 第二天,导游带我们去了维多利亚港旁边的太平山顶。坐缆车上山的时候,老丈人紧紧地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嘴里不停地惊叹着。 到了山顶,整个香港的夜景尽收眼底。维多利亚港的灯火璀璨,海面上的轮船穿梭往来,两岸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像一颗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夜色中。 “太美了,太美了。”老丈人站在观景台上,望着眼前的美景,不停地赞叹着,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我拿起相机,按下快门,把这美好的瞬间定格下来。 我们在山顶待了很久,吹着晚风,聊着天,直到天色渐晚,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第三天的行程,有些让人意外。导游并没有带我们去景点,而是把我们带到了一个购物点,一家大型的珠宝店。 店里的珠宝琳琅满目,钻石、翡翠、黄金首饰应有尽有。导游热情地给我们介绍着各种产品,说这里的珠宝都是正品,价格比内地便宜很多。 毛毛三姐看得很认真,拿起一条金项链在脖子上比划着,又看了看价格,有些犹豫。老丈人则坐在一旁的休息区,喝着免费的茶水,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 我陪着儿子在店里逛了一圈,他对珠宝没什么兴趣,倒是对店里的电子产品很感兴趣。我心里清楚,这种购物点多少有点强制消费的意味,但出来玩,开心最重要,也就没多说什么,陪着他们在店里待了两个小时,才离开。 第四天,我们坐船去了澳门。从香港到澳门,坐船只要一个小时左右。站在甲板上,吹着海风,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心情格外舒畅。 到了澳门,第一站就是赌场。澳门的赌场很大,装修得富丽堂皇,里面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老虎机和赌桌。老丈人是第一次进赌场,看得眼花缭乱,好奇地在各个赌桌旁驻足观看。 我换了一些筹码,陪着老丈人在老虎机前玩了一会儿。他运气不错,赢了几百块钱,笑得合不拢嘴。儿子则对这些不感兴趣,在赌场里的休息区玩着手机。 毛毛三姐也跟着玩了几把,输了点钱,就收手了。她说:“这东西玩玩就行,不能当真。” 晚上,导游带我们去看了一场澳门特色的演出。舞台上,演员们的表演精彩纷呈,歌舞、魔术、杂技轮番上阵,看得人目不暇接。老丈人看得很投入,时不时地跟着鼓掌,嘴里不停地说:“真精彩,比电视上好看多了。” 第五天,是港澳游的最后一天。我们收拾好行李,从澳门回到珠海拱北口岸入境,我买了几条免税烟就回到了内地。 过了拱北口岸,坐上旅行社的大巴车,一路返回虎门。 车上,老丈人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他手里拿着相机,里面存满了这几天拍的照片,时不时地拿出来翻看一下。 儿子也累了,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毛毛三姐则在一旁,和我聊着这几天的见闻,说这次港澳游真是不虚此行。 我看着身边的家人,心里暖暖的。工作再忙,也不能忽略了家人。这次带老丈人出来走走,看着他开心,我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大巴车缓缓驶入虎门市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风景,一切都那么亲切。 港澳游结束了,接下来,又要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了。 第二卷 浪里走 (迁址拓业暖日常) 第二百零七章 迁址拓业暖日常 虎门的盛夏总是裹挟着咸湿的海风,黏腻地扑在人脸上。档口的吊扇转得嗡嗡作响,扬起满屋子布料的味道,混杂着门外街上叫卖冰粉的吆喝声,是这个季节独有的热闹。货架上的夏装已经稀疏了不少,我手指划过挂着的最后几件雪纺连衣裙,指尖触到微凉的面料,心里算着账。 “剩下的库存,不多不少正好二千件。”我转头对毛毛说,他正蹲在地上清点打包好的货物,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占比不到百分之二,跟我开春时预测的一模一样。” 毛毛直起身,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抹了把脸,喘着气问:“那这些怎么处理?秋装下个月就要上了,总不能堆着占地方。” “1.8折清。”我斩钉截铁地说,目光扫过那些已经快过了季的短袖和短裤,“能清多少算多少,别纠结利润,腾出货架和资金才是要紧事。秋装的也快发过来了,不能让旧款耽误了新款的节奏。” 毛毛点点头,拿起笔在账本上记下,嘴里念叨着:“1.8折,这力度够大,估计老客户知道了要抢疯。”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清楚,做服装生意就是这样,该断舍离的时候就得干脆。可没等我们把清货的告示贴出去,连卡佛商场的一纸装修告示就打乱了所有计划。 告示贴在商场入口最显眼的地方,红底黑字,墨迹还带着点新鲜的味道:“因商场整体升级改造,即日起暂停营业,恢复时间另行通知。”我站在告示前,眉头拧成了疙瘩。虎门的档口是我们的根基,秋装马上要上,这节骨眼上停业装修,简直是釜底抽薪。 “这商场也太不地道了,装修这么大的事,提前一点风声都没透。”毛毛气得跺脚,“现在去哪儿找合适的档口?下个月秋装就要上了,耽误不起啊。” 我没说话,拉着毛毛去商场里转了一圈,商户们都在议论纷纷,有的急得团团转,有的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走。我们俩走去其他商场挨家挨户打听有没有转让的档口,要么位置太差,要么租金高得离谱,跑了一下午,毫无收获。 正当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隔壁仟度的老板王均突然找上门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得呼呼作响:“木子哥,毛毛姐,别愁了,我有个主意。” “小王,你说。”我连忙让他坐下,倒了杯凉茶。 “时代商场那边有档口,在女人街最里头,靠近零售百家商场。”王均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虽然位置偏了点,但咱们做的都是老客户,熟客认人不认地儿,影响应该不大。要不,咱们一起搬过去?” 我沉吟了片刻。时代商场我听过,位置确实不算核心,但胜在时间紧迫,先有个落脚点总比耽误秋装上市强。“行,”我拍板决定,“先搬过去试试,真不行,以后再找更好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和王均就直奔时代商场。刚进商场楼下,果然是人声鼎沸,服装店、饰品店、美妆店挤得满满当当,吆喝声此起彼伏。可一上二楼,景象就截然不同了。只有电梯口围着六七家商户,货架摆得满满当当,勉强维持着点热闹。再往里面走,长长的通道两旁,档口全都空着,玻璃门紧闭,有的门上还贴着泛黄的招租启事,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这楼上也太冷清了。”毛毛跟在后面,小声嘀咕。 我却没觉得失望,反而仔细打量起来。通道格外宽敞,比连卡佛的档口足足宽了一倍,每个档口的门口都有一块不小的空地,正好可以堆放货物,或者摆个促销展台。“我觉得不错,”我转头对王均说,“地方大,能把衣服好好展示出来,咱们做批发,货摆得整齐,客户看着也舒服。” 王均点点头,他也是个爽快的年轻人:“那就行,你们也去我就敢去了,咱们去找经理谈价格。” 商场办公室的小陈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说话干脆利落。一番讨价还价下来,最终谈妥每间档口月租二千元。我心里一盘算,既然要搬,不如一次到位,干脆租了四间,二间打通二边都可以进出,做成一个大展厅。又想着以后库存越来越多,找仓库麻烦,索性咬牙买断了隔壁一间档口的十年使用权,专门当仓库用。小陈经理见我们租得多,还额外送了半个月的免租期,算是意外之喜。 搬家的那天,找了两辆货车,老客户们听说我们换了新档口,还有不少人主动过来帮忙。折腾了整整一天,总算把所有货物和货架都安置妥当。新展厅一布置好,效果立刻就出来了。二间档口打通后,空间豁然开朗,夏装清货区、秋装预告区、精品陈列区划分得清清楚楚,原本堆在角落里的衣服,现在都挂在明亮的货架上,衬得面料和版型都格外好看。 让人没想到的是,搬来新址后,生意竟然比以前还要火爆。一方面是展厅大了,衣服展示效果好,老客户订货更爽快了;另一方面,因为靠近零售百家商场,不少逛零售的客人也会顺着通道走进来,无意间带来了很多零售生意。 “老板,这件t恤多少钱?” “这条裙子能试穿吗?” 每天,档口前都围着不少零售客人,有的是下班路过,有的是周末逛街,零零散散地买,一天下来竟然能卖出上百件。这对于正在清夏装库存的我们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原本计划1.8折清货,没想到借着零售的势头,清货速度比预期快了一倍。 生意忙起来,家里的事也得跟上。老丈人带着儿子来了,毛毛的三姐也从老家过来帮忙,一下子多了三个人。之前租的那间两居室瞬间就挤不下了,儿子每晚只能在客厅打地铺。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抽了个空,另外重新租了两套相邻的房子。一套用来住人,宽敞明亮,儿子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另一套正好用来放临时库存,省得货物都堆在档口,乱糟糟的。 安顿好虎门的一切,我终于能喘口气,转身赶回了深圳的工作室。 工作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缝纫机轻微的哒哒声从里面传来。谢莉和淑芬这两个丫头,刚把所有的订货单下到加工厂,正想坐下来喝口水歇口气,看见我推门进来,立刻眼睛一亮,像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一样围了过来。 “哥,你可算回来了!”淑芬递过来一瓶冰镇可乐,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却藏着兴奋,“所有订单都已经发出去了,加工厂那边说会优先赶我们的货。” 谢莉则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密密麻麻的一页:“还有,以前的老客户,好几家都打电话来问,秋冬装什么时候能看版订货。他们说今年夏天我们的夏装卖得好,都等着订秋冬款呢。” 我接过笔记本,翻了翻,上面记满了客户的名字和需求,字迹工整,看得出来她们很用心。“我这次回来,正好就是为了这事。”我笑着说,“你们俩再加点班,设计几款补充款。至于什么款,你们自己动脑子。现在样衣都拿去加工厂了,咱们就邀请老客户十天后来订货,争取再订出去二万件。” 我顿了顿,看着她们惊讶的表情,继续说道:“要是能成,今年咱们就能超额完成全年指标了。好好干,要不了二年,你们俩也都是百万小富婆了。” “真的吗?”淑芬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地问。 谢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嘴角的梨涡浅浅的,连日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了大半。两个丫头激动得手舞足蹈,淑芬甚至原地转了个圈,嘴里念叨着:“百万小富婆,我也能当老板了!” 看着她们朝气蓬勃的样子,我心里也暖暖的。这两个丫头,从一开始跟着我,什么都不懂,到现在能独当一面,撑起整个工作室的设计和订单安排,付出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行了,你们先忙,”我把笔记本还给谢莉,“我去买菜做饭。你俩看看,才一星期多不见,都瘦了,脸皮也没以前红润了都像黄脸婆了。想吃什么,尽管说。” 淑芬立刻举手:“我要吃肚煲鸡!好久没喝那口汤了。” 谢莉也笑着补充:“我想吃大螃蟹,还有红烧猪蹄。你走之后,我们天天中午吃快餐,晚上吃面条,连买菜做饭的时间都没有,大门都没跨出去过。” 听着她们的话,我心里一阵五味杂陈。难受的是,她们俩这么辛苦,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欣慰的是,她们如此尽心尽力,把工作室当成了自己的事业。“行,都满足你们。”我拿起钥匙,“肚煲鸡、大螃蟹、红烧猪蹄,再加几个青菜,保证让你们吃顿饱饭。” 走出工作室,去到菜市场,市场里正是热闹的时候。我挑了新鲜的土鸡、肥厚的猪肚,又选了鲜活的大螃蟹和带着筋的猪蹄,买了些时令蔬菜,满满当当提了两大袋。回到住所的厨房,系上围裙忙活起来。炖肚煲鸡的时候,我去卫生间解手,看到卫生间挂着红红绿绿的内衣裤,心想,连内衣都没洗,她们是真累了,顺便又去她们的房间察看了一下,一眼就看到床尾堆着几套换下来的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洗。 这两个丫头,平时最爱干净,衣服从来都是当天换当天洗,如今竟然连洗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了。我摇了摇头,拿起衣服走进卫生间,全都放进了洗衣机。等我把饭菜做好,衣服也洗好了,一件件晾在阳台的晾衣架上,被傍晚的阳光和热流晒得暖洋洋的。 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随风飘动的衣服,我心里盘算着。照她们现在这个忙碌的劲头,迟早会把身体累垮。必须给她们配个小助理,平时帮着打打下手,处理点杂活,比如收发快递、整理样衣,生活上也能搭把手,比如做做饭、洗洗衣服。三个人轮流休息,也能喘口气。 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六点半,饭菜都快凉了,谢莉和淑芬还没回来。我拿出手机,给谢莉发了条信息:“怎么还不下班?菜都凉了。” 很快就收到了回复:“二十分钟后回来,马上就好!” 七点整,工作室与住所的门被推开,两个丫头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倦意,却依旧神采奕奕。她们洗了把脸,一屁股坐在餐桌旁,鼻子立刻被饭菜的香味勾住了。 “哇,好香啊!”淑芬拿起筷子就想去夹猪蹄。 我笑着拍了她一下:“洗手了吗?” 我打开那天谢莉带回来的一瓶红酒,给她们俩各倒了一杯,自己则开了一瓶加饭酒。肚煲鸡的汤浓郁醇厚,大螃蟹鲜肥多汁,红烧猪蹄软糯入味,两个丫头吃得不亦乐乎,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吃”。 吃饭的时候,我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你们这么干下去不行,身体会扛不住的。我打算给你们找个小助理,帮着分担点活。” 谢莉夹菜的手顿了顿,犹豫道:“就怕找来的人不靠谱,做事不熟练,反而要我们分心教,更累。” “我倒有个人选。”我想起之前那个车板工,“就是上次订货会那个会喝酒的小姑娘,你们都熟悉?她虽然年龄小,但脑子活,做事麻利,车版技术连纸样师傅都夸好。上次跟客户聊天也像个主人似的招呼客人不怕陌生,客户喝醉了,我都没叫她,她主动过来帮忙,一起把人送回了宾馆,看得出来她是个活泼开朗心地善良,也懂分寸。” 谢莉眼睛一亮:“你说的是那个短发的小美女?她确实不错,做的样衣比另外两个年龄大的人都精致。” 淑芬突然放下筷子,带着点戏谑的眼神看着我,嘴角扬着坏笑:“哥,她陪你喝了一次酒,你们是不是对上眼了,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我瞪了她一眼,假装生气:“你这大嘴巴,什么事到你嘴里都变味了。我是真心想减轻你们的压力,让你们能轻松点,别胡思乱想。” 淑芬笑得更欢了:“我开玩笑呢!我看那丫头看你的眼神,倒是有点喜欢你,那天一到包厢就凑在你身边坐下了,把我的位置都给抢了。” 谢莉在一旁打趣道:“哟,淑芬这是吃醋了?” “你都不吃醋,我吃什么醋。”淑芬哼了一声,随即点点头,“不过说真的,那小姑娘确实合适,勤快又机灵,我同意。” 谢莉也附和道:“我也觉得可以,清秀又挺乖巧的,像我十七八岁的时候。那就这么定了。” “好,明天我去跟她说。”淑芬自告奋勇抢着说。我满意地笑了,“先吃饭,菜都凉了。” 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聊工作。谢莉拿出生产进度表,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个加工厂的生产情况、交货日期,一目了然,看得出来安排得十分妥当。我一边看,一边点头,心里越发觉得这两个丫头能干。 正聊着,淑芬突然站起来,一拍脑袋:“糟了,今晚得把衣服洗掉,不然明天没的换了。” 谢莉也跟着站起来:“帮我的也一起洗了。” 淑芬转身走进房间,刚进去就大叫了一声:“我的衣服呢?怎么全没了!是不是进小偷了?” 谢莉连忙起身,环视了一圈客厅,沙发、茶几电脑桌都整整齐齐,没什么异样:“不会吧,客厅里的东西都没少啊。” 我把生产进度表放在茶几上,慢悠悠地说:“慌什么,衣服都晾在阳台上了,现在应该已经干了。” 淑芬跑到阳台一看,果然看到自己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晾衣架上,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她转过身,一脸惊喜地看着我:“哥,是你帮我们洗的?” “不然呢?”我挑眉看着她,“你们两个丫头,懒到家了,连衣服都替换衣服都不洗。” 谢莉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我们回来太晚了,冲完凉就犯困,想着明天再洗,没想到你帮我们洗了。” “以后别熬夜熬那么晚了,身体是本钱。”我笑着说,“助理找好之后,你们就能轮流休息了。对了,你们刚才说设计了两款羽绒服背心,什么时候给我看看?” 淑芬立刻来了精神,拉着谢莉跑进了设计室去拿电脑过来:“现在就给你看,保证你满意!” 夜色渐深,工作室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窗外是深圳繁华的夜景,霓虹闪烁;室内是志同道合的伙伴,聊着未来的规划。我看着两个丫头在忙碌的身影,心里充满了踏实感。这条路虽然走得辛苦,但每一步都算数,而这样热气腾腾的日子,才最有盼头。 第二卷 浪里走(夜半情牵催细语,车间秘事露端倪 ) 第二百零八章 夜半情牵催细语,车间秘事露端倪 深圳的夏夜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热,连晚风穿过纱窗进来,都像是裹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黏在皮肤上黏腻腻的。我洗完澡躺在床上,刚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盖好那床轻薄的竹纤维夏凉被,眼皮子正往下沉,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先是一阵急促的qq提示音,紧接着就跳出了视频通话的界面。我皱了皱眉,心里顿时涌上一股烦躁。大半夜的打视频电话,这人是没个时间观念吗?我翻了个身,干脆把手机翻扣过去,眼不见心不烦,想着等它响完自然就停了。 可没想到,那铃声刚歇了不到十秒,又执着地响了起来,震得床头柜都跟着轻轻发颤。这股子韧劲倒让我愣了一下,能这么锲而不舍的,估计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我不耐烦地拿起手机,解锁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赫然是“刘总”。 指尖顿了顿,还是划开了接听键。视频界面刚一接通,就传来了刘总带着笑意的声音,她那边似乎也是躺在床上,背景是酒店风格的米白色床头板,身上穿着一件藕粉色的真丝吊带,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锁骨。 “在干嘛呢?怎么不接我电话?”她对着镜头笑,眼角的梨涡浅浅陷进去,语气里带着点撒娇似的嗔怪。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往床头靠背里挪了挪,声音还有点刚要睡着的沙哑:“你看看几点了?都快十二点了,我早就躺下睡着了,怎么接?”我瞥了眼手机顶部的时间,忍不住追问,“半夜突然打过来,是不是有什么紧急事?你南宁那边的店铺,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她闻言,脑袋往枕头上靠了靠,姿态显得格外放松,脸上的笑意却没减:“能有什么要紧事?就是……想你了,就想看看你。”这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了我心里,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顿了顿,她才接着说正事,“南宁的事搞定了,还算顺利。明天我要去湖南,那边几个店铺准备先清夏装了。对了,我刚跟淑芬通过电话,她说十天后要开订货会,问我要不要过来。”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那点烦躁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我勾了勾唇角,故意逗她:“你另一个身份可是我们工作室的大客户,当然得来。我们还指望你好好配合呢,这次订货会能不能成功,可就看你的表现了。” “哦?我有那么重要?”她挑了挑眉,镜头里的眼神带着点试探,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可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没那么在乎我?我离开深圳都十天了,你连一个电话、半条信息都没给我发过。” 这话像一记轻拳,正好打在我心坎上。我猛地想起这十天的忙碌,瞬间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脑门,语气带着歉意:“真对不起,刘总。这几天实在是太忙了,工作室堆了一堆订单要处理,虎门那个档口又赶着搬迁,忙得脚不沾地。后来我老丈人和儿子来了,又陪着他们去香港、澳门玩了几天,脑子被这些事填得满满当当,真是把其他事都给忘怀了。你可千万别生我气。” “生气倒不至于,”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失落,“就是心里有点不舒服。我每天都会想你,不管忙到多晚,睡前都忍不住想,你今天在忙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可你呢,从来都不会想起我。”她顿了顿,又忍不住爆料,“我刚才还问淑芬了,问她你有没有提起过我。她没马上回答,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刚才还提起过我,可说完就没下文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是在帮你这个哥哄我呢。” 听着她带着点小抱怨的话,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多大了?怎么还跟个小女孩似的,要人哄着才开心。” “这跟年龄大小没关系,”她立刻反驳,语气却带着点娇蛮的理所当然,“女人天生就是要人哄的,尤其是自己在乎的人。” 看着她在镜头里一脸认真的样子,我心里的那点不安和歉意越发浓重。我放柔了语气,轻声说:“好好好,是我说错了。其实……我也想你的,只是我这人嘴笨,心里惦记着,却不会轻易说出来。” “那还差不多。”她立刻就多云转晴了,脸上重新扬起笑容,“订货会的事,我尽量抽时间过来。” “好,那你也早点休息,一路奔波也累了。”我看着她,心里踏实了不少,“我想你,拜拜。” 她看着镜头,眼神亮得像星星,轻声回了句:“我爱你,拜拜。” 视频通话结束的瞬间,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房间又恢复了寂静。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可刚才刘总的声音、她委屈的神情、最后那句温柔的“我爱你”,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辗转反侧。 我太清楚了,我和刘总的关系,早就超出了普通的合作客户。可她身份特殊,既是工作室重要的合作伙伴,又是……心里惦记的人。这层关系要是处理不好,不光是感情上会一团糟,对工作室的影响更是不可估量。虎门的档口刚搬迁,新的订货会又近在眼前,现在正是工作室发展的关键时候,任何一点风波都可能打乱全盘计划。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这一夜,睡得终究是不那么安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简单洗漱过后,吃了碗楼下早餐店的肠粉加豆浆,就往各个加工厂赶。工作室的订单越来越多,生产进度和质量都得盯紧,半点马虎不得。 我穿梭在深圳的工厂区间,路边的梧桐树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柏油马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路上能看到不少穿着工服的工人,骑着电动车匆匆赶路,路边的早点摊还冒着热气,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我先去了两家小加工厂,检查了新款秋装的车缝和印花,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中午时分才往老张的加工厂去。老张的加工厂不算大,但胜在做工精细,尤其是车版这块,做得又快又好,我一直很放心。 一进老张的加工厂,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都在埋头忙碌,老张正站在一台缝纫机旁,指点工人调整走线。看到我进来,他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木子老板,你可来了!我老婆早上知道你要来特意炖了老鸭汤,还做了你没吃过的安徽特色臭鳜鱼,就等着你来吃饭呢。”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也太客气了,我就是过来看看生产情况,还让嫂子特意忙活。” “客气啥,你可是我们的大主顾。”老张热情地拉着我往办公室走,“走,先歇会儿,饭马上就好。” 办公室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四方桌,上面已经摆好了碗筷。没过多久,老张的老婆就端着菜走了进来,一碗清亮的老鸭汤,一盘色泽红亮的臭鳜鱼,还有两个清爽的素菜。那老鸭汤炖得火候十足,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扑鼻;臭鳜鱼闻着确实有点特殊的味道,但入口却鲜香醇厚,肉质紧实,果然是地道的安徽风味。 “嫂子的手艺真好,这臭鳜鱼,比我在安徽菜馆吃的还正宗。”我尝了一口,忍不住称赞道。 老张老婆笑着摆摆手,语气朴实:“就是家常做法,木子老板不嫌弃就好。” 老张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一股醇厚的酒香就散了开来:“这是老家带来的纯粮酒,今天咱哥俩喝一杯。”他给我和自己各倒了满满一杯,“来,走一个!” “好,走一个!”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白酒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老张跟我聊起了他以前的日子,脸上带着点感慨:“木子老板,不瞒你说,我以前在老家镇上开裁缝铺的,一干就是二十年。那时候镇上谁家做新衣服、改衣服,都来找我,生意还算红火。” “那怎么想着来深圳开加工厂了?”我好奇地问。 “还不是因为时代变了嘛。”老张叹了口气,夹了一口菜,“这几年大家都喜欢买现成的衣服,款式多还便宜,愿意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少了。裁缝铺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实在撑不下去了,就关了铺子,带着老婆女儿一起来深圳闯闯。好在我还有点手艺,就开了这个小加工厂,勉强混口饭吃。” 我点点头,心里也有些感慨。时代变迁,多少老手艺、老营生都被淹没在了浪潮里。我们边吃边聊,我看桌上只有老张夫妻俩,随口问了句:“对了老张,你女儿呢?上学去了?” 提到女儿,老张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语气也低沉了些:“没上学了。她正好高中毕业,没考上公立大学,私立学校的学费又太贵,一年好几万,我们实在负担不起。”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不上学也挺好,上学的钱还不如给她存着,以后做嫁妆,找个好人家嫁了,安稳过日子就行。” 我听着,也跟着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女孩子上不上大学,确实也不是唯一的出路。要是能找个疼她、爱她的老公,踏踏实实过日子,也挺好的。” 正说着,我无意间瞥了一眼老张的老婆,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她皮肤白白的,是那种透着点瓷感的白,脸型是标准的瓜子脸,眼睛大大的,睫毛也长。这模样,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我猛地想起工作室里那个车版的小姑娘,也是这样白白的肤色,瓜子脸,大眼睛,只是小姑娘理了个短短的男人头,显得有些中性,第一眼没看出太多清秀来。这么一想,两人的眉眼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心里犯着嘀咕,却没好意思问出口。毕竟一直盯着人家老婆看,本身就不太礼貌,再贸然问这种问题,万一不是,反倒显得尴尬。 吃过饭,又和老张闲聊了几句厂里的事,叮嘱他赶一赶订货会的样品,我就起身道谢离开了。 回到住所,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谢莉和淑芬大概是中午在工作室忙,没回来睡午觉。我难得清静,往沙发上一躺,很快就睡着了。连日的忙碌让我身心俱疲,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一直睡到下午三点,才慢悠悠地起身,往工作室去。 一进工作室,就看到淑芬正趴在桌子上核对订单,谢莉在一旁裁剪布料,缝纫机的哒哒声此起彼伏,一派忙碌的景象。看到我进来,淑芬立刻抬起头:“哥,你来了。” “嗯,怎么样,上午的事都处理完了?”我走过去,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份订单看了看。 “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淑芬点点头,又笑着说,“对了哥,我跟那个车版的小姑娘说了,让她来做我们的助手,跟着我和谢莉做下手。她特别愿意,还一个劲地说,想让我们多教教她,她也想做一名设计师。” “愿意就好。”我心里也挺高兴,那小姑娘手脚麻利,心思又细,是块好料子,“那你们俩就收个徒弟,好好带带她。等她上手了,你们也能轻松点。”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淑芬应着,又有点犹豫地说,“不过哥,工资待遇的事,我没跟她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你等一下跟她谈谈吧。” “好,这事我来处理。”我点点头,心里盘算起来。这事我昨天确实没仔细想过。我记得她现在做车版,工资是两千五百块。既然要让她做助手,跟着学设计,担子重了,工资自然也得涨。加一千块吧,涨到三千五百块,也能提高她的积极性。 想好之后,我就给淑芬打了个招呼:“淑芬,你去把那个车版的小姑娘叫过来一下。” 没过多久,小姑娘就跟着淑芬走了过来。她还是那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头发短短的,低着头,双手放在身前,显得有些怯生生的。走到我办公桌前,她小声地问:“老板,你找我?” “坐吧,别拘谨。”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笑着对她说,“想跟你聊几句,淑芬应该都跟你说清楚了吧?” 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下,身子坐得笔直:“淑芬姐跟我说了,让我做她和谢莉姐的助手,跟着她们学设计,是吗?” “是的。”我看着她,认真地问,“那你自己有什么想法?或者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跟我说。” 她闻言,连忙摇头,眼神里带着点淳朴:“我没什么想法,也没什么要求。我爸让我来深圳的时候就关照我,让我好好听木子老板的安排,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多学点本事就行。” “你爸?”听到这两个字,我心里的疑团又冒了出来。我抬眼仔细端详着她的长相,抛开那短短的头发,小姑娘的五官其实很精致,眉毛细长,眼睛很大,鼻梁挺翘,嘴唇是自然的樱粉色,确实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尤其是她的眉眼,和上午在老张加工厂见到的张嫂,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难道她就是老张的女儿? 我看得有些出神,小姑娘大概是被我看得不自在了,脸颊瞬间就红透了,像熟透了的苹果。她下意识地在椅子上扭了下身子,转过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可她这一转头,侧面的轮廓就更清晰了。那线条柔和的侧脸,和张嫂的相似度更高了。我心里有了答案,开口问道:“你的父母亲,都在深圳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都在深圳。” “你是张老板家的女儿?”我直接问了出来。 她猛地转过身,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惊讶,似乎没想到我会知道。愣了几秒,她才小声地承认:“是的。我爸不让我跟你们说,我是他的女儿。” “哦?为什么不让你说?”我有些好奇。 她皱了皱小眉头,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他就是叮嘱我,在工作室里不要提他,你们不问,我也就没说。”说完,她又忍不住问,“老板,你是怎么知道的?是我爸跟你说的吗?” “不是。”我笑了笑,跟她解释,“第一次注意到你,是上次一起吃饭,你坐在我身边,喝了不少酒,却一点不闹,看着特别乖巧。后来我们想招个助手,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了。”她笑着说:那天我特意坐到你身边坐对了。我顿了顿,惊讶的看着她,你是故意接近我的?她说:也不是故意接近你,就是想坐在你身边。我没接她的话继续说道,“上午我正好在你家吃的午饭,和你妈妈对面对坐着吃饭,她的样子我记在了脑子里。刚才一看到你,就觉得你们长得特别像,所以才跟你证实一下。刚才我那么盯着你看,没吓到你吧?” 她听我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没吓到我。就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心跳得有点厉害,那种感觉说不出来,挺紧张的还又有点难为情。” 看着她纯真的样子,我心里也觉得暖暖的。我清了清嗓子,跟她谈正事:“既然你同意做这个助手,那工资待遇我跟你说一下。你现在的工资是两千五百块,从下个月起,我给你加一千块,月薪三千五百块。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这个岗位没有加班费。” 她听到工资加了一千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地看着我。 我接着说:“你好好干,要是能胜任这份工作,以后工作室发展好了,我会考虑给你一点股份。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表现了。” “真的吗?”她激动地站了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喜悦,“我一直特别羡慕淑芬姐和谢莉姐,她们又厉害又能干。我一定好好努力,好好干,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谢谢老板!” 说完,她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快别这样,不用谢。”我连忙伸手扶住她的双肩,让她站直,笑着问,“你今年几岁了?” “十八。”她小声回答。 “才十八?”我有些惊讶,“十八岁的年纪,车缝技术怎么这么好?” 提到这个,她脸上露出了一点骄傲的神色:“我十二岁就会车衣服了。那时候我爸还在老家开裁缝铺,我每天放学回来,就帮爸妈车缝衣服,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时间长了,手艺就练出来了,连手工活都会做一点。”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淑芬总夸你手艺好。”我恍然大悟。 “好了,你先回去把手上的活做完,然后就去跟淑芬她们报到吧。”我对她说。 “好的,谢谢老板!”她又说了一遍谢谢,才开开心心地转身离开了。 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我笑了笑,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老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木子老板,怎么了?是不是厂里的货出什么问题了?” “货没问题。”我语气平静地说,“老张,你怎么把你女儿安排在我工作室,却不跟我说一声?” 电话那头的老张明显愣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木子老板,你别误会。我就是怕你知道她是我女儿,会对她格外照顾,这样反而不好。她刚出来做事,我想让她自己好好磨练磨练,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的心思。”我淡淡地道,“你重新安排一个车版工给我吧,手艺好点的。” 老张一听这话,语气立刻就急躁起来,连忙问:“木子老板,是不是我女儿在工作室闯祸了?她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你跟我说,我回去好好说她!” 听着他着急的语气,我心里忍不住想笑,却故意不说明白,只是淡淡地说:“你不用问那么多,先给我安排一个靠谱的车版工过来就行。其他的事情,等你女儿晚上回去了,你自己问她吧。” 说完,我没等老张再追问,就直接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笑出了声。老张这性子,肯定得急一下午了。不过这样也好,让他自己问问女儿,也能让他放心,我不是因为他女儿做错事才换人的,只是觉得既然她要转做助手,车版的位置自然得找人补上。 工作室里依旧是一派忙碌的景象,缝纫机的哒哒声、剪刀裁剪布料的咔嚓声、还有淑芬和谢莉讨论款式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我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不管是和刘总的感情纠葛,还是工作室的琐事,一步步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 接下来,就等着十天后的订货会,还有湖南那边刘总的消息了。 第二卷 浪里走(愧疚与心动交织) 第二百零九章 一周后,加工厂的成衣陆续交货,我和助理张荟英负责给客户配货。小姑娘手脚麻利,配好的货打包规整地堆在过道里,等着凑齐后统一发货。另一边,谢莉她们新打版了四款套装裙,版型利落雅致,很适合白领和写字楼上班族;还有五款棉衣,也正在车版工手里紧锣密鼓地缝制着。 订货会前一天,刘总出差回来了。下午我们开了个短会,把各项任务细化分工。到了晚饭时,刘总笑着提议做东,请大家吃顿好的。张荟英悄悄看了我一眼,我朝她扬了扬下巴:“一起去吧,想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她抿着嘴笑了笑,不自觉地走到了我身边。 刘总伸手轻轻摸了摸张荟英的头,转头对我打趣:“这小丫头模样真周正,你又收了个得力的小妹妹?”我笑着解释:“淑芬她们实在忙不过来,就让她来帮忙打下手。”刘总点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是该配个助理,效率能提不少。我刚才去展厅看了,样衣又多了十几个款,这一盘货做得像模像样。谁能想到我们就这么几个人,工作效率是真高。” 到了酒店,服务生把我们引到包厢。刘总推了推我:“你去点菜吧。”我拉上张荟英:“走,小丫头,咱们去点菜,想吃什么尽管点。”她在菜单上扫了一圈,却没动手,小声说:“还是你点吧,我不太会。”“这有什么难的,想吃啥就点啥。”我鼓励道。她犹豫了一下,先点了干锅鸡,接着又点了水煮鱼、虾、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红烧茄子和蒜蓉粉丝蒸海贝,点完后抬头问我:“这些够了吗?”我想起刘总爱喝汤,补充道:“再加个花生排骨汤吧。” 菜端上桌时,淑芬笑着调侃:“哥,这菜肯定不是你点的吧?这是帮刘总省钱呢。”我指了指张荟英:“是这小丫头点的,省钱的功劳得算她的。”刘总尝了一口菜,满意地点头:“这菜点得好,清爽不油腻,正合我胃口。”淑芬起哄:“要不要喝点酒?”我一拍脑门:“忘了买了,你想喝就自己去拿。”刘总接口:“直接在饭店拿吧。” 淑芬去柜台拿了两瓶长城干红,我想起张荟英能喝白酒,又让她再拿了一瓶安徽的口子窖。饭桌上,我和张荟英喝白酒,刘总、淑芬和谢莉三人分喝那两瓶红酒,边吃边聊,气氛热闹得很。 刘总总忍不住看向我身边的张荟英,越看越喜欢:“这小丫头仔细瞧着,真是水灵。”又对着张荟英说:“把头发留长点,别总打扮得像个假小子。”她轻轻拍了拍张荟英的头,感叹道:“年轻真好,浑身都是活力。”张荟英被说得脸颊发烫,下意识地往我身边靠了靠。我笑着给她解围:“别总说她了,小姑娘脸皮薄,该害羞了。” 这话刚落,淑芬就笑着插话:“她那天从哥的办公室出来,脸就红扑扑的。”刘总立刻看向我,带着点玩笑的语气问:“你欺负人家小姑娘了?”张荟英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那天是在说我爸的事。”我接过话头,对刘总说:“你知道她是谁吗?”刘总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以前好像是加工厂的车版工吧?”“是啊,”我点头,“她是加工厂张老板的宝贝女儿。” 刘总惊讶地挑眉:“哦?我听老张提起过有个女儿,没想到居然在我们这儿上班。”“老张是想让她在这儿多学点东西,”我拍了拍张荟英的肩膀,对众人说,“这丫头接受能力强,以后大家多带带她。”张荟英干脆往我身上靠了靠,声音甜甜的:“谢谢老板,谢谢各位姐姐。”刘总笑着打趣:“这小丫头倒是挺粘你。”又对张荟英说:“以后别叫老板了,叫大哥吧,这样更亲切,不然你总靠在老板身上,旁人该误会了。”我也跟着逗她:“以后刘总在,你就粘她身上去。” 吃完饭,大家一起往回走。快到住处时,我突然想起张荟英要一个人走夜路回家,心里顿时有些不踏实。以前不知道她是张老板的女儿,也就没多留意,现在知道了,自然不能让她独自夜行。我对刘总她们说:“你们先上去吧,我送荟英回去。” 路上,张荟英小声问我:“我真的可以叫你哥吗?”我笑着点头:“当然可以,就是我有点吃亏,以后得叫你爸一声叔了。”她忍不住笑了,伸手挽住我的胳膊:“那可不行,叫叔就把你叫老了。我爸都五十多了,你叫他叔一点不亏。” 到了她家楼下,她拿出钥匙,抬头对我说:“爸妈还没回来,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我摇了摇头:“不了,你上去吧。”她却拉着我的手不放,声音带着点怯意:“我一个人在家有点怕。”我想了想:“那我送你去你爸的工厂?”“太远了,走到工厂,等下又得走回来。”她拉着我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改口道,“哥,就进去坐一会儿吧。” 我看了看时间,才九点钟,加工厂加班最早也要十点才下班,正犹豫着,她已经拉着我往楼上走了。到了家门口,她打开门,我只好跟着走了进去。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先打开空调,让我坐在沙发上,然后转身去泡了杯茶。我拿起茶杯想喝,却因为太烫又放回了茶几上。 她坐在我身边,轻声问:“要不要去我房间看看?”我连忙摆手:“不了,就在这儿坐会儿就行。电视机遥控器呢?开着电视打发下时间。”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客厅的电视坏了,还没来得及修。哥要是想看,去我房间看吧,我房间有电视。”“那就算了,我就是随口一说。”我说道。 “那我陪你说说话吧,这样就不无聊了。”她说着,往我身边挪了挪,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哥,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心里一动,想了想说:“我给你爸打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拿出手机刚要拨号,又转念一想,想着还有让她打吧,便说道:“还是你打吧。”她摇了摇头:“不用打,我爸他们今天加班到十一点。” “十一点?那还有两个小时。”我站起身,“既然你到家了,我就放心了,我先走了。”她却带着点撒娇的语气拉住我:“哥,再等会儿吧。我冲完凉进房间,你再走好不好?我一个人在家真的怕。”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家里有什么好怕的?那你快去洗吧。”说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掏出烟,问道:“家里可以抽烟吗?”她从茶几下面拿出烟灰缸,笑着说:“可以呀,我爸也抽烟。”“那你快去冲凉吧。”我叮嘱道。 她点点头,转身回房间拿了衣服就去了浴室。我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连日的忙碌让我有些疲惫,不知不觉间竟差点睡着了,最后被一股清新的沐浴露香味惊醒。 睁开眼时,我不由得愣了一下。眼前的张荟英褪去了往日的青涩,穿着一条浅色吊带裙,皮肤白皙,身形纤细挺拔,超短的裙摆衬得她的腿愈发修长。我下意识地赞叹了一句:“小丫头,你这样真好看。”她调皮地眨了眨眼,反问我:“那你喜欢我吗?”“当然喜欢,这么好看的小姑娘,谁不喜欢?”我笑着回答。 她慢慢走近沙发,我心里突然泛起一阵莫名的紧张,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在我身边坐下,轻声说:“哥,我也喜欢你。”我转头看向她,语气严肃了些:“别开这种玩笑,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是不是心跳加速了?”她盯着我的眼睛,“我那天在你办公室,也是这样心跳得好快。我听人说,看到喜欢的人,心跳才会这样。”“男人心跳加速不一定是因为喜欢,也可能是生理上的本能反应。”我试图掩饰心里的波澜。 她却不管这些,把头重新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的手不自觉地搭在她的肩上,她顺势轻轻倒在我怀里。我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抱住她,怕她从沙发上滑下去。怀里的少女脸颊绯红,呼吸有些急促,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清香,还夹杂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我脑子一热,忍不住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嘴唇。 她显然是第一次经历这些,嘴唇微微发颤,却没有躲开,反而笨拙地抬起下巴,用柔软的唇瓣轻轻回蹭着我,带着几分无措的主动。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麻,原本轻抚在她后背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唇齿相依间,是她身上干净的馨香,混着酒后微醺的暖意,让人不由得沉沦。我放缓了动作,耐心地引导着她,感受着她从最初的慌乱到渐渐放松,指尖划过她细腻的后背,能清晰地触到她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肌肤。 客厅里静极了,只能听到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还有我们两人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咚咚地,像是要打破这满室的静谧。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轻轻颤动着,像受惊的蝶翼。吻了片刻,我猛地回过神,慌忙松开她,把她扶起来稍稍后退了些,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张荟英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睁开眼,眼里满是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小声问:“哥,怎么了?” 我别过脸,不敢看她那双清澈又带着委屈的眼睛,拿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刚好浇灭了几分心头的燥热。“小丫头,别闹了,”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还小,不懂这些。” “我不小了。”她立刻反驳,伸手想去拉我的胳膊,指尖碰到我袖口时,又犹豫着缩了回去,“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不是一时兴起。”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那天在你办公室,我跟你说我爸的事,你耐心听我说完,还安慰我,我就觉得你特别好。后来跟着你配货,你教我怎么做,从来没跟我发过脾气,就算我做错了,你也只是笑着指出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少女心事的坦诚。我转头看向她,她坐在沙发边缘,吊带裙的肩带不小心滑了下来,露出肩头细腻的皮肤,她慌忙抬手将肩带拉上去,动作间满是窘迫。 我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碰到她的额头时,她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荟英,”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我让你做助理,是因为你做事认真负责,我一直把你当成小妹妹。你爸把你交给我,是想让你多学点东西,我不能……” “我不要当你的小妹妹。”她打断我,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就是喜欢你,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喜欢。”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我知道这丫头性子直,认定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可我们之间的差距摆在那里,她还是个刚踏入社会的小姑娘,而我经历了太多世事,早已不是能随心所欲的年纪。更何况她是张老板的女儿,这层关系更让我顾虑重重。 正僵持着,她突然站起身,坐在了我的腿上。她低下头,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哥,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我知道你也喜欢我,刚才你都亲我了。” 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后背,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别胡思乱想,”我轻声说,“你没让我为难,只是这事……得慢慢来,你明白吗?” 她立刻抬起头,眼里的失落瞬间被点亮,像星星一样闪着光:“慢慢来,是不是说,你不是不喜欢我,只是需要时间?”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先别想这些了。你不是说冲完凉就进房间吗?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在客厅等你爸回来。” 她听出我话里的缓和,脸上的委屈渐渐散去,乖巧地点点头:“好。那抱我去房间吧,哥,你要是无聊,就叫我。”说完,她双手轻轻圈着我的脖颈。我无奈地笑了笑,抱起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卧室。 走到床边,我轻轻把她放下来,可她的手却不愿松开。客厅的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房间,能看到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眼里满是祈盼。我的心跳又不由得加快了,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好,我陪你一会儿,你先放手。”她松开手,却立刻拉住我的一只手,小声说:“不许骗人。”“不骗你,就陪你一会儿。”我说着,也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侧过身,轻轻靠在我身上,小声呢喃:“哥,我喜欢你。”“嗯,我知道了,你刚才说过了。”我轻声回应,“你还小,不懂男女之间的那些事。”“我懂。”她反驳道,伸手拉起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现在心跳好快,你摸摸。” 安静的房间里,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下剧烈的心跳,咚咚咚的,充满了活力。我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又轻轻落在她的脸颊、鼻尖,最后重新覆上她的嘴唇。她的身体愈发柔软,呼吸也变得更加急促,小手不自觉地环住了我的腰,紧紧地抓着我的衣角。我能感受到她的紧张与期待,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拭去她眼角渗出的细碎泪光。 房间里的空气渐渐变得灼热,窗外的夜色仿佛也变得温柔。我小心翼翼地拥着她,深怕弄痛她,感受着她的体温与心跳,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珍视。她微微绷紧了身体,喉咙里溢出一声细碎的轻哼,带着点怯意,却还是乖乖地靠着我,像株依赖着大树的藤蔓。我放缓了所有动作,用吻安抚着她的不安,从她的额头到发梢,细细描摹着她的轮廓,直到她渐渐放松下来,身体软得像一汪春水。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氛围渐渐平复下来。突然,张荟英的手机响了,是qq视频电话的提示音。她拿起手机划开屏幕,对面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小英,灯都没开,这么早睡了啊?”“还没呢,正准备睡。”张荟英的声音带着点刚哭过的沙哑,“你什么时候来深圳?”“我想等天凉快一点再过来,听说深圳夏天可热了。”对方笑着说,“那天跟你说的事,怎么样了?”张荟英调皮地说:“你猜?”“我猜不着,不过看你这语气,肯定有戏!” 我闭着眼睛在一旁休息,突然觉得眼前有光亮闪过,还以为是她开了灯,便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只听对方又说:“看到了看到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行!”挂了电话后,我睁开眼问她:“跟谁打电话呢?”“是我的发小闺蜜。”她答道。 我想起刚才对方的话,心里一动:“她刚才说看到了,看到什么了这么开心?”“看到你了呀。”她轻描淡写地说。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你让她看我了?”“我不是有意的,是视频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她小声解释。可我想起刚才那道刻意闪过的光亮,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她分明是故意移动了手机。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益。 我沉吟片刻,问道:“手机给我看看。”她大大方方地把手机递了过来。打开qq聊天记录,我不由得愣住了。原来她们早就开始议论我了。张荟英刚去工作室那天,就跟闺蜜说:“今天被爸派去一个工作室上班,老板是个很帅的大哥哥。”闺蜜让她发照片,她就把我在展厅整理衣服的她偷拍的几张照片传了过去。闺蜜看完后说:“真挺帅的,我喜欢!你赶紧拿下他,不然我去深圳就跟你抢了。”后面还有不少类似的玩笑话。 我看着聊天记录,她则托着头,一脸期待地盯着我的反应。我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这小丫头“摆了一道”。看着她那副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我心里五味杂陈。她或许还没完全明白,自己这一天,从一个懵懂的少女,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但我没有问她,刚才还萦绕在心头的内疚感,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散去。 我起身打开灯,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了,她爸妈应该快回来了。“我该走了,你也赶紧穿上衣服。”我一边说,一边起身穿自己的衣服。她拿起那件吊带裙,突然咦了一声:“怎么有红色的痕迹?”“这件不能穿了,明天我给你买新的,给我吧。”我伸手想去拿。她却躲开了:“我洗一下还能穿。”“不行,这衣服我带走。”我坚持道,“你快去冲个凉,我在楼下等你爸妈到了再走。” 说完,我不再看她的反应,径直开门走出了楼道。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我点燃一支烟,心里没有了刚才的悸动,反而多了几分后怕。还好这小丫头只是出于真心喜欢,若是别有用心,我今天可就栽了。 没过多久,就看到老张和他爱人骑着摩托车过来了。我转过身,给张荟英打了个电话:“你爸妈回来了,我走了。记住,别跟你爸妈说我来过。”“知道啦,”她的声音甜甜的,“烟灰缸我已经洗干净了,哥,明天见。”“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里的吊带裙,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舍得扔掉。还是带回工作室洗干净,晾在阳台上吧。回到住处时,客厅里静悄悄的,大家都睡了。我简单冲了个澡,躺在沙发上,一夜无眠。 第二卷 浪里走(酒散人归夜未央) 第二百一十章 酒散人归夜未央 天快亮时,我才算沉沉睡去。清晨谢莉、淑芬和刘总陆续起身,竟都没吵醒我,最后是鼻尖萦绕的粥香勾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才把我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睁眼时,谢莉正坐在沙发边的矮凳上,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疼惜:“哥,醒了?怎么又睡在沙发上?要不晚上我跟淑芬挤一间,你睡我的房间?”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笑着摆手:“不碍事,这沙发比床铺软乎乎的,我睡得踏实。”话音刚落,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我赶紧转移话题,“我饿了,早餐能吃了吗?” “就等你呢。”谢莉笑着起身,往餐厅方向扬了扬下巴。 我麻利地洗漱完坐到餐桌旁,看着满桌的粥菜,忙招呼她们:“你们吃啊,别等我。” 淑芬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我碗里,笑着打趣:“你是老大,你不吃,我们怎么敢先动筷。”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连声致歉,“昨晚后来去了趟加工厂,跟那边的人聊得晚了些,耽误了。快吃吧,今天客户该陆续到了。” 刘总一边喝粥一边提议:“我们吃过早餐先去工作室盯着,你要是累,就再睡个回笼觉。” “也行。”我点头应下,“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她们三人刚出门,我就拿起手机给荟英发了条信息:吊带裙晾在工作室阳台上,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你早上洗了晾着的。 信息发出去没几秒,荟英就回复了,带着个笑脸图标:知道了,谢谢哥! 放下手机,我重新躺回沙发,刚要闭眼,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荟英年纪小,肯定不懂事后紧急避孕药这种事。我起身快步走进谢莉的房间,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了那种药的包装盒,看清药名后,便匆匆抓起外套赶往附近的药店。好在这药不算稀罕,几乎家家药店都有,很快就买好了。 既然醒了,索性不再补觉,直接去了工作室。刚上楼,就撞见加工厂的人来送货,我见状便下楼搭了把手,跟着一起把包裹抬了上去。 谢莉看到我从外面进来,有些疑惑:“哥,你怎么不从住所和工作室连通的通道过来?” 我随口解释:“在窗口看到他们送货,想着顺手搭把手,就从楼下绕过来了。” 货都搬上楼后,我叫来了荟英,和她一起整理配货。工作室里大家都各司其职,一派忙碌景象。我拿了瓶矿泉水递给荟英,她却摇摇头推了回来:“不渴,哥你喝吧。” 我拧开瓶盖,又拆开刚买的药盒,取出药片递到她面前:“把这个吃了。” 荟英眨着眼睛,满脸疑惑:“这是什么药啊?” “轻点声。”我压低了声音,“这是避孕药,快吃了。” 她没再多问,接过药片放进嘴里,拿起我递过去的矿泉水,咕咚咕咚几口就咽了下去。沉默了几秒,她又小声问:“哥,不吃这个药,就会怀上宝宝吗?” “那倒不一定。”我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放缓了语气,“但吃了药,总归是安全些。”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凑近了些:“哥,昨晚我好像晕过去了两次。”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幸好大家都忙着手里的活,没人注意这边。我赶紧叮嘱她:“现在是上班时间,这事先别再说了,配货的时候仔细点。” 荟英吐了吐舌头,有些委屈地辩解:“我看边上没人,才小声跟你说的。” 十点过后,客户就陆续到了。我一一跟她们打过招呼,谢莉她们便领着客户去了展厅看衣服。我让荟英也过去帮忙,自己则留在原地继续处理配货的事。 昨天我们就商议好了,这次来的都是老客户,让早到的先订货,免得扎堆挤在一起,人手不够反而乱了阵脚。刘总更是提前写好了一份订单,说是昨天就整理好的,拿给客户们做参考。 上午到的六位客户都是女士,我便没安排去饭店吃饭,而是让合作的饭店炒了十个菜送过来,大家围在工作室的长桌上,简单吃了顿工作餐。 下午客户们继续订货,我反倒清闲了下来,便回住所补了个午觉。两点钟时,手机突然响了,是荟英打来的:“哥,人都到齐了,你过来帮忙吧。” 我赶到工作室,帮着大家拿衣服、挂衣服。淑芬、谢莉和刘总陪着客户试衣,做起了临时模特。荟英剪了个利落的男人头,很多女装穿不出效果,插不上手,只能在一旁帮忙倒倒水、整理样衣,顺带报款号、颜色和尺码。 她凑到我身边,有些懊恼地说:“刘总说得没错,我也得把头发留长了,不然总只能干着急。” “嗯,等明年头发长了,你也能帮忙试版了。”我点点头,安慰道,“不过你现在帮忙报款号、整理衣服,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大家分工不同而已,别太在意。” 有刘总的订单做参考,再加上客户们都信任她的眼光,订货的进度比预想中快了很多。谢莉、淑芬和刘总常常同时穿上同一款式的三种颜色,客户们挑选颜色时一目了然。她们三人本身样貌出众,穿上新款衣服更是亮眼。其实我心里清楚,订货时找相貌普通的人试衣更能看出衣服的真实效果,毕竟长得好看、气质好的人,穿什么都不会差。 这次订货会比上次快了不少,下午五点钟就全部结束了。淑芬、谢莉她们四个人拿着计算器,忙着核算订单金额和货物件数,我则留在客厅,陪着客户们闲聊。 有客户好奇地问:“都换季了,你们这货还在出啊?是在补货吗?” “不是补货。”我笑着解释,“这些是另外一场小型订货会订的货。” 对方又追问:“那为什么不集中在一起办订货会呢?” “主要是我们这地方小。”我坦诚道,“再挤进来十几个人,就转不开身了。要是专门去租场地,我又觉得不划算,成本上去了,衣服的价格优势就没了。” 客户们纷纷点头附和:“是这个道理。木子老板一看就是实在人,我们都是老客户,不在乎什么排场,产品能好销比什么都强。” 订单金额很快就核算好了。淑芬拿着订单本,谢莉握着刷卡机,挨个儿给客户办理结算手续。 六点整,我们一行人去了提前订好的酒店,先给客户们安排好了住宿,随后便去了餐厅准备晚宴。我拿出手机,看了眼谢莉发来的订单汇总表,这次一共订了两万七千多件。加上之前的订单,秋冬装总订货量已经超过五万件了,这个结果,已经相当不错了。 我叫来酒店的服务员,吩咐道:“晚宴就按五千元的档次,上两桌菜。另外,帮我到外面店里再拿一箱五粮液,还有两箱威龙92珍藏版解百纳干红,要木盒装的。” 按照惯例,晚宴分成了一桌白酒、一桌红酒。荟英和淑芬自然跟我坐在了白酒桌,谢莉和刘总则在红酒桌陪着客户。 席间,有客户站起身,端着酒杯高声说道:“跟你们工作室做生意,最是爽快!订货快,喝酒也痛快。有的工厂开订货会,两天都定不下来。你们的货接地气,设计师讲解得到位,刘总的辅助讲解更是让人一听就懂。而且你们工作室的人,个个都是帅哥美女,跟你们聊天也舒心。这菜和酒,也都是上档次的。来,我们所有客户,一起敬木子老板一杯,祝你们工作室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话音落下,两个桌子上顿时响起了叮叮当当的碰杯声,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喝到一半,两桌的客户开始相互敬酒,这下我心里暗暗犯了愁。当初分开坐,就是为了避免红酒白酒混着喝,免得喝白酒的人被灌醉。现在这么一闹,怕是少不了要醉几个。 我悄悄给淑芬发了条信息,让她注意把控喝酒的节奏。荟英年轻,酒量又好,我便没过多叮嘱,随她去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荟英倒是格外会照顾人。我刚喝完一杯,就又有人端着酒杯过来,她立刻站起身,笑着替我挡了下来:“哥刚喝了一杯,这杯我替他喝。” 客户们见一个小姑娘都这么爽快,也没客气,纷纷跟她碰杯。我在一旁暗笑,这小丫头的酒量,真是不可估量,我肯定是喝不过她的。 晚宴结束时,果然喝倒了六个人,其中两个是女士,四个是男士。还有三个客户,中途就拿着房卡交给我找借口先走了,说是家里有事,要赶晚上的车回去。 我喝得也有些上头,若不是荟英替我挡了好几杯,恐怕也早就醉倒了。散场时,淑芬也有点醉意,但不算严重,反倒是刘总喝多了,脸色通红,脚步都有些不稳。我让谢莉和淑芬先送刘总回去休息,自己则留下来照顾那六个醉倒的客户。 给他们喝了醒酒茶后,两个女士先缓了过来,另外三个人也能自己走路了,最后剩下一个醉得厉害,必须得两个人架着才能走。我和荟英一左一右架着他,好不容易把他送进房间,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我摸出自己的房卡,让服务员带路。荟英挽着我的手臂,轻声叮嘱:“哥,小心点,慢点走。” 服务员把我们送到房间门口就离开了。我把房卡递给荟英,让她开门。一进房间,我就再也撑不住了,浑身乏力地躺倒在床上,刚才搀扶醉汉时,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 荟英没有歇着,转身去洗手间拧了把热毛巾,过来轻轻帮我擦了擦脸,柔声问道:“哥,今天就睡这儿了吗?” “嗯,不睡也退不了钱了。”我闭着眼,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我也睡这儿。”她说道,拿出手机就要给家里打电话,“我跟爸妈说一声。” 电话很快接通了,她对着手机说道:“爸,妈,我今天不回去了,工作室在宾馆开了房。” 电话那头传来她父亲的声音:“知道了,早点睡。今天你们订货会开得怎么样?” 荟英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很成功,订了将近三万件呢。” “好好好!”她父亲的声音透着高兴,“你跟木子老板说说,多给我们厂点单子做。” 荟英看了我一眼,有些无奈地说:“这事儿你得自己跟我们老板说呀。” 我对着她点了点头,示意没关系。她又对着电话补充了一句:“那我试试看吧,爸爸晚安。” 挂了电话,她凑到床边,小声说道:“哥,我爸说的话你听到了,能照顾的话,就照顾一下我们家厂子呗。” “听到了。”我睁开眼,“你先帮我泡杯茶吧,有点口渴。” “我也渴死了。”她应了一声,转身就去烧水泡茶。 我强撑着坐起身,打开了电视机。其实也没心思看,只是想让电视的声音驱散浓重的睡意,免得一闭眼就睡过去。 很快,荟英端来了两杯饮品,一杯咖啡,一杯茶。我先拿起咖啡喝了下去,提神醒脑。又点了支烟,慢慢啜饮着热茶。 荟英也累坏了,靠在沙发上,默默喝着茶,一句话也不说。 我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忍不住问:“今天喝了多少酒?” 她摇了摇头,有些茫然:“没记。” “光替我挡的就有三杯,差不多快半斤了。”我笑了笑,“自己喝的都忘了,这是喝得不少啊,没醉吗?” “还好。”她抬起头看我,“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我掐灭了烟头,拿起手机给谢莉发了条信息,让她好好照顾淑芬和刘总,尤其是喝多了的刘总,还特意说了句我今晚不回去了。 谢莉很快回复了:我今晚陪着刘总。哥,你要是回来,就睡我的床吧。 我回了句“知道了,晚安”,便放下了手机。 我发信息的时候,荟英也在低头摆弄着手机,隐约间,我好像看到她对着我拍了张照片。等我放下手机,径直走到她面前,伸出了手:“手机给我。” 她愣了一下,还是乖乖地把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上果然是她刚发的动态,照片拍的是我刚才靠在床边喝茶的样子,发在了开心网上。 我皱了皱眉,语气冷了下来:“删掉。” 她吓得一哆嗦,赶紧接过手机,手指飞快地操作着,把那条动态删了。 “以后别把我的照片晒在网上。”我看着她,语气严肃了些,“这没什么好玩的。” “对不起哥,我习惯了在网上晒日常,以后再也不敢了。”她低着头,小声道歉。 沉默了一会儿,我的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折腾了大半天,中午那点饭早就消化完了。晚上光喝酒也没吃饭,刚才用尽了浑身力气弄醉汉肚子早消化了,我站起身:“我出去吃份炒米粉,你要不要吃?我给你带一份回来。” “我不吃。”她摇摇头,“我先冲个凉。” “等会儿再冲吧。”我说,“你不去,我就自己出去打包回来吃。” 等我提着炒米粉回到房间时,荟英正在洗手间冲凉。我狼吞虎咽地吃完,身上的力气也渐渐恢复了些。 她冲完凉出来,身上裹着一条浴巾,径直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哥,你也去冲个凉吧。” “等会儿,我再抽支烟。”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点燃了一支烟。房间里的空调开得有些凉,荟英便钻进了被窝里。 抽完烟,我也去洗手间冲了个热水澡。出来后,没多想,便也躺进了旁边的被窝里。 说来也奇怪,我和荟英,不过是昨晚才有了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接触。平日里,满打满算也没说过几句话,照面的次数更是寥寥无几。可此刻躺在同一张床上,却没有丝毫的紧张和生疏,反倒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自然又默契。 荟英侧过身看着我,轻声说道:“哥,你凶的时候,看着挺吓人的,冷冰冰的。”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就怕了?那我以后注意点。不过你也要乖一点,别总在网上刷存在感。”我顿了顿,继续说道,“那玩意儿没意思,又赚不到钱,网上的人谁也不认识谁,可万一惹出什么事来,最后麻烦的还是自己。我知道你们八零后都喜欢上网,我要是年轻二十岁,说不定也会跟着赶时髦。” 说了这么多,我也有些困了,便侧过身子,将她轻轻抱进了怀里:“不早了,我们睡吧。” 她在我怀里动了动,小声说:“这浴巾裹着太硬了,不舒服,我拿掉了。” 话音刚落,她就轻轻翻了个身,将浴巾从身上抽了出来。光滑温热的身体瞬间紧紧贴着我,我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我伸手,轻轻抚摸着她丰满的胸膛,她也伸出略显笨拙的小手,在我身上缓缓游走。房间里的空气渐渐变得灼热,两人的呼吸都越来越急促。她仰起头,吻上了我的唇,我顺势回应着,细细引导着她,让她慢慢感受着亲吻带来的悸动与快乐。 渐渐地,她整个人都软在了我的怀里,在我耳边,用带着几分颤音的声音喃喃道:“哥,我要你。” 我指尖一热,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这一晚,我们相拥着,沉溺了一次又一次。她的叫声清脆又热烈,从最初的生涩,渐渐变得娴熟起来。窗外夜色正浓,房间里的暖意,却足以驱散这夏夜的所有的压力。 第二卷 浪里走(碧海晴沙共潮生) 第二百一十一章 碧海晴沙共潮生 清晨九点,我才缓缓醒转,怀里的荟英仍沉睡着,呼吸均匀绵长。我轻手轻脚拿起手机给谢莉发信息:“荟英刚才来电请假,家里有事,下午再来工作室。”放下手机,我凝眸望向荟英的睡颜,这一次是毫无惊扰的细细端详。 她的眉毛浓密乌黑,顺着眉眼自然舒展;鼻梁挺直利落,竟有几分我的影子;嘴唇是天然的粉润色泽,不施粉黛也动人;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着浅浅阴影。刘总说得没错,她确实是个美人坯子,可惜头发剪得太短,少了几分女子的柔媚。其实平心而论,她的容貌比刘总还要出众几分。 我刚掀开被子一角,想看看她安睡的模样,她便恰好睁开了眼。察觉到我的目光,她脸颊瞬间染上绯红,下意识用双手护住胸口。我轻轻移开她的手,声音放得柔缓:“让哥好好看看你。” “难为情。”她羞怯地低下头,小声嘟囔。 “闭上眼睛就不觉得了。”我柔声哄着。 她竟真的乖乖闭上眼,缓缓移开了手。我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肌肤,触感紧实饱满,她的身形曲线本就优美,只是平日总被宽大的长t恤遮掩了这份美好。我的手慢慢游走,她的身体瞬间绷紧,晨间的凉意让她轻声呢喃:“哥,我冷。” 确实,被子掀开大半,凉意悄然弥漫。我翻身靠近,将她轻轻拥在怀里,温声说:“那我帮你暖暖。” 她没有丝毫抗拒,主动伸出手臂环住我的腰。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问:“昨晚弄痛你了?” 她轻轻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是前天。” “那是正常的,”我温柔安抚,“第一次总会有点疼,以后就不会了。” 她抱着我的腰,身体微微贴近,我能清晰感受到她的依赖与温柔。看着她脸上柔美的神情,我忍不住吻上她的唇,心底涌起一股清晰的情愫——我是真的喜欢上这个羞涩又温柔的姑娘了。她在我怀里轻轻依偎着,嘴里溢出细碎的呢喃,直至彼此都卸下防备,彻底放松下来。之前她只说过喜欢我,此刻却将脸颊埋在我的颈窝,一遍又一遍轻声呢喃:“我爱你。” 我们相拥着又睡了许久,再次醒来已过十一点。我连忙起身,荟英也揉着眼睛坐起,得知快十二点,惊呼一声便匆匆下床。洗漱完毕后我们下楼吃了午饭,荟英先去工作室,我则去酒店吧台结了账。 回到工作室,大家都在忙着统计单据。谢莉说刘总和淑芬也睡到十点才起床,我笑着提议:“今天下午全员放假吧,不差这半天,该休息的休息,想逛街的逛街,明天再好好干活。”淑芬嘟囔着天热没处去,我便提议去大梅沙,淑芬和谢莉立刻应好,刘总顾虑没带泳衣,我笑着说海边有卖,随便买一件就行。荟英怯生生问:“我也去吗?”“当然,五个人刚好坐得下。”我说完又叮嘱纸样工,若工厂送货就先放展厅,等明天再整理。 下午两点整,我握着方向盘,载着刘总、淑芬、谢莉和荟英往大梅沙驶去。车子平稳驶出市区,后视镜里的四位姑娘各有各的明艳,后座的三人与副驾驶的谢莉凑在一起,活脱脱一道移动的风景线,连窗外掠过的棕榈树都成了她们的背景板。 谢莉坐在副驾驶,穿一件浅色碎花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她翻着手机里的海边攻略,时不时侧头和我搭话,发丝随车子轻晃扫过肩头,透着知性利落的美。“哥,导航显示还有四十多分钟到,要不要在前面服务区停一下,买点水和零食?”她的声音清亮,满是周到。 我点头应好,目光又不自觉飘向后视镜。刘总靠在后排左侧车窗边,一身简约白裙,裙摆随风轻扬,她望着窗外,侧脸轮廓利落分明,成熟女性的韵味在阳光下愈发浓郁。淑芬坐在刘总身边,亮黄色t恤衬得皮肤白皙透亮,她正拿着手机给荟英看海边照片,嘴角弯着,笑起来有浅浅梨涡,活泼得像个小太阳。 而荟英坐在我正后方,依旧是那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别在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她似乎还有些没睡醒,靠在座椅上,眼神轻轻落在我的座椅背上,被淑芬搭话时才小声应一句,脸颊泛红,像刚出水的荷花,干净又动人。 我心里忍不住感叹,这四个姑娘各有千秋:刘总的美艳干练,淑芬的明媚活泼,谢莉的知性温婉,荟英的清纯可人。能把她们聚在身边做事,还能这样结伴出游,真是件幸事。 “哥,大梅沙的海真的这么蓝吗?”荟英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好奇。 我通过后视镜对上她的目光,笑着点头:“比照片里还要蓝,到了你就知道了。”她被我看得不好意思,连忙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刘总见状打趣:“荟英这丫头越来越腼腆了,以前在工作室还敢跟我争论布料问题呢。” 淑芬立刻接茬:“那还不是因为哥在这儿,荟英眼里心里都是哥。”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轻笑,荟英的脸彻底红了,伸手轻轻推了淑芬一下,小声说:“你别胡说。” 我笑着打断:“好了,别欺负荟英了,前面就是服务区,我们下去买点东西。” 车子停在服务区,我下车买水和零食,回来时却见四位姑娘站在车旁说话,引得路人频频回头。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像镀了一层柔光,每个人的笑容都格外真切。我走上前:“买好了,走吧,再不走就赶不上看最蓝的海了。” 车子继续前行,随着距离拉近,空气里的咸湿气息越来越浓。道路两旁绿植愈发茂盛,偶尔瞥见远处海平面的一抹蔚蓝,引得淑芬和荟英频频惊呼。“快看,是海!”淑芬激动地指着窗外,手舞足蹈。荟英也凑到车窗边,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满是新奇,那片蔚蓝在她清澈的眼眸里,映出了最美的模样。 车子行驶一个多小时后,稳稳停在大梅沙停车场。车门打开的瞬间,海风涌了进来,带着海水的清爽,吹得人浑身舒畅。四位姑娘下车后,望着金黄的沙滩和蔚蓝的大海,脸上都漾起欣喜的笑容。 “先合张影吧,难得我们五个一起出来。”谢莉拿出手机提议。我拿起手机站在对面,刘总身姿优雅地站在最左,谢莉在中间笑容温婉,淑芬比着俏皮的剪刀手,荟英则不好意思地靠在谢莉身边,嘴角带着浅浅笑意。我喊了声“笑一个”,按下快门,将她们的笑容与身后的碧海蓝天一同定格。 拍完照,我们先去买泳衣。淑芬一眼看中一件红底白碎花的连体泳衣,谢莉帮着夸赞很衬她;刘总选了黑色分体泳衣,利落又性感,连店主都忍不住夸赞;谢莉挑了件浅紫色连体泳衣,大方得体;荟英犹豫许久,在店主推荐下拿起一套淡蓝色分体泳衣,又抬头征询我的意见,我点头鼓励她试试。 等荟英从试衣间出来,我不由得愣了一下。平日穿宽大t恤的她,换上淡蓝色泳衣后,紧致的腰线和饱满的曲线展露无遗,配上白皙肌肤,像刚从海浪里捞出来的浪花,纯净动人。她不习惯这样的穿着,双手下意识拢在胸前,眼神躲闪着。“天哪,荟英你太好看了!”淑芬率先惊呼,刘总和谢莉也纷纷点头赞许,我走到她身边轻声说:“真的很好看,就买这件吧。”她脸颊红透,轻轻点了点头。 换好泳衣,我们往沙滩深处走去。脚下的沙子暖暖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淑芬和谢莉迫不及待跑到水边,惊呼着海水的凉爽。刘总站在原地慢条斯理涂防晒,动作优雅。我拿起防晒霜走到荟英身边:“我帮你涂吧,后背你自己涂不到。” 她乖乖转身,后背肌肤在阳光下泛着细腻光泽。我指尖蘸着防晒霜轻轻涂抹,动作轻柔。她的身体微微绷紧,耳根发红,呼吸都有些急促。“别怕,只是涂个防晒。”我轻声安抚,等涂到脸颊时,她微微仰头,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眼里满是依赖,让我心头一软。 涂完防晒,我们往水里走去。海水刚没过脚踝,荟英瑟缩了一下,紧紧抓着我的手。“适应一下就好了。”我握着她的手慢慢往深处走,海浪轻柔地涌来。她依偎在我身边,脸上满是兴奋,指着远处的白色游艇,声音带着雀跃。我凑近她耳边:“以后有空,我们租一艘游艇出海,就我们两个人。”她身体微颤,转头望着我,眼里满是憧憬,轻轻点了点头。 玩了一会儿水,淑芬喊着累了,我们回到空地上铺开野餐垫,拿出水果和零食。四位姑娘围坐在一起聊天,谢莉说起工作室的订单情况,语气满是成就感;刘总点头附和,提议扩大规模,选人要严格;淑芬嘴里塞着零食,还不忘夸赞荟英的设计稿,荟英不好意思地说是我教得好,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休息过后,刘总去玩摩托艇,身姿矫健地在海面上划出漂亮弧线,引得众人叫好;淑芬和谢莉在沙滩上捡贝壳,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我带着荟英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海浪一波波涌来又退去。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感慨:“哥,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能这样和你一起来海边。” “以后有空,我们经常来。”我侧头看着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柔情,轻声说:“我爱你。” 这三个字像羽毛般落在我心上,暖暖的。我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我的胸膛上,轻声回应:“我也爱你。”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像只温顺的小猫,双手紧紧抱着我的腰,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轻声说想今晚还和我在一起,我温柔点头应好。 远处,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天空被染成绚烂的橘红色,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刘总玩完摩托艇回来,给淑芬带了个海螺,淑芬兴奋地拿起来吹,声音断断续续却乐在其中;谢莉拿着手机,记录下这美好的瞬间。 沙滩上的人渐渐少了,喧嚣褪去,只剩海浪拍打岸边的温柔声响。“该回去了,再晚路上该堵车了。”我站起身,拉起荟英,帮她拍掉身上的沙子。荟英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捡来的小贝壳,宝贝得不得了。 回到车上,大家都有些累了。淑芬靠在椅背上很快睡着,嘴角还带着笑意;谢莉闭目养神;刘总望着窗外,侧脸在夜色中依旧美艳;荟英靠在我的肩膀上,手指轻轻勾着我的手指,满是亲昵。我握着方向盘平稳驶回市区,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发动机的轻鸣和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满是安稳。 车子驶回市区已近七点,我们找了家饭店吃饭,还开了两瓶红酒。酒足饭饱后,我先送刘总、淑芬和谢莉回住处,叮嘱她们统计好订单,我今天要回虎门,后天从虎门回来。她们下车时笑着道别,眼神里满是疲惫却又满足。 最后只剩我和荟英,我把车开到宾馆停下,带着她开了间房。她望着我,眼里满是期待:“哥,今晚……我又能跟你在一起?” 我伸手抚摸她的脸颊,指尖感受着肌肤的细腻温热,笑着点头:“嗯,我们上楼。”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进了房间,我让她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备,她跟父母说工作室加班,今晚和谢莉拼床睡。电话里,她父亲问起加工单的事,她连忙说我已经安排好,父亲叮嘱她谢谢我,她笑着应下,道了晚安。 洗漱过后,荟英躺在我的怀里,我们亲热了一会,荟英很快就睡着了,这几天她也累了,呼吸均匀平稳。我看着她的睡颜,想起白天她穿蓝色泳衣的模样,想起她在海边说爱我的瞬间,想起四位姑娘在沙滩上欢笑的场景,心头一阵柔软。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渐渐安静下来。我轻轻搂住怀里的人,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这浪里浮沉的日子,因为有了她们的陪伴,尤其是有了荟英,终于变得安稳而温暖。 第二卷 浪里走(晨光暖拥,夜色情浓) 第二百一十二章 晨光来得悄无声息,像一层极薄的金纱,轻轻覆在宾馆房间厚重的窗帘上。布料吸收了光线的暖意,将朦胧的亮意漫进房间里时,我恰好睁开了眼。 怀里的荟英还睡得沉,她像是怕冷似的,整个身子都蜷缩着,脑袋埋在我的颈窝,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而温热,拂在我锁骨处的肌肤上,带着点淡淡的馨香,是她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清爽又绵长。我的手臂被她枕了一夜,早已麻得没了知觉,只是舍不得惊动这份安稳,便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姿势,静静看了她许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透了些,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晨鸟的啼鸣,还有马路上早起车辆驶过的模糊声响。我估摸着时间不早了,手臂的麻意也越来越明显,便试着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抽出胳膊。指尖刚从她颈下挪开,怀里的人就动了动。 荟英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随后缓缓睁开了眼。刚睡醒的眸子带着点水汽,蒙眬又清澈,她眨了眨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我,声音还有些沙哑的慵懒:“哥,几点了?” “还早,大概五点多。”我抬手,替她拂开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额头,“你再睡会儿,我先起来。” 她却不依,伸手就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带着点撒娇的执拗:“不行,你手臂抽走了,我枕头就没了,睡不着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指尖都还带着点僵硬:“这胳膊麻得快没知觉了,要不换另一只手给你当枕头?” 话音刚落,荟英就来了精神。她身子一翻,从里床灵巧地爬到了我身上,双手环住我的脖颈,整个人都扒着我,像只黏人的小猫。我怕她摔着,赶紧伸手托住她的腰,顺势往床头挪了挪,让两人都躺得舒服些。手掌自然地覆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摩挲着,安抚着她刚睡醒的慵懒。 可她却赖在我身上不肯下来了,脑袋在我肩头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哥,我背有点痒,你帮我揉揉呗。” 我的手掌顿了顿,随即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揉了起来。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后背细腻的肌肤纹理和微微凸起的脊椎轮廓。我双手在她背上慢慢来回摩挲着,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缓解痒意。两人这般紧贴着,胸贴着胸,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和我自己的心跳渐渐交织在一起,那种温热的、紧密相依的感觉,让人心里泛起一阵阵的暖意。 她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忽然调皮地微微挪动着上身。肌肤的触感若有若无地蹭过,带着点温热的痒意,从胸口一直蔓延开来。我忍不住绷紧了身体,喉咙微微动了动。 “别动了。”我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再动,我又该想别的了。” 荟英闻言,不仅没停,反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眼底满是促狭:“可是哥,我已经想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在心上。我的手不自觉地往下移了一点,果然触到一片温热的暖意。心头的那点克制瞬间就崩塌了,我收紧手臂,紧紧抱住她,一个翻身就调换了位置。 房间里的空气渐渐变得温热,窗外的晨光也越发明亮,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 事后,荟英依旧赖在我怀里,脸颊贴着我的胸口,声音带着点满足后的喟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哥,我想跟你每天都这样在一起。我爱你。”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指尖轻轻梳理着她凌乱的发丝,语气故作轻松:“别瞎想,真要是天天在一起,用不了多久你就腻了。” “才不会。”她抬起头,眼神无比认真,带着点小倔强,“那不管,今天晚上我们还住在这里好不好?” 我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不行,我今天得回趟虎门。要去拉链厂结下账,还有档口那边,也有些事要处理。” 荟英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些,带着点失落和埋怨:“你真的要去虎门啊?” “嗯,工作还是得放在第一位。”我揉了揉她的脸颊,语气软了些,“等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 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只是抱着我的手臂又紧了紧:“那你回来之后,我们再在一起。” “好。”我应着,想起她和她父亲的难处,又叮嘱道,“你们工作室这几天肯定也忙,你别太拼,注意劳逸结合,别累着自己。” “知道啦。”她应着,把脸埋回我的胸口,“那你让我再眯一会儿。” “嗯,到八点钟我叫你起床。” 她听话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模样乖巧又温顺。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心里却忽然想起了咋天晚上她接到的那个电话——是荟英的父亲打来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话里话外都是希望我能给他们工厂匀点加工单,还特意叮嘱让荟英跟我提一提。后来荟英果然跟我提过,眼神里满是期待,又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怕自己这一离开虎门,忙起来就忘了这事,更怕荟英脸皮薄,不好意思再提醒我。思来想去,我小心翼翼地挪开她枕着的手臂,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尽量放轻动作,给谢莉发了条信息:鉴于荟英在我们工作室工作期间,表现积极努力,做事认真负责,这次的订单,优先安排给她家的工厂做,剩下的部分再外发其他工厂。 信息发出去没几分钟,谢莉的回复就来了:知道了哥,你放心吧,我明天就去跟张老板沟通,把这事落实好。 看到回复,我心里才算踏实了些,收起手机,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去浴室冲了个澡,冷水冲刷着身体,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出来后,在房间的小茶几上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着。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我喝茶时杯子碰撞桌面的轻微声响。 不知不觉就到了八点,我起身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荟英的肩膀:“小懒虫,起床了。” 荟英嘤咛一声,翻了个身,才慢悠悠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这才磨磨蹭蹭地爬起来。 等她洗漱完毕,我们一起下楼,去宾馆二楼的早餐厅吃了早餐。早餐很简单,粥、包子、还有几样小菜,荟英胃口不错,喝了两碗粥,还吃了一个肉包。 吃过饭,我开车送她去工作室。车子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荟英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过头问我:“哥,我爸那个加工单的事,你还没给我准信呢。我晚上回家,他肯定要问我。” 我笑了笑,直接把手机递给了她。 “啊?手机给我干嘛?”她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我。 “你点开谢莉的信息看看就知道了。” 她半信半疑地接过手机,点开了我给谢莉信和谢莉的那条回复。看完之后,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她转过头,对着我用力地笑了笑,声音里满是雀跃:“谢谢哥!这下我老爸肯定就放心了!” 她说着,飞快地把信息转发到了自己的手机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机递还给我,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车子很快就到了工作室附近的路口,这里不方便停车。我把车停下,看着她:“就送你到这儿吧,上去吧。” “嗯。”她点点头,推开车门,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哥,你在虎门注意休息,早点回来。” “知道了,快去吧。” 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进工作室所在的大楼,我才调转车头,朝着虎门的方向驶去。 从深圳回虎门的路不算远,一个多小时就到了。车子停在档口门口,刚一推门进去,就发现里面比平时热闹了些。除了毛毛,还有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正围在桌子旁边,低头看着什么。 毛毛见我回来,赶紧站起身:“木子,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两个年轻人身上。 “这是我三姐的女儿,章云你认识的,还有是她对象,你叫他小周就行。”毛毛连忙介绍道,“他们来虎门玩几天。” 章云和小周连忙笑着跟我打招呼:“姨夫好。” “嗯,坐吧。”我应着,目光扫过他们手里的东西——原来是几本六合彩的外围小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号码和所谓的“走势分析”,几个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明天会开什么码。 我对这些东西向来没什么兴趣,甚至有些反感。尤其是毛毛,之前就因为买六合彩亏过钱,我特意跟他叮嘱过好几次。 “毛毛,”我皱了皱眉,语气严肃了些,“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六合彩这东西不能碰,你怎么又看这个?” 毛毛连忙摆手,一脸无辜:“我没买,就是帮他们看看。章云他们好奇,想研究研究。” 我没再多说,只是看了章云和小周一眼,淡淡地提醒道:“这东西都是骗人的,玩玩可以,别当真,更别下注。” 章云和小周对视一眼,讪讪地笑了笑,没敢应声。 我走到货架旁,查看了一下库存。货架上的旗袍裙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千件左右。心里盘算着,等这次的新订单下来,得让工厂抓紧赶工了。 看完库存,我没在档口多待,开车去了常合作的那家拉链厂。和厂长对账、结了之前的货款,又跟他叮嘱了几句,说这两天会有新的订单过来,让他们提前准备好,务必保证质量和交货时间。厂长一口应下,说肯定没问题。 处理完拉链厂的事,我感觉有些疲惫。这几天在深圳,白天忙着工作室的事,晚上又被荟英缠着,压根没好好休息。回到家,我懒得做饭,就在巷口的小吃摊点了碗蒸粉,加了点辣椒和醋,匆匆吃完,就回家倒头睡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傍晚时分,才被毛毛叫醒,说是该吃晚饭了。 晚饭是毛毛做的,简单的几个家常菜。吃过饭,几个人闲着没事,就一起去附近的夜市逛了逛。夜市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卖什么的都有。章云和小周看得新奇,东瞅瞅西看看,倒是兴致勃勃。我没什么心思,陪着逛了一圈,就先回家了。 大概是白天睡得太多,晚上躺在床上,我反倒一时没了睡意。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还做了个荒诞的梦。 梦里,我竟然梦到了六合彩的开奖号码,是15号,鸡。梦里的我鬼使神差地买了一万元的赌注,结果真的中了,一万元赔了四十二万。拿着厚厚的一沓现金,我高兴得合不拢嘴,笑着笑着,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原来只是个梦。 摇摇头,把梦里的荒诞抛到脑后,起身洗漱完毕,又去巷口吃了早餐,然后去了档口。 闲着没事,我就把昨晚做的那个梦跟毛毛他们随口说了一句。 隔壁档口的阿姨正好过来串门,听到了我的话,连忙凑过来问:“木子啊,你以前做梦梦见过这种事吗?” “没有。”我笑着摇摇头,“我从来都不买六合彩,还是头一次做这种梦。” 阿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一旁的章云却来了精神,眼睛一亮:“表哥,梦都是反的?还是说这是预示啊?我觉得15号挺好的,我想买点试试。” 小周在一旁拉了拉她的胳膊,劝道:“别瞎买了,表哥都说了,这东西不靠谱。” “就买一点,试试运气嘛。”章云嘟囔着,又看向我,“表哥,我身上钱不够,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一下?” “没事,想买就买一点,别多买就行。”我随口应道。 下午的时候,商场的保安队长陈刚过来了。他平时也私下帮人做六合彩的外围赌码,跟我们档口的人还算熟。一进来就笑着问:“今天都下什么注啊?有没有看好的号码?” 毛毛嘴快,立刻就说道:“刚哥,15号,鸡。我表哥昨晚做梦梦见的,肯定准。” 毛毛的三姐这时候也在档口帮忙,闻言也跟着附和:“我也觉得鸡挺好的,说不定真能开呢。” 陈刚挑了挑眉,看向我们:“哦?这么有信心?那你们买多少?” 我从抽屉里拿出两万元的营业款,递给毛毛的三姐:“姐,要不你也买两万试试?输了就从你工资里扣,要是赢了,就能赚八十四万。” 毛毛的三姐拿着那两沓钱,手都有点抖了。她脸上满是犹豫,眉头紧锁,心里显然在激烈地挣扎。手里的钱像是有千斤重,她攥了半天,最终还是把钱递回给了我,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不敢。这么大的数,我要是买了,心脏病都得犯了。” 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我们都笑了。 倒是章云和小周,年轻人胆子大。两人商量了一下,直接下了一万块的注,买的就是15号鸡。隔壁的阿姨见状,也跟着凑热闹,买了一万块的15号。 晚上吃过饭,所有人都没心思做别的了,围在档口的电脑前,等着开奖时间。我打开电脑,找到了香港六合彩的实时直播,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屏幕。 开奖的过程并不长,当最后那个特别号码落下时,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15号,鸡”。 一瞬间,档口鸦雀无声。 几秒钟后,章云率先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激动得直跳脚:“中了!真的中了!我们中了!” 小周也跟着笑了起来,脸上满是惊喜。他们一万块的赌注,能拿到四十二万的奖金,减去前几天试探性买的输了一万,这下净赚了四十一万。 毛毛的三姐看着屏幕,脸上满是懊悔,一拍大腿,懊恼地说道:“哎呀!早知道我就把那两万块买下去了!真是胆子太小了,白白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发不了财啊!” 我们看着她那副追悔莫及的样子,也只能安慰她几句,说运气这东西,强求不来。 第二天,章云顺利拿到了奖金。刚拿到钱,她就跟小周说,想再买一次,说不定还能中。 小周却比她清醒得多,连连摇头:“别买了,见好就收吧。我们拿着这笔钱,赶紧回老家去。回去之后,找个档口,开个女装店,专门卖姨夫家的旗袍裙,不比在这儿赌钱靠谱?” 我闻言,忍不住点点头,对小周多了几分好感:“你这思路很清晰,就该这样。赶紧回去吧,不然在这里待着,免不了又会忍不住下注。” 小周听从了我的建议,当天就去火车站的购票点,买了两张第二天回老家的车票。 这年轻人,确实是个有头脑、能沉得住气的。后来小周回去之后,不仅开了服装店,还一边做生意一边备考,考上了公务员,成了一名警察。五年之后,就升任了派出所所长,成了一名警官,日子过得越来越稳当。 隔壁的阿姨赢了四十二万,高兴得不行,买了不少零食和水果,送到我们档口,让大家一起吃。只是她没小周那样的定力,后来就天天沉迷于买六合彩,输了就想翻本,越陷越深,最后不仅把赢来的钱全输光了,连自己经营多年的档口也输掉了,真是让人唏嘘。 在虎门待了两天,秋装还没到上货的时候,正是生意的淡季,档口没什么事,日子过得有些无聊。我便决定回深圳。 回到深圳的第一件事,我就去了面料市场。跟几个常年合作的布料商聊了聊,问问最新的面料款式和价格。 聊了几句,一个布料商笑着打趣道:“木子,最近怎么不见你亲自来订货了?都是两个小姑娘过来,一个长得漂亮,一个干练利落,做事可认真了。” 我笑着答道:“把她们带出来了,让她们多练练手,我也能乐得轻松点。” 顿了顿,我又特意叮嘱道:“不过你们可别因为她们是新人,就以次充好,或者坑蒙拐骗。她们要是受了委屈,我可不答应。” “哎哟,木子,你这就放心吧。”另一个布料商连忙摆手,“你那两个助手,精着呢,有时候比你还厉害。上次拿一款棉布,硬是跟我讲价,一分一厘地抠,最后还让我少收了五分钱一码。” “是吗?”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女人嘛,大多都这样,菜市场买菜,一分钱都要讲半天价。”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泛起了嘀咕。我平时对这些细节向来不怎么在意,面料进货单据也从没仔细看过,回去倒是得翻翻,看看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谢莉和荟英是不是真的这么厉害。 又跟他们闲聊了几句,我抱拳谢过,便离开了面料市场。 想着回工作室的话,刘总最近一直在,还睡在我的房间,回去也睡不安稳。干脆就在工作室旁边的那家宾馆开了间房,打算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躺在床上,身体放松下来,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荟英。不知道她今天在工作室忙不忙,有没有按时吃饭。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信息:下班后联系我。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她的回复,速度快得让我有些意外:哥,你回来了?知道了,我下班就去找你。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仿佛能看到她看到信息时惊喜的样子,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大概是这几天确实累了,躺在床上没一会儿,我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来电显示是荟英的号码。 我连忙接起电话,话筒里立刻传来她轻快又雀跃的声音:“哥,你在哪?我现在就过来找你。” “还在之前那家宾馆,还是那个房间号,你直接过来吧。” “好嘞!” 挂了电话没几分钟,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我起身去开门,门刚一打开,一个轻盈的身影就扑了进来,直接跳到了我身上。 是荟英。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笑意。 我稳稳地抱住她,反手关上了房门,低头看着她:“怎么没到下班时间就溜出来了?这可不好,让谢莉知道了,该说你了。” “我才没有溜出来呢。”她从我的身上下来,拉着我的手,语气带着点小得意,“是谢莉姐让我去我爸的工厂送资料,还特意跟我说,送完资料不用回工作室了,可以直接休息。” 我笑了笑,牵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我坐在沙发上,她顺势就坐到了我的腿上,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软软地说道:“哥,说起我爸工厂的事,我慢慢跟你说。” “好,你说。”我抱着她的腰,让她坐得更稳些。 “那天跟你分开后,我去工作室上班,谢莉姐就找我了,说你跟她交代过了,这次的订单让我先挑,挑我们家工厂能做的。”荟英慢慢说道,“我想着,肯定要挑那些容易出产量的,这样我爸他们做起来也轻松。可我心里其实没底,不知道我们家工厂的生产能力到底能不能跟上,怕挑多了做不出来,反而耽误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就跟谢莉姐说,莉莉姐,这事能不能明天再定?我回去问问我爸。谢莉姐还打趣我,说这点小事都处理不了,是不是要去问我爸。我老实地点了点头,她就答应了,让我先把统计好的数据再复核一遍,千万别出差错。” “晚上下班回家,我爸妈都在家,没去工厂加班。吃饭的时候,我爸就忍不住问我,加工单的事怎么样了。”说到这里,荟英忍不住笑了笑,“他说这几天厂里没事做,工人都快闲下来了,再没活干,七月份就得亏本了。还让我在你那里上班,平时多巴结巴结你,说男人嘛,女人哄哄就心软了。” 我听着,心里有些感慨。做加工厂的,确实不容易,没活做着急,有活做了,怕拿不到加工费,更是着急。 “我跟我爸说,他从十四岁就把我当儿子养,天天让我穿男装,剪短发,我哪还有一点女人的样子,你怎么会正眼瞧我,我又怎么巴结你。”荟英模仿着当时的语气,带着点小委屈,“我爸就说,那时候我刚发育,长得又漂亮,他怕街上的小混混欺负我,才把我打扮成假小子的。谁知道后来大家都习惯了,我也就一直这么穿了。他还说,从明天开始,不让我穿那些中性的衣服了,吃过饭就带我去商场买新衣服,说不信他女儿这么漂亮,还引不起你的注意。” 说到这里,荟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带着点哭笑不得:“我当时就问他,爸,你这是想让你女儿做什么呀?我爸才反应过来,连忙捂嘴,说口误了口误了,还赶紧给我夹菜,转移话题。”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既觉得老张的想法有些好笑,又忍不住同情他的难处,为了工厂的订单,竟然想到让女儿改变形象这种办法。我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荟英的后背:“后来呢?你把信息发给你爸了?” “嗯!”荟英点点头,眼睛亮了起来,“我把你发给谢莉的那条信息转发给我爸了。他打开一看,高兴得不行,拍着大腿说,就知道木子讲义气。还跟我妈说,明天烧几个好菜,请你到家里吃饭,好好跟你搞好关系。” “我跟他说,你已经去虎门了,不在深圳。他就说,等你回来,让我请你去家里。”荟英说着,又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爸还问我,是怎么让你答应的。我就跟他说,我像小孩子一样跟你发嗲,坐在你腿上不下来,你没办法,就答应了。我爸笑得不行,说我这办法好,男人就怕女人发嗲,尤其是你这种看起来严肃的人,内心其实最心软。”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刮了下她的鼻子:“你倒是会编。” “本来就是嘛。”她娇嗔地瞪了我一眼,又说道,“今天谢莉姐还跟我说,让我赶紧挑单子呢,肯定也是你特意交代的。我爸问我挑了没有,我说还没,想回来跟他通个气,毕竟我不清楚工厂的生产能力。我爸说明天跟我一起去工作室,跟谢莉姐对接。还说,不能全挑容易做的,不然你该看不起我们家工厂的生产能力了。” “你爸倒是挺有底线的。”我笑着说道。 “那是。”荟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站起身,拉着她的手,“我们出去吃饭吧,想吃点什么?” 荟英挽着我的胳膊,笑得一脸甜蜜:“吃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能跟你一起吃,吃什么都好吃。” 我忍不住刮了下她的鼻子,打趣道:“才几天不见,嘴怎么变得这么甜了?” 她吐了吐舌头,拉着我往外走:“本来就是嘛。” “去东门吃海鲜吧,之前跟谢莉她们去过一家,味道不错。”我提议道。 “好啊!”荟英立刻点头答应,在我脸上又亲了一下,才拉着我快步走出了房间。 我没开车,在宾馆门口拦了辆出租车,直奔东门。 到了那家海鲜店,老板娘一眼就认出了我,笑着迎了上来:“哎哟,木子,好久没见你来了。今天想吃点什么?” “让她点吧。”我指了指身边的荟英,又跟老板娘说道,“老板娘,你帮忙给推荐点新鲜的,她第一次来。” “没问题!”老板娘笑着应道,带着荟英去了海鲜池边。 荟英看着池子里鲜活的鱼虾蟹,眼睛都亮了。没一会儿,就点好了菜:一条石斑鱼,清蒸;几只大螃蟹,香辣味的;还有一盘基围虾,白灼;最后加了一盘青菜,清炒时蔬。 坐下之后,我问荟英:“喝点什么酒?” “随便你,我都可以。”她说道。 “那我们喝白酒吧,就喝你家乡的古井贡酒。”我对服务员说道。 荟英闻言,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家乡喝这个酒?” “猜的。”我笑着说道,“之前听你提过一句,说老家那边酒厂多。” “嗯!”她用力点头,脸上满是怀念,“这酒厂离我们家可近了,开车十分钟就到了。我小时候,我爸经常带我去酒厂买酒,那时候觉得酒厂好大,酒香味老远就能闻到。” 说话间,服务员把酒和菜陆续端了上来。清蒸石斑鱼鲜嫩入味,香辣螃蟹浓郁够味,白灼虾鲜甜可口。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天,气氛轻松又惬意。 吃过饭,时间还早。我说带着她去逛逛,她自然是高兴得不行。我们去了天虹商场和茂业大厦,在女装区转了转。我看着她试穿各种款式的衣服,看着她站在镜子前,脸上满是雀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暖暖的。最后,帮她买了两套衣服,一套是温柔的连衣裙,一套是干练的衬衫和半身裙,正好适合她在工作室穿。 逛完商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们打了辆出租车,回到了宾馆。 深圳的七月,天气是真的热,白天的燥热到了晚上也没散去多少。回到房间,我们都出了一身汗。荟英先去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穿着宾馆的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颊带着刚洗完澡的红晕,格外动人。 我也去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的疲惫和燥热。出来的时候,看到荟英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刚给她买的裙子,细细地看着。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我,笑着问道:“哥,你开这个房间,是特意为了等我跟我在一起的,对吧?”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点了点头,语气自然:“是啊,走的那天答应你了,回来就陪你。” 她的眼睛瞬间就湿润了,带着点小激动,猛地扑进我的怀里,紧紧地抱着我:“我还以为你只是随便应付我的,没想到你这么在意我。” “傻丫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感受着她温热的身体和细腻的肌肤。 她抬起头,踮起脚尖,吻住了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房间里的空气渐渐升温,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星光点点,映照着房间里相拥的身影。 她的吻带着点笨拙的热情,还有少女独有的清甜。我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依赖和爱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所有的疲惫和忙碌,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第二卷 浪里走(暖意入怀,风波乍起) 第二百一十三章 暖意入怀,风波乍起 第二天醒来,荟英静静窝在我怀里,睫毛轻颤。我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她上次离开宾馆时依依不舍的眼神,还有临上车前那个带着热度的吻,心底瞬间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窗外已是早高峰,隐约的车喇叭声钻进房间,街道渐渐褪去清晨的静谧。我摸过手机一看,七点四十分了。我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又蹭了蹭她的耳朵,她才悠悠转醒。睁眼看到天光已亮,她慌忙坐起身:“是不是睡过头了?”“没呢,再躺十分钟起身。”我话音刚落,她侧身时,身体靠在我头部,我顺势在她上身亲了一下。她没有躲开,反而更我靠近了些,轻声呢喃:“哥,继续呀,痒痒的,很舒服。”说着,她一条腿也轻轻搭在我肚子上,那点重量让我微微气喘,只好转头笑道:“不闹了,该起床了。” 我起身去冲澡,她跟着也进了浴室,我们并肩洗了个热水澡。换衣服时,她穿上那件新买的连衣裙,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好看吗?”“还没洗过呢,先别穿。”我随口说道。她笑着凑近:“昨晚冲凉时用淋浴露洗过了,空调吹了一夜早干了。”说着便把衣袖凑到我鼻尖,果然萦绕着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下楼吃过早餐,她轻声问:“今晚还住这儿吗?”“今晚不住了,过几天再说。”我答道。她乖巧点头,便和我分了手,转身去上班,我回房间补了个觉。中午吃过饭退了房,我把她晾在衣柜里的衣服收好,装进袋子放进车尾箱。刚走到工作室门口,就看见谢莉站在台阶上打电话,手里攥着本厚厚的订单册,神情格外专注。 听到车子的声音,她立刻转过头,看到是我,笑着挂断电话迎上来:“哥,你回来了!订单都统计好了,整理在桌上呢。” 我点点头,拎着简单的行李跟着她走进工作室。一进门,淡淡的咖啡香扑面而来。淑芬坐在工位上,咬着笔杆对着电脑表格蹙眉沉思;刘总则站在展厅里,指尖轻轻拂过几件新做的样品,仔细端详着。 “哟,木子回来了。”刘总转过身,嘴角带着笑意,“虎门那边的事都办妥了?” “嗯,都妥当了,合作方的后续供货细节也谈好了。”我笑着回应,目光不自觉地在工作室里扫了一圈,没看到荟英的身影,心里微微一顿。 谢莉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连忙解释:“荟英一早就来了,说要赶设计稿,这会儿在里面的绘图室呢。” 话音刚落,绘图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荟英拿着一张画纸走出来,短发随意扎成低马尾,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身上正穿着那件新买的连衣裙。“唷,这不是咱们的‘男人婆’,怎么变妙龄少女了?”我笑着打趣。她抬头看到我,眼睛瞬间亮了,手里的画纸差点掉在地上,脸颊飞快染上一层红晕,轻声喊:“哥,你回来了。我穿这件好看吗?” “嗯,回来了。很好看。”我看着她,嘴角忍不住上扬,“设计稿赶得怎么样?别太累着。”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把画纸递过来:“差不多快好了,你看看这个款式,客户会喜欢吗?” 画纸上是一件女士风衣,线条流畅,细节精致,看得出来她花了不少心思。“这个版型很显气质,客户肯定喜欢。”我由衷夸赞。她听了,脸颊更红了,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弯起:“那就好。” 这时淑芬凑了过来,笑着打趣:“荟英,你这设计稿啊,一半是天赋,一半是动力吧?”这话一出,工作室里的人都笑了。荟英轻轻推了淑芬一下,小声嗔道:“你又胡说。” 我笑着打断她们:“好了别闹了,谢莉,把订单拿给我看看。” 谢莉转身去拿订单册,刘总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开口:“大梅沙一趟大家都放松了,这几天干活也更有劲。好几家老客户追加了订单,得抓紧赶工,别耽误交货期。” “我正想说这事。”我翻开订单册,“面料都订好了?”谢莉点头:“一部分在路上了,估计明天就到。”“那好,谢莉对接工厂盯紧生产进度;淑芬跟进客户需求;刘总把控样品质量;荟英你负责跟进面辅料的到货数据,有问题随时商量。” “没问题!”四人异口同声应道。 荟英站在一旁轻声说:“哥,我设计稿弄完就去整理面料辅料,有空也去车间盯着。”“这是学习的好机会,好好干。”我抬头看她,“但别硬扛,注意劳逸结合。”她眼里闪过一丝暖意,轻轻点头,转身回了绘图室,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接下来几天,工作室里一派忙碌却井然有序的景象。淑芬天天泡在工厂,回来就详细汇报进度;谢莉周旋于客户和加工厂之间,每笔需求都记得清清楚楚;刘总对样品严格把关,连一个小线头都不放过;荟英除了完成设计稿,还跟着刘总学样品检验,学得格外认真。 傍晚时分,夕阳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给工作室镀上一层暖金。大家停下手里的活准备下班,淑芬伸着懒腰嚷嚷要去吃顿好的犒劳自己。谢莉转头问我:“哥,一起去吗?” 我刚想答应,就瞥见荟英站在绘图室门口,眼神带着点犹豫,像是有话要说。我心里一动,对她们说:“你们去吧,我还有点事,加工厂老张找我。” 刘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荟英,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拉着淑芬和谢莉就走了:“行,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你忙你的。” 工作室里只剩我们两人。荟英慢慢走过来,小声说:“我以为你忘了。”“没忘,就是这几天太忙,没来得及跟你敲定。”我答道。她立刻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挂了电话后笑着说:“爸让我带路,务必把你请过去。”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你这几天一直在忙,怕你没时间来吃晚饭。”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你肯来就好,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我心里泛起一丝不自在,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陪她聊着天,问起她家里的情况和未来的打算。她坐在我对面轻声细语地回答,说起想设计更多好看的衣服,让更多人穿上她做的衣服时,眼里满是憧憬。 夕阳渐渐落下,天色暗了下来。“时间不早了,走吧。”我起身说道。 车子行驶在夜色渐浓的街道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荟英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眼神温柔。“哥,”她忽然开口,“那天在海边,你说以后要带我去坐游艇,是真的吗?” 我转头看她,笑着点头:“当然是真的,等忙完这阵子就去。”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像夜色里盛放的花,格外动人。 到了她家楼下,我刚停好车,她忽然走近,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跑进楼道,只留下一句轻声的“哥,快点”。我愣在原地,抚摸着被她吻过的地方,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走进家门,荟英就大声喊:“爸,妈,我回来了!”她爸连忙开门迎接我们。餐桌上早已摆满了菜,她妈在厨房喊道:“木子,你们先吃,我还有个汤没好。”桌上的酒杯已经倒满了酒,荟英爸笑着说:“这是二十年的老酒,得先醒一醒。”我端起酒杯闻了闻,酒香醇厚,抿了一口,香甜劲爽,还带着窖香和花果香。 “这酒是荟英没出世时买的,本来是我和她妈结婚用的,剩下的就收藏着了。”荟英爸叹道,“一晃二十年,丫头都长这么大了,到了她妈当年跟我谈恋爱的年纪。”“是啊,人生匆匆,再过二十年,咱们就该养老了。”我附和道。 这时荟英妈端着老鸭汤出来,汤里还飘着馄饨:“先吃两个馄饨垫垫肚子。”荟英连忙给我盛了两个,她爸笑着说:“闺女越来越懂事了。”我尝了一口,忍不住夸赞:“真好吃。”“鸭子的鲜味都渗进馄饨里了,带汤吃更鲜。”荟英妈说着,荟英又给我盛了碗汤。 席间,荟英爸举起酒杯:“闺女,今天好好照顾木子大哥。”他顿了顿,我知道他原本想说“木子叔”,又改了口。“我们全家都谢谢你,在我们最难的时候出手相助。”“都是合作伙伴,应该的。”我笑着说,“何况你家丫头这么粘人,我想不帮都不行。”荟英爸哈哈大笑:“都是我们宠坏了她。”“我倒觉得她这嗲嗲的模样很可爱,没想到看似假小子,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我说道。荟英不服气地撅嘴:“我本来就是女孩子嘛。” 我们边喝边聊,不知不觉我就有些晕了。怕失态,我起身告辞。荟英爸妈送我到楼下,荟英爸不放心:“荟英,你送送木子,路上小心点。”她立刻应道:“好,我今晚去谢莉姐那儿挤一晚。” 她扶着我走了二十多米,我便提议开个宾馆休息。冲完澡躺下后,我很快就睡着了。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像个孩子一样窝在她怀里,我轻轻移开她的手臂,转而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工作室的忙碌刚步入正轨,一场突如其来的订单风波就打破了这份平稳。 那天上午阳光正好,荟英趴在桌上修改设计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淑芬整理着面料样品,嘴里哼着小曲;谢莉在电脑前核对账目,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刘总在展厅里和老客户轻声交谈,整个工作室满是井然有序的暖意。 突然,玻璃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神色焦灼:“请问负责人木子在吗?”我从茶水间走出来:“您好,我是木子,请问有什么事?” 男人递过名片,语气急切:“我是鼎盛集团的采购总监周涛。我们下个月要办品牌发布会,急需一批定制礼服,找了好几家都不满意,听说你们去年给我们做过设计,特地过来看看。” 鼎盛集团是本地大企业,去年我们的第一单生意就是和他们合作的。刘总接过需求清单,眉头微蹙——订单要求款式新颖、适配不同身材模特,面料必须是进口高端材质,而交货期只有十五天。“十五天太紧了,进口面料的采购还需要时间。”刘总沉声说道。 周总监叹了口气:“我知道时间紧迫,之前的工作室耽误了进度,要是这次出问题,我没法交代。”他恳切地看着我们,“只要能按时交货,价格可以高于市场价三成。” 这话让淑芬倒吸一口凉气,谢莉也满眼期待地看着我。我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刘总审慎考量,淑芬跃跃欲试,荟英握着画笔,眼里满是好奇与期待。“订单我们接了。”我语气坚定,“但你们必须全力配合,模特数据、发布会风格定位,尽快给我们。”周总监喜出望外,立刻让助理发资料过来。 送走周总监,工作室里一片欢腾。淑芬兴奋地拍桌:“哥,这单做完,咱们工作室名气肯定大涨!”谢莉也笑着说:“说不定还能和鼎盛集团建立长期合作。”刘总却冷静地提醒:“别高兴太早,面料是关键,得立刻联系供应商。” 我当即分配任务:“荟英和淑芬负责设计以荟英为主淑芬为辅助,荟英,你要多融入自己的想法;刘总和谢莉负责对接工厂,把控生产环节;跟进客户资料,面辅料采购。”荟英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连忙点头:“我一定好好做!” 绘图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画纸上。我和荟英并肩而坐,她认真听着我的设计思路,忽然提议:“哥,裙摆处加些银色丝线刺绣吧,灯光下会很亮眼,符合发布会氛围。”她画的刺绣纹路细腻精致,我立刻点头:“这个想法很好,就这么定。”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认真的模样格外动人。 可下午就出了变故。刘总挂了电话,脸色难看地走进来:“常用的进口面料供应商遇到清关问题,面料至少二十天才能到,赶不上交货期。”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家的热情。“换其他供应商呢?”淑芬问道。“要么质量不行,要么价格太高,还不能保证到货时间。”刘总叹了口气。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时,我忽然想起晓棠,她们进出口公司有进口高档面料的业务。“我打个电话,或许有办法。”我拨通号码,简要说明情况后,晓棠立刻回应:“我马上办。”很快,她就发来一堆进口面料样品图和礼服参考图。刘总也反应过来:“我店里也有高档礼服,我把图片调出来。” 工作室里的气氛瞬间又活跃起来。夜幕降临,灯依旧亮着。我和荟英完善设计稿,刘总核对面料参数,谢莉整理模特数据,淑芬沟通工厂赶制样品。每个人都忙碌着,脸上却满是干劲。我知道,这场硬仗,我们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第二卷 浪里走(绣纹映暖,锋芒初显) 第二百一十四章 绣纹映暖,锋芒初显 绘图室的台灯亮得通透,暖黄光线将两张并排的画纸铺染得愈发柔和。荟英握着铅笔,指尖微微用力,在礼服裙摆的草图上勾勒细碎的银色刺绣纹路,每一笔都透着极致的认真,眉峰也轻轻蹙着。“哥,你看这里,要是把刺绣改成缠枝莲纹样,会不会比零散碎花更显高级?”她侧过头,眼里带着几分不确定,鼻尖因专注沁出细密薄汗。 我俯身凑近,望着画纸上几缕灵动线条,指尖轻触纹样边缘:“这个改动好,缠枝莲的弧度贴合裙摆剪裁,灯光一打,丝线会随裙摆流动,比碎花更有层次感。”我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刺绣密度得控制好,太密会压重面料,穿在模特身上失了灵动;太疏又显单薄,撑不起发布会的气场。” 荟英立刻点头,笔尖沙沙作响地在草稿旁标注要点:“我明白,等会儿画几个不同密度的小样,咱们再敲定。”一旁的淑芬攥着块米白色面料小样凑过来,语气雀跃:“你们看这块真丝,晓棠发来的样品里就属它光泽最好,做抹胸款礼服,准能衬得模特肤色透亮。” 我接过面料,指尖轻轻摩挲,丝质触感细腻顺滑,还带着淡淡珠光:“这块确实合适,但抹胸款得加隐形防滑带,免得模特走秀时滑落。领口弧度也要贴合不同肩颈线条,让谢莉把模特的肩宽、颈围数据再细化,标注出每个人的肩型差异。” “好嘞,我这就去说!”淑芬当即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出绘图室,连桌上的笔都忘了带。荟英望着她的背影轻笑:“淑芬姐今天格外有干劲,以前整理数据总要拖到最后。”“毕竟是鼎盛集团的订单,对咱们工作室来说,既是机遇也是考验。”我笑着抬手,拂去她额前垂落的碎发,“你也别太拼,累了就歇十分钟,别熬坏眼睛。” 她脸颊微红,低下头继续作画,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不觉得累,能和哥一起做设计,还能参与这么重要的订单,我心里特别开心。” 正说着,刘总拿着面料参数表走进来,脸色比先前缓和不少,眉头却依旧微蹙:“晓棠发来的参数我核对过了,大部分符合要求,就一款黑色哑光缎面薄了0.2毫米,做长款礼服的话垂坠感不够。我已经联系她了,仓库有厚款,但得明天上午才能调过来,还得确认物流能不能按时到。” “能调过来就好。”我接过参数表快速扫过,“你盯着物流信息,明天一早第一时间同步我。要是上午到货,就让工厂先裁这块料,优先赶长款礼服样品,毕竟它工艺最复杂,耗时也最长。” “放心,我已经跟物流打过招呼,他们会优先派送。”刘总点点头,又补充道,“另外我和工厂谈好了,今晚安排工人加班,先把简单款式的版型裁出来,等设计稿定稿就能直接上机缝制。” 我刚点头应下,谢莉就拿着模特数据走进来,面带歉意:“哥,有两个模特肩型特殊,一个溜肩一个宽肩,常规版型肯定不行,得单独调整剪裁。” “让荟英在设计稿上标注出来,专门画剪裁图。”我看向她,“这对你也是个锻炼,学会了不同肩型的调整技巧,以后应对各种订单都没问题。” 荟英立刻抬头,眼里满是干劲:“我一定好好画,不会出错的。”她放下铅笔拿起数据单,仔细比对每一项数据,时不时在画纸上做标注,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轻柔。 夜色渐浓,工作室的灯光却依旧明亮。键盘敲击声、笔尖摩擦声、偶尔的低声交谈,交织成一首忙碌又满是希望的曲子。谢莉趴在桌上核对账目,时不时揉着酸胀的肩膀;刘总站在展厅里,指尖一遍遍拂过样品衣料,生怕出一丝纰漏;淑芬从工厂回来,手里攥着加班安排表,脸上带着疲惫却依旧笑着同步进度。 我去饮水机旁倒了热咖啡,走到荟英身边时,发现她正揉着酸涩的眼睛,画纸上早已铺满礼服草图,还有详细的刺绣和剪裁标注。“先喝杯热饮歇歇。”我把水杯递过去,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竟有些发凉。 “谢谢哥。”她双手捧着杯子取暖,目光却没离开画纸,“我把这两个特殊肩型的剪裁图改完就歇,很快的。” 我没再催促,就站在一旁静静看她作画。台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鼻尖微微泛红,嘴角还带着丝浅笑,模样认真又动人。我忽然觉得,这场棘手的订单风波,不仅是大家的成长契机,更是我和荟英之间,那些细碎暖意慢慢升温的时刻。 凌晨十二点多,设计稿终于定稿,面料参数、模特剪裁、工厂安排等所有事都一一落实。大家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淑芬打着哈欠抱怨:“今晚可累坏了,明天非得睡个懒觉不可。”她们几个穿过通道去休息后,我看向已然犯困的荟英,她眼神微直,手里还攥着画笔:“我送你回去吧,你已经熬不住了。” 她轻轻点头,任由我接过画纸和笔,脚步虚浮地跟着走出工作室。夜色微凉,晚风拂过脸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残留的体温让她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我时眼里满是暖意:“谢谢哥,外面不冷,是房间空调开太低了。”“冷了怎么不说,以后觉得凉就把温度调高,跟我不用客气。”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快上车吧,别磨蹭了。” 车子行驶在空荡的街道上,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轻柔的音乐流淌。荟英裹着我的外套靠在副驾上,渐渐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嘴角还带着浅浅笑意,像是做了个甜甜的梦。我看着她熟睡的模样,心里一片安宁,那些浪里浮沉的疲惫、订单风波的焦灼,此刻都被这份细碎温暖悄悄抚平。 我知道,接下来的十三天还有更多挑战,或许还会有突发状况,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有荟英这份纯粹的陪伴,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车子停在宾馆停车场,我轻轻叫醒她,她揉着惺忪睡眼,语气带着迷茫:“哥,到了吗?”“到了,快上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我帮她解开安全带,拿着车钥匙和她一起进了房间。 我让她先去冲凉,她点头应着,却没立刻走进卫生间,反而俯身过来,在我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和那晚在她家楼下的吻一样,轻柔又温暖。“哥,你也一起吧。”“你先洗,我抽支烟等你,洗完早点休息。”她应了声“好困了”,推开卫生间门时回头问道:“内衣裤没有替换的怎么办?”“冲凉时洗了挂在空调口,明天就能干,要是没干用吹风机吹吹就行。” 我愣在原地,抚摸着被吻过的脸颊,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推开窗户抽烟时,看着远处掠过的汽车灯火,心里忽然生出一份笃定——这场硬仗我们一定能赢,而我和荟英的故事,也会在这浪里浮沉的日子里,慢慢走向更温暖的远方。 荟英冲完凉把内衣裤递给我,我站在凳子上挂到空调出风口,随后也洗漱完毕,上床拥着她躺下。我看着她问道:“看你画稿的架势不像刚学的,以前是不是做过?”她笑着答道:“以前在老家常帮客人画设计稿,都是瞎画的,后来淑芬姐和谢莉指点我,才慢慢专业起来。”“难怪谢莉说你是天才,一学就会。”我接着问,“你还会什么?”她想了想说:“纸样,描画、绣花、订珠都会,就是不专业,刺绣是小时候一个老师傅教的,十一二岁就会了,我还会功夫。”我问:“会功夫,武术吗?”她说:“嗯,我大舅教我的,他是武术学校的教师,小时候为了保护我妈妈上山学的功夫,后来到武校任教了,我跟你说呀,我十四岁那年还把人打进了医院呢,那天我跟我闺蜜,就是上次qq聊天的那个,她也长得挺漂亮的,突然有二个小流氓调戏她,被他们抱住了,我一急就出拳了,后来他们的家长到我家要我们赔医药费,我妈打电话跟大舅说了,大舅连夜赶来帮我们解决了这事,对方知道我大舅是武术教炼就没敢再追究了,从此后我就理了短发了。”噢,原来理短发是这个原因。我心里暗叹真是挖到了宝,拍了拍她的胸口:“太晚了,不聊了,闭眼睡觉吧。”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一会儿她就沉沉睡去,是真的熬极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吃过早餐就赶到工作室,荟英去里间画图,我坐在沙发上喝早茶。刘总从通道走来,面带笑意:“好消息,那款进口黑色缎面已经到市区了,估计上午十点就能送到。” “太好了。”我松了口气,“让板师和车版工做好准备,面料一到就立刻裁料缝制。” 话音刚落,荟英就披着我的外套走出来,手里拿着细化好的剪裁图,眼里满是活力:“哥,我早上把那两个特殊肩型的剪裁图再改了改,你看看行不行。” 我接过图纸仔细翻看,线条流畅,标注清晰,连细微调整处都一目了然。“做得很好,完全没问题。”我由衷夸赞,“看来昨晚睡得不错。” 她脸颊微红,扯了扯外套衣角:“嗯,披着哥的外套,睡得特别安稳。” 刘总在一旁好奇追问:“你们咋晚睡在工作室?”我随口应道:“就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 淑芬和谢莉陆续到岗,工作室再次恢复忙碌。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画纸、面料和每个人忙碌的身影上,带着温暖而坚定的力量。我知道,这场与时间赛跑的硬仗,我们已经稳稳迈出了第二步。 下午周涛打来电话,语气轻松:“木子哥,初版我们都满意,老总还怪我,这么好的手艺为啥不直接委托你们。”他顿了顿,语气恳切,“老总说去年就是你们做的,我是新来的不清楚情况。要是公司有人问起,麻烦你多帮忙说几句好话。发布会的邀请函,我明天亲自送过去。”我应道:“知道了,你放心。我们过去一共五个人。” 挂了电话,我把消息告诉大家,工作室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刘总笑着拍手:“太好了,最怕外行指导内行,打乱咱们的节奏。”我摆摆手,语气沉了沉:“咱们不能掉以轻心,多做三款差异化备用礼服,以防现场有突发状况。工作室忙不过来,就发给之前合作的加工厂一起赶工。” “我这就联系加工厂。”刘总立刻拿出手机走到角落,语气里藏不住兴奋。淑芬忙着整理新增面料清单,谢莉重新核算模特换装流程。荟英站在我身边,眼里闪着光:“哥,备用款能不能试试缠枝莲配珍珠串?我觉得会很别致。” “当然可以。”我看着她眼里的创作热情笑了,“放手去设计,有需要调整的随时商量。” 她用力点头,转身钻进里间,外套衣角轻轻晃动,留下一阵淡淡清香。望着她的背影,我心里满是踏实——有这样一群并肩作战的伙伴,还有这样满眼是光的姑娘陪伴,再难的路也走得格外有底气。 没过多久,刘总脸色凝重地走回来:“出问题了,手工绣花加工厂说订单太多,要加急费不说,还说咱们的刺绣工艺太复杂做不了,要么简化工艺,要么排队等。” 工作室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淑芬停下笔:“简化工艺肯定不行,鼎盛集团要的就是这份精致,简化了就没那味儿了。排队更是不现实,咱们没那么多时间。”谢莉也皱起眉:“换一家加工厂行不行?”刘总叹了口气:“靠谱的就这一家,其他的要么工艺不行,要么价格离谱,重新磨合更费时间。” 我指尖敲了敲桌面,沉思片刻:“我跟你去一趟加工厂,当面谈谈。”转头看向荟英,“你留在工作室完善设计稿,尤其是备用款细节,我们去去就回。” 荟英满眼担忧:“哥,我也一起去吧,工艺上的细节我跟他们说更清楚。”看着她眼底的执拗,想到她学过刺绣,我不忍拒绝:“好,但路上你先眯一会儿,到地方才有精神周旋。”她乖乖点头。 驱车赶路时,荟英靠在副驾上闭目养神,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担心,总有办法的。他们说工艺复杂,咱们现场演示,让他们知道只是多花点心思就能做好。”她睁开眼,眼里的焦虑淡了些,轻轻应了一声。 到了加工厂,五十多岁的王厂长一提到礼服工艺就摇头:“木子老板,不是我不帮你,你们这缠枝莲刺绣要对齐纹路,还得银线丝线混绣,我们工人平时做的都是批量成衣,哪做过这么精细的活?做坏了浪费面料还耽误你事。” 我没急着反驳,让荟英拿出设计稿和面料小样:“王厂长,你看,缠枝莲纹样我们已经拆解成步骤图,针距、走线方向都标得清清楚楚。我们可以派老师傅来指导,工人上手很快。加急费我们可以适当加,但不能太离谱,咱们也是老合作了。” 荟英接过话头,指着小样讲解:“王厂长,我们用的是双层绣法,表面是缠枝莲,灯光下能透出暗纹,这正是鼎盛集团要的效果。简化成单层绣,就没了设计精髓。您放心,我们的老师傅会手把手教工人,不会让他们白费功夫。” 我接着补充:“这对你们工厂也有好处,多学门手艺,以后高端刺绣活也能接。” 荟英说话时语气坚定又温和,眼里满是对作品的珍视。王厂长盯着小样沉默半晌,终于松口:“行吧,谁让咱们合作多年。加急费按平时加三成,你们派个老师傅来指导,我调最好的工人给你们,三天内赶完备用款版型。” 事情解决时,夕阳已经西斜。荟英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太好了,哥,总算搞定了。”我看着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这都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把工艺说这么清楚,王厂长未必会松口。”她脸颊一红,避开我的目光,脚步却轻快了不少。回去的路上,她靠在座位上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浅笑。我放慢车速,打开轻柔音乐,平稳地往工作室开。 回到工作室已是晚上八点多,淑芬和谢莉还在忙碌,得知事情解决,两人都松了口气。刘总问道:“明天还是叫之前的老师傅去指导吗?”我指着荟英:“不用,咱们工作室就有老师傅。”刘总满脸惊讶:“她?她还会刺绣?”“她学了七年刺绣。”我笑着说。刘总恍然大悟:“怪不得你这么看重她,刚开始谢莉和淑芬还有点不舒服,抱怨说你被她的年轻貌美迷住了,让她们的徒弟主掌设计,原来你是慧眼识珠啊。”我说“我这样安排是有我的道理,去年是谢莉主掌设计淑芬辅助的,我怕她们跳不出思路设计出来的款跟去年相似,所以就大胆采用新人。 刘总点头道:嗯,还是你考虑的周到。第二天一早,我就送荟英去了加工厂。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在工作室和加工厂之间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黑色缎面按时送达,板师立刻投入剪裁,车间里缝纫机声日夜不停。荟英几乎住在了工作室,每天忙到凌晨一点才下班,除了完善设计稿,还常拉着我去加工厂指导刺绣,眼睛熬得通红,却依旧精神饱满。 我心疼她,每天都带热腾腾的宵夜,逼着她歇一会儿。有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绘图室里只剩我们俩。她趴在桌上盯着刺绣小样,眼神有些发直。我把温热的牛奶放在她面前:“别熬了,很晚了。”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水汽:“哥,你看这里,工人绣的效果和我想的不一样,是不是我要求太高了?”我拿起小样看了看,其实已经很好了,只是她对自己太严格。“创作本就没有完美标准,你已经把最好的状态都投进去了。”我坐在她身边轻声说。 她看着我,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我总怕搞砸了,辜负你和大家的信任。”我伸手擦去她的泪水,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心里一紧:“傻瓜,咱们是一个团队,要赢一起赢,要输一起扛。在我心里,你已经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她肩膀微微颤抖,我犹豫片刻,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我肩上小声啜泣。绘图室的灯光依旧温暖,窗外夜色沉沉,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和焦虑都烟消云散。 过了许久,她抬起通红的眼睛,像只委屈的小兔子:“哥,我是不是太娇气了?”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不是娇气,是对作品太较真。以后累了,就告诉我,我的肩膀可以借你靠。” 她脸颊微红,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好了,咱们把最后一个备用款的细节敲定吧。” 就在这时,周涛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喜悦:“木子哥,邀请函准备好了,明天我送过去。老总特意交代,让你们多带些工作人员,发布会有个设计师交流环节,想让你们给嘉宾讲讲设计理念。” 挂了电话,我和荟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激动。这不仅是对作品的认可,更是对整个工作室的肯定。 第二天,周涛送来烫金红卡邀请函,看着工作室里挂满的礼服半成品,忍不住赞叹:“木子哥,荟英小姐,你们这手艺真是绝了,我都能想象到发布会的盛况了。” 送走周涛,大家围过来看邀请函,淑芬笑着说:“没想到咱们还有机会跟大人物交流,真是长见识了。”谢莉也点头附和:“到时候荟英可得好好讲讲你的缠枝莲设计,太漂亮了。” 荟英望着邀请函上的烫金字,眼里满是憧憬,转头看向我:“哥,我们真的做到了。” 我看着她眼里的星光,又望向身边并肩作战的伙伴,满心感慨。这场与时间赛跑的硬仗,我们不仅稳稳扛了下来,还收获了意料之外的认可。 距离发布会还有三天,所有礼服终于全部完工,挂满了工作室的展示架。黑色哑光缎面长款礼服垂坠感十足,裙摆上的缠枝莲刺绣在灯光下流转着细碎光芒;米白色真丝抹胸礼服的领口弧度恰到好处,隐形防滑带做得天衣无缝;几款备用款更是将珍珠串与缠枝莲巧妙交织,各有风情。 荟英披着我的外套,逐一抚摸着每件礼服,神情温柔得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我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准备好迎接发布会了吗?”她转过头,眼里满是自信,用力点头:“准备好了。”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春日的暖意,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我抬手轻轻为她拂去,这一次,她没有躲闪,只是抬起头,静静地望着我。灯光下,她的眼眸清澈明亮,像盛着一汪春水。 我心里一动,轻声说:“发布会结束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她好奇地眨眨眼:“去哪里?”我笑着卖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工作室里,大家还在忙着最后的收尾工作,笑声与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我知道,这场浪里浮沉的旅程还远未结束,但只要身边有这些温暖的人相伴,只要能和荟英一起,把热爱的事情坚持下去,无论未来还有多少风雨,我们都能稳稳地走下去,绽放出属于我们自己的光芒。 这天下班的早,我们冲完凉躺在床上,荟英说“哥,我还是压力很大,万一,”我说:“没有万一,我们五个人都看好,难道我们眼光比人家差,放心吧。”她说:“我知道,你这次安排我做主设计师谢莉她们嘴上没说心里肯定不服气的,要是这次不被认可,我不光丢了自己的脸还会丢了哥的脸。”我说:“别瞎想,我眼光不会看错的,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睡吧。”她说:“好,那你亲亲我,你好几天不亲我了,我想了。”也是,这段时间每次回来都精疲力尽了还真没亲热过。现在事都做的差不多了是该放松一下了。 第二卷 浪里走(缠枝映月,情定潮头) 第二百一十五章 缠枝映月,情定潮头 发布会前的最后三天,时光被紧凑的节奏拉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都浮动着交织的紧张与兴奋。工作室的展示架被清空,所有完工的礼服都小心翼翼地套上防尘罩,贴着对应的模特编号,淑芬逐件核对,清单上的勾痕越来越密,她眉眼间的笑意也愈发深切。 谢莉忙着对接发布会现场的工作人员,电话几乎没一刻停歇:“舞台左侧的射灯麻烦再调亮一度,礼服上的刺绣需要光线衬托……对,就是缠枝莲的纹样,要让嘉宾看清针脚的细节……”她一边对着电话叮嘱,一边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额角渗着薄汗,神情却丝毫不敢懈怠。 刘总则守在板房,指挥工人给最后几件备用礼服做定型处理。蒸汽熨斗喷着袅袅白雾,熨烫在乌黑的缎面上,抚平最后一丝褶皱。“都仔细点,这可是要上台的东西,一点瑕疵都不能有。”她弯腰检查裙摆的缝线,语气严肃,眼底却藏不住掩不住的期待。 我和荟英多半时间泡在模特试衣间。二十几位模特轮流试穿礼服,镜子前衣袂翻飞,米白真丝衬得肌肤胜雪,玄色缎面尽显优雅端庄,每一件礼服都似为她们量身定制。荟英拿着软尺和针线,在人群中穿梭,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处不合身的细节。 “左肩再收0.5厘米,不然溜肩撑不起领口的弧度。”她对着一位模特轻声说道,手里的针线飞快地在衣缝处做着临时标记,指尖灵活得不像话。我站在一旁,帮她递着别针和卷尺,望着她专注的模样,心里满是骄傲——那个曾经画草图还会犹豫着征求意见的小姑娘,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从容应对各类突发状况。 试衣间的角落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位高挑的模特皱着眉,扯了扯身上的珍珠缠枝莲礼服:“荟英小姐,这裙摆的开衩好像有点高,走台步时怕是不太方便。” 荟英立刻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这款是备用款里最亮眼的一件,裙摆侧边开衩处绣着半朵缠枝莲,珍珠串沿着开衩边缘点缀,本是点睛之笔。她用手比划着走台的幅度,沉思片刻:“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开衩太高会影响步幅。” “要不干脆把开衩缝上一点?”淑芬闻声赶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离发布会只剩一天了,重新改会不会来不及?” “缝上会破坏缠枝莲的完整纹样,太可惜了。”荟英摇摇头,目光落在开衩处的珍珠串上,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我们不用缝,用隐形按扣在开衩内侧加两道固定,平时是闭合的,走台时轻轻一扯就能打开,既不影响美观,又能解决问题。” 我立刻领会了她的想法:“这个办法好,隐形按扣不显眼,还能保留设计的初衷。我去叫板师过来,现在就改。” 荟英点点头,转头对模特笑道:“麻烦你再等一会儿,我们很快就好。”模特见她如此稳妥,也松了口气:“没关系,你们慢慢改,我相信你们的手艺。” 板师来得很快,带着针线和隐形按扣,蹲在一旁飞快地操作。荟英蹲在旁边指导,时不时调整按扣的位置,确保不破坏刺绣的纹路。我站在一旁,递过一瓶温水:“先喝口水,不急这一会儿。”她接过水仰头饮下,嘴角沾了点水渍,我下意识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抬头望我的时候,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板师在一旁忙着干活,并未留意这细微的互动。我收回手,心里有些发烫,假装看向别处,却能清晰感受到她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温柔得像拂过耳畔的羽毛。 改好礼服时,天已经黑了。模特再次穿上,走了几步台步,裙摆开合自如,珍珠与刺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完美得无可挑剔。“太好看了,谢谢你们!”模特笑着道谢,转身去做造型了。 工作室的人陆续散去,只剩下我和荟英。她坐在镜子前,望着挂满礼服的衣架,轻轻叹了口气。我走过去:“怎么了?累了?” “有点,但更多的是紧张。”她转过头,眼里带着一丝忐忑,“哥,你说发布会当天,大家会喜欢我们的设计吗?” 我在她身边坐下,拿起一块礼服的边角料,上面绣着一小朵缠枝莲,针脚细密工整:“会的。我们把心思都藏在了每一针每一线里,懂的人自然能看见。而且就算有不喜欢的,也没关系,这是我们第一次做这么大规模的发布会,能走到这一步,就已经赢了。” 她望着我,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嗯,有哥在,我就不怕了。” 我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以后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相信自己。你的设计很棒,你比自己想象中更厉害。” 那晚,我们没有立刻回宾馆,在工作室待到了很晚。我们并肩坐在展示架前,一件一件地看着礼服,聊着设计时的巧思,聊着工作室刚成立时的艰难,也聊着对未来的期许。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礼服上,泛着一层温柔的光晕,像是为我们的话语镀上了一层暖意。 发布会当天,鼎盛集团的宴会厅被布置得奢华而雅致。水晶灯高悬,地面铺着光洁的大理石,t台从宴会厅中央穿过,两侧摆满了新鲜的白玫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我们一行人提前两个小时抵达,做最后的准备。 荟英穿了一条简约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挽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她未施粉黛,却依旧亮眼,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满是对即将到来的时刻的期待。我递给她一个丝绒盒子:“打开看看。” 她疑惑地接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巧的银项链,吊坠是一朵小小的缠枝莲,和她设计的纹样一模一样。“这是……”她惊讶地抬头看我。 “给你准备的。”我拿起项链,走到她身后轻轻为她戴上,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后颈,她的身体微微一颤,“今天你是主角,该有点装饰。” 银链贴合着她的脖颈,小小的缠枝莲吊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她抬手抚摸着吊坠,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谢谢哥,我很喜欢。” 下午三点,发布会准时开始。音乐响起,灯光聚焦在t台入口,第一位模特穿着米白色真丝抹胸礼服缓缓走出。裙摆曳地,珍珠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缠枝莲刺绣在灯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相机快门的咔嚓声。 一件又一件礼服轮番登场,每一次亮相都引来一阵低低的赞叹。当那件黑色哑光缎面长款礼服登场时,全场更是响起了一阵掌声。模特身姿挺拔,裙摆垂坠感十足,后背的镂空设计恰到好处,缠枝莲刺绣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裙摆,宛如墨色藤蔓缠绕,神秘而优雅。 我站在后台,目光一直追随着荟英的身影。她站在舞台侧边,紧握着拳头,眼神专注地望着t台,脸上带着紧张又骄傲的神情。当最后一位模特走完,音乐落下,主持人走上台,笑着说道:“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次礼服系列的主设计师——张荟英小姐!” 聚光灯瞬间打在荟英身上,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我。我对她点点头,比了个鼓励的手势。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一步步走上t台。 站在舞台中央,她微微鞠躬,声音清澈而坚定:“大家好,我是张荟英。这次为鼎盛集团设计的礼服系列,名为‘缠枝’。缠枝莲,蔓生不绝,象征着坚韧与永恒,这不仅是我对设计的理解,也是我们工作室一路走来的信念……” 她从容地讲解着每一款礼服的设计理念,从面料选择到刺绣工艺,从色彩搭配到版型调整,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台下的嘉宾听得认真,周涛站在第一排频频点头,鼎盛集团的老总更是面带赞许,不时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 我站在台下,望着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她,心里满是感动。那个曾经需要躲在我身后寻求认可的小姑娘,如今已能站在这么大的舞台上,自信地讲述自己的故事。这一路的辛苦与付出,都在这一刻有了最好的回报。 发布会结束后,嘉宾们纷纷围上来,夸赞礼服设计得精妙。鼎盛集团的老总握着我的手,笑着说:“木子老板,你们工作室真是藏龙卧虎!荟英小姐是新人吧?去年没见她。你们个个都是难得的人才,以后我们鼎盛集团的礼服,就定点交给你们做了!” “多谢老总认可,我们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我笑着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荟英。她正被几位设计师围着,耐心解答着他们的问题,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 周涛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木子哥,恭喜啊!这次发布会太成功了。我就说,找你们准没错。” “也多亏了你在中间协调。”我笑着说道。 宾客散去后,工作室的几个人在宴会厅里欢呼雀跃。淑芬抱着荟英转圈:“荟英,你太厉害了!刚才讲设计理念的时候,简直帅呆了!”谢莉也笑着说:“以后我们工作室可就要出名了。”刘总看着大家,欣慰地叹了口气:“总算没白熬那些夜。” 我走到荟英身边,笑着说:“恭喜你,发布会圆满成功。” 她望着我,眼里闪着泪光,却笑着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对了,哥,你之前说发布会结束后要带我去一个地方,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看了看欢呼的众人,对她们挥挥手:“你们先回去庆祝,我带荟英出去一趟,晚点归队。” 刘总他们心领神会,笑着起哄:“去吧去吧,我们等你们回来喝庆功酒!” 走出宴会厅,晚风微凉,带着夏夜的清爽。我带着荟英上了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好奇地问:“到底要去哪里啊?” 我发动车子,笑着说:“别急,马上就到。” 车子行驶了大约半小时,最终停在了蛇口海边的观景台。这里远离市区的喧嚣,海风拂面,能看到远处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倒映在海面上,格外美丽。 我带着她走到观景台的栏杆边,海风掀起她的发丝,也吹动了我的衣角。她望着眼前的夜景,忍不住赞叹:“好美啊。”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创业失败刚到深圳,心情特别差。”我望着海面,轻声说道,“那时候觉得自己一无所有,连坚持下去的勇气都没有。后来每次遇到困难,我都会来这里坐坐,看看这海景,看看这宽广的大海,就觉得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荟英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我。 “这次接到鼎盛集团的订单,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我转头看向她,眼里满是认真,“但因为有你,有刘总他们,我才觉得,就算再难,也要拼一把。荟英,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哥,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或许还在板房里车版。是你,让我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情,给了我一个发挥潜能的舞台,还把我推上了主设计师的位置,逼着我上进。有你做后盾,我才有勇气去面对、去坚持。哥,我爱你,真庆幸我能遇见你。” 江风温柔,灯火璀璨。我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忍不住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这一次,她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头,望着我的眼睛。 那一刻,所有的话语都显得多余。我慢慢靠近,低头吻上了她的唇。这个吻,不像之前在房间里的轻柔一触,带着满心的珍视与郑重,还有藏了许久的情愫。 她的身体微微僵硬,随即慢慢放松,双手轻轻抓住了我的衣角。 良久,我们才分开。她的脸颊通红,把头埋在我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哥。” “嗯。”我轻轻抱着她,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心里满是安宁。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一起面对,好不好?”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期待。 我用力点头,紧紧抱着她:“好,一起面对。” 远处的城市灯火依旧明亮,江水流淌,晚风习习。我抱着怀里的姑娘,心里无比笃定——这场浪里浮沉的旅程,因为有了她,从此有了不一样的意义。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卷 浪里走(功宴遇贵人,情暖夜归时) 第二百一十六章 功宴遇贵人,情暖夜归时 从江边回去时,夜色已浓,江风裹挟的温柔还缠在衣角未散。荟英坐在副驾驶座上,脸颊的红晕迟迟未褪,总趁我不注意偷偷瞥来一眼,又慌忙转过头去,像只揣着满心秘密的小猫。我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笑声刚落,胳膊就被她轻轻掐了一下,力道轻得如同挠痒。 庆功宴定在工作室附近一家格调雅致的私房菜馆,我们推门而入时,包厢里早已热闹哄哄。刘总正和菜馆老板叮嘱菜品细节,淑芬趴在桌案上摆弄新买的鲜花,谢莉则在逐一核对酒杯。见我们进来,喧闹瞬间收住,随即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哟,咱们的大设计师和大老板回来啦!”淑芬拍着手站起身,眼神在我和荟英之间转了个圈,“看这春风满面的样子,江边的风景一定格外好吧?” 荟英的脸唰地红透,连忙躲到我身后,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我笑着挡在她身前,对众人说道:“别起哄了,今天的主角是荟英,更是咱们整个团队。大家辛苦了,今晚敞开吃、放开喝!” “好!”众人齐声应和,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又热络起来。 菜品很快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全是大家平日里爱吃的家常菜。刘总开了几瓶珍藏的红酒,给每个人斟满酒杯:“这杯酒,我敬大家。从接下鼎盛集团的订单,到发布会圆满落幕,咱们熬了多少通宵,踩了多少坑,只有自己心里清楚。现在,我们赢了!” “干杯!”酒杯碰撞间,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包厢里。荟英不爱喝红酒,我给她换了杯温和的白酒。她捧着酒杯,望着眼前并肩作战的伙伴,眼眶微微发红:“谢谢大家,没有你们,就没有这次的成功。” “傻丫头,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淑芬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夹了块她最爱的糖醋排骨放进碗里,“说起来我们还挺惭愧,刚开始对你当主设计师还有些不服气,没想到你这么出色,我们刚才还在自我检讨呢。”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匣子彻底打开。谢莉说起试衣间里溜肩模特的趣事,逗得众人捧腹大笑;刘总感慨着工作室从艰难起步到接到鼎盛订单的不易,眼角泛起湿润;淑芬已经开始规划未来,说着要把工作室的名声打响,接更多大订单。 我看着眼前热闹温馨的景象,心里满是暖意。创业这些年,最幸运的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遇到了这群靠谱的伙伴,如今身边又多了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姑娘,这样的日子,踏实又圆满。 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周涛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位身着西装、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木子哥,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的庆功宴了。”周涛笑着介绍,“这位是恒远集团的张总,今天去看了发布会,特别喜欢你们的设计,非要过来认识一下大家。” 恒远集团?我心里一动。这家企业在本地名气不输鼎盛,主营高端奢侈品,若是能达成合作,对工作室而言无疑是一次巨大的飞跃。 张总主动走上前来伸出手:“木子老板,久仰大名。今天看了荟英小姐的设计,着实眼前一亮,尤其是那件黑色缎面礼服,缠枝莲的刺绣工艺堪称一绝。” “张总过奖了。”我伸手与他相握,“能得到您的认可,是我们的荣幸。” 荟英也起身礼貌问好:“张总您好。” “荟英小姐年轻有为,实在难得。”张总看着她满眼赞许,开门见山说道,“我这次来是想谈合作,恒远集团年底有一场国际奢侈品展会,需要一批定制礼服,你们的设计风格非常契合我们的需求。” 这话一出,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满脸惊喜地望着我们。刘总连忙起身给张总倒酒:“张总,您太抬举我们了,能和恒远集团合作,我们求之不得!” “我可不是随口说说。”张总接过酒杯笑着说,“我看过很多设计,你们的作品里藏着别人没有的匠心,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对设计的尊重。”他顿了顿看向我,“具体合作细节,我们明天再详谈。今天是你们的庆功宴,我就不打扰了,敬大家一杯,祝工作室越来越好!” 说完,张总举杯与我们碰了一下,便带着人离开了,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周涛明天安排好详谈事宜。 张总一走,包厢里再次爆发出欢呼声。淑芬激动地跳起来:“恒远集团!咱们这是要起飞了啊!”谢莉也笑着附和:“这下再也不用愁订单了。”刘总笑得合不拢嘴:“这都是咱们应得的,咱们的手艺,配得上最好的客户!” 荟英望着我,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哥,我们真的要和恒远集团合作了吗?” “嗯。”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这只是个开始,以后还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我们。” 庆功宴闹到深夜才散场。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刘总被淑芬和谢莉扶着回去,周涛也自行驾车离开,包厢里最后只剩下我和荟英。 我收拾着桌上的残局,荟英坐在一旁托着下巴看我,眼神温柔得能淌出水来。“哥,我们是不是在做梦啊?”她轻声说道,“前几天还在为面料和加工厂发愁,现在不仅圆满完成了鼎盛的订单,还得到了恒远集团的青睐。”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不是做梦,这都是你和大家一起努力换来的。你的设计有灵气,大家的手艺够精湛,我们值得所有认可。”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真好。” 走出菜馆,夜色温柔,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宾馆走,路上行人寥寥,偶尔有车辆驶过,留下一串模糊的车灯。 “哥,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设计部的样子吗?”她忽然开口,“那时候我攥着画稿,手心全是汗,生怕你觉得我画得不好,不肯收我。” “怎么不记得。”我笑着回忆,“你当时穿了件白色t恤,扎着马尾,眼睛亮亮的,说起设计时整个人都在发光。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小姑娘肯定不一般。” 她抬起头望着我,眼里满是笑意:“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收下我,还要说考验我?” “因为做设计,光有灵气不够,还得有坚持下去的韧性。”我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事实证明,你不仅有灵气,韧性更是远超我的想象,比我以为的还要优秀。” 她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吻完还调皮地眨了眨眼:“奖励你的,慧眼识珠。” 我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该我谢谢你,愿意留在我身边。” 回到宾馆洗漱完毕,荟英坐在床上翻看着白天发布会的照片,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我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在看什么?” “在看那件珍珠缠枝莲礼服,模特穿着真好看。”她把手机递给我,“你看这张,刺绣的光泽感拍得特别好。” 我看着照片,又看了看身边的姑娘,心里满是满足。“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和张总谈合作,得养足精神。”我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道。 “嗯。”她点点头放下手机,钻进被窝里,却依旧睁着眼睛望着我。 “怎么还不睡?”我躺在她身边笑着问。 “哥,”她轻声说道,“我觉得现在就像做梦一样,幸福得有点不真实。”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温柔地说:“别怕,这个梦是真的。以后,我会让你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她往我怀里钻了钻,声音带着依赖:“自从遇见你,我就觉得幸运之神一直在身边。白天有喜欢的工作,晚上有爱的人陪着,我总怕这是一场美梦。哥,抱抱我。” 我收紧手臂将她拥在怀中,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温热。夜色漫过窗棂,她在我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便沉沉睡去。我抱着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一片安宁。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来,温柔地洒在我们身上。我清楚,新的挑战很快就要到来,和恒远集团的合作绝不会一帆风顺,国际展会对设计、工艺的要求只会更高、更苛刻。 但我一点都不担心。 因为我身边有荟英,有刘总、淑芬、谢莉这群靠谱的伙伴。我们能一起熬过订单风波,能一起打赢发布会这场硬仗,就一定能接住恒远集团抛来的橄榄枝,在更广阔的舞台上,绽放出属于我们的光芒。 夜色渐深,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我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姑娘,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轻声道:“晚安,我的姑娘。” 这场浪里浮沉的旅程,才刚刚翻开最精彩的一页。 第二卷 浪里走(东魂融西技,潮头再扬帆)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东魂融西技,潮头再扬帆 和恒远集团的洽谈定在上午十点,地点选在恒远大厦二十层的会议室。 我们一行人提前半小时抵达,电梯门开启的瞬间,便被大厦内的精致装潢所震撼——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面悬挂着价值不菲的艺术画作,就连走廊里的绿植都修剪得一丝不苟,处处透着高端企业的严谨与格调。周涛早已在电梯口等候,笑着迎上来:“木子哥,荟英小姐,张总已经在会议室等你们了。” 走进会议室,张总正坐在主位翻阅文件,见我们进来,当即起身相迎。会议室采用环形布局,中间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桌,墙面挂着投影幕布,桌上已备好茶水和纸笔,细节处尽显周到。 “木子老板,荟英小姐,请坐。”张总抬手示意我们落座,目光扫过刘总、淑芬和谢莉,笑着开口,“这位是负责工艺的刘总监,这位是管后勤统筹的淑芬小姐,这位是对接执行的谢莉小姐?”他竟提前把我们团队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这份细致让我心底多了几分敬佩。 “张总有心了。”我点头回应,“我们团队分工明确,定会尽全力完成这次合作。” 寒暄过后,洽谈正式切入正题。张总示意助理打开投影,屏幕上浮现出恒远集团国际展会的主题——“东方意蕴·世界表达”。“这次展会在巴黎举办,面向全球奢侈品客户。”张总的语气变得严肃,“所以我对礼服的要求,不仅是好看,更要兼具东方文化内核与国际化审美。你们之前为鼎盛做的缠枝莲系列很出彩,但过于偏向传统,放在国际展会上,可能缺乏足够冲击力。” 果然,分歧点如期而至。刘总立刻皱起眉:“张总,传统纹样是咱们的特色,要是改得太西化,反而丢了魂。” “刘总监说得有道理,但不能墨守成规。”张总摇摇头,“我要的不是简单的元素堆砌,而是让西方客户能看懂、能共情的东方美学。比如缠枝莲,‘蔓生不绝’的寓意很好,但如何用更现代、简洁的手法呈现?还有面料,除了真丝、缎面,能不能尝试融合西方的蕾丝、薄纱?” 他的话直击要害,会议室瞬间陷入寂静。淑芬低头核算成本,轻声说道:“若融合多种面料,工艺复杂度会翻倍,成本也会增加不少,而且我们只有三个月时间。”谢莉补充道:“国际展会对礼服尺寸、版型要求更严苛,还要考虑不同人种的身材差异,工作量会极大。” 张总看着我们,并未言语,显然是在等我们给出解决方案。我转头看向荟英,她正低头在纸上飞快勾勒,眉头微蹙,神情格外专注。 “张总,我有个想法。”荟英忽然抬头,将画纸推向桌中央,眼里闪着笃定的光芒。纸上是一幅简易礼服草图,主体依旧是缠枝莲,但线条比之前更简洁流畅,缠绕的藤蔓上点缀着西方洛可可风格的蕾丝花纹,裙摆处用薄纱叠加,隐约透出内层的真丝光泽。 “您看。”她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指着草图讲解,“我保留了缠枝莲的核心藤蔓结构,但简化了刺绣针脚,用大面积留白突出纹样灵动。同时在领口和袖口融入法式蕾丝,蕾丝上绣着微型缠枝莲,让东方元素与西方工艺无缝衔接。面料方面,我们用真丝做内衬,外层搭配巴黎当地的手工薄纱,既轻便又有垂坠感,走台时光线穿透薄纱,缠枝莲的影子会随步伐流动,极具视觉冲击力。”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版型,我们会做两套标准模板,分别适配东西方身材,同时预留微调空间,保证每位模特穿着合身。而且我查过巴黎展会往年案例,这种‘东魂西技’的设计风格,近几年很受追捧。” 张总的目光落在画纸上,久久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会议室气氛愈发紧张,刘总悄悄给我使了个眼色,显然担心方案通不过。 过了好一会儿,张总忽然笑出声,拿起画纸仔细端详:“这个想法好!太妙了!简化缠枝莲线条,融合法式蕾丝,既保留东方韵味,又不失国际范儿。荟英小姐,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的认可让众人瞬间松了口气。我看着荟英,她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却满是自信,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我鼓励才敢开口的小姑娘。 “不过。”张总话锋一转,“这个方案工艺难度极高,尤其是蕾丝上的微型缠枝莲刺绣,你们能保证质量吗?而且三个月时间,能完成二十套礼服吗?” “张总放心。”我接过话头,“工艺上,我们工作室的老师傅都是二十年刺绣老手,微型刺绣不在话下,还能从老家请几位非遗传承人过来指导。时间上,我们已和加工厂谈好长期合作,他们会优先调配工人;淑芬统筹物料,谢莉对接海外模特数据,刘总把控工艺质量,我和荟英盯着设计定稿,分工明确,绝不会延误工期。” 刘总也跟着点头:“我们可以分批次赶工,先做三套样品供您审核,没问题再批量生产。” 张总听完,满意地点头:“好!就按你们说的办。我现在就可以签意向合同,预付款今天下午就打给你们。样品我要在一个月后看到,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们异口同声地回应。 洽谈圆满结束,走出恒远大厦时,阳光正好,洒在每个人脸上。刘总激动地拍了拍大腿:“太险了,还好荟英反应快,这个方案真是绝了!”淑芬也笑着说:“荟英现在越来越厉害了,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荟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走到我身边,悄悄拉了拉我的手:“哥,刚才我有点紧张,还好你在。” “你做得很好。”我握紧她的手,笑着说,“你现在已是能扛起大梁的设计师了。” 回去的路上,团队每个人都干劲十足。刘总立刻给老家的非遗传承人打电话,敲定了到岗时间;淑芬拿出笔记本,开始列物料采购清单;谢莉联系海外合作伙伴,收集模特数据;荟英坐在副驾驶座上,拿出画纸继续完善设计细节,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回到工作室刚坐下,快递就送来了鼎盛集团的感谢信,里面还附了一张大额支票作为额外奖金。“鼎盛真是太够意思了!”淑芬拿着支票笑得合不拢嘴,“咱们现在既有恒远的预付款,又有鼎盛的奖金,真是双喜临门!” 谢莉提议:“要不咱们再招几个学徒吧?现在工作量这么大,人手不够用。” “这个主意好。”我点点头,“可以招些有基础的年轻人,让刘总带着他们,既能缓解人手压力,也能为工作室培养后备力量。”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工作室里满是欢声笑语,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傍晚时分,众人陆续下班,只剩下我和荟英。她趴在绘图桌上,看着那幅融合东西方元素的缠枝莲草图,嘴角挂着浅浅笑意。“哥,你说我们的礼服,真能在巴黎展会上出彩吗?”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对未知的忐忑。 我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会的。这是你用心设计的作品,藏着我们所有人的坚持与热爱。而且我会一直陪着你,陪着大家,一起去巴黎,亲眼看着我们的礼服在世界舞台上绽放光芒。” 她转过身,踮起脚尖吻了吻我的唇,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定。“嗯,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夕阳透过工作室的窗户,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绘图桌上的草图在余晖中格外清晰,缠枝莲的藤蔓缠绕着蕾丝花纹,就像我们的故事,交织着传统与创新,承载着梦想与希望,在浪里浮沉中,一步步走向更广阔的远方。 接下来的日子,工作室彻底进入高速运转状态。非遗传承人的到来,解决了微型刺绣的工艺难题;新招的学徒们悟性很高,其中还有荟英特意请求招来的发小闺蜜——她独自来深圳,住在荟英家,在房间里加了一张小床,不仅外形靓丽,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身材修长,做起事来也格外认真,很快就在刘总的指导下上手了基础活计;淑芬跑遍各大面料市场,甚至联系了巴黎的面料供应商,全力保障原材料品质;谢莉整理出详尽的国际模特身材数据手册,标注出不同人种的肩宽、腰围、臀围差异,为版型调整提供了精准依据。 而我和荟英,几乎每天都泡在设计室里,修改草图、确认面料、调整工艺,偶尔抬头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里看到满满的默契与力量。 我知道,通往巴黎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只要我们这群人拧成一股绳,只要身边有荟英的陪伴,再大的风浪,我们都能稳稳闯过去。 第二卷 浪里走(险关凭众越,匠心破万难) 第二百一十八章 险关凭众越,匠心破万难 距离样品交付截止日期只剩十天,工作室里弥漫着紧绷到极致的气息。非遗传承人王师傅带着几名学徒围在工作台前专注于微型刺绣,银针在蕾丝上灵巧翻飞,细小的缠枝莲纹样渐渐成型,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荟英蹲在一旁,手持放大镜,时不时轻声提醒:“王师傅,这里的银线再细一点,能和蕾丝的纹路贴合得更紧些。” 刘总在另一头检查第一批试做的刺绣小样,手里捏着色卡仔细比对,眉头却越皱越紧。忽然,她轻“咦”一声,拿起一块浸过水的测试小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好,掉色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沸水,瞬间打破了工作室的平静。所有人立刻围拢过来,只见白色蕾丝上的微型缠枝莲,原本银亮的丝线晕开淡淡的灰色,把周围的蕾丝染得发乌,精致的纹样变得狼狈不堪。 荟英的脸色瞬间苍白,伸手拿起小样,指尖微微颤抖:“怎么会这样?我们用的是进口银线,按理说不会掉色的。”王师傅凑过来仔细查看,叹了口气:“这不是线的问题,是蕾丝和银线材质不相容,蕾丝纤维吸色,银线遇水就容易晕染。咱们之前只测试了干态牢固度,没考虑潮湿环境的情况。” “潮湿环境?”淑芬急了,“巴黎展会期间可能赶上雨季,要是礼服沾了水,岂不是全毁了?而且只剩十天就要交样品,现在重新换线换面料,时间根本来不及!” 谢莉也皱着眉补充:“换线的话,之前做的一半小样全白费了,学徒们好不容易上手,又要重新适应新线,进度肯定跟不上。” 荟英咬着下唇,眼眶慢慢红了。这些天她几乎泡在工作室,光是蕾丝和银线的搭配就试了几十种,如今临门一脚出了问题,心里又急又自责:“都怪我,是我考虑不周,没提前做潮湿测试。”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沉稳:“别自责,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是我们整个团队的疏漏。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赶紧想办法解决。”转头看向王师傅,“您是非遗传承人,有没有古法固色的办法?既能保住纹样,又能防止掉色。” 王师傅沉思片刻,点头道:“倒是有个法子,用明矾和苏木熬水做固色剂,能让银线颜色牢牢锁在蕾丝上。只是这个办法耗时耗力,而且比例要拿捏得精准,差一点都不行。” “那就试!”我立刻拍板,“刘总,你带两个学徒跟着王师傅熬固色剂,比例严格按王师傅说的来。荟英,你负责重新挑选适配的银线,确保和固色剂兼容。淑芬,你去采购明矾和苏木,越快越好,别耽误时间。” “好!”众人齐声应下,立刻分头行动。工作室里再次忙碌起来,只是这份忙碌中,多了几分迫在眉睫的紧迫。 我看着荟英蹲在材料架前,一本本翻着面料手册,背影显得有些单薄。走过去递上一杯热咖啡:“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固色的事有王师傅在,肯定能解决,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接过杯子,抬头看我,眼里满是愧疚:“哥,要是这次样品交不上,不仅毁了工作室的名声,还会耽误恒远集团的展会……” “不会的。”我打断她,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水,“我们已经闯过那么多难关了,这点小事不算什么。而且我相信你,也相信王师傅,咱们一定能按时交出样品。”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握紧手中的热咖啡,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第二天一早,淑芬就一脸愁容地冲进工作室:“不好了,海外面料出问题了!巴黎的供应商说,最近港口罢工,我们订的手工薄纱被扣在海关,至少要半个月才能运过来,根本赶不上样品交付!” 这话让所有人都傻了眼。薄纱是荟英设计方案的核心面料,外层薄纱既能营造飘逸质感,又能衬托内层真丝的光泽,换其他面料根本达不到同样效果。 “怎么会这样!”刘总急得团团转,“国内的薄纱我也找过,质感差太远,撑不起国际展会的气场。” 荟英拿着一块国内薄纱小样反复摩挲,脸色越来越沉。我走到她身边,轻声问:“有没有替代方案?比如用其他面料模拟薄纱的效果?” 她沉默许久,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我们可以用真丝乔其纱代替!”她立刻拿出画纸飞快勾勒,“真丝乔其纱轻薄透气,光泽感不输巴黎手工薄纱,而且我们可以在乔其纱上做局部压褶处理,模拟薄纱的垂坠感。最重要的是,国内就有最好的供应商,当天就能送货上门!” “真的可行吗?”谢莉有些不确定,“压褶处理会不会影响缠枝莲的影子效果?” “不仅不会,还能让影子更有层次。”荟英指着草图,“压褶后的乔其纱有高低起伏,光线照射上去,缠枝莲的影子会随褶皱变化,比平整的薄纱更有动态美。”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芒,满心欣慰。这个曾经需要依赖我的小姑娘,如今面对突发状况,已能如此冷静地想出解决方案。 “就按这个办法来!”我立刻拍板,“淑芬,你现在联系国内的真丝供应商,要最好的乔其纱,颜色得和真丝内衬匹配。荟英,你和王师傅沟通,压褶位置避开刺绣纹样,别破坏核心设计。” 一场新的攻坚战再次打响。固色剂熬制成功后,王师傅带着团队重新做刺绣,这次的纹样不仅没有掉色,银线的光泽反而愈发温润;真丝乔其纱按时送达,荟英亲自指导工人做压褶处理,每一道褶皱都经过反复调整,确保达到最佳效果。 那些天,我们几乎住在了工作室。白天,大家各司其职赶制样品;晚上,工作室的灯光依旧亮到深夜,我和荟英坐在绘图桌前,一边核对细节,一边喝着热咖啡。 有天深夜,我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画笔,画纸上是最后一件样品的细节图。我轻轻把她抱起放到旁边的沙发上,给她盖上我的外套。刚要起身,她却抓住我的手,迷迷糊糊睁开眼:“哥,样品……做完了吗?” “快了,你再睡会儿。”我轻声说道,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摇摇头,挣扎着坐起来:“我不睡,我要和你一起。”说着拿起画笔,又在纸上修改起来,眼神里满是执拗。 我在她身边坐下,陪着她核对每一个细节,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样品交付的前一天,最后一件礼服终于完工。当这件融合缠枝莲纹样、法式蕾丝和真丝乔其纱的礼服挂在展示架上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简洁流畅的藤蔓刺绣在蕾丝上熠熠生辉,压褶后的乔其纱轻轻垂落,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裙摆上的影子流转不定,宛如一幅流动的东方画卷。 荟英看着礼服,眼眶再次红了,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她转头看向我,笑着说:“哥,我们做到了。” “嗯,我们做到了。”我笑着点头,伸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的碎发。 第二天,我们带着三套样品去恒远集团。张总看到礼服的那一刻,眼睛瞬间亮了,他围着礼服转了好几圈,抚摸着蕾丝上的微型刺绣,又轻轻提起裙摆查看乔其纱的褶皱和影子,忍不住赞叹:“太完美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尤其是这压褶的乔其纱,简直是神来之笔,既有东方的婉约,又有西方的灵动。” 他当场拍板:“样品通过!剩下的礼服就按这个标准来,我等着你们在巴黎展会上惊艳全场!” 走出恒远集团,阳光洒满大地,温暖而耀眼。荟英忽然拉住我的手,在大街上蹦蹦跳跳地笑起来,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哥,我们成功了!”她笑着说道,眼里满是星光。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认真地说:“荟英,你长大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颊微微泛红,却用力点头:“嗯,因为有你在,我才能一步步走到现在。” 我们相视一笑,牵手走在阳光下。工作室的伙伴们跟在身后,说说笑笑,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动听。 我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巴黎展会的舞台已经向我们敞开,更多的挑战还在前方。但只要我们这群人在一起,只要身边有荟英的陪伴,无论未来有多少风浪,我们都能在浪里稳稳前行,绽放出属于我们的光芒。 第二卷 浪里走(辞乡赴巴黎,缠枝向远洋) 第二百一十九章 辞乡赴巴黎,缠枝向远洋 这一个多月里我回了几次虎门,把档口的事安排妥当后又到工作室,其中一次回虎门是接到杭州一家服装厂要求与我合作的电话,我让她先发二十套码过来试销,折口是2.8折,我看了货品后基本同鸿凡的品质类同,款式也相差无几,往客户处一推果然能卖,就大批量补了货,一个秋冬季也帮她们销了三百万的货,原来这一家是当初我到杭州找品牌时第一家进去的档口,只是工作人员让我留了电话后没后续了也没给我联系方式,后来老板娘知道鸿凡的产品大半销往广东,轩牌的也是我在代理,她通过货运部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后来又在她们的记事本上看到了我留的电话,所以就冒昧的打了电话过来寻求合作。 一个月后全部样衣通过的消息如一阵春风,吹散了工作室多日来的紧绷气息。张总做事干脆利落,很快敲定了巴黎之行的时间,距离出发仅剩半个月。筹备工作立刻提上日程,工作室的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从签证办理到礼服装箱,从随行物资到应急方案,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晰明确。 随行人员早已确定,我、荟英、刘总、淑芬、谢莉正好五人。淑芬主动揽下签证办理的活儿,拿着大家的身份证和护照复印件,天天泡在出入境大厅,每次回来都带着一沓厚厚的资料。“总算搞定了!”这天下午,她举着五本崭新的签证冲进工作室,脸上满是得意,“巴黎签证官看了我们的礼服样品图,还夸设计得好呢!” 大家围过来看印着巴黎签证章的护照,荟英轻轻抚摸着护照上的烫金图案,眼里满是憧憬:“这是我第一次出国。” “我也是。”谢莉笑着说,“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巴黎,没想到这次能亲自去,还是去参加国际展会。” 刘总拍了拍胸脯:“别怕,有我呢。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欧洲,虽然不是巴黎,但基本的礼仪还是懂的。” 我看着大家兴奋的模样,笑着补充:“我已经让周涛帮忙整理了巴黎展会的注意事项,包括当地礼仪、展会流程还有应急联系人,晚上咱们开会一起过一遍。” 接下来的日子,礼服的最终调试成了重中之重。二十套礼服全部完工,挂满了临时搭建的晾衣棚,每一件都套着防尘罩,按模特编号依次排列。刘总和王师傅带着学徒,逐件检查刺绣、面料和版型,连最细微的线头都不放过。“这件的领口再收紧0.3厘米,西方模特的脖颈普遍偏细。”刘总拿着软尺测量着,不停叮嘱,“还有裙摆的压褶,这里有点松散,重新熨烫定型。” 荟英则专注于礼服的配饰搭配。她选了细巧的银质首饰,样式依旧是简化的缠枝莲,和礼服设计遥相呼应。“不能选太夸张的配饰,会抢了礼服的风头。”她拿着一对银耳环在礼服领口比划,转头问我,“哥,你觉得珍珠耳钉和银耳环,哪个更合适?” 我凑近看了看,指着银耳环:“这个好,银的光泽和礼服上的银线刺绣能呼应上,珍珠的话,和真丝乔其纱的质感有点冲突。” 她点点头,把银耳环放进对应的首饰盒,盒子上贴着和礼服一致的编号。“每一件礼服都配了专属配饰,到了现场就不会乱。”她笑着说,手里的动作麻利又细致。 忙完白天的工作,晚上的工作室就成了荟英的法语小课堂。她买了法语入门教材,还下载了学习App,每天晚上都会抽出一小时学习。“bonjour(你好),Je mappelle hui Ying(我叫荟英)。”她捧着教材小声念着,发音有些生涩,却格外认真。 我看着她对着手机反复听发音,忍不住走过去:“我教你几句实用的吧,我在夜校学过几年英语和法语。” 她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真的吗?太好了!我正愁发音不准呢。” 我拿起她的教材,指着“设计理念”“缠枝莲”“真丝面料”这些专业词汇,逐字教她发音。她学得很快,只是偶尔会把“broderie(刺绣)”念成“broute”,引得我哈哈大笑。她羞得满脸通红,轻轻捶了我一下:“不许笑,再笑我就不学了。” “好好好,不笑了。”我忍住笑意,耐心帮她纠正发音,“其实法语不难,重点是语调,你再试试。” 灯光下,她专注地盯着课本,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嘴里小声重复着单词。我坐在她身边,偶尔提醒她一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她身上的清香,温馨又安宁。 淑芬和谢莉偶尔会凑过来旁听,学着说几句简单的问候语,结果越学越乱,最后变成一场欢声笑语。刘总则在一旁整理工艺笔记,时不时抬头看看我们,嘴角也带着笑意。 离出发越来越近,周涛特意送来一沓厚厚的资料,里面有巴黎展会的详细流程、场馆地图,还有当地的紧急电话。“木子哥,这是鼎盛集团在巴黎的办事处地址,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他们。”他还递给荟英一本法语常用对话手册,“这是我托朋友找的,都是展会常用句子,带着应急。” “太谢谢你了,周涛。”荟英接过手册,连忙道谢。 周涛摆摆手:“应该是我谢谢你们。这次鼎盛集团也会派人去巴黎展会,到时候咱们现场见。对了,巴黎天气比咱们这儿凉,记得多带点衣服。”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工作室灯火通明。大家围坐在一起做最后的核对。淑芬拿出一个巨大的行李箱,里面装满了应急物资:针线包、备用纽扣、小型熨斗、固色喷雾,甚至还有几包感冒药和肠胃药。“出门在外,这些东西不能少。”她一边清点一边说,“我还带了咱们本地的茶叶,怕你们喝不惯那边的咖啡。” 谢莉拿出一份详细的行程表,从下飞机到入住酒店,从场馆彩排到展会开幕,每个时间段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我已经和巴黎的酒店确认好了,房间就在展会场馆附近,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刘总把整理好的工艺手册交给我:“这是每一件礼服的工艺细节,万一现场需要调整,拿着这个就能看懂。” 我点点头收好手册,转头看向荟英。她正坐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件礼服的配饰放进首饰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 等大家收拾得差不多,工作室渐渐安静下来。荟英走到我身边,轻声说:“哥,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我笑着问。 “怕到了现场出岔子,怕咱们的礼服不被认可。”她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别怕。”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我们的礼服足够好,你的设计也足够出色。而且我们做了这么多准备,就算真的出了岔子,还有大家一起扛。再说,能站在巴黎的舞台上,我们就已经赢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笃定,慢慢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嗯,有你们在,我不怕。” 夜深了,大家各自回去收拾行李。我送荟英回家,她的发小周倩倩满是羡慕地说:“英英,没想到你还能去巴黎,羡慕死我了。到了巴黎记得拍些照片发给我。”荟英笑着说:“别羡慕,你好好干,以后也会有机会的。”倩倩叹了口气:“哪那么容易,我以前从没接触过服装,不像你从小就和服装打交道。”荟英说:“我也全靠哥推着我往前走,以后有机会让哥也帮帮你。”倩倩打趣道:“你哥帮我,你会吃醋吗?”这话把荟英问得一愣,半晌才含糊地说:“以后再说吧。” 回宾馆的路上,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房间门口,我叮嘱道:“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今晚早点睡。” “你也是。”她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轻声说,“哥,我先去冲凉了。” 看着她走进冲凉房关上门,我才转身坐在沙发上。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愫,既有对巴黎之行的期待,也有对未来的笃定。这场浪里浮沉的旅程,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从一间小小的工作室,到接到鼎盛集团的订单,再到即将登上巴黎的国际舞台,每一步都走得不易,却也满是惊喜。 出发那天,我们吃过中午饭叫了辆面包车,装满了行李和礼服。二十套礼服被装进特制的行李箱,外面裹着防震泡沫,刘总亲自坐在后备箱旁边,生怕路上出一点差错。淑芬抱着她的应急包,嘴里不停地念叨:“护照带了,签证带了,机票带了,应急药也带了……” 谢莉拿着行程表,最后核对了一遍:“机场值机时间是四点二十分,现在出发,时间充足。” 荟英穿着一件浅色风衣,背着一个小小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她的法语手册和设计稿。她看着车窗外渐渐亮起的城市,眼里满是兴奋和期待。 到了机场,办理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一切都有条不紊。当我们终于坐在飞机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飞机缓缓滑向跑道时,淑芬忍不住欢呼起来:“我们要去巴黎啦!” 飞机起飞的瞬间,荟英下意识地握住了我的手。我转头看她,她正望着窗外的云层,阳光透过舷窗洒在她脸上,格外耀眼。“哥,我们真的要去巴黎了。”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嗯。”我握紧她的手,笑着说,“我们要去巴黎,让世界看到我们的设计,看到东方的缠枝莲。”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遥远的欧洲飞去。机舱里很安静,刘总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淑芬和谢莉在小声讨论着巴黎的美食,荟英则拿出法语手册,小声背诵着单词。 我看着身边这个满眼是光的姑娘,心里满是感慨。从第一次在工作室见到她,到如今一起奔赴巴黎,我们熬过了无数个通宵,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难题,在浪里浮沉中慢慢成长。 我知道,巴黎展会只是一个新的起点。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会有更多风浪和挑战,但只要我们这群人在一起,只要身边有荟英的陪伴,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飞机在云层中平稳飞行,阳光透过舷窗,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而巴黎这座浪漫又充满艺术气息的城市,正张开怀抱,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第二卷 浪里走(晨雾入巴黎,初踏时尚台) 第二百二十章 晨雾入巴黎,初踏时尚台 十三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时,正是当地的清晨。舷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正慢慢泛起鱼肚白,远处的航站楼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带着几分欧式建筑的精致与朦胧。 走出机舱,一股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国内的湿润气候截然不同。荟英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风衣,眼里满是好奇,东张西望着,连脚步都放慢了些。“这里的空气好清新啊。”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未散的睡意,却难掩兴奋。 过海关的时候,队伍排得很长。轮到我们时,海关官员是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荟英深吸一口气,主动走上前,用刚学的法语说道:“bonjour, nous sommes venus participer à lexposition internationale de luxe.(您好,我们是来参加国际奢侈品展会的。)” 她的发音不算完美,甚至带着点生硬,但每个单词都清晰可辨。海关官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用流利的法语回应了几句,语气温和了不少。荟英听得一脸茫然,连忙看向我,我笑着上前,用英语补充了几句,递上展会邀请函和护照。 顺利通过海关后,荟英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还好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已经很棒了,至少开口说了,比我们谁都勇敢。” 酒店派来的车早已在机场外等候。车子行驶在巴黎的街道上,晨雾渐渐散去,两旁的建筑慢慢展露真容。复古的欧式洋房,精致的雕花栏杆,路边的咖啡馆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端着咖啡杯,悠闲地看着街景,一派慵懒又浪漫的氛围。 淑芬趴在车窗上,不停地拍照:“太漂亮了!这简直就是电影里的场景啊!”谢莉则拿着笔记本,认真地记录着路线:“酒店离展馆很近,这条街直走,拐两个弯就到了。”刘总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感慨道:“十几年没来欧洲,变化不大,还是这么有味道。” 荟英则一直盯着路边的橱窗,那些陈列的奢侈品服饰,她都看得格外认真,时不时和我讨论几句:“你看那件礼服的剪裁,用了很多立体褶皱,和我们的压褶工艺有点像,但更夸张一些。”我点点头:“巴黎是时尚之都,这里的设计确实更大胆,咱们可以多借鉴一些思路。” 酒店坐落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是一栋四层的欧式小楼,外墙爬满了绿色的藤蔓,门口摆着两盆鲜艳的天竺葵。办理入住时,前台的小姑娘看到荟英手里的礼服设计手册,眼睛一亮,用英语问道:“these designs are amazing, did you make them?(这些设计太棒了,是你们做的吗?)” 荟英连忙点头,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Yes, they are for the exhibition.(是的,是为展会准备的。)”小姑娘笑着说了句“Good luck(祝你好运)”,还特意给我们升级了带阳台的房间。 进了房间,放下行李,时差带来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但大家都没心思休息,简单洗漱后,就迫不及待地想去展会场馆踩点。我看了看时间,提议道:“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顺便倒倒时差,下午再去场馆,正好赶上工作人员上班。” 大家一致同意,跟着酒店前台的指引,来到附近一家不起眼的法式小餐馆。餐馆不大,装修得温馨又复古,墙上挂着老照片,墙角摆着一架旧钢琴。服务员递上菜单,全是法语,淑芬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皱起了眉:“这上面写的啥啊?连个图片都没有。” 刘总凑过去,指着菜单上的一个单词:“这个我认识,steak(牛排),就点这个吧。”谢莉则拿出手机,用翻译软件一点点查:“还有法式蜗牛、洋葱汤,都是当地的特色菜。” 最后,我们点了一份牛排、一份蜗牛、几份蔬菜沙拉,还有一瓶当地的红酒。蜗牛端上来的时候,淑芬看着小小的螺壳,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下筷子。刘总笑着夹了一个,尝了尝:“味道不错,有点像咱们吃的田螺,就是肉质更紧实。” 我把自己盘子里的牛排切好,推到荟英面前:“你尝尝,这里的牛排很正宗。”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脸颊微微泛红,轻声说了句“谢谢”,拿起叉子慢慢吃了起来。阳光透过餐馆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格外动人。 吃过饭,时差渐渐缓和了些。我们打车来到展会场馆,远远就看到巨大的展馆外墙,上面挂着“东方意蕴·世界表达”的巨型海报,设计简洁大气。场馆门口已经有不少工作人员在忙碌,搬运着设备,布置着展板。 周涛介绍的鼎盛集团驻巴黎办事处的负责人已经在门口等候,是个名叫陈姐的华人女性,干练又热情。“李总,荟英小姐,一路辛苦了。”她笑着迎上来,“我已经和场馆负责人打过招呼了,咱们可以进去熟悉一下场地。” 走进场馆,里面已经初具雏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t台,四周是各个品牌的展示区,恒远集团的展区在最显眼的位置,面积很大,已经搭好了基础框架。陈姐指着t台说道:“这个t台的灯光设备是最新的,你们的礼服有很多刺绣和面料细节,我已经跟灯光师说了,会重点调整光线,突出这些细节。” 荟英走到t台中央,抬头看着顶部的射灯,眼神专注。“这里的顶光有点强,会让礼服的阴影过重,能不能让灯光师把侧灯调亮一些?”她转头对陈姐说,“尤其是黑色缎面的那件礼服,侧光能更好地展现垂坠感和刺绣的光泽。” 陈姐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灯光师的电话,用流利的法语沟通起来。挂了电话,她笑着说:“灯光师说没问题,明天彩排的时候会按你的要求调整。” 刘总则在一旁检查展示区的挂衣杆:“这里的承重够吗?我们的礼服虽然不重,但二十件挂在一起,还是要稳妥点。”谢莉拿出卷尺,开始测量t台的宽度和长度,记录着模特走台的路线。淑芬则在一旁拍照,把场馆的每个角落都拍了下来,方便回去做最后的调整方案。 我走到荟英身边,看着她站在t台上,张开双臂,感受着场地的空间感。“怎么样,还满意吗?”我轻声问。她转过头,眼里闪着光:“太满意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站在这里,我好像已经能看到模特穿着咱们的礼服走台的样子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离开了场馆。回去的路上,路过塞纳河,晚霞把河面染成了一片金红,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光,一闪一闪的,格外浪漫。荟英停下脚步,望着铁塔,眼里满是憧憬:“真好看啊。” “等展会结束,我带你来这里散步。”我看着她,轻声说道。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眼里的光芒比铁塔的灯光还要亮。 晚上的法式晚餐,大家已经适应了不少。淑芬学着当地人的样子,用刀叉切着牛排,虽然动作还有点笨拙,却再也没有了中午的拘谨。刘总和陈姐聊着巴黎的市场行情,时不时举杯喝一口红酒。谢莉则在一旁整理着明天的彩排流程,生怕出一点差错。 荟英还是有些拘谨,不太习惯西餐的吃法。我坐在她身边,耐心地教她怎么用刀叉,怎么搭配红酒和食物。“这里的红酒单宁不重,很适合搭配牛排。”我给她的杯子里倒了一点,“尝尝,别喝醉了就行。” 她抿了一小口,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舒展开:“有点涩,但是回味很清香。” 晚餐快结束的时候,餐馆的老板走了过来,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看到我们桌上的设计草图,用生硬的英语问道:“Are these dresses yours?(这些礼服是你们的吗?)”荟英连忙点头,老爷爷竖起了大拇指:“beautiful, like flowers.(很美,像花一样。)” 听到夸奖,荟英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用刚学的法语说道:“merci beaucoup(非常感谢)。”老爷爷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时,还特意送了一盘精致的马卡龙。 回到酒店,夜色已经很深了。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准备明天的彩排。我送荟英到她的房间门口,叮嘱道:“早点休息,别熬夜看设计稿了,明天还要早起。” “嗯。”她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哥,今天谢谢你,帮我解围,还教我吃西餐。” “跟我客气什么。”我笑着说,“快去休息吧,晚安。” 她转身走进房间,关门的瞬间,又探出头来,对我笑了笑,才轻轻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房间的灯光,心里满是安宁。巴黎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零星车声,和房间里透出的温暖灯光。 我知道,明天的彩排又是一场硬仗,展会开幕更是充满了未知。但看着身边这群并肩作战的伙伴,看着那个在异国他乡依旧眼里有光的姑娘,我心里没有丝毫忐忑,只有满满的期待。 这场在巴黎的征战,才刚刚拉开序幕。而我们的礼服,我们的缠枝莲,终将在这座时尚之都,绽放出属于东方的独特光芒。 第二卷 浪里走(彩排逢惊变,巧手定风波) 第二百二十一章 彩排逢惊变,巧手定风波 展会彩排定在上午九点,我们一行人七点就赶到了场馆。此时的场馆早已不复昨日的空旷,工作人员忙着调试灯光音响,模特们穿着统一的练功服在t台旁热身,化妆师和造型师围在角落,手里的梳子、眼影刷翻飞不停,空气中弥漫着发胶和化妆品的淡淡香气,夹杂着法语和英语的交谈声,一派忙碌又紧张的景象。 礼服前一晚已从酒店小心翼翼运抵,挂在恒远展区的临时更衣间里,防尘罩被一一取下。二十套礼服在柔和灯光下静静陈列,缠枝莲刺绣泛着温润银辉,真丝乔其纱的裙摆垂坠出流畅弧度。刘总带着两个学徒做最后的检查,手里拿着小刷子轻轻拂去浮尘:“都仔细点,别让线头露出来,一点瑕疵都不能有。” 荟英在和造型师沟通,手里拿着造型示意图:“发型要简洁,把后颈露出来,这件黑色缎面礼服的后背有镂空缠枝莲刺绣,不能被头发挡住。”造型师是位法国女人,听懂后连连点头,荟英又补充道,“妆容要淡,突出眉眼,唇色选豆沙色,不要太艳丽,免得抢了礼服的风头。” 我站在t台旁看着灯光师调整光线。侧灯缓缓亮起,暖黄光线洒在礼服上,黑色缎面的垂坠感被衬得恰到好处,蕾丝上的微型刺绣清晰可见,连压褶乔其纱的纹路都透着层次感。“就是这个效果。”我对灯光师比了个oK的手势,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九点整,彩排正式开始。音乐响起,第一位模特穿着米白色真丝抹胸礼服走上t台,步伐优雅,裙摆随动作轻轻晃动,一切顺利得超乎预期。淑芬拿着流程表,在台下轻声报序号:“下一位,三号模特,黑色缎面长款礼服。” 三号模特是位金发碧眼的西方姑娘,穿上礼服宛如优雅的黑天鹅。她踩着高跟鞋稳稳走上t台,可走到中央转身时,意外突然发生——礼服裙摆被舞台边缘的金属装饰勾住,“嘶啦”一声,一道细小裂口在裙摆绽开,缠枝莲刺绣纹路被扯断了一截。 台下瞬间安静,模特僵在原地满脸慌乱。荟英脸色一白就要冲上去,我一把拉住她轻声说:“别慌,让刘总先处理,你稳住。” 刘总早已拿着针线包冲上前,示意模特保持站姿,蹲下身飞快检查:“还好,只是勾破外层缎面,没伤到内衬,能补。”他拿出同色丝线,手指翻飞现场缝补,很快收拢裂口,还顺势调整了周围刺绣纹路,看不出丝毫修补痕迹。 荟英松了口气,走到t台边对模特温柔一笑:“没关系,你继续走,注意脚下就好。”模特调整状态,顺利完成了走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轮到八号模特上场时,荟英突然发现,礼服搭配的缠枝莲银耳环少了一只。“耳环呢?”她语气急切,翻找首饰盒又问造型师,“刚才给模特戴的时候,是不是两只都戴上了?” 造型师一脸茫然摇头,淑芬立刻说:“我去更衣室和舞台周围找找!”谢莉也起身:“我去问问其他工作人员。”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荟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看着礼服忽然眼睛一亮:“哥,帮我拿针线包和珍珠配饰。”我连忙取来,只见她拿起细小珍珠和丝线,蹲在模特身边飞快绣了起来:“找不到耳环就现场改配饰,这里加颗珍珠点缀,既能替代装饰效果,又能让领口设计更精致。” 短短几分钟,一颗圆润珍珠就牢牢绣在领口,和蕾丝刺绣完美融合,比原来的耳环搭配更显别致。旁边的陈姐忍不住赞叹:“荟英小姐,你真是太有急智了。” 这时淑芬气喘吁吁跑回来,手里拿着银耳环:“找到了!在更衣室地毯缝里。”荟英笑着收好:“正好多了个备选方案,以后遇到情况也有经验了。” 接下来的彩排顺风顺水,模特们穿着礼服款款走台,音乐、灯光与礼服完美融合,缠枝莲纹样在光影中流转,引得台下工作人员频频点头。 中午休息时,淑芬笑着说:“刚才两场虚惊,现在想起来还心跳加速,不过也多亏这些小意外,咱们以后更有经验了。”刘总也点头称赞:“荟英改配饰那一下,真是点睛之笔。” 下午彩排重点是设计理念讲解环节。荟英提前准备了法、英双语演讲稿,趁着休息小声背诵。我走过去说:“不用背得死板,就像平时讨论设计一样,真诚比什么都重要。”她放下稿子试着讲了一遍,结合礼服细节自然流畅,眼里闪着光。 下午三点,最终彩排圆满结束。陈姐笑着走来:“太完美了!比预期的还要好,明天开幕肯定能惊艳全场。” 收拾礼服时,荟英抚摸着那件修补好的黑色缎面礼服:“这件以后就是我的‘幸运礼服’了。”我笑着说:“它确实幸运,遇到了你这么好的设计师,还有我们这么靠谱的团队。” 回去的路上,巴黎街道亮起路灯,我们一行人说说笑笑,影子被拉得很长。荟英走在我身边,脚步轻快地说:“哥,明天开幕我一点都不紧张了,反而有点期待。” “我也是。”我看着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轻声说,“不管结果怎样,我们把设计带到巴黎,让这么多人看到,就已经赢了。” 她转头看我,眼里满是温柔:“嗯,只要和你、和大家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不过我咋晚没睡好,今晚我到你那里睡好吗?”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又怕她没休息好明天没精神,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明天的展会开幕才是真正的考验。但经过一路风雨,我们早已褪去青涩忐忑,多了从容笃定。那些绣在蕾丝上的缠枝莲,身边并肩作战的伙伴,还有这个眼里有光的姑娘,都将在明天的巴黎舞台上,绽放最耀眼的光芒。 第二卷 浪里走(巴黎展锋芒,缠枝惊四座) 第二百二十二章 巴黎展锋芒,缠枝惊四座 巴黎的清晨带着些许凉意,展会场馆外却早已人声鼎沸。来自世界各地的时尚从业者、媒体记者和收藏家陆续入场,穿着精致的套装穿梭往来,法语、英语、日语等多种语言交织在一起,汇成一场热闹的时尚盛宴。我们一行人提前一小时抵达,做最后的冲刺准备。 礼服早已挂进了专属展示区,刘总带着学徒做最后一遍熨烫,蒸汽缓缓升腾,让真丝乔其纱的光泽愈发柔和,蕾丝上的微型缠枝莲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荟英正在给最后一位模特整理裙摆,她弯腰抚平褶皱,轻声叮嘱:“走上台就自信点,你穿这件礼服特别美。”模特点点头,眼里满是信任。我则和陈姐对接现场流程,确认媒体采访的时间和位置,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 上午十点,展会正式开幕。伴随着悠扬的东方古典音乐,聚光灯缓缓聚焦在t台入口。第一位模特身着米白色真丝抹胸礼服款款走出,裙摆上的压褶纹路随着步伐流动,胸前简化的缠枝莲刺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台下的快门声此起彼伏,不少嘉宾前倾身体,仔细端详着礼服的细节。 淑芬站在后台,拿着流程表精准报幕,谢莉在一旁协调模特出场顺序,一切都井然有序。当三号模特穿着那件经历过修补的黑色缎面礼服走上t台时,全场忽然安静了一瞬。暖黄的侧光勾勒出她的身姿,后背的镂空缠枝莲刺绣精致得令人惊叹,被刘总修补过的裙摆毫无破绽,随着转身动作轻轻晃动,宛如暗夜中绽放的昙花。 “太美了!这刺绣工艺简直是艺术品!”台下传来一声赞叹,是位戴着金丝眼镜的时尚评论家,他正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眼里满是惊艳。旁边几位欧洲品牌的设计师也低声交流着,频频点头。 轮到荟英设计的压轴礼服登场时,场馆内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这件礼服以深红色真丝为底,外层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真丝乔其纱,上面用银线绣满了连绵不绝的缠枝莲,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裙摆,银红交织,既透着东方的庄重典雅,又不失西方的时尚灵动。模特走到t台中央,聚光灯骤然亮起,乔其纱上的缠枝莲影子在舞台上投下流动的光影,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走秀结束后,按照流程,荟英要上台讲解设计理念。她深吸一口气,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色西装走上台,拿起话筒,先用流利的英语开口,随后又切换成法语,从容不迫地说道:“这款‘缠枝’系列礼服,灵感源自中国传统纹样缠枝莲,它象征着生生不息、连绵不绝。我们保留了它的核心风骨,用现代简洁的线条重新诠释,同时融合了法国的蕾丝工艺和真丝乔其纱面料,希望能让东方美学以更包容的姿态,走向世界。” 她的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刚才那位时尚评论家率先站起来鼓掌,笑着说道:“这是我本次展会看到的最惊艳的设计!它不仅有精湛的工艺,更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完美诠释了‘东方意蕴·世界表达’的主题!” 张总也走上台,和荟英亲切握手,脸上满是自豪:“荟英小姐,你们做到了!你们让恒远集团在这场国际展会上,大放异彩!” 接下来的媒体采访环节,荟英成了全场的焦点。记者们围着她,纷纷提问关于设计灵感、工艺细节的问题。她从容应对,条理清晰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偶尔遇到复杂的法语提问,我就在一旁稍作补充,默契十足。 淑芬和谢莉忙着给记者分发礼服的宣传册,刘总则被几位欧洲的工艺师围住,他们对缠枝莲的刺绣工艺格外感兴趣,不停地询问针法和固色技巧。刘总耐心地讲解着,还拿出随身携带的工艺手册,现场演示了几个基础针法,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展会进行到一半时,一位身着高级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找到了我们,他是欧洲知名奢侈品品牌的负责人。“木子先生,荟英小姐,我非常欣赏你们的设计。”他笑着递上名片,“我希望能和你们工作室达成长期合作,将这种独特的东方刺绣工艺,融入我们的新品系列中。” 我和荟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这无疑是这次巴黎之行最大的收获,不仅打响了工作室的名气,还打开了国际市场的大门。 傍晚时分,展会第一天圆满落幕。我们一行人站在展馆外,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脸上都洋溢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埃菲尔铁塔上,将塔身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我们成功了。”荟英看着我,眼里闪着泪光,却笑得格外灿烂。 “是啊,我们成功了。”我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握紧她的手,“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我们。” 张总带着团队走过来,笑着提议:“今晚我做东,咱们去庆祝一下!好好感受一下巴黎的夜景!” 大家欢呼着答应,一行人沿着塞纳河漫步,晚风轻拂,带来阵阵花香。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亮起了灯光,璀璨夺目,倒映在河面上,美不胜收。淑芬和谢莉忙着拍照,刘总在一旁感慨万千,说着这些年的不容易。 我和荟英走在最后,手牵着手,慢慢走着。她轻声说:“哥,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拿着画稿,紧张地站在你工作室门口的样子吗?那时候我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能在巴黎的国际展会上,展示自己设计的礼服。” “我记得。”我转头看着她,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柔又动人,“我那时候就知道,你是块璞玉,只要稍加打磨,就一定会发光。”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笑着,声音里满是幸福。 我知道,这场浪里浮沉的旅程,我们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一段。但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更多的机遇和挑战在等着我们。不过我坚信,只要我们这群人的心拧在一起,只要身边有荟英的陪伴,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浪,我们都能稳稳地走下去,让东方的缠枝莲,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绽放出独特的光芒。 第二卷 浪里走(塞纳河畔夜,归帆启新程 ) 第二百二十三章 塞纳河畔夜,归帆启新程 张总选的庆祝餐厅坐落在塞纳河畔,是一家有着百年历史的法式餐厅。推开门,暖黄的灯光、复古的水晶吊灯和墙上挂着的印象派画作,瞬间将人拉入浪漫的法式氛围中。餐厅的露台正对着埃菲尔铁塔,夜幕下,铁塔的灯光每隔几分钟就会闪烁一次,金色的光点洒落河面,波光粼粼,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们被引到露台的专属座位,刚坐下,服务员就端上了精致的餐前小食和香槟。“这杯香槟,敬我们的功臣们!”张总举起酒杯,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荟英身上,“尤其是荟英小姐,你的设计让恒远在国际舞台上站稳了脚跟,更让世界看到了东方设计的力量!” “干杯!”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远处传来的悠扬琴声,在夜色中格外动听。荟英捧着酒杯,脸颊泛起红晕,轻声说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没有刘总的精湛工艺,没有淑芬和谢莉的细心统筹,没有哥的支持,就没有今天的成功。” 刘总笑着摆手:“咱们团队缺一不可!不过说真的,荟英这丫头,现在真是越来越厉害了,从当初那个连画稿都不敢递的小姑娘,变成了能在国际展会上独当一面的设计师,我们都看着呢!” 晚餐的菜品精致又美味,香煎鹅肝外酥里嫩,搭配着酸甜的蓝莓酱,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法式焗蜗牛口感紧实,带着淡淡的香草气息。淑芬一边吃,一边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嘴里念叨着:“回去一定要给倩倩看看,让她也羡慕羡慕!” 谢莉则拿出笔记本,趁着大家聊天的间隙,认真记录着今天的合作意向:“今天有三家欧洲品牌留了联系方式,还有两家国内的奢侈品公司发来消息,想预约合作洽谈,咱们回去有的忙了!” 我看着身边热闹的景象,心里满是暖意。举起酒杯,对大家说道:“这场巴黎之行,我们不仅收获了荣誉和订单,更收获了彼此的信任和默契。未来,咱们工作室还是做好国内的生意,关于国外的客户合作意向就移交给恒远接洽吧,让恒远朝着国际化的方向走,咱们相互合作就好,能把缠枝莲这样的东方传统纹样,做成真正的世界品牌缺不了恒远这样的企业辅助!” “好!”众人齐声应和,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恒远张总说:“木子老总智慧过人,祝我们合作愉快,有订单会全部交给你们的。” 晚餐过后,张总带着团队先行离开,临走前特意叮嘱我们好好享受巴黎的夜景。我们五人沿着塞纳河畔漫步,晚风轻拂,吹散了一天的疲惫。淑芬和谢莉走在前面,聊着回去后的工作计划;刘总望着远处的铁塔,偶尔和我们说几句年轻时闯荡欧洲的往事。 我和荟英走在后面,手牵着手,脚步放缓。“哥,你看那艘游船。”她指着河面上缓缓驶过的观光船,船上亮着彩灯,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 “会的。”我握紧她的手,轻声说,“等以后有空,我们再一起来巴黎,不赶时间,就慢慢逛,去卢浮宫看画展,去蒙马特高地看日出,把这次没来得及体验的,都补上。”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星光,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等着。” 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深夜。大家各自回房休息,我送荟英到房间门口,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哥,你进来坐会儿吧,我想跟你一起再看看今天的照片。” 房间的阳台上,月光正好。她拿出手机,翻看着白天展会的照片,从礼服的细节到台下嘉宾的反应,每一张都舍不得放过。“你看这张,”她指着一张自己在台上讲解的照片,笑着说,“那时候我手心全是汗,还好没出错。” 我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你一直都很棒。” 她转过身,靠在我的怀里,轻声说:“哥,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当初收我到设计部做助理,给我机会,这次又排众议力推我上位,我现在可能还在迷茫,还在车位上车版呢。” “傻丫头,是你自己足够努力。”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你的天赋和韧性,才是你走到今天的原因。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夜色渐深,阳台上的风带着些许凉意。我替她裹紧了外套:“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收拾行李,准备回国。” 她点点头,送我到门口,在我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却拉着我不松手,深情款款地说:“哥,你留下来陪我吧,我要一辈子都记住在这巴黎最美好的夜晚。” 我一只脚已跨出了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返回了房间。 这一晚她很兴奋,跟我说了很多很多,从初入工作室时的忐忑,到第一次独立完成设计的喜悦,再到这次巴黎之行的震撼,絮絮叨叨,却满是真诚。我静静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夜色就在这温柔的话语中渐渐褪去。 回国的飞机上,大家都睡得很沉。连日的忙碌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只有荟英,还在翻看这次巴黎之行的笔记,偶尔在上面写写画画,记录着新的设计灵感。我凑过去看了看,本子上画着不少新的缠枝莲纹样,还标注着“融合苏格兰格纹”“尝试牛仔面料”等字样。 “想法不错。”我笑着说,“回去咱们就可以试试。” 她眼睛一亮:“真的吗?我还担心太冒险了呢。” “不冒险怎么能创新。”我看着她,“你的设计,就该大胆一点,让更多人看到东方纹样的无限可能。” 飞机降落在国内机场时,阳光正好。 荟英的发小倩倩来接机了,在人群中,她飞快地跑过来,抱住荟英:“英英,你太厉害了!巴黎展会的新闻我都看到了,你的设计太惊艳了!” 工作室里,更是被布置得焕然一新。墙上挂着巴黎展会的照片和获奖证书,桌上摆满了鲜花和水果。王师傅带着学徒们,早已在门口等候:“恭喜大家,咱们工作室终于走出国门了!” 我问:“这么喜庆,这都谁布置的?” 荟英说:“我知道,肯定是倩倩,我只发了她一个人这些照片。” 倩倩挤到我身边问:“喜欢吗?” 我说:“小丫头挺有想法的嘛,不错,很好。” 这晚我订了两桌,请工作室所有的员工吃了晚餐,让大家也高兴高兴。 餐后我送荟英和倩倩回家,她们两个一左一右搀扶着我,这情景让我想起当年刚成立工作室时,谢莉和淑芬也是这样在我左右。转眼一年过去了,我身边又多了两个亲近的人。到家后,老张夫妻俩也刚好到,一定要拉着我上楼坐会。到了楼上,我们一起围坐在沙发上,倩倩让荟英讲巴黎的所见所闻,老张拿出了一瓶洋酒,倒了两杯,让他妻子去冰箱取了冰块加在酒里,跟我碰了一下说:“太感谢你了,把荟英培养成人才了。” 我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是她自己肯努力,也是你们父母以前给她积累的经验够多,否则她也出不了这么好的成绩。” 说着聊着,不知不觉就把一瓶750毫升的酒喝完了。我站起来告别时,发现头晕得厉害,身子晃了晃,只能再坐下。老张也晕乎乎的,老张妻子发觉我不适,忙推搡着老张说:“木子好像醉了,怎么办?” 此时洋酒的威力真的上头了,我浑身难受。晚上跟员工们喝了不少酒,现在又喝了半斤多洋酒,刚开始冰块压着酒劲,此刻彻底爆发了。荟英听她妈说我醉了,赶紧坐到我身旁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有点晕,帮我泡杯茶吧,我再坐会。 她妈指责老张说:“你也真是的,知道他刚喝了酒过来,又给他喝那么多。” 我摇手叫她别说了:“是我自己要喝的,坐会就没事了。” 她妈说:“洋酒上头了会越来越厉害的,荟英,你快送他回去,否则再过会该路也走不动了。” 荟英问我:“哥,能走吗?” 我说:“应该能走吧。” 荟英跟她妈说:“那我送哥回去,晚上不回来睡了。” 我站起来跟老张告别,可他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我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走,荟英一个人有点扶不住我,倩倩赶紧过来也搀扶着我。我眼皮很沉,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荟英见有出租车驶过,就拦了下来,扶我上车后,径直往宾馆开。 到了宾馆,服务员见我是老客户,就直接给了我们房卡,并让门童架着我送到了房间。她俩满身大汗地坐在沙发上喘气,我一阵反胃,转身就撞进了卫生间。此时眼睛看东西已经模糊了,我把手伸进喉咙里,硬是让自己吐了出来,吐得肠子都疼了。荟英走进来帮我洗了把脸,扶着让我躺在了床上。 吐了之后没那么难受了,可眼皮实在太沉,倒头就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醒来时,是被一双小手在身上游走触摸醒的,身体也有了反应。我顺着这双手抚摸过去,热血沸腾时便抱紧了她,完事后又昏昏噩噩地睡着了。 一直睡到早上,太阳都照进房间了才醒。睁开眼,看到荟英坐在床沿上,轻声问:“哥,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说:“还好,就是头还有点胀,昨晚辛苦你了。” 她说:“不辛苦,就是担心你。” 我坐起身,看到沙发上搭着毯子,就问:“昨晚倩倩没回去?睡沙发上了?” 她说:“倩倩说睡沙发不习惯,怕睡不好影响白天做事,我睡在沙发上的。” 我一听,瞬间惊呆了,一下子清醒过来:“你怎么能让她跟我睡一起?” 她说:“小时候做回家作业晚了,她经常睡我家,我们还跟爸妈挤过一张床呢,那又没关系。” 我说:“你都说是小时候了,现在你们都是大人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下身,发现没穿内裤,赶紧转移话题:“不说了,我饿了,帮我去买碗馄饨吧。” 她说:“好的,你昨晚吃的东西全吐了,肯定饿了,我马上去买。” 她走出房门,我赶紧找内裤,翻开被子,却意外发现床单脏了,血迹斑斑的,还沾着一大块模糊的粘液。我立刻拿起电话给总台,让服务员马上来换床单,并告诉她床单脏了,如果洗不干净,就在我账单上扣钱。 没一会儿,服务员来换了床单,还简单打扫了一下卫生。这时我才猛然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怪不得她昨晚没发出任何声响,身体硬邦邦的不会揉动,只是默契配合,怯生生的,跟她接吻她也没反应——原来那个人不是荟英而是倩倩。 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荟英回来了,看到房间里在打扫卫生,便问我:“平时不是下午来搞卫生的嘛,怎么今天一清早来?” 我说:“我让她们来的,房间里都是酒味,难闻得很。” 我吃了早餐,就跟她一起去了工作室。走进门,淑芬就笑着问:“哥,昨晚回去又喝酒了?是不是喝醉了?”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倩倩,怕她把昨晚的事说出来。她见我看她,连忙摇了摇头,低着头不说话,看她的表情,应该是没跟任何人提起。我松了口气,点头说:“嗯,去了老张家,又喝了点,没想到喝醉了。” 刘总这时走过来说:“我后天要出差去开订货会,哥,你看带谁一起去?” 谢莉立刻接话:“哥,当初你不是说让我跟刘总一起去吗?” 刘总笑着说:“还是得问问你哥的意思。” 我看向谢莉,她眼里满是期待。的确,当初我是这样安排的,还在会上说过,现在要是换了别人,她心里肯定会有情绪。但我想让荟英跟去,我想了想说:“这样吧,这次你们三个都跟去吧,刘总你就对外说,正好四姐妹一起出来旅游,遇上订货会就一起过来了。” 刘总拍手笑道:“这个借口不错,那我们四姐妹就一起出发!” 下午,我找了个机会把倩倩叫到我的办公室。她一进来就红着脸,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不敢看我。 我说:“昨晚我不知道是你,对不起。” 她小声问:“你不怪我?” 我说:“不怪你,只是让你受委屈了。” 我从抽屉里摸出一粒药递给她:“把这药吃了。” 她疑惑地问:“这是什么药?” 我说:“避孕药。” 她没有多问,拿起药放在嘴里,拿起我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咽了下去。 两天后,刘总她们一行人出发出差了,工作室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剩下倩倩和两个新来的小丫头。晚上下班时,大家都走光了,倩倩却没动。 她走到我办公桌前,轻声说:“今天姐姐们都出差了,你一个人,晚上我陪你一起吃饭吧。” 我说:“本来我想随便对付一口的,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去买点菜,自己做着吃,你喜欢吃什么?” 她眼睛一亮:“好啊,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我说:“那一起去菜市场吧。” 路上,我问她:“平时晚上回去,你都吃什么?” 她说:“就炒个粉,或者煮碗面条。荟英爸妈都在工厂食堂吃,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说:“那怎么行,长期这样吃,会营养不良的。你不会做菜?” 她说:“在家里都是爸妈做饭,我没出来工作过,从来没做过。” 我们在菜市场买了点虾、牛蛙、几只辣椒、一条鱼,还有一把青菜。我说:“我做菜,你在旁边学着点,以后自己也能做顿像样的饭吃。” 她高兴地点头:“好,洗菜我会!” 我让她负责洗菜,自己则系上围裙开始做菜,一边做一边跟她讲解:“炒菜最重要的是掌握油温,火候不到,菜就炒不香;火候过了,菜就老了。红烧鱼的时候,生抽提鲜,老抽上色,一定要放一点点白糖,中和一下味道,起锅前再滴几滴醋,去腥味还能增香。” 我自己开了一瓶加饭酒,她看着我喝,犹豫了一下说:“我也像荟英她们那样叫你哥,可以吗?” 我说:“行啊。” 她立刻笑着说:“哥,我陪你喝一点吧?” 我打趣道:“原来跟我套近乎,是想喝酒啊?行,那就陪你喝一杯。” 她兴冲冲地去拿了个杯子,我给她倒了小半杯。我们俩一边喝,一边聊着天,我没想到这丫头还挺会聊天的,从她们家乡的特色行业,聊到民族风情,再到城市建设。我这才知道,她们的家乡是安徽亳州,一个盛产中成药和浓香型白酒的地方,那里有上百家中药厂,还有上千家酒厂。 难怪她的酒量看着就不错。我们聊得投机,一杯接一杯地喝,不知不觉,竟然喝掉了三瓶加饭酒。 她说:“我从来没喝过加饭酒,没想到这么好喝,甜甜的,一点都不烈。” 喝完酒,她主动收拾了桌子,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一会儿,她凑近我说:“哥,我有点头晕。” 我说:“那你靠在沙发上歇会儿,我去给你泡杯茶。” 我泡了茶放在茶几上,刚坐下,她就挪了挪身子,往我身边靠得更近了,头直接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手机里有你的照片。” 我说:“我知道,是荟英发给你的吧?” 她说:“嗯,我都下载存到相册里了。” 她打开手机相册给我看,我拿过手机一看,里面竟然存了十几张我的照片,有我在工作室画图的,有巴黎展会上领奖的,还有几张是无意间抓拍的。 我看着她,疑惑地问:“你又不怎么了解我,存着我的照片干嘛?”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又坚定:“我每天睡觉前,都会翻看一遍。” 我笑着调侃道:“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她没有丝毫犹豫,点头说:“嗯,我喜欢你,你比照片上更帅。”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有些无奈地说:“你们这一代人,不都喜欢华仔那样的大歌星吗?怎么会喜欢我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她说:“都是荟英跟我讲你的故事,她跟我说了你很多很多,说你怎么成立工作室,怎么帮助大家,说你人特别好,对所有员工都像亲人一样……听多了,我就好像也认识你很久了。” 她说着,挺直了身体,把脸凑到我面前,我能感觉到她的脸颊烫得惊人。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却发现她的额头是冰凉的。“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烫?” 她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今晚我睡你这儿行吗?” 我说:“睡吧,反正她们都不在,你想睡哪个房间都可以。” 她眼睛一亮:“真的?” 我说:“真的,随便哪张床都可以。” 她突然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笑着说:“好,你可不能赖账。” 我说:“不会。” 她说:“那我们冲凉吧。” 我说:“去吧,小心点,别滑倒了。” 她冲凉的时候,在浴室里喊我:“哥,毛巾用哪块啊?” 我说:“用我的吧,灰色那块。” 她又问:“浴巾呢?” 我说:“随便用,每天都洗干净的。” 她冲完凉,裹着浴巾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脸颊依旧带着红晕,喊我去冲凉。我洗完出来时,看到她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便说:“你随便睡哪个房间,睡着了记得把电视关了。” 说完,我就进了自己的房间,躺下准备休息。没一会儿,就听到外面的电视机关了,紧接着,我的房间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是倩倩,她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浴巾的一角。 我问:“你怎么进我房间了?” 她说:“是你说的,随便哪个房间都可以的。” 我顿时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她一个小丫头钻了话空子。我说:“你是想和我睡在一个房间?” 她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羞涩,却又很坚定:“是啊,反正都睡过一次了,多一次也无妨。” 我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带着期待的眼睛,心里一阵复杂,鬼使神差地,我往里面挪了挪身子。她立刻欣喜地走过来,躺到了我身边。 说实话,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躺在身边,我不可能没有想法。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犹豫,主动侧身抱住了我。我的心跳瞬间加速,迟疑了几秒,还是伸手抱住了她,轻轻解开了她的浴巾。我亲了亲她的额头、脸颊,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她刚开始有些僵硬,不懂怎么回应,我耐心地引导着她,慢慢的,她也卸下了防备,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身体也渐渐软了下来。 这一晚,我们相拥了好几次,她也从最初的怯生生,变得能默契地配合我。 接下来的三天,她都跟我吃睡在一起。她跟荟英的爸妈说,工作室出差的人多,工厂这边也忙,需要加班,所以晚上就不回去睡觉了。 第四天,刘总她们一行人回来了,工作室重新热闹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工作室彻底忙了起来。来自国内外的合作订单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我们顺势组建了专门的设计团队,由荟英担任设计总监,全权负责新品研发;刘总主管工艺部门,专门培养了一批优秀的刺绣师傅,把缠枝莲的传统针法传承下去;淑芬和谢莉除了参与部分设计工作外,还分别接管了后勤统筹和市场对接;倩倩也被我安排进了设计团队,做了荟英的助理,跟着一起学习设计。 我和荟英依旧每天泡在设计室里,只是现在,我们讨论的不再是单一的礼服设计,而是如何将缠枝莲纹样融入更多的服饰品类——从高级定制的晚礼服,到轻奢女装的日常款,从精致的丝巾围巾,到小巧的首饰配饰,我们想让这朵承载着东方韵味的花,绽放在更多人的生活里。 有一天,荟英拿着一幅新的设计稿,兴冲冲地跑到我面前,眼里满是兴奋的光芒:“哥,你看!我把缠枝莲和咱们传统的青花瓷纹样结合了,用在旗袍上,既有古典韵味,又不失时尚感,你觉得怎么样?” 我接过画纸,瞬间被上面的设计惊艳了。青色的缠枝莲蜿蜒缠绕,与青花瓷特有的冰裂纹路相互交织,勾勒出流畅优雅的旗袍轮廓,领口和盘扣处还点缀着细小的珍珠纹样,精致又大气。“这个设计,一定会火。”我看着她眼里的光,由衷地赞叹道。 果然,这款青花瓷缠枝莲旗袍一经推出,就受到了市场的热烈追捧。不仅登上了国内顶级时尚杂志的封面,还被国内知名的服装博物馆看中,收藏进了馆内,成为了展示当代东方服饰设计的代表作品之一。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我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看着工作室里大家忙碌而有序的景象——淑芬在核对订单,谢莉在和客户打电话沟通,刘总在指导学徒们刺绣,荟英正带着倩倩和设计团队讨论新的方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干劲和笑意。 荟英悄悄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哥,我们做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还有难以掩饰的喜悦。 我转头看着她,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温暖而耀眼。“不,”我笑着摇了摇头,握紧了她的手,“我们才刚刚开始。” 这场浪里浮沉的旅程,从一间小小的、甚至有些简陋的工作室起步,我们历经风雨,有过争执,有过迷茫,有过濒临放弃的时刻,却终究靠着彼此的信任和坚持,看见了彩虹。而未来,还有更广阔的海洋等着我们去闯荡,还有更多的挑战等着我们去克服。 那些缠绕在针线间的缠枝莲,不仅绣在了一件件精美的礼服上,绣在了一条条丝巾上,更绣在了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它象征着坚韧,象征着团结,象征着生生不息的希望,在岁月的长河中,静静地绽放着属于自己的独特光芒。 第二卷 浪里走(风波乍起,暗潮涌动) 第二百二十四章 风波乍起,暗潮涌动 青花瓷缠枝莲旗袍的成功,让工作室的名气彻底打响了。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甚至有几家国际知名的百货公司,主动找上门来,想和我们签订长期供货协议。淑芬每天都被订单和报表淹没,却依旧笑得合不拢嘴:“以前愁没订单,现在愁做不完订单,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为了应对激增的订单,我们不得不扩大规模,租下了隔壁的厂房,又招聘了一批新的缝纫工和学徒。刘总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每天都泡在工艺车间,手把手地教新员工刺绣技法,尤其是缠枝莲的针法,一丝一毫都不肯马虎。“咱们工作室的招牌,就是这手艺,可不能砸在我们手里。”她常常这样跟大家说。 荟英作为设计总监,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除了要把控新品的设计方向,还要指导设计团队的新人,偶尔还要接受媒体的采访。倩倩跟在她身边,学得格外认真,每天都拿着笔记本,把荟英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设计要点都记下来,遇到不懂的,就趁休息时间偷偷问我。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既有欣慰,又有一丝复杂。那晚的事之后,我们之间就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她在工作室里对我恭敬有加,只敢叫我“李总”,只有私下里,才会怯生生地喊我一声“哥”。而我,也刻意保持着距离,尽量不在公开场合和她单独说话。 这种微妙的氛围,终究还是被细心的荟英察觉到了。 那天晚上,工作室的人都走光了,荟英却没有离开,而是跟着我走进了办公室。她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犹豫了很久,才轻声问:“哥,你最近是不是对倩倩有点不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地问:“怎么这么说?她是新人,我对她严格一点,也是应该的。” 荟英摇摇头,眼神清澈而敏锐:“不是严格,是刻意疏远。哥,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头翻着桌上的文件,含糊其辞地说:“没有啊,你想多了。可能是最近太忙了,我脾气有点不好,让你们误会了。” 荟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哥,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倩倩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把她带到这里来,是想让她好好学东西,有个好前程。如果你觉得她做得不好,或者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我来跟她讲。” 我抬起头,看着荟英真诚的眼睛,心里一阵愧疚。她那么信任我,那么信任倩倩,而我却背着她,和倩倩发生了那样的事。我深吸一口气,还是没能说出真相,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荟英见我不愿多说,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我们是一家人啊。” 她的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让我越发难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我们忙着扩大规模,筹备新品发布会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了我们当头一棒。 那天早上,谢莉拿着一份时尚报纸,急匆匆地冲进办公室,脸色铁青:“哥,刘总,你们快看!有人抄袭我们的设计!” 我们围过去一看,报纸的时尚版块上,刊登着一组新款旗袍的照片,款式和我们的青花瓷缠枝莲旗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把青色换成了紫色,纹样也做了细微的改动。而发布这款旗袍的,是国内一家知名的服装品牌——盛世服饰。 “太过分了!这明明就是照搬我们的设计!”刘总气得拍了桌子,“他们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淑芬也皱着眉说:“盛世服饰的老板,以前就喜欢搞这些投机取巧的事,没想到这次竟然盯上我们了。他们名气大,渠道广,我们的新品还没正式大规模上市,他们就抢先发布了,这对我们影响太大了!” 荟英拿着报纸,手指微微颤抖,眼里满是委屈和愤怒:“这是我花了整整一个月才设计出来的作品,每一个细节,每一根线条,我都反复修改过……他们怎么能说抄就抄?” 我看着报纸上的照片,脸色也沉了下来。盛世服饰这一步,打得确实阴险。他们利用自己的品牌影响力,抢先发布抄袭作品,不仅能抢占市场,还能让不知情的消费者以为,我们才是抄袭者。 “别急,”我压下心头的怒火,冷静地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生气,是想办法解决。” 我立刻召集大家开紧急会议。会上,大家各抒己见,有人说要立刻发声明,揭露盛世服饰的抄袭行为;有人说要收集证据,直接起诉他们;还有人说要加快我们新品的上市速度,抢占市场份额。 谢莉沉吟着说:“发声明可以,但效果可能有限,盛世服饰肯定会找借口辩解。起诉是必要的,但打官司耗时耗力,短期内看不到效果。我觉得,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一边收集证据准备起诉,一边提前举办新品发布会,用实力证明谁才是原创。” 刘总点头附和:“谢莉说得对,我们还有青花瓷缠枝莲旗袍的设计手稿、创作过程的视频,还有博物馆的收藏证明,这些都是铁证。而且,我们还可以在发布会上,展示更多融合缠枝莲纹样的新品,让大家看到我们的实力,不是他们抄一款就能比的。” 荟英也渐渐冷静下来,眼神坚定地说:“我同意,我们不能因为他们抄袭,就乱了阵脚。我可以连夜赶工,再设计几款新的作品,加到发布会上,让大家看看,东方纹样的魅力,远不止于此。” 看着大家重新燃起斗志,我心里也安定了不少。“好,就按这个计划来。”我拍板决定,“谢莉,你负责对接媒体,把新品发布会的时间提前,定在三天后;淑芬,你负责协调工厂,确保发布会需要的展品能按时赶制出来;刘总,你负责整理证据,联系律师,准备起诉;荟英,你负责新品的最终定稿和展品的陈列;倩倩,你跟着荟英,协助她完成所有工作。” “明白!”大家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三天,工作室上下都进入了紧急备战状态。每个人都加班加点,连吃饭都在车间和设计室里解决。荟英更是几乎没合过眼,每天都泡在设计室里,修改画稿,调整样品,眼睛熬得通红。 倩倩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帮她整理画稿,给她端茶倒水,偶尔还会提出一些自己的小建议。有一次,我看到倩倩拿着一款修改后的缠枝莲丝巾样品,小声对荟英说:“英英姐,你看这里,把缠枝莲的线条做得再柔和一点,是不是更适合日常佩戴?” 荟英看着样品,眼前一亮:“你说得对,我之前太注重纹样的规整了,忽略了佩戴的舒适度。倩倩,你这个想法很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俩凑在一起讨论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倩倩是真心想学好设计,也真心把荟英当成姐姐,而我,却让她们之间多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新品发布会的前一天晚上,我留在工作室加班,核对发布会的流程。倩倩也没走,她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我桌上:“哥,喝点牛奶吧,你都熬了好几天了。” 我抬头看着她,她的眼底也带着血丝,显然也是累坏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她说:“我等英英姐一起走,她还在设计室呢。”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她突然轻声说:“哥,对不起,那天晚上的事,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心里一紧,摇摇头:“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也知道你怕英英姐知道。哥,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她的,我会好好学设计,不会给你丢脸,也不会给英英姐添麻烦。” 看着她懂事的样子,我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倩倩,”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不要把心思放在我身上,好好做自己的事,你的前途会很光明的。” 她的眼圈瞬间红了,低下头,小声说:“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了出去,背影带着一丝落寞。 我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感情这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了。 第二天,新品发布会如期举行。我们把发布会的地点选在了一家古色古香的艺术馆,场馆内挂满了我们的作品,从青花瓷缠枝莲旗袍,到融合了苏绣工艺的礼服,再到用牛仔面料制作的缠枝莲外套,每一件都独具特色,吸引了众多媒体和业内人士的目光。 荟英穿着自己设计的一款白色缠枝莲长裙,站在台上,自信从容地讲解着每一款作品的设计理念:“缠枝莲,是中国传统纹样中最具生命力的一种,它象征着生生不息,连绵不绝。我们希望通过现代的设计手法,让这种古老的纹样,在今天的时尚舞台上,绽放出新的光彩……” 台下掌声雷动。 就在发布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盛世服饰的老板带着几个人,突然闯了进来,大声嚷嚷道:“你们这是剽窃!这些设计明明是我们公司的,你们竟然还敢公开举办发布会!”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记者们更是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纷纷举起相机拍照。 谢莉立刻上前,冷静地说:“王总,说话要讲证据。这些作品,每一款都有我们完整的设计手稿和创作记录,反倒是你们公司,前不久发布的紫色旗袍,和我们的青花瓷缠枝莲旗袍高度相似,我们还没找你算账呢!” 王总冷笑一声:“设计手稿?那东西随便就能伪造!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要是不取消发布会,赔偿我们的损失,我们就法庭上见!”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荟英拿着一叠文件,从后台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王总,这是我们青花瓷缠枝莲旗袍的设计手稿,上面有我的签名和日期,比你们的作品发布时间早了整整一个月。这是我们创作过程的视频,记录了每一个细节的修改。这还有服装博物馆的收藏证书,我们的作品,早在你们发布之前,就已经被博物馆收藏了。” 她把文件一一展示给大家看,记者们立刻围了上去,拍照记录。 王总看着那些证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依旧嘴硬:“就算这些是真的,那又怎么样?时尚本来就是相互借鉴,你们能设计,我们就不能吗?” “借鉴和抄袭,是两码事。”我缓缓走上前,看着王总,“王总,你也是业内前辈,应该知道原创对于设计师的重要性。你这样做,不仅砸了自己的招牌,也寒了所有原创设计师的心。” 我顿了顿,提高了声音:“我今天在这里可以明确告诉大家,我们已经收集好了所有证据,正式起诉盛世服饰抄袭。我们要的,不仅是一个道歉,更是为原创设计讨一个公道!” 台下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记者们纷纷围上来,向王总提问。王总见状,再也待不下去了,灰溜溜地带着人离开了。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我们成功化解。 发布会圆满结束,我们的作品得到了业内人士的高度评价,订单量更是翻了好几倍。盛世服饰抄袭的事,也被媒体曝光,口碑一落千丈,最后不仅公开向我们道歉,还赔偿了巨额的违约金。 风波过后,工作室的发展更加顺风顺水。但我心里清楚,有些问题,并没有随着这场风波的结束而消失。我和倩倩之间的秘密,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那天晚上,工作室举办了一场庆功宴。大家都很高兴,喝了不少酒。荟英端着酒杯,走到我身边,笑着说:“哥,我们赢了。” 我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点头说:“我们赢了。” 她凑近我,轻声说:“哥,我知道你心里有心事,不管是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我心里一颤,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差点就把真相说了出来。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我不能伤害她,至少现在不能。 我举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别想太多,今天高兴,我们喝酒。”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 我转过头,看到倩倩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我们,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有喝。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我知道,这场浪里浮沉的旅程,不仅有事业上的风雨,还有情感上的暗潮。而我们,都被卷入其中,身不由己。 第二卷 浪里走(药香浸古亳,初心绣情长) 第二百二十五章 药香浸古亳 初心绣情长 庆功宴的余温尚未散尽,工作室便迎来了难得的休整期。荟英连日埋首于设计稿与堆叠的面料间,积劳成疾,不慎染上了风寒。我执意让她居家静养,严令她不许再为工作分神。倩倩也借着这阵清闲递了请假条,要回亳州老家——理由是离家日久,思念父母亲人。 倩倩一走,我紧绷多日的神经反倒骤然松弛下来。这段时间,夹在她炙热直白的目光与荟英温和沉静的守候之间,胸口总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或许这样短暂的别离,能让我们每个人都沉下心来,理一理心底那些纷乱的思绪。 可这份清静并未维持太久,一通来自亳州的电话便猝然打破了平静。听筒里,倩倩的声音裹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撞进耳膜:“哥,我爸生病了,住院了……你能不能来帮帮我?” 我的心猛地一揪,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机,连忙追问:“别急,慢慢说,到底是什么病?情况严重吗?” “还没确诊,说是胆囊或者阑尾炎,现在还在观察室。”倩倩的哭声压得极低,满是无助与慌乱,“住院得有人照料,我妈身体本就不好,家里还有弟弟要上学,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荟英的电话恰在此时急促地插了进来。 “你在医院安心等着,我稍后联系你。”我匆匆挂断倩倩的电话,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接通了荟英。她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却透着一股笃定的温柔:“哥,倩倩爸突发急病住院了,她家经济条件本就不好,你快去帮帮她吧。倩倩家在亳州没什么亲戚,当年是从外县迁过去扎根的。我现在身子骨实在跟不上,就当是帮我这个忙了。” “好,你好好休息,我这就去订机票。”我应声后,转身便给淑芬、谢莉交代清手头所有事宜,抓起外套就匆匆赶往机场。 亳州,这座久闻其名的“中华药都”,盛产中药材与古井贡酒,我却是第一次踏足。下了飞机转乘出租车,车轮碾过飘着淡淡药香的老街,青砖黛瓦的古建筑掠过长窗。直到出租车稳稳停在医院门口,我才真切感受到这座城市独有的厚重与温润。 倩倩早已在医院门口等候,双眼红肿得像两颗核桃,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往日里灵动鲜活的模样,被满心的疲惫冲刷得一干二净。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紧绷的情绪瞬间崩塌,红着眼眶扑了过来:“哥,你可来了。”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放缓语气安抚:“别担心,有我在。叔叔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说要立刻做手术,还在观察病房里,爸疼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倩倩擦干眼泪,拉着我快步走进病房。 病床上,倩倩的父亲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见有人进来,他下意识地想挣扎着坐起身,我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轻声劝道:“叔叔,您别动,安心躺着休息。我这就去医生办公室了解具体情况。” 冲进医生办公室,我直奔主题询问病情。医生告知是急性阑尾炎,必须立刻手术,只是手术费用尚未缴纳。我一听顿时来了气,忍不住质问:“难道没交钱就不救命了?医者仁心这四个字,你们是怎么理解的?马上安排手术,费用我来交!” 满心焦灼地缴了一万元住院费,我转身就往病房赶,却发现病床已经空了——倩倩的父亲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赶到手术室外,倩倩一下子扑在我身上失声痛哭,我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没事了,就是急性阑尾炎,小手术,术后两三天就好了。放心吧,有哥在。” 这时,倩倩的母亲拿着一瓶矿泉水走了过来,手还微微发着抖,语气里满是感激与客气:“小伙子,谢谢你啊,这么远特意跑过来帮我们,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阿姨,您太见外了。”我笑着摆手,“我是倩倩的老板,更是她的朋友,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接下来的几日,我便和倩倩一同在医院照料。白天,我包揽了缴费、取药、买饭这些跑腿的活儿,偶尔替倩倩守在病床前,让她能趴在床边眯上片刻;深夜,倩倩留在医院陪护,我则在附近的酒店暂住。闲暇时,我常陪倩倩的父母聊天,听他们讲亳州的风土人情,讲他们年轻时从外县迁来,靠着辨识中药材、做小本生意在此扎根的过往。 倩倩的父亲是中药厂的老工人,一辈子与药材为伴,双手布满了细密的老茧,为人却老实憨厚。有天下午他精神稍好,拉着我的手絮絮说道:“小伙子,我知道你是个靠谱的人,倩倩能在你那儿上班,我们做父母的特别放心。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就是性子太倔,遇事爱钻牛角尖。” 我笑着回应:“叔叔,您放心,倩倩在工作室特别优秀,工作能力突出,我很器重她,大家也都很喜欢她。” 倩倩正在一旁给父亲削苹果,听到这话,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眼里泛起了久违的笑意。 几天后,倩倩父亲的病情稳定下来,终于可以出院了。我帮着办理完出院手续,拎起行李,陪着他们回了家。 倩倩的家在亳州老城区,是一栋带着小院的老式四合院。青砖砌成的院墙爬着几株绿藤,院子里种着几株牡丹,枝叶长得格外繁茂,墙角堆着几个竹编的晒药筐,筐沿上还残留着些许药渣。淡淡的中药香混着清新的泥土气息在院子里弥漫,让人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我们家以前是开小药铺的,后来厂子改制,我爸就去了中药厂上班。”倩倩给我倒了杯热茶,指着那些竹筐说,“这些都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我爸舍不得扔,偶尔会用来晒点自家种的草药。亳州的中药在全国都有名,街上到处都是药行和药材市场,还有古井贡酒,你肯定喝过。” 我望着院子里在阳光下晾晒的竹筐,闻着萦绕鼻尖的药香,由衷感叹:“这里的氛围真好,踏实,能让人的心彻底静下来。” 下午,倩倩的父母在家休息,她便带我去了亳州最大的中药材交易市场。市场里人声鼎沸,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摊位上摆满了晒干的人参、枸杞,切片的当归、黄芪,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草药,清香与微苦交织,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这是全国最大的中药材交易中心,每天都有全国各地的药商来进货。”倩倩走到一个摊位前,拿起一株晒干的金银花,脸上满是骄傲,“我小时候常跟着爷爷来这儿,他教我认药材,教我分辨道地药材和次品。” 她把金银花递到我手里:“你看,这种金银花颜色越黄、花瓣越完整,品质就越好,清热解毒的效果也最佳。” 指尖触到金银花细小的绒毛,鼻尖萦绕着清冽的香气,一个念头突然在我脑海里炸开。工作室一直在做缠枝莲系列设计,纹样多以丝线绣成,若是用中药材来染丝线,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效果?栀子染成明黄,苏木染成深红,蓼蓝染成天青——染出的丝线不仅颜色温润自然,还带着淡淡的药香,既有特色又饱含东方韵味。 “倩倩,你说我们用中药材染丝线,再绣成缠枝莲纹样,会不会很特别?”我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连忙问道。 倩倩眼睛一亮,手里的金银花差点掉在地上:“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中药材染色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古法,既自然又环保。而且每种药材都有寓意,艾草代表健康平安,薄荷代表清新雅致,这样我们的设计就不只是好看,更有了深层内涵!” 我们越聊越投契,当即买了栀子、苏木、蓼蓝、艾草、薄荷等适合染色的药材,小心翼翼地收好,打算回去后就动手试验。 晚上,倩倩的母亲做了一桌子丰盛的家常菜,还拿出一瓶自家酿的米酒:“这酒度数不高,你尝尝,解解乏。” 我抿了一口,米酒的清甜在舌尖散开,混着粮食的清香,格外爽口。 倩倩的父亲端着酒杯,笑着说道:“我们亳州人,不管做生意还是过日子,都讲究一个‘诚’字。就像这酿酒,用料要实在,工艺要地道,掺不得半点假,才能酿出好酒。做衣服,想来也是这个道理吧?”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是啊,做衣服和酿酒、做药材本是同源,都离不开一个“诚”字。用料要实在,工艺要地道,设计要用心,不能只顾着追逐潮流。这段时间工作室发展太快,订单接踵而至,我竟有些急于求成,渐渐忘了最初做设计的初心。 “叔叔,您说得对,这句话点醒我了。”我举起酒杯,郑重地说,“我们做设计,就是要守住初心,用心做好每一件衣服,不辜负客户的信任。” 那晚,我和倩倩的父亲喝了很多酒,聊了许多关于中药材、关于做人做事的道理。他的话,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心中的迷茫。 第二天,我准备返程回工作室。倩倩说父亲已经痊愈,家里也安排妥当了,想跟我一起回去。和她父母告别时,我从包里拿出两万元递给倩倩的母亲,她却死活不收。“阿姨,这是倩倩的年终奖。”我连忙解释。“她爸住院已经花了你不少钱,这我们实在承受不起啊。”她母亲推辞着。我诚恳地说:“阿姨别见外,倩倩就像我亲妹妹一样,你收下吧,就用这钱给叔叔买点营养品,让他早点康复。” 再三推辞后,她母亲才勉强收下。路上,倩倩看着我,犹豫了许久才开口:“哥,谢谢你这次来帮我,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妈下岗了,全家全靠父亲的收入维持,当医院说要交七千元手术费时,我整个人都傻了。我就只有荟英一个最好的朋友,打电话给她,她说自己身体不好过不来,让我打给你。后来荟英又打我电话,说你已经出发了,我才稍微安心些。我跟我爸妈说,哥来了,爸就有救了。妈还问我,哪来的哥,我说是我们老板——我们工作室的人都叫他哥。没想到你真的来了,我心里特别感动。”她说着,眼里泛起了泪光,“哥,你难得来亳州,还没好好逛逛,我带你去看看我们这儿的景点吧,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我笑着点头:“好啊,正好感受一下亳州的文化,说不定还能再找些设计灵感。对了,中药材染色的事,回去我们一定要好好试试。” 她用力点头:“嗯!肯定能成!” 倩倩带我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亳州的标志性建筑——花戏楼。刚到门口,我就被气势恢宏的砖雕山门吸引了。不足十厘米厚的青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人物、花鸟、戏曲故事应有尽有,足足五十多幅作品,一百多个人物栩栩如生,连衣纹的褶皱都清晰可辨。 “这花戏楼被誉为‘中原第一戏台’,有‘三绝’——砖雕、木雕和门口的铁旗杆。”倩倩指着门口矗立的两根铁旗杆介绍,“这两根旗杆各重六吨,高十六米,上面刻着龙凤图案和对联,是当年药商们集资铸造的,立在这里两百多年,风吹日晒都没生锈。” 走进戏楼内部,木质戏台的栏杆上布满了透雕,刻的都是三国戏片段,六百多个人物形态各异,眉眼清晰,连兵器上的纹路都一目了然。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的清香与淡淡的烟火气。 “小时候爷爷常带我来听戏,那时候不懂台上唱什么,就觉得这些木雕好看,总想去摸。”倩倩轻轻抚摸着栏杆上的雕花,眼里满是怀念,“你看这些纹样,线条多流畅,要是把这种透雕的层次感用到缠枝莲刺绣上,会不会更有立体感?”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木雕的缠绕线条与缠枝莲纹样确实异曲同工,当即点头:“这个想法好,回去我们试试叠绣工艺,模仿这种透雕效果。” 离开花戏楼,我们又去了曹操地下运兵道。走进地道,一股清凉扑面而来,与外面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地道不算宽敞,有些地方需要弯腰前行,墙壁上还保留着猫耳洞、绊腿板等当年的军事机关。 “这是‘地下长城’,是中国现存最古老、最完整的地下军事设施,总长八千多米,现在开发的只是一小部分。”倩倩边走边说,“我爸说,以前药商走南闯北,有时候会借着地道躲避战乱、运送药材。” 地道墙壁上留着工匠当年的刻痕,还有些淡淡的彩绘残留。我望着那些古朴的线条,灵感又涌了上来:“你看这些刻痕,带着天然的粗犷感,我们可以把这种肌理感融入面料设计,再搭配中药材染的丝线,肯定更有复古韵味。” 倩倩眼睛一亮:“对啊!这样衣服不仅有色彩和纹样,还多了历史的质感。” 最后一站,我们去了华佗百草园。这里占地广阔,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远远望去一片绿意盎然,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神医广场上矗立着华佗的雕像,本草大观园里分门别类地种着各类药材,每株药材旁都立着牌子,标注着名称与功效。 “这里种了两千多亩草药,有上百个品种,春天芍花盛开时,整个园子都是粉色的。”倩倩走到一片艾草丛前,摘了片叶子递给我,“你闻,这是艾草的香味,用它染丝线,会带着这种清香,而且艾草能驱邪避秽,做在衣服上很合适。” 我捏着艾草叶子,闻着熟悉的香气,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艾草染的绿丝线绣成的缠枝莲,绣在白色棉麻裙上,定然清新雅致。我们在园子里逛了许久,倩倩教我认识了杜仲、丹参、白芷等药材,还跟我说了每种药材的染色特性,我都一一记在心里,收获满满。 逛到傍晚,我们才往车站走去。夕阳把街道染成暖金色,倩倩突然停下脚步,轻声说:“哥,我知道以前我很任性,因为个人心思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还影响了工作室的氛围。回去以后,我会好好做设计,不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看着她眼里的期盼与忐忑,我心里一阵温暖,郑重点头:“当然,我们是朋友,更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工作室离不开你,我和荟英也需要你。” 她笑了,笑容干净纯粹,像百草园里盛开的白色芍花。 走了没几步,她又拉了拉我的衣袖:“哥,我饿了,咱们先吃点饭吧?” 我看了看天色:“吃了饭,今天怕是走不了了,得在这儿过夜。” 她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我,眼里满是温情:“那……我们明天再走好吗?我真的饿了。” 我回头望着她,读懂了她眼里的期许,便松了口:“好,休息一晚再走。” 她瞬间笑开了花,蹦蹦跳跳地走到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我带你去一家好吃的土菜馆,是我同学家开的。” 跟着她走进菜馆,她跟吧台的姑娘打了声招呼,同学便笑着把我们领到楼上的小包厢,打趣道:“倩倩,几个月不见,男朋友这么帅气啊?” 倩倩的脸颊瞬间红透,却没解释,只笑着说:“给我们上几个拿手菜,再来一瓶你家珍藏的老白干。” 同学笑着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很快,菜肴陆续上桌。第一道菜是药桂焖甲鱼,同学介绍道:“这菜补血安神,是我们家的招牌。” 第二道菜是古道芍花鸡,她又说:“这菜用亳州特产芍药花和药材炖的,能美容养颜、养血平肝。” 第三道菜是华祖焖鸭,“这是华佗传下来的药膳,益气补脾、养肺滋阴。” 第四道菜是曹氏鱼头,“三国时期就有的名菜,健脑提神、滋补肝肾。” 看着满满一桌药膳,我笑着对她同学说:“够了够了,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吧?” “不了,下面还忙着呢,你们慢吃。”她把一瓶酒放在桌上,“这是72度的酒头,存了好些年了。” 我一听度数,心里难免有些打怵。她同学看出了我的顾虑,笑着说:“你尝尝,不烈,特别顺口。” 倩倩也在一旁附和:“哥,这酒比古井贡酒还好喝,你试试。” 我倒了一杯,酒体醇厚,微微发黄粘稠,一看就是年头久远的老酒。抿了一口,醇厚甘冽,果然不烈。“这酒怕是有三十年了吧?”我赞叹道,又问,“多少钱一瓶?再来一瓶。” 她同学笑着摆手:“这酒不卖,是送给老同学男朋友的。” 我一时语塞,若是解释,怕是辜负了这份心意,便笑着道谢:“那太谢谢你了。” 倩倩在一旁偷偷地笑。临走时,我看着剩下的半瓶酒舍不得丢下,她同学见状,又让服务员送了两瓶过来。我连忙推辞:“第一次见面,哪能拿这么多?再说机场也不让带。” 她同学转头对倩倩说:“那你发我地址,我之后快递过去。” “不用不用,真的谢谢你。”我连忙摆手,和倩倩一同告辞出了门。 出了菜馆,我们打车找了家宾馆开了房。这一天走得实在疲惫,冲完凉后,我们并肩躺在床上。房间里只开了床头一盏暖黄的小灯,光线柔和地漫在被褥上,窗外是合肥夜里淡淡的霓虹,偶有车辆驶过的轻响,反倒让房间更显静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混着她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格外安心。 我侧过身,看见她还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这些天她熬了太多夜,眼底的青黑还没完全褪去,我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替她拢了拢额前散乱的碎发,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额头,带着微凉的温度。 她转过头,眼底映着灯的光晕,像盛了星光。我们就这样静静对视着,没有说话,却好像把这些日子所有的焦灼、感激与释然都融进了这无声的凝望里。她慢慢往我身边挪了挪,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肩头,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我的胳膊,力道很轻,带着一丝怯生生的依赖。 “哥,”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今天在百草园,我好像又闻到爷爷身上的味道了,就是艾草那种清苦又安心的香味。” 我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以后想家了,就回去看看,工作室这边有我和荟英。” 她往我怀里缩了缩,脸颊贴在我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沉稳而同步。“以前我总想着证明自己,想着让你看见我,反而把自己弄得很累,也给你添了麻烦。”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这次我爸生病,你二话不说就来帮我,我才明白,有些感情比喜欢更重要,比如你和荟英对我的包容,比如我们一起做设计的日子。” 我低头,在她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放得极缓:“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她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更紧地抱住了我,脸颊在我胸口蹭了蹭,像找到了归宿的小猫。我能感觉到她眼角的湿意浸在我的衣衫上,温温的,却烫得人心头发软。我们就这么相拥着,聊着亳州的药材,聊着花戏楼的木雕,聊着工作室未来的设计,话语断断续续,却句句都透着卸下防备后的坦诚。 不知聊了多久,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我以为她睡着了,正要闭眼,却听见她忽然凑近,把嘴唇轻轻贴在我耳边,气息温热:“哥,你闻闻我的口气,香不香?” 鼻尖萦绕着清甜的酒香,混着她唇间淡淡的药膳余味,我忍不住侧过脸,吻上了她的唇。这个吻很轻,带着心疼与怜惜,她没有躲闪,青涩却认真地回应着。唇齿相依间,情愫悄然蔓延,我们在彼此的抚摸与喘息中,渐渐沉沦。这一次,她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交付,而我满心都是呵护,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温存。直到浑身香汗淋漓,在极致的契合与安心中共赴平静。 她紧紧抱着我的腰,脸颊埋在我的颈窝,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喃喃道:“哥,我爱死你了。” 第二天,我们动身去了合肥骆岗机场,买了次日早上九点十分的航班。趁着还有时间,我们去了三河古镇,下午又逛了包公园,也算好好感受了一番合肥的风情。 晚上,我们在机场附近的酒店住下,把剩下的半瓶老酒喝完。倩倩依偎在我怀里,轻声说:“回去以后,我们不能常这样了,今天……我们多待一会儿吧。” 我轻轻应了声“好”。那一晚,我们几乎没合眼,在浓情蜜意中,诉说着心底的眷恋。 飞机上,倩倩靠在我肩头,轻声说:“哥,以后你需要我,就给我打电话。” “好。”我抱着她,在平稳的飞行中渐渐睡去。 回到工作室,荟英已经康复归来,正对着一堆画稿凝神琢磨。看到我们,她笑着迎上来,眼底的笑意温柔明亮:“哥,你回来了?倩倩,叔叔身体没事了吧?” 我把倩倩父亲生病的事简略说了一遍,随即迫不及待地把中药材染色的想法告诉了她。 荟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拿起画笔在纸上勾勒着:“这个想法太好了!既传承了古法工艺,又有我们自己的设计特色,还呼应了亳州的中医药文化,简直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创意。哥,我们现在就开始试验吧!”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三人一头扎进了染色试验中。把从亳州带回的药材捣碎、煮沸,再放入白色丝线浸泡。可一开始并不顺利,染出的颜色要么太浅,晒干后便淡得几乎看不见;要么色泽不均,丝线一截深一截浅。 倩倩凭着小时候跟着爷爷学的药材知识,不断调整药材用量和浸泡时间:“栀子染色,水温控制在七十度最合适,不然颜色会发暗。”“苏木要先煮出红汤,过滤残渣再加明矾固色,红色才鲜亮持久。” 荟英则负责记录试验结果,同时调整缠枝莲的设计:“蓼蓝染的蓝色淡雅,适合绣在真丝旗袍上。”“苏木染的红色浓郁,做礼服点缀再好不过。” 我则联系工厂定制纯棉丝线,四处搜集古法染色资料,还请教了几位老手艺人,把经验整理出来分享给她们。 经过半个多月的反复试验,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我们终于成功了。栀子染的明黄丝线,绣在白旗袍上清新雅致;苏木染的大红丝线,绣在黑丝绒礼服上庄重热烈;蓼蓝染的天蓝丝线,绣在丝巾上澄澈如天空;艾草染的青绿丝线,绣在棉麻裙上带着草木清香。每一缕丝线,都浸着淡淡的药香,让人闻着舒心。 我们把这些作品做成小型展示会,邀请了老客户和媒体前来。大家看到这些“本草缠枝莲”作品,纷纷赞不绝口。一位老客户激动地说:“这种古法手艺太难得了,你们把它和现代设计结合,太有心了!”媒体更是争相报道,称我们“让传统工艺焕发新生”。 恒远的张总也特意赶来,看完展品后对我竖起大拇指:“木子,你们越来越厉害了!这种创新,既守得住文化精髓,又抓得住时尚脉搏,前途不可限量!” 借着这股势头,我们和恒远签订了合作协议,专门推出“本草缠枝莲”系列,由他们负责全球推广。 发布会那天,倩倩穿着自己设计的艾草绿缠枝莲连衣裙,站在舞台上,自信从容地介绍:“这款裙子用的是亳州艾草染的丝线,艾草象征健康平安,我希望通过它,让大家感受到传统工艺的温暖与力量。” 台下掌声雷动。我看着台上闪闪发光的倩倩,又看了看身边满眼欣慰的荟英,心里满是感慨。倩倩长大了,从懵懂冲动的小姑娘,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设计师;而荟英,也愈发成熟稳重,扛起了工作室的管理重担。 荟英察觉到我的目光,转头对我笑了笑,眼里满是星光:“哥,我们做到了。” 我笑着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是啊,我们做到了。” 晚上,工作室全员聚餐庆祝。淑芬举起酒杯:“咱们有荟英这样的天才设计师,有倩倩这样的后起之秀,还有哥的带领,以后一定能在设计界闯出一片天!” 刘总也附和道:“这一切都离不开哥的远见,要不是去亳州帮倩倩,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创意。来,敬哥一杯!” 酒杯碰撞,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席间。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笑脸,我心里暖暖的。从一间小小的出租屋工作室,到如今的规模;从最初的三个人,到现在的大团队,我们一同熬过风雨,一同收获成功。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有更多挑战,但只要我们守住初心,团结一心,就一定能在时尚浪潮中,走出一条独一无二的道路。 那些浸着药香的丝线,那些缠绕的缠枝莲,不仅绣在衣服上,更绣在我们的青春里、梦想里。它们带着亳州的温润,带着伙伴的情谊,带着对设计的热爱,生生不息,永不凋零。 而那段亳州之旅,不仅是倩倩的寻根之旅,更是我对初心的回归之旅。它让我明白,最好的设计从不是追逐潮流,而是源于生活,源于文化,源于心底那份最真挚的热爱。 第二卷 浪里走(浪里同舟,共赴前程) 第二百二十六章 浪里同舟,共赴前程 “本草缠枝莲”系列的爆红,让工作室的名气大增,订单已经排到了半年后,快近年关的深圳街头,红灯笼顺着街道一路蔓延,海风卷着年末的热闹气息穿过写字楼的缝隙,而工作室里依旧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在为积压的订单埋头忙碌。 我处理完虎门档口的清货工作,连夜赶回深圳。年关结账是头等大事,工人工资、供应商货款、合作方分成,一笔笔账目核对清楚,指尖在转账界面按下确认键时,望着屏幕上跳转的成功提示,忽然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感慨。想当初工作室刚起步,连每月房租都要东拼西凑,如今竟已能如此从容地结清所有款项。安排妥当后,我给谢莉发了消息,让她明天把年终报表整理好给我。 第二天中午,谢莉准时敲开了办公室的门。她穿一身干练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捧着厚厚的文件夹,嘴角藏不住笑意:“哥,报表出来了。” 我接过文件夹,扉页上的数字格外醒目——净利润233.6万元。这个数字远超预期,不仅印证了“本草缠枝莲”系列的成功,更证明了这个团队早已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我合上报表,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心里那个酝酿已久的念头,终于到了该说出口的时候。是时候退出了。 谢莉的稳重细致,能扛住财务和统筹的大梁;刘总的经验与人脉,是工作室立足行业的根基;荟英的设计天赋,是品牌的核心竞争力;还有淑芬的交际手腕,总能谈下优质合作。她们各司其职,配合默契,没了我,工作室只会走得更稳。 我让谢莉晚饭后联系我,便独自离开工作室,找了家附近的宾馆开了间房。落地窗外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我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从最初和谢莉挤在出租屋里画图,到刘总带着资源加入,再到荟英、淑芬陆续到来,工作室的每一次成长、每一个难关,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晚上八点,谢莉的电话准时打来。我让她直接来房间,没多久就看到她匆匆走来的身影。“哥,你神神秘秘的,到底有什么大事?”一进门,她便卸了职场上的干练,语气里满是熟稔的亲昵,随手将包放在衣帽架上。 我示意她坐下,沉吟片刻开口:“以前我跟你说过的事,我想,是时候了。” 谢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怔怔地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彩一点点褪去,声音带着颤抖:“哥,你还是决定要离开啊?我以为……我以为有了荟英,你不会走了。” “荟英跟我走不走,有什么关系?”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哥,你别瞒我了。”谢莉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叹息,“三个月前张老板跟我打趣,说荟英睡相不好,问我跟她睡累不累,我当时一下子就懵了。后来我早上去买早餐,看到你的车停在这家宾馆楼下,总台说你每天都跟一个短发女孩在一起。”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不过我没对任何人说过,我知道荟英是人才,前几天有人出高薪挖她,她在电话里说,给一百万也不走。” 听完这些,我心里五味杂陈,苦笑道:“难为你了。当初让她跟你说挤一张床,就是知道你最顾全大局。” “哥,你太偏爱她了。”谢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三个月,你从来没想起过我。” “你又错了。”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无比认真,“你在我心里位置最重要,你是工作室最老的员工,也是我最知心的伙伴。”我话锋一转,说起正事,“今天找你,是想聊分红和扩股的事。我想把今年利润全部分了,再扩股百分之五十,让荟英、倩倩、刘总还有优秀的新员工都入股。” 谢莉抹了把眼泪,眼神里满是依赖:“我全听哥的。只是你走了,我怕荟英被挖走,刘总也没那么尽心,我没信心撑起来。” “所以才要扩股,让刘总和荟英的持股和你们持平。”我解释道,“这样既不委屈你们,也能让她们把工作室当成自己的事。” “哥定就好,这些我不懂。”谢莉的情绪渐渐平复。 “那你是回去,还是留下来?”我看着她。 谢莉笑了,走到衣帽架旁放下外套,转身一步步走到我身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我:“哥,我好想你。” 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衬衫,温热的触感烫得我心里发酸。这三个月,我忙着工作室的事,竟忽略了这个一直陪着我的女孩。“哥对不起你。”我轻轻回抱住她。 “我不怪哥,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家。”她埋在我颈窝里哽咽,“可一想到你要走,我就忍不住想哭。” “快去冲凉吧,想哭就躺在床上痛快哭一场。”我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扑哧一声笑了,转身走进冲凉房。水声停后,她裹着浴巾躺在床上,我洗完澡上床时,她立刻扑进我怀里,带着隐忍许久的思念,吻落在我的眉眼、脸颊,每一处都带着滚烫的温度。我们紧紧相拥,感受着对方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像是要将这三个月的疏离和牵挂,都融进这无声的依偎里。 她的身体比以前柔软了许多,我好奇询问,她喘着气笑道:“你忘了,我一直在练瑜伽。”相处这么久,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动容,想来这三个月的等待,她真的熬得太久了。 我们静静相拥了许久,她靠在我怀里,气息渐渐平稳。我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这是她最喜欢的动作。没多久,她便在我怀里沉沉睡去。和她并肩两年多,她向来把情绪藏在心里,为了工作室大局,从未表露过半分委屈。我想着过往我们熬夜加班、并肩谈判的点滴,眼皮越来越沉,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时,她依旧依偎在我怀里,指尖轻轻划过我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不舍的软糯:“哥,非走不可吗?” “你们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我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工作室最好的时候功成身退,是最合适的时机。” 第二天,我约了刘总来宾馆。她一进门,浓郁的郁金香香味便扑面而来——那是她在法国买的香水。我不太喜欢浓烈的香味,皱了皱眉打开换气扇和窗户。 “今天怎么这么有情调,约我来宾馆?”刘总笑着打趣,“有啥喜事?不会是想跟我正式交往吧?” 我泡了杯咖啡递给她,笑着摇头:“说正经事,我想退出工作室,虎门的档口需要我回去打理。” 刘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满脸难以置信:“现在正是腾飞的时候,你怎么突然要走?是不是有别的原因?” “没有,半年前就跟谢莉提过了。”我说道。 她恍然大悟:“难怪半年前谢莉心情一直不好,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常粘着你。那你说说,后续怎么安排?” “我离开后,工作室就交给你全权负责。”我认真说道,“我打算扩股,让你、淑芬、谢莉、荟英持股持平。荟英任设计总监,谢莉任董事长兼财务总监,淑芬做业务总监,你做常务副董兼总经理。另外,多培养一下倩倩,她和荟英关系好,也能帮你们缓和关系。” “你考虑得真周到。”刘总点点头,又面露忧色,“但荟英太难掌控了,现在好多人挖她,你走了我怕留不住她。” “让她爸也入点股,把父女俩绑在一起。”我说道,“再培养些新人,工作室不能只靠她一个人。” “太突然了,我怕自己做不好。”刘总有些犹豫,“以前凡事有你拍板,我从来没压力。” “不用向我交代,向自己交代就好。”我鼓励道。 她叹了口气:“今晚肯定失眠,不如去吃点宵夜放松一下。” 我们找了家菜馆,点了几个菜,喝着红酒交换了后续工作的意见,直到十一点多才回到宾馆。洗漱过后,我们各自躺下,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她似乎累了,没多久便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我却毫无睡意,翻来覆去想着荟英的事,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离开的决定。 隔了两天,谢莉把股权分配和利润方案交给我。下班时,我找了荟英单独吃晚饭。 “今天怎么不跟姐姐们一起?”她笑着往我怀里蹭了蹭。 “这些天太忙,想好好陪你吃顿饭。”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早就该这样了!”她眼睛一亮,“我们去吃海鲜吧,我想吃大龙虾!” 我们打车去了东门常去的那家海鲜馆,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荟英指着玻璃缸里的龙虾、虎头斑和鲍鱼报了菜名,又特意点了安徽产的古井贡酒。 “点这么多贵的,心疼吗?”她笑着问我。 “只要不浪费,怎么吃都不心疼。”我说道。 饭后我们去天虹商场逛了一圈,年底清货的货架琳琅满目,她却没挑到喜欢的衣服,脸上带着几分失落。“不逛了,我们回去吧。”她拉着我的手,“我宁可抱着你一起看电视。” 回到宾馆洗漱完,她便扑进我怀里,想跟我亲近。我按住她的手,认真说道:“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事比跟你在一起还重要?”她噘着嘴,见我神色严肃,才乖乖停下动作。 “我想离开工作室了。”我轻声说道。 “不行!我不让你走!”她立刻捂住耳朵,“不听不听!” 我无奈地笑了,只能先放缓语气:“好,不说了,你也别再问。”我俯身吻她,电视机里的声响渐渐淡去,只剩下我们彼此交织的呼吸,带着少年意气的热烈和毫无保留的信赖。 激情过后,她软乎乎地趴在我怀里。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我想给你工作室的股份。”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你以前说过的,终于要兑现了?” “是啊,但刚才某人说不听我说话。”我故意逗她。 “我听!刚才的话不算数!”她连忙抱住我的胳膊,急着追问。 “我打算重组股权,让你和淑芬她们持股一样多。”我笑着说道,“以后你也是老板了,年轻又漂亮的女老板。” “哥,我爱死你了!”她兴奋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但有个前提。”我收敛笑容,“我走后,你要和大家同甘共苦,不能半途而废。” “你又提走的事!”她噘起嘴,耍赖道。 “还有,我想让你爸也入10股。”我话锋一转。 “我爸也能入股?”她眼睛更亮了,连忙追问,“一股多少钱?我薪水都花完了,没钱入股怎么办?” “一万一股,你的股份我送你。”我说道,“但你要保证,好好守住工作室。” “我保证!我写保证书给你!”她立刻爬起来,光着脚就要去拿纸笔。 我怕她着凉,连忙拿浴巾裹住她:“慢点,别冻感冒了。” 她坐在电脑桌前,认认真真地写起了保证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完后,她捧着纸递给我,一脸认真:“要按手印吗?” “不用,你记得自己写的字就好。”我把纸收好,将她抱回床上,“快睡吧,明天晚饭我去你家里吃,你跟你父母说一下。” 她说:嗯,知道了,明天早上就跟爸说。” 她钻进我怀里,紧紧抱着我的腰。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里终于松了口气。股权方案已经敲定,剩下的淑芬向来通透,想来不会有异议。改日也跟她聊一下,窗外的霓虹渐渐淡了,房间里静悄悄的,我们相拥着,在彼此平稳的呼吸声中,安静地睡着了。 工作室的未来,就像窗外即将迎来黎明的夜空,虽然还有些许朦胧,但已然透着清晰的光亮。而我们这群并肩走过风雨的人,也终将带着这份信任与默契,各自奔赴,却又始终同乘一艘名为“初心”的船,驶向更远的前程。 第二卷 浪里走( 股权定局,灯火赴前程) 第二百二十七章 股权定局,灯火赴前程 第二天下班后,我和荟英、倩倩一同前往荟英家赴宴。路上,荟英就拽着我的胳膊叮嘱:“哥,今天可别再喝醉酒了。你上次吐得昏天黑地,看着你难受的样子,我心里揪得慌。”我笑着应下:“知道了,那天是混着白酒和洋酒喝,实在不习惯,这次一定有数。” 推门而入时,荟英父母早已备好满桌饭菜,我们稍作寒暄便洗手入席。席间,我话锋一转,向老张提起了工作室入股的事。“张叔,荟英应该跟您提过,我们工作室今年净利润有二百多万,您有没有兴趣入一股?” 老张放下筷子,眼中满是动容:“这事我听荟英说了,怎么会没兴趣?只是荟英自己要入股,我再凑钱,手头实在不太宽裕。” “钱的事您别愁。”我接过话头,“您只需拿出五万,剩下的缺口我来想办法。我今天来,就是想确认您的最终意愿。” “愿意!当然愿意!”老张一拍桌子,语气里满是激动,“这对我那小工厂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以后再也不用东奔西跑求订单,单是你们工作室的活,我都忙不过来。” 老张话音刚落,坐在我身旁的倩倩就怯生生地开口:“哥,那我……我能不能也入点股?”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沉吟道:“这事我得琢磨琢磨,看看用什么方式最合适。” 一旁的荟英立刻接话:“哥,要不我把我的股份分一点给倩倩吧!” “你倒是大方。”我调侃了一句,老张也笑着打趣:“你自己的投资款还没着落呢,倒先想着给别人分股份。” “荟英和倩倩感情好,真要分点也无妨,你们俩私下商量就行。”我摆摆手,又转向老张,“您要是入10股,再加上荟英的股份,你们父女俩就是工作室最大的股东了。不过眼下荟英没太多管理经验,我打算让谢莉担任董事长,刘总任总经理,荟英做设计总监,专门负责新品研发。” 我顿了顿,又仔细斟酌道:“至于您,原本想让您出任生产厂长,但这样一来,您的工厂就得归工作室直接管理。我琢磨着,还是分开运营更稳妥,万一工作室有什么变动,也不会牵扯到您的工厂。咱不图那虚名,您觉得呢?” 老张连连点头,满眼赞许:“你考虑得太周全了!就按你说的办,我管好生产,全力配合工作室就行。” 敲定了老张的事,又绕回了荟英的投资款上。我叹了口气:“我最多还能再拿出十万元,剩下的……” “荟英的投资款您别操心。”我没等老张说完就打断他,“您那点钱留着给家里周转,她的份额我来想办法。” 荟英母亲闻言,眼眶微微发红,给我夹了块排骨:“小陈,你不仅把荟英培养成才,还帮她入股当老板,我们老两口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阿姨您太客气了。”我端起酒杯,“以后我馋您做的菜了,常来蹭饭,您别嫌我烦就行。来,咱们干杯!” 这场饭局算是圆满达成了目的,我喝得微醺,起身告辞时脚步虽有些踉踉跄跄,但还算稳当。众人送我们到楼下,荟英突然推了倩倩一把,挤眉弄眼道:“倩倩,你送哥回去吧。” “不用不用,我没喝多。”我连忙摆手。 可倩倩已经快步上前,轻轻挽住我的胳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哥,你一个人回去,叔叔阿姨和荟英都不放心,我也不放心。” “你这小丫头,嘴真甜。”我无奈笑笑,“那走吧。” 挥手告别时,荟英站在楼道口,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冲我喊了声“哥,晚安”,还俏皮地比了个飞吻。走了没几步,我突然反应过来,停下脚步问倩倩:“你送我回去,待会儿你怎么回去?总不能让我再送你一趟吧。” 倩倩脸颊微红,低声道:“我不回去了。荟英吃饭时就跟我说好了,让我送你回去,今晚就在你那儿住。” “荟英真这么说?”我有些意外。 她重重点头:“嗯,不然我哪敢当着她的面送你啊。” 我心里暗自好笑,这丫头真是鬼得很,明摆着是把自己的闺蜜当成心意送来。我没再多说,带着倩倩回了住处。进屋后,倩倩泡了两杯咖啡,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看几分钟,她就轻轻靠在我肩头,又提起了入股的事:“哥,你就帮帮我吧,哪怕少一点也好。家里弟弟要上学,妈妈没工作,爸爸身体又不好,我想多赚点钱补贴家用。” “你家的情况我知道,我也想帮你。”我叹了口气,“之前我已经跟刘总打过招呼,让她多带你,好好培养你。只是你刚入职不久,直接入股容易引起非议,让我再想想办法。” “谢谢哥。”倩倩轻声道谢,随即抬眼看我,“时间不早了,我们睡觉吧?” “才九点,还早着呢。”我说道。 她却不依,拉着我的胳膊晃了晃:“躺在床上也能看电视啊。” 我拗不过她,只好说:“那你先去冲凉,我到窗边抽支烟。” 站在窗前,烟雾缭绕中,我心里一直在盘算倩倩入股的事。她把第一次给了我,我却毫不知情,这事一直让我心存愧疚。突然,我灵光一闪——可以设立员工激励机制,就以倩倩在中药染料研发上的贡献为契机,奖励她五个点的股份。这样既名正言顺,还能激励其他员工,一举两得。 想通了这事,我心头豁然开朗,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转头时,正撞见倩倩裹着白色浴巾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套内衣裤,要我帮忙挂在空调出风口晾干。她看到我笑,好奇地问:“哥,想到什么好事了,笑得这么开心?” “看到你这么可爱,自然就开心了。”我调侃道。这话倒不是客套,她裹着浴巾的模样,肌肤白皙透亮,身姿窈窕,确实十分动人。 我帮她晾好衣服,刚转身,她就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哥,你也快去冲凉吧。” 我点点头,脱了外衣便走进浴室。洗漱完毕,我没穿浴衣,径直钻进了被窝。倩倩早已静静躺在一旁,见我躺下,便轻轻依偎过来,伸手握住我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我侧身转向她,吻上她的额头,她顺势闭上眼,脸颊泛起红晕,身体微微贴近。相处不过四晚,她已渐渐褪去初见时的羞涩,多了几分默契,这般细腻的心思,真希望她能同样用在工作上。 温存过后,我忍不住问她:“那天我喝醉了,荟英还在沙发上睡,台灯又没关,你怎么敢主动过来?” “我经过荟英同意了呀。”她眨着眼睛说。 “我知道她让你睡床上,但她肯定没同意你碰我。”我追问道。 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那我就自由发挥了呗,反正她没说不行。” 我想起那天的事,又道:“那天床单上沾了血迹,我还特意去买了新的赔给酒店。” 她脸一红,嗔怪道:“还好意思说!我以为会很轻松,结果痛得出了一身汗,你根本不懂怜香惜玉。” “这可不能怪我。”我无奈道,“我当时醉得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是你,更没想到那是你的第一次。要是知道,我肯定会温柔些。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她依偎在我怀里,语气坚定,“能为自己喜欢的人付出,我觉得很幸福。” “那你就不怕荟英跟你翻脸?” “荟英心地那么善良,不会真的生我气的。”她笃定地说。 我捏了捏她的脸颊,郑重叮嘱:“以后可不能再做这种让她为难的事。你答应我,我就帮你争取那五个点的股份。” “我保证!”她立刻举起手,“荟英是我唯一的真心朋友,她今天愿意让我来陪你,就说明她没怪我。我不仅感谢她,更感谢哥你。” 隔天中午休息时,我推开了淑芬的房门。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哥,你从来没进过我房间,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盯着她看了一眼,她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连耳尖都透着热意。我关上门,她更是有些激动,下意识地往床内侧挪了挪。“我不是来休息的,是想跟你聊聊工作室股改的事。” “那你躺下说呗,站着多别扭。”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我依言脱下外衣,穿着卫衣躺了下来。她立刻把被子往我身上拉了拉,侧身对着我:“你说吧,我听着。” 我把股权调整的方案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听完眼睛一亮,激动地问:“哥,谢莉姐跟我说今年赚了二百多万,那我是不是能分几十万?” “是啊,开心吗?”我笑着问。 “何止是开心,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她抓着我的胳膊,语气满是感激,“哥,你就是我的贵人。要是没有你给我的股份,我再努力也只能拿点死工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想把自己的心意给你,你又不稀罕。” 她委屈地看着我,又追问:“我长得不漂亮吗?” “你很漂亮,身材比谢莉还要惹火,很性感。”我坦诚道,“只是你这大嘴巴的毛病,总是脱口而出不分场合,让我对你少了点好感。” “我也知道这是坏毛病,可就是改不了。”她耷拉着脑袋,随即又抬头保证,“哥,我以后一定改!” “好啊,等你改了,我就对你更上心些。”我调侃道。 “其实我有很多优点的,只是你跟我接触少,没发现而已。”她不服气地说。 “我当然知道,你开朗大方,敢爱敢恨,还不记仇,就是有时候太野蛮了。”我笑着打趣。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突然坐起身,亲昵地依偎在我肩头,语气带着几分撒娇:“我又想跟你亲近亲近了。” 我转头看向她,她穿着简单的抹胸,眉眼间满是坦荡的热情。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俯身吻了过来,带着她独有的爽朗与直接。她的亲近向来热烈而不加掩饰,我被她这份直白的心意感染,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两人在这份熟稔的亲昵里,卸下了所有客套滚在了一起。 和淑芬谈完,股权方案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落了位。谢莉根据我的建议调整了员工激励股,刘总拟定了新的人事章程,荟英带着设计部的姑娘们埋头钻研下一季的新品,所有人都有条不紊地进入了新角色,仿佛我从未提过要离开。 我选了个晴朗的周五,召开了全体员工大会。会议室里座无虚席,新员工满脸好奇,老员工则神色肃穆。刘总率先上台公布年度业绩,当“净利润233.6万元”这个数字从他口中说出时,会议室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等掌声平息,我拿着股权分配方案和人事任命书走上台。“今天召集大家,除了报喜,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宣布。”我看着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声音平稳而坚定,“从今天起,我正式退出工作室的日常管理。后续,由刘总担任常务副董兼总经理,全面负责工作室运营;谢莉任董事长兼财务总监,把控财务和统筹;淑芬任业务总监,主管市场和客户对接;荟英任设计总监,负责品牌设计和新品研发。” 话音刚落,台下一阵小声的骚动,几个新员工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这个变故。我没停下来,继续说道:“另外,工作室将进行扩股,核心股东持股比例持平,同时设立员工激励股,刚才谢莉已经把名单和比例发到大家邮箱里了。倩倩因对中药染色作出了巨大贡献,所以经我提议董事会全部通过,特奖励她五个点的激励股份,望所有员工向她学习,钻研新技能,积极努力争取上进。从今天起,咱们工作室不再是我一个人的,而是在座每一个人的。” 这一次,掌声比刚才更热烈,甚至有人激动地站了起来。荟英坐在第一排,仰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谢莉和淑芬并肩坐着,两人相视一笑,眼里满是默契;刘总站在角落,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神情;倩倩则红了眼眶,感动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大会结束后,谢莉在工作室附近的餐馆订了包厢,算是庆祝,也算是为我践行。没有奢华的排场,就一张圆桌,挤着工作室的十几个人。菜是大家爱吃的家常菜,酒还是荟英点名要的古井贡酒,酒瓶一开,浓郁的酒香就漫了出来。 “我敬大家一杯。”我端起酒杯,站起身,“工作室能有今天,全靠各位的努力。以后,你们要好好加油,我在虎门等着看你们的好消息。” “干杯!”所有人都端起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声响里,满是不舍和期许。 荟英端着酒杯走到我身边,眼眶有点红,却强忍着没哭:“哥,你要常回来看我们。” “一定。”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谢莉给我夹了块鱼,轻声道:“哥,在外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刘总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担心我们,等下次见面,给你看我们的新业绩。” 淑芬则端着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老板,以后我要是谈下大单子,可得给我发红包啊。” 一句话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包厢里的气氛又热闹了几分。这顿饭,大家聊了很多,从刚入职时的窘迫,到“本草缠枝莲”系列爆红时的狂喜,再到对未来的憧憬。没有人再提我离开的事,仿佛只是一场普通的聚餐,而我只是要去虎门出趟远门。 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家送我到餐馆门口,站成一排,看着我上车。我摇下车窗,挥了挥手:“回去吧,别冻着。” 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那一群熟悉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夜色里。我靠在座椅上,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失落,反而格外平静。 深圳的夜景依旧繁华,霓虹闪烁,车流不息。我想起刚来时,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陌生和惶恐,而如今,我在这里留下了一群并肩作战的伙伴,留下了一个蒸蒸日上的工作室,留下了一段滚烫的岁月。 车子驶上高速,朝着虎门的方向而去。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就像那些逝去的时光。而前方的路,灯火通明,一片坦荡。 我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我们这群人,就像航行在同一片浪潮里的船只,曾经紧紧相依,如今各自扬帆,却终将朝着同一个方向,共赴那片更辽阔的前程。 第二卷 浪里走(岁末清仓尽,杭城故人暖 ) 第二百二十八章 到虎门的第二天,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盘点库存。离过年只剩两个星期,仓库里一盘算,还余下九千多件冬装,这堆货必须马上清掉,不然过了年就彻底砸在手里了。 我熬到后半夜,把库存清单和清货价格整理成信息,精准发给了几个每年都来扫货的老客户。广州有个客户小小是出了名的拿货狠,每次上新款都能把货架清空,但她也是欠款最多的一个,账面上常年趴着五六十万的货款没结。不过这客户信誉没得说,每年除夕前,总会特意从广州赶到虎门,一分不差地把账结清。 真正敢接手库存的,反而是潮汕地区的客户。谁能想到,那片常年炎热的城市,偏偏过年那几天会遇上最冷的天气。所以我的清货信息一发出,潮汕的客户往往连夜就带着现金赶来了。她们拿新款时总是小心翼翼,每次不过几百件,但清货时却个个魄力十足,动辄就是一两千件地扫。这么多年下来,只要我的库存不超过一万件,一天之内准能清完。 虽说给潮汕客户的冬装基本没赚过钱,但多亏了她们能兜底吃掉库存。而且我对她们向来宽松,允许欠款到年三十结清。这赊账的口子一开,几个大客户每年年底都会欠个十几万、二十万。我心里清楚,她们都是小本生意起家,想帮她们把摊子做大,就只能铺货支持。我定下规矩,货不能退,但允许换款。 这规矩一立,我的工作量倒是增加了不少,每天要处理大量的换款订单,但客户们却没了后顾之忧。卖不动的款能换成热销款,她们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从最初的一家小店,慢慢开到两家、三家,有个客户甚至把门店扩展到了七八家,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服装老板。 这一年的清货格外顺利,年二十六那天,九千多件冬装就清得差不多了,最后剩下几百件尾货,我全都发给了江西吉安的一个客户。那是个小个子的江西小妹子,身高才一米五几,却凭着一股韧劲开了两家店,一家在吉安市区,一家在吉水县城。 我还记得她第一次来赊货时,我按规矩要了她的身份证复印件,一看出生日期,竟然和我是同一天——4月2号。这份突如其来的缘分让我多了几分好感,加上她嘴巴甜,会来事,我们的合作就一直延续了下来。按厂家的区域划分,她本该去南昌拿货,但我这边销量大,厂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南昌的代理商几次投诉到公司,公司连电话都懒得打给我,那些抗议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江西我还有十几个客户,但都是小本经营的散户。毕竟隔了省,风险不好把控,我不敢大批量铺货,只能小单小单地现金做有时候几千元欠一下倒也是常事,稳妥为上。 年二十七,我提前收拾好东西,开车往老家赶。路过江西时,我特意下了高速,去吉安拜访了那个同日生日的小个子妹子。她热情地留我吃了顿家常菜,休整了一个多小时,我才重新上路。或许是中途歇过的缘故,回到家竟一点儿也不觉得累。从那以后,每次回老家,我都会特意在江西下高速休整,要是赶夜路到了那儿,就让她帮忙订个房间,睡一觉再出发,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这年回到家已是年二十八,我把毛毛送到家,没多做停留,又开车去了杭州。晓棠家的灯光亮着,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香。她妈见我来了,二话不说就钻进厨房,又多加了两个拿手菜。 饭桌上,她妈笑着问我:“年夜饭在这儿吃吧?”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笑着应道:“好啊。不过我明天得回去一趟,家里的年夜饭定在年二十九。” 杭州的天气比广东冷得多,我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和一件西装外套,刚坐下就打了个寒颤。晓棠见状,立马起身跑进房间,没多久就捧着两件织好的毛衣出来,不由分说地往我身上套。粗绒线的毛衣厚实,穿一件就够暖和了,她偏要让我两件都穿上。结果西装外套彻底穿不上了,裹着两件毛衣的我,圆滚滚的像只小熊猫,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我摸了摸身上暖烘烘的毛衣,管它好不好看,暖和就行。 晓棠坐在我旁边,剥着橘子随口问:“我看你们工作室网站上,你的照片撤下来了,怎么回事?” “我离开了,”我喝了口酒,轻声说道,“工作室交给那几个女孩打理了,让她们自由发挥吧。现在那地方对我来说是个累赘,我要是守在那儿,虎门的档口就得受影响,得不偿失。” “怪不得,”晓棠点点头,“网站上现在只剩七个女孩了,个个都挺漂亮,有几个看着才十七八岁。” “嗯,后来招的四个都是十八岁,”我想起那个短发女孩荟英,忍不住笑了笑,“其中有个短发的小姑娘挺厉害,我离开前,特意安排她做了设计总监。” “我看出来了,那姑娘眼神里透着股灵气。”晓棠剥好的橘子递到我手里,又问,“那工作室这一年应该赚了不少吧?” “还行,纯利润超二百万了。谢莉和淑芬她们,每人分了六七十万。” 晓棠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惋惜:“那你更不该放弃啊。当初怎么不叫我过去帮忙?” 我一拍脑袋,心里满是懊恼:“哎呀,我是真没想到这一茬。事情都过去了,算了算了。” “可惜了,”她叹了口气,“那工作室是你一手建起来的,不知道你怎么舍得。”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泛起一丝疲惫:“太累了,虎门、深圳两头跑,大脑就没真正休息过。而且你忘了那一年你是怎么离开我回来的,我再叫你去工作室,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晓棠沉默了片刻,又说:“网站域名没变,名字倒是改了。” “是我让她们改的,”我淡淡说道,“营业执照也换了,法人也改成她们的了。” “还换成了公司名呢?没想到她们倒是越做越大了。” 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换成了公司未必是好事,别的不说,光税收这块就复杂多了,税也得多交不少。以前是个体户,定额税,没什么压力。现在改成公司,还得请专业会计做账。以后少不了惹麻烦事,这主意多半是刘总出的,净整些虚头巴脑的。”我摆了摆手,“随她们去吧,我也管不上了。不说这个了,我们喝酒。”说着,我端起酒杯,敬了晓棠父母一杯。 晚饭过后,晓棠的父母早早回房休息了,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窗外的寒风呼呼地刮着,屋里却暖融融的,吊灯的光洒在地板上,映出两道依偎的影子。 我们太久没这样好好待在一起了。她坐在我身边,身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是我熟悉的味道。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立刻反手紧紧攥住了我。晓棠微微仰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 “想我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 我没说话,只是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她的眉眼,最后落在她的唇上。这个吻很轻,带着久别重逢的温柔,却又藏着压抑了许久的思念,慢慢变得浓烈起来。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双手不自觉地搂住了我的脖子,将自己完全靠在我怀里。 我抱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感受到她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和我的心跳渐渐重合。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脸颊,软软的,痒痒的。我起身将她打横抱起,她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搂住我的腰,脸颊瞬间红透了,把头埋进了我的颈窝。 房间里的暖气很足,我把她轻轻放在床上,俯身看着她。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蝴蝶。我伸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她的皮肤细腻温热。“晓棠,”我轻声唤她,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柔情。 她伸手勾住我的脖子,主动吻了上来。这个吻带着她的羞涩和勇敢,我小心翼翼地回应着,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存。窗外的风雪似乎更紧了,而屋里的温度却越来越高。我们褪去了一身的寒意,紧紧相拥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体温,感受着这份跨越千里的牵挂与思念。她的怀抱很软,像一片温暖的港湾,让我漂泊已久的心瞬间安定下来。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低语着这些日子的琐事,她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嗯一声,手指在我的背上轻轻画着圈。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奔波,都在她的温柔里烟消云散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晓棠还靠在我怀里睡着,呼吸均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我不忍惊动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我,脸颊又泛起一抹红晕。 吃过早餐,我对晓棠说:“叫上你妈,我们出去逛街吧。” 晓棠愣了一下,不解地问:“逛街叫上我妈干嘛?” “你忘了?”我笑着提醒她,“上次你说你妈学会开电动车,我们不是说好要帮她买一辆吗?” “哎呀,我都忘了!”晓棠一拍脑门,眼睛亮了起来,“你还记得呢?” “你家的事,我怎么会忘。” 晓棠兴冲冲地跑去跟她妈说,老人家起初还推辞:“这么冷的天,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不行,妈,你必须去。”晓棠拉着她妈的胳膊撒娇,“是哥要我叫你去的,你不给面子吗?” 她妈一听,笑着应允了:“好好好,我这就去换件棉衣。” 听到“衣服”两个字,我忽然想起车后备箱里的东西,连忙说道:“妈,先别急着换,我去楼下拿点东西。”我下楼打开后备箱,取出两件早就准备好的羽绒服,一件红色,一件白色,都是按她们母女俩的尺码挑的。 我把羽绒服拿上楼,让晓棠送进她妈房间。没过多久,她妈穿着红色羽绒服走了出来,脸上满是笑意:“这衣服真暖和,比棉衣还轻,就是这红色,会不会太艳了?” “妈,红色多喜庆啊,好看!”晓棠说着,也穿上了那件白色的羽绒服,转了个圈,“你看我这件怎么样?” 她妈笑着点头:“还是白色好看,衬得你皮肤更白了。” 我在一旁打趣:“要不你们换一下?” 晓棠连忙摆手:“不换,我就喜欢白色,红色的太老气了。” 我们打了个出租车,直奔卖电动车的那条街。她妈和晓棠坐在后座上,还一脸疑惑:“不是说逛街吗?怎么打的了,这是去哪啊?我还以为要去逛菜市场呢。” 晓棠笑着解释:“妈,哥说你学会了电动车,就帮你买一辆,以后出门也方便。” 老人家一听,笑得合不拢嘴,拍了拍副驾驶座上我的肩膀:“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 “您喜欢就好,到了店里,您自己挑喜欢的。” 到了电动车店,她妈一眼就看中了一辆白色的车,样式简洁大方。晓棠在一旁说道:“妈,白色的容易脏,要不换个深色的?” “我就喜欢白色的,干净。”她妈坚持道。 “那就这辆吧。”我笑着付了钱,又让店员调试好。 我让晓棠和她妈打车先回去,自己骑着新买的电动车跟在后面。杭州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没骑多久,我的两只手就冻得发紫。回到家,晓棠的爸爸一看就皱起了眉:“怎么不戴手套?小心长冻疮。” “快,用热水泡一下。”晓棠急得团团转。 “别,不能用热水泡。”她妈连忙拦住,“刚冻僵的手一泡热水,反而容易长冻疮。” “那怎么办呀?”晓棠看着我的手,一脸心疼。 不等我说话,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直接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贴在她温热的小腹上。“这样暖得快。”她说道。 她父母就在旁边看着,我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想把手抽出来。 她妈笑着摆了摆手:“没关系的,晓棠小时候手冻僵了,也总往我怀里揣。” 晓棠也紧紧攥着我的手,不让我动。她怀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暖得不仅是我的手,更是我的心。没一会儿,我的手就恢复了知觉,而她的肚子却被我冰得微凉,她却笑着说没事。 吃过午饭,我就准备告辞回家了。晓棠把我送到门口,反复叮嘱:“路上小心点,到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年夜饭我早点过来。” 她点了点头,看着我上了车,直到车子开出很远,我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她站在门口挥手的身影。 第二卷 浪里走(年味浓时情亦暖) 第二百二十九章 回家路上顺道买了两箱五粮液,晚上家里毛毛的姐姐姐夫们有几位爱喝两杯,备着正好派上用场。晚饭吃得格外热闹,一桌子人说说笑笑,杯盏碰撞的脆响里,满是烟火人间的暖意。前天才开了长途,昨夜又和晓棠温存半宿,身子本就带着些疲乏,没喝几口酒,困意便涌了上来,跟众人打了声招呼,我便独自进房歇了。 次日便是年三十,午饭的菜比昨夜更丰盛些,炖鸡炖鱼摆满一桌,香气裹着年味漫了满屋。饭后毛毛收拾碗筷,抬眼问我:“下午去我三姐家吃饭,你去不去?”我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闻言抬头道:“不去了,我得去趟杭州。你带儿子跟爸过去就行。” 她早习惯了我不喜扎在亲戚堆里的性子,没多劝,只轻声叮嘱:“那你路上小心,到了记得报个平安,在外头别喝太多酒。” 我应了声好,起身拿了车钥匙便出了门。车子驶进市区,路过那家开了好些年的五芳斋粽子店,我特意停了车。年初一晓棠爸妈多半要走亲戚,粽子礼盒体面又实用,正好当手礼。挑了几袋肉粽、几袋甜粽,足足装了八大袋,拎着塞进后备箱,又把里头的五粮液挪了挪位置,才重新上路。 一路往杭州开,高速上车不算多,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融融铺在身上,驱散了些许赶路的倦意。到晓棠家小区门口时,刚过三点,我拿出手机给她打了通电话,让她下来帮忙拿东西。 她很快就跑了下来,穿一件米白色羽绒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颊被风吹得泛着淡淡的红。“买这么多粽子?”看见后备箱里的八大袋粽子,她眼睛微微睁大,语气里带着点诧异。我笑着拎起一旁的五粮液箱子:“还有这个,年礼总不能少。” 她点点头,弯腰拎起四袋粽子,我拎着剩下的四袋和那箱酒,跟在她身后往楼上走。开门的是晓棠妈,一看见我们手里的东西,立刻笑着迎上来:“哎哟,木子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太见外了。” 晓棠爸也从客厅走出来,目光落在几大袋粽子上,忍不住道:“买太多了,家里就我们仨,哪吃得完。” “爸,我算着你们年初一要去爷爷和外公家。”我把东西放在玄关柜子上,拍了拍粽子袋子,“几家人分一分,说不定还不够呢。” 晓棠妈一听,当即笑着拍了拍我的胳膊:“木子真是明事理,连这都替我们想到了。那这么说,明天先去我妈家?” 晓棠爸坐在沙发上,端着杯热茶慢悠悠道:“去哪都行,关键看木子有空没。” 晓棠妈立刻转头看我,眼里满是期待:“你这段时间该没什么要紧事吧?多住几天,辛苦你陪我们走趟亲戚。” “应该的。”我点头应下,“就算有事,年节走亲戚也得先顾着,爸妈开口了,我肯定陪着。” “你这孩子,越来越会说话了。”晓棠妈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往客厅坐,“第一次在深圳见你,还挺腼腆,话没这么多呢。” 晓棠爸在一旁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老太婆,扯远了,快去做菜吧。”说着,目光落在地上的酒箱上,眼睛一亮:“这是酒?” 晓棠凑过来看了眼,笑着说:“五粮液呢。” 晓棠爸一听,当即蹲下身要拆箱子,晓棠赶紧拦住,打趣道:“爸,你急什么,哥说不定还有别的用场。” 他手一顿,赶紧缩回来,站起身嘿嘿笑了笑。我见状,拿起一旁的剪刀走过去:“别听晓棠胡说,拎上来就是孝敬您喝的。” 说着,“咔嚓”一声剪开纸箱胶带。晓棠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作势要打晓棠:“你这丫头,净瞎说。” 晓棠赶紧往我身后躲,拽着我的胳膊喊:“哥,救我!” 厨房的晓棠妈听见动静,探出头问:“咋了这是?” “妈,爸要打我。”晓棠带着点撒娇的语气道。 晓棠妈笑着摇了摇头:“你爸跟你闹着玩呢,还当真了。” 我们几人都笑了起来,客厅里的气氛瞬间热络。我从箱子里拿出两瓶五粮液放在茶几上:“今晚我们就喝这两瓶,剩下的明天送外公还是爷爷,爸妈你们看着安排。” 晓棠妈手脚麻利,不到四点就把年夜饭备好了。一桌子菜摆满圆桌,清蒸鱼、红烧肉、糖醋排骨,都是家常味道,却裹着满溢的暖意。 “早些年过年,就我一个人喝酒,没劲得很。”晓棠爸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下,抿了口酒感叹道,“这两年多了木子,喝酒的气氛都热闹多了。” “还说没劲,”晓棠妈在一旁拆台,“我看你往年一个人也没少喝,照样能喝醉。” “喝闷酒容易醉。”我放下酒杯,想起自己偶尔独酌的日子,忍不住附和,“我有时候一个人喝,也能把自己灌醉。” “你听听,”晓棠爸立刻看向晓棠妈,像是找到了同盟,“喝酒的男人都这样。” “得了吧,你们爷俩就是酒鬼。”晓棠妈笑着瞪了他一眼。 晓棠端着酒杯笑着接话:“那我们今天都在喝酒,岂不是一家子全是酒鬼了?” 这话一出,桌上众人都忍不住哄堂大笑。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小区里断断续续响起鞭炮声,年味愈发浓郁。 笑过之后,晓棠忽然想起什么,道:“我也喝醉过一次,还被塞进拉鸡鸭鱼肉的三轮车里,浑身臭烘烘的。” 晓棠妈皱了皱眉看她:“你这丫头,怎么跟你哥说这个。” “本来就是哥把我塞进去的。”晓棠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狡黠。 “不可能吧?”晓棠妈看向我,一脸疑惑。 我愣了下,尘封的记忆突然被唤醒,确实有这么回事。那时候晓棠喝多了,饭店打烊不好打车,我只好请饭店老板帮忙,用拉货的三轮车送她回去。“那次她喝了两瓶加饭酒,醉得站都站不稳。”我笑着解释道。 晓棠爸看向晓棠,语气里带着点心疼:“怎么喝那么多?” 晓棠脸颊本就因喝酒泛着红,闻言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咬了咬嘴唇,忽然冒出一句:“我是特意把自己喝醉的。”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我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晓棠妈和晓棠爸对视一眼,眼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我回过神,笑着打趣她:“原来是这样,人家借酒消愁,你倒好,借酒使美人计。” 晓棠爸妈一下子笑了出来,晓棠脸更红了,却半点不害羞,反倒抬着头看我:“有什么好害羞的,我喜欢你,你却总躲着我,装什么正人君子。” 我心里一惊,没料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一时竟有些语塞。怕她再说出更出格的话,赶紧拿起酒杯对她爸道:“爸,我们喝酒,别听她瞎说。” 晓棠爸笑着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下。一瓶白酒很快见了底,我拿起第二瓶刚要开,忽然想起明天还要开车,便停了手:“爸,这瓶您喝吧,我不能再喝了,不然明天开不了车。” “那我也不喝了。”晓棠爸放下酒杯,“好酒这么喝确实浪费。对了,家里还有爷爷让人捎来的米酒,要不要尝尝?” 晓棠在一旁怂恿:“哥,米酒度数低,很淡的,你再陪爸喝点吧。” 盛情难却,我只好点头。晓棠妈去厨房拿来米酒,温热后倒在小碗里。米酒带着淡淡的米香,入口绵柔,确实不烈。 没料到这米酒虽淡,后劲却足。喝了几碗,我便觉得眼皮发沉,说话也有些含糊。再看晓棠爸,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也喝得差不多了。我赶紧劝道:“爸,别喝了,明天还要早起走亲戚呢。”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我扶着他,晓棠妈在一旁搭手,把他送进卧室休息。出来后,我又帮着晓棠妈收拾桌子。碗碟碰撞声、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温馨。 收拾完,晓棠提议出去逛逛。小区里张灯结彩,不少人家门口贴了春联、挂了红灯笼,走在路上,满是浓浓的年味。 逛到小区门口时,一辆小车吸引了我的目光。车子不大,线条圆润,看着格外可爱。我拉着晓棠走过去,看清车身上的标识是日本铃木,标注着1.3升排量。 “这车看着挺小巧的。”晓棠也凑过来打量着车子。 回到家后,我拿出手机搜了下,这款铃木雨燕售价不到十万,性价比挺高。转头看向正在敷面膜的晓棠,问道:“刚才那车,你喜欢吗?” “挺可爱的。”她随口答道。 “喜欢的话,买一台给你开?”我看着她,认真道。 晓棠愣了下,拿下面膜摇了摇头:“我又没驾驶证,买了也开不了。” “这还不简单。”我笑了笑,“报个驾校,学两个月就能拿证了。” “我怕我学不会。”她有些犹豫,眼里带着点不自信,“我对开车这事,总觉得心里没底。” “这有什么难的。”我安慰道,“比自行车还好学,只要记着不踩错油门和刹车,谁都能上手。” 晓棠还是摇了摇头:“先不考虑了,等以后再说吧。” 我看着她犹豫的样子,没再勉强。她心里大概是真的有点怕,这事急不来。“行,那以后再说。”我站起身,“时间不早了,先洗澡休息吧。” “嗯。”她点了点头,拉着我回了她的房间。我拿了浴衣去冲凉,温热的水流洗去一身疲惫,出来时,见她已褪去外衣,只裹着薄薄的睡衣,躺在床上把被子焐得暖暖的。我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下,她立刻转过身贴了过来,柔软的身子紧紧靠着我,带着淡淡的馨香。她抬头望我,眼里盛着细碎的光,脸颊泛着浅浅的粉,主动踮起脚尖,柔软的唇轻轻覆在我唇上。我抬手揽住她的腰,指尖触到细腻的肌肤,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她的呼吸渐渐急促,睫毛轻轻颤动,整个人都依偎在我怀里,满心的温柔与缱绻,在静谧的夜里悄悄流淌。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最早。窗外天刚蒙蒙亮,小区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几声鸟鸣。我轻手轻脚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放着一袋汤圆。想着大家早上爱吃点甜的,便拿出锅烧水,准备下汤圆。 刚把水烧开,晓棠妈就起床了。看见我在厨房,连忙走过来:“木子,怎么让你动手了,放着我来。” “没事,妈,我都快煮好了。”我笑着道。 “你快去歇着,这里有我。”她不由分说把我推出厨房。 我只好回了房间,见晓棠还在睡懒觉,便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晓棠,醒醒,汤圆快好了,再不起床就糊掉了。” 晓棠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知道了,马上就起。” 早饭是一碗热腾腾的汤圆,芝麻馅的,甜而不腻,暖了满心窝。吃过早饭,我们准备出发去萧山的外公家。我提议今晚就住在萧山吧,明天直接从萧山去诸暨,省得来回跑冤枉路了,她爸说:也行就不知道我老丈人家有没房间。我说不用住外公家,我们自己开房就好,若不回来我还能喝点酒。他爸笑了:是,是,去年你酒都没吃爽,那就今晚住萧山。我说:那大家把内衣裤带上。晓棠和她妈都回房间整理内衣裤了,我跟晓棠爸各拎了两袋五芳斋粽子和两瓶五粮液,晓棠妈又在小区门口小店买了二箱苹果、二箱桔子,满满当当的塞在后尾箱,都是给外公爷爷家带的礼。 晓棠外公家在萧山城郊结合部的老社区里,像是农家自建房,房子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们到的时候正好是午饭时间,大舅、二舅一家都已经到了,一屋子满是人声。 外公今年八十多,精神头却很好,看见我们进门,立刻笑着迎上来。看着我们手里拎的东西,转头对晓棠妈道:“以后来就来,别总买这么多东西,浪费钱。” “爸,这些都是木子买的,特意孝敬您的。”晓棠妈笑着道。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大舅、二舅,还有几个表兄弟姐妹,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话。 “木子是吧?听说你做服装生意,做得挺大?” “今年又在杭州过年啊?” “这孩子看着就稳重,晓棠真有福气。” 一连串问题抛过来,我一时有些应接不暇,只能笑着一一回应。正说着,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转头一看,是晓棠。 她对着我眨了眨眼,然后对众人道:“哥,我带你去个地方。” 大舅在身后喊道:“晓棠,马上要吃饭了,别走远了啊。” “知道了!”晓棠回头应了一声,拉着我就往外走。 出了门,阳光正好,暖洋洋洒在身上。路边种着几棵老樟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树荫。我停下脚步看她:“去哪啊?” 晓棠松开我的手,走到路边石凳旁坐下,笑着道:“不去哪,就在门口晒晒太阳。” 我看着她,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是看我被亲戚围着问东问西,特意拉我出来解围,刚才在屋里,她大抵是看出了我的窘迫。 我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格外安静。偶尔能听到隔壁屋里传来的谈笑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鞭炮声,年味藏在细碎的声响里,温柔又绵长。 “刚才谢谢你啊。”我转头看着她,轻声道。 晓棠正低头看地上的蚂蚁,闻言抬起头对我笑了笑:“谢我干什么,我们之间还用说这个。”她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媚,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过年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院门外,只剩下这一刻的宁静与温柔,漫了满心。 第二卷 浪里走·席间烟火与心澜 第二百三十章 席间烟火与心澜 我对晓棠的心意,向来裹着层难拆的矛盾。想慢慢淡去这份牵绊,可一踏回老家的土地,念她的心思就忍不住冒出来——和她在一起时的松弛感太难得,她善良纯粹,待我又满心赤诚,可这份真挚,反倒让我心里总压着点莫名的愧疚。 午餐时,外婆隔着晓棠总往我碗里夹菜,我本就不喜旁人夹菜,总觉不卫生,便轻声跟晓棠说,让外婆别再夹了,后续她帮着夹就好。晓棠转头便跟外婆道:“外婆,哥夹不到的菜我会帮他夹。”说着竟把我碗里刚添的菜夹回给外婆,外婆吃不完又递外公,那碟菜就这么转了一圈,添了几分烟火里的细碎。 到了晚饭,我总算学乖,拉着晓棠和她几个表兄妹凑一桌,年轻人都自顾自用餐,夹菜的插曲总算没再重演。饭吃到一半,晓棠爸酒已喝得不少,却还往杯里倒,晓棠妈拦不住,快步过来拉我:“木子,你去劝劝你爸,再喝就醉了。”我迟疑道:“我去说,他未必听。”她妈却笃定:“你说肯定比我管用,去吧。”我只好起身走到晓棠爸身旁,低声劝:“爸,别喝了,明天还要去爷爷家喝,今天醉了明天就没精神了。”他竟真听了,放下酒杯笑:“光顾着高兴,倒忘了明天要去诸暨。”转头跟大舅二舅致歉:“你们慢喝,我不陪了,明天上午得去爸妈家。”大舅打趣:“阿明妹夫不怕我妹,倒怕木子,真是一物降一物。”我忙打圆场:“大舅手下留情,爸昨晚就喝多了,再喝身体扛不住。”大舅了然:“原来是心疼干爹,行,快去喝茶歇着。” 晓棠妈娘家的人酒量都好,一同喝的小辈们也个个能饮,我喝得着实够呛,回座位后举杯:“我干了这杯,你们随意。”一饮而尽后便去陪晓棠爸喝茶,小辈们和我不熟,没拦着,倒是晓棠被表兄妹们缠住,只能接着陪饮。见晓棠爸面露倦色,精神不济,我提议:“爸,要不我们先去开房间,你早点休息?”他点头应下,我便扶着他出门。问了邻居宾馆的位置,竟离得颇远,需开车前往,可我喝了不少酒,怕被查酒驾不敢开。恰巧隔壁邻居开车点火,我赶忙上前敲车窗,说明来意:“我是隔壁亲戚,想去宾馆开房,能不能载我们一段?”晓棠爸也凑过来,车主认得他,笑着应:“虽不顺路,多踩脚油门的事,上车吧。” 送我们到宾馆后,我跟车主说:“麻烦等我几分钟,我还得坐你车回去。”他应了,我快步进大堂开了两间房,把一张房卡交给晓棠爸,嘱咐门童送他回房,便折返车上。车主忽然问:“你是外甥女婿?”我没多解释,点头应下,却闻到他说话时带着酒气,忙问:“你喝酒了?”他笑:“过年嘛,难免喝点。”我又问:“这段路平时查酒驾吗?”他道:“我从没遇上过,这儿不是主干道,也没什么大酒店,大概率不会来查。”说话间车已到地方,我伸手摸西装内袋的烟,他以为我要掏钱,连忙摆手:“不用钱不用钱。”我把一包软中华递过去:“不给钱,送包烟谢谢你。”他也不推辞,接过后笑:“这烟可比打车费金贵多了,该谢你才是。”我挥手告别,回到外公家时,众人还在喝,晓棠妈迎上来问:“怎么这么快?你爸还好吗?”我答:“没事,刚好遇上邻居开车,搭了顺风车,往返快些。”坐回沙发喝着凉茶看电视等她们娘俩,没多久晓棠便摆脱纠缠过来陪我,直到八点多,这场持续三个半小时的晚饭才散席,桌上的鸡汤热了好几回。 见散席后晓棠妈也有些醉意,站都站不稳,我连忙上前:“妈,你没事吧?”她晃了晃头:“再喝就真醉了。”我赶紧叫晓棠过来扶她,跟众人道别后,大舅妈二舅妈送我们出门。我刚要开车,晓棠拦住:“你喝了酒不能开,现在查酒驾严。”我道:“问过了,这段路不查。”她舅妈们也附和,说这儿从没查过,我才放心驾车。 到宾馆时,晓棠妈已经睡熟,晓棠也有些昏沉,我扶着她问情况,她只说困。两人合力把晓棠妈弄下车,她竟没醒,我见状只好扛起她往宾馆大堂走,找不见门童,又咬牙扛到电梯口,累得满身汗,把外衣脱给晓棠,抱着她妈进了电梯。到房间把人放在沙发上,我也瘫坐下来喘粗气,晓棠忽然问:“爸妈住哪个房间?”我愣了:“没看卡号,你打个电话问爸吧。”她打了两遍都没人接,我猜:“大概睡着了,你去大堂问下房间号。”刚说完,晓棠妈含糊喊热,房间空调本就暖,晓棠帮她脱了羽绒服便下楼了。没过多久,晓棠妈又说难受想吐,我赶紧抱起她往卫生间去,她蹲在马桶旁吐起来,我扶着她的肚子,久了腿酸得发抖,只好抬手往上移了些,恰好扶到她胸口——她的胸罩早已滑到上方,我顾不上尴尬,先稳住她才要紧。 晓棠回来敲门时,我没法脱身,只能让她等会儿,直到晓棠妈吐完,我扶她坐在马桶盖上,才去开门。晓棠疑惑:“怎么这么久?”我累得没力气:“你妈吐了,你进来照顾她吧。”晓棠帮她妈洗漱完,喊我:“哥,过来把她抱出去。”我只好再起身,把人抱回沙发。晓棠道:“爸睡熟了叫不醒,你把我妈抱去他房间吧。”我叹口气:“等会儿,我没力气了。”晓棠去烧了水给我泡了杯茶,便脱了外套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见晓棠妈不停摆弄胸口,想起方才的事,便问:“妈,是不是不舒服?”她点头:“帮我弄一下。”我迟疑:“等晓棠洗完澡吧。”她却道:“你帮我弄就行,我难受。”我只好伸手进去,笨拙地帮她整理好,原来她用的是最老款的那种tc布做的胸罩,她又挺丰满的好不容易塞进去。她笑着打趣:“平时挺机灵,这点事倒笨手笨脚。”我有些不好意思:“有点局促,脑子转不过来。”她忽然认真道:“以后我们老了,万一大小便失禁,你也得照顾,这点尴尬都克服不了,以后怎么办?”我沉默着没接话,从未想过要这般照料她们,可这话又没法说出口,只好端起茶杯喝茶,再看她时,已经又睡熟了。 晓棠洗完澡出来,我们一同扶着她妈回房间,帮她脱了衣服躺好,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晓棠催我快去洗澡,自己躺上床,等我洗完澡出来,晓棠已经躺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我轻轻拉过被子给她盖好,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我的心猛地一跳。我在沙发上躺下,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目光空洞。 我知道,这场关于爱与愧疚的拉扯,还远远没有结束。而晓棠,这个像阳光一样温暖的女孩,终究是我生命里,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软肋,过一天算一天吧,我上床抱着她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卷 浪里走 ? 路途中的余温 第二百三十一章 路途中的余温 清晨的宾馆走廊静得能听见呼吸的回响,保洁阿姨拖地的沙沙声裹着水汽漫进门缝,在地板上洇开浅浅的湿痕。我睁开眼时,天刚染出一层朦胧的灰白,天花板上的暖黄灯光还亮着,淌在晓棠熟睡的脸上,将她紧蹙的眉头熨得柔和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似有解不开的浅愁。 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起身,生怕惊扰了她的梦境。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外面的天空泛着淡淡的鱼肚白,远处的房屋浸在一层薄如纱的晨雾里,炊烟未起,鸡犬未鸣,透着乡村独有的静谧。想起昨晚心底翻涌的纠结,愧疚与挣扎像湿冷的藤蔓,缠得心脏发紧,越想越乱,连指尖都泛起微凉。 晓棠忽然翻了个身,嘴里溢出一声细碎的哼唧,我立刻僵在原地,转头望向她。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睫毛扑闪了几下缓缓睁开,看到我站在窗边,眼神还蒙着层雾气:“哥,你醒这么早?” “嗯,睡不着。”我转过身,刻意让语气放得平缓,“你再睡会儿,我去看看爸妈醒了没。” “不用啦,我也醒透了。”晓棠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她随手抓了抓,眼角还挂着未褪的睡意,却漾开浅浅一笑,“我去洗漱,然后叫爸妈起来,不然赶不上早饭,路上该饿了。” 她的懂事总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我心上。看着她拿起洗漱用品走进卫生间,哗哗的水声漫出来,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昨晚她照顾醉酒母亲的模样——笨拙地扶着人,细心地递温水,还有此刻她睡着时仍未舒展的眉头。我到底在做什么?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温柔与照顾,一边又在心里划着冰冷的界限,这样的自私,连我自己都觉得唾弃。 晓棠洗漱完出来时,我已经换好了衣服。她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皮肤,还是那熟悉的微凉:“哥,喝点水,昨晚你喝了那么多酒,肯定渴坏了。” 我接过水,低声道了句“谢谢”,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窜起的燥热,反倒让那股愧疚更清晰了。 “我去叫爸妈。”晓棠没察觉我的异样,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关切,“哥,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再歇会儿?” “不用,我没事。”我摇摇头,跟着她一起走出房间。 敲了敲308的房门,过了好一会儿,晓棠爸才睡眼惺忪地打开门,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语气含糊:“醒啦?再睡会儿就走。” “爸,该起来了,我们得赶在上午到爷爷家呢。”晓棠走进房间,看到她妈还蜷缩在床上熟睡,放轻了声音,“妈,醒醒呀,该出发了。” 晓棠妈迷迷糊糊睁开眼,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未散的倦意,声音沙哑:“哎呀,头还有点晕乎乎的。” “昨晚喝太多啦。”晓棠拿起她妈的外套递过去,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却藏着掩不住的心疼,“以后可不能喝这么多了,多伤身体。” “知道啦知道啦,这不是过年嘛,高兴。”晓棠妈笑着接过外套,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歉意,“木子,昨晚真是麻烦你了,还劳烦你扛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 “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连忙摆手,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昨晚搀扶时不经意的触碰,此刻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让我有些不自在。 收拾好行李,我们一起下楼退房。早餐就在宾馆旁边的小饭馆,晓棠特意给她妈点了清淡的白粥和爽口小菜,又给我点了豆浆油条——她记得我不爱吃甜粥,还特意嘱咐老板多盛了碟咸菜。她坐在我对面,一边帮她爸剥鸡蛋,一边时不时抬眼看向我,眼神温柔:“哥,多吃点,路上还要开挺久的车呢。” “嗯。”我点点头,拿起油条咬了一口,豆浆的醇香在嘴里散开,心里却没什么滋味。看着她有条不紊地照顾着父母,眼里自然流露的温柔与细心,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我一直以来的坚持,都是错的。我以为冷漠能让她放手,可她早已把我当成了家人,这份深入骨髓的牵挂,哪是说断就能断的? 可一想到自己背负的过往,想到给不了她一个明确的未来,心底的愧疚又瞬间翻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我不能耽误她,她值得更好的人——一个能给她坚定承诺,能陪她走到最后的人,而不是我这样一个心里装着太多牵绊,连自己都看不清未来的人。 吃过早饭,我们驱车前往诸暨。晓棠爸昨晚喝多了,此刻精神还有些不济,靠在副驾驶后座闭目养神。我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在耳边回响。晓棠坐在我身边的副驾驶,她妈则在后座靠着她爸小憩。 车子驶离县城,沿着乡间公路缓缓前行。窗外的风景渐渐开阔起来,成片的农田铺展开来,绿油油的麦苗迎着晨风轻摇,远处的青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里裹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嫩香,清新得让人忍不住深呼吸。 “哥,你开慢点,不急的。”晓棠侧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关切,指尖轻轻搭在我的胳膊上,“昨晚没睡好,别太累了。” “没事,我精神着呢。”我勉强笑了笑,握紧方向盘,目光却不敢与她对视。我怕一看到她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我所有的坚持都会土崩瓦解,所有的伪装都会碎得彻底。 “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晓棠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从昨晚到现在,你都不太说话,脸色也一直不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她这么敏锐,连我刻意掩饰的情绪都能察觉。“没有啊,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累。”我敷衍着,眼神飘向窗外掠过的树影,不敢看她。 晓棠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轻声说道:“哥,不管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我知道你心里可能压着很多压力,但是你别一个人扛着,我可以陪着你,一起面对的。”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我故作坚强的外壳,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望着窗外,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抿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个被忽略的孩子。 “晓棠,”我犹豫了很久,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可能不太合适?” 晓棠的脊背猛地绷紧,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转过头时,眼里的光瞬间碎成了星子,满是不敢置信:“哥,你什么意思?” “我……”话到嘴边,看着她骤然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紧抿起的嘴唇,那些酝酿好的伤人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心底的愧疚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怎么忍心伤害她?怎么忍心打碎她眼里的纯粹和期待? “没什么。”我艰难地转过头,重新看向前方延伸的公路,声音低得像自语,“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哥,你不是随便说说的。”晓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是不是觉得我哪里不好?还是……你心里有别人了?” “不是,都不是。”我连忙解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厉害,“晓棠,你很好,真的很好,好到我配不上你。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我怕耽误你,怕你跟着我受委屈。” “我想要的未来很简单啊,就是和你在一起,陪着你,照顾你。”晓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膝盖上,“哥,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不在乎你有没有什么成就,我就想安安稳稳跟你在一起。你为什么总是要推开我?为什么总是要想那么多?” 她的哭声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喉咙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那股尖锐的疼在心底蔓延。 后座的晓棠妈被我们的对话吵醒了,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车厢里令人窒息的沉默。“木子,晓棠,你们在说什么呢?” 晓棠连忙用手背擦干眼泪,转过头去,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没什么妈,就是跟哥聊聊天。” 晓棠妈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木子,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心里有分寸,也重情义。但是晓棠这孩子,从小就认死理,她认定的人,就不会轻易放手。你们俩的事,我和她爸都看在眼里,我们都很喜欢你,也盼着你们能好好的。” 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晓棠妈说的话,我都明白,可正是因为明白,我才更加愧疚。他们越是认可我,晓棠越是对我死心塌地,我就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像个挥霍别人真心的骗子。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厢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晓棠偶尔压抑的抽泣声。我看着前方延伸至远方的公路,心里一片迷茫。 我到底该怎么做?是继续这样拖着,让她在不确定中煎熬?还是狠下心来彻底放手,让她去寻找更好的幸福?我不知道留在她身边享受着她的温暖,却给不了她任何承诺,是我的自私,还是真的为她好?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让我喘不过气来。 晓棠默默地哭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她从包里拿出纸巾,仔细擦干眼泪,然后侧头看向窗外,不再说话。阳光依旧明媚,透过车窗洒在车厢里,可空气里的温度,却仿佛降到了冰点。 我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心里的疼越来越清晰。我知道,我又一次伤害了她。这个像阳光一样温暖的女孩,因为我,一次次流下眼泪,一次次陷入委屈和迷茫。 或许,我真的该狠下心来,彻底和她了断。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她在无尽的等待中消耗自己,不如早点让她死心,让她能早日遇到那个真正能给她幸福的人。 可当这个念头在心里升起时,我却又犹豫了。一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再也感受不到她的温暖,再也听不到她带着依赖喊我“哥”,我的心就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疼,连呼吸都带着涩味。 晓棠,你到底要我怎么办?你到底是我生命里驱散阴霾的光,还是我命中注定逃不开的劫? 车子在公路上缓缓前行,载着满车厢的沉默和我的满心挣扎,朝着爷爷家的方向驶去。我不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这场关于爱与愧疚的拉扯,最终会走向何方。 车子驶进诸暨乡下的镇口时,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曲折,两旁是错落有致的白墙黑瓦,墙角爬着翠绿的藤蔓,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带着浓浓的烟火气,驱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 爷爷家就在镇口深处,一座带着小院的老房子,木门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边角有些褪色。车子刚停在院门口,就看到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张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来。晓棠爸一推开车门,爷爷就快步迎了上来,声音洪亮:“阿明,可算到了!” “爸,我们来了。”晓棠爸笑着上前扶住爷爷,“让你久等了。” 晓棠妈也下了车,笑着打招呼:“爸,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硬朗得很,就等着你们来热闹热闹。”爷爷的目光落在我和晓棠身上,笑容更盛了,“木子,晓棠,快进来,外面风大,别冻着。” 我和晓棠跟着走进院子,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砖铺地,墙角新种着几株腊梅,枝头缀着饱满的金黄花苞,清冽的香气顺着风缠上鼻尖。几位亲戚已经在院子里坐着聊天了,看到我们进来,都纷纷起身打招呼,语气热络。 “木子来了?快坐快坐。”小姑妈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容亲切,“听说你现在在深圳发展得不错,真是年轻有为啊。” “小姑妈过奖了,就是瞎忙活。”我笑着回应,心里却有些不自在。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晓棠,她正站在旁边,帮着奶奶搬凳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只是眼底的落寞还没完全散去,刚才在车上的委屈似乎还萦绕在她心头。 “晓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也越来越懂事了。”奶奶拉着晓棠的手,越看越喜欢,语气里满是疼爱,“木子,你可得好好对我们晓棠,这么好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的耳尖发烫,手里的茶杯都有些稳不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含糊地笑了笑。晓棠的脸颊也红了,轻轻挣开奶奶的手,走到一边帮着端茶倒水,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指尖却微微泛白。 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的愧疚又涌了上来。刚才在车上的话,肯定让她伤透了心。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话已经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中午的饭菜依旧丰盛,八仙桌摆满了院子,亲戚们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推杯换盏,气氛热闹得很。爷爷特意给我倒了杯白酒,酒液清澈,酒香醇厚:“木子,来,陪爷爷喝两杯。” “好。”我接过酒杯,和爷爷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白酒的辛辣滑过喉咙,烧得嗓子发疼,却压不下心里的苦涩,反倒让那股滋味更浓烈了。 “木子啊,你和晓棠认识听说也有好几年了?”爷爷放下酒杯,看着我和晓棠,眼神带着试探,“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把婚事定下来啊?我们都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桌上的热闹。亲戚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我和晓棠身上,带着好奇和期盼,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手里的酒杯猛地一僵,酒液晃出几滴,心里咯噔一下,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晓棠也停下了筷子,脸颊通红,头埋得低低的,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握着筷子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爸,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做主,我们别催。”晓棠爸连忙打圆场,笑着说道,“木子现在事业刚起步,先忙事业也好。” “我看木子现在发展得挺好的,事业和家庭也不冲突嘛。”大姑妈说道,语气认真,“晓棠年纪也不小了,女孩子家,早点成家立业,我们也放心。” “就是啊,木子,你可得抓紧点,别让晓棠等太久了。”三叔也跟着说道,“晓棠这么好的姑娘,可别让别人抢走了。”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目光在我和晓棠之间来回打量,带着浓浓的关切。我能感觉到晓棠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心里的难受也跟着翻涌。 “谢谢大家关心。”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我和晓棠认识的确有四五年了,我们的友谊更像是兄妹,没往这方面考虑过。再说我们现在也还年轻,想先把事业做好,婚事的事,如果有缘分,我们会慢慢考虑的。”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亲戚们满意,大家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不过也没再继续追问,话题渐渐转到了其他方面。桌上的气氛渐渐恢复了热闹,可我和晓棠之间的尴尬却越来越浓,像一层薄冰,谁也不敢轻易触碰。 晓棠没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也只是往自己碗里夹,食不知味。我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吃完饭,亲戚们都在院子里聊天晒太阳,晓棠帮着奶奶收拾碗筷,我也跟着走进厨房帮忙。 厨房不大,烟雾缭绕,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洗洁精的味道。奶奶正在洗碗,水流哗哗作响,晓棠在旁边帮忙擦桌子,动作机械。我走到晓棠身边,想跟她道歉,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出去吧,这里不用你帮忙。”晓棠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疏离,眼睛盯着桌子,没有看我。 “晓棠,对不起。”我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愧疚,“刚才在车上的话,我不是故意的,我……” 晓棠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应,只是继续擦着桌子,指尖泛白,仿佛要把桌子擦出痕迹,发泄着心里的委屈。 “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我真的很怕,怕给不了你幸福,怕耽误你,怕你跟着我受委屈。” “我早就说过了,我想要的幸福很简单,就是和你在一起,我不要什么名分,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晓棠终于转过头看着我,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有些沙哑,“是你一直想太多,一直想把我推开。木子,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这个问题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期待和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了。 我喜欢她吗?答案是肯定的。从第一次在火车上见到她,看到她眼里纯粹的笑容,我就被她吸引了。那时她还像个中学生,带着未脱的稚气,却有着惊人的勇敢和执着。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是我最轻松、最快乐的时光。她的善良、她的天真、她的懂事、她的不顾一切,都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里,成为我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可是,我不敢承认。我害怕自己的过去,害怕那些甩不掉的牵绊,会给她带来伤害。我害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让她跟着我受无尽的煎熬。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厉害,想说喜欢,却又不敢说出口;想说不喜欢,又违背自己的心意,只能任由沉默蔓延。 晓棠看着我犹豫不决的样子,眼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继续擦桌子,不再看我。那一刻,我能感觉到她心里的失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连带着我也坠入了无边的愧疚深渊。我站在原地,心里一片混乱。我知道,我又一次伤害了她。我这样的人,或许真的不配拥有她的爱。 收拾完碗筷,我走出厨房,看到爷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眉头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走过去,在爷爷身边坐下:“爷爷,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木子啊,”爷爷放下烟袋,看着我,眼神严肃而认真,“你跟爷爷说实话,你是不是不喜欢晓棠?” “不是的,爷爷,我喜欢她。”我连忙说道,声音有些急切,怕爷爷误会,“真的挺喜欢她的。” “那你为什么迟迟不跟她定下来?”爷爷看着我,目光锐利,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心思,“晓棠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善良、懂事,对你也是真心实意,眼里心里都是你。你要是喜欢她,就好好对她,别让她受委屈;要是不喜欢,就早点跟她说清楚,别让她空等,耽误了她的青春。” 爷爷的话像一记警钟,敲醒了迷茫的我。是啊,要么好好对她,给她一个明确的未来;要么就彻底放手,别让她在无尽的等待中消耗自己。这样拖着,对她来说,才是最大的伤害。 我说:爷爷我知道了。 爷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烟袋抽了起来。院子里的腊梅香随风飘来,淡淡的,却带着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让我混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我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晓棠,她正帮奶奶晾晒衣物,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却掩不住她眼底的落寞。心里的挣扎渐渐平息,或许,我真的该勇敢一点,为了她,也为了自己,试着去面对那些牵绊,试着去给她一个未来。 可是,这个决定真的正确吗?我心里的那些顾虑,那些过去的阴影,真的能轻易放下吗?我不知道答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伤害晓棠了。这个像阳光一样温暖的女孩,值得我用一生去珍惜。 傍晚时分,亲戚们渐渐散去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晓棠和她的父母,还有爷爷。 晓棠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绚烂而短暂,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我走到她身边坐下,轻声说道:“晓棠,晚上我带你去附近走走吧,听说这里的夜景挺美的,有一条河,晚上还有灯。” 晓棠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好。” 我看着她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或许,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我希望,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跟她道歉,好好跟她说说我心里的想法。 夜幕渐渐降临,星星点点的灯光在村子里亮起,像散落的星辰。我和晓棠沿着村边的小路慢慢走着,小路两旁的田野里,传来阵阵虫鸣,晚风裹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嫩香,漫过脚踝,带着丝丝凉意。 “晓棠,对不起。”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声音真诚而坚定,“都是我不好,总是想太多,总是让你受委屈,让你流泪。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晓棠也停下脚步,看着我,眼里渐渐泛起了泪光,声音带着哽咽:“哥,我早就跟你说过,别去管亲戚们说什么,也别去想太多,我只是想和你好好在一起,我不要什么名分,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知道。”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却很柔软,像上好的丝绸,“晓棠,我喜欢你。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以前我不敢承认,是因为我怕给不了你承诺,怕你跟着我受委屈。但现在我想清楚了,不管以后会遇到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再也不会推开你了。至于亲戚们的眼光,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晓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喜悦的泪水。她用力点了点头,紧紧回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仿佛怕我跑掉:“哥,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愿意跟你一起面对。”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既心疼又庆幸。心疼她之前受的所有委屈,庆幸自己终于鼓起勇气,没有错过她。我轻轻把她拥进怀里,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脸颊贴在我的胸口,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衫,却烫得我心口发暖。 晚风拂过,带来腊梅的清香,也带来了幸福的味道。或许,未来的路不会一帆风顺,或许我心里的那些牵绊还会带来困扰。但我知道,只要有晓棠在我身边,我就有勇气去面对一切。 这个像阳光一样温暖的女孩,终究是我生命里最美的救赎。 第二卷 浪里走(山途暖意逐尘嚣 ) 第二百三十二章 山途暖意逐尘嚣 大姑三叔晚饭前就匆匆回了家,说是远房亲戚登门拜访,推脱不得。小姑依旧是孤身一人带着十几岁的女儿,平日里也没什么亲戚往来,便留在了晓棠爷爷家,陪着我们一起吃了顿热乎饭。我晚上要开车回杭州,自始至终没碰酒杯,盛了小半碗米饭,就着桌上的青菜豆腐和红烧肉草草吃了几口,便起身坐到堂屋的竹椅上,喝茶看电视。电视里播着热闹的春晚重播,七点整,晓棠爸妈放下碗筷,简单收拾了一下,我们便起身告辞。爷爷送到门口,反复叮嘱晓棠“在外照顾好自己”,又看向我,欲言又止了半晌,终究只是说了句“路上慢点开”。我点头应下,拉开车门让晓棠爸妈先上了后座,晓棠则自然地坐进副驾驶,顺手帮我调了调车内的温度。 车子驶离镇子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乡间的路灯稀稀疏疏,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路面。刚上高速,后座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晓棠爸妈大概是这两天走亲戚累着了,靠着座椅很快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晓棠没敢睡,挺直了脊背坐在副驾上,手里握着一瓶温水,时不时侧过头看我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 “哥,你看路边的灯,像不像星星落下来了?”她指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声音轻轻的,怕吵醒后座的父母。 我抬眼瞥了一眼,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有点像,不过没星星亮。” “也是,”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其实我爷爷他们也没坏心眼,就是老一辈的人,总觉得女孩子成家了就该怎么样怎么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语气平淡:“我知道,他们是关心你,就是有些话听着,确实不太自在。” “以后我肯定站在你这边,”她转头看向我,眼神亮得像夜空中最亮的星,“再也不让你受这种委屈了。”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正好对上她认真的目光,心头的滞涩忽然消散了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我没怪你。” 一路疾驰,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轻微轰鸣和晓棠偶尔的低语。她怕我犯困,一会儿跟我说小时候在乡下的趣事,一会儿又讲公司里的八卦,哪怕我只是“嗯”“啊”地回应,她也说得兴致勃勃。快到杭州的时候,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后座的父母醒了一次,迷迷糊糊问了句“快到了吗”,得知还有半个多小时,又倒头睡了过去。 车子驶入市区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了。路灯明亮,车流渐少,我把车停在小区楼下,晓棠爸妈揉着眼睛下车,说了句“你们也早点休息”,便拖着疲惫的脚步进了楼道。我和晓棠拎着简单的行李上楼,进屋后,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默契地各自拿了换洗衣物去冲澡。 热水冲刷着身体,却没能完全洗去心头的压抑。等我擦着头发回到卧室时,晓棠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盖到胸口,眼神有些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我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微微下陷,屋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沉默了约莫几分钟,晓棠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哥,这两天陪着我们转,累着了吧?” 我侧过身看着她,她的脸颊在床头灯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柔和:“没觉得累,就是有点心累。以后我不去你爷爷外公家了,你还是去学个驾驶证,以后你开车陪父母去吧。” 她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愧疚,伸手握住我的手:“对不起,我也没想到爷爷他们会说那些话。” “老人关心孙女,也很正常,不能说他们多管闲事。”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就是当着我的面说那些关于结婚关于未来的话,我总不能不理不睬,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挺尴尬的。” “我理解,”她往我身边挪了挪,额头抵着我的肩膀,“这两天我都看出来了,你一直没怎么开心。都是我不好,没及时站出来为你解围,以后再有这种事,我一定第一时间跟他们说清楚。哥,别板着脸了好不好?” 我心中一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我的胸口:“没有板着脸,就是心里有点闷。”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别想了,这几天放年假,我们找个地方玩几天散散心吧?” “好啊,想去哪?”我低头闻着她发间的清香,心情渐渐舒缓下来。 “去无锡、南京,或者黄山?”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听说黄山的风景特别好,而且现在这个季节,说不定还能看到不一样的景致。” “那就去黄山吧。”我沉吟了一下,想起之前查过的攻略,“黄山附近还有宏村、西递那些古村落,很有韵味。再往江西方向走一点,就是婺源,现在正好是油菜花盛开的季节,江岭、篁岭都是有名的观赏点,我们可以顺道去看看。” “真的吗?那太好了!”她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那我们两个人去,还是带上爸妈?” “带上他们吧。”我想了想,“过年家里本来就冷清,我们俩走了,爸妈在家也没什么意思。而且趁他们现在身体还硬朗,多陪他们出去走走也好。” “嗯,听你的。”她笑着点头,就要起身,“我现在就去跟爸妈说一声。” 我一把拉住她,指了指窗外:“现在都快十一点了,他们肯定早就睡着了。明天再说也不迟,我们下午出发也来得及。” 她这才停下动作,重新躺回我怀里,伸手环住我的腰:“那我们也睡吧,你抱抱我。” 她说着,轻轻褪去了身上的棉睡衣,露出光洁细腻的后背。我也脱了睡衣,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肌肤,慢慢摩挲着。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更紧地贴着我的胸口,脸颊蹭着我的脖颈,呼吸温热而急促。 “再抱紧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尾音轻轻上扬。 我收紧手臂,将她完全裹在我的怀里,鼻尖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她仰起头,柔软的唇瓣主动贴了上来,带着几分羞涩,又带着几分急切。我低头回应着她,唇齿相依间,所有的压抑和烦闷都渐渐消散,只剩下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后背,带着微凉的触感,却让我心头燃起一阵暖意。我小心翼翼地吻着她的额头、眉眼、脸颊,最后重新落回她的唇上,动作温柔而缠绵。她微微张开嘴,迎合着我的吻,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整个人都依偎在我的怀里,像一只温顺的小猫。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屋内却暖意融融,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最动听的旋律。 第二天早上,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将我们从睡梦中唤醒。“木子、晓棠,起来吃早餐了。”是晓棠妈妈的声音。 我和晓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羞赧,连忙起身穿衣。等我们洗漱好走到餐厅时,早餐已经摆好了,小米粥、煎蛋、包子,还有几碟爽口的小菜。 晓棠一边帮父母盛粥,一边笑着说:“爸妈,我们打算今天下午去黄山玩,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晓棠爸爸放下手中的筷子,皱了皱眉:“黄山啊?听说要爬很久的山,我这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爸,现在很多地方都有索道,不用全程爬山的。”晓棠连忙说道,“再说,现在你才五十出头妈才四十多岁,都说走不动,那以后年纪大了,就更没机会去了。” 我也帮腔道:“是啊爸,就当陪妈去散散心。你一个人在家也挺乏味的,没人帮你做菜,也没人陪你喝酒,一起去吧,路上还能热闹点。” 晓棠妈妈眼睛一亮,看向丈夫:“我想去!我年轻的时候就听说黄山风景好,可你一直没机会带我去。今天就搭木子的乘风车一起去吧,别扫了木子阿棠的兴。” 晓棠爸爸犹豫了片刻,看了看妻子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我和晓棠,终究点了点头:“行吧,那就一起去看看。” 晓棠立刻欢呼起来:“太好了!那我们吃完午饭就出发。” 吃过午饭,我们开始收拾行李。晓棠给父母准备了舒适的运动鞋和保暖的外套,又装了些常用的药品和零食。我则检查了一下车子的车况,加满了油。下午一点多,我们准时出发,晓棠爸妈坐在后座,晓棠依旧坐在副驾陪着我。 车子驶离杭州,一路向西。刚出发的时候,晓棠妈妈兴致很高,一直扒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嘴里不停念叨着:“这外面的景色真好,比城里舒服多了。”晓棠爸爸则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偶尔听到妻子的话,也会睁开眼睛瞥一眼窗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晓棠怕我开车无聊,依旧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从网上搜了黄山的攻略,一边看一边跟我说:“哥,黄山有奇松、怪石、云海、温泉,被称为‘四绝’,我们一定要都看看。宏村的牛形水系也很有名,还有西递的明清古建筑,听说拍了很多电影呢。” “好,都听你的。”我笑着回应,“婺源的油菜花现在应该开得正盛,到时候我们可以找个农家乐住下来,慢慢逛。” “嗯!”她点点头,又转头跟后座的父母介绍,“爸妈,到了黄山,我们先找个民宿住下来,休息一晚,明天再上山。民宿里应该有当地的特色菜,你们可以尝尝臭鳜鱼、毛豆腐,都是徽菜的代表。” 晓棠妈妈一听有好吃的,眼睛更亮了:“好啊好啊,我早就想尝尝徽菜了。” 晓棠爸爸也睁开眼睛,接过话茬:“臭鳜鱼我倒是听说过,据说闻着臭吃着香,正好尝尝。” 路途不算近,开了约莫四个小时,车子渐渐驶入黄山风景区附近的小镇。这里到处都是白墙黛瓦的徽派建筑,路边挂着一排排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饭菜香。我放慢车速,沿着小镇的主干道慢慢行驶,寻找合适的民宿。 “哥,你看那家怎么样?”晓棠指着路边一家看起来很雅致的民宿,“门口有个小院子,种着很多花,看起来环境不错。”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家民宿名叫“溪畔居”,门口有一个小小的庭院,院墙上爬满了青藤,院子里摆着几张竹椅和一张石桌,旁边还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确实很有韵味。我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去询问是否有空房。 民宿的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很是热情。得知我们是一家四口,老板笑着说:“还有一间家庭房和一间大床房,正好适合你们。家庭房里有两张床,空间挺大的,大床房在二楼,视野很好,可以看到远处的山景。” 我跟着老板去看了房间,家庭房干净整洁,家具都是原木的,透着一股自然的气息;大床房确实视野开阔,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连绵的青山,空气清新。我满意地点点头,当即定下了这两间房。 晓棠爸妈也下了车,在院子里逛了逛,晓棠妈妈笑着说:“这地方真不错,清静又舒服,比住酒店好多了。” 老板娘闻言,笑着说:“阿姨您真有眼光,我们这民宿都是自己打理的,食材也都是当地的新鲜食材,保证你们吃得放心、住得舒心。” “那太好了,”晓棠妈妈拉着老板娘的手,“晚上我们就在你家吃晚饭,你给我们推荐几个特色菜呗。” “没问题!”老板娘爽快地答应,“晚上给你们做臭鳜鱼、毛豆腐、黄山炖鸽,再炒几个当地的青菜,保证你们吃得满意。” 安顿好行李后,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休息。老板娘给我们泡了一壶当地的黄山毛峰,茶香醇厚,入口回甘。晓棠爸爸抿了一口茶,忍不住赞叹:“这茶真不错,比我平时喝的茶清香多了。” “爸,喜欢喝的话,回去的时候我们带点回去。”晓棠笑着说。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庭院里,给青藤和溪水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晓棠靠在我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青山和近处的溪流,轻声说:“哥,这样真好。” 我握紧她的手,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嗯,以后我们常带爸妈出来走走。” 晓棠爸妈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低声说着话,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和茶香,旅途的疲惫渐渐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惬意和温暖。夜色渐浓,民宿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一场温馨的晚餐即将开始,而我们的黄山之旅,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卷 浪里走(溪畔茶香伴夜长) 第二百三十三章 溪畔茶香伴夜长 民宿老板的手艺果然没让人失望,夜幕降临时,几道菜陆续端上桌,摆了满满一圆桌。臭鳜鱼泛着油亮的酱红色,初闻确实带着一丝独特的腥香,入口却肉质紧实、咸鲜入味,鱼刺都带着酱香;毛豆腐煎得两面金黄,外酥里嫩,蘸上特制的辣椒酱,鲜辣中带着豆香的醇厚;黄山炖鸽汤清冽透亮,鸽肉炖得酥烂,一口下去,鲜美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全身;还有清炒的高山青菜,带着山野的清甜,解腻又爽口。 晓棠妈妈吃得眉开眼笑,夹了一块臭鳜鱼放进嘴里,不住点头:“这鱼闻着有点特别,吃着是真鲜啊!比我在城里饭店吃的正宗多了。” “阿姨喜欢就多吃点,”老板娘正好端着最后一盘炒笋进来,笑着说,“这臭鳜鱼得用黄山脚下的泉水腌制,再用茶油焖煮,才能有这个味道。” 晓棠爸爸倒了一杯老板自酿的米酒,抿了一口,眯着眼睛赞叹:“这酒绵柔,不烈,配着这菜正好。”说着,他给我也添了一杯,“木子,你晚上不开车了,喝点尝尝。” 我看了一眼晓棠,她冲我眨了眨眼,轻声说:“少喝点没事,明天上山也不用你开车。”我便端起酒杯,和晓棠爸爸碰了一下,米酒的香甜在舌尖散开,带着一丝暖意,连日来的郁结似乎又消散了几分。 晓棠很会照顾人,一边给自己夹菜,一边不忘给父母和我添菜。她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鸽肉放进我碗里:“哥,你多喝点汤,补补精神。”又给她妈妈夹了块毛豆腐,“妈,这个蘸酱好吃,你试试。” 晓棠妈妈笑着接过,看着女儿和我之间自然的互动,眼神里满是欣慰:“你们俩啊,就是互相惦记着。”晓棠爸爸也点点头,看向我的目光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大概是这二年来的相处,让他对我多了几分认可。 晚餐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结束,晓棠妈妈主动提出帮忙收拾碗筷,老板娘连忙摆手:“阿姨您坐着休息,这些我来就行,你们难得来玩,好好放松。”晓棠妈妈便没再坚持,和我们一起坐到了庭院里。 老板给我们换了一壶新泡的黄山毛峰,沸水冲入盖碗,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嫩绿的芽叶上下浮动,茶香袅袅升起,清冽中带着一丝兰花香。月光洒在庭院里,给青藤、石桌和溪水都镀上了一层银辉,远处的青山在夜色中化作模糊的剪影,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显静谧。 晓棠爸爸端着茶杯,望着远处的山影,缓缓开口:“这地方是真不错,空气好,人也清静。以前总忙着上班、应酬,从没这么静下心来待过。” “爸,以后我们多出来走走就是了。”晓棠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等这次回去,我就报个驾校,以后节假日我们就自驾出去玩,想去哪就去哪。” 晓棠妈妈笑着说:“好啊,我早就想看看外面的风景了。以前总担心花钱、担心麻烦,现在想想,趁着身子骨还行,多出去转转才不亏。” 我握着晓棠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温度,轻声说:“以后我要是回来就陪你们一起去,想去南京泰山看黄河游长江,或者想去更远的地方,我们都一起。” 晓棠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月光下,她的脸颊泛着柔和的光泽,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我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她脸颊微红,往我怀里缩了缩,像只温顺的小猫。 晓棠爸妈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相视一笑,眼神里满是默许和欣慰。晓棠爸爸喝了口茶,转头问我:“木子,明天我们怎么上山?听说黄山很大,景点也多,要不要提前规划一下路线?” “我之前查了攻略,”我说道,“黄山主要分为前山和后山,前山险峻,后山秀丽。我们可以坐索道上山,先去玉屏楼,看看迎客松,然后再去天都峰或者莲花峰,不过天都峰比较陡,爸妈要是觉得累,我们就少爬点,主要看看精华景点。” 晓棠妈妈有些犹豫:“索道要排队吗?我听说旅游旺季人很多。” “现在还不算最旺的时候,应该不用排太久。”我安慰道,“而且我们早点起,赶在第一批上山,人能少点,也凉快。” 晓棠点点头:“对,爸妈,我们慢慢逛,不着急,累了就找地方歇着。主要是出来散心,不是赶景点。” 晓棠爸爸点点头:“行,听你们的安排。我年轻时也爬过几次北高峰,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但有索道帮忙,应该没问题。” 我们坐在庭院里,一边喝茶,一边聊着明天的行程,聊着黄山的风景,聊着各自生活中的趣事。晓棠妈妈说起晓棠小时候的糗事,说她小时候第一次去公园,看到鸽子就追着跑,结果摔了一跤,哭着还要抱鸽子;晓棠爸爸则说起自己年轻时在单位的经历,偶尔还会哼几句老歌,气氛温馨又融洽。 晓棠靠在我的怀里,听着父母的笑声,轻声说:“哥,我好久没看到爸妈这么开心了,好像有你在的时候他们才更开心更轻轻。” “希望以后会一直开心。”我握紧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只要你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好。” 她抬头看我,眼里闪着泪光,却笑着点了点头:“嗯。” 夜色渐深,露水渐浓,老板提醒我们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上山。我们便起身回房,晓棠爸妈住的家庭房在一楼,我和晓棠的大床房在二楼。送他们到房门口,说了声“晚安”,我们便上了楼。 房间里还留着淡淡的茶香和沐浴露的清香,推开窗户,晚风带着山间的清凉扑面而来,远处的虫鸣和溪水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悦耳。晓棠洗漱完,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我拿起毛巾,轻轻帮她擦拭头发,指尖划过她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而小心。 “哥,你真好。”她闭上眼睛,靠在我的怀里,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 “傻丫头,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我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今天累不累?坐车坐了一下午,晚上又聊了这么久。” “不累,”她摇摇头,抬头看着我,“只要和你、和爸妈在一起,就觉得很开心,一点都不累。”她伸出手臂,环住我的腰,将脸埋在我的胸口,“哥,谢谢你愿意陪我们来这里,也谢谢你一直包容我、包容我的家人。” “我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之前在爷爷家的事,都过去了,别再想了。以后我们好好的,多陪爸妈出来散心,让他们也享受享受生活。” 她点点头,在我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嗯,听你的。明天我们一定要好好看看迎客松,我小时候在课本上就见过,一直想去看看真的。” “好,明天第一站就去看迎客松。”我笑着说,“还有云海,希望明天天气好,能看到漂亮的云海。” 我们躺在床上,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依偎着彼此。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我感受着怀中人的温暖,心中满是安宁和幸福,连日来的疲惫和压抑,仿佛都被这山间的夜色和身边人的温柔所治愈。 不知过了多久,晓棠渐渐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轻柔。我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忍不住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自己则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想着明天的行程,想着和晓棠、和她爸妈一起欣赏黄山美景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琐事的烦扰,只有山间的宁静和身边人的陪伴。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时,我缓缓睁开眼睛,身边的晓棠还在熟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我没有惊动她,轻轻起身,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溪水的湿润,远处的青山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云雾缭绕在山间,宛如仙境。 新的一天开始了,我们的黄山之旅,也即将正式启程。我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晓棠,心中充满了期待,期待着和她一起,和她的家人一起,在这壮丽的黄山之中,留下更多温馨而美好的回忆。 第二卷 浪里走(云阶踏翠向山行) 第二百三十四章 晨光把庭院里的青藤染成暖金色时,我走回了床边重新躺下,晓棠揉着眼睛醒了过来。“哥,天亮啦?”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往我怀里缩了缩。“嗯,该起了,不然赶不上第一批索道了。”我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带着暖意的皮肤。 楼下已经传来晓棠爸妈的说话声,晓棠妈妈在院子里舒展着胳膊,晓棠爸爸则在帮老板收拾茶具。我们洗漱完下楼,老板娘已经备好早餐:白粥熬得绵密,配着腌制的小咸菜和刚蒸好的米糕,还有几碟爽口的凉拌笋丝,清清爽爽正合清晨的胃口。“山里的米是自己种的,粥得熬够一个时辰才香。”老板娘笑着给我们添粥,“你们今天去黄山,可得多吃点,爬山费体力。” 晓棠妈妈咬了口米糕,连连点头:“这米糕真有嚼劲,比城里买的好吃多了。”晓棠则剥了个茶叶蛋放进我碗里:“哥,补充点蛋白质,等会儿好有力气扶我。”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放心,包在我身上。” 吃过早餐,老板帮我们联系的本地车已经在门口等候。车程不长,半个多小时就到了黄山南大门。清晨的景区门口已有不少游客,大多是举着相机的旅行团和三三两两的散客,空气中飘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水汽。 “我去买票,你们在这边歇会儿。”我接过晓棠爸妈的身份证,往售票窗口走去。排队时转头望去,晓棠正陪着妈妈看旁边摊位上的纪念章,她拿起一枚刻着迎客松的木质章,在妈妈手背上轻轻印了一下,两人笑得眉眼弯弯。晓棠爸爸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景区导览图上,手指轻轻点着标注的景点,大概是在默默记路线。 买好门票和索道票,我们跟着人流往检票口走。晓棠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喊我们:“爸妈,木子哥,快点呀,别被别人赶超了!”晓棠妈妈笑着摇摇头:“这孩子,还是这么急性子。”我扶着她的胳膊,放缓脚步:“妈别急,我们慢慢走,安全第一。” 检票进山后,还要走一段平缓的石板路才能到索道下站。路边的灌木丛挂着晨露,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晓棠被路边的野花开得正艳,蹲下身去拍照,晓棠爸爸也跟着驻足,拿出手机拍了几张风景照。“以前总在电视里看黄山,现在亲眼见着,才知道这山有多灵秀。”他感慨道,语气里满是赞叹。 到索道下站时,排队的人不算多。晓棠兴奋地拉着我选了靠窗的位置,晓棠爸妈坐在我们对面。索道缓缓启动,平稳地向上攀升,脚下的树木渐渐变得矮小,山间的云雾像轻纱一样缠绕在半山腰,随着索道升高,视野越来越开阔。 “哇!你看那边!”晓棠指着窗外,声音里满是惊喜。只见远处的山峰刺破云层,青黑色的山体被云雾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山间的溪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穿梭在翠绿的林海中。晓棠妈妈凑近窗户,忍不住惊叹:“这也太美了,跟画里一样!”她伸手握住晓棠爸爸的手,眼里满是新奇。 我悄悄握住晓棠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紧紧回握着我。“害怕吗?”我轻声问。她摇摇头,眼神亮晶晶的:“不怕,有你在,而且风景这么好,根本顾不上害怕。”索道穿过一片云雾时,窗外的景致瞬间变得朦胧,仿佛置身仙境,晓棠忍不住伸手去碰窗户上凝结的水汽,嘴角挂着孩子气的笑容。 十来分钟后,索道抵达上站。走出索道站,山间的风更凉了些,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深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舒畅。晓棠爸爸从背包里拿出提前准备的外套,递给晓棠妈妈:“山上风大,穿上别着凉。”又转头对我和晓棠说:“你们也多穿点,别大意。” “我们先去玉屏楼看迎客松吧,顺路也好走。”我指着前方的指示牌,“这段路不算陡,我们慢慢逛。”晓棠点点头,拉着我的手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石板路依山而建,两旁是挺拔的松树,松针上挂着晨露,阳光一照,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偶尔有山泉从路边的石缝中渗出,顺着沟壑流淌,发出叮咚的声响,像是大自然的乐曲。 晓棠妈妈走得有些气喘,晓棠爸爸便放慢脚步,陪着她走走停停。“妈,累了就歇会儿。”我从背包里拿出折叠凳,在路边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放下。晓棠则从包里掏出湿巾,递给她妈:“妈,擦擦汗,喝点水。”她的贴心总能让人心头一暖,晓棠妈妈接过湿巾,笑着说:“还是我闺女疼我。” 休息片刻继续前行,转过一道弯,迎客松的身影忽然映入眼帘。那棵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古松,枝干遒劲地向外伸展,像一位热情好客的主人在挥手致意,松针苍翠欲滴,在山风中微微摇曳。树下已经围了不少游客,都在举着相机拍照留念。 “这就是迎客松!比课本上的照片还壮观!”晓棠兴奋地拉着我走到观景台,“哥,快帮我和爸妈拍张照。”我接过相机,调整好角度,看着晓棠挽着爸妈的胳膊,三人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背景是苍劲的迎客松和缥缈的云海。按下快门的瞬间,我忽然觉得,这画面就像一幅温馨的全家福,而我,早已成为这家人不可或缺的一员。 晓棠爸爸也拿出手机,给我和晓棠拍了几张合影。“你们俩站近点,”他笑着指挥,“木子,搂着晓棠的肩膀,自然点。”我顺从地搂住晓棠,她脸颊微红,往我身边靠了靠,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耀眼。 看完迎客松,我们沿着石阶继续往上走。晓棠爸爸兴致颇高,指着路边的奇松怪石给我们讲解,说这是“飞来石”,那是“猴子观海”,虽然有些景点需要靠想象,但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倒也觉得趣味盎然。晓棠时不时提问,父女俩一问一答,气氛格外融洽。 走到半山腰时,遇到一处观景台,视野格外开阔。远处的云海翻涌,峰峦在云海中时隐时现,宛如仙境。晓棠妈妈靠在栏杆上,望着眼前的美景,轻声说:“这辈子能看到这样的风景,值了。”晓棠走到她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妈,以后我们还来,去看更多好看的风景。” 我走到晓棠身边,从背包里拿出提前准备的零食和水,分给大家。晓棠剥开一颗糖放进我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哥,你看那边的云海,像不像?”她指着远处的云浪,眼里满是憧憬。“像,”我笑着说,“等会儿我们去更高的地方,看得更清楚。” 休息了约莫二十分钟,我们继续前行。山路渐渐变得陡峭起来,石阶也越来越窄,晓棠爸爸扶着栏杆,一步步稳稳地往上走,晓棠妈妈则有些吃力,我便走在她身边,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妈,不用急,我们慢慢走,实在不行就回头。”我安慰道。晓棠妈妈摇摇头:“没事,我能行,好不容易来一次,得多看看。” 晓棠也放慢脚步,陪在妈妈身边,给她讲路边的小花小草,分散她的注意力。“妈,你看那朵花,长在石缝里还这么鲜艳。”她指着一朵紫色的野花,“跟你一样厉害。”晓棠妈妈被她逗笑了,脚步也轻快了些。 正午时分,我们走到了玉屏楼宾馆附近,决定在这里吃午饭。餐厅里大多是游客,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道当地的特色菜:黄山炒蕨菜、石耳炖鸡、笋衣烧肉,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黄山汤面。菜很快上桌,蕨菜带着山野的清香,石耳炖鸡汤鲜味美,笋衣烧肉肥而不腻,大家吃得津津有味。 晓棠妈妈给我夹了一块鸡肉:“木子,多吃点,上午爬山累坏了。”我连忙道谢,心里暖暖的。晓棠则把自己碗里的笋衣夹给我:“哥,你最喜欢吃这个。”我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忽然觉得,这样简单的日常,就是最珍贵的幸福。 吃过午饭,阳光变得有些刺眼,我们在餐厅休息了一会儿,商量着下午的行程。“下午我们去莲花峰吧?”晓棠提议,“听说莲花峰是黄山最高峰,站在上面能看到最美的云海。”晓棠爸爸点点头:“可以,不过莲花峰的路更陡,我们得量力而行。”我看向晓棠妈妈:“妈,你要是觉得累,我们可以在下面等他们,或者慢慢往上爬,能爬多高算多高。” 晓棠妈妈摆摆手:“没事,我跟着你们,实在不行再歇。”她眼里带着一丝倔强,大概是不想错过这难得的美景。 收拾好东西,我们朝着莲花峰的方向出发。午后的山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松针沙沙作响,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在山间投下流动的光影。晓棠走在最前面,像一只轻盈的小鸟,时不时回头催促我们,而我和晓棠爸爸则一左一右陪着晓棠妈妈,一步步朝着更高的山峰攀登。 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向上,需要紧紧抓住旁边的铁链才能前行。晓棠妈妈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妈,歇会儿吧。”晓棠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纸巾给妈妈擦汗。我们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晓棠爸爸给大家递上水:“不急,我们慢慢爬,安全第一。” 我看着身边的晓棠,她正仰头望着远处的莲花峰,眼里满是向往。“哥,你说我们能爬上去吗?”她轻声问。“能,”我摸摸她的头,“只要我们一起,慢慢走,一定能到。” 休息了十分钟,我们再次出发。这一次,晓棠放慢了脚步,走在妈妈身边,一边扶着她,一边给她加油打气。晓棠爸爸则在前面探路,遇到难走的地方,就回头提醒我们注意安全。我跟在最后面,手里提着背包,目光一直落在他们身上,心里满是安稳。 越往上走,云海越壮观。云雾在脚下翻涌,像奔腾的海浪,远处的山峰像一座座孤岛,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偶尔有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云海上,折射出五彩的光芒,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晓棠忍不住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拍照,嘴里不停地赞叹:“太美了,简直像做梦一样!” 晓棠妈妈也忘了疲惫,靠在栏杆上,望着眼前的云海,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或许是这壮丽的风景,让她暂时忘却了生活的琐碎和烦恼,只剩下满心的震撼和愉悦。 终于,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们登上了莲花峰峰顶。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云海峰峦,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所有的疲惫和烦恼都烟消云散。晓棠兴奋地张开双臂,迎着山风大喊:“黄山,我来啦!”她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带着满满的喜悦。 晓棠爸爸拿出手机,让旁边的游客帮我们拍了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晓棠妈妈靠在晓棠爸爸肩上,晓棠挽着我的胳膊,四个人都笑得格外灿烂,背景是无边无际的云海和连绵的山峰。我看着照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原来幸福就是这样,和心爱的人一起,看遍世间美景,共度三餐四季。 我们在峰顶停留了许久,直到夕阳开始西斜,才恋恋不舍地往下走。下山的路相对轻松些,晓棠一路哼着歌,脚步轻快。晓棠爸妈走在后面,时不时低声说着话,语气里满是惬意。 走到索道上站时,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我们坐上索道下山,看着窗外的风景渐渐远去,晓棠靠在我的肩上,轻声说:“哥,今天真开心。”“我也是。”我握紧她的手,“以后我们还来。” 索道缓缓下降,山间的云雾渐渐变得浓稠,远处的山峰又恢复了朦胧的模样。我看着身边熟睡的晓棠,看着对面相视而笑的晓棠爸妈,忽然觉得,这趟黄山之旅,不仅让我们领略了大自然的壮美,更让我们一家人的心贴得更近了。 回到民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老板娘早已备好晚餐,依旧是地道的农家菜,却比昨晚多了几分暖意。我们围坐在餐桌旁,聊着白天的见闻,分享着拍照的趣事,笑声在庭院里久久回荡。 这一夜,依旧睡得安稳。梦里,都是黄山的云海松涛,和身边人的温柔笑意。 第二卷 浪里走(水墨村郭映秋光) 第二百三十五章 水墨村郭映秋光 晨光透过民宿的窗棂时,我先醒了。身旁的晓棠还蜷缩在被子里,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鼻尖蹭着我的胳膊,像只贪睡的小猫。我不忍惊动她,悄悄起身洗漱,推开房门,庭院里已经弥漫着早餐的香气。 晓棠爸妈正在院子里散步,晓棠妈妈望着墙角盛放的三角梅,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这花在山里长得真旺,城里的盆栽可没这么有精气神。”晓棠爸爸点点头,手里拿着相机,正对着晨雾中的远山拍照:“山里水土好,空气也干净,什么都长得鲜亮。” 老板娘端着粥走出厨房,看到我笑着打招呼:“早啊!今天去宏村,路上要一个多小时,我给你们装了些米糕和黄山烧饼,路上饿了能垫垫。”她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里面的烧饼带着芝麻的焦香,米糕的甜味隐约透出。“谢谢老板娘!”我接过油纸包,心里暖暖的。 晓棠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哥,你怎么不叫我?”“看你睡得香,想让你多睡会儿。”我帮她理顺额前的碎发,“快洗漱吃早餐,我们早点出发,宏村早上人少,拍照好看。” 早餐依旧是清润的白粥配爽口小菜,还有刚煮好的茶叶蛋。晓棠剥了个蛋塞进我嘴里,自己咬了一口米糕:“哥,宏村是不是跟画里一样?白墙黛瓦,还有小桥流水?”我点点头:“我以前看别人拍的照片,可漂亮了,今天总算能亲眼见见。” 吃过早餐,我们告别老板娘,驱车前往宏村。山路蜿蜒,两旁的竹林郁郁葱葱,晨雾还没完全散去,像轻纱一样缠绕在山间。晓棠靠在我肩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轻声哼着歌。我握着方向盘叫她别这样靠着,遇到紧急情况危险,晓棠从网上看来的资料时不时的跟我们聊起宏村的历史:“宏村是明清时期的古村落,依山傍水建的,被誉为‘中国画里的乡村’,里面的水系特别有意思,家家户户都能通活水。” 晓棠妈听得津津有味:“丫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来之前查了点资料,想给你们当导游嘛。”晓棠笑着说,眼里带着几分得意。晓棠妈妈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就你上心。” 车子驶进宏村景区时,太阳已经升高,晨雾散去,蓝天澄澈如洗。我们停好车,买了门票走进村子,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白墙黛瓦的古民居,马头墙错落有致,墙上爬着翠绿的藤蔓,偶尔点缀着几朵红色的小花,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哇,真的跟画一样!”晓棠兴奋地拉着我往前走,手指着前方的南湖,“你看那座桥,还有湖边的房子,倒映在水里,太好看了!”南湖的水面平静如镜,青瓦白墙的民居、岸边的垂柳、远处的青山,都清晰地倒映在水中,虚实相映,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晓棠妈妈拿出手机,不停地拍照:“晓棠,快过来,妈给你拍一张。”晓棠跑到湖边的石阶上,摆出俏皮的姿势,阳光洒在她脸上,笑容格外灿烂。我也拿起相机,拍下这温馨的一幕,又给晓棠爸妈拍了几张合影,他们并肩站在湖边,笑容温和,像极了画里的人物。 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前走,穿过一座石桥,就进入了村子的核心区域。村里的水系果然名不虚传,清澈的溪水沿着街道两侧流淌,家家户户门前都有石阶通向水边,有的村民正坐在门口洗菜、洗衣,动作悠闲,透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这水真清啊,还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晓棠蹲下身,伸手去摸溪水,冰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缩了缩手,“好凉!”我笑着拉住她:“别玩太久,小心着凉。”晓棠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用手拨弄着溪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晓棠爸爸带着我们走进一座古民居,里面的木雕、石雕精美绝伦,梁上的彩绘虽然有些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繁华。“这房子得有几百年历史了,以前肯定是大户人家住的。”晓棠爸爸指着房梁上的雕花说,“你看这龙凤呈祥的图案,雕刻得多精致。” 晓棠妈妈看得连连赞叹:“以前的工匠真厉害,这么复杂的图案都能雕得这么好看。”晓棠则对院子里的一口古井感兴趣,趴在井边往里看:“哥,你看这井水,好深啊,还冒着凉气。”我连忙拉住她:“小心点,别摔着。” 逛到中午,肚子渐渐饿了。我们在村里找了一家临水的餐馆坐下,点了几道当地的特色菜:臭鳜鱼炒饭、毛豆腐烧肉、清炒蕨菜,还有一碗鲜美的溪鱼豆腐汤。餐馆的窗户正对着溪水,看着窗外缓缓流淌的溪水和偶尔划过的小船,吃着地道的农家菜,格外惬意。 晓棠妈妈给我盛了一碗汤:“木子,多喝点汤,上午走了不少路。”我接过汤碗,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晓棠则夹了一块毛豆腐放进我碗里:“哥,这个烧肉比昨天的更好吃,你尝尝。”我咬了一口,毛豆腐的醇厚和肉的鲜香交织在一起,确实美味。 吃过午饭,我们继续在村里闲逛。晓棠被路边一个卖手工艺品的摊位吸引,摊位上摆着用竹片编织的小篮子、木雕的小摆件,还有手绘的宏村明信片。“这个小篮子真好看,我买一个给妈装东西。”晓棠拿起一个小巧的竹篮,递给晓棠妈妈,“妈,你看喜欢吗?” 晓棠妈妈接过篮子,笑着说:“喜欢,真精致。”我付了钱,晓棠又挑了几张明信片:“回去给朋友们寄过去,让他们也看看宏村的美景。” 从宏村出来,我们商量着去附近的塔川看看。塔川以秋季的红叶闻名,虽然现在还没到最红的时候,但漫山遍野的绿树间已经点缀着些许橙黄,别有一番韵味。车子驶进塔川,山路两旁的树木渐渐变得密集,红叶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我们沿着山间的石板路往上走,晓棠妈妈走得有些吃力,我和晓棠一左一右扶着她。“妈,累了就歇会儿,我们不急。”我说道。晓棠妈妈摇摇头:“没事,难得来一次,想多看看。” 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台,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近处的山林层林尽染,绿色、黄色、红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晓棠兴奋地跑到观景台边缘,拿出手机拍照:“哥,快过来,这里拍全景最好看!” 我走到她身边,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一起看着眼前的美景。“真美啊,”晓棠轻声说,“要是秋天红叶全红了,肯定更漂亮。”“那我们秋天再来一次。”我在她耳边轻声说。晓棠转过头,眼里闪着光:“真的吗?”“当然,”我点点头,“只要你喜欢,我们随时来。” 晓棠爸妈站在一旁,看着我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晓棠爸爸拿出相机,给我们拍了一张合影,照片里,我们依偎在一起,背景是漫山的红叶和远处的村庄,温馨而美好。 下山时,遇到一群写生的学生,他们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拿着画笔描绘着塔川的美景。晓棠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他们画得真好,跟真的一样。”我笑着说:“你要是喜欢,下次我们也带画板来,一起写生。”晓棠眼睛一亮:“好啊好啊!” 回到车上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晓棠靠在我肩上,渐渐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晓棠妈妈看着女儿的睡颜,轻声说:“木子,这二年谢谢你照顾晓棠,我们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对她好。”我握住晓棠的手,轻声说:“妈,以后我会一直照顾她,照顾你们。” 晓棠爸爸点点头:“我们相信你。以前总担心晓棠性子单纯,会受委屈,现在看到你们这么好,我们就放心了。” 车子在夕阳的余晖中往民宿驶去,山间的风景渐渐被夜色笼罩,只有远处的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散落的星辰。我看着身边熟睡的晓棠,看着后排相视而笑的晓棠爸妈,一只手托着晓棠慢慢开着车心里满是安宁和幸福。 这一天,我们在水墨宏村感受了古村落的韵味,在塔川领略了山林的斑斓,更在彼此的陪伴中,感受到了家的温暖。或许,旅行的意义不在于看过多少美景,而在于和谁一起看,在于那些藏在风景里的温馨瞬间,会成为记忆中最珍贵的宝藏。 回到民宿时,老板娘已经备好晚餐。依旧是地道的农家菜,却因为这两天的相处,多了几分家的味道。我们围坐在餐桌旁,聊着白天的见闻,分享着拍照的趣事,笑声在庭院里久久回荡。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香甜。梦里,有宏村的小桥流水,有塔川的漫山红叶,还有身边人的温柔笑意。我知道,这段黄山宏村之旅,将会成为我们一家人最珍贵的回忆,永远镌刻在心底。 第二卷 浪里走(婺水人家藏画境) 第二百三十六章 婺水人家藏画境 晨雾还没散尽,民宿院子里不知名的花就飘着淡香。晓棠被窗外的鸡鸣吵醒时,我正帮老板娘打包早餐——刚蒸好的清明粿泛着艾草的青绿,豆沙馅的甜香混着咸口笋丁馅的鲜,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呀?”晓棠揉着眼睛跑过来,头发上还沾着几根碎发。“等爸妈洗漱完就走,婺源山路多,早点出发能多逛两个村子。”我帮她理了理头发,把一个清明粿塞进她手里。 晓棠爸爸早已帮我检查好车况,后备箱里放着我们昨天买的黄山烧饼和矿泉水。“从这里到婺源篁岭大概两个小时,”我发动车子时笑着说,“今天带你们去看真正的‘晒秋人家’,还有李坑的小桥流水,保证不比宏村差。”晓棠妈妈坐在副驾,手里拿着提前查好的攻略,时不时念叨着:“听说婺源的蒸菜特别有名,中午一定要尝尝粉蒸肉。” 车子驶离黄山地界,山路渐渐平缓,两旁的风景从苍劲的松柏变成了层层叠叠的梯田。晓棠从后座把手搭在我肩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油菜花田(虽不是盛花期,却也零星开着嫩黄的花),忍不住感叹:“这里的田埂怎么都这么整齐,像画出来的一样。”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处的白墙黛瓦藏在青山绿水间,晨雾像轻纱裹着村落,真应了“八分半山一分田,半分水路和庄园”的说法。 抵达篁岭时,雾气刚好散去。我们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没过多久,就看到山坡上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家家户户的晒架上铺满了红辣椒、黄玉米、金稻谷,色彩浓烈得像打翻了调色盘,这就是闻名的“晒秋”盛景。“哇!太好看了吧!”晓棠兴奋地拉着我往观景台跑,裙摆被风掀起一角。 晓棠妈妈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嘴里不停赞叹:“这颜色搭配得真好,红的红,黄的黄,看着就喜庆。”晓棠爸爸则在一旁给她讲:“篁岭人靠山而居,没有平地晒粮,就发明了这种晒架,久而久之成了特色。”我扶着晓棠妈妈走到观景台,她望着远处的晒秋人家,轻声说:“以前只在电视上看,现在亲眼见着,才知道劳动人民的智慧有多了不起。” 晓棠拉着我钻进村子深处,吊脚楼的木窗雕着精致的花纹,窗台上摆着盆栽的兰花。路过一户晒秋的人家,一位老奶奶正坐在门口剥玉米,看到我们笑着招呼:“姑娘小伙子,进来喝杯茶呀?”晓棠欣然应允,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老奶奶给我们倒了杯婺源绿茶,茶汤清冽,带着淡淡的兰花香。“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吧?”老奶奶剥着玉米说,“再过一个月,梯田里的油菜花全开了,那才叫好看呢。”晓棠点点头:“奶奶,我们下次春天来,到时候还来您家喝茶。” 从篁岭下来,我们驱车前往李坑。车子刚进村子,就听到潺潺的溪水声。李坑的溪水比宏村更灵动,穿村而过,把白墙黛瓦的民居分成两岸,石桥横跨溪上,有的是青石板铺就的平桥,有的是雕着花纹的拱桥。晓棠拉着我沿着溪边小路走,时不时停下来摸一摸溪水,冰凉的触感让她笑得眉眼弯弯。“你看那只小鸭子!”她指着溪水里游弋的小鸭子,“跟着妈妈后面,好可爱。” 晓棠爸妈走在后面,晓棠爸爸拿着相机,把溪边浣衣的妇人、趴在石桥上看鱼的孩童都拍进镜头里。“这里的生活真安逸,”晓棠妈妈感慨道,“没有城市的喧嚣,每天听着溪水声醒来,多好。”我笑着回应:“以后要是退休了,我们可以来这里小住几天,体验体验农家生活。”晓棠立刻附和:“好啊好啊,我要跟爸妈一起,每天去溪边散步,吃清明粿。” 中午时分,我们在溪边找了一家临江的餐馆。老板推荐了几道特色菜:粉蒸肉色泽红亮,肉质软糯,米粉吸饱了肉汁,香而不腻;清蒸荷包红鱼是婺源特产,鱼肉细嫩,汤汁鲜醇;还有清炒的蕨菜和笋衣,带着山野的清香。晓棠妈妈夹了一块粉蒸肉放进我碗里:“木子,多吃点,这肉蒸得烂,好消化。”晓棠则把荷包红鱼的鱼刺挑干净,放进我嘴里:“哥,你尝尝这个鱼,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吃过午饭,我们沿着李坑的古街闲逛。街边的小店摆满了当地的手工艺品,有木雕的小摆件、竹编的篮子,还有用婺源绿茶做的茶叶蛋。晓棠被一个卖清明粿的小摊吸引,摊主正在现场制作,艾草汁和着糯米粉揉成面团,包进豆沙馅,捏成圆圆的形状,再放进蒸笼里蒸。“我要两个豆沙馅的!”晓棠递过钱,接过刚蒸好的清明粿,烫得直跺脚,却还是忍不住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比早上的更好吃!” 逛到下午三点,我们决定去思溪延村看看。这里的古村落比李坑更显静谧,没有太多游客,只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狗趴在路边打盹。村里的古建筑保存得格外完好,“三雕”(木雕、石雕、砖雕)精美绝伦,厅堂里的梁架上雕着龙凤呈祥、松鹤延年的图案,门楼上的砖雕细致入微,连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这房子比宏村的更有年代感,”晓棠爸爸抚摸着门框上的雕花,“你看这木质,几百年了还这么结实。” 晓棠妈妈对村里的古井很感兴趣,井台上刻着模糊的字迹,井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和白云。“以前的人就是喝这井里的水长大的吧?”她轻声说,“真干净。”我从背包里拿出空瓶子,舀了一瓶井水递给晓棠:“尝尝看,比矿泉水还甜。”晓棠喝了一口,眼睛一亮:“真的!凉凉的,还有点甘味。” 夕阳西斜时,我们准备离开思溪延村。车子驶离村子时,晓棠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白墙黛瓦,轻声说:“哥,婺源真好看,我舍不得走。”我握紧她的手:“没关系,我们以后春天来,看漫山的油菜花,秋天来,看晒秋的红辣椒,想来多少次都可以。”晓棠爸爸笑着说:“下次来,我们住到村民家里,体验一下采茶、做清明粿,肯定更有意思。” 返程时,晓棠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晓棠妈妈看着窗外的晚霞,轻声说:“木子,这几天谢谢你了,带着我们跑了这么多地方,还处处照顾我们。”我摇摇头:“妈,不用这么说,能陪着你们和晓棠,我也很开心。”晓棠爸爸接过话茬:“以前总觉得年轻人爱玩,现在才发现,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里都是好风景。” 车子在晚霞中慢慢行驶着,远处的山峦被染成金红色,溪水泛着粼粼波光。我看着身边熟睡的晓棠,看着后排相视而笑的晓棠爸妈,忽然觉得,这趟跨越皖赣的旅行,不仅让我们领略了山川村落的美景,更让我们一家人的心贴得越来越近。那些藏在风景里的欢声笑语、温柔陪伴,都成了生命中最珍贵的馈赠。 回到民宿时,夜色已经降临。老板娘早已备好晚餐,桌上摆着我们念叨了一路的婺源蒸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笋干老鸭汤。我们围坐在餐桌旁,聊着白天在婺源的见闻,分享着拍的照片,笑声在庭院里久久回荡。 这一夜,梦里都是婺源的青山绿水、晒秋人家,还有身边人的温柔笑意。我知道,这段旅程的每一个瞬间,都会像婺水一样,在记忆里缓缓流淌,温暖岁月。 第二卷 浪里走(古街寻味归程暖) 第二百三十七章 古街寻味归程暖 晨雾还没完全褪尽,民宿的庭院里已飘着淡淡的米粥香。我洗漱完便去检查车子,轮胎气压、油量都确认妥当后,晓棠和爸妈也拎着行李走了出来。“今天去徽州古城的古街,逛完就回杭州,路程有点远,我尽量开得稳些。”我接过晓棠手里的背包放进后备箱,帮她拉开车门。 晓棠妈妈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记着昨晚跟老板娘打听来的古街必买清单:“听说古街的黄山烧饼、徽州酥饼最正宗,还有笋干和梅菜扣肉酱,得多买些带回去给亲戚朋友尝尝。”晓棠爸爸坐在副驾,笑着补充:“还有婺源绿茶,昨天没买够,古街肯定有好货。”晓棠钻进后座,晃着腿说:“我要找糖画!小时候在庙会见过,不知道古街有没有。” 车子驶离民宿,晨光穿透薄雾洒在柏油路上。我握着方向盘,平稳地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徽州的青山渐渐远去。晓棠妈妈时不时给我递上剥好的橘子:“木子,开高速累,多吃点水果解解乏。”晓棠则在后座翻看着昨晚拍的照片,时不时念几句:“你看这张晒秋的照片,红辣椒多鲜艳,回去给我闺蜜发过去,让她羡慕羡慕。”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抵达徽州古城。我把车停在古街附近的停车场,锁好车后,一家人沿着青石板路走进古街。清晨的古街人不算多,两旁的古建筑黛瓦粉墙,飞檐翘角,店铺的木门吱呀作响,透着浓浓的烟火气。“这古街真有韵味,比城里的商业街清净多了。”晓棠妈妈边走边看,目光落在路边的木雕店铺上。 晓棠一眼就看到了街角的糖画摊,拉着我跑过去:“哥,你看!真的有糖画!”摊主是位老爷爷,手里握着融化的糖汁,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没多久就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龙。晓棠看得眼睛发亮,选了个兔子图案,老爷爷手腕一转,一只雪白的兔子就成型了,还粘了根竹签。“真好看!舍不得吃了。”晓棠举着糖画,蹦蹦跳跳地跟在我们身后。 古街的土特产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香气扑鼻。晓棠妈妈直奔笋干摊位,拿起一包笋干闻了闻:“这笋干晒得干,香味足,炖肉肯定好吃。”老板热情地介绍:“阿姨,这是黄山脚下的野笋干,无添加,买两包送一包梅菜扣肉酱。”晓棠妈妈立刻点头:“给我来四包!再拿两瓶酱。” 晓棠爸爸则在茶叶店驻足,老板泡了杯婺源绿茶,茶汤清冽,回甘悠长。“这茶不错,香气醇厚。”晓棠爸爸抿了一口,当即决定:“给我装五斤,分装进小罐,送朋友也体面。”我帮着老板打包,晓棠则在一旁挑选黄山烧饼,原味、梅干菜味、芝麻味各拿了几包:“这个当零食正好,回去放在办公室,同事们肯定喜欢。” 我们沿着古街一路逛,晓棠妈妈又买了徽州酥饼、芝麻糖、葛根粉,晓棠则被一家手工皂店吸引,选了几块桂花味、绿茶味的手工皂:“这个洗澡肯定香。”我手里的袋子越来越多,晓棠见状,主动接过两包:“哥,我帮你拎,你开车够累了。”晓棠爸爸也接过茶叶罐:“别让木子一个人扛着,我们分着拿。” 逛到中午,我们在古街找了一家老字号餐馆,点了徽州臭鳜鱼、毛豆腐、胡适一品锅。晓棠妈妈给我夹了一块臭鳜鱼:“木子,多吃点,下午还要开几个小时车,补充体力。”晓棠则把毛豆腐蘸好酱,放进我嘴里:“哥,这个味道绝了,你快尝尝。”一家人边吃边聊,说着这几天的见闻,笑声不断。 吃过午饭,我们拎着满满几袋土特产,慢悠悠地走回停车场。晓棠把零食放进车里,迫不及待地拆开一包黄山烧饼:“哥,你尝尝这个梅干菜味的,咸香酥脆,太好吃了!”我咬了一口,梅干菜的鲜和芝麻的香在嘴里散开,确实名不虚传。 下午一点,我们准时出发回杭州。我把座椅调得舒服些,发动车子驶上高速。晓棠妈妈在后座给我准备了靠垫:“木子,腰后面垫着,开久了不累。”晓棠则拿出平板电脑,放起了轻松的音乐,车厢里回荡着舒缓的旋律。 高速上的车流渐渐多了起来,我集中注意力,保持着安全车距,遇到隧道就提前减速,打开车灯。晓棠爸爸时不时和我聊几句,缓解我的疲劳:“这次旅行真不错,黄山、宏村、婺源、徽州古城,都逛到了,还买了这么多土特产。”晓棠妈妈接过话茬:“主要是木子开车稳,我们才能玩得这么安心。下次旅行,还让木子当司机。” 晓棠靠在后座,吃着黄山烧饼,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哥,下次我们去海边吧?我想去看日出,你开车带我们去舟山怎么样?”我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好啊,等天气暖和点,我们就去,到时候还买很多海鲜回来。” 中途在服务区休息,晓棠妈妈给我买了一杯热咖啡:“喝点咖啡提提神,剩下的路还有两个多小时。”我喝了一口咖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疲劳感消散了不少。晓棠则跑去买了冰淇淋,递了一个给我:“哥,吃点甜的,解解乏。” 下午四点多,车子驶入杭州境内。熟悉的街道、高楼渐渐映入眼帘,晓棠兴奋地说:“到家啦!这次旅行太开心了,不仅玩得好,还买了这么多好吃的。”我平稳地把车开进小区停车场,停好车后,和晓棠爸爸一起拎着土特产上楼。 晓棠妈妈打开家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土特产分门别类地放好:“笋干放厨房,茶叶放进柜子,烧饼和酥饼放在零食盒里。”晓棠则拿出糖画,小心翼翼地摆在餐桌上:“这个要好好保存,留作纪念。”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忙碌的一家人,心里满是安宁。晓棠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哥,谢谢你这几天开车带我们玩,还处处照顾我们。这次旅行的每一刻,我都特别开心。”我摸了摸她的头:“只要你和爸妈开心,我就满足了。” 晓棠爸爸给我递了一杯茶:“木子,这次真的辛苦你了。以后我们常出来玩,你开车,我们跟着你,放心。”晓棠妈妈笑着说:“下次旅行的攻略,就交给你了,我们都听你的安排。”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屋里,照在满满一桌子的土特产上,也照在一家人的笑脸上。这段跨越皖赣的旅行,不仅让我们领略了山川古村的美景,收获了满满的土特产,更让我们一家人的心贴得越来越近。那些握着方向盘的日夜,那些藏在风景里的欢声笑语,都将成为我们记忆中最温暖的篇章,在岁月里静静流淌。 第二卷 浪里走 (烟火暖,别意长) 第二百三十八章(烟火暖,别意长) 一家人围坐在沙发上闲谈,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映得满室温馨。晓棠妈忽然站起身,拍了拍围裙笑道:“哎哟,光顾着聊天,该去买菜了!你们想吃点什么?”晓棠立刻接话,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吃大闸蟹,哥爱吃河虾,爸最馋鲜鱼!”她妈笑着应下:“知道啦,老头,跟我一块儿去。”晓棠爸闻言起身,抓起电动车钥匙,两人相跟着下楼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慢饮着热茶,看着晓棠手脚麻利地把旅途换下来的衣物悉数塞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她转身走到我身边,轻轻挨着我坐下,顺势往我肩头一靠,声音软乎乎的:“哥,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时间好像长了脚似的,跑得特别快。一眨眼,一个春节就过完了,明天又要上班了。”我放下茶杯,侧身搂住她的肩,轻叹道:“是啊,我也觉得快得不像话。明天我也得动身,去走访合作商了。” 她索性躺进我怀里,双臂紧紧环住我的腰,脸颊贴着我的胸膛:“好想让时间就停在这一刻,永远都不往前走。”我收紧手臂将她拥得更紧,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那咱们就让此刻慢下来,好好享受。”话音落,我俯首吻上她的唇,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晓棠乖乖依偎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呼吸绵长而安稳,真像是要把这片刻的宁静与温暖,都细细藏进心底。我们就这么静静拥着,竟双双沉入了梦乡。 晓棠父母买菜回来,轻手轻脚地进门,我们都没被惊醒。直到晓棠妈拿着一条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我们身上,我才倏然睁眼。她妈压低声音,满眼疼惜:“累坏了吧?要是还困,就再眯会儿,菜烧好了我叫你们。”我含混地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这几天开着车走山路,确实耗了不少精力,倦意瞬间又涌了上来。 再次醒来,是被厨房里飘来的菜香勾醒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我抬头望去,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热气袅袅升腾,氤氲着诱人的香气。我轻轻拍了拍晓棠的背,她没动静,我便俯身吻了吻她的嘴唇。她闭着眼,却本能地微微启唇,温柔地回吻了我。眼角余光瞥见晓棠爸坐在饭桌旁,正含笑望着我们这边,我连忙轻声唤道:“醒醒,该吃饭啦。” 晓棠慢慢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朦胧,嘟囔着:“怪不得我做梦都在吃东西呢。”我扶着她起身,她双脚自然地踩进地板上的拖鞋,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晓棠爸看着她这副慵懒模样,忍不住笑了:“我们家阿棠,活脱脱一只小懒猫。”说话间,晓棠妈端着最后一道汤走进来,笑着招呼:“开饭啦!” 晓棠随手拿了两瓶黄酒,正要拧开瓶盖,我忽然想起车厢里还有四瓶五粮液——二十九那天没喝完剩下的。我连忙说:“爸,先别开这个,我车里还有好酒。”说着便起身下楼,把那半箱酒抱了上来。晓棠爸眼睛一亮,笑道:“大前天我就看见车尾厢里有酒了,想尝尝,又怕你是要留着派用场的,没好意思说。”我坐下笑道:“您直接说就行啊,派用场再买就是,我这儿都忘了。今天下车拿行李才看见,刚好拿上来尝尝。” 晓棠妈凑过来看了看,笑着说:“五粮液可是好酒,我今天也沾沾光,喝点白酒。”我点头应道:“喝呗,还有四瓶呢。不过少喝点,明天你们都要上班。”晓棠妈一愣:“呀,明天都初八了?”晓棠附和道:“我刚才还在说呢,时间过得也太快了,往年春节可没这么匆匆。”晓棠爸倒着酒,接口道:“是啊,去年也觉得快,不像早些年,总觉得春节假期太长,闲得发慌。”晓棠妈笑着看向我:“还不是因为家里多了木子,热热闹闹的,大家玩得开心,日子自然就过得快了。” 晓棠爸把四个酒杯都倒满酒,举起杯子:“来,我们先敬木子一杯!”一家三口的杯子齐齐凑到我眼前,我连忙端起酒杯起身:“爸妈、晓棠,该我敬你们才对。”四个酒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满桌的烟火气。晓棠妈看着我:“木子,看你一脸倦色,明天我们都上班去了,你在家好好睡一觉,补补精神。”我摇摇头:“明天我也有事,得去拜访几位合作商。”饭桌上的话题,大多围绕着这几天的黄山之行,聊起山顶的云海、山间的溪流,还有途中遇到的趣事,笑声不时响起。 饭后,晓棠父母收拾完餐桌,便回房休息了。洗漱间的暖光漫过走廊,带着淡淡的沐浴露清香,混着客厅里尚未散尽的饭菜香与酒气,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我和晓棠裹在其中。晓棠洗完澡出来,发梢还沾着细碎的水珠,我拿起毛巾,轻轻帮她擦拭。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廓时,她下意识地往我怀里缩了缩,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 “头发还没吹干,会着凉的。”我牵着她的手走进房间,将吹风机调到低热档。暖风吹过她柔软的发丝,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在鼻尖。她背对着我坐在床沿,双手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皮肤,一反常态地安静。 平日里总是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似的姑娘,此刻却沉默得不像话。我关掉吹风机,绕到她面前,才发现她眼眶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雨后沾了晨露的蝶翼,楚楚动人。“怎么了?”我蹲下身,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却能感受到她指尖的轻颤。 晓棠摇摇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她忽然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我的脖子,将脸颊深深埋进我的肩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哥,一想到明天就要跟你分开,我心里就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似的。” 我的心猛地一揪,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感受着她身体的微微颤抖。这几天的黄山之行还历历在目:山顶翻涌的云海、山间潺潺的溪流、清晨枝头的雾凇,还有她拉着我的手一路蹦蹦跳跳、笑靥如花的模样,仿佛就在昨天。可时间总是这样不等人,春节的暖意还没在心底捂热,离别就已经近在眼前。 “我也舍不得你。”我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眷恋,“但又不是再也不见,等我忙完这阵子,马上就来看你。”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我,鼻尖红红的,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可我就是不想跟你分开。这几天跟你待在一起,醒来能第一眼看到你,吃饭能挨着你坐,走路能牵着你的手,我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我都没来得及好好记住每一个瞬间。” 我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指尖的触感温热而湿润。“每一个瞬间,我都记在心里了。”我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暖黄的灯光,也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就像现在,我会记住你此刻的样子,记住你抱着我的温度,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一点都不会忘。” 我低下头,先吻了吻她的额头,再往下,是她微凉的鼻尖,最后落在她柔软的唇上。她的吻带着一丝颤抖,却格外用力,像是要将所有的不舍、眷恋与依赖,都倾注在这个吻里。我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动作温柔得生怕惊扰了她。 她顺势搂住我的脖子,身体紧紧贴着我,仿佛要与我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我缓缓褪去她的衣物,指尖划过她细腻光滑的肌肤,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也感受到她眼底深处翻涌的、浓得化不开的情感。 “哥,”她在我耳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带着一丝恳求,“抱着我,再紧一点。” 我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在怀里,感受着她温热的肌肤贴着我的胸膛,听着她有力的心跳与我的心跳渐渐重合,融为一体。我们的吻不再带着丝毫急切,而是充满了温柔与眷恋,每一个触碰、每一次摩挲,都像是在诉说着彼此深藏心底的深情。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后背,留下一道道温柔的痕迹,像是在镌刻属于我们两人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身体的契合带着灵魂的共鸣,每一次相拥都像是在对抗着即将到来的分离,每一次贴近都像是在弥补相聚的短暂。晓棠的脸颊泛着醉人的红晕,眼角却依旧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紧紧闭着眼睛,将脸埋在我的颈窝,呼吸灼热而颤抖。“不要走,”她偶尔会低低地呢喃,声音里满是依赖与不舍,“我好想一直这样跟你待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我吻着她的发丝,在她耳边轻声安抚:“我会尽快回来的,乖。”可我知道,这样的承诺在离别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我能做的,只是此刻将她抱得更紧,用身体的温度温暖她,用深情的吻安抚她,让她清晰地感受到我同样浓烈的不舍与眷恋。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气息渐渐平复。晓棠蜷缩在我的怀里,头枕着我的手臂,呼吸均匀而轻柔,只是眼角的泪痕依旧清晰可见。我没有动,生怕稍一松手,这短暂的美好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我静静看着她熟睡的脸庞,月光下,她的睫毛长长的,鼻梁小巧,嘴唇微微抿着,依旧带着一丝委屈的模样,惹人怜爱。 我想起饭桌上爸妈温和的笑容,想起晓棠说时间过得快时的怅然,想起我们在黄山之巅并肩看云海时,她眼里闪烁的星光与许下的心愿。原来幸福真的会让时光加速,那些一起度过的烟火日常,那些携手走过的山川湖海,都成了心底最珍贵、最柔软的宝藏。可离别也是成长的必修课,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与责任,只能在相聚的时光里尽情珍惜,在分离的日子里彼此牵挂。 晓棠似乎做了个梦,眉头轻轻蹙起,下意识地往我怀里又缩了缩,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角,像是怕我会突然消失。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说:“我在。”她像是听到了我的声音,眉头渐渐舒展,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安心的笑意。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夜色愈发深沉,房间里的温度依旧温暖宜人。我就这么抱着她,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心里默默数着她的呼吸,想把这一刻的安稳与甜蜜,刻进骨子里。 檐角的月色淡了些,银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与房间里暖黄的灯光缠在一起,柔得能掐出水来。我怀里的晓棠轻轻动了动,睫毛像振翅的蝶,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湿漉漉的眸子望着我,眼底还蒙着刚睡醒的薄雾,混着一丝未散的委屈,像只刚从梦里惊醒的小猫。 “怎么醒了?”我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睑,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是不是我压着你了?” 她摇摇头,往我怀里又钻了钻,双手环住我的腰,脸颊贴得更紧,声音闷闷的:“没有,这样抱着很安心。”顿了顿,她像是鼓足了勇气,轻声说:“哥,我睡不着了,一闭眼就想着明天你要走。” 我指尖顿了顿,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感受着布料下温热的肌肤:“我也没睡沉。一想到要跟你分开,心里就发慌,总觉得这几天的日子像偷来的,抓不住。” “哥,”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泪珠在睫毛上打转,“你这次去拜访合作商,要跑好几个商家吧?会不会要很久?我怕……我怕太久不见,你就忘了我。” “傻丫头。”我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语气无比郑重,“怎么会忘?你爱吃的大闸蟹、怕黑的小性子、爬山时总要牵我衣角的习惯,我都记着。最多一星期,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到时候带你去吃巷口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好不好?” 她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嘴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泪珠却还是滚了下来:“好。那你要每天给我发消息,早上说早安,晚上说晚安,还要拍你吃的饭给我看,不许敷衍。” “都听你的。”我笑着应下,低头吻了吻她泛红的鼻尖,“不许哭了,再哭眼睛就肿了,明天上班该不好看了。我们只是暂时分开,等我回来,就带你去见我小时候长大的地方,带你去看我常去的那条河。” “可我就是忍不住。”她扑进我怀里,双臂收紧,声音带着哽咽,“以前过年总觉得无聊,日子过得慢吞吞的,可这次有你在,每天都热热闹闹的,连吃饭都觉得香。一想到明天家里又要变回原来的样子,我就心里空得慌。” 我的心也跟着揪紧,轻轻拍着她的背:“我懂。以前我一个人过年,要么在公司加班,要么对着空荡荡的出租屋吃泡面,从来不知道春节能这么暖。是你,还有爸妈,让我觉得自己有了家。晓棠,谢谢你。”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我,眼底闪着感动的光:“哥,该我谢谢你才对。是你让我知道,被人放在心上、被人疼着,是什么滋味。” 我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没有之前的急切,只有细细密密的温柔,像是在诉说着彼此的牵挂。晓棠闭上眼睛,主动回应着我,双手紧紧勾着我的脖子,身体微微颤抖,像是要将自己的全部都交付给我。 吻渐渐深了,房间里的空气也热了起来。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与紧张,也能感受到她眼底翻涌的炙热情感。我放缓动作,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别怕,有我。” 她像是得到了安抚,身体渐渐放松,紧紧贴着我,仿佛要融进我的骨血里。月光下,她的肌肤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温润的玉,指尖划过之处,皆是细腻的触感。我们的动作温柔而缓慢,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每一次相拥都像是在对抗离别,每一次贴近都像是在印证彼此的心意。 晓棠的呼吸渐渐急促,脸颊泛着醉人的红晕,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闭着眼睛,将脸埋在我的颈窝,嘴里偶尔低低地唤着“哥”,声音里满是依赖与笃定。“哥,”她在我耳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我等你回来,不管多寂寞等多久” “好。”但听她这么说我心思挺难受的。我吻着她的发顶,声音裹着浓重的眷恋,“等一定抽空回来。” 她用力点头,双手紧紧抱住我的后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我的肉里:“哥,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永远都是。” 身体的契合带来灵魂的共鸣,那一刻,所有的不舍与牵挂都有了归宿,所有的不安都被温柔抚平。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与心跳声,交织成一首深情的歌,在寂静的夜里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晓棠侧脸贴着我的胸膛,手指轻轻勾着我的衣角,呼吸均匀而轻柔,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我没有动,依旧抱着她,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感受着她平稳的心跳。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黎明悄悄降临,离别也越来越近。我低头看着她熟睡的脸庞,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睫毛,在她耳边轻声说:“晓棠,我爱你,等我回来。” 她像是听到了我的话,往我怀里蹭了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紧紧抱着她,将这一刻的温暖与约定深深烙印在心底,成为支撑我前行的力量。 愿我们的离别只是短暂的等候,愿往后的岁月里,我们岁岁相守,温情不负。 第二卷 浪里走 ( 跑厂收仓春货盛,温汤伴晓情渐浓) 第二百三十九章 跑厂收仓春货盛,温汤伴晓情渐浓 初八的清晨还裹着节后的慵懒,送晓棠到公司门口时,她转身叮嘱“路上小心”,眉眼间的暖意驱散了早春的微凉。我驱车直奔城北的轩牌服装,厂区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复工的气息扑面而来。中午在附近饭店简单垫了垫肚子,傍晚等小琴下班,便跟着她往家走。 “回家吃还是外面凑活?”她随口问。我瞧她眼神里藏着几分期待,便笑着应:“回家吃,热闹。”两人拐进菜市场,挑了些鲜活的海鲜——梭子蟹、虾蛄、鲍鱼,还有一把嫩丝瓜,温岭人对海鲜的偏爱,果然刻在骨子里。 回到家,老蔡已经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我要搭手,他摆摆手:“你坐沙发喝茶,烟抽着,不用你沾手。”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中华递过来,“我炒菜不陪你,自便。”饭菜端上桌时,满屋子都是海鲜的鲜气,最惊艳的是那道鲍鱼金针菇丝瓜汤,嫩鲍弹牙、丝瓜清甜,点缀的小米辣添了丝鲜辣,一口下去鲜得舌尖打颤,比我做的地道多了。一桌子海鲜配着茅台酒,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一瓶很快见了底。老蔡意犹未尽要开第二瓶,我赶紧按住:“再喝一斤就得晕乎乎了,明天还有事。”他不甘心,又摸出两瓶红酒,“一人一瓶,这总喝得下吧?”我先约法三章:“这瓶喝完绝不再续,不然我一口都不碰。”小琴也在旁边帮腔:“木子明天还要跑工厂,别让他喝高了。” 这晚我睡在客房,小琴住隔壁,老蔡则去了楼上房间。我躺在床上辗转,心里犯嘀咕:红群之前隐约提过的事,难道是真的?夫妻俩才三十多岁,怎么就分房睡了? 第二天辞别小琴,直奔布石服装。老板娘阿春是个小巧玲珑的少妇,圆脸蛋、白皮肤,像洋娃娃似的透着可爱;她老公老王一口大金牙,满脸油腻,递过来的是十几元的利群烟,我接了却没点——看这烟就知道,厂里主事的肯定不是他。没多久来了个小陈,三人一起去车间转了圈,便进了仓库。“库存要不要拿点?去年的春夏装,折扣划算。”阿春开门见山。我心里一动,去年没做过她家的货,拿回去当新款卖也未尝不可,便问:“什么折扣?多少件?”“1.5折,相当于半价,大概五万件。”阿春答道。“怎么压了这么多?”我诧异。“去年秋装多亏你帮着销了不少,不然压得更多。”她笑着说。我琢磨着价格,脱口而出:“10元一件全打包,账我夏季结束付清。”没想到她立刻点头答应,我心里顿时懊恼——早知道该说5元的,可话已出口,也不好反悔了。 中午阿春和小陈陪我吃饭,我随口问:“怎么不叫上你老公?”阿春摆摆手:“他爱在厂里喝两口,不叫了。”小陈开着辆韩国索纳塔,酒桌上得意地说:“这车买的时候三十多万呢。”我笑笑没接话,实在不懂车的行情。“你们是合作伙伴?”我转而问。“嗯,跟红群她们一样,两人合伙。”阿春答道。我一愣:“你认识红群?”“何止认识,”她笑得狡黠,“我们以前一起合伙做布石,再以前是一起从轩牌出来的在轩牌吴文琴的档口当导购呢。”我恍然:“原来这么巧,我竟同时做了你们师徒三家的货。”“都是货品风格对路呗。”阿春说着,夹了块鱼放进我碗里。 饭后辞别布石,驱车去了鸿凡工厂。看了夏装样品,我想起要去清庭服装找张良,刚要起身,红群说:“我送你去吧,你不认识路。”我连忙摆手:“不用,同是做女装的,张良怕是忌讳。我把车停这儿,让他来接我。”拨通张良电话没多久,他就到了——原来他和红群早就认识,关系还挺铁。在清庭转了一圈,眼看快到晚饭时间,张良不善饮酒,我提议:“回鸿凡吃吧,人多热闹。” 回到鸿凡,阿贵也从外面回来了,红群笑着说:“刚跟小琴通了电话,她问你在不在这儿,要不我们去她家吃饭?过年还没聚过呢。”“好啊。”我欣然应允。一行四人到了小琴家,老蔡又做了满满一桌子海鲜,茅台酒照例摆上桌。轩牌的王经理也来了,他和张良、小琴都不喝酒,只有我和老蔡、红群碰杯。小琴忽然问:“木子,今天跑了哪几家工厂?”“张良这儿、红群这儿,还有布石的阿春,她说以前也是你的工仔。”我答道。小琴脸色微变:“你怎么跟她做生意?我最不喜欢她了。”“我哪知道你们关系不好。”我愣了愣。红群在旁边补充:“木子去年还救了她呢。”“我啥时候救过她?”我一头雾水,“去年她打个电话我就让她发了货,连面都没见过,今天是第一次见。”“你不知道她为人,表面笑嘻嘻的,骨子里坏得很。”红群撇撇嘴,“去年要不是你帮她销了二百万的货,她早就倒闭了,这不就是你救了她吗?”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补货那么爽快,原来都是压仓的库存。 酒过三巡,小琴提议:“不喝酒的打牌,让老蔡和木子慢慢喝。”张良摆摆手:“我没带钱。”小琴立刻让老蔡上楼拿了十万块递给她:“我借你。”四人进了书房打牛牛,我喝了会儿酒也凑过去看,只见小琴面前堆着厚厚一沓现金,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哇,赢这么多!”小琴回头瞪了我一眼,带着点娇嗔:“别捣乱,快出去喝酒。”我讪讪地退了出来,心里想着这牌局也太大了。后来散场,小琴埋怨我:“都怪你,一进来拍我肩,把好运气都拍跑了,赢的钱又输回去了。”她让我这晚依旧睡在她家客房,临走时小琴挽留。我笑着说:“再睡这儿,怕是要被你骂一晚上,还是溜吧。” 打车回到晓棠家时,已经快半夜了。推开门的瞬间,带着酒气的寒气涌了进去,我下意识侧身进门,却撞进一团温热的柔软里。鼻尖蹭到她发顶的洗发水香气,怀里的人轻轻“呀”了一声,抬头时,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的梨涡盛着星光——正是晓棠。她准时听到开门声冲了过来的,还好门板没撞着她。 “你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刚要睡着的软糯,又藏着掩不住的雀跃,伸手扶住我的胳膊,指尖触到外套上的凉意,立刻皱起眉,“怎么穿这么少?外面很冷吧?喝酒了?” 一连串的问句砸过来,暖意顺着胳膊蔓延到心底,酒意也淡了几分。我反手关上门,脱下外套递给她:“喝了点,跟老蔡、红群他们,没喝多。这两天跑了四家工厂,走马观花似的,忙得脚不沾地。” 晓棠接过外套,指尖不经意划过我冰凉的手腕,又赶紧缩回去,转身往厨房走:“我猜你今天会回来,特意给你做了醒酒汤,一直在保温壶里温着。”碎花家居服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走到厨房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笑意,“下午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还以为你要明天才回来呢。”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洒下来,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水珠还挂在果蒂上。“手机放车里了,没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端出保温壶,倒出一碗米白色的汤,枸杞和红枣浮在表面,热气氤氲着,带着淡淡的甜香。 “快喝吧,我妈今天教我的,糯米山药煮的,醒酒又养胃。”她把碗递过来,温度刚好不烫嘴。温润的汤汁滑进喉咙,胃里的灼烧感顿时减轻了不少,我真心实意地夸:“好喝。” 晓棠坐在我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我:“这两天跑工厂顺利吗?” “挺顺利的,”我放下碗,“布石有五万件库存,10块钱一件全打包了,账夏季结束付。早知道该说5块的,人家答应得爽快,我也不好意思反悔了。” “五万件?10块一件?”晓棠眼睛一亮,“这也太划算了!拿回去当新款卖,肯定能赚不少。” “是啊,风格也还行,去年的春夏装,稍微整理下就能卖。”我顿了顿,想起小琴夫妻分房睡的事,忍不住问,“对了,昨天我在小琴家,发现她和老蔡分房睡了,他们才三十多岁,怎么就分房了?红群之前好像提过她和别人的事,难道是真的?” 晓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一张结婚证哪能绑住感情呢?夫妻间有矛盾说开就好,一旦有外遇,事情就复杂了。还是我们这样好,没有红本本束缚,反而比很多夫妻更恩爱。”她往我身边挪了挪,声音放低,“我妈今天说,她们单位有个同事的女儿,结婚才两个月就离婚回娘家了。我妈还说,我没嫁人也未必是坏事,只要木子一直疼我就行。” “你妈真这么说?”我有点不信。 “当然,我爸还在旁边点头呢,不信你明天问他们。”晓棠眨眨眼。 “还是别问了,多不好意思。”我笑着摆手,心里却暖暖的。 “我们单位也有好几对夫妻,结婚快十年了,孩子都上小学了,照样闹离婚、分居。”晓棠语气里带着惋惜,抬头看我时,眼神格外认真,“两个人在一起,还是要互相体谅才行。我觉得我们这样就很好,你宠我疼我,就算有点大男人主义,我也愿意听你的。” 灯光下,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晓棠察觉到我的目光,脸颊更红了,下意识垂下眼,拿起一颗草莓递给我:“吃点草莓吧,刚洗的,很甜。”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我咬了一口草莓,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却盖不住心里的悸动。从最初她塞给我一粒糖,到分开时留电话号码,再到合作共事、互相照顾,我们的感情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明天还要去工厂吗?”晓棠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 “不去了,主要的几家都跑完了,就剩潇牌吴信文那儿没去,他改了风格,我做不来。”我把草莓蒂扔进垃圾桶,“你明天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她抿了抿唇,眼里满是期待,“我妈说,如果你回来,就一起吃饺子,她说要包你最爱吃的荠菜馅。” “好啊,我好久没吃饺子了。”我心里一阵暖意。自从在医院陪了晓棠半个多月后,她妈妈待我就像亲儿子,爸爸也格外热情,这份家人般的温暖,让常年在外打拼的我格外珍惜。 晓棠见我答应,立刻笑开了花:“太好了!我妈今天特意开电动车去地里挖的新鲜荠菜,说要给你露一手。” “那我可得好好尝尝你妈的手艺。”我笑着说,酒意已经彻底醒了,心里只剩下踏实。 她又给我倒了一碗醒酒汤,看着我喝完,起身说:“你跑了两天肯定累了,快去洗个澡,我们早点休息。我帮你拿浴巾和睡衣。” “麻烦你了。”我跟着她往房间走,走廊的灯光柔和,她的发梢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房间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小台灯和一瓶矿泉水。 “我冲了澡就过来。”她递过浴巾和睡衣,眼里带着点羞涩,“我先帮你暖被子。” 热水澡洗去了一身疲惫,棉质的睡衣带着淡淡的清香,房间里空调温度正好。我脱掉睡衣,光着身子躺进被子里,她早已褪去棉睡服,柔软的身体轻轻靠了过来。没有多余的话语,我们自然而然地相拥在一起,她的手臂环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的胸口,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衣熨帖着皮肤。我低头,鼻尖蹭过她柔软的发顶,抬手顺着她的发丝轻轻抚摸,动作温柔得怕惊扰了这份默契。她微微仰头,唇瓣不经意擦过我的下颌,带着羞涩的试探,我俯身吻上她的额头,再到眉眼,最后落在她柔软的唇上。没有激烈的纠缠,只有辗转的温柔,每一个触碰都带着心意相通的缱绻,呼吸交织,身体贴合,积攒二天的情愫在寂静的房间里悄然蔓延,暖意从相拥的地方散开,填满了四肢百骸,也填满了彼此的心。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的灯光,脑海里像放电影似的闪过一天的经历:老蔡的豪爽、阿春的爽快、小陈吹牛的样子、小琴夫妻的疏离,最后定格的,始终是晓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她带着笑意的脸颊。 认识晓棠这么久,她的善良、体贴、骨子里的坚韧,都让我越来越心动。从最初靠谱的合作伙伴,到后来被她的美丽和性格吸引,再到现在,每次见到她,心里都会生出不一样的感觉。或许,这份感情早已超出了红颜知己的界限,只是我不知道她是否也一样。她对我的好,是知己的情谊,还是情人的眷恋?我不敢轻易深究,怕打破此刻的美好。 窗外夜色渐浓,房间里依旧温暖。闭上眼睛,晓棠的笑容、皱着眉担心我的样子、轻声说话的模样,一一在眼前浮现。这一夜,睡得不算安稳,梦里全是她的身影,还有那碗温热的醒酒汤,甜香萦绕,暖到心底。 第二天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洗漱完走到客厅,就闻到了厨房里的香味。晓棠系着围裙在忙碌,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光晕,格外温柔。 “醒啦?”她回头看我,笑容依旧灿烂,“早餐马上好,你先坐会儿,我煎个鸡蛋。” “我来帮你。”我走进厨房,看着锅里金黄的吐司、盘子里的培根和热牛奶,心里暖洋洋的。 “不用啦,马上就好。”她笑着推开我,“快去坐着,不然鸡蛋要煎糊了。” 早餐很丰盛:金黄的吐司抹着草莓酱,培根焦香,煎蛋的蛋黄微微流心,还有一杯热牛奶和一盘切好的水果。“看着就好吃。”我咬了一口吐司,麦香混合着酸甜的草莓酱,味道刚刚好。 “今天我请假陪你,好不好?”晓棠忽然问道,眼神里带着征询。 “不用了吧,别让领导觉得你吊儿郎当的。”我说。 “我跟领导说你回来了,调休几天。”她笑得得意,“领导说应该的,春节刚过不忙,让我好好陪你。” “你领导还知道我?”我诧异。 “你忘了,我把去年千岛湖的合照放在办公室了,同事们都知道你呀。”她眨眨眼,“他们都说我们是天生一对呢。” 我苦笑着摇摇头:“你不该这么招摇的。” “怕什么,我们本来就很好啊。”她不以为意。 “你爸妈呢?”我转移话题。 “早就上班去啦。” 吃完早餐,我说要去小琴家把车开回来,晓棠非要陪我:“等我把洗好的衣服晾了,我们一起去。”跟着她到阳台,一眼瞥见晾衣杆上她妈的胸罩,想起那晚的事我随口说:“你妈这胸罩太老土了,一不小心会跑出来,一会儿出去帮她买几个新的吧。” “好啊。”晓棠爽快答应。 打车到解放路的内衣店,挑选时晓棠犯了难:“不知道尺码和罩杯,怎么买呀?” 我脱口而出:“你妈应该是70d罩杯。” 晓棠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是70d而不是85d?”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时不敢说那晚她酒醉吐时不小心碰到过,后来她又让我帮她整理过,赶紧解释:“以前做女装零售,卖过几万只胸罩,再说,那次夏天你妈穿旗袍裙时我看到她紧身的胸围,她的底围不大,所以能猜个大概。你是70c罩杯,对吧?” 晓棠恍然大悟:“嗯,你说得对,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本事。” “卖得多了就有经验了。”我笑着打哈哈,又跟店员说好了不合适可以退换,挑了三个普通款和一个新款塑身胸罩,给晓棠也选了四个舒适的款式。 买完内衣,两人找了家小店吃饭,下午去西湖逛了一圈,又在西湖影院看了场电影,才去小琴家取车。车子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夕阳透过车窗洒在晓棠脸上,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我偶尔侧头看她,心里的悸动悄悄蔓延。 或许,有些感情不必刻意掩饰,也不必急于求证。就像现在这样,陪在她身边,一起经历这些平淡而温馨的日常,就已经很好了。 我看着前方的路,又看了看身边的晓棠,嘴角不自觉扬起笑容。这趟“浪里走”的旅程,不仅让我在生意上收获颇丰,更让我找到了一份值得珍惜的感情。它像春日里的暖阳,在不知不觉中萌芽、生长,温暖了我往后的路。 第二卷 浪里走 (晚炊暖食,情渐绵长) 第二百四十章 晚炊暖食,情渐绵长 夕阳沉至地平线边缘,余晖漫过天际,晕染出一片温柔的橘粉,细碎金光缠在云层边缘,软得像化不开的糖。车子往晓棠家小区驶去,一路畅通无阻,晓棠靠在副驾驶座上,指尖轻轻划着车窗上晃动的落日倒影,忽然抬眼道:“刚才在西湖拍的照片,等下发我呀,我要存进相册里好好留着。” “好。”我侧头望她,余晖落在她侧脸,柔和了轮廓,连睫毛都染着暖光,“过两天咱们带爸妈一起去坐船游湖,他们肯定喜欢。” 晓棠眼睛瞬间亮了,眼底盛着欢喜:“好啊!我妈早就念叨着想去西湖逛逛,一直没凑着机会,过几天天暖了正好去。” 回到小区时,晓棠爸妈已经下班归家。刚推开门,浓郁的饺子香便裹着暖意扑面而来,晓棠妈妈系着碎花围裙从厨房快步走出,脸上堆着亲和的笑:“木子来啦?快坐快坐,饺子刚煮好,热乎着呢,别凉了。” 晓棠爸爸坐在客厅沙发看报纸,听见动静抬头,朝我温和点点头:“回来就好,这两天在外头跑,累不累?” “不累,爸妈才辛苦,还特意给我们包饺子。”我把手里的购物袋递过去,“下午跟晓棠逛街,给妈挑了几个新内衣,不知道合不合身,要是尺寸不对,我们再去店里调。” 晓棠妈妈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接过来,指尖轻轻碰了下袋子:“你这孩子,还惦记着我这点小事,又让你破费了,我这老太婆穿什么都一样。” “妈您一点都不显老,穿合身的衣裳也好看,精气神儿足着呢。”我笑着打趣,语气满是真诚。 晓棠跟她妈说:妈,哥还帮你买了一个高档胸罩哪,葆露丝品牌的:原价约1800元,刚好打折促销价760元,一共花了一千多元哪。她妈说:胸罩还有那么贵的,浪费钱了,我穿几元钱布做的就好。 晓棠说:妈,你又不懂了,好的胸罩戴着舒服又好看。 晓棠拉着我的手往餐桌走,语气娇俏:“别站着啦,快吃饺子,荠菜肉馅的,我妈特意多包了你爱吃的那份。” 餐桌上摆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白胖饱满,还配了好几碟清爽小菜——卤猪肚、酱鸭脖子、凉拌海舌、香干芹菜,再加上醋碟、蒜泥和凉拌黄瓜,都是解腻爽口的。晓棠妈妈夹了个饺子放进我碗里,满眼期待:“尝尝,今天的荠菜特别新鲜,现挖的,口感嫩得很。” 我轻轻咬下一口,新鲜荠菜的清甜裹着鲜美的肉香瞬间化开,汁水顺着舌尖漫开,鲜而不腻,比外头馆子做的还要地道几分。“好吃,太香了,比外面卖的正宗多了。”我真心实意地夸赞,眉眼都带着笑意。 晓棠坐在我身旁,一边给自己夹饺子,一边往我碗里添,语气温柔:“多吃点,不够还有,我妈包了满满两大锅呢。” 晓棠爸爸喝了口热茶,目光温和地看向我,随口问道:“这两天跑工厂,事情都顺顺利利的?” “挺顺利的,咋天在一家工厂还掏到了便宜货布五万多件库存,价格很划算,其他工厂后续衔接也没问题。”我简单说了两句近况,没多啰嗦。 “做生意就是图个顺顺当当,平安稳妥就好。”晓棠爸爸点点头,语气里满是认可,“你从一无所有打拼到现在,不容易,回了家就好好歇几天,别总紧绷着,这几天让阿棠调休陪你。” “谢谢爸。”暖意顺着心口蔓延开来,这种被长辈真心认可的踏实感,比什么都珍贵。 晓棠妈妈忽然开口,语气认真又温和:“木子啊,你跟晓棠在一起这么久,我们老两口都看在眼里,你们俩性格合得来,遇事也能互相体谅照顾,要是往后能好好过日子,我们也放心。” 我愣了下,下意识看向晓棠,她脸颊泛着浅浅红晕,低头抿着唇笑,轻轻拉了拉她妈的胳膊:“妈,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心里有数,您别瞎操心。”我心头一动,抬眼看向晓棠妈妈,语气格外郑重:“妈,只要晓棠不嫌弃我,我这辈子都会好好照顾她,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我们信你。”晓棠妈妈笑着点头,又往我碗里夹了个饺子,“快吃,别凉了。” 这顿饭吃得格外暖心,细碎的家常话裹着饭菜香漫在屋子里,一家人说说笑笑,没有半分拘谨。晓棠偶尔会偷偷看我,眼底藏着羞涩与欢喜,我亦会回望她,心底的情愫愈发清晰——原来这样守着烟火日常,陪着彼此岁岁年年,便是最安稳的幸福。 饭后,晓棠跟着妈妈去厨房收拾碗筷,我和晓棠爸爸在客厅聊天,从生意近况聊到家常琐事,气氛格外融洽。九点多的时候,晓棠妈妈进房间试新内衣,试到最后一件塑身款时,怎么都穿不顺,总觉得紧绷。她喊晓棠进去帮忙,晓棠折腾了一会儿,出来拉了拉我的胳膊:“哥,你进来看看,我不太懂怎么弄。”我看向晓棠爸爸,他温和摆手:“去吧,都是一家人,没事的。” 我走到房门口轻轻敲了敲:“妈,我进来了。”推门进去,晓棠妈妈正站在镜子前,手里拽着内衣边角。晓棠凑过来:“哥,你看是不是尺寸不合适?”我仔细看了看,道:“这款是要把两侧的肉轻轻往中间拢,才能更贴合,显挺拔,你帮妈试试。”晓棠摇摇头:“我弄不好,还是你来吧。”晓棠妈妈也笑着道:“木子你来,晓棠小姑娘家不懂这些。”盛情难却,我只好伸手,轻轻帮她把两侧的肉往中间拢了拢,调整好肩带。“哎,这下舒服多了,也合身了。”晓棠妈妈对着镜子笑了。晓棠凑到镜子前,打趣道:“妈,您穿这个真好看,胸部比我还挺拔,跟小姑娘似的。”说着拉着我的手往客厅走:“爸,你快进去看看,我妈穿新内衣可好看了!”晓棠爸爸放下茶杯,笑着打趣:“一件内衣还能美出花来?”嘴上说着,还是起身往房间走,没多久便出来道:“我们先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我走到阳台抽烟,小区里静悄悄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影,晚风带着春日的暖意拂过脸颊。晓棠轻轻走到我身边,语气柔软:“今天谢谢你帮我妈挑内衣,她穿了特别开心,背都挺得直了。”“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妈本来就不老,好好打扮就更好看了。”我掐灭烟蒂,转头看她。她轻轻叹口气:“我妈才四十多,就是平常忙着家里和工作,没心思收拾自己,我到她这个年纪,不知道会不会也这样。”“不会,你到四十多,肯定比现在还好看,我会一直陪着你好好打扮。”我认真道。她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声音细细的:“你就会哄我,人都会老的,等我老了,不好看了,你还会这么宠我吗?” “当然会,就算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我对你的心意也不会变。”我轻声回应。晓棠抬头看我,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像盛了星光:“男人越老越有味道,你老了肯定也帅。对了,刚才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随口说说。” “我没往心里去,反而很开心。”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妈肯认可我们,我心里特别踏实。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一辈子守着你,不让你靠别人半分。” 她脸颊瞬间染上绯红,低下头,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喜欢你,不会让你难过的。” 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带着一丝微凉,微微颤抖着,却没有挣脱。“我也不会让你失望的。”我轻声道。她抬起头,眼底含着浅浅笑意,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牵手到老。”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我们并肩站在阳台,手紧紧握在一起,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底。原来最真挚的感情,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这样自然而然的相守,水到渠成的温柔。 片刻后,她轻轻松开我的手:“外面有点凉,我们进房间吧,早点休息。” “嗯。”我点头应着,她却没立刻转身,忽然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飞快地碰了下我的脸颊,随即红着脸转身往客厅走,径直去了卫生间洗澡,只留下一个羞涩的背影。 我抬手摸了摸被她吻过的地方,嘴角忍不住上扬,甜意顺着心口漫开,像揣了颗裹着蜜的糖。这趟“浪里走”的奔波,不仅让事业有了新转机,更让我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这份温暖,足以抵过往后所有风雨。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氤氲的水汽漫上镜子,模糊了窗外的夜色。我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顺着发丝滑过脊背,带着栀子香的沐浴露泡沫轻轻化开,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晓棠踮脚吻我的模样,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甜得人心头发暖。 洗好澡,我用毛巾擦干头发,换上晓棠提前备好的纯棉睡衣,布料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走出浴室时,客厅的灯已经调暗,只有卧室门口透出一缕暖黄的光,温柔又静谧。 推开门,晓棠正坐在床沿擦头发,乌黑的发丝湿漉漉地垂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浸湿了睡衣领口,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听到动静,她抬头看来,眼底还带着未褪尽的羞涩,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洗好啦?” “嗯。”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指尖不经意碰到她微凉的肩膀,她轻轻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房间里很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还有彼此渐渐急促的呼吸,在空气中交织缠绕。 我抬手,轻轻帮她梳理湿漉漉的头发,指腹划过柔软的发梢,带着淡淡的水汽。她微微仰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翼,眼底映着暖黄的灯光,格外动人。“头发没吹干会着凉,我帮你吹吧。”我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轻轻“嗯”了一声,眼神亮晶晶地望着我,脸颊泛起浅浅红晕,乖乖地点头。吹完头发,我坐回她身边,房间里的静谧再次漫开,她忽然轻声问:“刚才我妈说的话,你真的不介意吗?我怕给你压力。” 我停下动作,俯身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满是忐忑与在意。“怎么会介意?”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有些凉,却比刚才安定了许多,“你妈肯认可我们,我高兴还来不及,这份认可,比什么都让我踏实。” 她抿了抿唇,忽然伸手轻轻抱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依赖:“木子,有你在身边,真好。” 我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栀子香与沐浴露的清甜,混合成让人安心的气息。她的身体很软,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清晰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和平稳的心跳。我低头,在她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这份温柔。 “傻瓜,该说有你在,我才好。”我轻声呢喃,手指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摩挲,安抚着她的不安。 她在我怀里动了动,缓缓抬起头,鼻尖几乎碰到我的下巴。她的眼神里藏着羞涩,却又带着一丝勇敢,直直地望进我的眼里。我能清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泛红的眼角,还有微微颤抖的唇瓣,动人得让人心颤。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越来越近的呼吸。我微微低头,她也轻轻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不经意间碰到我的唇角,像羽毛轻轻划过,带着一丝微凉的甜。 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我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低头加深了这个吻。她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水汽,青涩地回应着我,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我小心翼翼地吻着她,像是对待世间稀世珍宝,怕太用力会吓到她,又怕太轻柔会辜负此刻的情意。 她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身体微微颤抖,却慢慢放松下来,指尖顺着我的后背轻轻滑动,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满心依赖。我能感受到她的紧张,也能感受到她的欢喜,就像我此刻的心情,既汹涌热烈,又温柔绵长。 吻了许久,我才缓缓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她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神迷离,嘴唇微微红肿,模样格外诱人。“晓棠,我喜欢你,很久了。”我轻声唤她,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满是真挚。 她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湿润,伸手搂住我的脖子,再次吻了上来。这一次,她不再青涩,带着一丝主动,带着满心的爱意,毫无保留。我抱着她,缓缓躺下,让她靠在我的怀里,动作温柔而克制,满心都是珍视。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下一缕淡淡的清辉,照亮了她脸上的笑意。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她蜷缩在我的怀里,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听着我的心跳声,渐渐放松下来,眉眼间满是安稳。 “木子,”她轻声说,手指在我的胸口轻轻画着圈,语气里满是憧憬,“我们以后就这样好不好?一直在一起,有爸妈,有热乎的饭菜,还有彼此。” “好。”我低头,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语气郑重又温柔,“以后每一天,我都陪着你,守着这人间烟火,陪着你走过岁岁年年,永远爱你,永远不负你。” 她笑了,眉眼弯弯,闭上眼睛,将脸颊埋得更深,声音温柔得像梦呓:“我也是,木子,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和均匀的呼吸,心里满是踏实与欢喜。窗外的夜色渐深,房间里暖黄的灯光柔和而静谧,彼此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世间最动听的旋律。 这趟“浪里走”的旅程,不仅让事业一番风顺,更让我寻到了真正的归宿。原来最美好的幸福,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这样自然而然的陪伴,是烟火日常里的温暖,是心意相通时的甜蜜,是往后余生,只想和你牵手,走过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岁岁年年,温情不变。 第二卷 浪里走(西湖春深,心有涟漪) 第二百四十一章 西湖春深,心有涟漪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温柔地洒在床铺上时,我是被怀里的暖意唤醒的。 晓棠还睡得很沉,蜷缩在我怀里,额头抵着我的胸口,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而轻柔。她的手还下意识地抓着我的衣角,像个怕走丢的孩子。我舍不得动,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只是轻轻抬手,用指腹摩挲着她光滑的脸颊,指尖划过她微微泛红的唇角,心里满是柔软。 窗外传来小区里清脆的鸟鸣,还有远处隐约的晨练声,一切都透着鲜活的烟火气。我低头,在她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鼻间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混合着被褥阳光晒过的味道,让人安心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晓棠动了动,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刚睡醒的眼神带着一丝迷蒙,看了我几秒才反应过来,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往我怀里缩了缩,声音软糯:“醒啦?” “嗯,”我笑着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再睡会儿?” 她摇摇头,抬头看我,眼里带着刚睡醒的水汽,还有藏不住的欢喜:“不睡了,爸妈该起来做早饭了。”说着,她想起身,却被我拉住,重新搂回怀里。 “再抱一会儿。”我低声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就这样抱着你,真好。” 晓棠没有挣扎,乖乖地靠在我怀里,手指在我的胸口轻轻画着圈,声音轻柔:“我也是。”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温馨而静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推了推我:“好啦,再不起床要被爸妈笑话了。” 我笑着松开她,看着她红着脸爬起来,慌乱地整理着睡衣,模样格外可爱。我也起身,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她抬头看我,眼里的羞涩渐渐褪去,只剩下满满的笑意。 走出卧室时,客厅里已经传来了动静。晓棠妈妈正在厨房忙碌,浓郁的粥香飘了出来,晓棠爸爸则在阳台浇花。看到我们出来,晓棠妈妈笑着回头:“醒啦?快去洗漱,粥马上就好,还蒸了你们爱吃的小笼包。” “好嘞,妈。”晓棠应着,拉着我往卫生间走。 洗漱完出来,早餐已经摆上了餐桌。白粥熬得软糯香甜,小笼包皮薄馅大,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几碟爽口的小菜,腌黄瓜、酱萝卜,都是晓棠妈妈自己做的,清脆解腻。 晓棠爸爸放下手里的喷壶,在餐桌旁坐下,笑着说:“今天天气不错,正好适合去西湖坐船。” “是啊,”我点点头,给晓棠夹了个小笼包,“我早上看了天气预报,今天回暖,风也小,特别适合出游。” 晓棠眼睛一亮,咬了口小笼包,含糊不清地说:“那我们吃完就出发?早点去人少,还能多逛一会儿。” “听你们的。”晓棠妈妈笑着说,给我盛了碗粥,“多喝点粥,垫垫肚子,坐船逛一圈也得大半天呢。” 早餐吃得热热闹闹,一家人说说笑笑,话题离不开今天的西湖之行。晓棠妈妈念叨着要给我们拍些照片,晓棠爸爸则说要去看看西湖的春景,语气里满是期待。 吃完早饭,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相机、水和零食,就出发了。我开车载着副驾的晓棠、后座的晓棠爸爸妈妈,晓棠一直把手伸过来抓着我右手,我只能用单手驾车,她时不时的跟她妈妈聊着天,眉眼间满是雀跃。 车子驶往西湖的路上,一路畅通。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秀丽起来,道路两旁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枝条随风飘荡,像是在欢迎我们。晓棠妈妈看着窗外,笑着说:“一年没来了,还是去年跟你们一起来逛过西湖了,还是春天的西湖最美。” “没一年,”晓棠道,“上次来也是跟木子一起来的,正是荷花淀开的时候,我跟木子第一次在火车上相遇,那时候我就邀约木子来杭州西湖玩。这一愰五年了。” 我侧头看她,她也正好回头看我,四目相对,眼里都带着笑意。那时候的羞涩和试探,仿佛还在昨天,而如今,我们已经得到了她父母的认可,即将携手走过更多的日子,心里满是感慨。 到了西湖边,我们找了个停车位停下。刚下车,清新的空气就扑面而来,夹杂着湖水的湿润和花草的芬芳。湖边的游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大多是带着家人出游的,或是成对的情侣,气氛格外惬意。 晓棠妈妈拿出相机,兴致勃勃地说:“先来拍几张照片,这么好的景色可不能浪费了。” 我们陪着她在湖边拍了不少照片,晓棠挽着她妈妈的胳膊,笑得格外甜,我则在一旁帮她们递水、拿东西,偶尔也会被拉进去一起拍几张。晓棠爸爸站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时不时提醒我们注意安全。 拍了一会儿,我们就去坐船了。选了一艘画舫,人不多,靠窗的位置正好能欣赏西湖的美景。船缓缓驶离岸边,湖水泛起层层涟漪,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远处的雷峰塔隐约可见,塔身古朴典雅,倒映在湖水中,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湖边的柳树依依,桃花灼灼,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偶尔有几片落在湖面上,随波逐流。 “真美啊,”晓棠靠在窗边,轻声感叹,“难怪妈妈一直想来。” “以后我们可以常来,”我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只要你喜欢,随时都来。” 她转头看我,眼里闪着光,用力点了点头。 晓棠妈妈坐在我们对面,一边欣赏着景色,一边跟晓棠爸爸聊着天,偶尔也会跟我们说几句。晓棠爸爸看着窗外的景色,感慨道:“年轻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后来忙着工作、照顾家庭,就很少有时间了。现在老了,反倒想多出来走走,看看这些熟悉的风景。” “那以后我们经常带爸妈出来玩,”晓棠笑着说,“除了西湖,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苏州、杭州周边的乌镇,西塘我们都可以去逛逛。” “好啊,”晓棠妈妈笑着点头,“有你们陪着,去哪里都开心。要不乘木子这几天在,我和你爸也请几天假一起去走走看看。”晓棠爸说:“我没意见,不知道晓棠会不会嫌我们跟着。”晓棠说:“我怎么会嫌弃爸妈,你们得问哥,愿不愿意带着你们一起去。” 我笑着回道:“我好像已经答应跟你一起去了一样。” 晓棠抓紧我的手臂亲了我一下说:“你敢不答应,不答应我就一直亲你。”旁边的游客看她这样子都笑了,有个大妈说:“这女娃子真讨人喜欢,这样她男朋友连想拒绝都开不了口了。”我说:“你怎么不怕羞,一船人呢。”晓棠说:“我要是怕羞,当初在火车上就不敢主动跳到你铺位上跟你搭讪了,也没今天在一起了。” 她妈在我们对面看着跟她爸在轻轻咬耳朵,我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我对晓棠说:“你作主,想去哪、几个人去,跟我说一下就行。” 船在湖面上缓缓行驶,我们聊着天,开着玩笑,欣赏着美景,气氛格外融洽。晓棠偶尔会靠在我肩上,轻声跟我说着话,我侧耳听着,时不时回应几句,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心里满是踏实和欢喜。 中途船靠岸,我们在三潭印月停留了一会儿。晓棠妈妈拿着相机拍个不停,晓棠拉着我四处逛,指着远处的景色跟我介绍,像个兴奋的小孩子。我耐心地听着,偶尔给她拍几张照片,定格下她开心的模样。 晓棠爸爸则跟在我们身后,时不时提醒我们注意脚下,眼神里满是慈爱。他看着我和晓棠的互动,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里,是对我们满满的认可和放心。 逛了大概两个多小时,我们才坐船返回岸边。虽然有些累,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晓棠妈妈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笑着说:“今天拍了好多好看的照片,回去一定要好好整理一下,存起来。” “妈,等下我帮你传到手机里,”晓棠说,“还可以发朋友圈,让亲戚朋友们也看看。” “好啊好啊。”晓棠妈妈高兴地答应着。 离开西湖时,已经快下午了。晓棠爸爸提议去吃杭帮菜,我们都没有意见。找了一家口碑不错的餐馆,点了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叫花鸡、宋嫂鱼羹,都是地道的杭帮菜,味道鲜美。 吃饭的时候,晓棠妈妈忽然说:“木子,晓棠,你们俩也老大不小了,要是觉得合适,不如抽空把婚事定下来?我们也能早点放心。” 我和晓棠对视一眼,晓棠脸颊微红,低下头,我握紧她的手,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父母,说:“爸妈,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但是否要结婚,以后你们别再说了。结婚了又怎样,有多少人结了又离了,我们不结婚,就这样相伴到老。” 晓棠爸爸点点头,笑着说:“好,好,只要你们俩愿意,我们没意见。你妈也同意的,不知道她今天怎么又提这事。” 晓棠妈说:“我是想,过两年我就可以退休了,退休后在家无聊,想帮带外孙,家里有个小孩也热闹些。” 晓棠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用力点了点头,又摇摇头道:“妈,你越说越离谱了,你诚心破坏我们的心情是不是啊。”我看着她,心里满是愧疚与不安,低头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这顿饭,吃得比昨晚还要温馨,却被她妈这一说,连这些美味都带着几分苦涩味。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晓棠的关系又多了一道难题。老人家们都希望有个小孩带带,家里增加点乐趣,这也挺正常的,可我和晓棠的想法,又该如何让他们真正理解。 吃完午饭,我们沿着延安路逛进了闹市区。在商场里,我帮她父亲挑了件呢料的茄克服和一双皮鞋,晓棠则给她妈选了双合脚的软底皮鞋,两位老人推辞了几句,最终还是笑着收下了,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晚高峰到来前,我们开车往家赶。路上,晓棠看我没怎么说话,便靠过来轻轻拍拍我的肩,轻声说:“木子,把爸妈送到家后,我们再出来走走?”我说:“随便呀,你不累,我就陪你走走。” 我握紧她的手,轻声补充道:“先别说话了,现在车多人多,我开车不能分心。” 她点点头,乖乖地将身子移回到自己的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车子驶进小区时,夜色已经降临,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影,温柔而静谧,却照不散我心头的些许沉重。我知道,在我跟晓棠的关系中,一个避免不了的大问题,已经被她妈正式提上了议程。两年后她妈五十岁退休,闲下来无事可做,看着身边的亲戚朋友都抱了外孙外孙女,心里肯定会越发在意这事,到时候,恐怕还有得烦。 车子稳稳停在楼下,晓棠爸爸先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帮忙拿东西,晓棠妈妈则拉着晓棠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晚上别逛太晚了,外面凉,记得多穿件衣服,早点回来吃饭。”晓棠嗯嗯应着,眼神却有些飘忽,想必还在为饭桌上的话题心烦。 我把车锁好,跟在他们身后上楼。进了家门,晓棠妈妈便忙着把今天买的东西归置好,又给我们倒了杯温水,催促道:“快喝点水,逛了一下午也累了。你们要是出去散步,晚饭早点回来吃,我这就做饭。” “妈,不用麻烦,我们出去逛逛可能就在外面吃点小吃回来了。”晓棠接过水杯,抿了一口说。 晓棠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说:“去吧,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他的目光在我和晓棠之间转了一圈,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却没再多说什么,想必是不想再给我们增添压力。 我和晓棠没多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穿上棉衣,便又出了门。小区里很安静,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过来,稍微驱散了些许白天的闷热有些凉意了。我们沿着小区河边的石板路慢慢走着,一开始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夜色中轻轻回荡。 走了一段路,晓棠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洒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底未散的水光。“木子,”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不是故意对我妈那样的,我只是……” “我知道。”我打断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不想被这些事情束缚,对不对?” 她靠在我的胸膛上,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嗯。我不是不喜欢小孩,也不是不理解我妈的心思,可我就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很好啊,为什么一定要结婚,一定要有小孩呢?难道没有这些,我们就不能好好在一起了吗?” “能,当然能。”我低头,在她的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只要我们俩心意相通,不管是结婚还是不结婚,有没有小孩,都不会影响我们对彼此的感情。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想要一个妻子,想要一个孩子,只是因为你是晓棠,是那个在火车上勇敢跳到我铺位上搭讪,是那个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勇敢的钻进我怀里,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了我,是那个鼓励我资助我完成初创的,是那个陪我走过五年风雨,是那个让我想要一辈子相守的晓棠。”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坚定。晓棠听着,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双手紧紧抱住我的腰,将脸埋得更深,带着哭腔说:“木子,谢谢你。有时候我真怕,我爸妈一直催,你会不会也动摇,会不会觉得我太任性了。” “傻瓜,”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心疼,“我怎么会动摇。你的想法,我一直都懂。婚姻和孩子,从来都不是衡量感情的标准。我们在一起,是为了彼此开心,为了互相陪伴,而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人生任务。至于爸妈那边,我们慢慢沟通,总会有办法让他们理解的,别急,有我呢。”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伸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眼神里满是依赖和爱意:“有你在,真好。” 我笑着帮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泪痕:“那当然,我可是要陪你浪迹天涯的人,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晓棠被我逗笑了,破涕为笑的模样格外动人,她轻轻捶了我一下:“谁要跟你浪迹天涯了,我只是想跟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好,安安稳稳过日子。”我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不管是浪迹天涯,还是安安稳稳,只要身边是你,就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沿着小区的人工湖慢慢散步。湖面平静,倒映着岸边的路灯和树影,偶尔有晚归的鸟儿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晓棠靠在我的胳膊上,脚步放慢,轻声说:“其实,我也知道我妈是为了我好。她这一辈子,都围着家庭转,在她眼里,女人最终的归宿就是结婚生子,有个完整的家。可我不想走她的老路,我想和你一起,过我们自己想过的生活。” “我明白。”我点点头,“你妈的想法,是老一辈人普遍的观念,一时半会儿很难改变。我们不用急着反驳她,也不用强迫自己接受,慢慢来吧。也许过段时间,她看到我们一直这么好,也就慢慢放下执念了。实在不行,我们就多花点时间陪陪她,让她知道,就算没有婚姻和孩子,我们也能给她带来热闹和幸福。” 晓棠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其实我也挺矛盾的,一边不想委屈自己,一边又不想让爸妈伤心。” “我知道你为难,”我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但你要记住,我们首先要对自己的感情负责,其次才是考虑别人的感受。爸妈的心意是好的,但我们不能因为他们的期待,就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真正的孝顺,不是事事顺从,而是让他们看到我们过得幸福,这才是他们最想要的,对不对?” 晓棠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只要我们一直这么相爱,一直这么幸福,爸妈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嗯。”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想那么多了,今晚我们就好好放松一下,把那些烦心事都抛在脑后。你想去哪里逛?还是就在这湖边坐坐?” 晓棠环顾了一下四周,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亭子说:“我们去那边坐坐吧,吹吹晚风,聊聊天。” “好。”我牵着她的手,朝着小亭子走去。亭子不大,里面有几张石凳,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晚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疲惫,也让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晓棠靠在我的肩上,看着湖面的倒影,轻声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火车上相遇的时候吗?那时候我胆子可真大,居然敢直接跳到你的铺位上,还有,在我还不是很了解你的情况下就把我的初夜主动交给了你,现在想想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笑了:“我倒觉得,那时候的你特别可爱,像个小太阳一样,一下子就照亮了我旅途的枯燥。其实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女孩,肯定不一般。” “不一般?哪里不一般了?”她抬起头,好奇地看着我。 “哪里都不一般。”我捏了捏她的鼻子,“眼睛特别亮,笑容特别甜,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热情。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和你多待一会儿就好了,没想到,这一待,就是五年。” “时间过得真快啊。”晓棠感慨道,“这五年里,我们一起去过很多地方,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有开心的,有难过的,可不管遇到什么,你都一直在我身边。木子,有你真好。” “我才要谢谢你。”我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谢谢你当初的勇敢,谢谢你一直以来的陪伴,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爱一个人,可以这么温暖,这么安心。”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依偎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与惬意。夜色渐深,湖边的行人渐渐少了,只剩下我们俩,还有漫天的星光和温柔的晚风。 不知过了多久,晓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我低头看她:“困了?” 她点点头,眼神有些迷离:“有点,肚子也有点饿了。” “那我们去门口吃点就回家吧。”我扶着她站起来,“明天还要陪爸妈去乌镇,得早点休息。” “嗯。”她应着,任由我牵着她的手往回走。路上,她走得有些慢,脚步轻轻的,像只慵懒的小猫。我放慢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心里满是宠溺。 走到小区门口我们各吃了碗片儿串就回到小区楼下,晓棠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认真地说:“木子,不管以后我爸妈怎么说,我们都不要变,好不好?就像现在这样,一直在一起,不结婚,也不要小孩,就我们俩,相守到老。” “好。”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声音温柔而坚定,“一言为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变,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永远。” 她紧紧抱着我,将脸贴在我的背上,轻声说:“我也是。” 上楼的时候,家里的灯还亮着,想必是爸妈还没睡。推开门,晓棠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们回来,笑着说:“回来啦?外面凉不凉?要不要喝点热水?” “不凉,妈,我们喝了水回来的。”晓棠笑着回答,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轻快,仿佛中饭时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晓棠爸爸从房间里走出来,说:“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去乌镇呢。” “好,爸妈晚安。”我和晓棠异口同声地说。 回到房间,晓棠脱掉外套,坐在床边,看着我笑了笑:“今天虽然有点小插曲,但总体还是很开心的。” “嗯。”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只要你开心就好。” 她靠在我怀里,闭上眼睛,轻声说:“木子,我有点累了,想早点睡。” “好,那我们睡觉。”我帮她盖好被子,在她身边躺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她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我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柔。 我看着她熟睡的脸庞,心里满是温柔。虽然未来可能还会面临很多问题,比如爸妈的催促,比如外界的眼光,但我知道,只要我们俩心意相通,彼此坚定,就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好这份感情,保护好身边的这个女孩,让她一直这么开心,这么无忧无虑。 夜色渐深,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我低头,在晓棠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在心里默默说:晓棠,余生很长,我会一直陪着你,浪里走,风中歇,不离不弃。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我们身上,温柔而静谧,仿佛在见证这份坚定不移的爱恋。 第二卷 浪里走(乌镇月暖,情归圆满) 第二百四十二章 乌镇月暖,情归圆满 清晨的阳光比前一日更盛些,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时,晓棠已经醒了,正趴在我胸口,指尖轻轻描摹着我的眉眼。见我睁眼,她眼睛一亮,俯身在我唇上啄了一下,声音软糯:“醒啦?快点起,妈说今天要赶早去乌镇,说早上的水乡最有味道。” 我笑着收紧手臂,将她压在怀里,鼻尖蹭着她的颈窝:“再抱五分钟,就五分钟。” “不行啦,”她推着我的胸口,脸颊泛红,“爸妈都在外面准备早餐了,再不起又要被妈笑话了。”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划过我的皮肤,留下一串轻痒的触感。 我拗不过她,只能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起身时,她已经麻利地收拾好了床铺,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我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今天想穿什么?我帮你找。” “就穿昨天买的那条浅蓝色的裙子吧,”她转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意,“配乌镇的水色应该很好看。” “听你的。”我低头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耳廓,忍不住笑出声。 走出房间时,客厅里弥漫着早餐的香气。晓棠妈妈正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晓棠爸爸则在擦拭相机镜头,见我们出来,笑着说:“快洗漱吃饭,车子我已经检查过了,吃完就能出发。” “爸,辛苦你了。”我笑着说,拉着晓棠往卫生间走。 早餐依旧丰盛,牛奶、煎蛋、三明治,还有晓棠妈妈特意煮的茶叶蛋,说是路上可以当零食。晓棠剥了个茶叶蛋递到我嘴边,我张口咬住,她却故意往后一撤,鸡蛋的咸香混着她指尖的温度,在唇齿间散开。 “调皮。”我捏了捏她的脸颊,她笑着躲开,眼底满是狡黠。 晓棠妈妈看在眼里,嘴角噙着笑意,却没像往常那样打趣,只是轻声说:“乌镇那边早晚凉,你们俩都多带件薄外套,别着凉了。” “知道啦妈。”晓棠应着,又给我夹了块三明治。 吃完早餐,我们拎着简单的行李出发了。依旧是我开车,晓棠坐在副驾,爸妈坐在后座。晓棠这次没再一直抓着我的手,只是时不时侧过头跟我聊几句,或者和妈妈一起看窗外的风景。 车子驶离市区,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变得古朴起来,农田、小河、白墙黛瓦的农舍,构成了一幅宁静的江南水乡画卷。晓棠妈妈看着窗外,感慨道:“还是乡下好啊,空气清新,景色也好看,不像城里那么吵闹。” “等以后退休了,我们可以在乡下找个地方住,种种菜,养养花,多惬意。”晓棠爸爸接口道。 “好啊好啊,”晓棠眼睛一亮,“到时候我和木子常来看你们,陪你们一起晒太阳、聊天。”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笑着看向我,眼里满是憧憬。我笑着点头:“好,都听你的。” 晓棠妈妈轻轻叹了口气:“要是有个小娃娃陪着,那就更热闹了。”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些。晓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轻声说:“妈,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一家人开开心心的。” 晓棠爸爸连忙打圆场:“是啊,现在这样就很好,孩子们开心,我们也开心。不说这个了,说说乌镇吧,我上次去还是二十多年前,不知道现在变样了没有。” “应该变化不大吧,”晓棠接过话头,语气又恢复了轻快,“乌镇一直保留着原来的风貌,小桥流水,青石板路,可好看了。我早就想去了,这次终于能如愿了。” 话题被岔开,车厢里的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晓棠跟爸妈讲着乌镇的景点,比如东栅、西栅,比如茅盾故居、染布坊,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是提前做了功课。 大概两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了乌镇景区。远远望去,青灰色的屋顶连绵起伏,小河穿镇而过,乌篷船在水面上缓缓行驶,果然是一派典型的江南水乡景象。 我们找了家提前预订好的民宿停下,民宿就在河边,白墙黛瓦,门口挂着红灯笼,古色古香。老板是个热情的本地人,笑着迎出来:“你们来啦?房间都准备好了,快进来歇歇。” 民宿的房间很干净,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小河和对面的民居,景色极佳。我们放下行李,简单休整了一下,就迫不及待地出门逛了。 晓棠妈妈拿着相机,一路走一路拍,生怕错过任何一处美景。晓棠拉着我,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路边的店铺挂着各式灯笼,卖着特色小吃和手工艺品,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糕的甜香和河水的湿润气息。 “你看,那就是染布坊。”晓棠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蓝色,兴奋地说。只见几架高高的木架上,挂着一匹匹蓝色的土布,在风中轻轻飘荡,格外壮观。 我们走进染布坊,晓棠妈妈连忙拿出相机拍照,晓棠则拉着我站在布帘下,让我帮她拍了几张照片。阳光透过布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快乐的精灵。 “木子,你也来拍几张。”晓棠拉着我的手,让我站在她身边。我笑着搂住她的肩,镜头里,她靠在我怀里,笑容甜蜜,背景是成片的蓝印花布,构成了一幅极美的画面。 晓棠爸爸站在一旁,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拿出手机也帮我们拍了几张。 逛到中午,我们找了家河边的餐馆吃饭。点了乌镇特色的酱鸭、清蒸白水鱼、青团、定胜糕,味道都很不错。吃饭的时候,晓棠妈妈看着河边嬉戏的几个小孩,笑着说:“你看这些小孩多可爱,蹦蹦跳跳的,多有活力。” 晓棠没说话,只是给我夹了块鱼肉,轻声说:“多吃点,这个鱼很鲜。” 我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别多想。晓棠爸爸看了看我们,对晓棠妈妈说:“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想法,我们就别瞎操心了,好好吃饭,下午还要去逛茅盾故居呢。” 晓棠妈妈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别的:“这乌镇的景色是真好看,等回去了,我要把照片都洗出来,做成相册。” 吃完午饭,我们沿着河边散步,消食。晓棠拉着我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着乌篷船缓缓驶过,轻声说:“木子,我妈刚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妈也是好心,我不会往心里去的。你也别多想,不管怎么样,我都站在你这边。” 她抬头看我,眼里满是感动:“嗯。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我太固执了,也许结婚有个小孩,也挺好的。” “别勉强自己,”我打断她,认真地说,“婚姻和孩子都是人生大事,不能因为别人的期待就勉强自己。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没有束缚,自由自在,彼此相爱,这就够了。” 她点点头,靠在我的肩上:“嗯,有你在,就够了。”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河水缓缓流淌,听着远处传来的悠扬的评弹声,感受着乌镇的宁静与惬意。偶尔有乌篷船划过,船夫摇着橹,唱着江南小调,声音悠远,让人沉醉。 下午,我们去逛了茅盾故居。故居不大,却布置得很雅致,青砖黛瓦,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书香气息。晓棠爸爸对文学很感兴趣,看得格外认真,时不时跟我们讲解几句。晓棠妈妈则忙着拍照,把故居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录下来。 晓棠拉着我,在故居的小院里坐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温暖而不刺眼。“木子,你说,要是我们老了,也能找这么一个地方住,多好啊。”她轻声说。 “好啊,”我握住她的手,“等我们老了,就找一个像乌镇这样安静的地方,买一栋小房子,门前有河,屋后有院,种上你喜欢的花,养几只鸡,每天看看书,散散步,聊聊天,多惬意。” “嗯,我还要每天给你做你爱吃的菜,像我妈一样,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她笑着说,眼里满是憧憬。 “好啊,那我就每天给你泡茶,陪你看风景。”我笑着回应。 逛到傍晚,我们回到民宿。老板已经给我们准备好了晚饭,都是地道的家常菜,味道很可口。吃完晚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乌镇的夜景格外美丽。河边的灯笼都亮了起来,红灯笼倒映在河水中,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我们沿着河边散步,晓棠妈妈感慨道:“乌镇的夜景比白天还要美,真是不虚此行。” “是啊,”晓棠点点头,“以后我们可以经常来,春天来踏青,夏天来避暑,秋天来看银杏,冬天来赏雪。” “好啊,”我笑着说,“只要你喜欢,我们随时都来。” 晓棠爸爸看着我们,忽然说:“木子,晓棠,我知道你们不想结婚,不想有小孩,我们做父母的,一开始确实有点不能理解,总觉得女孩子家,终究要有个归宿,有个孩子,以后老了也有个依靠。但这二年跟你们相处下来,看到你们俩这么相爱,这么开心,我也想通了。其实,幸福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结婚生子。只要你们俩互相扶持,互相陪伴,过得开心,过得幸福,我们就放心了。” 我和晓棠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惊讶和感动。晓棠眼眶一红,走过去抱住晓棠爸爸:“爸,谢谢你。” “傻孩子,”晓棠爸爸拍了拍她的背,“我们是你的父母,只希望你过得好。以前是我们太固执了,以后不会再逼你们了。” 晓棠妈妈也点了点头,说:“是啊,木子,晓棠,以后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都支持你们。至于带小孩,其实我也就是随口说说,以后要是你们想通了,想要个小孩,我们乐意帮忙带;要是不想,我们也不催了。只要你们常回家看看我们,我们就很开心了。” “妈,谢谢你们。”晓棠的声音带着哽咽,又抱住了晓棠妈妈。 我站在一旁,心里满是感动。没想到,爸妈竟然这么快就想通了,这让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我走上前,对他们说:“爸,妈,谢谢你们理解我们。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好好照顾晓棠,晓棠也会永远跟常你们在一起,这比嫁出去了一年来一趟好多了,以后你们想去哪里玩,我们也会一直陪着你们。” “好,好。”晓棠爸爸笑着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那晚的乌镇,月色皎洁,星光璀璨。我们一家人沿着河边慢慢走着,聊着天,气氛格外融洽。晓棠拉着我的手,指尖带着温热的暖意,她抬头看我,眼里满是笑意,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幸福,还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回到民宿,晓棠靠在我怀里,轻声说:“木子,我真没想到,爸妈竟然这么快就理解我们了,我太开心了。” “我也很开心,”我抱紧她,“其实爸妈都是为了你好,只要他们看到我们过得幸福,就会放心的。” “嗯,”她点点头,“以后我们要多抽时间陪陪他们,带他们去更多的地方玩,让他们也开开心心的。” “好。”我笑着答应。 夜深了,晓棠在我怀里渐渐睡着了。我看着她熟睡的脸庞,心里满是温柔和踏实。乌镇的夜,宁静而美好,就像我们的感情,经历了小小的波折,终于迎来了圆满。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也许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只要晓棠一直如此坚定,我则愿意彼此陪伴,有她父母的支持和理解,我也没必要非的离开她,我想我会一直守护着晓棠,守护着这份感情。 第二卷 浪里走(潮声映暖,烟火情长 ) 第二百四十三章 潮声映暖,烟火情长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被褥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被一阵温热的触感扰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便感知到一只柔软的手轻轻落在我肩头,指尖的温度让我浑身都暖了起来。晓棠的晨起撒娇,自我们第一次相守时便养成,带着独属于她的娇憨与执着。我闭着眼,伸手顺着她光滑的脊背轻轻摩挲,指尖触到她细腻的肌肤时,听见她带着笑意的轻语:“你醒了?” 我未答话,手掌的动作却未停歇。她微微颤抖了一下,气息渐促,贴在我耳边软声道:“你坏,我想和你腻歪会儿。” “那你上来吧,”我依旧闭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我还想睡一会。” 被子被轻轻掀开,带着她体温的身体缓缓靠了上来。她怯生生地往我怀里钻了钻,直到整个人都窝进我怀中,才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累了便趴在我肩头轻轻喘气,我收紧手臂将她搂紧,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你怎么懂这样也舒服的?”我低声问。 她埋在我颈窝,声音带着几分羞赧:“你忘了?当初在深圳,我看过同事的港书,一直没敢跟你说,怕再被你凶。” 我终于睁开眼,望着她泛红的耳廓,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颊:“那时候你还小,怕你学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才不让你看那些闲书。” “这样靠着,你累吗?”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关切。 “你这么轻盈,哪有什么份量,”我笑着打量她,目光掠过她光洁的额头,“这样挺舒服,还能一饱眼福。” 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瞬间涨红了脸,慌忙用被子裹紧自己,又想抬手挡住我的眼睛,一时手忙脚乱。我被她逗得轻笑出声,握住她的手腕:“你放手,我帮你挡着。”说着,伸手帮她拉了拉被子,掌心的温度让她愈发羞怯,却还是忍不住往我怀里又蹭了蹭。 她的动作渐渐放柔,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最终只是安静地窝在我怀里,轻轻揪着我的衣角。我跟着她的节奏放缓了动作,相拥着感受彼此的心跳。她全身放松下来,气息温热地拂过我的耳畔:“好累,但好舒服,我爱你。” “我也爱你。”我紧紧抱着她,指尖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今天想去哪玩?” “我就想这样抱着你,哪都不去。”她往我怀里缩了缩,声音黏腻。 “好啊,”我失笑,“可爸妈待会儿肯定会来敲门,还是想想去哪吧。” 她撅了撅嘴,思索片刻:“我也不知道去哪。” “那去海宁吧,”我提议,“皮革城正好在打折,帮爸妈买件皮衣,你也挑两件皮草或皮衣,中午吃过饭再去看潮汐,我记得十二点多有潮。” “好啊!”她眼睛一亮,“海宁就是看潮水的那个地方吗?” “嗯,”我点头,“上午逛皮革城,下午看潮,刚好顺路。” 吃过早餐,我们又在乌镇的巷弄里慢悠悠逛了一圈,晓棠看中了几双草编拖鞋,说穿着舒服,买了几双打算带回家。随后便驱车赶往海宁,抵达时已近上午十点,皮革城门口早已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商城里更是人山人海,各家店铺都挂着“清仓促销”的招牌,开价却着实不低——我当年开零售店时卖几百元的皮草,这里动辄标价两千多。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店家的吆喝声,一派热闹的市井气息。我转头对晓棠爸妈说:“爸,妈,你们随便挑,喜欢哪件就试,价格我来谈。” 我们一家一家店逛过去,晓棠爸的目光总在一件时下最时兴的雕毛茄克上流连,见有人试穿,悄悄问了价,得知要三万多,便默默转身回到我们身边,眼底的喜爱却藏不住。晓棠妈则看中了一件灰色皮草,正对着镜子反复试穿,晓棠凑到我身边,小声问:“还多少合适?” “先还一千五,到两千成交,”我压低声音,“你先咬死一千五这个价,真要加价我来补。妈试好后别问她喜不喜欢,让她多试几件,吊吊店家的胃口。” 晓棠点点头,等她妈试完,我故意说:“这件颜色有点老气,妈,再试试其他颜色呗?”老板娘见状,连忙去库房拿了驼色、米白色几款过来。我趁隙凑到晓棠妈耳边:“妈,这件灰色挺合适你的,你自己喜欢吗?” “挺喜欢的,料子摸着舒服。”她小声回应。 等她试完所有款式,我朝晓棠使了个眼色。晓棠会意,指着那件驼色的问:“老板娘,这件最低什么价?” “现在都是清仓价了,存心要的话,少五百,七千五拿走。”老板娘笑着说。 “一千五。”晓棠直接报价,语气笃定。 老板娘脸色一沉:“小姑娘,一千五只能买狗毛、兔毛的,这可是正经皮草,存心买再加点。” “我就只有一千五,没钱加了。”晓棠梗着脖子,一副不买拉倒的模样。 “早知道你们这么还价,就不给你们试这么多件了。”老板娘有些无奈。 “不试过怎么知道合不合适?”我接过话头,指着那件灰色的,“这件颜色老气,一千五总该可以吧?” “一千五都不够成本!”老板娘急了,“面料、工人工资、厂房租金、税收,哪样不要钱?” “我也是做服装的,”我淡淡一笑,“我们衣服上的毛领就是这种材质,成本我心里有数,几百块而已。您少赚点,过几天天热了,这些货只能压在手里,到五六月份只能卖给打包客,更卖不上价。卖不卖?不卖我们就走了。” “再加点,四千!”老板娘让步。 “加二百,一千七。”我寸步不让。 “三千五,最低了!” “一千八,最后一次加价。”我说完,朝晓棠爸妈使了个眼色,“爸,妈,咱们再去别家看看。” 我们转身就走,刚走到门口,老板娘连忙喊:“三千!三千卖给你们!” “一千九。”我头也没回,脚步不停。 “两千五!不能再少了!”老板娘的声音带着急切。 晓棠爸妈已经走出了店门,我停下脚步,回头道:“两千,这是我最后的出价。” 老板娘犹豫了几秒,终于招手:“来来来,卖给你们了,真是没见过你们这么会还价的!” 晓棠连忙喊回爸妈,让她妈再试了一次,仔细检查了皮毛的做工和完整性,朝我点了点头。我掏出卡刷了钱,老板娘一边打包一边念叨:“从没卖过这个价,亏大了。” “您没亏,”我笑着接过袋子,“我是嘉兴人,十年前做羊毛衫时就用过这种毛,您只是少赚了点而已。对了,您有没有朋友做男装雕毛茄克的?想给我爸买一件,刚才问的价格太离谱了。” “有啊,”老板娘爽快地说,“今年男装雕毛茄克火得很,皮毛进价也涨了,您真要买,我帮您问问我朋友,给您个成本价。” “那就麻烦您了。” 老板娘拿起电话打了过去,寒暄几句后说:“我家一个嘉兴亲戚想买件雕毛茄克,你给个成本价。”挂了电话,她对我说:“大概一万五左右,我带你们过去吧。” 没想到她这么热心,我连忙道谢。老板娘招呼店里的小妹看好店,便带着我们穿过两条通道,找到了她朋友的店铺。“我表哥要买件衣服,你给个成本价啊!”她进门就喊,拍了拍我的肩,“我店里忙,不陪你了,买好了过来坐坐。” “谢谢妹子。”我笑着回应。 店老板热情地迎上来,问:“想要连帽的、立领的还是翻领的?” “爸,您三件都试试,看看哪个合身。”我对晓棠爸说。 晓棠爸挨个试穿,最后指着立领的那款,眼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爱:“就这件吧,挺精神的。” 老板报了价:“一万五。” “刚才我妹说一万四啊,”我故作惊讶,“她特意跟我说给我个成本价,一万四。” 老板愣了愣,随即笑了:“她跟你说一万四?以前她介绍朋友来,都是一万五成本价。” “我是她表哥,她还能骗我?”我也笑了,“您要是要一万五,我回去得跟她要这一千块差价了。” 老板哈哈一笑:“算了算了,大家都是朋友,不在乎这一千,一万四就一万四。” 刷完卡,老板让小妹打包,我掏出烟递给他,他摆摆手:“商城里不能抽烟,过道可以。” “好嘞。”我接过袋子,带着晓棠爸妈往外走。 “你还要去刚才那个老板娘店里吗?”晓棠拉了拉我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醋意。 “不去了,打个电话谢谢她就行。”我掏出手机,按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妹子,谢谢你啊,衣服买好了,还借你的名义少花了一千块。” “你可真精!”老板娘笑着说,“没事,以后要买皮草再来找我。” “一定,有机会来嘉兴,打我电话,我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晓棠不满地嘟囔:“又跟人家女孩子搭讪,还要请人吃饭。” “客套话而已,你怎么这么小气?”我捏了捏她的脸。 晓棠爸妈在旁边看得直笑,晓棠妈打趣道:“我们晓棠是在乎你呢。” “好了,不逗你了,”我转向晓棠,“你也挑一件,喜欢哪个就试。” “我不要,”晓棠摇摇头,“皮草太俗气了,我穿羽绒服就好。要不买一件西装领的小皮衣吧” “行,那我们去找小皮衣。”后来在一家店找到了小皮衣花了九百买了一件。“那咱们去吃海宁煲,”我笑着说,“我知道一家老店,味道特别正宗。” 车子拐进一条巷弄时,鼻尖先一步捕捉到了砂姜与豆瓣酱混合的浓香,巷口那家“阿婆煲店”的红灯笼在正午的阳光下晃悠,竹编的幌子上沾着点点油光,一看就是本地人选了多年的老店。我停好车,晓棠妈已经被门口飘来的香味勾得加快了脚步,嘴里念叨着:“这味儿闻着就下饭。” 店里早坐满了人,每张桌子中间都嵌着小小的酒精炉,咕嘟冒泡的砂锅底下垫着隔热垫,氤氲的热气把墙面熏得微微发黄。老板娘熟门熟路地迎上来,嗓门洪亮:“嘉兴来的兄弟?还是老样子?”我笑着点头,她眼疾手快地引我们到角落的卡座,递上油腻的菜单:“今天黑鱼新鲜,排骨也炖得烂透了,要不要试试明虾煲?” “来四个煲,”我接过菜单递给晓棠爸妈,“黑鱼煲、田螺煲,排骨煲,再加一个明虾煲,微辣就行,老人家吃不了太冲的。”晓棠爸摆摆手:“都听你的,你懂这些。”晓棠却在旁边拽了拽我的袖子,压低声音:“你怎么跟老板娘也这么熟?”我捏了捏她的手心,凑到她耳边:“以前跑货路过海宁,总来这儿吃,味道正还实惠,回头你尝尝就知道了。” 煲端上来时,砂锅里的汤汁还在咕嘟作响,黑鱼片薄得透光,裹着浓稠的酱汁,底下垫着的豆芽、豆腐皮吸满了汤汁,冒着热气。晓棠妈夹了一筷子鱼肉,吹了吹放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这鱼真嫩,一点腥味都没有。”晓棠爸则盯上了排骨煲,炖得脱骨的排骨浸在红亮的汤汁里,咬一口肉汁四溢,他忍不住点头:“比家里炖的香。” 晓棠夹了只明虾,剥壳时汤汁溅到了手指上,她下意识地吸了吸,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鲜是鲜,就是有点烫。”我拿起她的手,用纸巾轻轻擦去指腹的酱汁,又帮她吹了吹指尖:“小心点,慢着吃。”她的脸唰地红了,瞪了我一眼,却悄悄往我碗里夹了块最大的鱼腹:“给你,没刺。” 晓棠妈看在眼里,笑着给她爸夹了块排骨:“木子细心,晓棠跟着你,我们放心。”她爸放下筷子,喝了口啤酒:“木子这孩子,做事踏实,砍价也有一套,今天那两件衣服,换了我肯定买贵了。”我摆摆手:“爸,都是做服装的,行情我懂,不能让商家漫天要价,也不能让人家亏太多,互相让一步就行。” 晓棠突然想起什么,戳了戳我的胳膊:“你刚才跟那个老板娘打电话,还说请人家吃饭,是不是真的?”我差点把嘴里的鱼汤喷出来,老板娘正好端着一壶热水过来,听见了笑着说:“小姑娘吃醋啦?你老公是客套话,我知道的,不过嘉兴我好久没去了,以后有机会真要去尝尝南湖菱。”晓棠脸更红了,埋头扒饭,我赶紧打圆场:“一定一定,到时候我做东,带你逛南湖。”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砂锅里的食材渐渐见了底,汤汁也熬得愈发浓稠,晓棠妈还忍不住用田螺煲汤汁泡了饭,说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煲。结完账出门时,阳光正好,巷弄里的风带着食物的香气,晓棠爸拍了拍肚子:“这顿饭吃得舒坦,比城里那些大饭店强。”晓棠挽着我的胳膊,小声说:“刚才对不起啊,我不该乱吃飞醋。”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说明你在乎我,以后不跟别的女孩子说客套话了,行不行?”她抿着嘴笑,点头如捣蒜。 驱车赶往海边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二月份的海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刚下车就灌了满袖。晓棠下意识地裹紧了刚买的皮衣,她往我身边凑了凑:“好冷啊,早知道穿羽绒服了。”我把她的手揣进我的大衣口袋,又帮她拢了拢围巾:“皮衣防风,比羽绒服管用,忍忍,潮汐应该快到了。” 海边的人不算多,大多是和我们一样来赶潮的游客,穿着厚厚的冬装,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沙滩是灰褐色的,带着湿润的凉意,踩上去软软的,偶尔能捡到几个被海浪冲上来的小贝壳,晓棠像个孩子似的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贝壳就被冻得缩了回来:“好冰!”我笑着蹲下来,帮她把贝壳揣进我的口袋:“回去给你串成手链。” 晓棠爸妈走在前面,晓棠妈挽着她爸的胳膊,指着远处的海平面小声说着什么,她爸偶尔点头,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晓棠靠在我的肩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与海连成一片,轻声说:“原来海宁的海是这样的,跟我想象中不一样。”我问:“你想象中是什么样的?”她想了想:“应该是蓝色的,像电视里那样,有白色的沙滩。”我笑了:“那是热带的海,咱们这儿的海是温带的,冬天就是这样,灰蒙蒙的,但涨潮的时候很壮观。”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的轰鸣,像闷雷滚过天际。晓棠爸指着海平面:“来了来了!”我们赶紧往高处走了走,只见远处的海面上,一道白色的水线渐渐清晰,伴随着越来越响的轰鸣声,水线越涌越高,像一堵移动的水墙,朝着岸边奔来。晓棠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手,手心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潮水越来越近,轰鸣声震耳欲聋,白色的浪花翻滚着、咆哮着扑上岸来,瞬间漫过了我们刚才踩过的沙滩,溅起的水花打在裤脚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晓棠惊呼一声,往我怀里缩了缩,我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胸腔里剧烈的心跳,低头在她耳边说:“别怕,好看吧?”她抬起头,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点头说:“太壮观了,比电视里看的震撼多了。” 潮水在岸边肆虐了几分钟,渐渐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沙滩和遍地的贝壳、小石子。晓棠挣脱我的怀抱,跑到沙滩上,踩着浅浅的水渍追逐着退去的浪花,皮衣的下摆被风吹得扬起,像一只展翅的小鸟。晓棠妈笑着说:“这孩子,跟个小疯子似的。”她爸点点头:“年轻就是好,有活力。” 我走到晓棠身边,她回头冲我笑,脸颊被风吹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我伸手帮她擦去脸上的碎发,她顺势抓住我的手,拉着我往海边跑:“你看,这里有好多贝壳!”我们蹲在沙滩上,一起捡着贝壳,她捡了个形状奇特的海螺,放在耳边听了听:“好像有海浪的声音。”我也凑过去听,其实什么都听不到,却顺着她说:“嗯,是大海的声音,把它带回家,以后想海了就听听。” 晓棠爸妈也走了过来,晓棠爸手里拿着一块光滑的鹅卵石:“这石头不错,回去给鱼缸里放着。”晓棠妈则帮我们提着装贝壳的袋子,笑着说:“你们俩跟孩子似的,捡这么多,回去也没地方放。”晓棠吐了吐舌头:“留个纪念嘛,以后咱们再来。” 风越来越大,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起了淡淡的橘红色。我看了看时间,说:“该回去了,再待下去该冻着了。”晓棠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大海,点头说:“好。”我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她的手被我揣在口袋里,暖烘烘的,脚步却故意放慢,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那片灰蒙蒙的海。 上车后,晓棠靠在我座椅背上,很快就有了困意,呼吸渐渐均匀。晓棠妈小声说:“今天累坏了吧,让她睡会儿。”我点点头,把车内的暖气调大了些,又帮她盖了件外套。晓棠爸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感慨道:“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潮,真不错,多亏了你,木子。”我笑了笑:“爸,以后咱们有空还来,八月十八来的话,海面就没这么冷了,还能去海边挖蛤蜊。” 晓棠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我转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嘴角忍不住上扬。车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橙红,海风似乎还在耳边呼啸,而车里的温度,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这趟海宁之行,有烟火气的美食,有震撼人心的潮汐,有家人的陪伴,还有晓棠无缘无故的醋意,大概,幸福就是这样,藏在每一个平凡而细腻的瞬间里,慢慢流淌。 第二卷 浪里走(潮声映暖,烟火情长) 第二百四十四章 潮声映暖,烟火情长 车子驶进小区巷弄时,夕阳已经沉到了楼栋后面,橘红色的余晖把墙面染得暖融融的。我轻轻拍了拍晓棠的肩膀,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到家啦?” “嗯,下车吧,小心着凉。”我帮她解开安全带,顺手拎起后座的行李和装贝壳的袋子。晓棠爸妈也伸了个懒腰,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意,晓棠妈念叨着:“今天跑了一天,还真有点累,不过玩得开心。” 进了家门,晓棠第一件事就是把装贝壳的袋子拎到客厅茶几上,迫不及待地倒了出来。五颜六色的贝壳、光滑的鹅卵石散了一桌子,她蹲在地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木子,你看这个海螺,形状多特别!还有这块石头,摸起来滑溜溜的。”她拿起一块白色的贝壳,递到我面前。 我放下行李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拿起那枚海螺:“确实挺好看,回头我找根绳子,给你串成手链。”晓棠立刻笑了,点点头:“好啊好啊,还要把那个小贝壳也加上。”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把贝壳分类,按颜色分成几堆,又把形状奇特的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这个可以当摆件,那个能串起来挂在钥匙上……” 晓棠妈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水果,一边洗一边喊:“木子,晓棠,过来吃点水果,解解渴。”晓棠头也不抬:“妈,等我整理完再吃!”晓棠爸则坐在沙发上,摩挲着手里的雕毛茄克袋子,眼神里满是期待,忍不住说:“我先试试这件衣服。”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茄克从袋子里拿出来,抖了抖。深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立领的设计显得格外精神,袖口和下摆的毛边整齐利落。晓棠爸穿上身,拉了拉衣襟,对着客厅的穿衣镜左右打量,嘴角忍不住上扬。“合身吗?爸。”我走过去,帮他调整了一下衣领。 “合身,太合身了!”晓棠爸笑着说,抬手摸了摸身上的皮毛,“料子真不错,摸着厚实又柔软,比刚才在店里试的时候还好看。”晓棠也放下手里的贝壳,跑过来看:“爸,真精神!这件衣服太适合你了,显得年轻好几岁。” 晓棠妈端着水果出来,看到晓棠爸穿茄克的样子,也笑了:“确实好看,木子会挑,价格也划算,比商场里那些漫天要价的实在多了。”晓棠爸听着家人的夸赞,笑得合不拢嘴,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舍不得脱下来。“别一直穿着了,”晓棠妈说,“小心弄脏了,挂起来收好,以后出门再穿。” 晓棠爸这才恋恋不舍地把茄克脱下来,仔细地叠好,放进衣柜里,还特意找了个防尘袋套上。“回头出门走亲戚,就穿这件。”他念叨着,脸上满是满足。 这边晓棠妈也把那件灰色皮草拿了出来,在身上比划了一下。柔软的皮毛贴合着身形,长度刚好到膝盖,显得端庄又大气。“妈,你穿上试试。”晓棠拉着她到镜子前。晓棠妈穿上皮草,拢了拢衣领,毛领衬得她脸色红润,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好看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好看!”我和晓棠异口同声地说。晓棠走上前,帮她理了理后背的皮毛:“妈,这件颜色虽然素净,但特别显气质,摸着也舒服,冬天穿又保暖又好看。”晓棠妈对着镜子笑了,抬手摸了摸毛领:“确实挺舒服,木子还价还得好,不然这么好的衣服,我可舍不得买。” 正说着,邻居张阿姨敲门进来串门,一进门就看到晓棠爸叠衣服的动作,眼睛一亮:“老林,这是新买的雕毛茄克?真好看啊,皮毛看着就好。”晓棠爸笑着说:“是啊,今天跟木子他们去海宁买的,还有你嫂子这件皮草,都是木子帮忙还价的,价格实惠。” 张阿姨凑过来看晓棠妈的皮草,忍不住赞叹:“这件皮草也好看,颜色正,做工也精细,你们真是会买东西。”晓棠妈笑着说:“都是木子的功劳,他懂行,会还价,不然我们俩去,肯定得花冤枉钱。”张阿姨羡慕地说:“还是年轻人厉害,晓棠嫁了个好老公,又细心又能干。”晓棠听着,脸微微泛红,偷偷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笑意。 送走张阿姨,晓棠又回到茶几前整理贝壳,我坐在她身边,帮她把挑选好的贝壳串起来。她的手指纤细,小心翼翼地拿着贝壳,生怕弄坏了。“这个贝壳孔太小了,”她皱了皱眉头,拿着一枚小巧的白色贝壳说,“穿不过去绳子。”我接过贝壳,用剪刀轻轻钻了个小孔:“好了,试试。” 晓棠笑着接过,把贝壳串进绳子里,又拿起那颗海螺,放在最中间。“这样就好看了,”她举起串好的手链,在灯光下看了看,“以后我每天都戴着。”我帮她把手链戴在手腕上,顺势握住她的手:“真好看,跟你很配。” 晓棠妈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递给我:“木子,这两天辛苦了,又开车又还价的,还花了这么多钱。”“不辛苦,”我笑着说,“只要爸妈和晓棠开心就行,赚钱本来就是给家人花的。”晓棠爸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感慨道:“今天真是收获满满,买了喜欢的衣服,看了壮观的潮水,还吃了好吃的煲,这辈子都没这么舒坦过。” “以后咱们有空就多出去走走,”我说,“春天在杭州附近踏青,夏天去舟山看海,秋天去苏州逛园林,冬天就去江西泡温泉。”晓棠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我都想去!”晓棠妈笑着点头:“好啊,有木子陪着,我们也放心。” 晚上,晓棠把整理好的贝壳和鹅卵石放进客厅的玻璃罐里,摆在电视柜上,又把串好的手链戴在手腕上,时不时低头看看,嘴角挂着甜甜的笑。我坐在沙发上,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看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时不时发出一阵轻笑。晓棠爸妈坐在旁边,一边剥着瓜子,一边聊着今天的见闻,客厅里弥漫着温馨的气息。 夜深了,晓棠爸妈回房休息,晓棠收拾好茶几上的瓜子壳,走到我身边,从背后轻轻抱住我:“木子,今天真开心。”我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指尖触到她的膝盖,她轻轻“嘶”了一声。“怎么了?”我低头问,语气不自觉放软。“腿有点酸胀,可能今天走路多了。”她往我怀里缩了缩,声音软软的。 我扶着她坐到沙发上,蹲在她面前,轻轻抬起她的腿放在我膝盖上,掌心贴着她的小腿慢慢揉捏。“这样会不会好点?”我问,力道放得轻柔。晓棠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眼神温柔:“好多了,你手法真不错。”她看着我,忽然轻声说:“还有两天你就要走了,真舍不得。” 我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她,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底的不舍。“我也舍不得你,”我握住她的手,指尖蹭着她手腕上的贝壳手链,“等忙完这段,我就回来陪你,到时候咱们就去苏州,兑现今天说的承诺。” 晓棠笑了,眼睛里闪着光,俯身抱住我:“好,我等你。有你在,每天都很踏实。”我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心里满是暖意。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映着客厅里未熄的壁灯,也映着我们依偎的身影。 这平凡的一天又过去了,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温馨瞬间——家人的笑容、爱人的依偎、一起挑选的衣物、亲手串起的贝壳,拼凑成了幸福最真实的模样。即便即将面临短暂的分离,这份温暖也会一直留在心底,支撑着我们期待下一次的相聚。 第二卷 浪里走 ( 元宵暖聚,新车载新生 ) 第二百四十五章 元宵暖聚,新车载新生 清晨的天光刚漫过窗帘缝隙,手机铃声便突兀地刺破了卧室的静谧。我猛地睁开眼,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上“毛毛”两个字跳得鲜明,按下接听键,她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传了过来:“啥时候回广东?店里的新款该上货了,好多老客都来问了。”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侧头看了眼身边还在酣睡的晓棠,放轻了声音:“过了正月十五吧,这边还有点事没理顺。” 话音刚落,晓棠便动了动,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雾气。她往我身边凑了凑,声音软糯地问:“谁呀,这么早打电话来?” “孩子他妈,问我啥时候去广东上货。”我把手机随手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揽住她的肩。 晓棠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我的衣角:“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你……你要走了?” “嗯,该走了。”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客户在催货了新款得早点铺下去,不然等旺季来了就赶不上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晓棠妈的声音,带着日常的温和:“早餐放在桌上了,我和你爸上班去了,你们记得趁热吃。” “知道了妈!我们这就起来!”我朝着门外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晓棠,“起来吧,吃了早餐再说。” 晓棠却没动,反而往我怀里缩了缩,双臂紧紧圈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明天就要走了,今天不出去玩了好不好?我们就在家待着,我想多抱抱你。” 我失笑,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还没起床就想着要黏人,昨天不是还说想去逛寺庙吗?” “不逛了。”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撒娇的嗲气,鼻尖轻轻蹭了蹭我的下巴,“逛寺庙哪有你重要,我就要抱着你。” 她的怀抱柔软又温暖,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我心里一软,任由她抱着,指尖顺着她的长发轻轻滑动。就在这时,晓棠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瞥了眼屏幕,眉头微微蹙了下:“是我同事林薇,这时候打电话,难道是叫我提前上班?” 她接通电话,起身往卧室里侧走了几步,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应上一两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和心疼。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显然电话里的内容让她情绪波动很大。 这一等就是半小时。 当晓棠转过身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她的眼圈红得厉害,像是刚哭过一场,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色也有些苍白。 “怎么了?”我立刻起身走过去,伸手想碰她的脸颊,“哭过了?” 她摇摇头,避开了我的手,却顺势扑进我的怀里,双臂紧紧抱着我的腰,力道大得像是怕我跑了一样。 “那眼圈怎么红成这样?出什么事了?”我更担心了,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放得格外温柔。 她埋在我怀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哭腔开口:“林薇姐……她想住在我们家。” “为什么?”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 “她离婚了。”晓棠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带着委屈,“今天早上就刚刚去办的手续,她是净身出户的。” “净身出户?”我皱起眉头,第一反应便是不妥,“那不行,我坚决反对。好好的怎么会净身出户,肯定是她自己不正经,被她老公抓住了把柄吧?” “不是的!你弄错了!”晓棠猛地抬起头,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是她老公有外遇,还不肯离婚,她没办法,宁愿放弃一切也要离。孩子……孩子她也没要,才四岁啊,真可怜。”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上个月我们还一起逛街,她特意给她老公买了件羊绒衫,结果买完衣服转身,就看见她老公抱着一个年轻姑娘,也在那商场里挑女装。她当时没敢发作,拉着我就走,说溜出来时间太长了,我那时候一点都没发觉不对劲,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心里得多痛啊。” 看着晓棠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我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刚才的话显然是说错了。我伸手帮她擦掉脸上的眼泪,语气软了下来:“对不起,是我想岔了。既然是这样,那让她来住吧,朋友有难,确实该帮忙。你跟她关系好,她对你也照顾,我不反对了。” “真的吗?”晓棠抬起泪眼,带着一丝不确定地看着我。 “真的。”我点点头,捏了捏她的脸颊,“家里多个人也热闹点,她一个人刚离婚,没地方去,住在这里也能让她安心点。” 晓棠立刻破涕为笑,抱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谢谢你老公!我这就打电话跟她说!”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两人在电话里又说了好一会儿,时不时传来压抑的哭声,听得我心里也酸酸的。挂了电话,晓棠看着我:“她现在在家收拾行李,我们下午去帮她搬东西吧?我想让她感受到点温暖,别让她觉得孤单。” “好,听你的。”我答应着,“约三点在她楼下汇合?” “嗯,我跟她说好了。”晓棠说着,拉着我的手往客房走去,“我们先把这间房收拾一下吧,你之前说住在这里,一天都没住,把你的衣服搬到我房间去,这间给她住。” 客房确实有些冷清,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我打开衣柜,把里面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叠好放进收纳袋,晓棠则拿着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桌子、床头柜,连窗台都没放过。她擦得很认真,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歇会儿吧,别累着了。” “不累。”她转过身,对着我笑,“姐太不容易了,我想让她住得舒服点。” 下午三点,我们准时赶到了林薇家的小区。是稻花村老小区没有电梯,我们停好车便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敲了敲门,林薇苍白着脸开了门,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身后客厅里,她前夫跷着二郎腿看电视,身边还坐着个年轻女人,那副旁若无人的样子看得我火冒三丈。 “行李都收拾好了?”我没理会那男人,径直走到林薇身边。 “就这两个箱子和一个背包,麻烦你们了。”林薇勉强笑了笑。 “你们别动手,我来扛。”我弯腰扛起一个大行李箱,“晓棠,你陪林薇姐先下去等我。” “哥,我听见他说坏话了!”下楼时晓棠还在气鼓鼓的,“早知道就让你把姐抱下楼气气他!” 林薇被她逗笑了,眼底的阴霾散了些:“你这小丫头,气糊涂啦?” 回到家,晓棠爸妈已经下班了,见了林薇连忙招呼她坐下,递水递水果,语气里满是温和:“小林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别客气。” 林薇红了眼眶,握着晓棠妈的手连声道谢。我看了眼时间,四点多了,跟晓棠说:“我去买菜,你们在家陪着林薇姐。” “我也去!”林薇立刻起身,“今天我出钱,得谢谢叔叔阿姨和你们。” 拗不过她的坚持,我们三人一起去了菜市场。林薇熟练地挑拣食材,讨价还价,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倒像是慢慢从离婚的打击里缓过了些神。 晚饭时,谁也没提离婚的事。晓棠爸开了黄酒,五个酒杯碰在一起,暖意融融。林薇敬了晓棠爸妈,又敬我:“哥,谢谢你肯让我住进来,晓棠有你这么疼她,真幸福。” “都是一家人,客气啥。”我笑着举杯,“以后有我们呢。” 吃过饭,大家围坐在沙发上林薇突然从包里拿出钱包说长住在这里要付饭钱,我坐在她旁边一把抢了过来:“刚在饭桌上认了干爸干妈,怎么还见外?”我见钱包挺厚实他就打开钱包看了看,我瞥见中间放了有万把元钱,旁边插着驾驶证身份证证,“你会开车?” “会,就是离婚时车没要。”林薇的声音低了些。 “会开就好。”我心里有了主意,“明天去买一台,你跟晓棠上下班也有个伴,顺便把晓棠也教会。” 晓棠立刻摆手:“我不学,有姐开车就行!” “你这丫头,多门手艺不好?”我刮了刮她的鼻子,转头问林薇,“你以前开啥车?” “吉利,挺普通的。” “那明天买台比吉利好点的。”我拍了拍她的肩,“别委屈自己。” 晚上各自回房后,晓棠趴在床上翻着汽车网站,指着铃木雨燕和本田飞度给我看:“这两款都小巧,适合女生开,还不贵。” 我凑过去看了看:“明天去实体店看看,喜欢就买。” 晓棠往我怀里钻了钻,声音带着不舍:“你明天就要走了,还陪我们去买车。” “傻丫头,你和林薇姐开心,我才放心。”我抱着她,“以后我不在,你要听姐的话,不许闹脾气。” 她点点头,紧紧抱着我的腰,一夜无话。 第二天便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早餐后,我们三人直奔车行。先看了铃木雨燕,林薇和晓棠都觉得不错,又去看了本田飞度,两人也挺喜欢。最后走到丰田展台,一台白色的威驰停在那里,线条流畅,看着就清爽,晓棠眼睛一亮:“这个好看!” 我拉开车门试了试,动力比前两款足,空间也宽敞些:“就买这个吧,实用。” 促销价12万,加上税收、保险和上牌费,一共花了十五万。手续办得挺顺利,我们在车行吃了盒饭,下午就拿到了临时牌照,提车返程在加油站加满了油。 坐在客厅里,我把车钥匙递给林薇:“以后这车就是你的了,我不在晓棠就拜托你多照顾。” “你放心吧哥,我肯定护着晓棠。”林薇接过钥匙,眼里闪着泪光,“这辈子都没想到,离婚后还能有这样的日子。” 晓棠挽着她的胳膊,笑着说:“姐,以后我们一起上下班,多好。” “今天元宵节,得好好庆祝一下。”林薇突然站起来,“我去买菜,这次不许跟我争,我得好好谢谢大家。” 看着她风风火火出门的背影,晓棠笑着说:“姐看起来好多了。” “嗯,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我摸了摸她的头,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傍晚时分,林薇提着满满两大袋菜回来,晓棠妈和她一起钻进厨房忙碌。红烧肉的酱香、鱼的鲜香渐渐飘满屋子,元宵在锅里翻滚着,白白胖胖的,透着团圆的意味。 开饭时,桌上摆满了菜肴,林薇打开一瓶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今天是元宵节,也是我新生活的开始。谢谢叔叔阿姨收留我,谢谢哥给我买车,谢谢晓棠陪着我。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说得好!”晓棠爸举杯,“祝小林以后顺顺利利,祝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里,晓棠夹了个元宵放进我碗里:“快吃,甜甜蜜蜜的。” 我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混着芝麻的香甜,从舌尖甜到心底。看着身边笑盈盈的晓棠,渐渐舒展眉头的林薇,还有满脸欣慰的晓棠爸妈,突然觉得,这元宵节的团圆,不止是家人相聚,更是给受伤的人一个温暖的港湾。 吃过饭,我收拾好行李,晓棠一直跟在我身后,眼圈红红的。 “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林薇姐。”我抱着她,“店里的事理顺了,我马上回来。” “嗯,你路上小心。”她哽咽着,“记得按时吃饭,别熬夜。” 林薇也走过来:“哥,你放心,我会看好晓棠的,有啥事我给你打电话。” “麻烦你了。”我点点头,拎起行李往门口走。 走到楼下时,回头看了眼二楼的窗户,晓棠和林薇正趴在窗边看着我,手里还挥着。我笑着挥了挥手,转身钻进车里。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心里满是牵挂,也带着几分踏实。晓棠有林薇陪着,有爸妈照顾,应该不会孤单。而我,也该奔赴广东,为了未来的生活,好好打拼。 元宵节的烟花在天边绽放,绚烂夺目,照亮了前路,也温暖了心底的牵挂。这一路浪里走,有风雨,有波折,但只要身边有关心的人,有温暖的家,便无所畏惧。 第二卷 浪里走(危途重逢?商海暗礁与心尖余温) 第二百四十六章 回到家时,夜色已漫过窗台,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的光,毛毛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我换了鞋,把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沉声道:“明天早上出发回虎门,你收拾一下行李。” 毛毛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一亮:“好嘞,我这就去弄!”说着便蹦蹦跳跳地跑向客房,脚步声轻快得像撒了欢的小鹿。 我没再多说,径直回了自己房间。旅途的疲惫顺着脊椎蔓延开来,往床上一躺,松软的床垫陷下一个浅浅的弧度。指尖划过手机屏幕,解锁后第一个点开的便是与晓棠的对话框,敲下“安全到家,勿念”四个字,犹豫了片刻,又加了句“早点休息,别熬夜”,才按下发送键。 返回主页面时,右上角的红点格外显眼。点开一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文字带着小心翼翼的暖意:“哥,谢谢你把房间留给我住,还特意买了车给我开。你和晓棠还有她爸妈又让我有了家的感觉,这份恩情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祝你生意兴隆,万事如意,一切都顺顺利利的。”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心里泛起一阵柔软。我指尖翻飞,回信道:“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你在那边多费心,帮忙照顾好晓棠就好。我已经安全到达,时间不早了,晚安。” 发送完毕,便将手机扔在枕边,闭上眼睛。奔波数日,此刻难得的安宁,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两天后,我们准时返回了广东虎门。南方的风带着潮湿的暖意,刚下高速,就接到了档口伙计的电话,说厂家发来的夏装已经全部到齐,正等着我们回去清点。还有五万多件库存堆满了商场通道,问我咋办,我说:我会联系商场经理,让他们借我二间空档口暂时放一下。我便打了商场经理小陈的电话,她说不借你也不行啊,通道都堆满了无法正常营业了。车子驶进熟悉的街巷,空气中弥漫着布料的纤维味与市井的烟火气,这是属于虎门的独特气息,让人心里踏实。 回到档口,果然一派忙碌景象。几个伙计正围着堆积如山的纸箱打转,见我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老板,货都到了,型号齐全,就是数量有点多,正愁怎么整理挂版呢。” “辛苦了,”我拍了拍伙计的肩膀,挽起袖子加入战局,“大家分工来,先把新款同款分好类,每款每色抽一件样衣出来挂版,五万多件库存货去叫几个打包工搬进空档口。”毛毛也不含糊,跟着一起拆箱、叠衣,手脚麻利得很。 忙到傍晚,第一批夏装终于挂版完毕。库存也移进了空档口,五彩斑斓的服装在货架上舒展,衬得整个档口都鲜活起来。广东的春天向来短暂,过完年没多久,日头便一天比一天烈,春装早在春节前就已经发往各地客户手中,如今夏装及时跟上,正好赶上旺季。我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群发给所有老客户:“夏装已全面上新,款式齐全,尺码充足,欢迎到店选购。”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就陆续收到了不少回复,有的询问新款样式,有的直接敲定了订货数量让我直接发货,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自从退出深圳的工作室,这一个春天,竟是我这几年来最悠闲自在的日子。没有了工作室的繁杂事务,每日只需打理档口的生意,日子过得简单而松弛。早上通常睡到十一点才慢悠悠起床,洗漱完毕后,就到档口附近的盒饭摊买一份午餐,无非是两荤一素,就着米饭吃得香甜。下午在档口守着,偶尔接待几个上门客户,其余时间便看看账本,或者和毛毛闲聊几句,日复一日,倒也过得轻松惬意。 这样的日子过了约莫半个月,一天中午,毛毛收拾着饭盒,忽然提起:“木子,二姐家的儿子陈金?,你还记得不?他从部队退伍了,在家闲了快一个月,没啥事做,听说我们在虎门做服装生意,想过来跟着我们做淘宝店,你看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陈金?这孩子,印象里还是个虎头虎脑的少年,没想到这么快就退伍了。“让他来吧,”我沉吟片刻,点头应道,“现在档口有时候也忙不过来,他来了,到货时能帮忙整理整理,平时也能搭把手。” 毛毛见我同意,立刻高兴地给二姐打了电话。没几天,陈金?就背着行囊来到了虎门。小伙子身材挺拔,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眉宇间还带着部队里历练出的英气,只是脸上带着几分初入社会的青涩。 我让他就住在我们一起,隔壁反正有空房间,他的淘宝店很快就开了起来。起初,他对电商运营还不太熟悉,我偶尔会指点他几句,渐渐地,他也摸索出了门道。每天早上档口到货,他都会第一时间过来帮忙拆箱、分类、挂版;等到收拾完,他就守在电脑前,回复客户咨询,处理订单,“叮当叮当”的消息提示音不时在档口回响。 可这声音,却很快引来一些线下客户的不满。有几个长期合作的老客户,私下找到我抱怨:“木子,你家这淘宝店开得可有点不地道啊,网上价格跟实体店一样,可客户一还价,你就给便宜,这不是冲击我们线下生意嘛!” 我只能耐着性子解释:“妹子几个放心,他店里卖的不是我档口的主打款,就算有重合的,广东地区我们也不发货,不会影响你们的销路。”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却清楚,影响其实是实实在在的。陈金?挂的商品价格,大多和实体店同步,但为了吸引客户,遇到还价的,他往往会适当让步,最终成交价格自然低于实体店。可他人都已经来了,店也刚有了点起色,订单一天天多起来,我总不能这时候让他停手,只能私下叮嘱他:“金?,网上定价尽量统一,别轻易让步,尤其是和档口重合的款式,尽量别挂低价,免得影响线下客户。” 陈金?闻言,有些委屈地说:“姨夫,我也不想啊,可网上好多家都在卖咱们这种款式,人家也都在降价促销,我不便宜点,根本没订单。” 我拿过他的电脑一看,果然,同款的夏装在淘宝上一搜,跳出几十家店铺,价格参差不齐,确实竞争激烈。我叹了口气,道:“那你把消息提示音关了吧,平时你自己盯着电脑,有没有消息你都知道,省得客户听到,心里不舒服。” 陈金?点点头,立刻照做了。“叮当”声消失了,档口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线上线下的矛盾,却像一根隐刺,埋在了心里。 彼时的快递行业还处于发展阶段,没有哪家快递公司能做到全国网络全覆盖。陈金?的订单面向全国各地,每天都有不同快递公司的收货员来档口收件。一来二去,我和几个收货员也熟络起来,偶尔会闲聊几句。 有一天,中通快递的收货员小李收完件,递烟给我,笑着说:“木子老板,跟你说个事,我们老板最近资金有点紧张,想找几个靠谱的人入股,扩大规模,你有没有兴趣?” 话音刚落,一旁ddS快递的收货员老王也接话道:“巧了,我们老板也在找人入股呢!木子老板,你经常发我们家快递,也知道我们的服务,广东省内时效比顺丰还快,还能代收货款,靠谱得很!” 我心里一动。这些年做服装生意,和快递打交道频繁,深知物流的重要性。中通和ddS都是当时业内口碑不错的快递公司,尤其是ddS,我平时发货大多走他们家,代收货款的服务也帮了我不少忙,广东省内的配送时效确实没话说,常常是当天发,第二天就能到。 思忖再三,我最终选择了ddS。一来是因为合作得久,比较熟悉;二来,代收货款的模式对我们这种批发商的商户来说,确实方便不少。我拿出三十万积蓄投了进去,成为了ddS的小股东。 起初,ddS的发展势头确实迅猛。业务很快拓展到了江浙沪地区,为了抢占市场,公司大搞促销活动,甚至不惜低价亏本运营。可这种扩张模式,很快就暴露出了问题。广东这边的分公司,由于管理混乱,不少代理商私下将代收的货款贪污、挪用,导致公司资金链逐渐紧张。 我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好几次打电话给分公司负责人询问情况,得到的都是“一切正常”的敷衍答复。直到有一天,档口的伙计从外面回来,神色慌张地说:“老板,不好了!听说深圳的ddS总部关门了,好多商户都去要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拿起手机拨打分公司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虎门的不少商户也都收到了消息,大家心急如焚,纷纷驱车赶往东莞长安镇的分公司。可当我们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傻了眼:分公司的大门紧锁,门口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暂停营业”四个大字,透过玻璃门往里看,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几张散落的桌椅。 那一刻,我只觉得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三十万的投资款,加上近二十万被代收的货款,一夜之间,全部泡汤了。同行的商户们有的咒骂,有的叹气,还有的忍不住红了眼眶。我麻木地跟着大家去派出所备了案,做了笔录,可从派出所出来的那一刻,我就清楚地知道,这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这笔钱,大概率是要不回来了。 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档口,空气中的布料味此刻显得格外刺鼻。我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五十万,对当时的我来说,虽然不至于伤胫动骨,但也是辛苦赚的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就在我心烦意乱之际,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谢莉”两个字。是深圳工作室的谢莉。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喂。” “哥,”谢莉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传来,“工作室出事了……自你走后,我们搬了新场地,可现在运营亏损得厉害,怕是撑不下去了。” 我心里一沉,眉头紧锁:“我离开才半年,怎么会这样?就算没订单,也不至于亏到撑不下去吧?” “哥,你过来看看吧,帮我们出出主意,求求你了。”谢莉的哭声越来越大,带着无尽的无助和恐慌。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烦躁到了极点:“我离开后,你们从来没跟我说过工作室的事,我现在根本不了解公司的实际情况,就算过去了,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哥,你都知道我们改成公司了,那你肯定还在关注我们的……你就过来一趟嘛,我实在没办法了。”谢莉的声音带着哀求,让我有些不忍。 “我现在没心情,”我咬了咬牙,还是说出了实情,“ddS快递倒闭了,我刚损失了五十万,正烦着呢,过两天再说吧。” 说完,我便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在一边。五十万的损失已经让我焦头烂额,此刻实在没精力再去管工作室的事。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难受得很。深圳的工作室,就像我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当初离开时,我满心期待着谢莉、荟英她们能把它经营得越来越好,可没想到,才短短半年时间,就落到了这般境地。 我站起身,漫无目的地走出档口。女人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叫卖声、嬉笑声不绝于耳,热闹得如同往常。可这份热闹,却与我格格不入,心里的失落和烦躁,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停车场附近。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还是去看看吧。毕竟,那是我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地方,那些一起奋斗过的日子,那些并肩作战的伙伴,终究是放不下。 打定主意,我发动车子,朝着深圳的方向驶去。太阳西斜,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如织。我看着前方延伸的道路,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怎样的局面。 抵达深圳时,已经是傍晚。我不知道工作室新搬的地址,便先在老地方的宾馆开了房,还是以前我常住的房间号。洗漱过后,我给谢莉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到深圳了,还住在以前的房间。 “哥,你真的来了!”谢莉的声音带着惊喜,还有一丝未散的哽咽,“我现在就过去找你,大概半个小时就能到。”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工作室当初的模样,想起谢莉每天早上提前到岗,把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想起荟英埋首设计稿,灵感迸发时眼里的光芒;想起淑芬和倩倩忙前忙后,打理着琐碎的事务……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我起身开门,门刚打开,谢莉就一头扑进了我的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而绝望:“哥,都是我没用,没把工作室守好,对不起……”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柔和:“别哭了,事情已经这样了,先把具体情况跟我说一下,我们一起想办法。” 谢莉在我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我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递了一张纸巾。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缓缓开口,将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自你走后没多久,淑芬就找了个借口,说家里急需用钱,要把她手里的股份转让出去。当时刘总正好找过她,愿意出高价收购,淑芬就把三分之二的股份卖给了刘总,拿了五十万的转让金。”谢莉的声音带着一丝懊悔,“刘总第二天就召集我们开了董事会,说她现在是最大的股东,要当董事长。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淑芬全力支持她,荟英和她爸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弃权了,倩倩也跟着荟英弃权,我一个人反对也没用,只能看着她当了董事长。” “她当上董事长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扩大规模,把工作室搬到了南油工业区,还注册成了公司。那段时间,又是搬家又是招工人,忙得不可开交。可自从你走后,荟英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设计完全没了灵感,常常一个人在设计室发呆,以前那种随手就能画出好稿子的状态,再也没有了。” “淑芬拿到钱后,就很少来公司了,买了辆车,到处游玩,根本不管公司的事。刘总也经常忙着自己的其他生意,对公司的运营不管不顾。我们好不容易筹备了订货会,结果只订出去四千多件,连成本都收不回来。现在公司账上的钱越来越少,我估计撑不了几个月了,如果秋季订货会再不行,就只能关门了。” 听完谢莉的话,我沉默了许久。心里又气又悔,气刘总的野心勃勃,气淑芬的见利忘义,更悔自己当初走得太匆忙,没有把后续的事情安排妥当。 “那你当初开董事会的时候,怎么不第一时间跟我说?”我忍不住问道。 谢莉低下头,声音带着愧疚:“当时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我觉得刘总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能力应该比我强,她要做董事长,就让她做吧。而且我也不想因为这事闹得内部不和,影响公司运营,所以就没跟你说。” “不怪你,”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是我看错人了,没想到刘总竟然是这样的人,也没想到淑芬会这么短视。”我顿了顿,看着谢莉泛红的眼眶,继续说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办法了。你把你手里的股份也卖给她吧,能拿回多少是多少。” “就这么放弃了?”谢莉抬起头,眼里满是不甘,“这可是我们一起奋斗了这么久的心血啊。” “不然还能怎么办?”我看着她,语气沉重,“现在公司已经被她掌控了,你们几个根本拧不成一股绳,继续耗下去,只会越亏越多。能把股份卖给她,全身而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大不了,我们以后再重新建一个工作室,凭我们的能力,一定能东山再起。” 谢莉沉默了,脸上写满了挣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点头:“好,我明天就跟她谈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城市的夜空映照得格外璀璨。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谢莉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挤出一个笑容:“哥,今天我请你吃饭。” 我挑了挑眉:“好啊,你还从没请过我吃饭呢。” “哥没良心!”谢莉嗔怪地看了我一眼,语气却带着几分亲昵,“三年前,我经常买好早餐给你吃的,你都忘了?那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早餐也算啊?”我笑了起来,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一些,“那这么算下来,你请我的次数可真不少。得,今天还是我请吧,你那点钱,留着自己用。” “不要你请!”谢莉说着,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语气坚定,“请吃饭的钱我还是有的,哥想吃什么,随你挑,今天我买单。” 她的手柔软而温暖,挽着我的胳膊,带着几分依赖。我心里一动,点了点头:“那就去老地方吧,东门那家海鲜店,味道不错。” 谢莉笑着应了下来,搀扶着我的胳膊,一起走出了宾馆。我们打车去了东门,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家常去的海鲜店。老板娘看到我们,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唷,木子、谢莉,你们可好久没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忘了我这个老婆子了呢。” “怎么会忘呢,老板娘的手艺这么好。”我笑着回应,让谢莉点菜。 谢莉也不客套,接过菜单,只点了鱼虾蟹三个菜,再加一个清炒时蔬,都是我爱吃的。我又要了两瓶红酒,服务员很快便把酒端了上来,启开瓶塞,深红色的酒液缓缓倒入杯中,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席间,我看着谢莉,忍不住说道:“当初要是你和荟英联手,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当初之所以让荟英爸也占了股份,就是怕出现这种情况。就算淑芬倒向刘总,你和荟英,再加上倩倩的5股,总共也比她们多15股,董事会上也能有话语权。可你们谁也没跟我通气,就这么让她轻易得手了。” “我当时也没想到荟英会弃权……”谢莉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自从你走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我也劝过她,可她就是听不进去。” “也怪我,”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酒液的醇香在舌尖散开,却驱不散心里的苦涩,“当初我走得太匆忙,应该把你们几个聚在一起好好聊聊的,把丑话说在前面,也不至于现在这样。可我当时又怕那样做会影响你们团结,没想到反而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哥,别自责了,”谢莉拿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以后我们重新开始就好。” 我看着她眼里的坚定,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吃完饭,我们沿着东门的街道慢慢逛了一会儿。夜晚的东门格外热闹,人流如织,灯火辉煌。谢莉挽着我的胳膊,脚步轻快,偶尔会指着路边的小店跟我说几句话,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逛了约莫半个多小时,我们拦了辆出租车,回了宾馆。下车后,走到宾馆门口,谢莉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涩,又带着几分期待:“哥,要我陪你吗?” 我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心里泛起一阵涟漪。半年没见,她似乎又变漂亮了些,眉宇间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你有心情吗?”我忍不住问道。 谢莉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娇嗔:“半年没见你了,当然有心情。我经常想你,有时候忙到深夜,就会想起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位置被人占了,公司快倒闭了,也没想起我,还说想我?”我故意逗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谢莉的脸颊更红了,轻轻捶了我一下:“哥!那时候我是不想让你担心嘛。我真的很想你,常常想起三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我每天都盼着你能来看我,有时候白天想得多了,下班回家,真的就能看到你在楼下等我。” 她的声音温柔而缱绻,带着浓浓的思念,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我的心尖。我心里的烦躁和失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温柔。 “好了,不说不开心的事了。”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柔和,“一起进去吧。” 回到房间,谢莉先去冲了澡。等她出来时,穿着宾馆的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水洗后的红晕,眼神水润,格外动人。 我也去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的疲惫和尘埃。回到房间时,谢莉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毛巾擦拭着头发。看到我进来,她放下毛巾,站起身,轻轻扑进了我的怀里。 她的身体柔软得像云朵一样,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与三年前相比,更加纤细,也更加柔软。我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和均匀的呼吸。 “还在做瑜伽?”我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谢莉仰起头,看着我,眼里带着几分得意:“是啊,一直没停过。是不是觉得我身体更柔软了?”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哄着她说道:“嗯,比以前更柔软了。我发觉,我也更喜欢你了。” 听到我的话,谢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她紧紧抱着我的腰,脸颊贴在我的胸口,声音带着浓浓的依赖:“哥,那你多住几天好不好?让我多陪你几天,我真的好想你。”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感受着她的眷恋,心里一片柔软。“好,”我轻声应道,“我多陪你几天。” 夜色渐深,房间里一片静谧,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我抱着怀里的人,感受着这份久而久之不曾陪伴的温暖,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未来有多少风浪,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身边的人,不再让她们受委屈。而深圳工作室的烂摊子,刘总欠下的账,我也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得想个办法让她全身而退。 第二卷 浪里走 (故人心事,眉间霜雪) 第二百四十七章 故人心事,眉间霜雪 我大概思索好了应对策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便沉沉沉入了梦乡。 窗外的深圳早已褪去夜色,晨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筛下几缕温柔的金辉,落在地毯上织成细碎的光斑。我睁开眼时,首先撞进眼帘的是谢莉带着笑意的脸庞,她歪着头,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眼神清亮得像盛了晨露。 “哥,你睡着时好慈祥。”她见我醒来,嘴角的笑意更深,声音软糯得像。 我挑了挑眉,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你说我慈祥,是不是拐着弯说我老了?” “才不是呢!”谢莉连忙摆手,眼底满是认真,“我的意思是哥很面善,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安心。” “那还差不多。”我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早醒了?” “嗯,醒了有十分钟啦。”她点点头,忽然倾身过来,在我脸颊上印下一个柔软的吻,带着清晨的微凉和淡淡的馨香,“那我今天打电话给刘总?” 我微微一怔,问道:“为啥是打电话?她不在公司吗?” “她跟淑芬姐一起出差开订货会去了,昨天走的,说要后天才回来。”谢莉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本来我还想让你跟她们当面说呢,谁知道这么不凑巧。” “怎么不带荟英去?”我心里掠过一丝疑惑,荟英毕竟也是公司股东又是我当初定下的设计总监还特意关照刘总多带她出去看看,这类订货会按理说该让她参与。 谢莉叹了口气:“淑芬姐和刘总走得近,荟英她……不怎么理淑芬和刘姐的,所以刘总平时出差,多半是跟淑芬姐一起去的。” 我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你先别打电话说这事,等她们回来再说。”顿了顿,我加重了语气,“这事得当面谈,而且要速战速决,电话里说不清楚,容易出纰漏。” “那我今天回去了,过两天再来。”我掀开被子坐起身,揉了揉眉心,“让我再捋一捋细节,想清楚了再告诉你具体怎么做。” 谢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好是好……可哥你昨天不是说要我陪你几天吗?怎么睡了一晚又要走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温度,轻声道:“以后又不是没机会了,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咱们才能安心相处,不是吗?” 谢莉看着我,终究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早上吃过早餐,谢莉便收拾好东西准备去上班。临走前,我叫住她,眼神郑重:“莉,别告诉任何人我来过深圳。” 她回头看我,眼里带着笃定:“我知道的哥,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酒店走廊尽头,我拿出手机,翻出荟英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立刻传来荟英雀跃的声音,像只快乐的小鸟:“哥!是你吗?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啦?你是不是来深圳了?” “嗯,来了。”我笑着应道,“想你了,就来看看你。你下午有空吗?来我酒店房间一趟。” “有空有空!”荟英连忙应声,随即又有些犹豫,“不过我下午本来要去走市场的……那我吃过午饭就过去!哥你在哪个酒店呀?” 我报了酒店名字和房间号,又叮嘱了一句:“记住,别跟任何人说我来了深圳。” “知道啦知道啦,我肯定不说!”荟英的声音带着几分俏皮,挂断电话前,我隐约听到她在那边跟谁低声说着“别说哥来了”,想来应该是跟倩倩在一起。 挂了电话,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我洗漱完毕,换了身衣服,喝了一上午茶然后走出酒店,在附近找了家不起眼的小饭店。店里人不多,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我点了两个家常菜,又要了两瓶啤酒,慢慢喝着。啤酒的微凉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也让我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吃完饭,我回到酒店房间,拉上窗帘,躺在床上补了个午觉。连日来的奔波和筹谋让我身心俱疲,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谁?”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走向门口。 门外没有应声,只有敲门声再次轻轻响起,带着几分试探。 我疑惑地拉开房门,瞬间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长发美女,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她穿着一条浅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一双大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湿漉漉地看着我,带着几分怯懦,又藏着几分雀跃。 那张脸依稀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却又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妩媚,一时间竟让我有些认不出来。 就在我怔愣之际,她忽然笑了,眼底的怯懦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喜和委屈。 “哇,我家小丫头长这么漂亮了,我差一点都不敢认了。”我反应过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笑着开口。 话音刚落,她便猛地扑进我的怀里,双臂紧紧地抱住我的腰,小拳头轻轻捶打着我的后背,力道不大,却带着浓浓的思念和嗔怪:“哥,你坏!那么长时间不来看我,我恨你!” “轻点轻点,打痛我了。”我连忙抬手抱住她,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笑着打趣,“你忘了你会功夫啊?这么捶下来,我可受不住。” 她闻言,立刻停下了动作,小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歉意:“哥,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就是太想你了。” 我反手关上门,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走进房间,轻轻放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在她身边落座,伸手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快说说,这半年过得好吗?除了留了长发,还有啥收获?”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荟英,听到我的问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抿着嘴唇,眼眶慢慢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怎么了?”我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替她擦去眼泪,语气变得温柔而急切,“看你这伤心难过的样子,谁欺负你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委屈和痛苦:“哥,我过得不好……宝宝没了。” “宝宝?什么宝宝?”我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荟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长叹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揭开了一道愈合不久的伤疤,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就是……你的宝宝。” “我的?”我彻底懵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怎么回事?你慢慢说,别急。” “你走的时候,我们最后在一起的那晚……我忘了吃药了。”荟英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一个月后,我没来月经,心里就慌了,去医院检查,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怀上了。”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那时候慌死了,吃不好睡不好,也没人可以商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个人,又年轻,事业也才刚起步,要是真的生下来,我怎么带他?我根本给不了他一个完整的家……最后,我还是去了医院,把宝宝打掉了。” 我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的身体很软,也很凉,微微颤抖着,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心中的痛苦和悔恨,那种失去骨肉的锥心之痛,隔着胸膛都能传递过来。 我五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说实话,如果我当时在她身边,大概率也会劝她打掉这个孩子——我们现在的处境,根本给不了孩子一个安稳的成长环境,与其让孩子跟着我们受苦,不如……可即便如此,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里还是像被堵住了一样,闷闷的,疼疼的。 我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遍遍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哥,”荟英在我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期待,“要是我不打掉,你会认这个宝宝吗?” “那肯定认啊。”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低沉而坚定,“自己的孩子,哪有不认的道理?那是我们爱情的见证,是我和你的骨肉。” 听到我的话,荟英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她紧紧地抱住我,声音带着浓浓的悔恨:“那我后悔了……早知道我就不打掉了。那是我们爱的结晶,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我当时真的太害怕了,我怕自己一个人撑不下去。” “傻丫头,别哭了。”我心疼地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安慰,“你做得对。”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的话,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还年轻,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是真的生了孩子,你这一辈子就被绑住了。你想想,等孩子长大了,你也老了,你的梦想,你的事业,都只能付诸东流。现在这样,虽然遗憾,但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我心里暗暗想着,难怪昨天谢莉说荟英常常走神发呆,原来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半年来,她一个人承受着这么大的痛苦和压力,却没人可以倾诉,真是难为她了。 我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试图用体温温暖她冰凉的身体,抚平她心中的创伤。 荟英在我的怀里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渐渐流干,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眷恋。她的嘴唇微微嘟起,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渴望,缓缓向我凑了过来。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沾了晨露的蝶翼,惹人怜爱。我心中一软,低头迎了上去,吻住了她的嘴唇。 她的唇很软,带着泪水的咸涩,却又透着一股淡淡的馨香。起初,她的吻还带着几分生涩和犹豫,渐渐地,便变得主动而热烈起来。她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我的脖子,身体紧紧地贴着我,仿佛要将自己融入我的骨血之中。 我能感受到她心中的思念、委屈、悔恨和渴望,所有复杂的情绪都通过这个吻传递过来。我回应着她的吻,动作温柔而深情,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升温。 干柴遇烈火,无需过多言语。我抱起她,缓缓走向床边,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被褥上。她的脸颊绯红,眼神迷离,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带着几分羞涩,却没有丝毫抗拒。 我俯身靠近她,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感受着她急促的呼吸和加速的心跳。她主动伸出手,环住我的脖颈,将我往下拉,再次吻住了我的嘴唇。这一次的吻,更加热烈,更加缠绵,仿佛要将这半年来所有的思念和等待都宣泄出来。 我的手轻轻划过她的后背,感受着布料下细腻的肌肤,指尖带着温柔的力道,慢慢褪去她的衣衫。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像黑色的绸缎,衬得她的肌肤愈发莹白如雪。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却主动迎合着我,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对我的信任和眷恋。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和淡淡的馨香。我们紧紧地拥抱着,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和心跳,仿佛这样就能填补这半年来的空白和思念。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诉说着深深的爱意和眷恋。 极致的缠绵过后,我们相拥着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荟英将头埋在我的胸口,听着我沉稳的心跳声,像只满足的小猫,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胸膛,留下浅浅的痕迹。 我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感受着怀中的温软,心中的躁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宁和踏实。 “现在公司的状况,你准备怎么办?”我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轻声问道,语气恢复了几分沉稳。 荟英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迷离,听到我的话,愣了一下,随即问道:“哥,你都知道了?” “嗯,大概情况我了解了。”我点了点头,“谢莉都跟我说了,公司现在在亏损运营,情况不太好。”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荟英的眼神黯淡下来,轻轻叹了口气,“平时公司的事情都是刘总和淑芬姐在打理,我插不上手。要不,你问谢莉姐吧?现在也就谢莉姐会跟我聊聊天,说说公司的情况。” “不用问她,听我的就好。”我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这件事,我已经有计划了。” 荟英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信任,用力点了点头:“嗯,我全听你的。我的股份本来就是你给的,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后天刘总和淑芬回来后,你去找淑芬。”我缓缓说道,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把她约到外面吃饭,陪她喝酒。我知道她酒量还挺好,但比你差些,等她酒性上来了,情绪放松了,你再跟她谈股份的事情。” 荟英皱了皱眉,有些疑惑:“谈股份?哥,你的意思是……让我把股份卖给她?” “没错。”我点了点头,“你跟她谈,把你的股份卖给她,让她再转手卖给刘总,给她留些利润空间,让她赚一笔。” 我看着她,眼神郑重地叮嘱:“这件事,你一定要表演好。跟她喝酒的时候,态度要自然,就像平时聊天一样,眼光里不能有一点点讨厌她,也不能让她看出任何破绽。跟她谈股份的时候,要表现得像是自己不想再掺和公司的事情,只想拿回本金,安心过日子。” “还有,跟她喝酒的时候,随时跟我联系。”我补充道,“有任何情况,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来帮你拿主意。” 荟英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和犹豫:“哥,你是想让我撤出来?” “是的。”我没有隐瞒,坦诚地说道,“既然公司已经没有前途了,继续耗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不如早点撤出来,把本金拿回来,也算是及时止损。” 荟英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我的意思,随即又问道:“那谢莉姐呢?她也撤吗?” “她也撤。”我肯定地回答,“我已经跟她说过了,等刘总和淑芬回来,就一起把股份处理掉。” “好的。”荟英乖巧地应道,又想起了什么,问道,“那我爸的股份,还有倩倩的呢?我爸的股份,要不要也一起卖掉?” “你爸的股份,你一起处理掉,跟你的一起卖给淑芬。”我沉吟道,“至于倩倩,让她留在刘总那边吧。” 说到倩倩,我顿了顿,看着荟英,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不过,你能保证倩倩不会背叛你吗?毕竟,她现在在公司里,跟刘总和淑芬接触得比较多。” 听到我的话,荟英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失望和无奈:“我不敢保证。”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脸上露出了几分苦涩:“她明明知道我喜欢你,可那天晚上,她却在我面前说要睡在你床上。半夜里,她还……”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失望:“我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她家境不好,一直想找个靠山,想赚更多的钱。后来,她家里父亲病了,找我借钱,可我那时候也没有钱,就让她找你了。”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愧疚:“我那时候想,你那么聪明,肯定事后会发现那天晚上的人不是我。以哥的为人,肯定会出手帮她的。”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看着她,故意板起脸,开玩笑地说道:“哦,原来你们联合起来算计我啊?” “不是的哥!这不是阴谋!”荟英连忙坐起身,着急地解释,脸上带着几分慌乱,“我真的没有算计你的意思,就是……就是阴差阳错凑巧了。我本来只是想让你帮帮她,没想到会变成那样。”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委屈:“所以从这件事情上来看,我真的不敢保证她不会背叛我。她为了钱,可以做出很多事情。”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平静地说道,“让她留在刘总那里吧,以后我们不用她就是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确实是颗定时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我们惹麻烦。她跟淑芬,大概是一路人吧。” 荟英却说:“但我不想和她变敌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哥,能不能不放弃她,我不会讲道理,你跟她谈谈,她对你也很有好感,说不定你说话她能听,毕竟你帮过她家人,你对她有恩。”我说:“淑芬和谢莉也是发小,只不过不是同班同学,你不怕她跟淑芬一样。”她说:“真要是这样我也认了,但我不想先放弃她,她也只有我一个要好的朋友。” 我说:“那行吧,希望她不会像淑芬那样。” 荟英说:“你明天跟她谈谈?” 我说:“行吧,不过风险很大,万一她出门就通风报信,那就全完了。” 荟英说:“现在应该还不会,她还住在我家,你可以留她在你这里,直到我们完事后再让她离开。这样,万一我们不成功跟她也没关系。” 我看着她,这小丫头脑子不笨,她是怕万一不成功我会怀疑是倩倩使的坏,她是在保护她,她是真不想失去这闺蜜。 我说:好吧,那就赌一回。 荟英重新靠在我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我的腰,声音带着几分坚定:“哥,我不敢保证她,但我敢保证我自己。不管出什么事,我都不会背叛你。这辈子,我只信你。” 我低头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笑着打趣道:“你已经背叛我了,把我儿子弄丢了。” “哥!你还说!”荟英立刻撅起嘴,伸出小拳头轻轻捶了我一下,声音带着几分发嗲的嗔怪,“我那是没办法啊!我当时真的好害怕,我也想把宝宝留下来,可我一个人根本撑不下去。你再说我,我又要哭了!” 说着,她的眼眶又红了,带着几分委屈地看着我。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我连忙伸手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道,“是我不好,不该开这种玩笑。别哭了,啊?我们起床吃晚饭去了好吗?” 荟英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却没有松开抱着我的手:“再等一下吧,我要你再抱抱我。”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对了哥,去我家吃饭好吗?我爸妈前几天还提起你呢,说好久没见你了,挺想你的。” 我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今天不去了。等这件事情处理好了,我再跟你一起回家看叔叔阿姨。” 我抚摸着她的脸颊,语气郑重:“我现在还得隐藏起来,不能让刘总和淑芬知道我来了深圳,否则我们的计划就泡汤了。” “好吧。”荟英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乖巧地应道,“那再过半小时我们起床,你再抱抱我。” “好。”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勾勒出繁华的轮廓。我抱着怀中的人,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把股份的事情处理好,带着她和谢莉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给她们一个安稳的未来。 而此刻,被我拥在怀里的荟英,也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嘴里轻轻在说:“有哥在身边,我觉得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烟消云散了,只要能跟哥在一起,不管未来遇到什么困难,我都有勇气去面对。” 可我心里在想,她说的话未必全是真的,她跟谢莉有点相像,那晚在她家吃晚饭谈起股份的事,是她主动让倩倩送我回房间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让我帮帮倩倩。看的出她也是很想帮这个发小倩倩的,同时她也算是了解我的。 第二卷 浪里走(灯影酒声藏暗局) 第二百四十八章 灯影酒声藏暗局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覆盖住深圳的街巷。宾馆旁的小饭店里,昏黄的白炽灯透过蒙着薄油的玻璃罩洒下来,在油腻的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晕,空气中混杂着酱油的咸香、辣椒的辛烈,还有隔壁桌飘来的烟酒气息,市井烟火气十足。 我和荟英刚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菜单还没翻开,她的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倩倩”的名字,荟英接起电话时,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倩倩,在哪呢?过来一起吃饭,有个惊喜等着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想去拦,已经来不及了。荟英挂了电话,抬头看我时,眼底藏着一丝恳求:“哥,我知道你觉得早,但倩倩已经知道你来了——上午我跟她提了一嘴,说你可能会来,她一直追问。”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声音放低了些,“万一她嘴不严,走漏了风声给刘总或者淑芬,咱们后续的计划就全乱了。让她陪你两天,我相信哥有办法稳住她,我真的……不想失去这个好姐妹。” 荟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看着她眼底的焦灼,到了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她和倩倩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这份顾虑并非多余。我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茶:“罢了,来了就来了,多个人也多个照应。” 不过十几分钟,门口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倩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又透着几分职场历练出的干练。她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目光落在我身上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发现了宝藏的小姑娘,快步跑了过来:“哥!你真的来了!” 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胳膊肘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惊喜:“好久没见你了,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刚到没多久,”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感依旧柔软,“本来想明天再约你,你荟英姐急性子,非要现在把你叫来。” 荟英接过话头,眼神带着几分试探:“倩倩,哥来的事,你没跟别人说过吧?” 倩倩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没有啊,你特意交代过不让我说,我怎么会跟别人讲。”她顿了顿,看向菜单,脸上露出几分雀跃,“好久没到饭店吃了,哥,你们点了什么?对了,我想吃懒尿虾!” 老板娘正好过来下单,闻言笑着摆手:“姑娘,不好意思啊,今天懒尿虾卖完了,要不换个别的?咱们家的香辣蟹也挺新鲜的。” 倩倩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有些失望地噘了噘嘴。我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失笑:“老板娘,麻烦你跑一趟,去附近的菜市场看看有没有?我们不急,慢慢等。”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应道:“行,那你们先等着,我去问问。” 等老板娘走了,我从柜上拿来一瓶白酒,放在桌上:“想喝点酒吗?” 倩倩眼睛一亮,立刻点头:“想!酒也好久没喝了,就想喝白酒。” 我拧开酒瓶的瞬间,酒香四溢。我忽然想起倩倩在老家时跟我说过,读书时就能喝几杯,酒量并不差,正好——谢莉酒量一般,有倩倩帮忙周旋,后天跟刘总谈事胜算更大。我给她倒了小半杯,叮嘱道:“今天不许喝醉,少喝点意思意思就行。” 荟英在一旁笑道:“哥,你放心吧,她酒量好着呢,跟我差不多。” “啊?”我愣了一下,脑海里瞬间闪过上次在荟英家喝酒的场景。那天我喝得酩酊大醉,醒来时头疼欲裂,而荟英和倩倩却依旧神采奕奕,当时只当是自己不胜酒力,没想到她俩酒量竟然都比我好。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那今天可得手下留情,别把我灌醉了。” 倩倩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哥,我敬你!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绵柔,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荟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倩倩,轻声说:“倩倩,哥有话跟你说。” 我抬手打断了她,目光扫过饭店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压低声音:“饭店里人多口杂,回房间再说吧。” 三个人慢慢喝着酒,等着老板娘买回来的懒尿虾。倩倩话不算多,但总能接住我和荟英的话题,偶尔说起在公司里的琐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显然,公司的亏损运营,让底层员工也感受到了压力。懒尿虾买回来做好端上来时,外壳油亮通红,香气扑鼻,倩倩吃得不亦乐乎,嘴角沾了酱汁也没察觉,我递过纸巾,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擦干净。 一瓶白酒见了底,倩倩和荟英显然还没过瘾,眼神里带着几分意犹未尽。我把酒瓶收起来:“别喝了,过两天有的是机会喝,先吃点米饭垫垫肚子,咱们回房间。” 老板娘很快端上三碗白米饭,热气腾腾的,就着香辣的菜,三人都吃了不少。结完账,走出饭店时,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酒意。倩倩跟在我身边,脚步轻快,偶尔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回到宾馆房间,荟英反手带上房门,直奔主题:“倩倩,我跟谢莉姐想退出公司了,你是想留下来,还是跟我们一起走?” 倩倩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说道:“我肯定跟你同进退啊!你都不在公司了,我留在那里还有什么意思?”她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不过,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退出啊?” “公司现在是亏损运营,撑不了多久了,”我在沙发上坐下,给她们各自倒了杯水,“与其到最后血本无归,不如早点转让股份,自己出来干。” 倩倩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眉头微蹙:“那转让股份,能拿到钱吗?” “当然能,”我点头,“要是不转让,等公司亏完了,就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到了,只能关门大吉。” “那我肯定要跟荟英她们一起走!”倩倩语气坚定,“好不容易攒点股份,可不能就这么打水漂了。” “其实你这点股份,就算留在公司,也损失不了多少,”我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真要是走不了,留在那里也无妨。” 倩倩摇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执拗:“不行,我得跟荟英一起。再说了,亏完了就一分没有了,多不划算。” 我忍不住笑了,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燃一支烟:“如果让你留在那里,就算最后亏完了,我补给你,你放心吧?但有个条件,必须跟荟英她们保持一条心。” 倩倩眨了眨眼,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恍然大悟:“我懂了!哥,你是想让我做卧底?” “脑子还挺灵光,”我弹了弹烟灰,笑着说,“看港片学的?” “是啊!”倩倩也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知道那叫商业间谍!” “没那么夸张,”我摆了摆手,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主要是怕荟英她们退出后,刘总和淑芬会针对谢莉和荟英她们,尤其是争夺客户这一关,肯定少不了明争暗斗。你留在公司,帮她们留意着点动静就行。” “我听明白了,哥!”倩倩用力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兴奋,“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保证守口如瓶!” “好,”我满意地点头,“后天你跟谢莉一起去跟刘总谈转让股份的事,具体怎么说,我再琢磨琢磨,后天早上告诉你。” 荟英站起身,看了看时间:“那我先回去了,我爸应该也回家了,得跟他说一下退出公司的事。” 我和倩倩送她到门口,荟英又反复叮嘱倩倩:“哥在这边,你多照顾着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你放心吧!”倩倩笑着挥手。 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倩倩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倩倩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忽然问道:“哥,荟英她们退出公司,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啊?我总觉得,没你说的那么简单。” “有些事,你暂时不用知道太多,”我走到她身边,语气温和,“你只要记住,按我说的做,保证你不会吃亏就行。” 倩倩转过头,看着我,点了点头:“嗯,我相信哥。” 我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我手机没电了,要打个电话。” “好啊!”倩倩立刻从包里掏出手机,递给我,“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接过手机,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了房间。电梯旁就是消防楼梯,我推开安全门走了进去,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我解锁手机,首先点开了通讯记录,仔细翻看着最近的通话记录,没有淑芬的号码,也没有刘总的号码,大多是家里人和荟英的电话。 我又点开信息栏,逐条查看,都是些日常聊天,和家里人的叮嘱,和同事的工作交流,没有任何可疑的内容。确认无误后,我关掉手机屏幕,走出消防楼梯,回到房间。 “打完了?”倩倩迎上来,接过手机。 “嗯,”我点头,“麻烦你了。” 荟英走后,房间里显得空旷了些。倩倩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重新梳理起后续的计划:后天让谢莉出面,请刘总吃饭,谢莉酒量不行,就让倩倩帮忙劝酒,先把刘总哄开心了,谈股份转让的事也能顺利些。 另一边,让荟英去找淑芬喝酒,跟淑芬透露我想要回公司,想购买她手里的股份,而荟英怕我不给钱,毕竟之前这些股份是哥送的,而荟英跟刘总没什么深交,想通过淑芬买入再转手卖给刘总,这样淑芬她还能赚点差价。 淑芬向来见有利可图就不会放过,这个提议她肯定会动心。谢莉那边跟刘总谈的时候,也要这么说,就说她不想跟我有太多牵扯,怕我后续不给钱,或者想先欠着,谢莉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拒绝,只能先行把转让股份掉。 刘总肯定不愿意我再回公司,一旦淑芬打电话跟他提这件事,他大概率会让淑芬先把股份买下来,再转给自己。关键在于价格——谢莉这边的转让价格要低一点,能收回成本就行,而淑芬那边,价格可以稍微提高一些,因为前面淑芬的股份是1.5倍卖给刘总的,她肯定误以为刘总还会是老价格收股份,这样她就有差价赚。刘总急于稳住公司的股份,应该不会当时就细问淑芬收购的价格,以为跟谢莉的价格是一样的。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清香驱散了残留的酒意。这时,倩倩从卫生间出来,拿着一套刚洗干净的内衣裤走过来,轻声问道:“哥,还是挂在空调出风口吗?” “嗯,我来挂吧。”我接过衣物,触感柔软。 倩倩转身走进浴室,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我走到空调旁,小心翼翼地把内衣裤挂在出风口的格栅上,暖风缓缓吹过,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我重新坐回沙发,点燃另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默默盘算着后续的每一个细节,不敢有丝毫大意。刘总和淑芬都不是省油的灯,这次的股份转让,看似顺利,实则暗藏杀机,一步走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倩倩穿着宾馆提供的宽松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珠,脸颊因为热水的冲刷而泛着淡淡的红晕。她擦了擦头发,走到床边躺下,盖好被子,看向我:“哥,你也早点休息吧,都这么晚了。” “我再坐会儿,还有点事要想想,”我摆摆手,“你先睡,不用管我,别打扰我就行。” “好,”倩倩乖巧地点点头,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显然是睡着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倩倩还是当年那个跟在我和荟英身后的小姑娘,如今却要卷入这些商业纷争中。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可言,只能一步步走下去,尽量保护好她们。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掉的茶,继续在脑海中推演着后天的每一个环节,确保万无一失。夜色渐深,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烟蒂燃烧的微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第二卷 浪里走 暖阳融冰意,密计定乾 第二百四十九章 暖阳融冰意,密计定乾坤 后半夜的困意如潮水般漫上来,褪去一身疲惫,我走进浴室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顺着发丝滑落,冲刷着连日来的紧绷,可指尖划过皮肤时,仍能触到隐藏在肌理下的焦虑——明日的股份转让,像一根无形的弦,始终绷在心头。关掉花洒,裹上浴袍躺进被窝,被褥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与宾馆的陌生感交织在一起,辗转片刻才沉沉睡去。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时,我正陷入浅眠,突兀的敲门声将我从梦中拽醒。意识回笼的瞬间,指尖下意识地触到枕边的手机,看清时间不过清晨六点半。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笑意盈盈的荟英,她左手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保温瓶、两只白瓷小碗和配套的勺子,右手则提着一笼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香气顺着缝隙钻进来,勾得肠胃一阵蠕动。 “早啊!”她双手一举,像献宝似的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不等我反应便侧身闪进门内,脚步放得极轻,却还是在看到床上熟睡的倩倩时,故意提高了音量,“小懒猪快起床吃早餐啦,我特意煮了你最爱吃的猪肝皮蛋瘦肉粥!” 倩倩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散的睡意。荟英放下东西,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白色药盒,递到倩倩面前:“这个给你。” 倩倩瞥了一眼药盒上的字样,嘴角微微下沉,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用不着。” “怎么会用不着?”荟英挑眉,显然不信,转头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我,像是在询问缘由。 我倚在门框上,看着倩倩紧绷的侧脸,轻声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放下吧,说不定以后就用得上了。” 荟英将信将疑地坐到茶几旁,把药盒搁在桌面上,抬头冲我扬了扬下巴:“那你快去洗漱,粥还热着呢。” “确实饿了。”我笑了笑,转身走向浴室。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隐约能听到客厅里荟英低声劝说倩倩的声音,夹杂着倩倩偶尔的应答,语气依旧淡淡的。 等我洗漱完出来,荟英已经拿起保温瓶,正往白瓷碗里盛粥。米香混合着皮蛋的咸鲜、猪肝的软糯,瞬间弥漫在小小的客厅里。倩倩也洗漱好了,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荟英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又给倩倩递了勺子:“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粥的温度刚刚好,入口绵密顺滑,每一口都带着家常的暖意。吃到一半,荟英忽然开口对倩倩说:“等会儿我帮你跟谢莉姐请假,你今天就在这儿安心休息,别想太多。”说完,她放下碗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还有事先回去,你们慢慢吃。” 我起身送她到门口,刚要开口道别,荟英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我。她的手臂纤细而有力,下巴抵在我的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倩倩刚才跟我说,你没怎么理她,她刚才流泪了,你对她好一点。”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指尖触到她外套的布料,轻笑一声:“你现在倒像个小管家了,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荟英松开我,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反正她那么依赖你,别让她难过。”说完挥了挥手,转身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我才关上门,回到客厅时,倩倩正低头喝着粥,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没说话。她似乎察觉到我的注视,喝粥的动作顿了顿,头埋得更低了。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几分微妙的压抑。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的瞬间,阳光汹涌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 窗外已是一片热闹景象,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们背着包、提着早餐,步履匆匆地朝着各自的方向赶去,正是上班的高峰期。暖风吹拂着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我的思绪又飘回了明日的股份转让上——刘总的心思难测,淑芬的立场摇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点燃香烟,尼古丁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暂时麻痹了纷乱的思绪。 抽完烟回到沙发上,我打开电视机,嘈杂的新闻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倩倩已经喝完了粥,正拿着纸巾擦拭嘴角,见我坐下,她犹豫了一下,起身端着碗走进浴室洗碗。等她出来时,径直走到我身边坐下,沙发轻微下陷,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看着她依旧低迷的情绪,我不忍再让气氛僵持,主动开口问道:“倩倩,过年回老家了吗?爸爸妈妈身体都好吗?” 她闻言,肩膀微微一松,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暖意:“过年那阵忙着搬公司,大家都没回老家。爸妈身体都挺好的,谢谢哥关心。”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我爸还问过我好几次,让我一定要听你的话。他还寄了一箱老酒,让我带给你,就是上次去我同学那里拿的,你不是爱喝这个酒吗?我暂时放在荟英家了,等一下我们去拿吧,我没跟我爸说你已经离开公司了。” 我抬手搭在她的肩上,指尖感受到她身体的轻微僵硬,随即又放松下来:“先放荟英家吧,过两天去她家吃饭,刚好能用上。” 话音刚落,倩倩便顺势向我靠近,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肩头,一只手悄悄绕到我的后腰,另一只手搭在我的腿上,掌心带着微微的暖意。她仰头看着我,眼底带着一丝委屈和试探,声音软糯:“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心头一软,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道:“谁说的?我只是心里有事,没顾上你,别多想。” 感受到我的回应,倩倩眼中的阴霾瞬间散去,她顺势躺倒在我的腿上,双手垫在脑后,仰头望着我。我抬起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让她的头部能更舒服些,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低头看着她。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着,嘴角渐渐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明媚得如同窗外的暖阳。 想起刚才荟英在门口的叮嘱,我心里忍不住想笑——这般灵动娇俏的女孩,就算想对她不好,又怎么做得出来?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倩倩立刻伸出双臂,紧紧环住我的脖颈,仰头吻了上来。 她的吻带着几分生涩和慌乱,却又充满了炽热的热情,柔软的唇瓣辗转厮磨,带着淡淡的粥香和少女的清甜。我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热烈唤醒了身体里的情愫,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加速流动。抬手抚上她的后背,指尖轻轻描摹着她的脊背曲线,回应着她的吻。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脸上,身体也微微颤抖着,带着难以掩饰的羞涩与渴望。 我小心翼翼地抱起她,走进卧室将她放在柔软的床上。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抬手解开了浴衣腰间的腰带。浴衣滑落,露出莹白如玉的身躯,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晕,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少女的青涩与美好。我俯身靠近她,褪去身上的衣物,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这一刻,所有的焦虑、算计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彼此的温度与呼吸。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里弥漫着暧昧而温柔的气息,我们沉浸在彼此的怀抱里,感受着心意的交融,仿佛时间都在此刻静止。 直到日上三竿,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我们才缓缓平复下来。相拥着躺在床上,指尖依旧不愿离开彼此的肌肤,感受着对方平稳的心跳。中午实在懒得动弹,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附近餐厅的电话,点了几样清淡的小菜,让服务员送到房间里。 吃过饭,两人靠在床头看了会儿电视,屏幕上的剧情断断续续,却没人真正看得进去。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倦意再次袭来,我们相拥着睡了个午觉。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房间里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色。 我轻轻拨开倩倩额前的碎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开始详细交代明日的计划:“倩倩,明天你跟在谢莉身边,她和刘总去吃饭的时候,你就撒个娇,说好久没去饭店吃饭了,想跟着一起去,尽量表现得孩子气一点,别让刘总起疑心。” 倩倩点点头,眼神专注地听着。 “等谢莉他们谈得差不多了,你就主动提,说自己手里也有几股股份,家里弟弟要上大学急用钱,问刘总愿不愿意收。”我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劝酒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不用刻意灌她,只要让她喝得开心,有点醉意就行,别露了破绽。如果中途有任何意外,第一时间给我发信息。” 倩倩用力点头,握紧了我的手:“哥,我记住了,一定不会搞砸的。”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心中微暖。五点多的时候,我们起身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刚收拾好,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是荟英来了。 “谢莉也下班了?”我随口问道。 “嗯,跟我一起下来的,她先回宿舍放东西了。”荟英走进来,目光在我和倩倩之间转了一圈,笑着说,“看你们气色不错,看来休息得挺好。” “刚好饿了,你打电话叫谢莉一声,我们一起去蛇口吃饭。”我说道。 荟英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谢莉的电话,简单说了几句便挂了:“谢莉说马上过来,我们在楼下等她就行。” 十几分钟后,谢莉赶到了宾馆楼下。四人拦了辆出租车,直奔蛇口而去。车上,谢莉忽然开口:“刘总和淑芬她们已经回来了,现在就在宿舍里。”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刚好趁吃饭的时候,我们把计划再顺一遍。”我看着三人,缓缓说道,“谢莉,明天你单独跟刘总在一起之前,先给我打个电话,响三下就挂,千万别让她发现。然后我会打回去,跟你说想买你手里的股份,你就顺着我的话问,是全给还是部分,我会说要全部。之后我会问起淑芬和荟英的股份,你就回答淑芬的已经转给刘总了,荟英的不清楚有没有转,说完就找个借口离开,躲起来再给我回电话。” 谢莉认真地记着,眉头微微蹙起,透着一丝紧张。 “挂了电话后,你就去打印股权转让书,观察刘总的反应,然后发信息告诉我。”我看向谢莉,“打印好之后,你去找荟英,把股权转让书交给她,跟她说我可能马上会给她打电话,让她拿着文件,说马上用得着。” “好,我记住了。”谢莉点头应下。 “荟英,你明天下午约淑芬去看市场,记得带上股权转让书和银行卡还有手提电脑。”我转向荟英,“看完市场后,在东门请她吃饭,酒过三巡,你就提起我要收购你股份的事,问她上次转给刘总是什么价格,再装作为难的样子,说我对你们有恩,不好意思拒绝,可又不想卖低价,也不知道我会不会给现金,让她帮你想办法。” 荟英凝神听着,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 “如果淑芬不肯给意见,你就主动说,要不要问问刘总愿不愿意收,就说你跟刘总关系一般,让淑芬帮忙问问,强调这事很急,谢莉已经跟你说我可能明天就会找你。”我顿了顿,说出关键的诱饵,“你可以跟淑芬说,要是她愿意帮忙卖掉可以先收了再转手给刘总,你给她留利润空间,你只要1.5万一股,她卖给刘总2.5万一股,你和你父亲共40股,她能赚40万。” 荟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了点头:“这个条件足够吸引她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都记清楚了?”我看着三人,“说话不用太急,慢慢说,越急越容易出错,尽量自然一点。” 三人同时点头,脸色都带着几分紧张,却又透着一丝坚定。 出租车很快到了蛇口,我们找了一家环境不错的海鲜餐厅,选了个靠窗的包间坐下。点完菜,气氛暂时放松下来,谢莉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叹了口气:“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我、淑芬还有哥,我们三个人也来蛇口这边,还去旁边的店里买了几套衣服,哥,你还记得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去年的场景,忍不住笑了:“当然记得,你们俩当时可把我敲得够呛,挑了好几件衣服,让我买单。” 谢莉苦笑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怅然:“那时候真没想到,淑芬后来会变成这样,会背叛我们,投靠刘总。” “过去的事就别想了。”我拿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今天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开心点。要不要再敲我一次竹杠?等会儿吃完饭,我们去逛街,衣服你们随便挑,我买单。” “真的?”荟英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 “当然是真的。”我看着三人,认真地说,“我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能一起来这里,还是我们四个人,一个都不落下,你们有信心吗?” “有!”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响亮,把包间外路过的服务员都吓了一跳,纷纷转头朝这边看来。 我忍不住笑了:“那就赶紧吃菜,吃完去逛街。”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之前的紧张气氛消散了不少。吃完饭,我们沿着街道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去年买衣服的那家外贸店。店面不大,里面摆满了各种款式的衣服,大多是外贸尾单,价格实惠。 走进店里,谢莉看着熟悉的货架,眼神里满是感慨。荟英和倩倩已经迫不及待地逛了起来,时不时拿起衣服在身上比划。我靠在门口,看着她们挑选衣服的身影,掏出烟点燃,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她们三人挑得不亦乐乎,每件衣服都要互相参谋,最后每人手里都拎着四五件,堆在一起像座小山。老板过来算账,算了半天报出价格:“一共八百六十二块。” “老板,凑个整,八百块怎么样?”我笑着说道。 老板看了看我们手里的衣服,又看了看我们一行人,爽快地答应了:“行,看你们买得多,就给你们打个折。” 付了钱,三人拎着衣服,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走出店门,拦了辆出租车,我们回到了宾馆。在房间里,我们又把明天的计划详细过了一遍,确认每个人都记清楚了细节,才让谢莉和荟英倩倩回去。 我关好房门,刚转身,就听到敲门声再次响起。打开门,荟英站在门口,身后的倩倩已经迫不及待地探出了脑袋。 “倩倩还是住你这儿吧。”荟英笑着说,“我昨晚跟爸妈说她出差两天,今天要是提早回去,还得跟他们解释,太麻烦了。” 话音未落,倩倩已经闪身钻进了房间,冲荟英挥了挥手:“荟英姐,你路上小心点!” 我无奈地笑了笑,对荟英说:“那你慢走,注意安全。” 荟英点点头,转身走进了电梯。关上门,倩倩从身后抱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的背上,声音软糯:“哥,我们明天一定会成功的,对不对?” 我反手抱住她,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嗯,一定会成功的。” 房间里的灯光柔和,映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窗外的夜色渐浓,而属于我们的战役,即将在黎明后拉开序幕。 第二卷 浪里走 ( 棋落有声) 第二百五十章 棋落有声 晨曦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筛下几缕暖金色的光,落在铺着米黄色地毯的地板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节奏稳妥,不用猜也知道是荟英。 我起身开门,她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鼻尖沾了点清晨的凉意,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哥,早餐买了你爱吃的豆浆油条,还有倩倩喜欢的豆沙包。”她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动作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捏着袋口的手指微微蜷缩,眼神也有些飘忽,落在我脸上时快速移开,又忍不住瞟回来。 倩倩已经洗漱完毕,扎着简单的马尾,眼里满是新奇与忐忑。我拿起一根油条递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得温和:“吃过饭跟荟英姐去公司,不用紧张,有任何情况随时跟我联系。” 倩倩用力点头,咬了口豆沙包,含糊地应着:“嗯,我记住了哥。” 荟英也拿起一份早餐,却没怎么动,只是小口抿着豆浆。“哥,我……”她欲言又止,眉头轻轻蹙着,“刘总最近盯得紧,我怕倩倩去了会被她刁难。” “有你在,她不敢。”我看着她,语气笃定,“你们只需要跟往常一样正常工作,剩下的交给我。” 荟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吃过早餐,倩倩跟着荟英出门,关门的瞬间,我看到荟英回头望了一眼,眼神里的紧张仍未散去,但多了几分决绝。我走到窗边,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宾馆通道的尽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每一步。 上午十点整,我的手机响了,是谢莉,提前了?铃声急促,却在响到第三下时骤然停止。我眸色微动,没有接起,而是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划过微凉的手机,等了约莫半分钟,才缓缓划屏开机打了过去。 “谢莉。”我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道带着惊喜与几分委屈的女声:“哥?是你吗?”谢莉的声音带着点雀跃,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都半年没联系了,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行,凑活过。”我靠在沙发上,语气淡然,“你那边怎么样?听荟英说,公司近况不太好?” “嗨,别提了,也就那样,比去年差远了。”谢莉的声音低落了些,“生意不好做,竞争也大。” “按理说,该是越来越好才对。”我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调侃,“莫不是我不在,你们就开始偷懒了?” “哥,你可冤枉我了!”谢莉立刻急着辩解,声音拔高了些许,“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儿敢偷懒啊?是真的行情不好。” 我轻笑一声,不再绕弯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本来打算回深圳了,既然公司这样,那我就回公司来,还是我来掌管。你把手中的股份,全部转让给我。” “全部?”谢莉的声音带着惊讶,“哥,你是说……我的全部还是要收购全公司的?” “自然是全部,最少要百分之五十以上。”我斩钉截铁,“淑芬和荟英的股份还在她们手上吗?” “淑芬的剩10股了,她之前转让了一部分给别人。”谢莉的声音顿了顿,“荟英的我不太清楚,她那部分应该一直没动过,你得自己问她。哥,你是想把我和淑芬和荟英的股份都收了,重新掌管公司?” “是啊,不然我说话不算数,怎么带领公司翻身?”我语气笃定,“等我把股份全收了,就高薪聘请你们回来,再给你们分点干股,不比现在只拿分红差又没风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谢莉的声音带着犹豫:“哥,让我考虑一下行吗?” “可以,给你三小时。”我看了眼手表,“不过,别让我失望。” 又过了几秒,谢莉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隐秘的紧张:“哥,刚才刘总就在我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我现在躲回自己办公室了。” “那就好。”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现在开始准备转让书,她很快就会来找你。挂了,随时联系。” 挂断电话,我刚放下手机,没一会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谢莉发来的信息:“刘总约我吃中饭。” 我指尖快速敲击屏幕,回复她:“带上倩倩。”随即又点开倩倩的对话框,发道:“随时准备,现在去谢莉姐办公室陪她聊聊天。” 做完这些,我立刻联系荟英,语气急促:“情况有变,提前行动。约淑芬中午吃饭,别跟谢莉她们凑在一个饭店。” 信息发出去没十分钟,荟英就回复了:“哥,谢莉已经把转让书给我了,我这边都准备好了。” 我长舒一口气,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烟雾缓缓缭绕上升,模糊了窗外的光影。我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手机的时钟上,时间一跳一跳的在变化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刘总这么急着请谢莉吃饭,显然是势在必得。这进展顺利得有些超出预期,反而让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太过顺利的背后,往往藏着变数。刘总急于收购股份,这对谢莉抬高价格有利,希望谢莉能随机应变。我发信给谢莉:我收购价1.5万一股。这要是被刘总眼光看到也不怕,谢莉应该能懂我意思。 我捻着烟蒂,思绪翻涌。谢莉那边应该没问题,她向来机灵,随机应变的能力不差。但荟英那边,毕竟她经历少还牵扯到她父亲的10股,她会不会搞不定,淑芬因为刘总的压力也可能会犹豫?或者狮子大开口想对荟英压低收购价? 正想着,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谢莉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下午两点整:“哥,顺利搞定,钱已经到账了。” 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刚想回复,却想起荟英那边还没消息。按理说,她约了淑芬吃饭,现在也该有结果了。我心里渐渐升起一丝紧张,必须要给荟英那边加码了,时间不能拖得太长,我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荟英的电话。 “荟英,你好。”我开口,声音依旧沉稳。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大大方方地打过去,片刻后,荟英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惊讶和生疏:“哥?好久不见,你近来还好吗?” “还行。”我不跟她客套,直接切入正题,“我就开门见山了,听谢莉说公司现在运转不太好,我想重回公司,你把你手中的股权,还有你爸的那部分,全部转让给我。” 荟英又顿了一下,语气带着犹豫:“股权啊……我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答应你,哥,你能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吗?”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我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我可以给你加点钱。” “加钱?”荟英的声音动了动,“哥,就算加钱,也得容我想想吧?就十分钟,行吗?我十分钟后给你答复。” “行,我等你十分钟。”我挂断电话,心里的紧张更甚。 十分钟过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我盯着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十分钟一到,我立刻再次拨通了荟英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她没接。 我皱了皱眉,又打了一次,依旧是忙音。 难道是淑芬那边出了变故?还是刘总醒悟了,她现在拥有了85股占百分之五十以上了,就算我要了荟英和她父亲的也只有40股只占她的一半,我心里七上八下,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或许,她们此刻正在签字转钱,所以没接电话?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耐着性子等待。 又过了十分钟,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是荟英发来的短信,带着一连串的感叹号:“成了!哥,你太神了!你的电话来得太及时了,爱你!” 看到“成了”两个字,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落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掐灭了手中的烟蒂。指尖回复她:“晚上去你家吃饭。” “好!”荟英的回复很快,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下午五点,房门被轻轻敲响,我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谢莉、荟英和倩倩。三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不等我说话,就一起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哥!” “哥,我们成功了!” 她们的力气不小,我被她们挤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身后的地毯上。我稳住身形,抬手轻轻拍了拍她们的后背,感受着她们身上传来的喜悦与激动,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 “好了好了,都快喘不过气了。”我笑着推开她们。 谢莉率先开口,脸上满是得意:“哥,你猜刘总给了我多少?” 我挑眉:“不出意外,一万五一股吧。” “哇!哥你太厉害了!”谢莉拍着手,“可不是嘛!我手里有三十股,一下子多赚了十五万!” 荟英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拉着我的手臂晃了晃:“我也是!哥,我和我爸的股份加起来四十股,到手六十万!我现在账上有六十万了!哥,我爱死你了!” 倩倩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手机,声音带着哽咽:“我也有七万多……哥,我弟弟终于能上大学了。”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这是好事啊,怎么还哭了?” “我太激动了。”倩倩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脸上却带着笑容,“我家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以前总担心弟弟的学费,现在终于不用愁了。” “好了,别哭了,该庆祝才对。”谢莉拍了拍倩倩的肩膀,提议道,“晚上我做东,我们去吃顿好的,好好庆祝一下!” “等以后吧。”荟英摇摇头,笑着说,“今天大家去我家,我已经通知爸妈了,让他们做几个拿手菜,家里吃着随便自在。” “我觉得挺好。”我点头赞同,“家里吃饭热闹,也舒心。” “那好,我们等会儿一起走过去。”谢莉笑着说。 我看向谢莉,想起正事,问道:“谢莉,客户的档案都备份好了吗?” “早就备份好了!”谢莉拍着胸脯,“哥你那天联系我之后,我就赶紧把所有客户的档案都备份了,电子版和纸质版都有,绝对没问题。” 荟英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期待:“哥,接下来是不是我们四个人一起做?” 谢莉也连忙点头:“是啊哥,有你在,我们心里才有底。哥,你一定要加入我们!” 倩倩也看着我,眼里满是信任。 我笑了笑,说道:“你们三个人做就好,我做顾问。” “啊?”荟英愣住了,拉着我的手臂不肯松开,“哥,你怎么能不加入呢?没有你,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是啊哥。”谢莉也急了,“你不在,我们心里没底,而且荟英都说了,不见你之后,她都变傻了。” 荟英连忙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娇憨:“可不是嘛!哥,你不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决策了,总觉得心里没谱。就刚才,淑芬还在犹豫要不要转让股份,你一个电话打过来,她就急了,跟我说等十分钟,然后她就赶紧给刘总打电话,刘总让她赶紧收下来。所以后来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没接,那时候淑芬正在跟刘总通话,她还让刘总听你打来的电话铃声呢!” 她一脸崇拜地看着我:“哥,你是不是能看到我们那边的情况啊?怎么会那么及时?太神了!”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说道:“我不在一线,但你们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问我。我们不用搞什么大公司,就搞一个小小的工作室或者档口,慢慢来,稳扎稳打。” “哥,你拿主意就好,我们都听你的。”谢莉说道,荟英和倩倩也连忙点头,眼里满是信服。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并肩作战的姐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半年未见,她们依旧信任我、依赖我,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我知道,新的征程即将开始,前路或许会有风雨,但只要我们并肩同行,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出发吧。”我拿起外套,笑着对她们说,“去荟英家,尝尝叔叔阿姨的手艺。” “好!” 三人异口同声地应着,脸上满是憧憬与期待。我们并肩走出酒店房间,朝着荟英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将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一路欢声笑语,洒满了归途。 第二卷 浪里走( 灯火温酒话旧情) 第二百五十一章 灯火温酒话旧情 暮色像一层薄薄的蝉翼,慢悠悠笼住青石板铺就的街巷。我们沿着路边的梧桐树荫慢慢逛,脚下的石子路偶尔硌一下鞋底,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荟英家所在的巷子深处,已经能望见窗棂间透出的暖黄灯光,混着隐约的饭菜香气,顺着晚风飘过来,勾得人胃里微微发暖。 推开门时,屋内的热闹瞬间裹住了我们。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五个菜,清蒸鱼的鲜气、红烧肉的醇厚、清炒时蔬的爽口,层层叠叠缠在鼻尖。老张正坐在沙发上翻报纸,见我们进来,立刻起身,手里的报纸随手放在茶几上,脚步轻快地迎过来,手里已经拎着茶壶:“坐,快请坐!”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熟稔的热络,倒茶水时壶嘴倾斜,热水在玻璃杯里撞出细碎的声响,氤氲出淡淡的茶香。 我笑着侧身避开溅起的水花,打趣道:“张老板,好久不见了,今天又冒昧来讨饭吃,可别嫌我们麻烦。” 老张把茶杯往我面前一推,眼底满是笑意:“你木子老板可是大贵人,平时想请都请不到,今天能来,是我们家的福气。”说着,他又转向谢莉,语气愈发温和,“我家荟英常在家提起你,说在公司里就属你跟她最亲近,平日里多亏你的照顾。” 谢莉微微欠身,嘴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不客气,这都是应该的。”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坚定,“这也是哥临走前特意吩咐我的,让我多照看荟英。” 听了这话,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心里却忽然泛起一阵微凉。当初离开时,我何尝不是这样嘱咐过刘总和淑芬,让她们凡事以公司为重,互相扶持,可如今……三人之中,偏偏只有谢莉把这份嘱咐放在了心上,始终念着旧情。我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荟英和身边的另一个女孩,语气郑重:“她们三个人里,也就谢莉没忘了我的嘱咐。荟英,往后你俩要多跟谢莉学学,不光要让她教你们系统的设计理念,更要学她这份重情重义的为人处世之道。” 荟英立刻站起身,对着谢莉抱拳,脸上带着真诚的敬意:“谢谢姐,以后还请多多关照,我一定好好学。” “菜都烧好了,大家快上桌吧!”荟英妈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荷兰豆,翠绿的颜色看着就有食欲。我们也不再客气,纷纷起身围坐在餐桌旁,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瞬间让屋里的烟火气更浓了些。 老张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瓶包装古朴的老酒,瓶身上还沾着点灰尘,显然是珍藏了许久的宝贝。他一边拧开瓶盖,一边对我说:“倩倩她父亲寄来给你的酒,一直放在我这儿呢,你啥时候方便,记得带回去。” 我摆了摆手:“这酒你留着喝吧,我平时也不常喝。” “那可不行,”老张把酒瓶往我面前一放,语气坚决,“人家特意指定了是送你的,我哪能私吞。” “既然这样,那先寄放在你家吧,”我笑着妥协,“等我想喝酒了,再来蹭你家的饭菜。” 老张这才作罢,给我和他自己各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散发出浓郁的酒香。他抿了一口酒,忽然叹了口气:“自你走后,我看那刘总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光自负得很,还目中无人。我当时就琢磨着,这当家的比起你木子来,可差远了,这公司迟早要被她搞砸。后来订货会一过,果然就显现出来了,没接到几个像样的订单。” 谢莉放下筷子,眉头轻轻蹙起:“客户们也确实不太喜欢她。好多老客户都偷偷问我,木子老板怎么不出现了。淑芬还当着客户的面说,木子哥已经走了,现在是刘总当家,可客户们根本不卖她的账。说也奇怪,以前订货会也都是刘总负责讲解,客户们都挺接受的,怎么哥一走,她们就不买账了呢?” “这说明客户们都是有眼光的,”老张放下酒杯,语气笃定,“不喜欢当家人,自然对产品也没了信心。这次你们能全身而退,多亏了谢莉及时求助木子,否则再过段时间,公司的摊子烂得更彻底,想抽身可就没这么容易了。木子老弟,当初你让我别合并公司,现在看来,你可真是有远见。”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带着几分辛辣,却又回甘悠长。心里却五味杂陈:“我也算不上什么远见,只是当初对刘总了解不深,对淑芬的为人也不太放心。当初设计股权的时候,就想着她们二人的股份比你们四人少,万一出现隔阂,你们也能把控住局面。只是我走得太仓促,忘了把你们聚在一起开个会,把后续的事情交代清楚,这事我也有责任。”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我摆摆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红烧肉,肥而不腻,满口留香,“咱吃菜喝酒,我中午饭都没吃,早就饿坏了。” 荟英立刻端起酒杯,眼里带着点心疼:“哥真可怜,我们三个人在酒店吃香的喝辣的,哥一个人在宾馆饿肚子,我敬哥一杯,哥多吃点菜。” “先让你哥吃点菜打打底,空腹喝酒容易醉。”荟英妈连忙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 谢莉和倩倩荟英也跟着动手,转眼间,我的小碗里就堆满了菜,五颜六色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我哭笑不得:“别夹了别夹了,这么多菜堆在一起,都吃不出味道了。” “哥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谢莉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眼底却满是笑意,“这么多人关心你,还不乐意。” 荟英妈也笑着附和:“是啊,你看老张,就没人帮他夹菜。”说着,她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老张碗里。 老张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看着我们打趣道:“你们看这三个丫头,可都偏心木子呢。” 倩倩这时也端起酒杯,语气真诚:“木子哥可好了,我爸妈总跟我说,要好好听木子哥的话。当初要是没有哥帮忙,我爸的病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这杯酒我代我父母敬哥,谢谢哥的恩情。” “客气什么,都是朋友。”我笑着跟她碰了碰杯,心里暖暖的。 这顿饭就在这样热络又温馨的氛围里慢慢推进,酒杯碰撞的声响、欢声笑语,混着饭菜的香气,在屋里久久不散。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脸上都带着几分醉意的红晕。饭后,我和谢莉起身告别,荟英一家热情地送到门口,反复叮嘱我们常来。 夜色渐浓,巷子里的灯光愈发温暖。我和谢莉并肩走着,脚步放得极缓,鞋底碾过石板缝里的青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巷子里花草的清香,还有几分饭菜的余温,拂在脸上,让人浑身都松快下来。 谢莉手里还攥着刚才从荟英家带出来的纸巾,走了两步,见我微微蹙着眉,便轻声问:“哥,是不是饿坏了?刚才在饭桌上光顾着说话,也没见你吃多少正经菜。” 我侧头看她,路灯的光晕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干练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底带着真切的关切。我嘴角弯了弯,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可不是嘛,中午在宾馆对着手机琢磨事情,一晃就过了饭点。刚才那碗菜倒是填了填肚子,就是酒喝得有点急,现在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 “早知道我刚才就不让荟英敬你那杯了。”谢莉停下脚步,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小袋杏仁,包装袋带着点温热的触感,显然是一直放在贴身的地方。她把杏仁递到我手里,“这是我下午在超市买的,你先垫垫肚子,别等下胃疼。” 我接过杏仁,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慢慢蔓延到心底,暖烘烘的。“还是你细心,”我感慨道,“以前在工作室的时候,也多亏你事事想着我,连我不爱吃香菜、喜欢吃甜口这种小事,你都记得清清楚楚。” 谢莉的脸颊微微发烫,避开我的目光,转头看向巷口的方向,轻声说:“哥当初对我那么好,我记着这些也是应该的。你当初把工作室托付给我们,我总想着不能辜负你的嘱咐。”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无奈,“其实刘总和淑芬也不是完全忘了,只是……哥走后,公司里的人心散了。刘总急于证明自己,反而失了分寸,做事情越来越急躁;淑芬又是个没主见的,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跟着刘总摇摆不定。” 我慢慢嚼着杏仁,听着她的话,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我轻声说,“当初我走得太仓促,没把后续的事情安排妥当,也怪我。其实刘总能力是有的,就是太急功近利,总想一口吃个胖子;淑芬呢,心思太浅,容易被眼前的利益影响。倒是你,”我转头看向谢莉,眼神里满是赞许,“能在那种复杂的局面下守住本心,还想着帮荟英她们,甚至在关键时刻想到求助我,这份情义,我记在心里。” 谢莉的脚步顿了顿,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眼底泛着点水光,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哥说什么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当初要不是你拉我一把,给我机会,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小公司打杂呢。你教会我的不只是专业的设计理念,还有怎么做人,怎么守住自己的底线。这些年,我一直都记着。” 晚风轻轻吹过,拂起谢莉耳边的碎发,她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划过耳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像是沉寂了许久的种子,在这一刻悄然发芽。我连忙别开视线,看向远处巷口亮起的霓虹灯,转移话题道:“对了,你今天出来,公司那边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谢莉点点头,语气轻快了些,“我跟刘总、淑芬她们交接了工作,刘总现在自顾不暇,也没心思管我。倒是客户那边,我跟几个老客户联系了一下,把大概情况说了说,她们都问你什么时候回去,还说愿意等你重新做起来,到时候一定还支持我们。” 我心里一动,一股暖流涌了上来。在最落魄的时候,还能被人记挂着,这份情谊格外珍贵。“难为她们还记着我,”我轻声说,“不过我现在还没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做,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也好,”谢莉附和道,“哥这些年也累了,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不用急着做决定。不管你以后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黑暗中一盏不灭的灯,给人无尽的安心。 两人继续往前走,小巷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的人声、犬吠声,交织成一首温柔的夜曲。路过一家卖糖水的小店时,谢莉忽然停下脚步,眼睛亮了亮:“哥,要不要喝碗糖水?这家店的绿豆沙挺有名的,清热解腻,刚好能中和一下刚才喝的酒。”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店的门脸不大,木质的招牌上写着“老周糖水铺”,里面亮着暖黄的灯,隐约能看到柜台后摆放着各种瓦罐,氤氲着淡淡的甜香。“好啊,”我笑着点头,“正好我也有点渴了。” 两人走进店里,老板娘是个和蔼的老太太,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皱纹,笑容却格外亲切:“年轻人,晚上出来散步啊?这绿豆沙刚冰过,喝着舒服。” 谢莉接过老板娘递来的两碗绿豆沙,小心翼翼地递给我一碗,自己捧着另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绿豆沙熬得软烂,清甜爽口,带着冰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刚才喝酒带来的燥热瞬间消散了不少。我几口就喝了大半,抬头时,正好看见谢莉嘴角沾了点豆沙,像一颗小小的朱砂痣,格外可爱。我忍不住抬手,想帮她擦掉,手指伸到一半又猛然停住,转而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你嘴角沾到豆沙了。” 谢莉脸颊一红,连忙抬手擦掉,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光顾着喝了,都没注意。” 从小店出来,夜色更浓了,小巷里的灯光显得愈发温暖。两人并肩走着,距离比刚才近了些,偶尔胳膊不经意地碰到一起,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微微侧身,带着点青涩的默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暧昧气息。 “哥,”谢莉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几分试探,“哥,你……你再陪我们走一程好吗?” 我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路灯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不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让人不忍拒绝。我沉默了片刻,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轻声说:“不知道,也许会吧。这里有太多回忆,还有你们这些朋友,让我舍不得。” 谢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像是夜色里悄然绽放的昙花,温柔又动人。“那太好了,”她轻声说,“如果你回来,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一起做事,一起……一起看遍这里的春夏秋冬。”她的话说到一半,又害羞地咽了回去,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像是熟透的苹果。 我看着她羞涩的模样,心里的那股情愫愈发清晰。我知道,自己对谢莉的感情,早已超出了普通的兄妹和朋友。只是这些年经历了太多风雨,早已不敢轻易表露心迹,怕给她带来困扰,也怕破坏了彼此之间这份珍贵的情谊。 我轻轻吸了口气,放缓语气说:“好啊,让我好好想想,一定给你一个答复。” 两人聊着天,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宾馆门口。路灯的光映着宾馆的招牌,明明灭灭的,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谢莉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哥,要我陪你上去坐会儿吗?” “嗯,”我点点头,心里有很多话想跟她说,“还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谢莉点点头,乖巧地跟在我身后走进宾馆。电梯里,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让人有些心猿意马。回到房间,我刚坐下,谢莉就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护身符,递到我手里:“这个是我上次去梧桐山庙里求的,保平安的,哥你带着,就当是个念想。” 我接过护身符,小小的一个,用红绳系着,触手温润,显然是被她精心保管着。我握紧护身符,看着谢莉清澈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你,我会一直带着的,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谢莉看着我,嘴角带着温柔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暖意,像是春日里的阳光,能融化所有的冰雪。 我将护身符小心翼翼地挂在床头,然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谢莉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我身边,轻轻依偎在我肩头。我们一起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如水,洒在巷子里,勾勒出温柔的轮廓,嘴角不自觉地双双扬起一抹笑容。 这一晚,小巷里的晚风很柔,房间里的灯光很暖,两人的心也格外温热。有些情愫,在夜色里悄然滋长,带着无限的温柔,蔓延到彼此的心底。 冲完凉我们双双躺在床上,她的头轻轻枕着我的手臂,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哥,以前的工作室,你还记得吗?退房了吗?” 我低头看着她柔顺的发丝,轻声说:“没退吗?我还以为早就处理了。” “没退,”谢莉摇摇头,“后来公司人多了,就改成员工宿舍了。” 我沉默了片刻,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如果我还在深圳搞工作室,就回到那个地方去。房子有没有跟房东重新签过协议?” “没有,”谢莉抬起头,看着我,“还是你以前签的那份合同,一直没改。” “那行,”我点点头,语气果决,“你明天转告刘总,让她在两天内把人搬走。你就说,我知道她把股份全收了的事情,我很生气,现在决定重新开始,就要原来的地方。反正那房租是我当初私人出的钱,跟工作室没半点关系,她没资格占着。” 我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淑芬和刘总马上从宿舍里也搬走。以前工作室里的那些东西,全部搬回来,一件都不能少。那些物件都不在工作室的账上,都是我组建工作室之前的私人财物,要是有弄丢或者损坏的,让她们照价赔偿。” 谢莉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犹豫:“真要这么做吗?这样一来,可就真的跟她们翻脸了,以后怕是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跟这种人,不来往最好,”我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否则哪天你被她们卖了,还在帮她们数钱呢。你别发善心,就按我说的做,她们欠我的,欠大家的,也该有个了断了。” 谢莉看着我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顺从:“好,我明天就去说。不管哥做什么决定,我都听你的。” 我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心里满是怜惜。这个善良的姑娘,总是为别人着想,却忘了自己也受了不少委屈。这一次,我一定要护好她,护好所有真心待我的人。 夜色渐深,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谢莉靠在我怀里,渐渐睡着了,脸上带着安心的笑容。我低头看着她的睡颜,心里暗暗盘算着如何帮她们重新组建工作室。 第二卷 浪里走(旧局新篇,暖意初聚 )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晚风温软,前路向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潮生启新程,柔意藏锋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星夜拥吻,情根深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筹备正酣,情丝暗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开业吉庆,心意藏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乡音牵线,新友添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急单破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乘风而起,再拓疆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夜路迷途逢温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折戟订货博弈,情牵诸暨波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雨润病榻,温言解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郊野清风,别绪暗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风波迭起人难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满堂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夜色缠情,心字成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风波乍起,心照不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穷途末路,鱼死网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同舟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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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珠江夜色与生意风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灯火酒浓意迟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平湖定单,夜色温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商海暗涌风波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雪落杭城商机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冬装急单催货忙 温情夜话定人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 货涌虎门,雪兆丰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 岁末风暖,归途浪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风雪归程年意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药都春温,情丝暗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 温酒惹情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 软语温言岁月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灯影渐暖人归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晚风知暖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聚首启新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晚灯映花香,温语伴清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登门访故人 一语定乾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晨光与暮色共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初见画册惊鸿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暖阳小船与枕边絮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紫荆香里订货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酒酣耳热话商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暖光里的暗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晴日暖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空港别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灯火虎门夜,旧事落眉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晨光里的忙碌与心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暖风拂夏意渐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晴昼贪眠夜游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浪里走(烟火暖朝夕,临别情愈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十日温存,千里相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韶关异动,金陵春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后河烟月 珠江晚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朝夕温软,别绪风轻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骤雨伴灯影,软语入怀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软语黏人春衫薄,米兰约许慰辛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风赴归期,温软相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紫韵温软,秀场初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订单破峰酒酣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情暖危澜,利随心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酒酣情暖,心向相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软语温言,别意初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虎门初至,酒意情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灯影虎门情牵意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平湖谈厂,夜话温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绒定平湖,潮赴甬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温居伴膳,心意皆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湖光晴雨两相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杭城三日,山水皆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平湖驻厂,乡居安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晨闹旧居,明珠赴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浦江夜暖,灯火相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沪上烟火里的旧时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仓整教技,酒话托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晚风惹心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千万盈利藏暗涌,软语温唇定心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水幕映情,浦江夜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沪上晨晖,赴京情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京华晓色,旗影伴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红门偶遇,夜枕温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红墙映笑颜,温居话长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相伴游宫,暮色同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雄关沐阳,执手登长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归心向海,相约白沙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舟行碧海,夜枕涛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晨晖逐浪,歌里藏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浪里走 针锋见巧思,情暖加工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萧展订料逢异象,空港惊鸿暂留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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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沪上惊变,情动枕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病房温情,雨夜琴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晚风稻田,人归仓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行 仓忙发货,暖意相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行 十万冬装,日夜兼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虚惊一场,守得心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烟火人间,暂得清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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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江鱼暖话前程,夜深情真意难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五十万启新途,旧谊照初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寻常烟火,几分心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辗转湘浙两地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归程遇扰 湘城换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暖冬压货,电商破局,悄然抽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岁末交心,聚散两依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雨夜归途起风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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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心结解开,真相大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相见释怀,故人依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与谢莉碰面,旧事尽翻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股份新定,夜色温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梦里书房,命定羁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相伴虎门,情牵琐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裙影藏心,长路牵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一路风尘赴杭城,乌镇嘉兴皆相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旧影扰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故人旧影,血脉归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旧怨新缘,醉遇月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琴声入怀,心事归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锦溪醉夜,情根深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明珠塔下三人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明珠夜归,温香入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一夜西塘,一梦东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东极听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清晨温存,相送别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琐事牵心 远赴羊城 第四百零二章 琐事牵心 远赴羊城 次日上午,家中其他人都已出门上班,独留我一人闲坐客厅看电视,手边一杯热茶、一支香烟,打发着无聊的时光。忽然,手机轻轻震动,是荟英发来的消息,询问我是否与阿珠她们取得联系——距订货会只剩半个月,我刚从上海返程,竟又将她托付的事抛在了脑后。我自然不能如实回复,只得回消息道:已经联系过了,我会再跟进落实。 话音刚落,林薇的视频电话便打了进来,我接通后,她见我独自在家,当即笑着开口:“哥,你在家呀,那我中午回来陪你吃饭,今天不回公司吃午饭了。”我无奈应道:“行吧,我这就去买菜。”她连忙摆手:“别买菜了,我们出去吃,我请客。”我欣然应允:“那再好不过。”她又道:“你等我,我马上回来接你。” 不多时,林薇便回到家中,挨着我坐下,说时间尚早,稍等片刻再去吃饭。我正好有事与她商量,便开口道:“小王独自带着孩子,你在公司若是能做主,帮她调个轻松些的岗位吧。”林薇微微蹙眉:“我已经给她安排了不用出差的工作,她还不满意吗?”我解释道:“不是她抱怨,我以前做过仓管,这个岗位寸步不能离,实在辛苦。”林薇面露难色:“其他岗位暂时没有空缺,我先想想办法。”我点头:“好,你记在心上就好,这事别告诉晓棠。” 她忽然用怀疑的眼神打量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好像对她格外上心。”我连忙圆场:“是晓棠说她带着个小女儿,处境和我当年有些相似,我才想搭把手,当年的事本就是误会。”林薇这才释然:“我知道了,会多留意的,只是一时半会儿没法立刻解决。先去吃饭吧。”我提议就在小区门口的小餐馆解决,她点头同意,二人一同下楼简单用餐。 饭后回到家中,林薇也没有再去公司,泡了杯茶坐在我身边,忽然忧心忡忡地开口:“这几天,晓棠和她爸妈总背着我悄悄说话,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我佯装不知:“我不清楚,应该没什么大事。”她却摇头:“不对,晓棠爸爸接电话都不像从前那样当着大家的面,反而躲进房间里去说。”我笑着安抚:“你就是多心了,许是他们自家的私事,总归与你无关。” 林薇依旧不安:“哥,我发现你最近也比以前话少了,这事是不是和你有关?”我连忙否认:“怎么可能,你想多了。”她轻声道:“住在别人家里,我总归怕被人背后议论。”我拍了拍她的手:“你尽管放心,她们早把你当成自家人了。”林薇眼中泛起暖意:“是啊,我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也早就把全家人当作亲人了。”我温声道:“那就好,我也早把你当成自己人了。” 她轻声应和,目光柔了下来:“哥,你不是有午睡的习惯吗?我们去休息吧。”我点头起身,径直走向晓棠的房间,刚要推门,却被她从身后轻轻拉住。“去我房间休息吧。”我这才后知后觉,她今日特意回来,本就是心意昭然。事已至此,我也不再避讳,跟着她走进了她的房间。 一番温存之后,林薇靠在我身边轻声说:“我父母可能要来住一段时间,下个月我想搬到新房子里去,让他们住这里实在不妥。”我思忖道:“这里本就住不下,新房子有四个房间,不如叫晓棠她们一起搬过去。”她却摇头:“我想让我父母单独住,不和晓棠她们同住,我爸妈认识你。”我瞬间想起当年同她去宁波的往事,的确不便同住,便开口:“那你的房子别出租了,留着给你父母住,你两边来回住也方便。” 林薇面露愧疚:“只是我还欠着你的钱……”我立刻打断她:“钱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从没打算让你还,那本就是送给你的。”她紧紧抱住我,声音带着感激:“真的太谢谢你了。”我轻抚她的发:“不用谢,钱财本就是身外之物。” 一觉睡到下午三点,林薇起身要去公司,我也顺势起床,让她顺路捎我去菜市场。她将我放下后便驱车前往公司,我慢悠悠逛完菜市场买好菜,刚走到小区门口,竟偶遇了过年时来吃年夜饭的那个女人。她刚下班骑着电动车,停在我身边热情招呼:“你是晓棠的大哥吧?回来了呀。”我淡淡瞥了她一眼,点了下头便径直往前走。她在身后喊着有空去家里玩,我不愿与她有任何牵扯,脚步加快,权当没有听见。 回到家,我将菜洗净切好,一切准备妥当,便拿起电话打给晓棠和她母亲,让她们晚上下班不用再买菜。坐在沙发上消磨时间时,忽然想起荟英的托付,连忙拨通阿珠的电话:“阿珠,你在哪儿?”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在广州,哥,你来广州了吗?”我回道:“我在上海。”阿珠连忙说:“那我今晚就回去,你住哪个宾馆?”我劝道:“不用特意回来,我去广州看你就好。”她欣然应下:“好,那我们广州见。” 晚上,我跟晓棠说:“我明天要回广东了。”她满脸不舍:“怎么这么急?”我解释:“我出来已经十天了。”她忽然想起我陪晓鹃外出了五六天,眼中不舍更甚,轻声问:“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我安抚道:“下个月还会回来的。” 次日,我告别晓棠一家人,驱车离开杭州,先回了老家嘉兴,去发小厉建丰家吃了午饭,与他们夫妻二人闲谈片刻。下午两点,我再度出发,前往上海。 抵达小英子的学校时,时间还早,我朝校门口挥了挥手,门卫便打开电动门,让我把车开了进去。停好车后,我给沈月华打了电话,告知她我已到学校门口。她回道:“你在门卫室等一会儿,我带小英子一起出来。” 我走进门卫室,随手掏出香烟递了一支给门卫,自己也点上一支,又将剩下的烟递给了他。门卫笑着接过,连声道谢:“谢谢,好烟。你是等沈老师吗?”我点头:“是,还有我女儿。”他一脸赞叹:“这小姑娘这几天一直跟着沈老师,你眼光可真好,沈老师是我们学校最漂亮的女老师。”我连忙解释:“你可别乱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门卫却一脸笃定:“从来没有男生来看过她,普通朋友她才不会见呢。我那天还看见你们手挽手一起走。”我无奈道:“你可别多嘴,小心被沈老师骂。”他嘿嘿一笑:“不会的,昨天我遇见她,还说她男朋友真帅,她也没怪我呀。” 正说着,沈月华牵着小英子走了过来。门卫喊道:“来了!”我回头望去,小英子一眼看见我,立刻挣脱沈月华的手,飞快地跑过来扑进我怀里,清脆地喊了一声:“爸爸!”沈月华跟在身后,轻轻摸着小英子的头,温柔笑道:“妈妈没骗你吧,爸爸来看你了。”门卫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这孩子是你们的?”沈月华笑着点头:“是啊。” 我拉着小英子坐进车里,沈月华也跟着上了车。门卫打开校门,我缓缓驶出学校。沈月华疑惑地问:“门卫怎么会让你把车开进校园里?”我笑着打趣:“我是家属啊。”她被我逗得轻笑出声:“你可真够厚脸皮的。”小英子立刻插嘴:“爸爸妈妈是一家人,爸爸说的没错,就是家属嘛!”沈月华抱着小英子亲了一口:“你个小机灵鬼,也跟着一起欺负我。”小英子歪着头:“这不是欺负,这是爱你呀,妈妈,我爱你,也爱爸爸。” 沈月华瞬间被感动得眼眶微红:“小英子,妈妈也爱你。”我心中暗笑,这孩子真是个机灵的小大人。我看着后视镜问道:“晚饭想吃什么?”小英子立刻大声说:“牛排!”我转头问沈月华:“你呢?”她柔声道:“听小英子的。”我当即决定:“好,那我们去淮海路红房子西餐厅。” 抵达餐厅后,我点了法式芥末牛排,小英子立刻跟着说:“我也要和爸爸一样的,红房子的灵魂菜!”我连忙劝道:“小英子,你点香煎菲力牛排吧。”她不服气地问:“为什么?我就要和爸爸吃一样的!”沈月华耐心解释:“你爸爸点的牛排太冲鼻,小孩子吃不了,你跟妈妈吃一样的香煎菲力牛排。”小英子这才不情愿地答应:“那好吧,我要六成熟。” 沈月华连忙纠正:“六成还有血呢,要八成熟。”小英子固执地说:“我就要和爸爸一样,吃六成熟的。”我对沈月华说:“她能吃六成熟的,没事。” 牛排端上桌后,沈月华一直看着小英子,只见她记性极好,刀叉拿得有模有样,切下一块塞进嘴里,满足地说:“这牛排也太香了!”沈月华看得目瞪口呆,轻声对我说:“带血的她都能吃,真是厉害,我可吃不下去。”我切下一块自己的牛排,递到她唇边:“你尝一口,比八成熟的鲜嫩多了。”她紧闭着嘴连连摇头。 小英子在一旁起哄:“妈妈真没用,我都敢吃,特别好吃!”沈月华被女儿激得狠了狠心,张开了嘴,我顺势将牛排送进她口中。只见她从最初的皱眉,渐渐眉眼舒展,惊喜地说:“真的很好吃!”小英子立刻拍着手鼓掌。沈月华再尝自己八成熟的牛排,忍不住感叹:“果然六成熟的又嫩又鲜,下次我也吃六成熟的。” 吃过晚饭,我们在淮海路上漫步了几百米,我看见一家老凤祥银楼,便拉着母女二人走了进去。沈月华疑惑地问:“你要买首饰?”我点头:“是啊,陪我挑一挑。”她问:“想挑什么款式?”我回道:“一条手链、一条项链,再加一枚戒指。” 她又问:“是送给多大年纪的人?”我笑道:“二十五六岁吧。”她便认真地帮我挑选,仔细试戴了几条项链,到选戒指时,她提议:“戒指选宝石款吧,黄金太俗气了。”我应允:“好,都听你的眼光挑。”最终,她选中了一枚浅嫩绿色的宝石戒指,试戴过后,我让店员开单,项链、手链加宝石戒指,一共三万多元。我刷卡结账,让店员包装好后,递给沈月华:“先放你包里吧。” 她小心翼翼地将首饰盒放进包里,走路时一直用手捂着包口,模样可爱又认真。我们原路返回取车,驱车回到了小王租住的一居室。沈月华看时间不早,便叫小英子洗澡睡觉。小英子洗完澡,忽然歪着头问:“妈妈,今天我跟你睡,还是爸爸跟你睡?”沈月华笑着反问:“你说呢?” 小英子看看我,又看看沈月华,乖巧地说:“我一个人睡吧,你们还有话要说。”沈月华忍不住笑了,对我说:“这小家伙真是太乖了。”她摸了摸小英子的头:“那你去睡吧,我和爸爸再聊会儿天。”小英子乖乖进了房间。 沈月华从包里拿出首饰盒递还给我,我按住她的手,温声道:“这是送给你的,刚才小英子在,不方便说。”她瞬间睁大了眼睛,满脸惊讶:“送给我?这也太贵重了!”我问:“喜欢吗?”她眉眼弯弯:“我挑的当然喜欢,原来你让我挑,是送给我呀,早知道我就选整套绿宝石了。”我笑道:“有发票,以后可以换款,先戴着,下次再换更好的。” 她欣喜不已:“不过纯金的也很好,保值,我太喜欢了!”说着,她扑进我怀里,连着亲了好几口。我打趣道:“今晚我都不用洗脸了。”她干脆打开首饰盒,让我帮她戴上项链和手链,把玩了一会儿,又让我取下来放回盒中:“晚上戴着会勾到你,明天再戴。我们也睡觉吧。” 我点头起身,二人洗漱过后,沈月华先去小英子床边看了看,帮她掖好被角,回来轻声说:“睡着了。”她随手关掉灯,轻声叮嘱:“轻点,别吵醒小英子。”我笑着回:“这话该我说,我又不会出声。” 次日清晨,三人一同下楼吃了早餐,我便送她们前往学校。坐在车里,我开口道:“我该去广东了,小英子就拜托你照顾了。”沈月华不舍地说:“怎么不多住两天?”我安抚道:“下次吧,广东还有事等着处理。” 在校门口放下沈月华和小英子,我调转车头,设置好导航,一路驶向广州。 第二卷 浪里走 吉水留痕,穗城叙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虎门查岗,公私分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杭城赴会,平湖牵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纷扰的归途与真相的褶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行 浪里行舟落根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五泄山水,万事俱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沪上引途,方寸安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归途暖,外滩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安家与奔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归杭与筹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鹏城灯火,一室团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心病难医,温情相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5章 山水赴约,枕风而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龙脊云海,梯田藏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山水收卷奔赴新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骤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开业大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开业爆单忙不停,股份敲定夜相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烟火入局,心安处是归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赠钥寄情,赶单遇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神秘视频藏心事,谢莉反常露笑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一餐一饭,皆是温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风雨株洲,诸暨暖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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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新店开门红 情愫暗生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孤叶浮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卷 浪里走 朝夕相伴情渐浓 一别依依念不休 第四百四十二章 朝夕相伴情渐浓 一别依依念不休 青青本就是行事利落、讲究效率的人,第二天一早,我们起床吃过早餐后,她便开口让我开车送她回去。我闻言有些疑惑,随口问道:“你的车不是就停在我们店旁边吗,怎么不自己开回去?”她轻轻解释:“我要回去拿袜子,还要去仓库找找有没有现成的展示架,要是没有合适的,就得改动尺寸,我那辆车太小,根本装不下这些东西。” 我笑着应下:“那行吧,你这做事的风格,当真是雷厉风行。”当下便驱车载着她往工厂赶去。抵达工厂后,青青一刻也不耽搁,立刻吩咐工人整理出两千双存在些许瑕疵的袜子,叮嘱分成两个包装装好,随后便带着我前往她的仓库,核对展示柜的尺寸。运气还算不错,她竟真的找到了两个尺寸相近的展示架,我凑近查看,是乳白色的烤漆款,需要自行组装。我们合力将展示架搬上车,奈何展示架长度超标,后备箱放不下,只能将副驾驶座椅放平,塞进车厢里,那两千双袜子则稳妥地放在了后备箱中。 忙活完这些,青青让我在她办公室稍作休息,自己便匆匆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她折返回来,朝我伸手要车钥匙。我连忙把钥匙递过去,关切地问道:“你要去哪儿?我帮你开车就好。”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去别处,就是去放点货。”原来她是要把搭配展示柜的产品一并带上。中午吃过简餐,我们便驾车启程返回县城,一路顺畅抵达店里。 稍作休整,我们便开始动手拼装展示架,有青青在一旁细心指点,我很快就组装好了一个。看着眼前的架子,我开口说道:“没有冲击钻没法固定,我去买一个回来。”青青却笑着摆手:“不用买,我带来了。”说着便从后备箱取出冲击钻,我们配合默契,很快将展示架安装到位,又仔细陈列好各类样品。青青把零售价格表规整地挂在显眼位置,随后和阿英完成了货品交接,紧接着,我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往老店,安装另一个展示架。 等两个店铺的展示架全部安装妥当,天色已然暗沉下来,恰逢下班高峰期,店铺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生意愈发红火。就在这时,新店的阿珍打来电话,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说有一款玉色的袜子断货了。我转头问青青:“每个款式你当初配了几双?有个款已经卖空了。”青青回道:“我看车里空间有限,每个款式就只配了两包。”我当即对着电话叮嘱阿珍:“你报一下断货款的款号,我们先把老店的这款货送过去,我明天再安排补货过来。” 挂了电话,我问清款号,便和青青一同赶往新店,将老店的这款袜子先送了过去。青青翻看了一下销售单,见短短时间竟卖掉了四十几双,忍不住惊叹:“这才两个小时,就卖了这么多,生意比预想的还要好。”阿珍笑着补充:“好多顾客一买就是好几双,你当初带的货实在太少了。”青青当即决定:“那我现在就联系厂里,让他们立刻送一批货过来。”说完便快速编辑信息,通知厂里工人马上驾车送货。 傍晚六点多,我们正准备去吃晚饭,厂里的送货车辆恰好赶到,每个款式都送来了两百双,彻底解了燃眉之急。饭桌上,阿珍看向我说道:“哥,那我们明天走的时候,也多带点货回去,把展示架也一并带上吧。”青青当即点头应允:“可以,明天你们出发前,先到我工厂来装货就行。”紧接着她又说道:“我今天就不回去了,明天一早带你们一起去厂里。” 这时,晓鹃看向我,开口说道:“哥,我先给你转二十万,剩下的尾数,等以后补货的时候一起结算。”我爽快答应:“没问题,账目算清楚就好,千万别弄错了。”晓鹃笑着保证:“放心吧,我和阿英两个人一起对账,肯定不会出错。对了,虎门的那笔账,我还没算进去。”我摆摆手,大方说道:“虎门的那份就送你了。”一旁的阿珍耳朵灵敏,立刻凑过来撒娇:“哥,那你也送一点给我们嘛。”我笑着应允:“只送这一次哦,以后再拿货可就要算钱了。”阿珍喜出望外:“谢谢哥,一次就够了,我们开张促销,力度也能搞大一点。” 晚饭过后,我们一同返回宾馆。晓鹃将今天两个店铺的营业现金递给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哥,我刚才忘了给你,这现金先交给你,省得我明天还要专门跑一趟银行。”我接过现金,随口问道:“这里面有多少钱?”晓鹃回道:“五万五,这样我就不欠你的了,还多了一点呢。”我当即说道:“多出来的部分,我转给你。”她连忙推辞:“没多少,就先存在你那里吧。”我打趣道:“你这么大方,想来也就多了几百块吧。”晓鹃笑着摇头:“具体数字我记不清了,反正只多不少。哥,你明天还要开长途去上海,先回房间好好休息吧。” 我佯装不悦,笑着说道:“你这是赶我们走啊?那我们就先回房了。”话音落下,青青也站起身,和晓鹃、阿珍她们轻声道了晚安,随后便跟着我一同走出了房间。跟着我走进房间的那一刻,我看着她,忍不住低声说道:“你直接跟我过来,这不就明着告诉她们咱们俩的关系了吗?”青青眉眼弯弯,满是不在意地说道:“这有什么所谓,昨天她们特意留我们两个人独处,肯定早就看出来了。我昨晚吃饭的时候,就看见晓鹃跟你咬耳朵说悄悄话了。”我无奈笑道:“你们女人可真敏感,她昨天确实是在说你的事。”青青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我早就猜到了,她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呢。” 我将晓鹃给的零散现金拿出来,打算放进行李箱,青青见状连忙开口:“带着这么多现金在身上不安全,这钱给我吧,我正好要给员工发工资,需要零散的钱,我直接转账给你就好。”我一听,觉得这办法再好不过,当即把现金重新拿出来递给她。青青将钱放在沙发上,随手拿起手机,熟练地操作一番,很快就转了五万五到我的支付宝账户。 忙碌了一整天,两人都有些疲惫,先后冲了个热水澡,便依偎着躺下了。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小夜灯,光线柔和,将彼此的轮廓衬得格外温柔。我侧过身,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她顺从地靠在我胸口,听着我沉稳的心跳,指尖不经意间在我掌心轻轻摩挲,带着几分缱绻的依赖。平日里干练果决的青青,此刻褪去了所有锋芒,像只温顺的小猫,安安静静地窝在我怀里,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偶尔抬头看向我时,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没有多余的话语,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之间愈发浓烈的亲密与暖意,静谧的夜里,连空气都裹着甜甜的温情,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和阿珍、萍萍一同跟着青青的车前往工厂。众人合力将展示架和足量的袜子装车完毕,便到了分别的时候。青青走到我面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抱。她微微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别忘了,回去的时候记得叫我。”我心头一暖,轻声回应:“知道了,绝对不会忘的。” 她抱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久久不愿松开,脸颊轻轻贴着我的肩头,满是不舍。一旁的阿珍看出了这份缠绵,悄悄拉了拉萍萍的衣袖,低声说道:“我们先去车上等哥吧。”两人相视一笑,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青青的办公室,给我们留下了独处的空间。我轻轻拍了拍青青的肩膀,柔声安抚:“别这样,要是被你厂里的人看到了,影响不好。”她埋在我肩头,声音带着几分软糯的委屈:“他们进来都会先敲门的,我就是舍不得你走。”我笑着逗她:“才跟我在一起三天,就这么不想分开啦?要不你现在就跟我一起走。”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许遗憾:“你车里放了这么多展示架,根本坐不下了,我本来还想着跟你一起走的。” 我忽然想起一事,叮嘱道:“对了,你到时候记得带上相关资料和样品。”她用力点头,声音软糯:“我会的,一定不会忘。”我轻轻推了推她,柔声道:“放手吧,我该走了,到松江还有好多准备工作要做呢。”她这才缓缓松开双臂,抬头看向我,眼眸里满是不舍与眷恋,轻轻踮起脚尖,在我唇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吻毕,她默默陪着我一同走到车旁,目光始终黏在我身上,满是留恋。 我上车、点火,转头看向车外的她,挥了挥手说道:“我走了,拜拜。”随后缓缓驾车驶出工厂。从后视镜里望去,青青依旧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我的车,身姿单薄却满是执着,直到车子驶出工厂大门,转过拐角,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我才收回视线,心里暗暗轻叹:女孩子的心思,终究比我们男人细腻太多,这份不舍与牵挂,来得这般真切,这般戳心。 第二卷 浪里走 松江开店诸事忙 珠妹倾心托小 第四百四十三章 松江开店诸事忙 珠妹倾心托小欣 抵达松江时,已是下午一点,午饭还没着落,我们随便找了家面馆,草草吃了碗面垫肚子,便匆匆赶往店铺。好在店铺装修已经全部完工,我们合力将车上的展示架搬进店中,着手组装安装。手边没有冲击钻,我立刻去附近五金店,买了一把手枪钻和膨胀螺丝,解决了安装的工具问题。 只是挂衣架和模特,在松江本地根本买不到,只能等次日前往上海市里采购。店铺招牌也还没做,阿珍提议做一个和晓鹃店里一模一样的招牌,我当即点头应允:“行,就按这个来。你们下午抓紧去工商局,把营业执照办下来,我去上海帮你们购置模特和挂衣展示架。明天你们把店铺里的卫生彻底打扫干净,我明天不回来的话后天回来。” 交代完毕,她们便动身前往工商所,我则拿出手机,先后拨通了谢莉和荟英的电话,让她们先调配小部分夏装与秋冬装库存,再少量搭配一些新款,一并发往松江。谢莉接到电话,忍不住笑着问:“哥,你这是要改行做零售了?怎么又跑到上海去开店了?”我笑着解释:“是晓鹃的同学,看晓鹃生意做得好,便在老家松江也开了家店,找我帮忙,我实在推脱不开。发货单记得把库存货和新款分开,账目我后续来结,你跟荟英也说一声。” 挂了和谢莉、荟英的电话,我又打算去阿珠那里调配一批货物,便锁好店门,驱车前往上海。路上,我给阿珠打了通电话,让她帮忙配些货发往松江,还说会在她家等她回来。阿珠笑着回道:“那你回去先做顿饭等着我。”我应下,随即导航前往菜市场,买了新鲜菜品,先回阿珠家洗菜做饭。 炒菜时,我猛然想起代金券还没印刷,赶忙打电话给阿珍,让她们立刻设计代金券样式,抓紧送去印刷厂,顺带把合作的几家店铺的代金券一起印制,免得旁人不懂流程耽误时间。还特意叮嘱,代金券的起始编码用上26个英文字母,方便后续鉴别。阿珍询问代金券的面额,我想了想说道:“全部做二十元面额的,反正可以叠加使用,也方便顾客。” 挂了阿珍的电话,我又打给阿珠,拜托她帮忙采购衣服展示架和模特,一并发往松江,还把展示架的尺寸发给了她,模特款式让她帮忙挑选。手头要紧的事基本安排妥当,我便专心致志地炒菜,刚把最后一道菜做好,阿珠就回来了,手里还捧着一箱红酒。 我有些诧异:“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托你办的事都办妥了?”阿珠笑着摇头:“我吩咐表妹去办了,你放心,她比我更懂零售店的事宜,平时都是她在打理维护这方面的事。” 阿珠放下红酒,简单洗漱一番,便坐到我身边,神色略带担忧地说:“今年的生意,比往年任何一年都难做,诸暨怎么还开了分店?”我回道:“诸暨那边的生意还算可观,这几天我在那边帮忙,四天就做了二十多万的销售额。”阿珠满脸不信:“我怎么一点都不信,我手下的客户都念叨生意太差了。”我解释道:“许是区域不同吧,诸暨是县级小城市,地处山区,互联网电商的冲击,暂时还没波及到那里。” 她又皱起眉:“那松江开店怕是有风险,我看那两个姑娘没什么经验,也不知道会不会做生意。”我连忙宽慰:“你上次见她们的时候,她们确实一窍不通,这一个星期,我带她们去诸暨晓鹃的店里实地实习了,基本的经营流程都掌握了,应该没什么问题。”阿珠想了想,说道:“我这边眼下也不忙,要不让我表妹过去指导她们几天?” 我一听,当即喜出望外,这无疑是雪中送炭,连忙道谢:“那真是太好了,太谢谢你了,明天就让她跟我一起去松江。” 阿珠嗔怪道:“就嘴上说说谢谢啊?”我指着桌上的饭菜,笑着说:“这不,饭菜都做好了,就当是我谢你了,咱们吃饭吧。”她摆摆手:“稍等片刻,我让表妹也过来一起吃,她大概还要半小时才能到。”我刚站起身,只得又坐回沙发,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叫,中午只吃了一碗面,面食消化得太快,此刻早已饥肠辘辘。 阿珠似乎听到了我肚子的抗议声,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柔声问:“是不是饿坏了?我有巧克力,你先吃一块垫垫。”说着便要起身,我伸手拉住了她,我向来不爱吃甜食,看着她眉眼含情的模样,忍不住打趣:“我不爱吃甜的,我想吃你。” 阿珠闻言,脸颊泛起红晕,笑着戳了我一下:“你怎么变得这么油腔滑调了。”嘴上虽是责备,身体却主动往我身边靠了靠,柔声说道:“那你吃吧。”我顺势一把将她抱住,她轻轻躺倒在我怀里,我低头吻上她的唇,两人在沙发上相拥相吻,情意渐浓。直到她情动不已,贴着我的耳边呢喃:“我想要……” 我看了看时间,无奈说道:“你表妹马上就要到了,时间来不及了。”她眼神迷离,拉着我的手:“我们去房间。”我哄着她:“你再忍一忍,我肚子饿都忍了。”她嗔怪地瞪我,伸手在我抚摸她胸口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个深深的牙印,娇嗔道:“让你使坏。” 她说着便要起身,我又紧紧抱住她不放,她无奈笑道:“看来你这人可不能得罪,报复心还真重。”我笑着辩解:“哪有,实在是没时间了,你自己说表妹半小时就到,算算时间也该来了。”话音刚落,门铃便响了起来,她连忙起身,匆匆整理好衣服和头发,前去开门,我也收敛心神,坐到了饭桌旁。 表妹小欣进门,礼貌地跟我打了招呼,随即坐下。阿珠打开红酒,给每人都倒了一杯,我刚要盛饭,阿珠连忙拦住:“先别吃饭,饭一盛出来,等下整锅碗都凉了就不好吃了。”我无奈摇摇头,笑着说:“还说我报复心重,我看你比我更甚。”小欣一脸茫然,好奇问道:“哥,姐,你们在说什么呢?”我笑着打圆场:“没什么,就是刚才开了个玩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阿珠看向表妹,缓缓说道:“小欣,明天你跟木子哥一起走。”小欣眼睛一亮,连忙问道:“哥同意让我去广东了吗?”阿珠笑着纠正:“不是去广东,是去松江,那边新开了家店,就是刚才你去帮忙买模特的那家,正好缺人手帮忙。” 我这时忽然想起,当初刚认识阿珠的时候,她曾提过,想让表妹来我们深圳的工作室,那时候我和阿珠还不熟,便没有同意。我看向阿珠,问道:“你当初说的表妹,就是小欣吗?”阿珠有些意外:“你还记得这件事?”我笑着打趣:“那可不,当初要是早知道是这么漂亮的姑娘,我肯定一口就答应了。”阿珠白了我一眼,笑骂:“你这个花心大萝卜,她是我妹妹,你可别动歪心思。” 我继续开玩笑:“姨妹子跟姐夫之间的趣事,多了去了。”阿珠佯怒道:“你真不要脸,谁是你老婆,谁又是你的小姨子了。”一旁的小欣,被我们的玩笑话说得脸颊通红,羞涩不已。我见状,连忙收住话头:“好了,不开玩笑了,看把小欣羞的。” 阿珠看着小欣,语气带着不舍:“现在小欣已经能独当一面,帮我打理生意了,就算你想让她去,我还舍不得呢。”我笑着反驳:“这你可管不了,小欣也是成年人了,她自己有想法,你可拦不住。”说着,我转头看向小欣,问道:“小欣,想不想去深圳发展?我带你过去。” 小欣眼神闪烁,看看我,又看看阿珠,满心期待地说:“要是能去,我当然想去,多出去见识见识,回来之后也能更好地帮姐打理生意,姐,你说对不对?”阿珠故作生气,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个没良心的小丫头,反倒帮着他说话了。你真要去,我也不阻拦,只是别到时候哭着回来。”小欣连忙看向我,撒娇道:“哥会保护我的,姐你放心,哥,对不对?” 我笑着夸赞:“小欣这小嘴真会说话,一句一个对不对,把问题都抛给我们了,我怎么听着,像是我们三个人早就商量好的一样。”小欣端起酒杯,笑意盈盈:“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哥,我敬你一杯,谢谢你答应让我去深圳。” 看着她举起的酒杯,我顿时愣住了,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她当真了,这杯酒一碰,就必须带她去深圳了。阿珠在一旁笑着看热闹,见我迟迟不动,也端起酒杯,附和道:“来,我也敬你一杯,算是沾妹妹的光。” 姐妹俩双双举着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无奈,只得端起酒杯,三个酒杯轻轻碰撞,随即一饮而尽。酒下肚后,我心里却犯了难,如今我在深圳工作室和荟英工厂那里都没有股份,贸然安插一个人,还得跟她们好好商量。 忽然,我灵机一动,想起大玉小玉正在筹备组建工厂,正好可以把小欣安排到那里。阿珠见我眉头紧锁,陷入沉思,悄悄推了推表妹,小欣立刻又端起酒杯,恭敬地说:“谢谢哥,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我先干为敬!”说完,便一口将杯中酒饮尽。我迟疑片刻,也跟着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我看着小欣,认真说道:“这样吧,你到深圳之后,先去谢莉的工作室实习半个月,再去荟英的工厂学习半个月,之后就加入大玉新组建的公司,我帮你争取百分之十的股份,你觉得怎么样?”小欣和阿珠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喜,连连点头:“全听哥的安排,我们都没意见。” 阿珠也满是感激地说:“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太不好意思了。”我摆摆手:“不麻烦,眼下正好有这个机会,小欣这么聪明能干,大玉小玉那边也正缺人手,她加入过去,正好能帮上忙。”话落,我又忽然觉得不妥,补充道:“等等,我先打个电话跟大玉商量一下,再做最终决定。” 我当即拿起手机,拨通了大玉的电话,电话刚接通,大玉便开心地说:“哥,你来深圳了吗?我正想找你呢。”我回道:“还没到,大概四五天后过去,现在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大玉连忙问道:“什么事?是我二叔那边变卦了吗?”我摇摇头:“不是,我有个朋友的妹妹,想入股你准备组建的公司,这姑娘我见过,精通服装批发和零售的门道,我打算让她先去谢莉和荟英那里各实习一段时间,再加入你们公司,你觉得怎么样?” 大玉当即爽快答应:“太好了,我们正缺人手呢,哥看中的人,肯定能力出众,我同意。股份比例你说了算,我和小玉都没意见。”我点点头:“行,那这事就先定下来,其他细节等我回深圳再细说。” 挂了电话,小欣激动得站起身,快步走到我身边,在我脸颊亲了一口,满心欢喜地说:“谢谢哥,我终于可以出去见世面了!”我笑着提醒:“你可别高兴得太早,去了之后会很辛苦的。” 阿珠看着小欣,叮嘱道:“你今天回去,赶紧收拾行李,明天跟你哥先去松江,然后一起直接去深圳。一个人在外打拼,可别贪玩,做事要认真,别丢了姐和你哥的脸面。”小欣乖巧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姐。”阿珠又问:“身上有钱吗?在外头别委屈自己。”小欣回道:“有的,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寄给我妈。”阿珠说道:“工资你照旧寄回去,我另外转你一万块钱,到了深圳,有任何困难,就找你哥。”小欣连连答应:“我会的,姐放心。” 小欣端起酒杯,想敬阿珠一杯,被阿珠拦下:“你别喝酒了,赶紧吃点饭,回宿舍收拾行李,把行李带过来今天睡这儿,明天跟你哥一起出发。”小欣放下酒杯,起身去盛饭,阿珠又叮嘱:“多盛一碗,你哥也饿了半天了。”我笑着看向阿珠:“现在才想起我饿了啊?”阿珠白了我一眼,嗔道:“谁让你吃饭前那么使坏。”我故意逗她:“现在不使坏了?”她眉眼含情,柔声说:“现在不但不坏,还很好,好得我都想亲你一口,奖励你一碗白米饭。小欣就拜托你多多照顾了。” 小欣匆匆吃完饭,便回宿舍收拾行李,饭桌上只剩下我和阿珠两人,我们继续喝酒聊天。我看着阿珠,笑着戳破:“你们姐妹俩,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在我面前演双簧呢?”阿珠倒也直率,没有隐瞒:“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也知道你肯定会答应。”我无奈笑道:“你何必跟我来这一套呢?当初我刚认识你,对你还不熟,你说小欣刚毕业,性子还不定,我怕小姑娘难管束,才没同意让她过来。早知道她这么乖巧懂事,我早就接她去深圳了。” 阿珠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怪你,当初我也是怕担责任,才想把她放你那里。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打磨,她做事越来越顺手,可留在我身边,终究没太大的发展空间,我还是想让你带她去深圳,好好历练一番。而且跟你相处这么多年,我了解你的为人,把她交给你,我放心。对了,你说的大玉小玉,是不是之前在工作室实习的那对姐妹?” 我点点头:“就是她们,去年她们就想自己创业,被我压下来了,今年跟家里叔伯商量妥当,我才同意让她们放手去做。”阿珠放心道:“那就好,我就更安心了。”我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当初不光是你想把表妹送过来,杭州的晓棠也想把晓鹃送到深圳,我也没同意,现在晓鹃自己开店,生意做得很不错,后续她那边,还得你多关照关照。对了,这次在你这里拿的货,我先跟你结一下账。” 阿珠连忙摆手:“不用着急,没多少钱,你忘了,你在我这里还放了五万块钱呢。”我说道:“那我再转你五万,后续资金不够了,你随时跟我说。”说着,便打开支付宝,给她转了五万块钱。阿珠笑道:“没事,就算到年底再结算也没关系。”我又说:“松江店的货款,我两个月后跟你一并结。”阿珠满不在乎:“你别放在心上,这点小事不用总挂在嘴边,就算你暂时不结,我也不在意。”我打趣道:“你也太大方了。”她笑着嗔怪:“对你不大方点,怕你又捉弄我,坏蛋。” 被她这么一骂,我忍不住笑了:“你还记着刚才的事呢?那我们别喝酒了,早点休息,我好好补偿你。”阿珠脸颊一红,娇嗔道:“我才不上你的当,等下被你撩得难受,又说小欣要回来敲门。”我失笑道:“倒也是,小欣差不多该回来了。”我们又闲聊了几句,小欣便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背包,还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 阿珠看着行李箱,皱起眉:“怎么带这么多行李?”小欣解释:“都是衣服,棉袄、羽绒服占地方。”阿珠无奈道:“快拿出来,深圳气候暖和,根本用不上这些厚衣服,真要是冷了,我后续再给你带过去。”小欣打开行李箱,里面果然装了一件棉袄、两件羽绒服。阿珠帮她把厚衣服拿出来,原本鼓鼓的行李箱,瞬间空了大半。阿珠又去里间,拿出一个小巧的行李箱,帮她换了小箱子:“这样才合适,放车里也不占地方。” 我笑着说:“没事,反正车上就我们两个人,哦,对了,还有一个人要跟我们一起去。”阿珠好奇问道:“还有谁?是松江开店的人吗?”我摇摇头:“不是,是一家袜子厂的老板,想跟我一起去深圳,帮她找客户。”我忽然灵机一动,说道:“对了,你那边也可以帮忙代销一下袜子。”阿珠有些不以为然:“袜子能赚几个钱,连人工费都不够。” 我连忙解释:“我一开始也这么想,可我们之前把袜子上柜后,两个小时就卖了四五十双,利润一点不比服装低。你手下有不少零售客户,又不用你亲自卖,只要放个展示架,能批发就帮忙批一点,也是个额外的收入。” 阿珠听我这么说,才点头答应:“那行吧,到时候发点过来试试。” 吃过晚饭,小欣和阿珠一起收拾好饭桌,安排好小欣的房间,两人各自冲了凉,便早早回房休息了。 进了房间,阿珠依偎在我怀里,柔声说道:“你说过要补偿我的,可不能耍赖。”夜色渐深,我们相拥着,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卷 浪里走 沪上别离,松江新店启 第四百四十四章 沪上别离,松江新店启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便早早起了床。我转身去洗漱,阿珠则去叫她的表妹小欣,没一会儿她折返回来,笑着跟我说:“小欣那丫头,最是爱睡懒觉,你早上醒得早,往后早上可得麻烦你把她叫醒。”我当即点头应下:“好,我记在心里了。” 早饭很简单,是把昨晚剩下的米饭煮成了泡饭,配菜也都是隔夜的剩菜,简单热了热便吃了。她们在上海生活多年,早已把上海人精打细算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平日里半点儿粮食都不舍得浪费,这般勤俭,倒也让人心里踏实。 吃过早饭,我们便要与阿珠告别。临别之际,阿珠上前紧紧抱住我,语重心长地叮嘱:“小欣就托付给你了,一路上多费心照顾她。”话音刚落,她悄悄在我后腰轻轻拧了一把,压低声音凑近我耳边:“她还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你可不许胡来。”我笑着回她:“放心,我从不会主动去招惹女孩子。”她却依旧不放心,语气愈发认真:“不管你主不主动,都要好好待她,替我照看好她,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我郑重承诺:“你尽管放宽心,保证让她一根头发都不少地回来见你。” 随后,阿珠又转身与小欣紧紧相拥,再三嘱咐:“到了深圳,不管遇上什么事,都找你哥,知道吗?”小欣乖乖点头:“姐,你放心,我都记住了。” 我们登上车,朝着车外的阿珠用力挥了挥手,随即点火启动,车子缓缓驶离。路上,我转头问小欣:“昨天你帮忙办的那些事,都落实妥当了吗?”她答道:“货物昨晚就已经发快递了,模特和货架应该也都寄出了。”我微微皱眉,叮嘱道:“以后没有十足把握的事,别轻易说‘应该’二字,凡事要落实清楚。”小欣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连忙说:“知道啦,我现在就打电话问问。” 说着,她从小包里拿出发票,照着上面的联系电话逐一打过去询问,挂了电话后跟我说:“昨晚全都发出来了,松江离得近,下午肯定就能送到。” 一路上,我们随意聊着家常,也渐渐摸清了小欣的家世。原来她母亲是最后一批下乡知青,当年下乡后便嫁在了上海崇明岛,父亲曾是当地小学的校长,母亲后来也调去小学任教,两人才相识成婚。婚后父亲身体一直不好,夫妻俩迟迟没能怀上孩子,如今父亲已经病退多年,母亲也常年请假在家悉心照料,家里家境十分贫寒。小欣每个月发了薪水,大部分都寄回家里,自己只留四百块钱度日。我听了心生感慨,夸她懂事,又忍不住疑惑:“在上海这般大城市,四百块钱怎么够生活?”她笑着解释:“我就自己解决早餐和晚饭,中午去姐姐那里吃,有时候姐姐看我手头紧又出差在外,还会偷偷往我包里塞些钱。” 一路闲聊,时光过得飞快,很快我们便到了松江。抵达店铺时,阿珍和苹萍正在店里打扫卫生,我们见状也立刻加入进去。阿珍打量着小欣,开口问道:“这位是?”我笑着介绍:“她是从上海写字楼过来的,我特意请来帮忙的。”随即又问:“店员招得怎么样了?”阿珍回道:“今早刚招到一个,明天来试工;。”小欣闻言,思索着说:“这家店面积不小,起码得要四个员工才忙得过来。”萍萍在一旁接话:“要是暂时招不到人,我先把店里的两个美甲师调过来帮忙顶一阵子。”小欣却连连摇头:“不行,必须得招固定的营业员,流动人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转头问:“这附近的服装店都集中在哪个区域?”我指了指前方:“往前五十米就是服装商城,你想去逛逛?”她点头应道:“嗯,我去看看情况。”说完便转身,朝着我指的方向走去。 我们继续留在店里打扫卫生,十点多的时候,上海发来的货物准时送到,货架和模特也几乎同时抵达。众人立刻动手拆箱,阿珍和萍萍负责整理衣物,我则着手组装挂衣架和模特。忙活中,我突然发现还少一台熨烫机,便掏出手机给小欣打电话,让她逛街回来时顺路买一台带回来。 没等多久,小欣便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两人一起抬着一台熨烫机。我连忙上前,对着同行的女孩道谢,可那女孩放下熨烫机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在店里四处打量,小欣也凑过去,两人在店里转了一圈,便走到门口低声交谈起来。 约莫过了十分钟,小欣独自走回店里,转头问阿珍:“你们打算给店员开多少薪水?”阿珍如实说:“早上谈的那个,月薪三千。”小欣当即摇头:“三千太低了,招到的肯定是新手。我有人选,薪水五千,你们要不要?她之前是别的服装店的店长,补货、打理店铺这些事,全都能一手包办,经验十分丰富。” 我瞬间反应过来,刚才跟她一起回来的那个女孩,应该就是她口中的人选,想来是小欣趁着逛街的功夫,特意去帮我们物色店员了,这人大概率还是阿珠之前客户店里的店长。阿珍却有些犹豫:“五千会不会太高了?我同学在诸暨那边,熟手店员也才三千五。”我连忙抬手示意阿珍先别说话,转头看向萍萍:“萍萍,你说说你的看法。”萍萍思索片刻,开口道:“生手和熟手差别太大了,诸暨是小地方,薪资水平本就和上海没法比,我觉得可以试试,哥,你觉得呢?”我点头赞同:“你们都见过晓鹃店里熟手店员的做事能力,一个经验丰富的店长,一天多卖两件衣服,这五千块的薪水就赚回来了,这笔账很划算。”阿珍这才恍然大悟:“对啊,难怪晓鹃招人都只要熟手,行,我也同意。” 得到我们的应允,小欣立刻朝着门口喊了一声:“娟娟,你进来吧。”等门外的女孩走进店里,小欣正式为我们介绍:“这就是娟娟,之前是我家客户店里的店长。”她又指着阿珍和萍萍说:“这两位是老板,这位是我哥,也是她们俩的后台老板。”一句玩笑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娟娟也笑着朝我打招呼:“后台老板好。”我连忙说:“别这么叫,叫我木子哥就好。” 我随即问娟娟什么时候能来上班,小欣抢先说:“她明天就能来。”可娟娟却有些为难:“不行,我还没跟我原来的老板娘说,我等下给你们回复。”小欣闻言,有些不满:“你那个老板娘,我本就不喜欢,你现在直接打电话跟她说,明天不去上班了。”娟娟连连摇头:“那怎么行,做人做事不能这样。”小欣嗔怪道:“你就是太老实,才总被人欺负,电话我来打。” 说着,她直接拿起手机,拨通了娟娟原老板娘的电话,语气干脆地说:“老板娘,我是小欣,我开了家新店,叫你店里的娟娟过来帮忙,明天她就不去你那里上班了。”电话那头的老板娘立刻反驳:“这怎么行,我明天都没做准备。”小欣毫不退让,质问道:“那你店里被偷的衣服,你有准备吗?”老板娘愣了一下,回道:“当然没有,谁能料到小偷会偷那么多衣服。”小欣紧接着追问:“你都想不到的事,凭什么让店长来担责?难道晚上是她留在店里值班吗?你这么欺负人,还指望有人真心为你卖命?不管你同不同意,娟娟我是带走了。”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转头对着娟娟说:“别理她,太过分了。” 听到这里,我总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是娟娟之前工作的店铺夜里遭了小偷,丢了不少衣服,老板娘非但不追究小偷的责任,反而把损失全都算在了员工头上,让她们平摊赔偿,这般做法,实在是过分至极。 娟娟见小欣为自己出头,感动得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当初你们就不该忍下这口气,实在不行可以申请司法援助。”娟娟哽咽着说:“扣完赔偿,我相当于白做两个月,另外两个员工也被扣了一个月的薪水。”小欣转头问她:“那两个员工里,哪个做事更靠谱些?”娟娟连忙劝道:“别再挖人了,不然老板娘要气疯的。”小欣却不依不饶:“你就是活该被欺负,快说,哪个更好?”娟娟无奈,只得回道:“小苗做生意更机灵,能力也不错。” 小欣当即说:“把她的电话号码给我。”随后又问阿珍:“店里还需要人吗?”阿珍有些怕惹事,为难地看向我。我对着娟娟说:“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从头到尾跟我仔细说一遍。”说着,便拉着她坐到休息区的沙发上,递了张纸巾给她擦眼泪。 娟娟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缓缓说起了事情的经过:“上个星期天我们正常下班,周一到店里,就发现少了一大批衣服,我们立马给老板娘打电话,问是不是她拿走了,可老板娘说没拿,断定是被偷了。奇怪的是,店铺的卷闸门完好无损,锁也能正常打开,老板娘就让我们盘点,一算下来,丢了一万八千元的货。她不由分说,就说要么是被偷了,要么是我们平时漏记账了,执意要从我们工资里扣损失。第三天发工资,她直接一分没给,全扣了,还说我是店长,要扣双份。” “刚才我跟小欣说了这事,她问我,前几天老板娘拿去换货的那批价值一万八的衣服,我知不知道。我回忆了一下,这一个星期我们根本没换过货,小欣就让她店里的店员把换货单发到她手机上,我一看,那换货单上的衣服,正是我们店里丢失的那些。” 听完这番话,我心中怒火顿起,这老板娘不仅克扣员工工资,还涉嫌监守自盗,实在是毫无底线。我对着娟娟说:“你别担心,这事我替你们出头,另外两个员工,也一并叫过来咱们店里上班。”我又转头对小欣说:“你的换货单还在手机里吗?”小欣点头:“在,原件我也让那边店铺保存好了,哥是要去警局吗我跟你一起去派出所报案。”她又拉着娟娟:“你是当事人,也一起去。” 随后,我们驱车直奔派出所,民警听完事情的经过,也十分气愤,问我们:“你们是想追回被扣的工资吗?”我沉声说:“工资自然要追回来,除此之外,她这种行为,是否触犯了法律?”民警解释道:“虽未构成刑事犯罪,但已经违反了劳动法,还涉及民事欺诈,你们可以追责,要求她退赔全部工资,还能追加百分之五十到一百的赔偿。” 我连忙道谢:“那就麻烦民警同志为她们主持公道了。”民警记下老板娘的联系方式,当场拨通电话,让她立刻赶到派出所。没过多久,老板娘便匆匆赶来,民警让我们先回避,独自与她交涉。在确凿的证据面前,老板娘再也无法抵赖,最终不仅交了罚款,还全额退赔了她们三人被扣的工资,另外又支付了等额的赔偿金。 民警对着我说:“那两个店员也叫过来领钱吧。”娟娟立刻打电话通知了小苗和另一个员工,两人拿到钱后,激动得要给民警下跪,民警连忙扶起她们,笑着说:“别谢我们,要谢就谢这位大哥,是他坚持要为你们出头。”我见状,邀请两位民警晚上一起吃饭,以表感谢,民警连忙拒绝:“这可使不得,我们是公事公办,要是吃了这顿饭,就违反规定了。”我不再勉强,递上自己的名片:“那以后有机会去广东,一定要联系我。” 从派出所回去,我直接把小苗和另一个员工带回了店里,问她们:“是愿意回原来的老板娘那里,还是来我们店里上班?”两人毫不犹豫地答道:“工资都拿回来了,我们再也不回去了,愿意跟着你们干。” 小欣见她们打定主意,当场给阿珠打了电话:“姐,以后松江那个客户,咱们再也不要给她供货了。”阿珠连忙问缘由,小欣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完整说了一遍,阿珠听完,当即怒骂:“真是个人渣,知道了,以后绝不会再跟她合作。” 中午,我们就在店里简单吃了些快餐,稍作休息。下午,深圳和虎门发来的货物也悉数抵达,娟娟、小苗和另一个新员工,都十分勤快,主动帮忙整理货品,忙得不亦乐乎。就在这时,原先的老板娘给小苗打来电话,质问她为什么不去上班,小苗直接怼了回去:“民警叔叔让我们别再回去了,说你是人渣,叫我们离你远点。”我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小姑娘看着乖巧,嘴巴倒是厉害,还借着民警的由头,狠狠出了口恶气。小苗挂了电话,对着娟娟说:“你把店里的钥匙给我,我去还给那个老板娘,顺便把我们的饭盒、茶杯拿回来。” 我们继续在店里整理货品,期间陆续有不少路人走进店里挑选衣服,三个新员工虽然刚到岗,但业务熟练,短短时间就卖出了十几件。我见状,当即拍板:“既然如此,那我们明天就开始试营业,试营业期间先做一波活动,等正式开业的时候,再搞一场大的。” 晚上,我特意请三位新员工一起吃饭,饭桌上,娟娟感慨道:“我跟着之前的老板娘做了三年,她从来没请我们吃过一顿饭。”我笑着说:“在我们这里,没有老板和员工的区别,大家都是平等的,只要你们好好干,绝不会亏待你们。”娟娟连忙表态:“后台老板,你放心,你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一定会全心全意把工作做好。” 我连忙说:“别叫后台老板了,听着生分,叫我木子哥或者大哥就好。”娟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提醒:“木子哥,我有个意见想说,咱们这次进的货好像有点多,要是压货了,就赚不到钱了。”我点头回道:“这点我们早就考虑到了,这次已经是按最低标准配的货,接下来生意好不好,就全靠你们多费心了。” 吃完饭,三位新员工便各自回去休息了,我和阿珍、萍萍留在饭店,商议试营业的折扣活动,最终定下:夏装统一二点五折,秋装老款五折,新款八点八折。我们找饭店要了一张红纸,写好几张折扣告示,阿珍和萍萍便先回家了,我带着小欣去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标准间。 洗漱完毕后,我们各自躺在床上闲聊,我看着小欣,笑着说:“没看出来,你做事的风格跟你姐阿珠一样,干脆果断,脾气也挺烈。”小欣一脸骄傲:“我以前也是店长啊,每天要管理员工,还要跟客户对接,自然要干练些。”我夸赞道:“你是个好苗子,难怪你姐一心想让你出去闯一闯。”她眼睛一亮,问道:“哥,你说我以后会不会比我姐更厉害?”我笑着回:“这我可不敢说,我认识你姐的时候,她就已经很出色了,当初还帮了我不少忙,要是早知道是你,我早就让她把你带在我身边了。” 小欣闻言,坐了起来,问道:“哥,你喜欢我这样的做事风格吗?”我叮嘱道:“你性子直爽是好事,但到了深圳之后,可不能再像这样跟人说话,到了那边你就不是店长了,要虚心学习,深圳的生活节奏可比上海快多了。”她乖乖点头:“知道了,要是我做错了,你一定要马上纠正我。”我说道:“我跟你接触的机会不会太多,主要还是要靠你自己多留意。”她有些疑惑:“你不在深圳吗?”我解释:“我在虎门,离深圳有一百公里。”她顿时来了兴致:“我知道虎门,是服装集散地,我们上海七浦路好多商家都去虎门拿货。” 说着,她一下子从自己的床上跳了下来,径直爬到我的床上,吓得我心头一紧,生怕她没站稳摔着。她钻进我的被窝,凑到我身边,兴奋地说:“哥,我跟你说,去年我就想跟我姐去虎门看看,可她不让,让我留在店里管店,这次你一定要带我去虎门玩几天。”我安抚道:“先去深圳,以后有的是机会,我家就在虎门。”她却不依不饶,伸手抱住我的胳膊:“就不能先去虎门玩几天吗?等正式上班了,就没时间了。哥,好不好嘛,我想看看虎门明明只是个小镇,怎么会成为全国有名的服装集散地。” 我连忙说:“你别抱着我,我有点受不了。”她却眨着眼睛,调皮地说:“你怕我啊?”我如实说道:“有点,你性子太随性了,我有点招架不住。”她哈哈大笑起来:“我姐跟我说过,你最怕主动的女人。”我有些无奈:“你姐怎么跟你说这些。”她一脸得意:“我姐说了,当初是她主动约你的,可你一直不理她,后来你有事求她帮忙,去广州找她,所以……所以你们才关系越来越好。” 我哭笑不得:“你一个小姑娘,你姐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她看着我,眼神认真:“我姐早上还跟我说,让我主动点。”我心头一震:“让你主动什么?”她歪着头,一脸狡黠:“哥,这还用问吗?我现在都睡在你床上了,还不够主动吗?” 我连忙坐直身子,严肃地说:“你姐可是千叮万嘱,说你还是黄花大闺女,让我千万别碰你。”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听不出来我姐是什么意思吗?”我被她们姐妹俩弄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脑子乱糟糟的:“你快回自己床上去,让我理理清楚。”可她却赖着不动,紧紧靠着我:“我不,我就要跟你睡。” 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怕眼前这个小姑娘。白天看她处理店员的事,雷厉风行,就觉得她性子厉害,如今这般大胆直白,说话毫无顾忌,哪里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她忽然伸手,轻轻解开我浴袍的带子,小手抚上我的胸口,还偏偏精准地摸到我怕痒的地方,我连忙抓住她的手,制止道:“别乱摸。”她却一脸无辜:“我没乱摸,是我姐告诉我的。” 我彻底傻眼了,怎么也想不通,阿珠怎么会跟自己的妹妹说这些话。我努力平复心绪,劝道:“你是不是太心急了,我实在不习惯。”看着眼前的小欣,我不由得想起当年和阿珠相识的场景,这姐妹俩的性子,当真是一模一样。 我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小欣却突然解开了自己的浴袍,我瞬间破防,身体已然有了反应,但还是强装严肃,沉声道:“把浴袍穿好,你再这样,明天我就送你回上海。我答应带你去深圳发展,从来不是为了贪图你的身子。你母亲是最后一批下乡知青,算下来年纪和我相仿,我都能做你父亲了。” 这番话,显然伤到了小欣,她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着说:“我也想拥有父爱,可从我记事起,妈妈就不让我靠近爸爸,说他的病会传染。”我心头一软,连忙问:“是肺病还是肝病?”她低着头,声音微弱:“好像两种病都有。” 我顿时心生怜悯,都说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可她却从小不能亲近父亲,连最基本的父爱都无法拥有,实在让人心疼。我轻轻把她抱进怀里,柔声道:“别怕,我抱着你睡,我没有肺病,也没有肝病。”小欣紧紧依偎在我怀里,轻声说:“我姐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轻声道:“人是好是坏,不是你这么小的年纪能轻易评判的,别认识我没多久,就妄下结论。”她却仰起头,看着我说:“我姐早就跟我预演过了,她说的全都应验了。”我有些无奈:“你们还特意预演这些?这么说来,你姐跟我交往,是早有预谋?”她却笑了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我姐说,你不会娶她,可她是真的喜欢你。” 我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喜欢和结婚,本就是两回事。我现在一个人自由自在过得很好,不想再踏入什么婚姻的围城,或许等我老了,走不动了,才会想着找个伴安稳度日。你还小,经历的事太少,咱们不聊这么遥远的事了,好好睡觉。” 小欣却没有睡意,小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轻声问:“哥,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别胡思乱想,我要是不喜欢你,怎么会答应带你去深圳,又怎么会抱着你。”她嘟囔着:“这浴袍穿着磨得慌。”说着,便推开我,直接脱掉了浴袍,又伸手要帮我脱。我连忙说:“我自己来,确实有些不舒服。” 脱掉浴袍后,狭小的单人床上,两人肌肤相贴,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身边,我瞬间有了强烈的生理反应,连忙侧过身,背对着她,试图平复心绪。可小欣却紧紧贴着我的后背,小手再次抚上我的胸口,双腿也轻轻缠上我的腿,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也越来越快。 我压着心头的躁动,轻声说:“别闹了,睡觉。”她却声音颤抖,带着几分慌乱:“哥,我心跳得好快,会不会是心脏病犯了?”我心头一紧,连忙转过身,看着她,只见她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我瞬间明白,她哪里是心脏病,只是情窦初开,情难自已罢了。我柔声道:“你不是心脏病,回自己床上躺好,就没事了。” 可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泪水突然滑落,我又慌了神,连忙问:“怎么了,别哭,我没欺负你。”她哽咽着说:“我心里难受。”我轻声安抚:“别这样,我带你去深圳,是想让你好好发展,不是为了轻薄你。”她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我知道,可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别傻了,我年纪都能当你父亲了。”可心里却清楚,今晚她这般主动,我若是一味克制,这一夜必定难熬。就在我心神恍惚之际,她的手突然轻轻往下,我瞬间浑身紧绷,再也无法克制…… 第二卷 浪里走 晨光照隙 诸事渐启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四十五章 晨光照隙 诸事渐启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落在枕边。我下意识以为睡过了头,抬手看了眼时间,才刚过六点。怀里的小欣睡得正沉,模样格外香甜,她的肩胛骨清瘦,透着少女独有的纤细娇弱。想来女子年岁渐长,肩胛处的肌理会愈发丰润,不像此刻这般单薄。我伸手轻轻抚过,只觉触感微凉,生怕她着凉,小心翼翼地帮她把被子往上掖了掖,将肩头裹得严实。 脑海里不自觉回味起昨晚的种种,心里始终有些想不通。我明明已经应了她的事,她实在没必要那般委屈自己,这般心思,反倒让我心头沉甸甸的。 七点刚过,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静谧,也吵醒了熟睡的小欣。我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小玉”的名字,心里暗自思忖,想必是大玉已经和她通过气了。接通电话后,我径直开口问她有何事,小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说她那边的订单已经全部生产完毕,又听大玉说我三四天后要回深圳,便问我能不能顺带带她一起走。 我这才猛然想起,竟把小玉彻底抛在了脑后,经她一提才回过神,当即应道:“本来今天就打算过去,你在家等着我就好。” 一旁的小欣刚睡醒,嗓音带着惺忪的沙哑,拽了拽我的衣袖问道:“哥,你要去哪?我也跟你一起。” 我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安排:“我去平湖加工厂查验货物,你就别跟着奔波了,今天去阿珍的店里帮忙照看。我今天可能不回来住,等下会去把宾馆的费用续上。” 话音落,两人便起身准备下床。小欣迈步走向卫生间冲凉时,眉头不经意间紧紧蹙了一下,脚步也顿了顿。我心头一紧,连忙开口问她怎么了,她却轻轻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大腿根部,低声呢喃这里有些酸痛。 我自然清楚这不适从何而来,却只能找了个借口安抚:“许是昨晚睡觉,你把腿一直搁在我身上,搁久了的原因,缓一缓就没事了。”小欣没有多言,默默走进了卫生间。 下楼吃过早餐,去服务台续了费,我便带着小欣前往阿珍的店铺。此时阿珍和萍萍还有四名店员早已到店,折扣标牌悉数挂好,门口的玻璃上也贴着一张红纸,写着试营业期间全场两点五折起,凡成交客户,额外赠送丝袜一双及代金券。八点整,卷闸门缓缓拉起,店铺正式开始试营业。 我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进店的顾客并不算多,便转头跟阿珍叮嘱:“我有事要去一趟平湖工厂,店里若是有急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小欣留在这儿帮你。”跟众人道别后,我驱车前往平湖,不到十点便抵达了目的地。 先去小玉家接上她,随即一同赶往加工厂,开箱逐一查验每一款衣服。中午时分,懒得再外出,便在工厂食堂简单对付了一顿。一直忙到下午四点,才查验完大半款式。时值七月初,正是盛夏酷暑时节,仓库里又没有空调,闷热得如同蒸笼,我浑身大汗淋漓,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索性脱了上衣光着膀子继续忙活,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一旁的小玉也是如此,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脸上满是疲惫,神色憔悴。 见她这般模样,我便开口说道:“剩下的货,明天再接着查验吧,今天先到这儿。”随后驱车返回,洗漱一番,换上了干净清爽的衣服。 刚收拾妥当,五点左右,老王打来电话,问晚饭是在家里吃还是去镇上解决。我当即回道:“天气太热,在家做菜又闷热又辛苦,去镇上吃吧。”老王便约好六点,在镇上常去的那家老饭店碰面。 看了看时间,离赴约还有一个小时,我便打算上楼小憩片刻,小玉也跟着一同上楼,主动邀我睡她的房间。我躺下身来,小玉也在我身侧躺下,我忽然想起合伙的事,便开口问她:“大玉跟你说过,我打算推荐一个人跟你们合伙做生意的事吗?” 小玉点点头,一脸好奇:“说了,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我笑着逗她:“你希望是男的?” 她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就是随便问问。” “是个女生,她姐姐你也认识,就是上海的阿珠。”我缓缓说道。 小玉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我的用意:“我知道了,哥这是在帮我们铺好后路,对不对?” 被她一语道破心思,我倒觉得这安排甚是妥当。当初一时没想到,如今想来,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这般做,算是两头做了好人,阿珠那边,定然会看在小欣的面子上帮忙介绍客户,不用我亲自开口相求;小欣也自然会央求姐姐搭把手,两边都能顾及周全。 我顺势说道:“没错,有阿珠帮忙引荐,你们的生意做起来会顺利很多,批发商这一块的压力,就能彻底卸下了。” 小玉沉吟片刻,又问:“那哥打算给她多少股份占比呢?” “这事得跟你们姐妹俩商量,你觉得怎么安排合适?”我把问题抛给了她。 小玉面露难色:“大玉也问过我意见,我们的启动资金,有一半都是哥你出的,还是你来定吧。” 她这话一出,我脑海里瞬间想起那日对阿珠和小欣的承诺,说好给阿珠百分之十的股份。转念一想,我的出资占了一半,不如给小欣多分一些股份,念及昨晚的情分,这个念头愈发坚定。当即说道:“你跟大玉开个qq视频,咱们三人一起商量定夺。” 小玉很快拨通了视频电话,我对着镜头里的大玉说道:“我正和小玉商量小欣的股份事宜,你们姐妹俩通个气,确认一下方案。” 小玉先开口跟大玉说道:“哥是为了我们,才特意找阿珠的妹妹入股,这样我们就不用费心去找批发商了。我建议给小欣百分之三十,我占三十,姐你占四十,你觉得怎么样?” 大玉爽快应道:“我没意见,就按你说的来。” 我连忙在旁打断:“等一下,不用给这么多,先给她百分之二十就好,剩下的百分之十暂且留着。若是阿珠真能帮上大忙,后续再补上也不迟。” 大玉想了想,点头同意:“那也行,我和小玉各占三十五,就不额外多给我了,那百分之十先预留着。” 紧接着,大玉又开口说道:“哥,本来想等你过来再跟你商量,既然你现在在平湖,正好说说。我打算今年先做一批羽绒服,已经设计好了二十个款式,现在小欣加入进来,刚好能搭把手,你觉得可行吗?” 我思索片刻,给出答复:“我觉得可以,但有一点,你设计的款式,绝对不能和谢莉、荟英的撞款。” “这我自然清楚,绝不会雷同。我做的是时装系列,主打黑白两色,辅以灰色系,风格完全不同。”大玉笃定地说道。 “那好,把设计稿拿给我看看。”我说道。 大玉在视频那头,把设计稿一一展示给我看,款式确实和谢莉、荟英的风格大相径庭,带着几分欧美风,大气又别致。我满意地点头:“不错,那就先做样衣试试。” 大玉面露难色:“做样衣的话,我们的工厂还没组建起来,哥,你能不能跟谢莉和荟英商量一下,让她们先帮忙出个版?” 我应道:“这事问题不大,我去跟她们说。” “那就多谢哥了。你让小玉先留在家里,等样衣的消息就好。”大玉说道。 小玉却在一旁开口:“姐,我不用一直待在这儿,厂里有业务员跟单就行。你一个人在那边组建工厂,能忙得过来吗?” 大玉沉默片刻,说道:“那你就跟哥一起上来,顺便跟二叔商量一下,让他支援我们一个版师,再配三个车板工。” 小玉满口答应:“好,等下二伯要请哥去镇上吃饭,到时候让哥帮我们提一提。” 我伸手拍了拍小玉的头,鼓励道:“你自己开口说就好,别对自己没信心,我会在旁边帮你说话的。” 结束和大玉的通话,我立刻给谢莉和荟英打了电话,说了大玉想请她们帮忙做版的请求,两人都十分爽快地答应了。顺带,我也把小欣要去她们那边见习的事一并告知,她们也没有异议。我特意补充了一句:“该给小欣发工资,可不能少了。” 眼看离赴约的时间越来越近,也没了休息的心思,两人躺在床上闲聊了几句。临近六点,便驱车前往镇上的饭店。 饭桌上,小玉按照之前商量的,跟老王提起希望他支援版师和车板工的事。老王沉吟道:“车板工倒是好说,只是最好的版师是纸样间的负责人肯定走不了,要么夏红英吧,让她过去,你觉得可行吗?” 我连忙问:“夏红英的纸样水平怎么样?” “手艺还算不错,就是设计上不够大胆,头版可能需要修改,没法一次成型。”老王如实说道。 “这没关系,就定她了。”我点头应下,又随口问道,“听名字,这位纸样师是女性吧?” “没错,是位女师傅。”老王回道。 我继而说道:“那车板工也全部安排女性吧,挑年轻些、模样周正的。” 老王一脸疑惑:“要长得漂亮的做什么?” “订货会的时候,让她们帮忙试穿衣服,模样周正些,效果也更好。”我笑着解释。 老王恍然大悟,打趣道:“哦,我还以为你小子有别的心思呢。” 我被他逗得失笑:“她们又不是去我那边上班,你这老家伙,心思太不健康了。” 老王也笑了起来:“跟你开玩笑的。对了,你们这是准备正式动工了?” 小玉接过话:“已经开始筹备了,三天后,还得麻烦二伯帮忙挤点车位,给我们小批量做一批货。” 老王面露难色:“这可有点难,现在厂里的订单排得满,实在挤不出车位了。” 小玉撒娇般说道:“我不管,二伯你一定要想办法,可不能拖我们的后腿。” 老王拗不过她,无奈答应:“好吧,我想想办法,刚开始量小一点,应该能安排。” 我在旁附和:“嗯,我也跟她们说了,先小范围试试,积累些经验。” 老王看向我,笑着举杯:“有你在旁边盯着,我就放心了。来,咱们干一杯,预祝她们生意顺利。” 我拿起酒杯,和老王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忽然想起羽绒服的货款,便开口说道:“我那批羽绒服早就做好了,一分钱货款都还没给你结算,你怎么也不跟我提?” 老王摆了摆手,一脸信任:“我两个侄女都托付给你了,我还能不信你?”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反倒过意不去,立刻拿出手机,让他把账号发过来,记在手机里:“晚上我就给你转钱,最近太忙,一时给忘了。” 吃过晚饭,小玉开车先把老王送回了家,随后两人返回小玉家。一进房间,我便让小玉把电脑拿过来,当即给老王转了三百万货款。小玉在旁看着,问道:“哥,我们什么时候去深圳?” “明天去松江接小欣,后天出发。”我回道。 小玉一脸疑惑:“小欣不是在上海吗,怎么会在松江?她老家是松江的?” “不是,松江有两个朋友新开了店铺,小欣在那边帮忙照看。”我解释道。 “那我去收拾行李,哥先去冲凉休息吧。”小玉说道。 我随口问了句:“我今晚睡哪儿?” 小玉脸颊微微泛红,轻声说:“还睡我房间吧,省得睡一晚,又要麻烦我妈洗床单被套。她们这段时间一直在厂里加班,都没好好休息过。” 我有些诧异:“你妈妈做出纳的,怎么还要加班?” “厂里订单多,忙不过来,她就去后道帮忙了。”小玉说道。 我说:“怪不得没见到你爸妈。” 我又问了句:“他们晚上会进你房间吗?” “从来不会,有事都是给我打电话。”小玉答道。 其实我心里也清楚,我的车就停在楼下,上次我走了不用她妈洗床单被套,明眼人都能看出我睡在了小玉房间,这番询问,不过是多此一举。 次日清晨,下楼时才发现小玉的父母早已去工厂上班,餐桌上摆着稀饭、咸鸭蛋和一碟咸菜,显然是提前备好的。 吃过早餐,两人再次前往工厂,继续昨天未完成的验货工作。中午时分,终于把所有货物查验完毕,在食堂吃过午饭,跟老王道别后,回到小玉家收拾好早上洗净凉晒的衣裤,冲了个澡,便驱车前往松江。 抵达松江后,直接去了阿珍的店铺,此时店里已有不少顾客在挑选衣服。我翻看了一下销售单,生意着实不错,一上午已经做了一万多元的营业额。萍萍站在收银台后,眉开眼笑地跟我说:“昨天生意更好,做了两万多,小欣特别会做生意,就是我们新招的那个店员,不太得力。” 我当即说道:“要是不行,就把她辞退,结两天的工资,另外再找个熟手,别省这一两千块钱,反而耽误事。” 萍萍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正打算这么做。” 下午四点过后,店里的顾客渐渐多了起来,小玉也主动上前,帮忙招呼客人、介绍衣服。萍萍悄悄问我:“哥,她是你准备新请的店员吗?” “不是,她是我们深圳工厂的人,这次跟我一起回深圳,她们工厂也做羽绒服,到时候给你们这边发一些,一起卖。”我解释道。 萍萍满脸感激:“那就全靠哥帮忙了,谢谢你。” 我又问:“代金券印好了吗?” “今天刚送过来,已经开始发放了,昨天买衣服的客人,我们也都留了电话,让他们有空过来补领。”萍萍回道。 “做得好,客人来拿代金券的时候,说不定还会再带新顾客过来,一举两得。”我赞许道,“昨天的袜子,也都按承诺送了吧?” “都送了,没落下一个客人。”萍萍答道。 一直忙到晚上六点,店里依旧客流不断,萍萍劝道:“哥,你们先去吃饭吧,不用等我们。” “也好,把那家合作饭店的代金券给我,我顺便带过去。”我说道。 随即叫上小欣和小玉,一同前往饭店。老板娘见我带着两位年轻姑娘过来,满脸笑意地走进包厢打招呼:“唷,今天又带两位美女来吃饭啊。” 我笑着解释:“都是公司的同事。对了,这是代金券,给你,省得你再花钱去印。” 老板娘接过一看,有些无奈:“怎么都是二十元面额的,要是客人消费两千元,岂不是要给一大叠?” “消费一百才能抵扣二十,面额大了,找零也不方便,这样刚好。”我说道。 老板娘恍然大悟:“也是,是我脑子转不过弯。那今天就能用吗?” “当然可以,我们店里已经开始用了,说不定明天就有客人拿着代金券来你这儿吃饭。”我回道。 老板娘喜出望外,拿着代金券就准备往外走:“那我赶紧去门口贴个广告。” 我连忙把她叫住:“等会儿,还没给我们点菜呢。” 老板娘拍了拍额头,笑着折返:“瞧我,一高兴都忘了。想吃点什么?” “捡下饭的菜上几个,她们俩不喝酒,就我喝点。”我说道。 小玉立刻开口:“我也要喝,昨天在饭桌上都没让我喝。” 小欣也跟着附和:“哥,我也想喝酒。” 老板娘笑着应道:“行,我来安排,喝红酒怎么样?我这儿的进货价,比外面还便宜。” “那就麻烦你拿三瓶红酒。”我说道。 很快,菜品和红酒悉数上桌,红酒是王朝干红,口感酸酸涩涩,算不上好喝,想来是平价酒水。我便让服务员拿来一瓶53度的泸州老窖白酒,把红酒留给两个姑娘喝。 饭吃到一半,我才想起还没给两人互相介绍,便对着小欣说:“这位就是咱们未来的合伙人,小玉。” 小欣主动伸出手,和小玉轻轻握了握,随即举杯敬了小玉一杯。小玉也连忙回敬,两人一见如故,你一杯我一杯,很快就把各自的一瓶红酒喝光,又把剩下的那瓶平分了。席间,两人聊得十分投机,互相问起年龄,竟是同岁,小玉比小欣大一个多月,小欣便乖巧地喊了声“小玉姐”。 小玉笑着说:“跟我们一起合伙的还有我姐大玉,比我大两岁。” 小欣有些惊讶:“你们是姐妹?亲姐妹吗?” “是堂姐妹,不过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姐妹也没两样。”小玉答道。 八点多,晚饭接近尾声,我叫服务员过来买单。没过一会儿,老板娘走进包厢坐下,笑着说:“吃好了?跟你们说个好消息,你们今天发的代金券,已经有六桌客人拿着来吃饭了。” 我有些意外:“效果这么好?” “可不是嘛,那些客人手里还有多余的代金券,说明天还来。旁边的包厢,刚结完帐,消费了两千多,看穿着打扮,像是个老板娘,应该就是在你们店里买了不少衣服的客人。”老板娘越说越开心,“所以今天这顿饭,我请了,就当是感谢你们给我带了这么多生意。” 我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该多少还是多少,不然我下次都不敢来了。” 老板娘执意不肯:“说好了我请就我请,你别跟我争,就当是抵代金券的印刷工本费了。” 见她态度坚决,我便不再推辞:“行,那就听你的。但明天过来吃饭,你可得正常收钱,不然我真的不来了。” “好好好,明天开始正常收。你们再坐会儿,我先去忙了。”老板娘说完,便转身出去忙活了。 服务员随后端来茶水,三人喝了一杯茶,便起身准备离开。老板娘见我喝了酒,连忙上前拉住我,焦急地说:“这几天查酒驾查得严,你可不能开车。” “饭店就在宾馆对面,几步路的事。”我说道。 “那也不行,昨晚就在这附近查到酒驾了,车钥匙给我,我送你们回去。”老板娘不由分说,拿过我的车钥匙,开车把我们送到宾馆楼下,才道别返回。 回到宾馆房间,我看着小欣和小玉,问道:“你们俩挤一床,还是我再开个房间?” 小欣说道:“挤一间就好,不用浪费钱。” 小玉跟着说:“我跟你挤一张床就行。” 我连忙摇头:“不行,那样小欣肯定睡不好。” 小欣看看小玉,又看看我,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问道:“你们……平时经常睡一张床吗?” 我连忙打圆场:“小玉喝多了,说胡话呢。早点休息吧,这两天查货累得浑身酸痛,我先去冲凉睡了。” 说完,我便走进卫生间洗漱,冲完凉便早早躺下,连日的疲惫涌上心头,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二卷 浪里走云洲玉暖,沪上晨昏 第四百四十六章 云洲玉暖,沪上晨昏 清晨五点,天光尚未完全透亮,我便醒了,借着窗外渗进的一抹鱼肚白起身。洗漱完毕,烧了壶滚水,泡上一杯浓茶,雾气在杯口缓缓升腾。隔壁床上,她们两个背靠背侧身睡着,呼吸轻浅,连我的烧水壶声都未曾将她们惊扰。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看着她俩像孩童的睡姿,我忽然就想起了小英子。 这里离上海并不算远,心里却盘桓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她下个月应该便要回杭州上学了,往后再相见,怕是要跨过钱塘江水,绕些远路,去小王父母家才能见着。这念头一冒出来,昨晚还盘算着今天一早就去服务台换三人房的心思,瞬间就淡了,索性懒得动。 等她们两人醒来,酒店的早餐券只能用两份,便索性关了房门,拐进街角的早点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一笼皮薄馅足的小笼包,氤氲的热气里,是清晨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到了店里,萍萍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说昨日销售额破三万了,还销了几十双丝袜。我这才想起与阿珠商定的袜子代销事宜,当即拨了电话给方小青。 “青青,早上好。” “木子哥,今天要走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利落。 “不是,帮你联系了上海的批发商,愿意代销袜子。我把地址发你,尽快送个展示架和货品过去。”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雀跃的欢呼:“真的吗?太谢谢你了!我马上安排!”挂了电话,我把阿珠那边的地址发过去,看着屏幕上的发送成功,心里也跟着踏实了几分。 午后,我跟小欣交代了一声“回趟老家,今晚不回”,便驱车驶往上海。车子驶入月华家所在的小区,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车窗上,斑斑点点。进门先补了个舒舒服服的午觉,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我便去了菜市场,市场里人声鼎沸,我拎着菜篮穿梭在摊位间,才觉出夏日的厉害——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衬衫后背早被浸得透湿,黏在身上,心里暗自懊恼:早知道就在家点外卖戓去外面吃了。 回家后先跟月华发了个消息然后匆匆洗菜切菜,灶台的热气灼得人烦躁。做好饭菜,冲个凉换了干爽的衣服,开了空调怕吹凉了菜,索性躲进房间,开着空调等她们。直到五点,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接着是小英子奶声奶气的呼喊:“爸爸!快开门” 我快步开门,小家伙一头撞进我怀里,小脸红扑扑的,额角挂着汗珠,小衣服也湿透了。我抱着她,心头一紧:“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跑步回来的!妈妈追不上我!”小英子仰着头,眼里满是得意。话音刚落,月华才喘着气跨进门,脸颊泛着运动后的潮红,衣服同样湿透。她笑着擦了擦汗:“就我们两个傻子在大街上跑,小英子知道你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让她们赶紧洗漱,月华却摇头:“得洗澡,湿衣服贴着身,吹空调要感冒。”拉着小英子进了卫生间,我去衣柜翻出干净衣服递进去,又开了房间的门,让冷气缓缓飘进客厅,降一降室温。 小英子先洗好出来,蹭到我腿上坐下,仰着小脸说:“爸爸,我们马上放暑假了,你过来陪我玩呀。” “大热天的,哪都热得慌,在家好好复习功课。下个月要去杭州外婆家,知道吗?” “爸爸,我可以不去吗?”她眼里闪过一丝委屈,“我走了,妈妈就一个人在上海,太孤独了。” 话音刚落,月华从卫生间走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气,闻言笑着靠在门框上:“这孩子,倒替我操心了。”她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指尖轻轻拂过小英子的头顶,“星期天我会去杭州看你的,或者你让你妈咪带你来上海。” 我说:“你不是要教孩子们钢琴吗?你没时间去杭州的别哄她了。” 晚饭时,小英子攥着我的衣角,认真道:“爸爸,你一定要来看妈妈,不然妈妈会伤心会哭的。” “你妈妈是大人,不会哭。”我笑着揉她的头。 “会的!上个星期天妈妈就哭了!”小英子急得直跺脚。 我抬头看向月华,心头一紧:“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月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轻轻拍了下小英子的手:“别瞎说,妈妈没有。” “就是呀,星期天妈咪说放暑假了就要带我回杭州,妈妈就偷偷哭了。”小英子不肯罢休,仰着头看我。 我心里一软,握住月华的手:“是舍不得孩子。放心,以后有空,我带你去杭州看小英子。”月华的指尖轻轻回握我,眼里泛起一层薄雾。 饭后,月华陪着小英子复习浙江省的课文本,耐心细致。我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目光却总飘向书房的方向——相处这几个月,月华早已把小英子当成亲生女儿般牵挂,而月华的不舍,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辅导完小英子,走过来靠在我身边,轻声问:“小英子真的确定八月中旬走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拍了拍她的手:“小王本来说放暑假就送回去。”话音刚落,就见她眼眶泛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那天也这样说,那……八月中旬再送她回去行吗?”她吸了吸鼻子,强装镇定。 “你啊,就是太心软了。”我无奈又心疼地看着她,“真把她当亲闺女了?” “她每天妈妈长妈妈短的,怎么能不当?”她靠在我肩上,声音哽咽,“你不也一样,常惦记着来看她?我看你见不到,也得掉眼泪。” “我来,可不是为了看小英子,我是想你了。” 这话一出,她的身体轻轻一颤,抬头看向我,眼里的水汽瞬间化作笑意,轻轻靠在我怀里:“还算你有良心。” 我拿起电话打通了小王的电话:“小王,跟你商量个事。”小王说:“什么事你说吧!” 我说:“小英子回杭州的事能不能到八月中旬,她还有点课程需要?。” 小王说“你在上海吧?”她放低声音说:“是她让你说的?”我说:“是我建议的,我过来上海看小英子也放便些。” 她停顿了一下说:“那好吧,八月中旬我再去接。” 月华高兴的捧着我的脸亲了一下:“你真体贴我。” 后来我们聊起房贷,她说每月还款轻松,还有结余,暑假可以多招几个学生补贴家用。我叮嘱她:“别太拼,身体要紧,细水长流才好。” 十点,小英子才完成作业,抱着我的胳膊道了晚安才回房睡觉。我们关了电视,回到房间,月华靠在床头,轻声问:“明天走吗?” “不走,后天走。” 她眼里立刻亮了些:“那明天上午没课,陪我去逛街?” 我脱口而出:“这么大热天,算了吧。”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只见她嘴角的笑意瞬间淡去,抿了抿唇,轻声说:“那以后再说吧。” “哎,等一下。”我拉住她的手,笑着改口,“上午不算太热,我陪你去。” 她立刻笑靥如花,把头枕在我肩膀上:“想给小英子买个纪念品,你说买什么好?” “小孩子的,金银太俗气。”我沉吟片刻,“不如买块玉佩,让她贴身戴着,天天能摸到。” “还是你脑子灵。”她亲了我一下,眼里满是温柔,“我想了好几天,都没拿定主意。” 我回吻她,唇齿相依间,满是夏日傍晚的缱绻。 次日送完小英子去学校,我们便驱车前往徐汇区肇嘉浜路的云洲古玩城。她在琳琅满目的挂件间挑了许久,最终看中一块五千多元的玉坠。后来我还价到三千八,我拿出银行卡准备刷卡,她却死死按住我的手,笑着摇头:“这是我给小英子的心意,哪能让你付钱。” 我见她挺喜欢这类物件的,便提议:“那我也给你买一块?” 她摆摆手,眉眼弯弯:“喜欢不等于要拥有。这些东西,看看就好,太贵了没必要。”最终让店家编了条红绳串好,挽着我的胳膊走出古玩城。 回到家已是午饭时间,我说出去吃,她却摇头:“外面这时候正热,在家随便吃点。饺子怎么样?” “好。”我起身准备去买肉,她却按住我:“冰箱里有。你歇着,我来做。” 她给我泡了杯茶,转身从冰箱拿出一小块五花肉和几样时令蔬菜,麻利地和面、剁馅。四十个饺子很快包好,又烤了两个馍夹肉。我爱吃干挑饺子,她便调了米醋和酱汁,蘸着吃,满口鲜香。一顿饭下来,我吃了十四个饺子、一个馍,撑得直打嗝,她却只吃了六个饺子、一个馍,剩下的仔细装进保鲜盒:“留着给小英子当早餐,她爱吃。” 午后,她让我午睡,自己则洗了昨日换下来的衣物,晾在阳台。阳光洒在她忙碌的身影上,也洒在晾晒的衣物上,温暖得像一首唱不完的民谣。 第二卷 浪里走 松江相逢,温情缱绻 第四百四十七章 松江相逢,温情缱绻 在上海逗留三日,我便动身前往松江。这几日里,阿珍她们的生意做得格外稳妥,每日营收都稳定在两万上下,几款热门货品早早卖断了货,小玉主动帮着联系谢莉和荟英,顺利补齐了货源,小欣则负责帮阿珍她们调配上海本地的货品,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萍萍满脸欣喜地凑到我身边,笑着说道:“哥,你带来的这两个小姑娘可真是帮了大忙了,补货的琐事全被她们打理得妥妥当当,我半点都没操心。就连袜子都卖断了货,我自己也及时补上了。”我闻言笑着回应:“那就好,算是开张大吉了。你可得趁这个机会,把各家供货商的情况摸熟记牢,不然等我们走了,你连该找谁补货都不清楚,后续生意就难办了。” 萍萍连忙点头,语气笃定地说:“这两天我已经把所有供货商的信息整理归档好了,也挨个跟他们通了电话,把合作细节都敲定了。哥,你们是不是准备要走了?”我应道:“嗯,明天一早就出发。”她当即说道:“那我先转你十万货款,哥你放心,后续资金一回笼,我立马就把剩下的钱转给你。”我摆了摆手:“不急,等你凑够了再转也不迟。”可萍萍格外爽快,当即拿起手机,通过支付宝给我转了十万元。 临近午饭时分,一辆小卡车缓缓停在了店铺门口,我定睛望去,副驾驶座上下来的人,竟是方小青。我心中满是诧异,她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 方小青下车后,司机连忙帮着从车厢里搬下她的行李箱,还有几箱满满当当的货品。我赶忙迎上前帮忙,一边接过行李一边问道:“青青,你怎么突然到松江来了?”方小青眉眼弯弯,笑着解释:“你之前不是帮我联系了上海的批发商嘛,我本来打算直接发货的,刚好赶上阿珍这边需要补货,索性就亲自把货送过来了。早上先去了七浦路对接货品,忙完就直接来这儿找你了。本来我也打算跟你会合,这么一来,既送了货,又对接了批发商,还能跟你碰头,岂不是一举三得?” 我忍不住称赞道:“还是你脑子转得快,考虑得周全。吃过午饭了吗?”她眨了眨眼,俏皮地说:“还没呢,这顿你可得请客。”我满口答应:“没问题,我带你们去吃顿好的。”一旁的司机却摆了摆手,说道:“我就不去了,路上随便吃点就行,下午还得赶回去送货。”方小青连忙叮嘱司机开车慢些,务必注意安全,随后便跟着我走进了店铺。 在店里,方小青跟阿珍、萍萍热络地聊了一会儿,萍萍转头对我说道:“哥,你带青青姐去吃饭吧,我们都已经点好盒饭了。”方小青笑着对萍萍说:“这次我又带了一千双袜子,专门送给你们做赠品,吸引客人。”萍萍激动地上前拥抱了她,连声说道:“谢谢青青姐,我也送你一份特别的礼物。” 说着,萍萍转身抱来一个箱子,我满心好奇,以为是什么贵重物件,打开一看,竟是她的美甲工具箱。萍萍拉着方小青的手,笑着说:“我送你一双漂漂亮亮的手。”方小青有些疑惑,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我的手难道不漂亮吗?”萍萍神秘一笑:“等会儿做完,会更漂亮。” 话音落下,萍萍便熟练地忙活起来,先是细致地打磨指甲,再仔细抛光,接着用光照定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专心致志地给方小青做起了立体浮雕美甲。方小青满脸新奇,笑着说:“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做过美甲呢,这份礼物我太喜欢了。”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一双精致绝伦、带着立体浮雕花纹的美甲展现在众人眼前,众人纷纷赞叹好看。方小青欣喜不已,连忙让我帮她拍照,说要发到微信朋友圈好好炫耀一番。恰巧有几位顾客路过,看到这漂亮的美甲,也缠着萍萍想要做。萍萍温和地解释:“在店里做味道太重,影响大家挑衣服,这样吧,你们买了衣服,我就送代金券,到我的美甲店里去做。”两位顾客一听,当即说道:“那我们得多挑几件衣服!”说着便兴致勃勃地去挑选服饰了。 方小青还在对着自己的美甲爱不释手,反复端详,我笑着打趣:“别光顾着欣赏啦,我肚子都饿扁了。”说着便拉着她,拎上行李,开车前往附近的宾馆。先开好房间,放下行李后,我们便步行去往饭店。 饭店老板娘见我们只有两个人,热情地走过来,笑着说:“我陪你们一起吃,这两天店里来了不少拿着代金券的客人,没想到你们的生意做得这么红火。”她转头看向方小青,眼中满是好奇:“这位美女看着面生,也是你们公司的人吗?”我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方小青则依旧举着双手,细细看着指甲,满心欢喜。 老板娘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美甲,连忙拉过她的手,惊叹道:“哇,这美甲做得也太精致了,在哪儿做的呀?”我指了指店铺的方向:“就在我们店里,萍萍亲手做的。”老板娘当即心动,伸出自己涂着普通红色指甲油的手,无奈地说:“你看,跟这一比,我的手也太老土了,我也得去做一个。” 方小青闻言更开心了,拉着我说:“哥,再帮我多拍几张照片。”她将手轻轻靠在脸颊旁,露出甜甜的笑容,我换着不同角度,给她拍了好几张。老板娘也兴致勃勃地说:“也帮我和青青拍几张对比照,我也好发朋友圈。”两人挨在一起,合拍了好几张照片,气氛格外融洽。 这顿饭,从聊美甲开始,越聊越投机,吃得不亦乐乎。老板娘特意开了两瓶红酒,我们三人边喝边聊,畅所欲言,十分尽兴。酒足饭饱后,我招呼老板娘买单,她却摆着手说:“这顿我请你们,我自己也吃了,这顿就不算钱了。”我连忙推辞:“那可不行,说好的我请客,怎么能让你破费。”老板娘想了想,笑着说:“那这样吧,你们帮我免费做一次美甲,就当抵饭钱了,怎么样?”我欣然应允:“没问题,那就不客气了。” 我当即拿起手机,给萍萍发消息,让她晚上把美甲工具带到饭店来,帮老板娘做一次美甲,感谢她免了饭钱。萍萍爽快地答应下来。随后,我便和方小青告辞,返回了宾馆。 回到房间,我准备冲个凉午睡一会儿,等我冲完凉出来,方小青也走进了浴室。可我刚躺下没几分钟,就听到她在浴室里喊我,说是刚做的美甲太精致,怕洗头的时候磨损,让我进去帮她洗头。我无奈,只能起身走进浴室,可她已经褪去了衣物,帮她洗头的过程中,我难免心潮澎湃,费了好大的劲才稳住心神。帮她洗完头,又细致地帮她冲完澡,擦干身体、吹干头发,她全程都小心翼翼地举着双手,像医院手术室里准备上手术台的医生那样举着手,半点都不愿碰到热水,生怕弄坏了刚做的美甲。 我忍不住打趣道:“再这么下去,我都要流鼻血了。”方小青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地说:“哪有流啊,骗人。”我放下吹风机,一把将她抱起放在床上,褪去自己的浴袍,她这才反应过来,脸颊瞬间泛红,轻声说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呀,你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没等她把话说完,我便俯身吻上了她的唇,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主动回应,嘴角漾着甜甜的笑意。本就喝了酒,她的脸颊本就带着红晕,此刻更是娇俏动人,秀色可餐。她主动伸手,轻轻扯着我的衣物,我低声问道:“现在准备好了?”她抚摸着我的后背,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急切:“我想要了……” 原本计划好好午睡,却这般温存缠绵,不知不觉间,竟过去了小半个下午。一番温存过后,我们两人都疲惫不已,相拥着进入了梦乡。方小青大清早从诸暨出发,一路长途跋涉到上海,又辗转来到松江,本就累得够呛,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直到傍晚六点,萍萍的电话打了进来,才将我们唤醒。萍萍在电话里说,她们已经准备去饭店了,让我们也赶紧过去吃饭。我们连忙起床洗漱,方小青像个撒娇的孩子,双手依旧不肯碰水,嗲声嗲气地让我帮她洗脸,模样娇憨可爱。 来到饭店,只有萍萍、小欣和小玉在,我随口问道:“阿珍呢?”萍萍解释道:“今天轮到她值晚班,要到九点才能下班。”说完,她便拉着方小青,一起去后厨点菜了。 晚饭过后,萍萍留在饭店,按照约定帮老板娘做美甲。我看着方小青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问道:“这做完美甲,是不是一点水都不能碰啊?”萍萍笑着解释:“短时间碰一点没关系,就是不能长时间泡水。”我又问:“那洗头呢?”萍萍连忙摆手:“洗头可不行,容易掉色、脱胶,白做了。”我故作无奈地说:“这么说来,做完美甲,还得专人伺候了?”萍萍捂着嘴笑:“那哥就辛苦一点,好好照顾青青姐姐呗。” 七月的松江,天气酷热难耐,我们饭后没有逛街,直接返回了宾馆。回到房间后,我特意叮嘱小玉和小欣,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前往广东,让她们晚上把行李收拾妥当,千万别遗漏了东西。 随后,我跟她们道了晚安,便和方小青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方小青有些闷闷不乐地说:“我总觉得,那两个小姑娘好像不太喜欢我。”我柔声安慰:“她们只是跟你不熟悉,年纪还小,比较怕生人,你别多想。” 不得不说,方小青做完美甲,可苦了我。洗澡的时候,她非要我帮她擦洗身体,换下来的衣物,也全是我动手清洗。躺在床上,我故意装作委屈的样子说:“再这样下去,我都成你的专属佣人了。”方小青依偎在我怀里,娇笑着说:“这是你的福气,别人想当这个佣人,我还不给机会呢。” 我们说笑了几句,方小青突然认真地说:“要是上海七浦路那家的袜子销路好,你能不能再帮我多联系几家靠谱的批发商?”我细细一想,觉得这个提议很有道理,若是阿珍这边的袜子卖得好,多拓展几家供货商,生意也能越做越大,当即点头答应:“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她甜甜地说了声:“谢谢。”我故意逗她:“你就这么让我当佣人,来感谢我啊?”她扑哧一笑,轻轻捶了我一下:“别说得那么可怜,被你压着的时候,我才累得要死呢,你才是没良心。” 想着明天要开长途车,我不想再多聊,便说道:“今晚早点休息吧,不然明天开车容易疲倦,不安全。”方小青乖巧地点头:“好,那我们赶紧抱抱。”我笑着说:“不抱了,赶紧睡觉,等顺利到了广东,再好好抱抱。”她却不依,撒娇道:“那你抱着我睡。”我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没过多久,两人便沉沉睡去。 天刚亮,我就打电话叫醒了小欣和小玉,一行人下楼吃完早餐,办理了退房手续,随后开车离开松江市区,驶上沪深高速,一路向着广东方向疾驰而去。 第二卷 浪里走 南行逐风,前路漫漫 第四百四十八章 南行逐风,前路漫漫 车轮滚滚,碾过江南缱绻的春色,一路朝着岭南腹地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景致如画卷般徐徐更迭,从松江那片温婉水乡的柔波,掠过苏州粉墙黛瓦藏着的古韵,再一头扎进杭州湾畔裹挟着潮气的浩荡长风里。七月流火炽烈,却被高速路旁层层叠叠的香樟树荫牢牢阻隔,只漏下细碎斑驳的光影,在车内忽明忽暗,晃得人心绪也跟着轻缓起伏。我靠在副驾驶椅背上闭目养神,鼻尖却久久萦绕着两股淡香,一股是松江宾馆房间里残留的沐浴露清冽,另一股,是方小青发间若有若无、清甜得像初夏晚风的栀子花香,挥之不去。 身后,小欣与小玉安安静静坐在后排,一路长途颠簸,疲惫悄悄爬上两人的眉眼,却压不住心底的悸动。小欣是头一回出远门,涉世未深的眼里,藏着对远方南方大都市的懵懂憧憬与忐忑;小玉则按捺不住好奇,时不时轻轻掀开窗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楼宇与林木,眼底的光亮,像孩童撞见了全新的世界,纯粹又热烈。 “哥,咱们今天大概能赶到哪儿呀?”小玉终究忍不住打破了车厢里的静谧,声音软软的,裹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在狭小的空间里轻轻散开。 我缓缓睁开眼,瞥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语气平淡却笃定:“若是一路顺畅不堵车,争取半夜能踏入深圳境内。” “深圳?”听到这话,一直安静的小欣也微微坐直了身子,眉眼间带着几分疑惑,轻声追问,“那……不去虎门了吗?” “嗯,先绕去深圳。”我点点头,指尖无意识轻敲着膝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脸庞,谢莉、荟英的爽朗洒脱,淑芬、静静的温婉沉静,许久未见,思念竟在不经意间漫上心头,“小玉得先给谢莉她们汇报工作,再跟大玉商量着启动工厂的事,虎门那边,往后我再专程带你去。”顿了顿,我又想起青青昨夜的嘱托,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你姐阿珠的袜子销路若是能顺利打开,咱们就得趁热打铁,帮青青多铺几条销路,她昨晚跟我提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到了深圳,先找谢莉把客户联系方式要过来,抓紧落实。” 话音刚落,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想必是碾过了路面施工的坑洼。趁着驶入服务区休整的间隙,我让两个小姑娘去购置些零食与饮用水,自己则拉开车门,踏入正午的热浪里透气。毒辣的阳光晒得头皮发麻,我点了一支烟,看着袅袅青烟在烈日下转瞬消散,心头却格外清晰,一遍遍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这一路向南,从不是单纯送小欣远赴深圳,更是为了帮青青开拓新的局面,为身边这群跟着自己打拼的人,铺就更稳的路。 不远处,一辆挂着粤b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过,熟悉的牌照瞬间勾起心底的波澜,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骤然涌上心头,混着旅途的风尘,愈发浓烈。 江湖路远,浪里行走,从不是一句空谈。 这一程,是赴一场与故人的久别重逢,亦是去闯一片未知的崭新天地。 风从车窗外呼啸而过,前路在车轮下无限延伸,望不到尽头,却藏着满心的期许。 接过青青的方向盘,我脚下的力道不自觉加重,车速比她开时快了不少。青青坐在副驾,时不时瞥一眼时速表,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哥,你开得太快了,我有点紧张。”我侧头看了她一眼,温声安抚:“闭上眼睛歇会儿,养足精神,晚上再帮我留意路况。”她却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执拗:“你开慢一点,我才敢睡。”我松了松油门,将车速稳在一百二十码上下,她才缓缓闭上眼睛,轻轻调整座椅靠背,慢慢陷入浅眠。 正午时分开车,困意阵阵袭来,我强打精神,悄悄提了车速,遇上测速点,导航响起提示音便减速慢行,驶过之后,又重新提速到一百六七十码。一个多小时疾驰两百公里,可长时间高度集中精神,神经也愈发紧绷,我习惯性地瞧见服务区便拐进去,用冷水洗把脸,驱散困意。腹中传来饥饿感,我叫醒三个姑娘,一同吃了些点心,我囫囵吞下一碗热汤面,稍作休整便再次启程。 “哥,换我开一会儿吧,这个点最容易犯困,你平时有午睡的习惯,闭着眼歇会儿。”青青的声音适时响起,满是体贴。我确实困意难挡,便不再推辞,将方向盘交给她。青青开车向来沉稳,车速始终保持在一百到一百二十码之间,与前车的距离,也和我一样,牢牢守在一百米开外,这份谨慎与细心,让我格外放心。 整整一个下午,都是青青稳稳握着方向盘,待到四点多再次驶入服务区休整,我才重新接手。可一路慢开,路程竟还没走完一半,比平日的速度慢了许多,看着渐晚的天色,我心知今晚定然赶不到深圳,便索性决定在前方鹰潭五星级服务区留宿一晚,养精蓄锐再出发。吃过晚饭,我们开了两间客房,奔波了一整天,身心俱疲,早早便歇息了。 次日清晨六点多,天刚蒙蒙亮,我们便踏上行程。小玉主动提出要开一会儿,我心中了然,她的车上次是淑芬帮忙开到深圳的,往后总归要自己开回去,是时候让她练练高速路况,便点头应允,再三叮嘱:“高速上跟车务必保持一百米以上,宁可慢一点让别的车超车,也千万别争抢车道,安全第一。”安排青青坐在副驾帮忙留意路况,我则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剩下八百公里路程,傍晚时分定然能抵达深圳。 下午时分,车子驶过清远,眼见着临近广州,高速路上的车流骤然密集起来,往来车辆川流不息,我终究放心不下两个姑娘,便重新接过方向盘。六点整,车子稳稳停在深圳谢莉的工作室楼下,推开车门,一眼便瞧见大玉、谢莉、淑芬早已在门口等候,静静和惠惠也还没下班,正忙着打包网店待发的包裹,忙碌的身影里,满是熟悉的烟火气。 我笑着将小欣和青青介绍给众人,又嘱托谢莉帮忙安排小欣的住处。谢莉爽快应下,笑着说道:“要么住我以前的宿舍,要么跟静静挤一间房,都方便。”我转头看向小欣,轻声询问她的意愿,小欣初来乍到,与众人都还生疏,腼腆地说想一个人住,谢莉便立马领着她去看宿舍,边走边笑着宽慰:“宿舍是之前我住的,床单被套全是新换的,柜子里的衣服你要是喜欢,尽管穿,我跟你阿珠姐是好朋友,你不用跟我客气。” 我陪着两人穿过工作室与宿舍相连的过道,淑芬依旧住在原来的房间,另一间则是惠惠和新招的电商同事同住。小欣走进宿舍,看着宽敞的大床与整洁的环境,眼里满是惊喜,忍不住感叹:“这也太好了,比我在上海的宿舍宽敞太多了。”我笑着接话:“这是老板的宿舍,自然要舒适些。”看过房间,众人一同返回工作室,淑芬想着静静和惠惠还在忙碌,便让我们先去饭店,她留下来等两人一同过去,我便带着青青、小欣,跟着谢莉先前往饭店等候。 席间,谢莉笑着问我,晚上是去她家住还是在外开房间,青青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轻声说:“哥,咱们还是开房间吧,去谢莉姐家里太麻烦人了。”谢莉闻言,又好奇地问起青青此行的缘由,我如实说道:“她开了家袜厂,想来广东开拓客户,明天我带她去东门和批发市场转转,找找销路,晚上去虎门不用等我们吃饭的。”谢莉听罢,也不再勉强,笑着应下。 我看着谢莉,语气郑重地将小欣托付给她:“小欣就交给你了,尽快带她熟悉工作,进入状态,半个月后,再送她去荟英厂里实习一段时间。”谢莉有些疑惑:“你跟荟英打过招呼了?”我点点头:“早就说好了,你只管送过去就行,住宿先安排在你这边,要是在荟英那边晚上加班晚了,麻烦淑芬帮忙接一下,务必看好她,她年纪小,还听不懂粤语,千万别让她出任何差错。”谢莉忽然想起什么,笑着提议:“荟英刚买了车,上下班方便,不如让小欣直接住她那儿,吃住都在一起,也更省心。”我一拍额头,恍然笑道:“可不是嘛,我倒忘了这事,那就按你说的来,吃住都托付给荟英了。” 饭后,小欣、小玉.惠惠、静静跟着淑芬返回宿舍,谢莉帮我和青青开好房间,便告辞离去。我和青青拖着行李箱走进客房,奔波两日,满身疲惫,青青冲完凉躺在床上,依旧忍不住聊起工作室的众人,语气里满是赞叹:“哥,你身边全是能干的女孩子,一个个不仅漂亮,气质还特别好,看着都格外厉害。”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也不差。”她眨了眨眼,又好奇追问:“刚才吃饭那位谢小姐,是这里的老板吗?她有点像你的贤内助。”“她们都是股东,”我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欣慰,“大玉、小玉,还有一起上来的小欣,过段时间也要筹备公司,很快也能独当一面了。” 青青眼里满是讶异:“你跟她们关系都这么好?”我望着天花板,思绪飘回从前打拼的日子,缓缓说道:“以前我是掌舵人,带着她们一路打拼,如今她们都长大了,成熟了,能自己撑起一片天,我就放手让她们自己经营了。”青青恍然大悟,轻声道:“难怪我看她们对你,都像亲人一样亲近,一点不见外。” 她沉默片刻,又小声嘀咕:“那个静静长得特别清秀,淑芬也很漂亮又温柔,我看她们看你的眼神,总觉得不一样……”我闻言,轻轻打断她的话,带着几分宠溺的嗔怪:“别瞎琢磨,更别乱吃飞醋,你该记着,咱们此行是来做什么的,专心把自己的事办好才是要紧事。” 青青撇了撇嘴,语气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我就是随口聊聊嘛,我上来干嘛,你心里清楚,凡事我都听你的安排,绝不瞎操心。”我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着逗她:“那明天把你卖掉,你也听我的?”她仰起头,眼底含着笑意,直直望着我,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娇俏:“你舍得吗?”我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笑道:“哟,什么时候这么有自信了?” 她脸颊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陪我一起来开房间,这就说明一切了呀。”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彼此之间,柔声说道:“这话倒没错,快睡吧,赶了两天路,累坏了。”她却往我怀里蹭了蹭,轻声道:“你又没开多久车,我还不想睡,你抱抱我。”我故作不解,笑着说:“这不是正抱着你吗?”她轻轻捶了我一下,娇嗔道:“你坏,不是这样抱。” 无奈之下,我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唇,她瞬间接收到信号,翻身轻轻趴在我身上,柔软的舌尖缓缓探入,温热的吻慢慢蔓延,车厢里的奔波、旅途的疲惫、心底的情愫,全都化作此刻的缠绵,彼此相拥着,享受着这份独属于两人的、温柔缱绻的爱意,在陌生的城市夜里,慢慢发酵,愈发浓烈。 第二卷 浪里走 东门寻商,海湾夜谈 第四百四十九章 东门寻商,海湾夜谈 次日清晨,过道里传来阵阵喧闹声,我们才从睡梦中醒来。昨夜吃饭时,没有一个姑娘夸赞她的手指好看,她便也没再在意手上的美甲,径自起身下水洗漱。我笑着打趣她:“怎么在深圳睡了一晚,反倒不保养你那双漂亮的小手了?”她垂了垂眼,语气带着几分落寞:“我觉得自己看着好土,来了这大城市,竟没一个人夸一句,想来这边的人,欣赏眼光跟我们老家完全不一样。”我闻言点点头,附和道:“这话倒是说对了,在广东这边,本地人穿衣都格外随意,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反倒大多是外地人。我刚来深圳的时候,还天天穿西装打领带,后来发现这边极少有人穿得这么正式,慢慢也就换成休闲装了。” 吃过早餐,我们退了房间,径直前往东门步行街。逛至一家专卖女袜的店铺时,青青停下了脚步,拉着我走进店内,细细翻看起陈列的各式袜子。店员见状,热情地上前推荐,青青便顺势与她攀谈起来。没过多久,步行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进店选购的客人也络绎不绝,店员们纷纷忙着招呼生意,无暇再顾及我们。我们走到店外,静静观察着店内的客流量,看着不断有客人提着袜子买单离开,短短一个多小时,便有几十人成交。青青眼中泛起亮光,轻声对我说:“这家店的生意看着很不错,我们去找老板谈谈合作吧。”我应道:“好。”随即上前向店员询问老板的联系方式,得知老板是位女士,她在电话里告知我们,稍等片刻便会到店,让我们暂且等候。 约莫半小时后,一位穿着时尚、打扮精致的年轻女孩走进店铺,与店员低声交谈着,店员还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我心中了然,料定这女孩便是老板娘,当即拉着青青迎了上去。我率先开口,语气谦和:“请问是老板娘吗?我是刚才与您通电话的人。”老板娘转过头,脸上带着笑意,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实在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店里说吧,你们带样品了吗?”青青连忙回道:“样品放在车里了,我先给您看看我们工厂的产品目录介绍。” 说罢,青青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推广手册,双手递给老板娘。老板娘接过手册,认真翻看了几页,开口说道:“你们家的产品款式挺丰富的,这一片区域,你们还联系过其他商家吗?”我如实回答:“还没有,我朋友今天刚从浙江过来,这是我们谈的第一家。”老板娘沉吟片刻,说道:“合作倒是可以,不过有个条件,你们不能再在这周边区域增设其他销售点,能答应吗?”我爽快应下:“没问题,不过也希望你能尽全力做好产品的销售。”老板娘笑了笑:“那是自然,做生意的,谁不想多赚点钱。”我又问道:“看你店里的货品很齐全,都是直接从厂家供货的吗?”老板娘摇了摇头:“不全是,有一部分是从广州批发市场进的货。”青青接过话茬:“嗯,我刚才也留意到了,货品的生产商比较杂。”我趁机向老板娘提议:“那不知能否在店里给我们的产品设一个专柜?”老板娘微微皱眉,解释道:“设专柜也有弊端,我这边向来是把同类商品放在一起,方便客人挑选对比,要是单独设专柜,反而不利于顾客选购。”她说的确实在理,可如此一来,我们的品牌影响力便很难推广出去,我思索片刻,又说道:“那不然这样,在你收银台旁边的空墙面上,挂一个我们的产品展示架,你看可行?”老板娘想了想,回道:“若是你们自己提供展示架,倒也无妨。”我心中一喜,当即说道:“那就好,接下来我们商量一下铺货和货款的事宜。首单我们给你每款铺货两打,后续补货采用现金结算,你觉得如何?”老板娘点头应允:“这没问题。”我又问:“那我们需要签一份合作合同吗?”老板娘正色道:“那是肯定的,你们得保证这片区域只给我一家供货。”我应道:“可以,那麻烦你准备一下合同。”我本以为她有现成的合同范本,谁知她面露难色:“我文化水平不高,不太会写这些,还是麻烦你们起草一份吧。”青青看向我,轻声说道:“哥,麻烦你帮忙写一下吧。”我点点头:“行,给我拿张纸。” 接过纸和笔,我便在柜台旁埋头起草合同,老板娘则带着青青在店内转悠,给她介绍哪些款式的袜子销量最好,还询问青青能否生产小童、大童款的袜子,坦言自己可以提供样品,但不愿承担风险、提前订做。青青欣然答应:“正好,我也正打算开发童袜系列。”两人便在一旁细细商量起童袜开发的细节,我则专心致志地撰写合同,不多时便完成了。我将合同草稿递给老板娘过目,她看完后连连称赞:“你太厉害了,这么快就写好了,笔头子真不错。”随即叫来一名店员,让她拿着草稿去打印两份合同。店员离去后,我继续听着青青与老板娘的沟通,老板娘挑选了二十多款大小童袜子的样式交给青青,叮嘱道:“这些你先带回去,后期要是有销量更好的款式,我再给你,价格可得给我算优惠些。”青青笑着保证:“那是自然,给你按成本价。”老板娘闻言,脸上满是欣喜:“那太好了,谢谢,中午我做东,请你们吃饭。” 没过多久,店员将打印好的合同拿了回来,双方仔细核对后,纷纷签字确认。我见老板娘龙飞凤舞地签下“李沙沙”三个字,笑着说道:“原来我们还是本家,五百年前是一家人。”沙沙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哎呀,不好意思,我都还没请教你怎么称呼。”我回道:“叫我木子就行。”沙沙笑着改口:“木子哥,那我们赶紧去吃饭吧。”这条步行街上没有合适的饭店,我便提议:“我们开车出去吃,去吃海鲜怎么样?”两人都无异议,一同前往停车场,我开车带着她们,去往我常去的那家海鲜馆。 刚进海鲜馆,熟识的老板娘便热情地迎了上来,笑着跟我打招呼:“木子哥,好久没见你了,最近是不是不在深圳啊?”我回道:“是啊,回了趟老家,我们三个人,你帮忙看着配菜就行。”老板娘爽快应道:“好嘞,你们稍坐,我马上安排。”沙沙一脸疑惑地问我:“不用自己点菜吗?”我笑了笑:“让她配就好,这位老板娘实在,不会乱来的。”青青则趁机去车里拿来袜子样品,递给沙沙查看。沙沙认真翻看了一番,由衷说道:“你们家袜子的质量确实好,这下我更有信心帮你们推广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阿珠打来的电话。我接起电话,阿珠的声音传来:“木子哥,你到深圳了吗?”我拍了拍额头,满是歉意:“哎呦,不好意思,昨晚就到了,忙着忙着忘了跟你报平安。小欣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还帮她争取到了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阿珠连连道谢:“太谢谢你了,哥。还有个事,袜厂这边补货,我该联系谁啊?”我回道:“找青青就行,她没留电话给你吗?”阿珠说道:“留了,那我直接打她电话。”话音刚落,青青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我连忙招呼服务员拿来纸笔,放在青青面前。青青一边与阿珠闲聊,一边仔细记录着补货清单,全部记完后,又逐一对着清单念了一遍,与阿珠确认无误。沙沙在一旁看着,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忍不住感叹:“哇,这补货量也太大了吧,我一个月的销售额都没这么多。”我拿过清单一看,也不免吃惊,所有货品都是以万为单位计算的。青青激动地拉住我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哥,太感谢你了,帮我找到了这么大的客户,一次十几万双的补货单,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接过这么大的订单。”沙沙好奇地问道:“这位朋友是做外贸生意的吗?”我摇摇头:“不是,她是上海地区的批发商,主要供货给江苏、上海,还有山东部分市县的商家。”青青听完,立刻起身走到店外,给工厂打电话安排生产和发货事宜。 等待青青的时候,沙沙拿出手机,与我互加了微信,好奇地问我:“木子哥,你是做什么生意的啊?”我回道:“我做女装生意,刚才补货的阿珠,是我的老客户。”沙沙又问:“那青青的袜厂,规模应该不小吧?”我点点头:“挺大的,她们家做袜子几十年了,是家族企业。”沙沙有些意外:“看着她跟我年龄差不多,没想到已经接手这么大的工厂了。”我笑着解释:“她是袜子二代,厂子是她父亲一手创办的。”不多时,青青打完电话回到座位,将补货清单拍了照片发给工厂,又让沙沙写下店铺地址和联系方式,连同展示架需求、发货数量一并整理好,拍照传回厂里。 恰逢此时,海鲜菜品陆续上桌,我们便动筷吃饭。海鲜馆老板娘拿着一瓶红酒走过来,笑着问我:“木子,要不要开瓶红酒?”我看向沙沙,询问道:“喝点吗?”沙沙点点头:“行,喝两杯。”青青连忙劝阻:“哥,你要开车,不能喝酒。”我想了想,说道:“那你别喝了,我少喝一点,吃完饭你开车。”青青应道:“好,我本来也没酒瘾。”说罢,便跟老板娘要了一罐王老吉。 饭局快结束时,青青起身去前台结账,沙沙见状也连忙站起来,想要抢着买单,我急忙伸手拉了她一把,力道没控制好,沙沙身形一晃,差点摔倒,我赶紧伸手扶住她,没成想她反倒跌坐在了我的腿上。沙沙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有些窘迫地对我说:“对不起啊。”我连忙道歉:“是我不好,手太重了。”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道:“你还不放手。”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打趣道:“对不起对不起,抱着你,忍不住想入非非了。”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这一幕恰好被结完账回来的青青看到,青青笑着调侃:“我才离开一会儿,你们俩就开始打情骂俏了。”这句玩笑话,让沙沙的脸更红了,可气氛却也因此变得更加亲近。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才起身离开海鲜馆。我们提出要送沙沙回去,她摆摆手:“不用麻烦了,我打个车就行,你们有事就去忙吧。”青青执意要送,最终开车将沙沙送到步行街路口,两人挥手告别。 送走沙沙,青青看向我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我回道:“去虎门吧。”说罢,我设置好导航,由青青开车,循着导航指引,一路驶向虎门。 回到虎门,我们先去了我的档口,阿筠将近期的往来账单拿给我核对,稍作停留后,我便带着青青去逛市场。彼时天气炎热,没逛多久,青青便面露疲态,说道:“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再说。”我问道:“要不要去我深圳朋友的档口看看?”她摇了摇头:“今天不去了,你中午还没午睡,肯定也累了,我也有些乏了。”我点点头:“那好吧,我们回家。”我一路指路,青青将车开到滨江花园,驶入地下停车场,拿出行李箱后,两人乘坐电梯来到家门口。开门进屋,青青从行李箱里拿出昨晚没来得及洗的内衣内裤,走到卫生间清洗干净,晾在了阳台。她刚走到阳台,便被眼前的景色吸引,惊喜地叫出声:“哇,是大海!”我笑着纠正:“这是海湾,不是大海。”她眉眼弯弯,说道:“海湾也是海嘛,晚上你带我去海边看看,好不好?”我应道:“好,先休息一会儿,晚上你要是还有精神,我们就去海边。” 我们简单冲洗了一番,便相拥着睡了个午觉。一觉醒来,天色渐晚,我开车带着青青前往海边,准备在海边吃晚饭。我们坐在海边的餐厅里,看着海浪层层翻涌,一边小酌,一边闲聊。青青娇嗲地斜靠在我身上,语气满是感激:“没想到认识你,给我的生意带来了这么大的帮助。”我笑着回道:“那也得是你的产品质量过硬,不然我再帮忙也没用。”说话间,我突然想起一事,昨天忘了跟谢莉要批发商的通讯录,当即轻轻扶开青青,拿起手机拨通了谢莉的电话。谢莉接起电话,以为我要回去吃饭,连忙问道:“哥,你回来吃饭了吗?”我回道:“我已经到虎门了,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把手里批发商的联系电话发给我,我想让她们帮忙代销袜子。阿珠那边销量特别好,今天一下子补了十几万双的货。”谢莉满是惊讶:“补了这么多?那我马上发给你。” 挂了谢莉的电话,我又打给阿珠,跟她说准备让她的代理商朋友也帮忙销售袜子,等后续他们打电话咨询时,希望她能帮忙说几句好话。阿珠笑着答应:“这你放心,我都已经补货了,她家袜子质量确实不错,单靠卖袜子,我写字楼的租金都能赚回来了,谢谢你把这么好的货源介绍给我。” 放下手机,我看向青青,问道:“假如有十个阿珠这样的客户,你的工厂产能跟得上吗?”青青皱着眉,如实说道:“十个肯定不行,我们没有那么大的库存量,产能完全跟不上。”我有些无奈:“那你当初出来跑客户,怎么没提前考量产能问题?”她有些委屈地说道:“我哪知道你有这么优质的客户群体,要是早知道,我就留在家里扩大生产了。”我沉吟道:“那我们暂时先不找新客户了,你先回去把工厂的生产理顺,算算最多能承接几个阿珠这样的客户。”青青想了想,说道:“我心里大概有底,目前最多还能接三四个这样的客户。” 她又疑惑地问道:“阿珠不是专门做袜子批发的,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出货量?”我缓缓说道:“这就是经营之道,生意人最忌讳的,就是有实力的跨界者来抢生意。”青青恍然大悟:“看来我的经营理念太落后了,你这一句‘跨界’,含金量可真不小。”我笑了笑,直白说道:“说白了,跨界其实就是一种精准的资源抢占,抢市场、抢客源。” 晚风轻柔,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我们听着阵阵海浪声,依偎在一起说着悄悄话,聊生意规划,谈生活琐事,青青满心欢喜地展望着未来。突然,她坐直身子,眼神坚定地对我说:“哥,我有想法了。”我问道:“什么想法?”她语气急切:“我回去之后,收购那些濒临倒闭的同行工厂,或者跟他们承包合作,你觉得可行吗?”我有些担忧:“你的技术能力跟得上吗?管理这么多厂子,可不是小事。”青青自信地说道:“这没问题,我爸有很多技术顶尖的徒弟,可以派去合作厂家坐镇把控质量。”我叮嘱道:“这事你得自己仔细考量,到底是合作好,还是收购好,千万不能太盲目。”青青分析道:“收购的话,资金压力太大,合作的话,资金链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我点点头:“那你回去之后,跟你父亲好好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她拉着我的胳膊,软声请求:“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一趟吧,我爸思想有点保守,我怕他反对我这么快扩张。”我语重心长地说:“你父亲不是保守,做生意本就不能盲目扩张,一定要量力而行,看自己的实力做事。”青青撒娇道:“所以才要你跟我一起回去,帮我把把关,劝劝我爸。”我想了想,说道:“这事先放一放,等我们再试合作两个批发商,看看实际情况再决定。” 夜色渐深,海边的人越来越少,我们便开车回家。躺在床上,青青依旧兴致勃勃地跟我念叨着想要收购的袜厂,一口气说了三家,让我帮忙挑选。我无奈地笑了笑:“你现在都是空想,我没看到工厂的实际情况,没法给你意见。今晚别想这些了,好好休息,来,我抱抱你。”在我的安抚下,青青才渐渐停下话语,依偎在我身边,慢慢静了下来。 第二卷 浪里走 晨惊误判 泳池嬉游 第四百五十章 晨惊误判 泳池嬉游 天色微亮,晨光刚透过窗缝漏进屋内,我就被青青轻轻摇醒。睁开眼,便看见她满脸慌色,眼神里满是局促不安,连大气都不敢喘。我揉了揉惺忪睡眼,温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做了噩梦,吓成这样?” 她不等我多说,连忙伸手轻轻捂住我的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颤意:“别出声,家里好像进人了。”我缓缓拿开她的手,笑着宽慰:“天都亮透了,哪有小偷敢这么胆大,你定是睡迷糊了,听错了声响。”“我真的听见了,那人进卫生间了!”她攥紧我的衣袖,语气愈发急切,丝毫不像开玩笑。 我忍不住失笑:“卫生间里都是日常用度,没什么可拿的,别自己吓自己。”说罢便起身下床,青青也连忙跟着起身,紧紧跟在我身后。我轻轻推开卫生间门,轻声问道:“谁在里面?” 很快,小不点懵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我呀,怎么了?”我转头看向青青,柔声说道:“没事,是小不点,她住在这儿。” 青青先是一怔,随即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地低下头,小声嘟囔:“你怎么不早说家里还有别人,昨晚我……房门都没关严,实在太丢人了。”看着她羞赧得手足无措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笑,她更是羞得轻嗔一句,满脸难为情。 “别不好意思,小不点年纪还小,不懂这些。”我安抚道。青青却微微蹙眉,有些疑惑:“可看她身形,倒不像年纪小的姑娘。”“她刚满十八岁,只是身子还未完全调养好,生理上尚不成熟。”我简单解释。青青立刻露出担忧神色:“这可不能大意,得带她去医院检查调理才是。”我轻叹:“近来一直忙着档口的事,给忘了,等春节回老家,就让她父母带她去医院看看。” “你们是亲戚?”青青又问。“不是,是朋友托付我照看的。”我想拉着她再歇会儿,青青却起身关紧房门,认真道:“要不我抽空带她去医院吧,女孩子的身子耽误不得。”“她性子倔,之前有人提议带她检查,她都不肯,只能慢慢劝。”我无奈说道。 折腾到八点多,我们才起身洗漱。小不点收拾好后,问我:“今天去档口吗?”“去,你跟我们一起坐车过去。”我应道。 青青洗完换下来的衣服,晾好后,我们三人便一同下楼,驱车前往档口。停好车,我买了三份肠粉当早餐,青青尝了一口,眼睛一亮:“这早点真好吃,软糯又香。”“这是广东特色肠粉,我早餐最常吃这个。”我笑着说。她吃完一份还想再吃,我便劝道:“好吃也别贪多,留着念想,明天再给你买。” 在档口坐了没多久,七月正是服装批发淡季,市场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老客户来调换货品,没什么生意。见这般光景,我便带着青青出去逛街。她穿的皮鞋闷脚,走了会儿路就觉得不舒服,我便带她去永丰鞋城,挑了一双透气的凉鞋。她换上后,满心欢喜地看着我:“还是你最贴心,总想着我。”我打趣道:“这么说,还有别人对你好?”她连忙摇头,脸颊微红:“没有,除了爸妈,就只有你了。” 我们一路边走边聊,走到内衣袜子批发街,挨家看了货品,最后选了一家门面宽敞的店铺。青青拿出合作资料,跟店主细细商谈,店主了解价格和合作模式后,觉得可行,愿意试试。我们当即敲定细节,签好了合作合同,一上午的忙碌也算有了收获。 路过从前我的工作室档口,如今已经交给荟英打理。晓梅看见我,连忙跟秀秀说:“哥来了。”柔柔和瑶瑶也赶忙起身,笑着打招呼:“哥,好久不见。”我摆摆手:“不用拘谨,最近生意怎么样?”晓梅面露难色:“不好做,一天才几百块营业额。”我笑着问:“没偷懒吧?”晓梅连忙摇头:“哪敢,上次的事吓得我再也不敢了。” 中午,我让晓梅去饭店点了几个家常菜,在档口门口支起小桌子,几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便饭。饭后我翻看销售记录,这半个月生意确实惨淡,连诸暨晓鹃的零售店单日销量都比不上。 我拿出谢莉发来的代理商通讯录,拨通了北京、山东、新疆三位代理商的电话,谈袜子经销的合作。新疆的阿娜尔罕最爽快,当场答应,说听阿珠提过,让我尽快发货;北京和山东的代理商,听说阿珠已经补了十几万双货,才松口答应代销。我叮嘱她们:“北方穿袜子的时间比上海长,你们跟阿珠取取经,争取卖得比她多。”两人都笑着应下,想多做些销量。 挂了电话,我把三位客户的地址和电话交给青青,让她安排发货,青青立刻联系工厂加急备货。忙完这些,我们便回家准备午睡。 青青倒是没觉得累,回家简单洗漱后,和我聊了会儿天、依偎了片刻,便说想去写点东西,问我要纸笔和计算器。我指了指书房:“里面都有,计算器在书桌抽屉里。” 她在书房里写写算算,我则躺在床上沉沉睡去。醒来时,看见她站在窗边,望着楼下游泳池里嬉戏的人,满眼向往。我坐起身,她立刻走到床边,拉着我的胳膊央求:“我们也去游泳池玩好不好?”我问:“你带泳衣了吗?”她摇摇头:“没带,小区里有卖吗?”“小区里没商店,要不明天买了泳衣再去?” 她却像个撒娇的孩子,软磨硬泡想现在就去。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行,现在去买泳衣。”起身洗漱后,我带她开车去商业街,选了一件合适的泳衣,又折返小区。 换好泳衣来到泳池,青青不会游泳,只能在浅水区玩水,却总喜欢挨着我、靠着我。我轻声提醒:“好多人看着呢,注意点。”她满不在乎:“我又不认识他们,怕什么。”我笑着转移话题:“我教你游泳吧,学会了自己能玩。”她欣然答应。 我耐心托着她,教她划水、蹬腿,又教她憋气潜水,她学得很快,不过一个小时,就能闷头游到泳池另一头。我们在泳池里待了近两个小时,她才说肚子饿,便一起回家。 洗澡时,她发现手指甲的颜色掉了,也不在意,反倒开心地说:“明天还来,我一定要在这里学会游泳再走。” 小不点下班回来后,我打电话让楼下饭店送了五个菜,在家简单吃了晚饭。饭后我们下楼在小区散步,坐在长椅上聊天时,青青格外黏人,一直抱着我,时不时有邻居路过打招呼,我怕太过惹眼,便佯装烟瘾犯了,拉着她回了家。 回家看电视时,她反倒坐得离我远远的,我这才明白,她刚才是故意做给邻居看的,女人的心思,着实难猜。 看了会儿电视,我洗漱完上床,刚和她亲昵依偎,她突然轻声喊疼。我立刻停下,关切地问:“怎么了?哪里疼?”她指着肩胸处,说碰到就酸疼。我仔细看了看,没有伤痕,瞬间反应过来,是下午学游泳累着了,肌肉酸痛。 我轻轻揉着她酸疼的部位,柔声问:“是这里吗?”她苦着脸点头。我起身拿来香港带回来的红花油,轻轻抹上帮她揉按舒缓,她又说大腿也酸疼,我便同样帮她揉捏。没过多久,她便舒服地睡着了,我让她枕着我的手臂,轻轻抚着她的肩胛,也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卷 浪里走 闲居伴行 诸暨归程 第四百五十一章 闲居伴行 诸暨归程 青青在我虎门的住处,已然住了整整一周。每日清晨,她都会跟着我一同去档口巡查一番,回来后便前往菜市场选购食材,回家张罗午饭;吃过午饭小憩片刻,下午又会去游泳池学习游泳,日子就这样平淡又规律地一天天流逝。 我曾好几次跟她提起,该动身去广州拜访客户了,可她总以天气太过炎热为由推脱。要知道,七八月本就是广东一年中最酷热的时节,即便到了九月,广东的气温也和七八月相差无几。我心里暗自嘀咕,她该不会是想一直待到九月吧?这般长期住在我这里,难免让我心里生出几分烦闷。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日,直到第二周后,北京和山东的客户相继发来补单消息,各追加了几万双袜子的订单。青青得知后,难掩兴奋地对我说:“我再待几天就回去了,你陪我一起回去一趟好不好?” 我闻言失笑,当即明白了她的心思,开口道:“原来你一直留在这儿,是在等这个消息啊。”想了想,我又接着说:“那干脆再多等几天,等新疆那边的消息。新疆人偏爱穿裙子,袜子的销路肯定差不了。而且小英子八月份要回杭州,我也打算趁这个机会去看看她,还有月华,担心小英子走了,她心里会觉得失落。不如就等到八月份,我八月份正好也要回去一趟,到时候顺路送你回去。” 我本以为她性子急躁,定然等不了这么久,没想到她竟十分爽快地应道:“好啊,一言为定!” 自此之后,我们二人如同寻常夫妻一般,每日过着档口、菜市场、家里三点一线的生活,这般安稳的日子又持续了十天。平日里,我负责买菜做饭,她便包揽了打扫卫生、洗衣整理的活计,闲暇时,我们还会一同去海边,吹着清凉的海风,仰望夜空繁星,日子平凡又悠闲,倒也十分惬意。 这天,新疆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对方询问是否可以定做袜子,阿娜尔罕特意说明,想要定制冬季穿的加厚款。我转头问青青能否承接这个订单,青青让她先把样品寄过来。我当即跟阿娜尔罕确认样品事宜,她回道:“有样品,我马上就给你们寄过去。”同时,她还补了一批长筒袜订单,数量足足有三万多双。 订单敲定,青青立刻说道:“我们可以回去了,明天就出发,等样品寄到的时候,我们也刚好到家。” 我看着她,忍不住打趣:“好啊,你再住下去,我回去可就得多带个人了。” 青青抿着嘴轻笑,轻声说道:“我有吃药的,来的时候就打算待满一个月。” 我故作无奈地叹道:“哦,合着你是想把我吃穷啊,我可吃亏了,早知道你会待这么久,当初就该跟你说好,要收房租和伙食费的。” 她眉眼弯弯,笑着回我:“那你以后也来我家多住些日子,这样你就不吃亏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我们便收拾妥当出发。一路上两人轮流开车,中途除了停下吃饭,几乎没进服务区过多休息,整整十三个小时的车程,傍晚七点钟,终于抵达了诸暨她的工厂。 一路奔波,我们都疲惫不堪。刚走进她的办公室,青青的父亲得知女儿回来,立刻赶了过来,先是跟我打了招呼,随即便拉着青青说起工厂的生产事宜,告知厂里已经在加班加点赶制订单,随后又问她为何外出这么久。 青青笑着回道:“出去联系业务啊,这些新订单,都是木子哥帮忙介绍的朋友订的。”说着,她伸手指了指我。 听闻这话,她父亲连忙走上前,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我,随后坐在我身侧,热情地跟我攀谈起来:“上次好像见过你。” 我点头应道:“是匆匆见过一面,您记性真好。” “上次实在不好意思,没来得及跟你打声招呼。”他歉意地说道。 这时,青青开口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对父亲说:“爸,你帮忙去叫几个菜过来,我们开了一天车,还没吃晚饭呢。” 她父亲闻言,当即说道:“那你们直接去饭店吃,想吃什么点什么,多方便。” “开了一天车,实在不想动了,你就帮忙叫几个菜送过来,再顺带带两瓶酒回来。”青青撒娇般说道。 “好,我马上就去。”她父亲满口答应,转身便出了办公室。 父亲走后,青青让我在沙发上躺会儿歇息,她则要去车间查看生产情况。我也没推辞,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缓解一路的疲惫。 半小时后,她父亲回来了,不仅叫了四个菜,还带了两瓶红酒和一瓶白酒。他笑着问我喝白酒还是红酒,我回道:“天热,就喝点红酒吧。” 没一会儿,青青也从车间回来了,手里还拎着食堂刚炒好的两个菜。我们便围坐在茶几旁吃饭,茶几太过低矮,坐着吃饭难免腰酸背疼,很是不舒服。她父亲打开白酒,倒了一杯,坐在一旁陪着我们用餐。 饭间,青青突然提起要扩大生产规模的事,还说出了想要收购一家工厂的想法。她父亲沉吟片刻,说道:“确实该扩大生产了,眼下这么多订单扎堆过来,厂里的产能根本忙不过来。”但他并不赞同收购工厂,提议在现有厂区内增加设备,直接扩产。 青青摇了摇头,说道:“我刚才去厂区转了一圈,心里有数了,现有的厂房最多只能增加百分之二十的产能,远远满足不了订单需求。” 她父亲闻言,担忧地问道:“那这些客户,能跟我们长期合作吗?” 青青看向我,笑着说道:“我可是把财神爷请来了,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木子哥请到这边,你听听他怎么说。” 我心里暗自无奈,这青青分明是把我推到前面,让我来担这个话头。但还是如实说道:“我这些朋友,只要你们的产品质量不出问题,长期合作应该是没问题的。不过收购工厂可不是小事,一定要谨慎,先去实地考察,把情况了解清楚再做决定,而且后续的管理人员也要及时跟上,不然很难运转。” 她父亲连连点头,说道:“那明天你跟我们一起去实地考察一下吧。” 我连忙推辞:“我不懂工厂的设备,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设备方面我来评估就好,你出面去谈,比我们去谈更合适。”她父亲解释道,“我们都是同行,彼此熟悉,有些话不好直说,而且同行之间向来是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有些话我不方便开口。你就当是介绍人并请我去帮忙考察、检测设备的,由你出面谈最合适。” 青青也在一旁附和:“当初我叫你过来,其实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我闻言失笑,看着他们父女二人,打趣道:“你们父女俩倒是想到一块去了,果然是血脉相连,心意相通。” 随后,她父亲找来一张纸,画出了明天要去洽谈的工厂平面图,指着图纸介绍:“这里有两幢厂房,规模比我们家现有的厂房小三分之一,位置也离得不远。要是把这个工厂收购下来,产能能直接增加百分之八十,我们这边再扩产百分之二十,整体产能就能直接翻倍。” 我闻言问道:“那你估计收购下来大概需要多少钱?” “两幢厂房大概一百五十万,设备的话,要实地看过才能评估价格。”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了解到,这家厂现在欠了百来万外债,正被社会上的人催收,工厂已经停工了,还拖欠着工人一部分工资。” 我问:“去催款的人你认识吗?”他父亲想了想说:“我不认识,但我朋友认识他们。” 我就说:“你联系一下,看能不能接上关系。” 她父亲说:“社会上的人难搞,还是别去招惹他们。” 我笑了笑说:“话也不能这么说,他们也是以赚钱为目的,有时候比常人更讲信用。” 他说:“那我联系一下。”他拿起电话翻出通讯录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他可以帮忙牵线。我在旁边说:“就约明天早上。” 他父亲不明白我为何要联系催债人但也没问我原因。只是跟我说:“跟社会上的人打交道你要提点神。” 我安慰他:“不会有事的,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实际情况。” 其实我心里想,社会上的人说白了也是为了生存,只是职业不同,我自己亲弟弟也在做这一行,还不是常人一个。再说我以前也常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其实他们还不如我豪狠打架还没有我出手快。 她父亲拍了拍我肩膀说:“还是小心点好。” 说完,他看向青青,交代道:“你陪木子慢慢吃,我先去车间巡视一圈。”随即又转头对我说:“你慢慢喝,我先过去了。” 父亲走后,青青坐到我身边,轻声央求:“怎么样,明天就帮我这个忙吧。” 我沉吟片刻,应道:“可以帮忙,但万一你们以后经营得不好,可不能怪我。” 她连忙保证:“保证不怪你,再说了,就算怪你也没用,你也不会赔钱给我。” “话是这么说,可要是帮了倒忙,我心里也会过意不去。”我说道,随即又问,“对了,晚上我睡哪儿?” 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笑着说:“睡我家啊,你不是说吃亏了吗,让你睡回来就好了。” 我连忙摆手:“我就是开个玩笑,睡你家肯定不行,你爸妈都住在一起呢。” “是住在一起,不过我们家房间多,你单独睡一间就好,我会避开爸妈,过来陪你的。”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 说罢,青青便给父亲打了电话,说我晚上住在他家里,让父母帮忙把她房间旁边的屋子打扫干净。 等我们回到青青家时,她的父母已经在家等候,房间也收拾得整洁一新。我这才知道,她家是一栋四层的法式自建房别墅,一家人三代同堂,父母住在二楼,青青住在三楼,爷爷奶奶则住在一楼,这般温馨和睦的家庭氛围,在城市里极为少见,也唯有小镇上,才能保有这样的烟火温情。我们到家时,并未见到两位老人家,想来是老年人作息规律,早已睡下了。 青青的父母将我带到三楼的房间,简单叮嘱几句后便道了晚安。我关上门,冲了个热水澡便躺到床上,岁月不饶人,即便外表看着不显老,体能却明显大不如前,十三个小时的长途奔波,即便两人轮流开车,也让我觉得头晕乎乎的,浑身疲惫。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房门被人用钥匙轻轻打开,不用想也知道是青青。她没有说话,悄声脱下睡衣,便躺到了床上。我压低声音,轻声说道:“早点睡吧,我有点头晕。” 她轻轻扯过薄被,钻进被窝,挨着我躺下,柔声应道:“好,我也困了。”说罢,便轻轻抱着我,一同沉入了梦乡。 第二卷 浪里走 巧谈收购,悄然别离 第四百五十二章 巧谈收购,悄然别离 次日一早,我便跟着青青的父亲,先去见了他的朋友,随后一同前往讨债公司。我先是仔细询问了对方工厂的欠款数额,以及房产、设备的抵押详情,对方也打开电脑,一五一十地将情况告知于我。我心里终究不踏实,提出要亲自查看相关资料,对方倒是十分爽快,直言:“既然咱们要合作,这些资料你理应过目。” 仔细核对完所有信息后,我跟着他们走进另一间密室,开始单独密谈。我开门见山,直言自己能帮他们追回欠款,但必须在债款上做出让步。我也没隐瞒,直接告知他们,我弟弟在嘉兴做的也是这一行。 其中一个安徽籍的男子闻言,当即追问我弟弟的名字,说自己在嘉兴有不少兄弟。我毫无避讳地说出名字后,他立刻起身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后便对着身旁的老大点头说道:“我认识他,他弟弟手下,还有咱们的兄弟呢。” 见状,讨债公司的老板便问我,打算怎么个打折法。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口要求减免百分之二十,双方几番交涉,最终敲定减免二十万欠款。商议妥当后,我与他们约定,让其手下在目标工厂外等候我的消息。 从讨债公司出来,我转头问青青的父亲:“你有认识的律师朋友吗?”他沉吟片刻回道:“算不上深交,但多少有点交情。”我当即说道:“那带我去见见他。” 抵达律师事务所后,我将想要收购那家工厂的想法,详细跟律师咨询了一番,最终敲定由他担任我方律师,全权负责后续所有的交易流程。 诸事安排妥当,我们返回工厂吃了午饭,随后便带着青青、一名修理工,还有青青父亲,一同前往打算收购的袜厂。此前我已经摸清了这家工厂的基本资产状况,虽说工厂经营不善,却还没到资不抵债的地步。 我跟着众人在厂区里粗略转了一圈,便留在办公室喝茶,没有再去车间,我拿出电话打给律师问:前期准备工作是否已经就绪。律师点头回应:一切准备妥当,随时可以过来办理手续。 另一边,青青和她父亲,还有修理工一同前往车间,仔细查验生产设备。等他们回来后,修理工将一张写着设备估值的纸条递给我,上面清晰记录着:二手6F电脑织袜机20台,约值24万;二手缝头机3台,约值2.4万;二手定型设备一套,约值6万;翻袜、检针、空压机、包装等各类杂项设备,合计4万。所有设备加起来,总价值约莫36万。 说实话,我对这些机械设备一窍不通,只牢牢记住了36万这个总价。青青父亲在一旁补充道:“除此之外,就剩下食堂仓库和办公的一些物件了。” 心中大致有了底,我便径直去找工厂老板商谈收购价格。老板张口报价两百六十万,坦言这个价格里,厂房和地块占了绝大部分,可即便按建筑成本核算,撑死也不过一百万。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还价一百六十万,并且承诺全款付清。 老板连连摆手:“我报的已经是实在价了,堪称全市最低价,实在不能再低了。”我淡然回道:“这阵子我也看过好几家工厂,你家厂房确实还算新,但这些设备,我找人估过,值不了多少钱。这个价格,你绝对不亏,想当年你投入的成本,最多也就一百万,如今转手能赚百分之六十,足够了。” 老板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当年地价虽便宜,钱的购买力也比现在强啊。要不是眼下实在遇到难处,两百万我都不肯卖。” 我顺势劝道:“我理解你的难处,可你欠着外债,多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利息。如今市场行情不好,敢出手投资的人少之又少,大老板看不上你这小厂,小作坊又没实力接手,你要是死咬着价格不放,最后只会把自己拖垮。尤其是欠了高利贷,那可是利滚利,越拖越还不起。我也是凑巧去老方家联系业务,说起想自己开袜厂,他才把你的厂子介绍给我的。” 老板思索片刻,松了口:“要不这样,取个整数,两百万成交。”我摇了摇头,态度坚决:“160万,我立马跟你办所有手续。” 老板面露难色:“这个价格卖了,我拿到的钱还是不够还债。”我顺势问道:“你到底欠了多少外债?” 他也不再隐瞒,如实说道:“不瞒你说,之前为了还银行50万贷款,我去借了高利贷,谁知道银行贷款还清后,额度却批不下来了。这高利贷的利息,高得吓人,我实在扛不住。” 其实我心里早就清楚他的债务情况,却装作不知情,继续问道:“欠了几家高利贷?”“就一家,还是朋友介绍的。”他口中的这个朋友,正是今早带我去讨债公司的那个人。 我又问:“如今利滚利,滚到多少了?”“差不多快140万了。不光如此,我还欠着工人们的工资,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拖欠着实在说不过去。” 听他这番话,我心里觉得这个老板还算重情重义,反倒有些过意不去。其实我心里的最终价位,是一百七十万。当下,我悄悄把提前编辑好的信息发了出去,没过三分钟,之前约定好的催债人员便径直走进工厂,对着老板步步紧逼,要求立刻还债,扬言再不还钱,就要不客气。 老板顿时慌了神,连忙安抚:“我正在想办法筹钱,工厂卖掉之后,第一时间把钱给你们送过去。”催债人员毫不留情:“多拖一天,就多一天利息,你自己算算划不划算。我们兄弟们也要吃饭,你要是再不还钱,明后两天,我们就去你家里吃住,直到你还钱为止!” 老板被逼得没办法,拉着我走到一旁的办公室,低声恳求:“你再稍微加一点价格吧。”我沉声道:“加价是不可能的,但我可以帮你跟高利贷公司谈一谈,让他们适当减免一些欠款。” 老板眼前一亮:“你真能让他们松口减钱?”我笃定点头:“我弟弟也是做这一行的,这事你不用操心。这样,你也别咬着两百万不放了,再降十万,一百九十万。我去跟高利贷那边谈,让他们减免二十万,我这边给你加到一百七十万。这么算下来,你到手依旧是一百九十万,还掉高利贷120万,手里还能剩七十万,你好好考虑一下,同意的话,我们立刻办手续。” 老板双手撑着头,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咬牙说道:“好,卖给你了!”他又当即提醒:“咱们先说清楚,要是你谈不下来高利贷减免的二十万,这部分钱就得你自己承担。反正我到手要一百九十万。”我说:“一言为定。” 说完,我起身走出办公室,将那几个有纹身的催债人员拉到工厂门口,掏出烟挨个给他们递上一支,说道:“事情谈妥了,你们先别走,在门口守着。”几人纷纷点头应允。 我随即返回大厅,对着老板说道:“谈好了,你只需要还给他们120万就行,现在可以办理手续了吧?”见老板点头,我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让律师赶过来。 等待律师的间隙,高利贷公司的人也把借款凭证送了过来。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那些被拖欠工资的工厂工人,也三三两两聚集到了工厂门口。 我转头问青青:“这些工人,咱们能用得上吗?”青青眼睛一亮:“都是熟练工,肯定能用!”我笑道:“那你就在现场招工,工厂收购下来,马上就要开工,有这些熟手,能省不少事。”青青恍然大悟,立刻找来纸笔,写了一张招聘告示,在门口摆上桌子,现场开始招工。 在律师的全程协助下,我们顺利签订了所有收购文件,一直忙到天色渐暗,才将所有事宜全部办妥。青青父亲当即打电话,叫来自己工厂的保安过来值班,正式完成了对这家工厂的接管。 忙活完一整天,回到青青家时,晚饭已经备好。青青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丰盛的菜肴,青青父亲更是拿出一瓶珍藏了二十年的铁盖五星茅台酒。我一眼便认出这是难得的老酒,连忙伸手接过,惊叹道:“哇,竟是这么多年的老酒,您怎么舍得拿出来喝?” 青青父亲笑着摆手:“招待你这么重要的贵客,自然要拿好酒!你今天办事干脆利落,考虑周全,胆子也大,敢跟那些人谈条件,换做是我,早就手足无措了。” 青青母亲在一旁关切问道:“所有事情都办妥了?”青青父亲连连点头:“办妥了,已经正式接管工厂了。对了,那边值班的保安还没吃晚饭,你让食堂安排送些饭菜过去。” 说话间,青青的爷爷奶奶也走了过来,跟我打了招呼后入座。青青连忙拿出公筷递给两位老人,轻声说道:“城里现在都用公筷,爷爷奶奶,你们夹菜用公筷,更卫生。”我连忙笑着阻止:“不用这么讲究,我没关系的。” 我打开茅台酒,醇厚浓郁的茅香瞬间弥漫在整个客厅。一瓶酒只倒了两杯,青青父亲感慨道:“这酒,是青青一周岁那年存下的,一直没舍得喝。”我笑着回道:“那我今天,可是托了青青的福气,才能喝上这么好的酒。” 青青在一旁插嘴:“我记得当年存了两瓶,应该还有一瓶才对。”青青父亲被女儿逗笑:“你这丫头,就怕我小气舍不得。那瓶留着明天喝,咱们今晚喝半斤就够了。”我顺势附和:“是啊,我酒量有限,最多也就能喝半斤白酒。” 我们一边品着美酒,一边闲话家常,聊着聊着,便说到了新工厂的规划,以及童袜生产的事宜。忽然,青青父亲说道:“今天我看工厂仓库里,还囤着不少原料和库存袜子,明天安排人过去整理一下。” 青青随口说道:“那些库存袜子,就让木子哥拿去送朋友吧,咱们换商标太麻烦了。”青青父亲点头:“嗯,这事你看着安排就好。”我也没有推辞,笑着应道:“也好,如今工厂产能能提上来了,我再帮你们多对接几个客户。” 吃过晚饭,青青拉着我出门散步。山区的夜晚格外清爽,没有白日的燥热,晚风轻柔地拂过脸颊,她静静挽着我的胳膊,沿着小路慢慢走着。 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羞涩:“我爸今天特别佩服你,说你聪明能干,长得又帅气,还问我是不是看上你了。我跟他说,我看上他有什么用,他又看不上我。你知道我爸怎么说吗?” 我摇了摇头,说实话,对这个话题,我并没有太大兴趣。她见我神色平淡,便抿了抿嘴:“你不想听的话,我就不说了。”我连忙说道:“我没不想听,你爸到底说什么了?” 青青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晚风:“我爸说,他也很喜欢你,要是我对你有意思,他愿意帮我跟你说。” 我连忙转移话题:“咱们还是别聊这些了,多说说怎么把新工厂运营起来吧。”青青也没有纠结,点头说道:“生产上的事,我爸会安排好的,你到时候帮我多联系几个客户就好。” “我会的,但不用着急,等工厂步入正轨、产能跟上了再说,万一答应了客户,货却供不上,反而会把客户弄丢。还有童袜的项目,一定要重视起来,现在童装的售价比成人服装高不少,说不定能做出不错的利润。” 她认真应道:“今天早上我已经安排师傅打版了,就是有几个款式,还需要再添置一些设备。” 我们慢悠悠逛了一圈回到家中,青青的父母和爷爷奶奶已经回房休息,我和青青也径直上了楼。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我看着她说道:“这边的事情都办妥了,我也没什么要帮忙的了,明天一早,我就该走了。” 她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轻轻趴到我身上,眼底满是不舍。没等我再说什么,她微微仰头,温柔地吻上了我的唇。轻柔的触感带着淡淡的暖意,带着满心的不舍与眷恋,她的动作青涩又温柔,指尖轻轻攥着我的衣角,将心底的留恋,全都揉进了这个 安静 的吻里,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连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 次日清晨,我下楼吃完早餐,跟青青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一一告别,可却没看见青青,随后便驾车离开了。自始至终,青青吃过早餐就躲在房间里,没有出来送我。我心里明白,跟她相处的时日太久,她心里满是不舍,不敢出来送别,怕自己忍不住落泪。 离开青青家后,我顺路去了晓鹃的店里。晓鹃一看到我,便满心欢喜地扑进我怀里,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问道:“这几天生意怎么样?” 她眉眼弯弯,又带着些许失落:“还行,就是比之前差了不少,两家店每天各自能做一万多的营业额。”我安慰道:“已经很不错了,眼下本来就是零售行业的淡季,等到下个月,生意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在店里吃过午饭,我便打算动身前往上海去看小英子。晓鹃拉着我的手,不舍地问道:“你要去哪里?”我随口回道:“回老家一趟。”她闻言,连忙拽着我的手轻轻摇晃,眼神里满是期待:“你刚来就要走呀,明天再走好不好,就陪我一天,就一天。” 看着她满眼的恳求,我心一下子软了,当即点头答应:“好,那我先回去睡个午觉,晚点再过来。”离开晓鹃的店铺,我便回到她的住处,躺下小憩了起来。 第二卷 浪里走 午后惊遇与沪上温情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五十三章 午后惊遇与沪上温情 下午三点多,刚从午睡中醒透,后脑勺还枕着午睡压出的浅痕,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倦意。我摸过手机,给上海的月华发了条信息:“明天去上海。” 起身泡了杯热茶,氤氲的水汽漫过鼻尖,才惊觉浑身黏腻,原来竟一身汗汗地躺了半个多钟头。指尖捻过发顶,三天没打理的头发黏成几缕,索性拎了换洗衣物,钻进卫生间冲个凉。 热水冲湿发丝的瞬间,一阵凉丝丝的风顺着门缝溜了进来,混着客厅的冷气,钻进后颈。我下意识停了手,朝门口扬声问:“谁呀?” “是我。”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晓鹃的妈妈。 我侧过身,后背对着门板,随口应道:“你也回来午睡?” “不是,刚买完菜回来,想着做晚饭。”她的声音隔着门板,比平时软了几分。 “那你先去忙活,我快好了。”我揉了揉头发,继续冲掉泡沫,没再多想。 等用毛巾擦去脸上的水珠,抬眼的刹那,心脏猛地一沉——晓鹃妈妈就立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菜篮子,眼神直直地落在我身上,整个人愣在原地。我瞬间红透耳根,连忙拢紧浴巾,有些局促地开口:“你怎么没去做饭?我还以为你早走了。” 她像是才回过神,连忙点头,声音都有些飘:“噢,我马上去。”说完转身快步离开,脚步有些急,带起的风都透着几分慌乱。 我匆匆冲完澡,心里还在犯嘀咕,刚才那一幕实在尴尬,但愿她没多想。刚躺到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月华的回复:“明天来上海吧,我等你。” 指尖敲下一个“好”字,又翻出谢莉给的通讯录,拨了几个老客户的电话。聊起朋友的袜子厂想合作代销的事,对方早有耳闻,都笑着应下,满口答应帮忙。挂了电话,心情瞬间敞亮不少——青青工厂的销路总算落定,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推开。晓鹃妈妈走了进来,脸颊泛着薄红,身上披了块浴巾,想来是天热出了汗,刚冲了个凉。我抬眼问:“有事吗?” 她走到床边坐下,轻声道:“没什么,原来的小店关了,现在在新店里帮忙。” “关了就关了,新店本来就需要自己人盯着,挺好的。”我随口应着,没留意她的动作。 她忽然把手轻轻搭在我胳膊上,声音放得更柔:“你看我这段时间,是不是胖了点?” 我瞥了她一眼,如实道:“倒是脸色好看多了,透着点红润。” 她往床边挪了挪,轻声说:“躺进去一点,我也躺会儿。”我没动,她却直接躺了下来,我只好往旁边挪了挪,问:“不去做饭了吗?” “晚一点没事。”她侧过身,轻轻靠在我身侧,没再说话。空气里漫着淡淡的皂角香,我心里清楚,她是孤单,是依赖,却没半分逾矩的念头,只安安静静陪着。这种相伴,比热闹更让人踏实。 晚饭时,她端上几碟家常菜,笑问:“喝点酒吗?家里有瓶红酒。”我刚要拒绝,她已经开了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却没动。吃完晚饭,她拎着饭菜去店里了,我收拾完碗筷,也慢悠悠逛了过去。 关店后,晓鹃拉着我去看电影,是最后一场。她全程靠在我肩上,手紧紧握着我的,像只黏人的小猫。散场后去路边大排档吃宵夜,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我走后她攒了多少钱,讲店里的新鲜事,一路挽着我的胳膊。对面有人过来,她也不松手,只是轻轻侧过身让道。那副模样,像极了十年前在深圳,晓棠黏着我的样子——那时候的她,也总这样,半步都不肯离。 人上了年纪,就总爱感慨。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又暖又沉,怕自己终究给不了她想要的长久。一路走回家,没打车,深夜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们就这么慢慢晃着,回到家都十二点多了。 第二天一早,她们全家去了店里,我收拾好行李,开车往上海赶。到月华家时,已是中午。推开门,满屋子都是孩子的笑声——放了暑假,九个小朋友来学钢琴,小英子是最活泼的那个,一眼看见我,就扑了过来,脆生生喊:“爸爸!爸爸来了!” 月华从厨房探出头,额头上沁着汗珠,衣服都湿了大半,笑着招手:“来了就快坐,中午吃饺子。” 我放下小英子,走进厨房,见她正擀皮儿包饺子,动作麻利得很。我拿了毛巾,轻轻帮她擦去额头的汗,又翻出小英子用过的作业本,卷成扇子给她扇风。风不大,却慢慢吹散了她额角的热意。她回头看我,嘴角弯起一抹妩媚的笑:“你真会疼人。” 那一笑,看得我心头一软,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颊。她红了脸,轻声道:“有孩子呢,注意点。” “又看不见。”我捏了捏她的手,“以后别对我笑,我控制不住。”她笑得更灿烂,我又抱了抱她,亲了好几口。 “快帮忙下饺子吧。”她推着我去灶台边。我拿起锅接水,水开后下饺子,她擀皮、包馅的速度刚好跟上。三十个饺子一锅,分三碗装,先给小朋友们盛好,再给我们俩留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混着她身上的香味,吃得心里暖乎乎的。 饭后,小朋友们去午睡,月华说两人一张床,小英子跟她睡。小英子忽然说:“爸爸,我睡沙发,你跟妈妈睡。”我连忙摆手:“不用,我们三个人睡一张床。”小英子拍手叫好,非要睡在中间。 她一会儿抱着我的胳膊,一会儿翻身搂住月华的腰,明明闭着眼装睡,却总偷偷动,像只讨喜的小猫咪。没一会儿,我也跟着困了,靠在床头,闻着身边两人的气息,忽然觉得,这样安稳的日子,真好。 午睡后,月华带着小朋友们练琴,我闲着没事就逛到菜市场买菜。买完菜,又在果品店挑了两只西瓜,洗干净放进冰箱冰了一会儿,切开给小朋友们吃。我自己则钻进厨房,洗菜切菜,先煲了一锅鸡汤,又煮了米饭。 鸡汤煲了一小时,晚饭时间也快到了,我便开始炒菜。五点多时,有人敲门,小朋友们被陆续领走了六个,剩下两个晚上住在这里。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么多小朋友都回家了,这下饭煮多了,菜也炒多了,最后就我们两个大人和三个小孩,大家一口饭没吃,光吃菜就吃饱了。一锅米饭只好放进冰箱,留着明天吃。 晚上刚冲完凉,准备休息时,谢莉的电话打了进来,问我是否在浙江。我说是的,她说道:“又要发羽绒服了,后天淑芬要去平湖,问我能不能去接她一下,还有安排她住宿,跟加工厂商量再借几个员工帮忙配货。”我说:“可以,你帮她买票到上海虹桥机场吧,我后天在上海。” 放下谢莉的电话,我想着荟英那边也该发货了,便打过去问她什么时候发货。荟英说客户还没催,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等客户催就被动了。我当即吩咐:“你马上联系客户打款,谢莉那边准备发货了,后天淑芬过来,你最好也一起发货,省得我跑两趟。你跟谢莉联系一下,买同一航班,然后给我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回电说跟谢莉说过了,买同一航班,她派兰兰过来。月华问我:“你要走了啊?”我说:“嗯,后天去平湖。你去吗?”她摇摇头:“我去不了,要带小朋友。你忙完了再来陪我吧。” 我叹了一口气:“本来想多待几天的,谁知道她们今年提前发货了。估计是资金有压力,想尽快回笼资金,又或者是加工厂催货款了。” 她躺在我怀里,轻声说:“没事的,你先忙。说不定等你忙完了,小英子也离开我了。”我一想时间也差不多了,到那天不知道月华会怎么样,便说:“小英子要走的时候,你提前跟我说,我来送送她。”她点点头,粘在我怀里不作声了。 我轻抚着她的背,问:“怎么,心情不好了?”她抬起头,眼里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轻声道:“有点伤感了。”我安慰她:“到时候我来陪你几天。”她点了点头,鼻尖蹭着我的下颌,带着一丝依赖的温度。 我把她抱紧了些,想给她一点安稳的力量。她却忽然挣脱了我的怀抱,撑在我身上,定定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映着客厅暖黄的灯光,也映着我清晰的影子。她轻声说:“我爱你。” 话音未落,她便俯下身,吻了上来。 那不是仓促的触碰,而是带着积攒了许久的温柔与眷恋,缓缓落下的吻。唇瓣相贴的刹那,先是柔软的相抵,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与厨房烟火气。她的唇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一点点描摹着我的唇形。 我微微侧头,回应她的吻。舌尖轻轻勾过她的唇齿,带着一丝微甜的红酒余味。她的呼吸渐渐乱了,温热的气息拂在我的脸上,带着一丝颤意。手轻轻扣住我的后颈,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想把这一刻的温度,都刻进骨血里。 窗外的夜色渐浓,屋里却暖得发烫。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唇齿间的纠缠,温柔得像午后的阳光,又像深夜里流淌的溪水,一寸寸,漫过心尖,把所有的不舍与牵挂,都融成了这无声的亲吻。 第二卷 浪里走 平湖配货忙,姑苏伴卿行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五十四章 平湖配货忙,姑苏伴卿行 隔天下午一点多,我按时到虹桥机场接到了淑芬和兰兰,到平湖后老王仍旧安排我们住在小玉家里,小玉的房间我睡,她俩住在对面房间。放下行李休息片刻,我们把被子抱到三楼平台晾晒,随后便一起去了菜市场买菜。 菜买回来,淑芬和兰兰钻进厨房忙活,洗菜切菜手脚麻利,我则上楼午睡了一会儿。晚上吃过饭,两人回房整理明天要配货的单子,我提议别两家混在一起配,一来人手不够,老王只安排了两个员工;二来仓库空间有限,挤在一起容易串货出错。她们商量后,决定先配数量较少的荟英那边的货。 八月的平湖闷热得厉害,天黑得早,外面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对面客房又没有电视,淑芬和兰兰便挤在我房间一起看电视。我拿着手机和小王聊了几句,说起小英子去杭州的事,她说原本打算三天后就去接。我让她推迟一个星期,到时候我开车送她们回去。小王说坐火车方便,我坚持让她等一等,想亲自送小英子一程,她最终答应了。 又聊到那台钢琴,体积太大,托运怕磕碰受损,我劝她干脆别带走。小王说那是小英子当成宝贝的东西,不拿回去孩子肯定舍不得。我便说:“放心,我来跟她说,到杭州再给她买一台一模一样的。”小王轻声应下,只说又要让我破费。 和小王敲定好日期,我又给月华打了电话,告诉她小英子动身的时间,让她抓紧把落下的功课补上。月华说早就提前复习完了,小英子去杭州上学完全跟得上。 九点多,我催淑芬和兰兰早点回房休息,明天配货体力消耗大,一定要睡好。 她们走后我冲了个澡准备休息,大玉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说厂房已经签约租下,问我什么时候回广东。我说最少还要十天半个月,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大玉想让我帮忙采购二手机车,我便让她找荟英父亲老张,他对这行门儿清。我当即给老张打了电话,托他帮忙物色二手缝纫机及前后道设备,老张一口应下,我让大玉之后直接和他对接,又把装修公司的联系方式一并发给她,让她自己去谈。 忙完这些刚躺下,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淑芬轻手轻脚闪了进来,小声说:“兰兰睡着了,我还是像去年那样跟你睡吧。” 这淑芬,还是老样子,一有机会就黏着我。以前我还以为她多半是冲着利益,没想到这么久过去,她依旧如此。我关上门时,她已经麻利地躺上床,笑着看向我:“哥,你不会讨厌我吧?” 我无奈叹气:“讨厌你又有什么用。” 刚躺下,她便迫不及待地靠了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沐浴露清香,夜色一下子软了下来。 第二天,我和她们一起去仓库配货,老王依旧派了去年帮过忙的两个工人。分工搭配着配货,进度还算顺利,我只负责最后核对校验,不算太累,淑芬和兰兰倒是忙前忙后。有了去年的教训,老王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大块冰,用排风扇对着冰块吹风,整个仓库凉爽不少,不再像去年那样人人汗流浃背,效率也高了很多。 荟英的货一天就全部配齐装箱,只等货运公司派人来缝外包装袋,他们人手壮、经验足,比我们自己弄快得多。之后又花了三天,谢莉的货也全部配好发出。 晚上躺在床上,淑芬趴在我身上,轻声撒娇:“哥,最近工作室不忙,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们去苏州玩几天好不好?你陪我去过杭州,我还想去苏州看看。” 我笑了笑:“我敢说不行吗?兰兰也一起?” “让兰兰先回去,我们送她上飞机,再去苏州。” 我点头同意。她立刻给荟英打电话,让帮忙订兰兰的返程机票,没一会儿就收到信息,明天上午十点十五分的航班。我让她过去跟兰兰说一声,让她提前收拾好。淑芬出门前特意叮嘱我,房门别上锁,她还要回来。 第二天上午送兰兰过了安检,我们便直接开车前往苏州。上海到苏州不远,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先开好房间放下行李,出门随便吃了点东西。八月的太阳毒辣,走在街上热浪扑面,我便说要玩只能赶早上,下午实在顶不住。淑芬满口答应,说不赶时间,每天上午逛景点,下午就在宾馆休息。 傍晚暑气渐散,我带着她直奔观前街的小小得月楼,尝尝正宗的苏帮菜。店内古色古香,木桌木椅,灯笼轻垂,一派江南雅致。我们点了松鼠鳜鱼、响油鳝糊、清炒河虾仁,再加一碗鸡丝莼菜汤。松鼠鳜鱼造型漂亮,外酥里嫩,酸甜适口;响油鳝糊热油一泼,香气瞬间散开。淑芬吃得眉眼弯弯,直说这菜做得精细又好吃。两人慢慢吃着聊着,一顿饭吃得舒心自在。 隔天清晨我们吃了早餐就开车去了 拙政园,买票进了拙政园,晨雾未散,荷风拂面。远香堂前荷叶连天,小飞虹临水而架,一步一景。淑芬拉着我在水榭边拍照,对着一池荷花惊叹不已。竹影、回廊、曲桥,处处都是江南味道,她走几步便要回头等我,笑意盈盈时不时的挽着我的胳膊发一下嗲。 中午逛得累了,随便吃过午饭便回酒店午休。空调开得微凉,两人躺在床上随意说着话,不一会儿便浅浅睡去,醒来时浑身舒坦,暑气全消。 晚上依旧去小小得月楼,换几样小菜,点一份桂花糖藕、一块酱方,软糯入味。吃完饭沿着观前街慢慢散步,晚风轻柔,她自然而然挽着我的胳膊,一路轻声细语,气氛温柔得不像话。回到酒店,洗漱过后,她依偎在我身边,说着白天看到的景致,聊着聊着便安静睡去。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逛狮子林,假山迷宫曲折有趣。淑芬在石洞里钻来钻去,时不时躲起来吓我一跳,又拉着我一起找出口,嬉笑打闹间,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太湖石千姿百态,她扶着石头拍照,笑容明媚。 中午饭后回酒店午休,房间里安安静静,她靠在我肩上眯一会儿,我轻轻拍着她的背,难得一段悠闲时光。 晚上找一家临河小馆,吃太湖三白,吹着河面晚风。灯光映在水上,摇摇晃晃。回去之后,她黏在我身边,说着白天在假山中东躲西藏的趣事,气氛轻松又暧昧。 第三天上午我们前往虎丘,一路走到千人石、剑池,仰望云岩寺塔。淑芬扶着石阶慢慢往上走,我在一旁护着,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登高望远,苏州城尽收眼底,她靠在我肩头静静看着,一句话不说,也觉得心安。 中午回酒店午休,睡得踏实,醒来一身轻松,完全不觉得赶路疲惫。 晚上吃苏式汤面和小笼包,清淡暖胃。回到房间,她洗完澡带着一身水汽躺到我身边,轻声说着明天想去留园,眼神软软的,格外温顺。 第四天我们上午去逛了留园,冠云峰俊秀,窗景如画。每一扇花窗都框出一幅小景,淑芬看得入迷,说以后也想有这样一处雅致地方。我们在池边久坐,看锦鲤戏水,时光慢悠悠。 中午饭后回酒店午休,相拥而眠,安安静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晚上再回小小得月楼,把没尝过的招牌都点一遍。她吃得开心,话也多了起来,说起平湖、说起生意、说起这些日子的奔波,在我面前难得卸下防备。回到酒店,气氛愈发柔和,一夜安稳相伴。 第五天我们上午去了网师园,园子小巧清幽,人少安静。坐在“月到风来亭”里,看水面波光,听蝉鸣声声。她靠在我身边,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可能是她们老家成都那边的曲子,温柔又慵懒。 中午回酒店午休,睡得沉,醒来时窗外阳光依旧热烈,屋内却清凉舒适。 晚上吃糟货、卤味,配点冷饮。一天的燥热一扫而空。回到房间,她黏着我说舍不得这么快结束,语气里带着几分依赖,夜色也随之温柔下来。 第六天我们上午先去寒山寺,听钟声悠远,感受几分禅意。之后漫步平江路,青石板路、小桥流水,街边小店琳琅满目。淑芬挑了两把折扇,一把塞给我,说是姑苏的纪念。一路吃着梅花糕、海棠糕,说说笑笑,十分惬意。 中午回酒店收拾东西,最后一次午休,相拥躺着,都有些不舍这几日的悠闲。 晚上在平江路吃最后一顿苏州菜,算是给这段短途旅行收尾。饭后回到酒店,她上网订了明天返回深圳的机票,然后她格外安静地靠在我怀里,轻声说这几天跟我在一起过得很开心。夜色温柔,两人相依而卧,一路的奔波与欢喜,都在这一刻静静沉淀。 第二卷 浪里走 姑苏别虹桥,赴沪慰月华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五十五章 姑苏别虹桥,赴沪慰月华 苏州六日的清闲惬意,恍若指间流沙,转瞬便到了分别的时刻。 次日清晨,我与淑芬收拾好行李,办妥退房手续,径直驱车返回上海。一路车行顺畅,不多时,便再度抵达虹桥机场。淑芬的返程机票是飞往深圳,与此前兰兰离开时竟是同一机场、同一航班,倒也省却了不少周折。 停好车辆,我陪着她步入航站楼,托运行李、换取登机牌,一路之上,两人都安安静静,唯有步履相伴。临过安检之际,她忽然伸手拉住我,上前与我紧紧相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哥,这几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我玩得特别开心。” 我温声笑了笑,轻声叮嘱:“开心就好,返程路上务必注意安全,抵达深圳后,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她轻轻点头,又往我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话语轻得只剩彼此能听见:“哥,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千万别太劳累了。”说完,才一步三回头地缓步走向安检口,纤细的身影渐渐淹没在熙攘的人流之中。 送走淑芬,我没有在机场多做停留,当即调转车头,朝着月华在上海的住处驶去。 明日,便是小王依约前来接小英子回杭州的日子。日子越近,我心里越是了然,月华嘴上从不说不舍,可心底必定是万般难离。我既想亲自驾车,送小英子走完这最后一程,护她安稳抵达杭州,也想在这离别前夕,好好陪陪月华,安抚她心底的落寞与不舍。 赶到月华家时,小英子正与几个小伙伴在一旁写写画画,孩童心性纯粹,全然没染上离愁别绪,依旧天真烂漫、活泼好动。瞧见我的瞬间,她激动地蹦跳起来,径直扑进我怀里,清脆地唤着“爸爸”。可月华眼底藏不住的失落,我只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这几年,她一手将小英子带在身边,吃喝拉撒悉心照料,功课起居事事上心,早已不是简单的代为照看,而是将小英子真真切切放在心尖上疼爱。如今孩子要被接回杭州,开启新的生活,她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滋味,我再明白不过。 屋内一隅,小英子的衣物、书本、生活用品都已收拾得整整齐齐,码放得规规矩矩,像是无声的信使,一遍遍提醒着离别将近。 我坐下身,陪着她们母女聊了会儿天,刻意避开分别的话题,只对着小英子柔声说着,到了杭州会有新的学校、新的伙伴,往后放假了,还能再回上海来玩。月华强自压下心底的难过,故作镇定地笑着应和,说小英子的功课早已提前补完,到了杭州定然能跟上学习进度,让我不必费心操劳。 可我分明看得出来,她心里并不好受。 我看向月华,缓缓开口:“明天是双休日,你跟这些小朋友的家长说一声,让他们明天自行把孩子接回去照看。我陪你一起送小英子回杭州,之后我们在杭州待上一两天,散散心。”听闻这话,月华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眉眼间添了几分轻快:“好啊,杭州离得这么近,我还一直没去过呢。” 傍晚时分,我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她们母女都爱吃的家常菜。不多时,小伙伴们都被各自的父母接走,屋内只剩下我们三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晚饭。饭后,我陪着月华和小英子在小区里慢悠悠散步,晚风轻柔拂面,拂去了几分燥热,我才轻声开口,打破沉默:“月华,我知道你舍不得。小英子这一走,家里一下子就冷清下来,你肯定会不习惯。” 月华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舍不得又能如何,孩子总归要回到亲生母亲身边的。只是这两年带惯了,朝夕相伴的,一下子走了,心里空得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都懂,所以特意赶过来陪你。”我放缓了语气,柔声安抚,“明天小王过来,我们一起送小英子回杭州。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也算我们这两个‘假爸妈’送她最后一程,让她安安稳稳地过去,你心里也能更踏实些。” 月华抬眸看向我,眼底满是感激,声音都轻了几分:“谢谢你,还这么惦记着我。能一起送过去,我心里确实踏实多了。”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温声宽慰,“你也别太难过,往后有空,我们可以去杭州看小英子,我也会叮嘱小王,每隔一段时间就带小英子来上海看你,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夜色渐深,路边的路灯亮起,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悠长。 月华难得卸下坚强,流露出几分脆弱,静静靠在我的肩头。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陪着她和小英子慢慢踱步,只想在这临行前夜,给她们母女一份依靠,一丝慰藉。 小英子也乖巧得异于往常,安安静静地听着我们说话,全程没有插一句话。或许,她小小的心底也藏着不舍与难过,只是不想让我们担心,才默默藏起了自己的情绪。 明日一到,小英子便要踏上前往杭州的路。 而我,只想亲自送完这最后一程,给这段相伴的时光,画下一个安稳妥帖的句号。 回到月华家中,竟发现小王早已在门口等候。她提前赶了过来,见屋里没人,便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候。看见我,她轻声说道:“我看到你的车了,知道你也在。”月华上前开了门,我们一同走进屋内。小英子仰起头,好奇地问:“妈咪,你是来接我明天回外婆家的吗?”小王笑着点头:“是啊,外婆外公天天都在想你呢。” 小英子忽然脱口而出:“我想去爷爷奶奶家。” 这话一出,我们三人全都愣住了。我心头一紧,生怕节外生枝,赶忙俯下身,将小英子抱在腿上,柔声哄道:“乖,听妈妈的话,先去外婆那里,外婆外公会很疼你的。爷爷奶奶家住在很远的地方,那边没有适合你读的小学,等你长大一些,我们再去看望爷爷奶奶,好不好?” 我又接着叮嘱:“家里的钢琴先不带走了,你到了杭州,再让妈妈带你去买一台新的,就用爸爸给你的银行卡刷卡。”小英子乖乖点头:“好的,爸爸。那这架钢琴,我想送给妈妈留作纪念,可以吗?”说着,她从胸口摸出一块玉佩,举到我面前:“爸爸,这是妈妈送给我的。我也要把钢琴送给妈妈,当礼物。”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满眼温柔:“真乖,爸爸同意。”话音刚落,便听见身旁传来细微的鼻吸声,转头看去,月华的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险些落下,她连忙抬起手指,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润。小王怕月华控制不住哭出声,惊扰到小英子,连忙拉着小英子往卫生间走去,回头对我们说道:“我先带小英子洗澡睡觉了。”小英子也乖巧地回头,对着我们挥挥手:“爸爸妈妈晚安。” 她们二人刚一离开,月华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我赶忙上前,轻轻将她拉进卧室,压低声音叮嘱:“别哭出声,小英子听到了会难受的。”她再也压抑不住情绪,扑进我怀里,双肩微微抽搐,低声哭了出来。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只是暂时分别,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小王答应过,每两个星期就会带小英子来看你,你有空的时候,也可以去杭州看她。现在交通这么方便,通讯也发达,随时都能视频通话,不用太难过。”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情绪终于渐渐平静下来,我依旧轻轻抱着她,她将脑袋静静靠在我的肩头,我们就这样沉默相拥,屋内只剩彼此平缓的呼吸声。静默许久,我才轻声催促她,该去洗澡休息了。 这一晚她没睡好,平时我抱着她睡,她很快就入眠了,这晚一直到后半夜她才睡着。 第二卷 浪里走 西湖晚风,难掩离别愁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五十六章 西湖晚风,难掩离别愁 这一晚,大概谁都没能真正睡安稳。心事沉沉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明明闭着眼,思绪却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勉强迷糊过去。我醒来时已经七点多,身旁的月华还安安静静躺着没醒,客厅里也悄无声息,连一丝响动都没有。我不忍心吵醒她,轻手轻脚起了床,简单洗漱后便下楼买了早餐,豆浆、油条、热气腾腾的小笼包,想着能让大家起来就有口热的。 回去时,正看见小王在帮小英子梳头发。我把早餐放在桌上,终究还是轻轻叫醒了月华。她睁开眼,第一句便是带着慌乱的自责:“是不是睡过头了?”我柔声安抚:“不碍事,小英子她们也刚起来。”她这才匆匆起身去洗漱。 吃早餐的气氛格外沉闷,平日里叽叽喳喳活泼好动的小英子,此刻竟像个小大人似的沉默不语,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食物,一句话也不肯说。我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怎么不说话?晚上没睡好吗?”她小声嘟囔:“听妈咪讲故事。”小王在一旁接话,带着几分无奈:“都怪我,这孩子翻来覆去睡不着,缠着我讲了好几个故事才肯闭眼。” 其实我们几个大人心里都明镜似的。马上就要和月华分开,小英子年纪虽小,心思却细腻敏感,嘴上不说,心里早已装满了不舍与难过,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罢了。 吃完早餐,小英子格外乖巧,安安静静地整理自己的东西,玩具、书包,都一一归置好,和早就准备妥当的行李放在一起。小王和月华收拾干净餐桌,我们几人各自拎起包裹出门。平日里不觉得,真到收拾的时候才发现,小英子的零零碎碎竟塞满了整个后备箱。 我设置好导航,点火发动车子,小王坐在副驾,后排座上,月华紧紧抱着小英子,母女俩依偎在一起。车厢里没有了往日的说笑,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我只好打开音乐,想冲淡这份压抑。车子驶上高速,我从后视镜里望去,月华抱着小英子闭着眼,看似睡着了,可那紧绷的眉眼,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离愁。 我压低声音,和小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问起她的工作:“现在工作还顺手吗?” 她轻声回道:“我换工作了,给晓棠做助理,在行政部管后勤,比之前轻松多了,不用一直守在岗位上寸步不离。” “那挺好的。”我点头。 “是晓棠帮忙跟林总求了情,才给我调的岗位。我一直想请林总吃顿饭道谢,她总推脱说没空。” 我笑了笑:“这好办,我帮你约。别去外面饭店,就去晓棠家吃,家常便饭,她想躲也躲不掉。” 小王有些意外:“她们会在一起吃饭吗?” “嗯,两家离得近,是邻居,经常凑一起。” “都姓林,是亲戚吗?” “算是吧,感情比正经亲戚还要亲。” 她恍然大悟:“难怪,公司里都知道她们天天一起上下班。” “到时候带上小英子一起去,晓棠也喜欢小孩子。” “好,等过两天安顿好小英子,我跟你联系,我去买菜,你下厨。”小王欣然应下。 “行,就这么说定了。”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终于到了小王父母家。房子是拆迁安置房,和晓棠家隔了一条马路,离得很近。一进门,桌上早已摆满了饭菜,两位老人正满心等着我们。小英子见到外公外婆,怯生生地开口叫人。老人乐呵呵地掏出红包递给她,小英子下意识看向我,小声问:“爸爸,可以收吗?” “外婆外公是自己人,快拿着,谢谢他们。” 小英子双手接过,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谢谢外公,谢谢外婆。” 外公高兴地一把抱起她,连声夸乖,外婆的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疑惑,悄悄问小王:“小英子怎么叫他爸爸?” 小王笑着打圆场:“还有个妈妈呢。”说着便拉过月华介绍,“这是小英子在上海的妈妈。” 外婆看向月华,恍然大悟:“沈老师我见过一面,你们是夫妻吧?” 月华连忙温和解释:“我们不是夫妻,是好朋友。” “噢,是男女朋友啊,快坐快坐,吃饭了。” 小英子从外公怀里挣脱下来,径直坐在了我和月华中间,紧紧挨着我们。小王妈妈看着眼前的画面,笑眯眯地打量着我们仨:“这孩子,还真跟你们俩亲,长得不像小惠,倒像你们俩。” 小英子仰起小脸,认真地说:“我长得像爸爸。” 这话一出,小王瞬间紧张起来,外婆也仔细端详着我和小英子,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我连忙打圆场:“天天待在一起,久了就会有几分像。” 可外婆却摇着头,语气笃定:“哪能这么像?外人不知道,真要以为是你亲闺女呢。” 小英子刚想再开口,被小王急忙拦住,轻声提醒:“忘了妈咪跟你说的话啦?”小英子这才乖乖捂住嘴,不再多言,转而懂事地给月华和我夹菜,小模样俨然一副小主人的样子,可外婆的目光,却始终在我和小英子身上来回打量,没再移开。 午饭不喝酒,吃得很快。稍坐片刻,我便看向月华,轻声说:“要不我们先走?” 月华站起身,跟小王父母礼貌告辞。小英子和小王一路送我们到楼下。就在我们拉开车门的瞬间,小英子突然“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死死抱住月华不肯松手,小脸埋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月华原本强撑的情绪瞬间破防,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心疼地抱着孩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心里一揪,连忙走过去,轻声哄着小英子:“乖,不哭,过几天妈妈就来看你,你看,把妈妈都惹哭了。” 小英子松开月华,转而扑进我怀里,紧紧抱着我的脖子,哭着喊:“爸爸,你也要来看我……” “爸爸会来看你的,一定来。”我拍着她的背,朝小王使了个眼色。小王这才赶紧上前,轻轻拉开小英子。我不敢多停留,拉着月华迅速上车,摇下车窗朝她们挥手。车子缓缓驶动,我一脚油门,带着月华匆匆驶离了小区,后视镜里,小英子哭着追赶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彻底看不见。 月华一上车就靠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眉头微蹙,脸色也不太好。我心里一紧,连忙靠边停车,打开双闪:“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轻轻揉着胸口,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没事,缓一会儿就好了。” 离别带来的酸涩堵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明明不是生离死别,可那份牵挂与不舍,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我没有再往回赶,只是漫无目的地开着车,视线扫到路边一家宾馆,便直接开了进去。停好车,我转头看向她:“心口还疼吗?” “不疼了。”她摇了摇头。 我扯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先坐会儿,我去开个房间。” 开好房,我扶着她进了房间,连行李都顾不上拿。她坐在沙发上,我赶紧搓了块热毛巾递过去:“擦把脸吧。” 她接过毛巾,盖在脸上,久久没有挪开。我泡了杯茶,兑了些凉白开,试好温度递到她手边:“喉咙干了吧,喝点水润润。” 她拿下毛巾,眼眶依旧泛红,温柔地看着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谢谢你,真的有点渴,让你见笑了。” “又不是生死离别,你也太容易动情了。”我故作轻松地打趣,想让她开心点。 “被小英子一哭,我实在忍不住……”她轻声道。 “哭出来也好,憋在心里反而难受。”我轻声安慰。 其实我心里又何尝没有伤感,只是习惯了藏在心底,不轻易表露。小英子不在身边,虽说少了几分热闹,可转念一想,小英子不在反倒能更自在地来看月华,心里又稍稍松了些。 月华起身去了卫生间,洗了脸,索性冲了个澡,披着浴巾出来,轻声对我说:“行李没拿上来,帮我去拿一下吧。” 我起身下楼,把两人的行李都搬了上来。她躺在床上看电视,我也进了浴室冲了澡。躺下后,我揽过她:“别看了,休息一会儿,晚点我们去西湖逛逛。” 她关掉电视,转过身轻轻抱住我,声音带着几分不安与依赖:“小英子不在我身边了,你还会像以前一样来看我吗?” 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我本来就是来看你的,小英子只是顺带,当然会来。” 下午四点,我们起床驱车前往西湖。刚停好车下车,一股闷热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夏末的傍晚,依旧带着几分燥意。我便提议:“天太热了,要不先去吃饭,晚点再逛西湖。” 她点头应允,我们重新上车,在离西湖不远的地方找了家雅致的饭店,简单吃了晚饭。 等吃完饭走出饭店,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幕像一块柔软的墨色绸缎,轻轻笼罩在西湖上空,岸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丝顺着湖岸蜿蜒,与远处雷峰塔的璀璨灯火交相辉映。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润,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轻轻拂去了几分离别后的沉闷。 我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两人十指相扣,慢悠悠地沿着湖堤往前走。脚下是青石板路,被夜色浸得微凉,身旁的湖水泛着细碎的波光,游船缓缓划过水面,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又很快被晚风抚平。岸边垂柳的枝条随风轻摆,偶尔拂过肩头,带着温柔的触感。 游人不多,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与笑语,却丝毫不显喧闹,反倒衬得西湖的夜色愈发静谧。我们没有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并肩走着,任由晚风裹着湖水的气息萦绕在身边。离别时的心酸与不舍,在这温柔的夜色里,渐渐被淡淡的暖意包裹,心里只剩下彼此相伴的安稳。月光洒在湖面,碎成一片银鳞,倒映着我们相依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在这温柔的西湖夜色里。 第二卷 浪里走 灵隐禅踪,琐事牵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五十七章 灵隐禅踪,琐事牵心 早晨我们睡到九点才起床,月华前一晚没怎么睡,昨晚又缠着我要我安慰她了几次才肯睡,一直到后半夜才沉沉入眠。洗漱完毕下楼,早餐厅都快收尾了,我们匆匆喝了碗热粥,吃了一块面包和一个煎鸡蛋,便又回了房间。 月华转身去洗昨日换下来的衣物,我则泡上一杯热茶,靠在沙发上慢悠悠抽着烟。不多时,她端着洗好的衣服晾好,轻手轻脚走过来,顺势依偎在我身旁,软声问道:“今天去哪玩,要不我们去灵隐寺吧?” 我低头看了眼她眉眼间的温柔,笑着应下:“好啊,吃过午饭再去,灵隐寺里古木参天,有树荫庇佑,不会太热。” 说完我随手打开电视,随便选了个频道播放着,月华却半点没在意电视里的内容,只是安安静静依偎在我怀里,目光柔柔地望着我,满眼都是我的身影。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随口问道:“明天小朋友们过来吗?” “我前天跟家长们说了,我可能要出去待几天,叫她们等我通知。”她轻声回应。 我点点头,揽紧了她:“那好,咱们多待几天。”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来电显示是小王。我接起电话,语气平淡地问:“有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小王无奈又焦急的声音:“小英子在跟外婆发脾气,我劝不了,你要么跟她说几句。” 我心里微微一沉,连忙追问:“怎么会,是什么原因?” “我们现在在琴行,外婆不让买那么贵的琴,叫她买二千多的,小英子就生气了,怎么哄都不听。”小王叹了口气。 我皱起眉,当即说道:“那就让她还买以前那架啊。” “我是说让她买那一架的,可是,我又不能跟我妈争。”小王满是为难。 我忍不住责怪道:“你出去买琴带着老人一起去干嘛?” “我妈非要跟来,我也拦不住,这下怎么办啊?”小王语气里满是慌乱。 “才住一天就发生这本不该发生的事,你欠考虑了。现在跟小英子说也没用,小孩子记仇的,当下只能做你妈妈的工作了,你把手机给你妈,我来说。”我沉声道。 小王应声,很快电话那头便换了人,我压下心头的些许烦躁,语气温和地开口:“阿姨,不好意思,昨天忘了跟你说了,我欠小英子一架钢琴,而且早就答应她买最好的,你别怪小英子不懂事,这是我承诺她的。她刚过来,跟你还不亲,你们得慢慢培养感情,你要是再阻拦,小孩子可是要记恨的,这会影响你们以后在一起和睦相处。” 小王妈妈迟疑着说道:“可这钢琴万把元钱呢,不是太浪费了?” “她自己有钱的,你不用操心钱的事。你过去跟她说你想通了,要买就买最好的,求求你去哄哄她,别让孩子心里委屈。”我耐心劝说着。 她沉默片刻,才应道:“那好吧,她怎么会有那么多钱?” “这你就别管了,先把小英子稳住,以后我再跟你细说。” 挂了这通电话,月华靠在我肩头轻笑道:“要是让你管小孩子,非把人宠坏不可。” 我摇了摇头,认真解释:“你错了,小英子刚到外婆家,要是一开始就闹不和,往后日子更难相处,眼看她没几年就要长大成人,总得把关系理顺。” 没过半小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消费短信跳了出来,显示一笔8888元的支出,看到信息的那一刻,我心里总算踏实了,知道钢琴的事算是敲定了。 可这份安稳没持续多久,小王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我接起电话语气带了点不耐:“又有什么事?” “唉,我妈把小英子的银行卡拿走了,说孩子放着不安全,小英子当场就哭了。”小王满是无奈。 我瞬间来了火气,语气沉了下来:“你妈怎么这么多事,叫她听电话!” 小王妈妈接过电话,我没了之前的和气,语气生硬又带着怒意:“你把卡还给小英子,那是我给她的,你没权利收走她的东西。你如果不愿意跟她好好生活在一起,我立马带她回上海。”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响,片刻后,手机被递回给了小王,她连忙问道:“你跟我妈说了什么?她脸色都变了。” “我让她把卡还给小英子,没别的。”我平复了些许情绪,“她要是还了,你跟小英子解释下,就说外婆是关心她才想帮忙保管,实在不行,你把电话给小英子,我跟她说。” 小王立刻喊来小英子,电话里传来孩子带着哭腔的委屈喊声:“爸爸。” 我放软了语气,耐心哄着:“乖,别哭,爸爸跟外婆说过了,她是怕你把卡弄丢了,才想帮你收着,不是要抢你的卡,现在卡不是还给你了吗?” “嗯,外婆还给我了。”小英子抽噎着回应。 “那就好,以后有事别跟外婆吵架,小孩子不能跟大人顶嘴吵架,知道吗?等下跟外婆道个歉,往后受了委屈,直接给爸爸打电话,爸爸来解决。”我柔声叮嘱。 “知道了爸爸,我这就去跟外婆道歉。” 小王再次接过电话,语气里带着笑意:“还是你管用,这小英子就听你的话,现在主动去找我妈道歉了。” “你也跟你妈好好说说,让她别随便干涉小英子的事,她们现在还没感情基础,太强势容易生隔阂,本来买琴是件开心事,闹成这样没必要。”我叮嘱道。 “我知道,可我妈根本不听我的,以后你有空多来转转吧,我看得出来,她有点怕你。”小王无奈道。 我轻叹了口气:“刚才我话说重了,才吓着她的。” “怪不得她神色不对劲,你到底说啥了?”小王好奇追问。 “我就说,她要是不让小英子好好过,我就带孩子回上海。”我如实说道。 小王笑出了声:“你还真敢说,这事不得我同意嘛。” “我就是气头上的话,你别当真。”我无奈回道。 挂断电话,月华笑着戳了戳我的胳膊:“我刚才说啥来着,你就是太宠小英子了。你还教小英子不能跟大人吵嘴,自己刚才跟外婆说话的口气,比吵嘴还凶,我都没见过你生气,原来你生气的时候,还挺吓人的。” 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眼底带着笑意:“被你看到我这副样子,怕了?那你可别惹我生气。” 月华往我怀里缩了缩,眉眼温柔:“我才不会惹你生气,难得你过来陪我,我只想让你开开心心的。” 两人依偎着温存片刻,便下楼吃了午饭,饭后回宾馆小憩了一会,养足精神后,便动身前往灵隐寺。 车子抵达景区,下车便被满眼绿意包裹,山间清风裹挟着草木与香火的淡淡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方才因琐事积攒的烦躁。沿着青石步道往上走,两旁古樟、古枫参天,粗壮的枝干遮天蔽日,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走在其中果然清凉舒爽。 月华紧紧牵着我的手,脚步轻快,眉眼间满是惬意。一路往上,远远便望见飞檐翘角隐在山林间,香烟袅袅升腾,伴着悠远的钟声,平添了几分禅意静谧。走过冷泉亭,泉水潺潺流淌,青石上布满青苔,亭台古色古香,偶有游客驻足休憩,却并不喧闹。 步入灵隐寺山门,殿宇巍峨庄严,香火旺盛却不嘈杂,往来的信徒香客步履从容,双手合十虔诚参拜。朱红的梁柱,斑驳的古墙,精美的木雕与佛像,处处透着岁月的厚重与禅院的肃穆。我陪着月华慢慢行走,她没有刻意去烧香祈福,只是安静地看着殿内的佛像,感受着古刹里的宁静,偶尔转头看向我,眼底的温柔比这山间清风还要动人。 我们沿着寺院的小径慢慢踱步,避开人群密集的主殿,走到侧边的林荫小道,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的钟声与偶尔的鸟鸣。山间的静谧将两人紧紧包裹,方才那些家长里短的烦心事,仿佛都被这禅林的清净抚平。我揽着月华的肩,慢慢走着,不用多说一句话,只这般并肩同行,便觉得满心安稳。 走走停停间,夕阳渐渐西斜,给古寺的飞檐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余晖。看着身旁眉眼温柔的月华,再想起远在别处的小英子,心里虽仍有琐事牵挂,可此刻有爱人相伴,身处这清净禅林,倒也觉得,这般平淡又牵绊的日子,自有一番滋味。 第二卷 浪里走 杭城温存,棠家暖意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五十八章 杭城温存,棠家暖意 我陪着月华在杭州又多待了两天,没有赶景点,只拣着舒服自在的去处慢慢逛。沿着西湖边缓步慢行,看湖面波光粼粼,柳丝轻拂;又去了热闹的河坊街,在老巷子里走走停停,尝些街边小吃,逛几家有意思的小店。两天悠闲的时光一晃而过,我们便一同返回了上海。 回到上海的日子也格外温馨,清晨一起去菜场挑选新鲜的菜蔬,傍晚携手去外滩吹着晚风,看对岸灯火次第亮起,将黄浦江映照得流光溢彩。周五这天,我们又一同逛了城隍庙,在人声鼎沸里感受着老上海的烟火气息。 夜里,我轻轻拥着她,低声说:“明天我要走了,得回平湖一趟,安排发货的事。” 其实是小王发来消息,约好第二天去晓棠家吃饭,晓棠这个周日不去诸暨。 月华闻言,温柔地点头:“那我明天通知家长,把小朋友们送过来。” 这一晚,我们相拥相依,亲了又亲,满是不舍。她心里分明舍不得我离开,却也懂事地明白,我终究有自己的事情要奔波,不能一直停留。 第二天吃过午饭,到了分别的时候。幸好有几个小朋友在一旁,月华纵然满心不舍,也依旧克制着情绪,上前轻轻与我拥抱,声音柔软:“我会想你的。” 说完便慢慢松开了手。 我拉上门下楼,驱车径直前往杭州小王家,接上小王和小英子后,顺路买了些菜,便一同往晓棠家去。 推开门才知道,晓棠早已备下了满满一桌新鲜食材,正和林薇在厨房里忙碌。她父亲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见到我们进门,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开口:“你怎么跟她们一起来了?” 我随口笑着应道:“刚好在楼下碰到,就一起上来了。” 晓棠听见我的声音,立刻从厨房迎了出来,热情地招呼小王她们坐下,又忙着泡茶、拿糖果,细心地递到小英子手里。我转身走进厨房,林薇见到我,眉眼弯弯地笑道:“大厨可算来了,那我正好让位。” 我上前一步,轻声打趣:“就不能心疼心疼我,让我歇会儿?我就想吃你做的菜。” 她眼底笑意更浓:“那行,你去客厅坐着,今天这顿饭我来做。” 话音刚落,她飞快环顾了一圈,见没人注意,悄悄凑近,在我脸颊快速亲了一下,带着几分甜蜜的小心思。 我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晓棠抱着小英子坐在沙发上,耐心地帮她剥着巧克力的包装纸。小英子一见到我,立刻挣脱晓棠的怀抱,迈着小步子扑进我怀里,紧紧抱着我的脖子。 晓棠看着这一幕,笑着说道:“小英子跟你倒是格外亲。” 我摸了摸小英子的头:“嗯,之前去看过她几次,也算老朋友了。” “那哥你陪她们坐一会儿,我进去帮林薇姐搭把手。” 晓棠的父亲递来一支烟,随口闲聊:“这段时间都没见你过来,忙什么呢?” “一直在忙,有时候回浙江,也去晓鹃的店里看看。这段时间阿姨在诸暨,您一个人在家,难免冷清。” 他摆了摆手,一脸洒脱:“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孤单的,双休日她们俩也去诸暨,我就自己在外面小饭店喝点小酒,自在得很。” “钱够花吗?不够我这边还有。” “够花,还剩不少,都存起来了。” 我笑了笑:“那您下楼去买几瓶酒,我刚才光顾着买菜,忘了买。” 他闻言也不多问,起身换了鞋便下楼去了。 小王在一旁看得好笑,轻声说:“你跟晓棠爸相处得还真不见外。” “这么多年了,早就跟一家人一样,不用客气。” 小英子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开口:“我跟爸爸也不客气,对不对爸爸?”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嗯,我们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 小英子接着开心地说:“爸爸,我跟妈咪去看过这边的学校了,比上海的大好多,操场特别大,教室也都是新房子。开学前我想去上海看妈妈,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我轻声回道:“爸爸恐怕没时间,你跟妈咪一起去吧。” 开饭时,晓棠想挨着小英子坐,可小英子偏偏黏着我不放,最后干脆坐在我们两人中间。林薇也十分喜欢这个乖巧的小姑娘,不停往她碗里夹菜,不一会儿小英子的碗就堆得满满当当。她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说:“爸爸,我吃不完这么多,你帮我吃一点好不好?” 林薇有些好奇地看向我:“她怎么叫你爸爸?” 我笑着解释:“算是个小误会。小英子一直跟小王念叨想要爸爸,小王有次在晓棠桌上拿了我的照片,跟她说这是爸爸,她就记牢了,打那以后就一直这么叫。” 晓棠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次小王拍照,说是方便打听你,我还没多想。” 小王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有些心虚。 小英子却十分认真地开口:“妈咪没骗我,你就是我爸爸。” 我顺着她的话:“好,你说是就是。你离开上海的妈妈了,要不要在杭州再认两位妈妈?” 小英子歪着小脑袋,有些犯难:“那要怎么分呀?” “很简单,一个上海妈妈,一个杭州妈妈。” 林薇温柔地看着她:“那你叫我林妈妈。” 晓棠却笑着摇头:“我不要,干脆就叫妈妈,反正上海妈妈我们也不常碰到。” 小英子立刻开心地答应:“那我也叫你妈妈。以后我一个星期天去上海,一个星期天来这里。” 晓棠柔声说道:“不用等星期天,你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过来。” 这一餐饭吃得其乐融融,满室温馨,欢声笑语不断。饭后,我送小王和小英子下楼,特意蹲下身,轻声叮嘱小英子:“你去上海看妈妈的时候,别提在杭州认了妈妈的事,她会吃醋的。另外,也千万别跟杭州妈妈说起我和上海妈妈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记住了吗?” 小英子乖巧地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乱说话的。” 我又嘱咐道:“爸爸喝了酒不能开车,你们打车回去,路上一定要小心。” 小英子上前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奶声奶气地说了声再见,便拉着小王的手,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等我回到晓棠家,林薇笑着说道:“这小英子挺可爱的,你怎么不留她们住一晚?明天刚好是星期天。” 我一拍脑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当即拿起电话打给小王:“打到车了吗?” 小王回道:“还没有,我们刚到路边。” “那就别打了,马上回来。” 我说完便直接挂了电话。 林薇立刻站起身,对晓棠说:“走,我们下楼迎一下。” 两人便一同下楼去接小王她们。 晓棠爸坐在一旁,笑着感慨:“这小家伙是真可爱,长得也漂亮。” 我便陪着晓棠爸在家闲聊,可她们下去许久都没上来,我心里微微一紧,便打电话问晓棠:“怎么这么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晓棠笑着回道:“没事,我们在小区里逛了一圈,现在在门口买点水果。” 没过一会儿,几人拎着一大袋水果回来了,香蕉、苹果、葡萄,还有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每个人手上都提着一份。 刚坐下没多久,晓棠爸爸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笑着递给小英子:“你认了妈妈,也就等于认了外公了,这是外公给你的见面礼,拿着买点好吃的。” 小英子下意识看向我,我轻轻点了点头,她才伸手收下,随即站起身,对着晓棠爸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谢谢外公。” 晓棠爸高兴得一把抱起小英子,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 小英子摸了摸脸颊,奶声奶气地说:“外公胡子好扎人,还有酒味。” 一句话逗得我们全都笑了起来,她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瞬间红了。 晓棠连忙把她搂进怀里:“妈妈不扎人,给妈妈亲一下。” 小英子乖巧地凑过去,让晓棠亲了一口。 林薇也笑着凑上来:“林妈妈也要亲一下。” 她又走到林薇身边,被林薇抱着亲了一口。 林薇转头对晓棠说:“去拿两个红包来。” 晓棠进房间没几分钟,便拿着两个红包出来,递给小英子:“这两个,一个是林妈妈的,一个是妈妈的,你收好。” 我看那红包厚度,便知道应该是两千元。 小英子习惯性地看向我征求意见,我温声道:“拿着吧,这是两位新妈妈的心意。” 小英子接过便要行礼,林薇下意识想拉住她,我开口道:“林薇,别拦着。” 林薇松开手,小英子毕恭毕敬地向林薇和晓棠各自行了礼。 我轻声道:“这可不是小事,礼数一定要到。从今往后,你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众人又是一阵欢喜热闹。小英子把红包递给小王:“妈咪,你帮我保管。” 到了晚上安排休息,晓棠说让我一个人睡,她陪着小英子一起,林薇则和小王一间。 这一晚,是我这么多天以来睡得最安稳香甜的一夜,无人打扰,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卷 浪里走 棋乐暖心 情起微澜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五十九章 棋乐暖心 情起微澜 第二天吃过早饭,晓棠说要带小英子去西湖边走走,我懒得动弹,便留在了家里。林薇开车,陪着她们一同前往。晓棠爸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我便钻进厨房准备午饭。 饭菜备好,我坐下来陪晓棠爸闲聊,只是话题实在乏味,他大概也察觉到了,便拿出象棋,邀我对弈。 说实话,我的棋艺差得离谱,这辈子下棋加起来也不到二十次。早年在父亲那边做临时工,偶尔跟公社里的叔叔伯伯下几局,基本都是他们主动拿掉车马炮,我才能勉强赢个一两回。看他兴致正高,我便陪着下了几盘,没想到他水平也不比我好多少,棋也是刚买的,偶尔才去小区花园跟人练练。三局下来,我竟赢了两局。 他还想再战,晓棠她们逛完西湖正好回来吃饭。晓棠一进门就看见棋局,随口问:“谁赢了?” 我笑道:“平局。” 她撇撇嘴:“我爸棋艺那么烂,还能跟你平局?” 晓棠爸直言:“三局两胜我输了,木子给我面子。” 小英子立刻拉着晓棠爸:“外公外公,我跟你下。” 晓棠爸笑着:“你也会?那来一局。” 谁知道小英子棋艺相当不错,三下五除二就把他将死了。晓棠爸不服,再来一局,依旧没撑过十分钟。一家人顿时起哄,说输了的人要请晚饭。 晓棠爸一拍桌:“再来一局,再输我就带大家去饭店吃。” 结果毫无悬念,他又输了。 晓棠爸把小英子拉到身边:“以后你当我老师吧。” 小英子笑着摇头:“我不敢,让我上海妈妈来教您吧,是她教我的。外公,我还会围棋呢,家里有围棋吗?” 晓棠爸苦笑:“外公象棋都没弄明白,哪有围棋,以后买了再跟你下。” 林薇拿毛巾过来想帮小英子擦脸,小英子却接了过去:“林妈妈,我自己来。”擦完还自己去卫生间洗了毛巾。 林薇感叹:“这孩子真乖巧,又活泼,家里多了她热闹多了。” 小王也说:“是啊,在这里她特别放得开。在我爸妈家,总是一个人看电视、看书,很少跟我爸妈说话。” 晓棠顺势开口:“要不你们也搬来我家住吧,刚好空着一间房。” 这话正好被从卫生间出来的小英子听见,她立刻扑到晓棠怀里:“妈妈,真的吗?哪间给我们住?” 晓棠点头:“真的,就住你爸爸昨晚睡的那间。” 小英子拉着晓棠,迫不及待去看房间了。 她们走后,我劝小王:“住这边确实方便,上班顺路,你们三个可以一起走,送完小英子刚好上班,晚上放学早,让晓棠爸帮忙接一下,人多也热闹。” 林薇也附和:“住过来吧,大家都喜欢小英子,作业我们也能一起辅导,你省心不少。” 小王有些为难:“我得回去跟我爸妈商量。” 我把她拉到阳台,轻声说:“你可以认真考虑。上次买琴,小英子跟你妈闹了不愉快,心里有疙瘩,长期下去对孩子不好。再说,你跟两位上司住一起,对你工作也有利。” 小王叹气:“就怕我爸妈不同意。” 我说:“你就说还当在上海上班,把你的工作情况也跟他们说清楚。你有自己的生活,不跟父母住也正常,等他们老了再好好照顾就是。” 小王:“我回去先探探口气吧。小英子在我妈那确实不开心,弹个琴都被嫌吵。” 我:“有隔阂了,看什么都不顺眼。这边有钢琴,林薇还能指导她,不用请家教。” 小王:“我昨晚看到了,就是不是电钢琴。” 我:“原理差不多,实在不行再买一台电钢琴,墙面做吸音板。” 她:“不用浪费钱,把家里那台搬来就行。” 这时林薇喊肚子饿,大家上桌吃饭。 下午午睡起来,晓棠爸还记着输棋请客的事,说要去门口小饭店订包厢,还拉着小英子一起去点菜。小英子兴高采烈地跟着下楼了。我心里暗想,晓棠爸这一招,算是把小英子的心彻底拴住了,孩子最看重的就是被重视。 可两人下去之后,迟迟没回来。小王越来越急,一个小时里不停看时间。我安慰她:“放心,不会有事,真有事他早打电话了。” 直到五点多,晓棠爸才来电,让我们下楼吃饭,说他和小英子已经在饭店了。 我们进去时,小英子满脸通红。 我奇怪:“你刚才跑步了?” 小英子:“没有,在活动室跟小朋友打乒乓球,还跟爷爷们下象棋了。” 晓棠爸哈哈大笑:“今天小英子可神气了,跟五个人下,赢了四个!” 我摸了摸她的头:“怪不得脸这么红,用脑过度了。以后不能下这么久,伤脑子。” 小英子:“爸爸,我脸有点烫。”我一摸,果然比手心热。 晓棠爸见我脸色不太好,连忙解释:“我不知道会伤脑,以后一定注意。” 我:“偶尔一次没事,但睡前不能下,太兴奋睡不着。” 菜很快上齐,大家开吃。结账时小王抢着买单,被晓棠爸拦住,让老板娘等他来结,小王只好作罢。 回到家,林薇问小英子:“你会弹电钢琴,要不要试试真钢琴?” 小英子:“指法一样吗?” 林薇:“指法、手型、谱子标记都一样,差别主要在触键力度和手感,要不要试试?” 小英子:“好啊,我怎么没看到钢琴?” 林薇拉着她进了自己房间。 没多久,钢琴声传了出来,只是控制得还不稳。我也走进去,听见林薇在耐心教她: “真钢琴靠击弦机物理阻力,需要下键、支撑、尾劲。 强音要快下键、瞬间发力到底; 弱音要慢下键、控制深度、后段发力。 不像电钢琴只靠传感器,只看下键速度,触键之后再加力也没用,没有真实的尾劲,是不是?” 小英子:“我懂了,再试试。” 这一遍强弱、跳音、连音都明显好了很多。 林薇对我说:“这孩子接受能力极强,有音乐天赋。” 小英子弹了几曲,揉着手指:“爸爸,手好酸。” 林薇笑着:“练一阵子就好了,想不想学真钢琴?” 小英子眼睛一亮:“想!比电钢琴有劲,林妈妈你教我好不好?” 林薇:“好啊,但今天要跟我睡。” 小英子一口答应:“好!我去跟妈妈说。” 她盖好琴盖跑到客厅,坐到晓棠腿上,搂着她脖子:“妈妈,我今天跟林妈妈睡可以吗?” 晓棠看向林薇,林薇点头,晓棠便同意了。林薇带着小英子进了房间。 小王在一旁笑道:“住这儿好像没我什么事了。” 我笑:“让你省心还不好?吃醋了?” 她:“是有点,但看你们都这么疼她,我比什么都开心。” 晓棠爸也说:“这孩子太招人喜欢,又乖又大方,比阿棠小时候懂事多了。下午在活动室,爷爷奶奶叫个不停。” 一家人聊到十点,准备休息。晓棠安排小王住我昨晚的房间,问她要不要换床单。小王说不用,洗漱后先回了房。 我故意问:“她占我房间了,我睡哪?” 晓棠歪头,带着几分戏弄:“你想睡哪儿?小王那,还是我这?” 我脸一板:“你胡说什么。” 她见我当真,连忙拉着我:“跟你开玩笑呢,走,回我们房间。” 躺在床上,晓棠看着我的头发:“哥,你额头上都有白头发了。” 我:“年纪大了正常,你都有,何况我。” 她撑起身趴在我身上:“我帮你拔掉。” 她一根根细心地拔,头皮微微发痒,倒也舒服,不一会儿就拔了几十根。她用纸巾包好,拿到门外扔掉。 回来我问:“房间里有垃圾桶,跑出去干嘛?” 她:“客厅灯忘了关,顺手带出去关了。” 我轻声问:“我们多久没在一起了?” 她愣了一下:“搬新房两个多月,算起来快三个多月了,都怪你太忙。” 我:“还不是你让我忙的。” 她:“我又没怪你。现在晓鹃做得越来越好,我真高兴。这个月新店分红,她转我五万,我妈四万多,林薇也分了两万多。哥,你忙得有成绩,谢谢你。” 我:“这么说,晓鹃赚了六七十万?” 晓棠:“我没细问,按分红看差不多。”她顿了顿,“你觉得让小王她们搬来住,好不好?” 我:“这是你家,不用问我。孩子住久了,你别嫌烦就行。” 她:“不会,小英子很乖。小王刚才跟我说,上次你和她上海妈妈送她过来,回去时小英子哭了好久,眼睛都肿了。她跟上海妈妈感情很好吗?” 我:“寄住过一段时间,有点感情,小孩子离别哭几声也正常。” 她忽然又问:“你跟晓鹃在一起,为什么不碰她?”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有些不耐烦:“你今天怎么了,不想让我睡觉了?” 她沉默下来:“那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 我便背对着她,侧身朝里躺下。 没一会儿,我还没睡着,就听见身后传来抽泣声。我急忙翻身开灯,只见晓棠满脸是泪。 我连忙擦着她的眼泪:“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 她吸了口气,哽咽道:“今天,是你十几年来第二次把后背对着我。” 我心里一震,确实如此。我赶紧抱住她:“对不起,刚才不想说话才转身的,没别的意思。第一次是过年那次吧?” 她点头。 我抱紧她:“对不起,我没想到你这么在意。我们也算老夫老妻了,这样睡很平常啊。” 她泪眼朦胧:“你是不是厌倦我了?都不想抱我。” 我心里一阵愧疚,却说不清问题出在哪。都说小别胜新婚,我们三个多月没在一起了,怎么会如此生疏?难道我对她已经没感觉了? 我伸手抚摸她,吻她,她慢慢回应,情愫渐起,两人终究相拥在一起。 事后我暗自感叹,女人的心,果然比男人细腻太多,也敏感太多。 第二天早餐后,晓棠、林薇、小王三人一同上班。小英子还没开学,留在家里。晓棠爸要去买菜,小英子也要跟着。我叮嘱他别骑电动车,打车去,安全第一。 他们走后,我想起生意上的事,给毛毛打电话:“株洲别人家羽绒服上了吗?” 毛毛:“有几家已经上了。” 我:“那我们也上,全款客户全额可退,付一半的退一半,以付款金额为准。销售点务必铺到每一个城市。” 等晓棠爸和小英子买菜回来,我做好午饭,跟小英子道别:“爸爸有事要走了,在家听外公的话。” 她扑进我怀里:“爸爸放心,我会乖的。我不想回外婆家,你跟妈咪说说。” 我:“我会跟她商量,但决定权不在爸爸这里。” 跟晓棠爸告辞后,我先去嘉兴,再去平湖,安排货物发往株洲,又通知虎门小杨、小余,深圳老杨和荟英爸,同步发货株洲。 一场关于市场的生死狙击战,即将正式打响。 第二卷 浪里走 松江叙事 情愫暗生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六十章 松江叙事 情愫暗生 将所有货物悉数发出后,我便从平湖动身前往松江,打算看看阿珍她们的店铺经营得如何。抵达店里时,阿珍与萍萍都在,我随手翻看了销售报表,成绩还算可观。八月本就是服装销售淡季,能做到一万多元的营业额,已然是十分不错的成绩。 与此同时,阿珠、谢莉与荟英也陆续发来应季新款服装,货源供应十分充足。萍萍还特意给我转了二十万货款,又细心地打电话帮我订好了宾馆房间,顺带联系了长期合作的饭店老板娘,定下了用餐的包厢。这孩子,生意上的门道虽说还没完全学透,可待人接物、人情世故的分寸,却拿捏得妥妥当当。 “哥,青青又送给我们一大批袜子,说是你特意吩咐她发过来的,你也太有心了,谢谢你。”萍萍一脸感激地说道。 我笑着摆了摆手:“不用客气,我帮她收购了工厂,这是她谢我的,我一分钱都没花。” 萍萍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可我都没什么能谢你的,这可怎么办。” “不用跟我客气,就当是我上辈子欠你的。”我温声回道,“你们只要能把生意做好,踏踏实实赚到钱,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 “哥,咱们现在的生意,在松江这片算得上是顶尖的了,别家店铺一天能做一两千都难,全靠你当初出主意,和周边饭店、美发店、美容院搞联动引流,才锁定了这么多稳定客源,客人也比其他店铺多得多。刚好青青送的袜子能当作小福利回馈客人,派上了大用场。”萍萍语气里满是欣喜,随即又认真叮嘱,“对了,青青的袜子货款,我们每一次都跟她结清了,你可千万别再重复付了。” “我知道,她跟我提过,说你们回款特别及时,很守信用。”我点头应道。 转眼到了晚上,轮到阿珍值守晚班,原本打算叫上她一同前去吃饭,可阿珍却摇了摇头:“哥,我就不去了,开店容易守店难,店里总得有人看着。明天我上早班,到时候再陪你好好吃顿饭。” 无奈之下,我只得告别阿珍,萍萍陪着我开车前往宾馆,停好车后,便和萍萍一同步行前往斜对面的合作饭店。饭店老板娘一见到我,便笑着迎了上来:“萍萍刚才打电话订包厢的时候,我就猜准了是你来了,平时她们来吃饭从不打电话的。” 她热情地领着我们进了一间六人座的精致小包厢,落座后便开口询问:“是你们自己点菜,还是我按老规矩帮你们配菜?” “麻烦你直接配菜吧。”我回道。 老板娘转身离开后,萍萍凑近了些,轻声说道:“我想去广州、深圳那边转转,再挑选一些新款服装,补充一下店里的货品。你什么时候回去?能不能带我一起?” “当然可以,过几天我就动身离开,走之前我提前联系你。”我爽快答应。 萍萍又接着问道:“你知道哪里的围巾款式最多吗?” “围巾的话,广州虎门货源很全,但要说价格最便宜的地方,我倒是不太确定。这类小商品,大概率是义乌最便宜,不过质量方面,可能没法完全保证。”我仔细思索着回道。 “还有不少客人询问针织毛衣,你知道该去哪里进货吗?”她继续问道。 “针织毛衣直接去我家乡那边拿货就好,过两天我陪你跑一趟,刚好去广东的路上顺路拐过去,很方便。”我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还有其他想了解的吗?” “还有羽绒服和皮草服饰,也有客人咨询。” “羽绒服我在深圳有三个朋友在做,货源很稳;皮草的话,到时候我们去一趟海宁就行。这么安排下来,我得多在松江留三天,一天去海宁,一天去桐乡,一天去义乌,把这些货源都帮你落实好。” 说话间,老板娘端着菜品走了进来,坐下陪着我们闲聊了几句,言语间满是感激:“自从和你们店铺搞联动以来,我店里多了不少新客人,生意比之前好了太多,营业额也涨了不少。” 到了结账的时候,老板娘说什么都不肯收钱,执意要请我吃饭,直说平时都难得见我一面。我笑着打趣:“那我明天还来你这儿吃饭。” “我开着饭店,还怕多你一双筷子不成?以后你来松江,吃饭的事我全包了!”老板娘豪爽地笑道。 我顺势开玩笑:“那我还得找个包住的地方才行。” 老板娘当即应道:“包住也没问题,今天就直接去我家住!” 萍萍连忙在一旁开口道谢:“谢谢老板娘好意,我们已经在宾馆开好房间了。” 老板娘看了看萍萍,笑着对我说道:“原来早就安排好住处了,你还故意打趣我。” 我笑而不语,随口应道:“那下次来,直接去你家打扰。” 与老板娘告别后,我返回宾馆前台拿了房卡,准备回房间休息,没想到萍萍竟一路跟着我进了房间。我有些疑惑地看向她:“还有事要聊?”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陪你坐一会儿。”萍萍轻声说道。 “不用了,你早点回去吧。”我劝道。 可萍萍却低着头,语气坚定:“我已经跟我妈说过了,今晚不回家睡。”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也不好再执意赶她离开,说实话,此刻的我,心里也着实需要有人陪伴。白天刚把羽绒服的加工款项全部结清,仔细核算了一番总投入,竟足足高达一千六百多万,这个数字让我心头一惊,瞬间倍感压力。 这是我一时冲动做出的疯狂决定,倾尽了大半身家,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能否收回成本,我心里没有丝毫底气,只觉得这次太过冒失,实在是有些荒唐。 我拍了拍身旁的沙发,对萍萍说道:“既然不回去了,那过来坐吧。” “等我帮你泡好茶就过来。”她转身走到桌边,等着烧水壶烧开,泡好一杯热茶后,才缓步走到我身边坐下,轻声问道,“我们大概什么时候出发?” 我在心里盘算着行程:“明天先去阿珠那边,后天去看望月华。”便说:“四天后的早上出发去桐乡,若是行程有变动,我会提前通知你。” “好,我都听你的。”萍萍乖乖应下。 两人安静地看了会儿电视,萍萍便起身去了浴室冲凉。 次日一早,我告别阿珍和萍萍,驱车前往上海七浦路,去找阿珠。抵达她的店铺时,阿珠正忙着给客人配货,手脚麻利,店里生意十分红火。见我到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让店员接手后续工作,快步迎了上来。 “小欣给我打电话了,说她们的工厂已经正式启动运营,谢谢你帮小欣争取到了百分之二十的股权。”阿珠看着我,语气认真,“这股权对应的钱,我该给你多少?” “咱们之间,没必要提这些。”我摆了摆手,不愿计较。 可阿珠却十分坚持:“那不行,朋友归朋友,账目必须算清楚,不能让你白白付出。” “真的不用,一年前我就给了她们启动资金,所以才能帮她拿下这份股权。这笔钱,我先帮你垫着,等她们工厂赚到钱了,你再给我就行。”我缓缓说道,随即又叮嘱,“对了,等她们的新品生产出来,你可得帮忙搭把手销售。” “这是自然,我看过她们的产品设计图稿了,款式特别不错,大玉这人是真有本事,设计理念十分超前,销路肯定差不了。”阿珠连连点头,满脸认可。 此次过来,我主要是帮晓鹃结清截至今日的所有账目。让店员调出账目明细后,扣除之前已经支付给她的十万元,剩余的款项我悉数结清,又让她把松江阿珍那边的账目也一并结算清楚。所有账目核对无误、全部结清后,我才彻底放下心来,坐在一旁悠闲地喝茶。 中午时分,阿珠陪着我去外面的饭店吃了午饭,之后一同回到她家中午休。说是午休,却始终没能安安静静歇息,不过终究还是浅睡了片刻。晚上,两人依旧去常去的小饭店吃饭,饭后一同逛街散步,沿着黄浦江边慢慢行走,吹着微凉的江风,聊着生意上的规划,也聊着家长里短。我们没有开车,就这样慢悠悠地走着,相处起来既像挚友一般无话不谈,又像情人一般柔情缱绻。 “和你在一起,我觉得特别放松,什么烦心事都能抛在脑后。”阿珠靠在我身边,轻声说道。 “我也是这种感觉,所以我们才这么合得来。”我笑着回应,随即话锋一转,忍不住劝道,“你也该找个合适的对象了,再过几年,可就真的要被耽误了。” 阿珠淡淡一笑,语气里满是释然:“无所谓了,都快三十五岁了,就这样吧,不打算嫁人了。等我老了,你可一定要记得来看看我。” 顿了顿,她又接着说道:“其实你们以前工作室的谢莉和淑芬,年纪也不小了,再过几年,跟我一样更难找对象了。你作为哥哥,也该多过问过问她们的终身大事。” “我何尝没有催促过,早几年她们二十出头的时候,我就天天念叨,可感情这事,终究是强求不来,我就算想帮忙,也无能为力。好在她们如今都事业有成,能自己安稳过日子,我也就放心了。”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珠看着我,忽然笑着打趣:“会不会是她们两个心里都有你,事事都拿你作比较,才耽误了这么多年的青春?” 我顿时哭笑不得:“你这话说的,好像这事儿还得我负责任似的。我看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阿珠直视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又藏着几分戏谑:“我承认,确实跟你有点关系,那你可要对我负这个责任。怎么样?要不你就娶了我,担起这份责任?” 我被她逗笑,连连摆手:“这责任太重了,我可担不起,你这是打算把我吓跑啊?” “你又不吃亏,我不要彩礼,也不用你买房买车,你娶了我,绝对是赚了。”阿珠笑着说道。 我顺势打趣:“照你这么说,我这是白捡了个大便宜?那我可得好好考虑考虑,你有多少嫁妆啊?” 本以为她只是随口玩笑,没想到她竟真的掰着手指,认真算起了自己的家产:房子、车子、存款、股票,一样样说得清清楚楚。 我心头一惊,连忙问道:“你这话是来真的?” “你以为我一直在跟你开玩笑?”阿珠反问,可她的神色,却又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戏谑。 我无奈摇头:“你这人,说话真真假假,我实在摸不透。就当你是开玩笑吧,不然我晚上可要睡不着了。” 阿珠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暧昧:“没事,我会哄你睡觉,保证让你睡得安稳。” 我连忙转移话题:“我困了,咱们回去吧。” “时间还早呢,咱们去吃点宵夜再回去。”阿珠拉着我的胳膊,不肯罢休。 “我不太爱吃宵夜,容易长胖,还是回去吧,我明天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我执意说道。 见我态度坚决,阿珠才轻轻点头:“那好吧。” 随后,我们拦了一辆出租车,径直返回了住处。 第二卷 浪里走 饺子暖香,心事入怀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六十一章 饺子暖香,心事入怀 晨光透过窗棂,漫过了昨夜的余温。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九点的钟声敲过,才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早餐的暖意还没散,阿珠便驱车等候,我们沿着七浦路的车流,稳稳停在写字楼前。 与阿珠已经结清了晓鹃、阿珍的账目,觉得留下来也没什么事了,我便挥手与她作别,我走进停车场上了车,方向盘转向月华住处的方向,风里裹着江南特有的温润,像极了此刻心底的安稳。 钥匙拧开月华的家门,门内先飘出一阵熟悉的琴声,混着油烟机嗡嗡的轻响。探身望去,厨房的暖光里,她系着围裙正俯身摆弄饺子,指尖沾了点点面粉,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温柔。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肌肤相触的瞬间,她身子一颤,转头时鼻尖恰好撞上我的唇角。 俯身吻下去,她嗔怪着轻拍我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娇恼:“你怎么进门没声,吓死我了。” “闻着饺子香来的,不知我这个馋猫能不能讨一碗?”我故意把脸往她颈窝蹭了蹭,不肯松开手臂。 她偏头瞪我,眼底却藏着笑,软了语气:“哪有多做,想吃自己动手。别闹,外头还有小朋友呢。” “不给吃,我就不松手。”耍赖的话刚说完,便见她无奈地叹口气,转身往锅里添水,“怕了你了,这就给你煮。” 其实早餐的点心还没消化,不过是贪恋这片刻的相拥,想多赖在她身边一会儿。见她熟练地添水、下饺,水汽氤氲了眉眼,我便靠在灶台边,静静看着她。两碗饺子端上桌,她先给外头的小朋友分食,转身又给我盛了一碗,淋上香油,撒着葱花,热气腾腾地递到我面前。 筷子刚碰到碗沿,她便轻声问起小英子:“她回去后,还好吗?” “不算太顺,跟外婆闹了点小别扭,心里不痛快。”我放下筷子,把情况细细说来。 她闻言蹙起眉,叹道:“她外婆也是,孩子哪能这么硬管。再说就见过一次,哪有什么感情。” “听说还是不久前才见的,空着手来的。”我顿了顿,又提起小英子的心愿,“她说过两天要来看你,天天念着你呢。” “那正好,等下我们去买部手机,等她来的时候送她,往后就能常联系了。”她眼里闪过一丝光。 我连忙摆手:“别买了,怕她总玩游戏。再说两边联系多了,她心里会比较的,先让她在外婆家慢慢适应吧。” 正说着,一个小朋友探进头来,脆生生地问:“叔叔,能跟小英子通电话吗?我们也想她了!” 我笑着应了声“好”,拿起手机拨通了晓棠爸的电话。听筒里传来他爽朗的声音,说小英子正跟他在吃饭。没等多久,一阵清脆的“爸爸”透过电流传来,撞得人心头一软。 “小英子,等下跟小朋友们说说话,再让妈妈跟你说几句。”我把手机递给围过来的孩子们,看你一言我一语地分享着趣事。等孩子们说完,月华接过手机,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英子,要听外公外婆的话,别耍小脾气……” 电话那头,小英子的笑声带着雀跃:“我在新外公家呢,外公对我可好了,我还把你教我的棋艺教给他!我很乖的,星期天妈咪休息,我就去找你!” 月华的眼眶瞬间红了,指尖攥着手机,微微发颤。我赶紧接过手机,跟小英子叮嘱着加外公微信的事,又哄着她安心在外公家待着。挂了电话,见她还在垂泪,我轻声问:“怎么了?是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了?” 她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对小时候,没什么记忆。” 看她不愿多提,我便没再追问。直到午后午睡,她靠在我怀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哽咽:“不是忘了,是不愿回忆。十岁那年,爸爸在外面有了人,爸妈离了婚。妈妈不愿带我,爸爸又不要,就把我托付给外婆外公。后来妈妈也改嫁了,我等于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还好外公外婆是干部、是老师,收入不低,舅舅也常给我零花钱,我就在他们身边读完了小学、大学。可刚工作没多久,他们就出车祸走了……我连好好孝敬他们的机会都没有。”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烫得人心尖发疼。原来她的身世,比小英子还要苦。看着她瘦弱的肩膀,我心里一阵发酸,暗暗做了个决定。 等她情绪平复些,我轻声说:“明天我们去银行,把你的房贷还了吧。我手里正好有闲钱。” 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抗拒:“不行!我自己慢慢还就好,每个月的收入够的。” “你天天吃饺子凑活,身子要是垮了怎么办?你身边没个亲人,我不放心。”我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钱你要是宽裕了再还我,至少能省掉不少利息。” “那我欠你太多了,一辈子都还不清……”她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哭腔。 “还不清就不还。”我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你看你,这段时间都瘦了一圈了,我心疼。” 她破涕为笑,轻轻捶了我一下:“你说话真肉麻。”嘴上这么说,手臂却紧紧环住我的腰,轻声说,“我爱你。” “你这话才肉麻。”我捏了捏她的脸,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 第二天一早,我们并肩去了银行。还清贷款的那一刻,看着账单上的违约金,只觉银行的算盘打得太精,却也没再多说。匆匆赶回住处,怕孩子们出什么意外,一路上都在叮嘱着她,往后别带那么多寄宿的孩子,安全最重要。 她点头应着,眼里满是感激:“我知道了,听你的。”我说“你要是觉得孤单,就留一两个孩子学琴,不收寄宿了,太辛苦。” 午后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菜,晚餐的香气飘满了屋子。因为有孩子们在,哪也去不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真抱歉,只能待在家里。明天周五,家长们就来接孩子了,明天我们出去走走。” 我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明天我要走了,秋冬装要上市了,得回广东。” “那小英子周六过来,你不等她了?”她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不等了,以后总有机会再见的。”我笑了笑,心里却藏着对下次重逢的期盼。 晚上给萍萍发了消息,约好明天上午十点在店里等我。收拾好行囊,第二天清晨,与月华告别,坐上车,朝着松江的方向驶去。车轮滚滚向前,载着一路的饺子香与心事,也载着这份藏在烟火里的深情,奔赴下一段旅程。 第二卷 浪里走 浙粤行商记,情暖虎门湾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六十二章 浙粤行商记,情暖虎门湾 松江阿珍的店里,暑气被空调吹散了几分。歇脚的间隙,萍萍坐下来细细核算着账目,将三天前与阿珍的往来一笔笔厘清,字迹在账单上落得工整。阿珍做事利落,没多时便带着笑意将尾款悉数结清,指尖的算盘响了两声,算是彻底了断了这段生意缘。 收拾好行囊,我们坐进车里,车轮朝着桐乡濮院的方向驶去。八月底的江南,秋意初显,濮院羊毛衫市场早已人声鼎沸,成捆的羊毛衫堆在档口,花色款式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缭乱。我们走东家串西家,指尖抚过不同材质的衣料,挑中几批合心意的款式,吩咐伙计打包发往松江。 暮色漫上来时,车子驶入海宁。办好入住,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循着记忆往煲店去。点了三个热气腾腾的煲,开了一瓶红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光。窗外是江南的夜,窗内是二人对坐的慢时光,红酒的醇香混着煲菜的鲜香,在舌尖慢慢散开。饭后沿着马路缓步走回宾馆,晚风裹着草木的气息,连脚步都不自觉慢了下来。 次日转站海宁皮革城,几间展示厅逛下来,皮衣的价格比预想中高了不少。我捏着报价单沉吟片刻,心里算着风险与收益,终究觉得贸然入手不妥,便和萍萍商量后决定暂放一旁,留待日后有足够实力再考虑。临走前收了一叠名片,想着后续若有机会,再慢慢接洽。 回到宾馆时,早已过了中午退房时间。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索性不赶了,二人并肩躺到床上,补一场酣然的午睡。 次日清晨,车子驶往义乌。记忆里的义乌,还是个破烂不堪的小乡镇,可一下高速,眼前的景象便让我愣了神——宽阔笔直的马路两侧,高楼鳞次栉比,早已成了繁华的都市。走进市场,更是分不清东南西北,国际区与国内区相连,人流如织,比濮院更添几分国际化的热闹。 起初找围巾铺绕了不少弯路,打听了好几个人,才寻到那条专门做围巾批发的街。几十幢房子连成片,全是围巾的天下:真丝的莹润、仿真丝的顺滑、针织的软糯、梳织的挺括,还有毛皮的华贵,五花八门的款式看得人目不暇接。我们一家家逛,萍萍一眼相中了印花围巾,价格从四元到十几元不等,性价比极高。我们挑了些便宜的当作赠品,又选了几款花色漂亮、质感上乘的挂回店里售卖,临走前还收集了不少商家名片,为后续补货留好门路。 天色渐暗,货物发出后,找了家就近的宾馆安顿下来。吃过晚饭,早早洗漱上床,原以为萍萍逛了一天会睡不着,没想到她比我还先困。温存过后,她蜷在我怀里,呼吸渐渐平稳,我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也慢慢入了眠。 清晨五点多,我便醒了。萍萍还缩在我怀里,睫毛轻轻颤动,睡得正香。打开导航看了看,到广州还有一千一百多公里,算着时间,十个小时车程,七点出发,傍晚五点便能抵达。便没忍心叫醒她,只想让她多睡一会儿。可醒着看着身边的人,指尖忍不住轻轻拂过她的发梢,终究还是将她唤醒了。二人一同吃了早餐,七点不到便退了房,一路向南,奔赴广州。 傍晚五点,车子准时停在广州脚下。拨通阿珠的电话,得知她的房间正好空着,便说想住一两晚。阿珠笑着应下,让我们直接去流花宾馆拿房卡,她马上跟服务台交代。冲去一身旅途疲惫,我和萍萍一同出门寻觅晚饭,晚风里裹着广州特有的烟火气。 第二天陪着萍萍跑了几个市场,挑好货发回松江后,便回房间歇了脚。次日将行李搬上车,把房卡交还给总台,又带着萍萍往十三行去。十三行的货品质量参差不齐,萍萍看了一圈,没挑中合心意的,午后便一同返回虎门。 车子驶进地下停车场,停稳后,我拎着行李往家走。萍萍一进门,便把连日来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滚筒转动的声音里,藏着生活的暖意。我则去了菜市场,拎着新鲜的菜蔬回来,系上围裙准备晚饭。萍萍晾衣服时,忽然指着窗外的海湾,眼睛亮晶晶的:“哥,那边是大海吗?虎门原来靠海呀。”我笑着回应:“算是大海,咱们这儿是威远岛,不过是个海湾。”“那吃完晚饭,咱们去海边逛逛好不好?”她拉着我的胳膊撒娇,我自然应下:“好啊,就怕你逛累了。就是虎门的海边,算不上多干净,还有点味道。” 小不点下班回来,我们一同吃了晚饭。萍萍看着小不点,眼里满是好奇:“你女儿”我轻轻摇头:“不是,是老家朋友的女儿。”饭后,我们三人沿着威远岛的海边走了一圈,海风带着潮湿的气息,吹在脸上软软的。没什么好看的风景,却聊了很多心事,吹了会儿风,便转身回家。冲完澡上床,萍萍毫无睡意,打开电视机看香港翡翠台。我问她听得懂吗,她说听不懂几句,却偏偏喜欢那软糯的粤语。 她看电视看得入神,声音开得不小,我却有些乏了。伸手解开她的浴巾,俯身吻上去,她立刻关掉电视,转身回应我。夜色渐深,二人相拥而眠,满室都是温柔的气息。 次日先去了档口,和阿筠理完账目,便陪着萍萍去逛市场。虎门的秋装正上新,档口老板大多都认识我,我怕被人误会成来抄袭款式,便给晓梅打了个电话,让瑶瑶到路口来陪萍萍逛。瑶瑶来了后,我便让她二人结伴,自己则去了晓梅的店里。 晓梅见了我,有些惊讶:“哥,瑶瑶去找你了,没碰上呀?”我笑着说:“碰上了,让她陪朋友看市场,我来替她。”晓梅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们没碰上,吓我一跳。”我打趣她:“你啥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她撇撇嘴:“还不是上次你骂我,现在见了你,心里还犯怵。”我笑她:“这丫头,嘴巴倒是练得甜了。店里生意怎么样?”“还好,新款刚上。”晓梅指着店里,三四位顾客正挑着衣服,柔柔熟练地招呼着,只是冲我点了点头,便继续跟客户介绍,比从前沉稳了不少。 帮着配货、开单、收银,一上午便过去了,接待了七八个小客户,做了两万多的生意。中午时分,瑶瑶和萍萍回来了,二人手里都提着鼓鼓的衣服袋子,一屁股坐在橙子上,累得直喘气。瑶瑶嗔怪道:“哥,你早说是进货,我就拉个小车了,手臂都酸死了。”我伸手拉过她:“来,我帮你揉揉。”她真的凑过来,伸出胳膊。萍萍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惊讶,我问她:“好奇吗?”萍萍抿着嘴笑了:“你们好熟呀,还是女孩子的手。”瑶瑶听了,直接靠在我身上,发着嗲:“哥,我肩膀也酸。”我又帮她揉了揉肩膀。 晓梅见状,跟萍萍解释:“我们十八岁就认识哥了,相处这么多年,自然亲近,都喜欢跟哥撒娇。”萍萍也不甘示弱,站起身拉着我的胳膊:“哥,我手臂也酸。”我笑着摆手:“好了好了,别争了,该吃午饭了。谁去买?”四人异口同声:“哥,你去!”面面相觑间,大家都笑了起来。“行,把小桌子准备好,我去买酸菜鱼。” 我去饭店点了酸菜鱼、回锅肉、青椒炒牛柳、芹菜炒香干,满满一桌菜,香气四溢。吃过午饭,瑶瑶让柔柔陪萍萍再去逛市场,这次她们带上了小拉车。午后没什么顾客,我躲到阁楼上午休,阁楼虽有些闷热,却胜在清静,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楼下传来萍萍的声音,知道她们看货回来了,便下楼去。萍萍迎上来:“发快递还是货运?”“发货运吧,便宜些,到松江时间差不多,就是得自提。”我看了看包裹。“快递和货运差多少钱?”萍萍追问。“这么大的包,能差好几百。”“那发货运,顶多到松江后叫辆出租车去取。”萍萍立刻拿定主意。我打电话给跑货运的朋帮摊主胖子,让他派工仔来收货,又叮嘱他算便宜点。 发完货,正准备离开,晓梅却拦住我:“哥,你是回家做饭吗?”“是啊。”“那晚上我们去你家蹭饭呀,好久没去了。”我无奈应下:“行,下班了你们自己坐公交过来。” 带着萍萍去菜市场买好菜,便回了家。萍萍一边帮我打下手,一边说:“档口的小妹人都很好,跟我一起拿货的两个小妹还会讲价,帮我省了不少钱。她们说以前是你的员工,第一次见你时怕得很,接触下来才发现,你一点老板架子都没有,特别随和。”我笑着问:“那你呢,什么感觉?”萍萍抬眼看我,眼里带着笑意:“跟她们差不多,不过第一次见你时,我没怕,反而有点喜欢你。” 我心里微动,嘴上却打趣道:“还是你嘴巴甜。她们那时候比你小,刚从学校出来,你都做两年老板了。”她口中的喜欢,带着几分商业目的,阿珍提前离开,她假装喝醉,分明是早和阿珍串通好,想让我搭把手。这些话在心里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口。我帮她们,何尝不是也有自己的好处,阿珠、谢莉、荟英送的货,我都收了成本,虽不多,却也够日常花销了。 小不点回来时,晓梅、瑶瑶、柔柔也到了,我让小不点去接她们进来。晚餐时,大家喝了点酒,许久没聚在一起,都没什么顾忌。晓梅陪我喝白酒,其余人都开了红酒,一瓶接一瓶,一箱红酒被四人喝了个精光。 饭后,大家去小区里闲逛,看到游泳池有人戏水,都脱了外套跳了下去。池边不少男人都偷偷看过来,低声议论着哪来的四个美女,连泳衣都不穿。小不点没下水,站在一旁看,也想加入,可她没穿胸罩,刚把衣服撩到一半,便被我发现拦住了。“别脱,没穿内衣。”周围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小不点的脸瞬间红了,躲在我身后:“吃饭前冲澡忘了穿,刚才没注意。”“你回去一趟,把她们的衣服拿上去,然后带四块浴巾下来。”我心里惦记着,又怕那些围观的男人不安好心,已有两个光着膀子的男人下了水,凑在她们身边。 她们玩了一会儿,察觉到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都有些害怕,四处张望,看到我才安定下来。还是萍萍最老练,朝我挥手:“哥,你也下来一起玩呀。”围观的男人纷纷朝我看来,有几个认识我的,识趣地散开了,下水的两个男人也慢慢远离。 她们玩了一会儿,见小不点拿了浴巾下来,便从泳池出来,披上浴巾。“我们回去吧。”回到家,我忍不住嗔怪她们:“也太胡闹了,不穿泳衣下水,内裤都透明了,这不是引着别人犯错吗?”晓梅也有些委屈:“没想到下水后会那么明显。”“刚才那两个男人已经靠过来了,”萍萍心有余悸,“我看到了,还好哥在,不然真怕他们动手动脚。”我淡淡开口:“这也不能全怪别人,是你们没注意。” 还好我家里浴巾浴袍都备了二套,她们洗了内衣内裤,把阳台晾得满满当当。晚上,晓梅和小不点挤一间,瑶瑶和柔柔一间,我和萍萍一间。萍萍有些不解:“广东人怎么这样,总盯着人家看。”“也不全是广东人,咱们小区各地的人都有。”她又想起那两个男人,还是有些后怕:“真倒霉,没想到会这样。”我打趣她:“是倒霉,我都没好好看,倒被别人先看了。”她娇嗔着捶了捶我的胸口:“不许笑我,你又不稀罕看我。”“看了就没神秘感了。”我笑着哄她,“不说了,睡觉吧。” 夜色温柔,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二人相拥的身影上,满是岁月静好的暖意。 第二卷 浪里走 鹏城奔波,暗流涌动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六十三章 鹏城奔波,暗流涌动 清晨,天光大亮,又是一个晴空万里的艳阳天。 住处人满为患,外面的洗手间早早便被挤得水泄不通,我们尚且还窝在被窝里,就有人等不及,径直推门进来借用我们房间的厕所,一阵嘈杂声响,彻底搅碎了睡意,我也没法再躺着,索性起身下床。 先下楼给她们几个小姑娘买好了早餐,我才慢悠悠地洗漱,不多时,萍萍也跟着起了床。 吃过早饭,我叮嘱萍萍收拾好行李,先送晓梅一行人还有小不点去档口后,我们便即刻动身,驱车前往深圳。 抵达深圳后,我们第一站直奔南山世纪广场批发市场。这里汇聚了欧美、韩日各类潮流时装,款式新颖别致,可弊端也十分明显:定价偏高,且大多商铺都没有现货,全靠看样下单,服装质量更是良莠不齐,不过货品更新速度极快,倒也算是服装批发的热门之地。 停好车,我们便一幢楼接着一幢楼地仔细看货,一上午的时间,足足逛完两栋楼,也敲定了一批货品,全都交由商家直接代为发货。中午简单吃过午饭,我们又马不停蹄地逛了两栋楼,零星再拿了些货。我始终放心不下货品质量,一路都在劝萍萍少批量拿货,若是后续质量过关,再回来补货或是重新选款也不迟。 一直到下午五点,我们才离开世纪广场,驱车前往谢莉的工作室。 一进门就撞见淑芬,我让她陪着萍萍在一旁闲聊,我则去找谢莉,让她把晓鹃和阿珍两家的货款结算清楚。谢莉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急,反正我还有钱要转给你呢。” “一码归一码,账不结清,我心里总不踏实。”我执意要算。 谢莉拗不过我,只得打开电脑,调出发货单和结算账单,细心的她,压根没算老款库存的费用,只核算了新款的货款。可我付款时,还是主动多转了五万块,就当是补贴库存的成本。 谢莉连忙推辞:“这钱真不用给,库存本来就有你的一份。” “就是一点心意,”我笑着回应,“这工作室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收了这笔钱,也好跟其他人有个交代。” 谢莉见我态度坚决,便不再推脱:“那我就收下了。晚上留在我家住吗?” “我还带了人过来,就不住这了。”我回道。 谢莉一脸好奇:“还有谁啊?” “在外面呢,淑芬陪着她,是在松江开店的合作伙伴。” 说完,我便出门把萍萍领了进来,指着谢莉介绍道:“这位是工作室老板谢小姐。” 萍萍眉眼弯弯,语气亲昵:“我们之前通过电话,没想到谢老板这么年轻漂亮,真是位美女老板。” 谢莉被逗得笑出声:“小姑娘嘴真甜,一看就是做生意的好苗子。你是阿珍,还是萍萍?” “我是萍萍,很高兴认识美女姐姐。” “别叫美女姐姐,叫我莉姐就成。” 两人正说着话,静静从电脑部走了出来,一看到我,脸上立刻漾起欣喜的笑容,快步朝我走来,脆生生地喊了句:“哥,你来了!”话音刚落,便上前轻轻给了我一个拥抱。 她的目光落在萍萍身上,带着几分疑惑:“哥,这是新来的员工吗?” “不是,是零售店的合作客户。”我解释道。 静静恍然大悟:“我还以为大玉小玉离开了,你又给我们带新人过来了呢。” 一提起大玉小玉,谢莉的神色瞬间变得郑重,拉着我的胳膊轻声道:“哥,我有件事要跟你单独说。” 她便和静静说:“你带萍萍四处看看,我跟哥有要事相谈。” 静静她们出去后她关上了门。 我便开口问道:“这么神秘,到底出什么事了?” 谢莉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是这样的,大玉她们现在自己出来单干了,说不定会影响到我们的生意。小欣在她们那边,阿珠那些长期合作的批发商,肯定会更偏向她们。” “那你心里有什么打算?”我沉声问道。 “我想跟她们联盟,你觉得可行吗?” 我闻言微微皱眉:“这事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我一开始确实有这个想法,大玉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我一直没想好该怎么跟她们合作。去年我就跟你提过,想把她们姐妹俩留下来,可你说那样不好跟平湖的老王交代,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谁能想到,你后来把小欣介绍去了她们那边,我这才意识到,她们将会变成我们的劲敌了。”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也泛起几分愧疚,这件事,的确是我事先没跟谢莉沟通,考虑得太过草率。一时间我也没有万全之策,只能缓缓开口:“这事是我欠考虑,不过我看过她们今年的产品图稿,和你们的款式并没有直接冲突。” “她们在咱们这边待了一年,咱们的设计风格早就被摸得透透的,谁也不敢保证她们以后不会跟风。”谢莉的担忧依旧没有消散。 我思索片刻,给出主意:“这样,你先拟定一份合作方案,我帮你去找大玉她们谈。这件事要速战速决,趁着她们刚起步,根基还没站稳,谈判的余地还大一些。” “我正想让你帮我出出主意,”谢莉眼前一亮,连忙说道,“晚上去我家住吧,我们好好商量商量细节。” 我随口问道:“小玉她们还住在这边吗?” “早就搬到宝安的工厂那边去了。” “行,先去吃晚饭,萍萍的住宿你来安排。”我转头看向门外,对着萍萍说道,“今晚你就住谢莉的宿舍吧。” 谢莉也跟着附和:“小欣也搬去宝安了,正好她的房让萍萍睡。” 萍萍点头应下,谢莉便带着她去看宿舍,等人回来后,我们一行人一同前往饭店吃饭。 晚饭结束,我让淑芬带着萍萍先回房间休息,和萍萍约好第二天一早碰面,随后便和谢莉一起回了她家。 晚饭时我要开车,全程滴酒未沾,谢莉回家后开了一瓶红酒,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我端起酒杯,直奔主题:“你心里到底是想合作,还是直接合并?” “最好是合并,”谢莉没有丝毫犹豫,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们在工厂管理上更有经验,到时候让小玉负责工厂生产,大玉来工作室担任设计总监,小欣接管业务部,再让淑芬调回电商部,这样分工最合适。” “若是合并,股权就得重新分配了。”我提醒道。 “那就扩股,”谢莉早已想好,“让大玉小玉、我,还有淑芬持股比例相同,小欣和淑芬的股份保持一致。” “这个方案可行,我明天去找大玉谈。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这事成不成还不一定。”我叮嘱道,“即便谈不成也没关系,全国市场这么大,你们重新拓展新客户就好,总能找到比阿珍她们更优质的客户群体。” 谢莉轻轻叹了口气:“毕竟都是熟人,合作起来更顺畅,重新找客户又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 我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更何况我和阿珠交情不浅,若是谢莉这边另寻客户,对阿珠的生意也会造成不小的冲击。思索再三,我拿起手机说道:“我先给阿珠打个电话,提前通个气。” 电话接通,我把谢莉想和大玉小欣她们合并公司的事,原原本本跟阿珠说了一遍。 阿珠沉默片刻,开口说道:“她们资源整合,确实是件好事,你是什么想法?” “我是赞同的,所以才提前跟你沟通,就是不知道大玉她们愿不愿意,这件事还需要你帮个忙。” “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阿珠十分爽快。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明天先去跟大玉谈,若是她不同意,你再出面帮着劝劝。” 阿珠笑着打趣:“你都谈不下来的事,我出面估计也没用。” “咱们双管齐下,她肯定要好好掂量掂量,实在不行,我再找她二叔沟通。”我胸有成竹地说道。 挂了电话,谢莉看着我,眼神带着期许:“我觉得大玉会同意的。” 我摇了摇头,客观说道:“未必,大玉的野心不比你小,她早就开始筹划自己开工厂的事,这段时间在深圳市场,已经联系了不少意向客户。” 我们就着合作的事,一直聊到深夜,一瓶红酒也见了底。洗漱完毕上床后,谢莉依偎在我怀里,轻声说道:“哥,明天就靠你了,一定要马到成功。”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安慰:“安心睡吧,大概率能成。” 谢莉抬眸看着我,眼底满是温柔与依赖,声音软糯:“哥,有你真好,每次我遇到难处,你都陪在我身边,我爱你。” 话音落下,她微微起身,温热的唇轻轻凑了过来,轻柔地覆在我的唇上。带着红酒微醺的甜香,唇齿间的触碰温柔又缱绻,她的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亲昵,指尖轻轻攥住我的衣角,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夜色渐浓,满室温柔,所有的担忧与疲惫,都在这温柔的触碰里慢慢消散。 一夜安逸,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床,叮嘱谢莉安排一个人陪着萍萍去南洋市场转转,随后便把谢莉送到工作室后,驱车朝着关外宝安大玉的工厂疾驰而去。 第二卷 浪里走 鹏城合璧,织梦同兴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六十四章 鹏城合璧,织梦同兴 抵达关外宝安界时,上午的日头正烈,我拨通大玉的电话,她报了方位后我便跟着导航往她工厂去。车刚停稳,便见车间里有几个人影在忙碌,大玉正站在流水线旁,指尖在操作面板上飞快调试,一边指挥装修工人排布电线,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沾湿了鬓角。不远处,小玉和小欣穿梭在招聘摊位间,手里攥着一沓简历,正对着来应聘的人细细询问,整个工厂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模样。 “哥,你来了!”大玉抬眼望见我,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你先去办公室歇着,我把这最后一点弄完就过来。” 我应声走进办公室,窗边正有个年轻女孩在摆放绿植,嫩绿的枝叶舒展着,添了几分生机。她见我进来,笑着招呼我落座,转身从茶柜取了玻璃杯,添上热水递过来:“先生,你找我们老板呀?我是新来的,负责前台和行政后勤。” 我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抬眼看向她:“那你去厂门口,把小欣替换回来,我有话跟她说。” 女孩愣了愣,目光越过玻璃门,朝车间方向望了望大玉,见她正朝这边点头,便应了声“好”,转身走了出去。没片刻,她便领着小欣进来,小欣脸上还带着些许未散的忙碌红晕,见了我便轻声问:“哥,找我有事呀?” 我故意逗她:“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小欣脸颊一红,腼腆地笑了笑,指尖轻轻绞着衣角:“不是,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收了笑意,问起招工的事:“车位工招得怎么样了?” “才十几个,”小欣叹了口气,眉头微蹙,“这边工人的技术水平参差不齐,挑起来挺费劲。” “眼下快到服装旺季,缺人是常态,”我宽慰道,“别急,慢慢挑,务必找技术过硬的,底子扎实才能走得长远。” 正说着,大玉推门进来,额角的汗纸巾擦了擦,眼神清亮地看着我:“哥,你是不是有要事要商量?” 我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你把小欣也叫来了,肯定是有要紧事。”她笑了笑,转身走向洗手台,“我去洗把脸,马上过来。” 待她回来,我起身关上办公室的门,神色郑重起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哥,跟我们还客气啥,你说就是了。”大玉拉过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眼神里满是信任。 我顿了顿,缓缓开口:“我想让你们厂,跟谢莉她们的工作室合并。” 大玉闻言,身子微微一倾,拉过椅子坐到我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哥,是怕我们做不起来吗?” “那倒不是,”我摇头,“我是怕你这边人手紧张。谢莉那边的工作室已经步入正轨,合并之后,资源整合,大家一起干,会更稳妥些。” “那你跟谢莉姐说过了?”她追问。 “刚从她那边过来,”我点头,“昨晚我跟她聊透了,她满口答应,还提议让你做总经理兼设计总监,小玉管生产部,小欣管业务部,淑芬还是回电商部。你觉得这安排可行?另外,合并后你们单独设一个销售档口,让静静来负责。” 话音刚落,大玉立刻应道:“我没意见。”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小玉的手机,将我的提议复述了一遍,又问小玉的想法。小玉很快过来,站在一旁,语气沉稳:“我也没意见,听哥和谢莉姐的。跟谢莉姐一起做事,我信得过,她识大体,人也靠谱。咱们人生地不熟,原本还担心举步维艰,面辅料供应商、工商税务这些都没人脉。现在能和谢莉姐合并,这些难题都能迎刃而解了。” 我看着小玉,眼中满是赞许:“没想到你现在这么成熟了,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 小玉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自信:“我猜哥也是把这些都盘算好了,才让我们合并的吧。” 一旁的小欣也连忙点头:“我也同意,全听哥的!” 大玉见状,也表了态:“那就听哥的!只是……谢莉姐那边有千万资金在周转,我们这点家底,跟她比差远了,股份占比这方面,会不会……” “我和谢莉早就合计好了,”我打断她的顾虑,“采取扩股方式,你的股份和谢莉持平。接替原本荟英的股份,小玉接替以前倩倩的股份,小欣也跟小玉一样。” 大玉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有些过意不去:“行,这样安排我同意,那我不是占大便宜了。” “占不占便宜我不清楚,反正我绝不会让你们吃亏。”我笃定道。 她冲我露出一抹释然的笑,眉眼弯弯:“我知道哥对我好,谢谢哥。”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起身,“我让谢莉明天召集大家开全体会议,把手续都办齐。走,带我去看看厂区。” 大玉、小玉和小欣一同起身,陪着我逐屋参观厂房。我绕着车间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办公室旁的几间房上:“这几间办公室打通,改成订货会会场,以后办订货会也有地方。” 大玉立刻应下:“没问题,反正那几间现在也用不上了。这里留一间厂部办公室就够了。” 中午的午饭简单,大玉叫了外卖,我们就在办公室里匆匆对付了一口。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桌面的茶盏上,暖融融的。吃过饭,我便起身告辞:“那我就先走了,你们继续忙厂里的事。” 离开工厂,我给阿珠通了个气,将合并的安排说了说。阿珠在那头笑了:“你这么安排,我也没什么为难的了。” “我就知道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我应道。 回到工作室时,谢莉正躺在宿舍的床上小憩。我脱了外套躺下去,她立刻醒了,撑着胳膊坐起身,眼里满是期待:“哥,事情办妥了?” 我点点头,语气轻松:“办妥了,你明天组织开个全体会议,把细节都敲定。苹萍呢?” “静静带她出去逛市场了。”谢莉说着,伸手拉过我的胳膊,声音软了几分,“辛苦哥了,快躺会儿,歇一歇,她吻了一下我。” 我卸去一身疲惫,闭上眼。事情落定,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没片刻便沉沉睡去。等我醒来时,身边早已没了人影,想来谢莉是去忙工作了,窗外的阳光,正暖。 第二卷 浪里走 旧情缱绻,温语相依 第四百六十五章 旧情缱绻,温语相依 午睡醒来,身旁早已没了谢莉的身影,想来她早已动身去了工作室。 我慢悠悠起身洗漱完毕,想起还未和荟英结清账目,便驱车前往她的工厂。 见到我进门,荟英快步迎了上来,眉眼带着几分嗔怪:“哥,你昨天就来了,是不是先去谢莉姐那边了?” 我也没打算隐瞒,坦然点头:“是啊,你谢莉姐找我有点事,正好我也跟她把账结了。” “你每次过来,都先去找她。”她轻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不由得笑出声,打趣道:“怎么,还吃醋了?对了,正事要紧,把诸暨和松江那边的账目调出来,咱们把账结了。” 荟英却摇了摇头,眼神认真地看着我:“账不着急,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答应你什么?”我有些好奇地问道。 “以后再来深圳,第一时间先来找我。”她仰着小脸,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我忍不住失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这点事也要计较。好,我答应你,这下总可以结账了吧?” “这点钱,结不结都无所谓。”她摆了摆手,转而好奇地追问,“谢莉姐到底找你什么事啊?” 方才一时疏忽说漏了嘴,此刻也不好再隐瞒,我便如实说道:“她打算和大玉姐妹俩的工厂合并,这样往后也能有个固定的生产基地,做事更稳妥。” 荟英闻言,轻声感慨:“谢莉姐凡事都听你的,也难怪你对她格外上心。” 听她这话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我不由得皱了皱眉:“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我对你难道不好吗?” 荟英忽然笑了,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娇憨:“我也不知道,一看见你,就忍不住想跟你撒娇。” 说着,她主动走上前,轻轻环住我的腰,将脸埋在我怀里,声音软糯:“哥,我想你了。” 我抬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柔声问道:“我知道,所以我这不就来看你了。最近睡眠好些了吗?” 荟英乖乖点头,声音带着几分甜蜜:“嗯,好多了。我每天睡前,都会翻着我们一起拍的照片,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忍不住逗她:“合着你这是把我当成安眠药了?对了,前天我去了你档口,晓梅跟我说,这段时间生意挺不错的。” 荟英这才松开我,脸上满是欣喜:“是啊,每天营业额都有一两万,给批发商的货全都发完了,现在已经陆续有返单。淘宝店也一直有订单,我还趁着势头,新开了一家天猫店。”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去茶台,熟练地帮我泡了一杯热茶。 我再次提醒:“赶紧把账目整理出来,我把钱结给你。” 荟英却执意推辞:“别结了,这点钱就当我赞助的。” “不行,必须结,这钱本就不是我的。”我态度坚决。 拗不过我,荟英只好调出账目,却只算了新款货品的款项,老款分文未算。结算清楚后,我像之前转给谢莉一样,额外多转了五万块钱给她,可她片刻就把钱转了回来,语气十分坚定:“库存的钱我说什么都不会收,你陪我出去旅游那么多次,花的钱早就比这多好几倍了,我哪能再收这个钱。” 见她态度坚决,我也不再勉强,心里清楚,每次陪她出门,开销确实都由我承担。我笑着说道:“那这钱我先帮你存着,等往后有空,再带你出去散心。” 就在这时,老张推门走了进来,看见我,脸上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木子,你可算来了!前几天我们还念叨,说你好久没过来了。你那些货我都帮你发走了,货款也收到了,真是谢谢你啊。” 荟英转头看向父亲,故作不满地说道:“爸,光嘴上谢有什么用,赶紧去订个包厢,晚上你请客,好好招待哥。” 我连忙摆手:“不用麻烦,我还有个朋友托付给谢莉照看呢。” “那把朋友一起叫过来就是,今天你哪儿都别想走。”荟英拉着我的胳膊,语气不容拒绝。 我无奈点头:“好,不走,我等下给谢莉打个电话,让她帮忙多照应一下。” 老张见状,立刻拿出手机,出门去预订包厢。 坐下闲聊时,荟英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听说阿珠的妹妹,也跟大玉她们合伙做生意了?” 我点头应道:“嗯,你说的是小欣吧。” “就是她,之前还在我这儿实习了半个月,说是你带她过来的?”荟英追问道。 “算是吧,其实是阿珠托付我帮忙照看,这小姑娘脑子灵光,做事很有章法。”我笑着夸赞道。 荟英眼中满是惋惜:“我知道,那半个月她还跟我一起睡呢,人特别聪明,说起生意经头头是道,我正缺这样的得力人手。你怎么不把她推荐给我啊?” 我连忙解释:“她本来就是奔着跟大玉她们一起做事来的,阿珠也想让她跟着历练一番。怎么,你也看中她了?” “这么好的人才,谁不想要。”荟英叹了口气,随即又沉下脸,满是失落,“到头来,还是被谢莉姐抢先一步。我本来也有拉拢她的心思,这下好了,谢莉姐有大玉、小玉再加上小欣帮忙,往后生意肯定做得比我好,她们个个都能干,我手下压根没人能比得上。” 我轻声安抚:“别总想着跟她攀比,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够了,安稳开心最重要。” 傍晚时分,老张订好了包厢,荟英又叫上了倩倩、兰兰,还有电商部的另外两个姑娘,一同前往酒店吃饭。老张开着丰田面包车,还特意把荟英的母亲也接了过来,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赶往酒店。 倩倩和兰兰都是老熟人了,平日里相处本就不拘谨,两人又都是酒量极好的性子,我心里着实有些发怵。席间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几人轮番敬酒,我不知不觉就被灌得晕头转向。 期间谢莉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沉浸在酒局中没听到,直到身旁的倩倩听到手机铃声,轻轻碰了碰我:“哥,你电话响了。” 我醉意上头,摆了摆手:“你帮我接一下。” 倩倩从我的裤袋里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礼貌地说道:“莉姐,哥喝多了,我回头会跟他说的。”简单交代几句后,便挂了电话,转头告诉我:“哥,莉姐让你明天上午十点过去找她。” “知道了,帮我记着点。”我含糊应道,看着酒杯里剩下的白酒,实在是喝不下去了,便开口说道,“喝完这杯,咱们就不喝了。” 荟英看出我的不适,满脸担忧:“是不是喝得难受了?你平时酒量没这么差啊。” “这段时间一直没喝白酒,加上最近也有点累,扛不住了。”我揉了揉发胀的额头。 荟英二话不说,直接把我的酒杯端走,转头吩咐服务员:“麻烦帮我泡一杯浓茶。”随后柔声对我说:“别喝了,喝点茶解解酒。” 饭局结束后,荟英母亲开车把倩倩、兰兰等人一一送回住处,最后只留下我和荟英。两人在酒店包厢又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醒酒,随后便起身去前台开了一间房,这一次,还是荟英主动付了房费。 进到房间,我才猛然想起,出门匆忙,换洗的内衣根本没带。荟英笑着安抚:“没事,还是老办法,明天用吹风机吹干就好了,咱们第一次开房的时候,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我微微一愣,纠正道:“第一次是在你家里。” 荟英眉眼弯弯,笑容狡黠:“看来你没喝醉,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的事。” “我当然记得。”我看着她,伸出手,“把你的包给我。” 荟英一脸疑惑:“要我包干什么?” “我记得,你包里藏着小秘密。”我笑着说道。 闻言,她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眼神闪躲:“这你都还记得?” “又不是隔了多少年,我怎么会忘。东西还在吗?”我追问。 “不告诉你。”她娇嗔一句,拿起包,转身走进了浴室。 片刻后,浴室门被推开,荟英走了出来。我抬眸望去,只见她穿着一件浅色吊带裙,正是多年前的那一件。一瞬间,我的思绪被拉回她十八岁那年,彼时的她,还是个留着短发、满脸稚气的假小子,面容清秀,眼眸清澈,就这样穿着这件裙子,从浴室出来径直走过来坐在我的大腿上。 那时候,我对她没有半分杂念,只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小妹妹,她的类型也从不是我心仪的模样。我清晰地记得,那天她家的灯光是昏黄的,她说自己一个人在家害怕,非要我陪着等父母回来,拉着我进了她的闺房。后来,终究是没能抵挡她的主动,和她发生了那段本不该发生的纠葛,而她当时,穿的就是这件吊带裙。 等我回过神,荟英已经轻轻坐在我的腿上,柔声问道:“哥,刚才发什么呆呢,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我紧紧抱住她,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嗯,那晚的画面,全都浮现在我眼前了。”我伸手抚摸着她的肩膀,笑着说道,“你胖了,身上长了不少肉,那时候你的肩膀,还瘦瘦的没什么肉。” 她温顺地靠在我怀里,轻声回忆:“那天我们也喝了好多酒,是我硬缠着不让你走的。其实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就是单纯喜欢你,想离你近一点。”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轻柔又带着几分羞涩:“那时候你在我身上,虽然有点疼,可我心里满是幸福,感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她的话语,瞬间勾起了我心底的欲望,我俯身将她抱起,轻轻放在床上,低头吻了下去。她伸手轻轻推着我的双肩,娇嗔道:“别着急,你还没洗澡呢。” 我这才猛然想起自己一身酒气,连忙起身,快步走进浴室冲澡。等我回到卧室,她已经褪去了那件吊带裙,掀开被窝一角,温柔地示意我躺下。 酒意氤氲,爱意翻涌,我们紧紧相拥,沉浸在这缱绻温柔的夜色里。 第二卷 浪里走 晨光暖,旧人新职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六十六章 晨光暖,旧人新职 清晨的天光刚漫过窗棂,荟英就醒了。 她没急着起身,一只手托着腮帮,指尖轻轻在我胸口划着,另一条腿自然地搭在我腿上,温热的触感顺着布料渗进来。我被这细碎的抚摸唤醒,睁眼便撞进她妩媚的笑涡里,她俯身轻啄了下我的唇角,软声说:“哥,你睡着的样子,倒显得格外和蔼可亲。” 我忍不住笑,捏了捏她的脸:“合着我醒着倒像个凶神恶煞的?” 她把脸埋进我胸口,胳膊圈住我的腰,声音黏糊糊的:“不是凶,是醒着的时候总觉得你有心事。要是真凶,我当初也不敢招惹你呀——就是觉得你和蔼可亲,才敢靠得这么近。” 我抬手顺了顺她的头发,语气软了些:“别总陷在过去的念想里,胡思乱想多了,夜里又睡不安稳。” 她蹭了蹭我的掌心,带着点委屈的娇憨:“我也不想啊,可脑子不听话,总往你身上跑。” 我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暖意,又藏着几分担忧。荟英这般热烈又执着的爱慕,来得太沉,我实在说不清自己哪里值得她这般倾心。说她是恋父情结吧,她与生父老张素来疏远,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半分;可若是单纯的爱慕,这股子执拗又实在让我放心不下。 偏偏这份牵扯,断得又不干净。前段时间听闻她去看了医生,我急得险些乱了方寸,甚至对老张也失了分寸,脱口而出的话事后想来竟有些莽撞。那时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肌肤相贴的瞬间,只觉得满心都是踏实的暖,什么都顾不上了,就那样静静靠着,不用言语,也懂彼此的心意。或许,这样无声的陪伴,本就是一种独属于我们的幸福,是藏在岁月里的爱慕模样。 不知相拥了多久,她忽然轻轻“呀”了一声;“腿麻了。”我扶着她坐起身,伸手轻轻揉着她腿上发麻的肌肉,她闭着眼靠在我肩头,长长的睫毛轻颤,温热的呼吸拂在我颈间。我低头看着她舒展的眉眼,忍不住俯身,将她轻轻拥进怀里,感受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一时间竟舍不得松开。 九点钟,我们才慢悠悠起身,下楼去吃了早餐。出门时,荟英抱着我在脸颊亲了一口,才不舍地松开手,我则拦了辆车,朝着她工厂的方向驶去,与她相拥告别后,开着昨晚停在她厂里的车,往谢莉的工作室去。 到了工作室,大玉、小玉、小欣都在,几个人见我进来,脸上都挂着真切的笑意,悬着的心也落了地。这场合并,于她们而言,终究是落定了一桩心事。 上午十点,全体成员齐聚会议室。谢莉站在台前,清晰地向大家通报了合并事宜,随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逐一签署。大玉也利落地上前,移交了工厂的租房合同、所有账目明细,还将那一百万中未核销的尾款,悉数转入了工作室的对公账户。 落笔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大玉、小玉率先起身,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小欣红着眼眶鼓掌,整个会议室里,满是欢腾的拥抱与清脆的掌声。 我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而郑重:“今天在场的,除了小欣,都亲眼见过咱们当初分崩离析的样子。内部分裂的苦头,我们都尝够了。我希望大家能记取前车之鉴,往后通力合作,多些理解,多些尊重。我不想再看到以前的僵局重演,咱们要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 大玉立刻上前,语气坚定地应道:“哥,你放心!我们都亲眼见过当初的乱子,知道厉害,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谢莉紧接着宣布了人事任命,声音清晰有力:“即日起,任命大玉为总经理兼设计总监;小玉为生产部生产厂长;小欣为业务部经理;淑芬为电商部经理兼财务总监、主设计师;惠惠为物料采购部经理兼主设计师;静静为销售部经理兼设计师助理。我本人,担任工作室董事长兼主设计师。” 任命宣读完毕,我带头鼓起掌来,掌声响亮而热烈。一个完整的公司架构,终于稳稳搭了起来,往后只需按需求增补人员,便能稳步前行。 萍萍站在一旁,也跟着拍手,笑得格外起劲。唯有板房的小王,站在角落,笑容显得有些浅淡,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我心里微微一动,暗自记下了这份异样。 散会后,大家还沉浸在合并的喜悦里,三三两两聊着天,恭喜着新上任的几位负责人。只有小王,默默转身回了板房,低头继续做着手里的活计,一句话也没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旧事。当初我刚起步时,板房的活儿大多是她在打理,我向来信得过她的踏实肯干,凡事都愿意交给她来做。当年她和几个姐妹主动要求回来跟着我,是我亲自安排她住进了这套单独的宿舍——那时我就想着,等时机成熟,就提拔她做板房的负责人。可后来我因故离开,这件事便一直搁置了,终究是我疏忽了她。 如今,当初跟着荟英一起创业的老员工,大多都成了部门负责人,只有小王,还守在板房,做着最普通的车板工。这份落差,或许就是她今日情绪不高的缘由。 我转身走进谢莉的办公室,她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见我神色凝重,便笑着问:“怎么了?刚散会,不应该这么愁眉苦脸的。” 我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开门见山:“板房的小王,你觉得她最近表现怎么样?” “挺好的呀,”谢莉不假思索地回答,“主动加班的次数不少,不用我们盯着,活儿做得细致又认真,很靠谱。” “那她今天怎么看着不对劲?”我皱了皱眉,“笑容都不真切,全程都闷在板房里。” 谢莉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片刻,才恍然道:“我倒没注意。她算是咱们的老员工了,当初第一次开业,就跟着荟英她们一起过来了,资历很够。” “我知道。”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绪翻涌,“当年我在的时候,板房的事基本都由她经手,我对她向来是信任的。只是现在,当初的老员工都升了职,只有她还是个普通车板工,心里难免有落差。” 谢莉闻言,也露出了恍然的神色:“被你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荟英身边的几个都成了负责人,确实是这样。哥,你跟她关系不错,要不你找她聊聊?或者你跟她提提,我这边也多考虑考虑她的晋升。” “我现在不算工作室的人,你去谈更合适。”我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会侧面问问她的想法,中午休息时,我去找她谈谈。” 谢莉点了点头,笑着打趣:“你可得好好跟人家聊,别再让人家受委屈了。” 我无奈地瞪了她一眼,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吃过午饭,我没去休息室,径直往员工宿舍去。敲开小王的房门时,她刚冲完澡,头发还带着点湿意,穿着一身浅色的睡衣,看见是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挤出笑脸,有些局促地招呼:“哥,你怎么来了?大玉她们还没搬过来住呢。” “我知道,特意来找你。”我侧身走进屋,目光扫过客厅,只见十几箱羽绒服堆在角落,把原本宽敞的客厅挤得有些闷热,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客厅太闷了,要不去我房间吧?”小王连忙说道,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好。”我应了一声,跟着她走进房间。这房间还是当年我亲自给她安排的,如今看来,依旧整洁。她站在床边,双手有些无措地绞着衣角,小声道:“哥,你还记得我以前住的宿舍吗?十几个人挤在一间,条件差得很。” “当然记得,臭哄哄的闷不透气。”我点点头,想起当初的场景,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你跟我说过,那时候连个安稳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我看了之后,第二天就租了这套房,把你们接了出来。” “是啊,”小王低头看着地面,声音有些哽咽,“哥,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老板。我这几年换过六个老板,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真心实意地为我们着想。” 我心里一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放缓了语气:“先别感慨这些。我问你,今天身体不舒服?还是累着了?” “没有啊,”她连忙摇头,“这段时间没怎么加班,不累。” “那是来例假了?”我又问。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三天前就干净了……” 她抬眼看向我,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哥,你今天怎么这么问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落寞的脸上,直言道:“我今天看你情绪不对,全程都没怎么笑。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心里有事吧?” 她沉默了,低下头,双手绞着睡衣的衣角,指尖都有些发白。我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语气温和:“跟我说说,别憋着。有什么不开心的,都讲出来。” 她顺势往我身上靠了靠,肩膀微微耸动,带着几分委屈的鼻音:“没什么不开心的,就是……有点感慨。哥,你怎么连这点都看出来了?” “你是跟着我一路走过来的老员工,我对你的情况,向来是放在心上的。”我叹了口气,“是觉得心里不平衡了,对不对?”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似乎没想到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哥,你知道?我自己都没敢细想。” “你跟倩倩、荟英是同学,静静、晓梅、惠惠、兰兰都是你的学妹。”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们进来时什么都不懂,却都成了部门负责人,只有你,从熟练工到现在,还是个普通车板工。你觉得自己资历最老,技术也不差,却落在了她们后面,心里难免有落差,是吧?”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哥,我不是嫉妒她们。我只是觉得,我跟着你这么多年,尽心尽力,可到头来,却还是个普通员工。我不甘心。” 我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语气坚定地说:“是我以前疏忽了你,这是我的责任。你别难过,我跟谢莉商量过了,咱们给板房设一个板房主管的位置,我推荐你做这个主管,你有信心吗?”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眼里的惊讶瞬间化作了狂喜,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哥,你说真的?我真的可以做主管?我保证能做好,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当然是真的。”我笑着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谢莉的号码,开了免提。 “谢莉,”我对着电话说道,“板房的主管位置,咱们定下来吧,就由小王来做。” 谢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干脆利落:“我知道了,哥。你决定就好,下午我就开会宣布。” 挂了电话,小王激动得一下子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我的衣襟:“哥,谢谢你!谢谢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傻丫头,谢什么?你一直勤勤恳恳地做事,我都看在眼里。这是你应得的。我会让谢莉把你的股份提到三个点,和静静一样。” 她把脸贴在我的脸上,哽咽着说不出话,过了许久,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羞涩又坚定的意味:“哥,我无以为报,你要了我吧。” 我心里一紧,连忙推开她,摇了摇头:“别傻,别想这些。你是个好姑娘,值得更好的。” 我撑着身子想起身离开,她却突然伸手抱住了我的腰,不肯松手,温热的呼吸拂在我的颈窝,气息有些急促:“哥,那你别走,我们就这样抱一会儿,好不好?”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还有那压抑不住的情愫,心里一阵翻涌,低声道:“这样抱着,我会难受的。你松手吧,别闹了。” 她抬起头,眼里闪着水光,倔强地看着我:“你说会难受,就是对我有感觉,对不对?” “别瞎想。”我别开视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孤男寡女,这么抱着,是个男人都会难受,这是本能。” 她的脸瞬间红得发烫,呼吸也愈发急促。我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我恐怕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于是故意板起脸,说道:“快两点了,我得走了,过两天我再来找你。” “一点都还没到呢!”她连忙松开手,却依旧拉着我的衣角,不肯放我走,“我不要过两天,我现在就要。” “白天不合适,还是晚上吧。”我挣开她的手,快速穿上鞋,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她追到门口,依旧抱着我的腰,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那你晚上一定要过来噢,我等你。” “好,我会来的。”我应了一声,快步逃出了宿舍,一路小跑上了二楼,冲进了谢莉的房间。 她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被我惊醒,睁开眼,看见我慌慌张张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了?小王没留你午睡?该不会是被她缠住了吧?” “你还笑!”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走到床边坐下,“我差一点就失身了,你还拿我打趣。” 谢莉笑着伸手拉住我,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却不慌不忙地动手解开了我的衬衫扣子:“我还以为你向来游刃有余,没想到也有把持不住的时候。” 我顺势拥住她,感受着怀里的柔软与温热,所有的慌乱都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安稳与眷恋。窗外的天光正好,屋内暖意融融,窗外是新启的事业,窗内是相伴的故人,这寻常的一日,竟也藏着最踏实的幸福。 第二卷 浪里走 股改凝心聚合力,温情暗涌夜难眠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六十七章 股改凝心聚合力,温情暗涌夜难眠 午睡醒来,谢莉轻声跟我商量:“哥,我想把大玉她们那一百万入股资金退回去,打算把工作室总股本扩到两百股,后续资金全部由我一人出资,剩下的股份先暂时预留,等以后招进新员工再做分配。”说着,她把一份新的股份分配表发到了我手机上。 我点开细看:谢莉与大玉各占30股,淑芬、小玉、小欣各15股,惠惠、静静、小王各5股,五位车版工与两位纸样工各2.5股,生产车间员工通过试用期后每人可获0.5股,且约定员工一旦离职,股份自动作废,林林总总加起来,恰好是完整的两百股。 我看完笑着点头:“不错,你如今格局越来越大了,懂得有钱大家一起赚。”谢莉眉眼弯弯:“我都是跟哥学的,当初你不就是这样分配的吗,所以我们所有人都打心底里敬佩你。”我轻叹:“你现在的资金实力,可比我当年强太多了,我那时候连你现在的零头都比不上。”她连忙摇头:“我的钱,还不都是靠哥帮我挣来的?没有你,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小公司做普通设计师呢。我等下就开临时股东会,把这个方案宣布下去。” 简单洗漱后,我们一同前往工作室,谢莉当即召集所有人开会。她简明扼要地说明了重新分配股权的缘由,皆是为了工作室发展、吸纳新人才。话音刚落,一位老纸样工便惊喜开口:“车位工人也能有股份?那我让我老婆也来厂里上班,她还能带一批熟手过来!”我随口问道:“你爱人之前是做什么的?”对方答道:“车位小组长。”我当即应允:“那正好,她要是能带一个组过来,依旧让她当组长。”对方又说可能会带好几个组,我连忙叮嘱:“可不能这么做,会耽误人家原来的工厂,只挑技术过硬、踏实肯干的,调皮捣蛋的千万别带来,让你爱人把好关。” 就连平湖老王派来支援的三位车版工,也说要叫家里亲戚过来帮忙。我特意再三嘱咐:“招人可以,但绝对不能挖老王厂里的工人,不然他该埋怨我了。” 随着车版与纸样人员翻倍,工作室渐渐显得拥挤。谢莉当机立断,将车版部门搬到楼下小王原先住的房子,另外又租了一套三居室,给小王、大玉、小欣居住,小玉则依旧住在工厂附近。如此一来,腾空的纸样间与车版间,刚好改造成大玉和小欣的办公室。说行动就行动,下午除了小玉留守工厂,其余人全都动手搬家、打扫卫生。 忙完一切稍作休息,谢莉便做东请大家吃饭,订了大包间,工作室所有人都欢聚一堂。萍萍挨着我坐下,轻声感慨:“哥,这里好热闹,根本看不出谁是老板。”我笑着解释:“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规矩,赚钱了大家一起开心,员工们干活自然自觉又负责。”萍萍满眼羡慕:“真羡慕这样的工作氛围。”我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松江?这两天都没怎么忙活。”她答道:“再等两天,等松江那边的补货消息,需要补货的话我处理完再回去。”我便道:“那你一个人在这等消息,我这边没什么事了,想回虎门。”萍萍连忙说:“一个人待着没意思,我也帮不上忙,我跟你一起回虎门吧。” 正吃饭时,我收到大玉转来的五十万,正是当初我借给她的钱。大玉向来重信守诺,资金一周转开便立刻归还,其实当初我借出时,压根没想着要回来。 饭吃到一半,大玉的二叔老王打来电话,语气焦急地询问:“到底怎么回事?大玉把钱还给我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安抚道:“没事,大玉她们的工作室和我这边合并了,后续资金都由谢小姐全权出资,我的钱她也一并还了。”老王哭笑不得:“合着我转了一圈,不仅把大玉小玉俩丫头弄丢了,还搭进去四个得力员工。”我忍不住笑出声:“你总爱往坏处想,依我看这是好事,大玉她们不用承担经营风险,你的投资也更稳妥,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老王叹道:“我说不过你,可我实打实损失了六个能干的人手。”我宽慰他:“不会亏的,后续有加工订单,她们肯定优先给你做,大玉现在是总经理,有这个决定权。”老王依旧有些担忧:“没想到你这么信任她,就怕她扛不起这份责任,有情况记得多跟我联系。”我应下后便挂断了电话,大玉凑过来问:“我二叔跟你说什么了?”我打趣道:“他说我绕了一圈,还是把你们姐妹俩拐走了。”大玉和小玉相视一笑,小玉坦言:“我二伯早就说过这话,还担心我们去深圳后,被你哄着跟着你走,说你太让人容易信服了。” 听了这话,我心里五味杂陈。我向来行事坦荡,从无半点阴谋算计,当初还特意拦着谢莉,不让她打这对姐妹的主意,可世事流转,一步步走到如今这般境地,当真让人唏嘘不已。 晚饭结束后,小玉带着小欣、大玉返回关外宝安,下午她只把工厂工人的行李搬来,两人还没安顿好新住处。淑芬开车载着惠惠、静静、小欣与谢莉离开,只留下几位纸样工、板师和我一同步行回宿舍。 这时,小王悄悄走到我身边,轻声说:“哥,跟我一起吧。” 我这才后知后觉,谢莉竟自顾自把我丢下了。没等我开口,小王又补充道:“谢莉姐交代过我,说你今晚喝多了,让我好好照顾你。” 我顿时有些无奈,谢莉这丫头,总爱不打招呼就替我安排妥当。她明明知道,中午我才从小王那里匆匆离开。况且我的行李还在她那边,我便推脱:“我不去你那了,没带换洗衣物。”小王却笑着说:“早就准备好了,谢莉姐吃饭前就帮你拿过来了。”我有些诧异:“她没回去过,怎么会有?”小王只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跟着小王来到新宿舍,她打开衣柜,拿出一套男士内裤与背心递到我面前。看着那件熟悉的背心,我立刻认出是静静之前帮我买的,原来谢莉是找静静拿的。 我心里暗自感慨,谢莉倒是心思细腻,表面上对我关怀备至,暗地里也把身边人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我不愿再多想,便对小王说:“那我先去冲个凉。” 冲凉时,隐约听见小王在打电话,话语模糊听不真切。等我出来,她刚好挂断电话。她去冲凉的间隙,我随手翻看她的通话记录,果然是打给谢莉的,想来是在汇报我的情况。 小王躺到床上后,我随口问道:“刚才在跟谁打电话?”她如实回答:“谢莉姐,她让我随时跟她报个平安,哥,她是真的很关心你。”我心里了然,却没点破,只默默不语。 小王见我沉默,便找话题轻声说:“哥,中午你说晚上会过来,我还以为你只是哄我呢。”我本想坦言只是随口一说,可此刻人已在她身边,这话终究说不出口,只能顺着应道:“我向来说话算话。”顿了顿,我又有些愧疚,“其实你已经得偿所愿,不必这般迁就,我心里对你,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小王柔声道:“谢莉姐跟我说了,是哥推荐我做主管,还给我加了股份。她还问我……”我追问:“问你什么?”她脸颊微红,小声道:“问我是不是还孤身一人。”我笑了笑,没再多言。 见我不再说话,小王慢慢侧身靠近,安静地依偎在我身旁。夜色渐深,一室静谧,我们就这般躺着,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卸下整日的疲惫,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卷 浪里走 情缠事扰,风波暗涌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六十八章 情缠事扰,风波暗涌 次日清晨醒来,小王依旧蜷缩在我怀里睡得沉熟。想来是昨夜出了汗,她的睡衣早已不知被扔去了何处,光润的肩膀露在被子外头,我小心翼翼地扯过被角,将她裸露的肩头遮掩住,生怕她着了凉。 凝望着身旁熟睡的脸庞,我心中百感交集。昨日中午好不容易压下的情愫,到底还是在夜里没能克制住。时间一分一秒悄然流逝,我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唯恐惊扰了她。昨夜她着实辛苦了,我只想让她多歇息片刻。可一直等到九点,她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眼看早已过了上班时间,我只能轻轻将她唤醒。 她惺忪地睁开眼,轻声问道:“是不是很晚了?” “都过九点了,再不去就要迟到了。”我柔声回道。 她却淡淡一笑,说道:“谢莉姐让我下午再去上班。” 我一时无言,心中暗自感慨,谢莉实在是太懂我的心思了。“那你再睡会儿。”我说着,将她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 不曾想,她反倒主动凑过来招惹我。平日里上班,她向来话少内敛,可此刻这般模样,却透着几分难得的调皮与灵动。被她这般撩拨,我心底泛起阵阵燥热,俯身问她是否还想要,她红着脸颊,轻轻点了点头…… 十一点钟,我们才起身去冲澡。掀开被子时,我才发现她的睡衣被垫在了身下。等她去浴室后,我动手整理床铺,看到睡衣上的印记,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原是未经世事的姑娘。 中午,我们一同外出吃了午饭,回到住处又小憩了片刻。我让她先前往工作室上班,自己则延后了半小时才动身。抵达工作室后,没见到萍萍的身影,便向谢莉询问,谢莉回道:“淑芬带她去世纪广场了,说是要补一批货。” “那我等她一会儿,等下要回虎门。”我说道。 谢莉眉眼带笑,打趣道:“昨晚睡得可好?” 我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佯装嗔怪:“还好意思问,你心里不清楚?往后可别再自作主张了。” “哥,你这人就是这点不好,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这可是好心没好报。”谢莉故作委屈地说道。 我看着她,由衷说道:“你心思缜密,内心又格外强大,我是真心佩服你。” “那哥该庆幸,有我这样的知己。”她笑着回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没过多久,萍萍和淑芬便回来了,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份炒粉,当作午餐。 “货都补齐了?”我开口问道。 “嗯,今天去了世纪广场,还跑了一趟南洋市场。”萍萍点头应道。 “快吃吧,吃完我们就回虎门。”我催促道。 谢莉这时提醒:“你的行李箱还放在我家里呢。” “先放着吧,下次过来再拿。”我随口回道。 等萍萍吃完,我们便即刻启程赶回虎门。只因次日轩牌旗下两个品牌的羽绒服就要到货,两万多件货品,绝非一天就能整理妥当的。 抵达虎门档口后,我先去租下两间空置的档口,预备次日存放货品,随后又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家准备做饭。萍萍却径直躺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对着茶几上的电视看得津津有味,模样十分随意。 我见状开口说道:“把脚放下来,过来搭把手。” 萍萍吐着舌头做了个调皮的鬼脸,立马起身走进厨房,帮着洗菜。我一边忙活一边叮嘱:“明天你到档口来,一起帮忙整理货品。” “那正好,我这几天闲得都快发霉了。”她欣然答应。 “你可别想得太轻松,整理货品是件累人的活儿。”我提前给她打了预防针。 饭菜做好时,小不点也刚好下班回家,一家人便围坐在一起吃饭。正吃到一半,轩牌的老板娘小琴突然打来了电话,我心中已然猜到几分缘由。刚接通电话,小琴便怒气冲冲地劈头盖脸指责我抄袭她们的服装款式。 “我没有啊,我哪有实力做羽绒服?虎门这边我都还没上羽绒服款式,你们的货刚接到托运部电话,说明天早上才送到虎门,我拿什么去抄袭你的产品?你肯定是弄错了。”我冷静地辩解道。 “不是广东这边,是湖南!”小琴语气强硬。 “湖南的毛毛就更不可能了,她只会卖衣服,对服装设计制作一窍不通。”我继续解释。 “我湖南的代理商反馈,你湖南的店铺里有我们家的款式!”小琴说道。 “那说不定是你们和其他厂家撞款了,又或是哪家工厂拿去给毛毛代销的,总之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明天我去核实一下情况。” 我话音刚落,小琴便气得直接挂断了电话。我心中暗自冷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是你先对不起我,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 挂断电话后,我立刻拨通了毛毛的号码,询问货品的销售情况。毛毛告知,货品正在有条不紊地对外铺货,只是眼下天气还热,不少客户暂时不愿意上架羽绒服。我叮嘱她务必加快铺货进度,便挂了电话。 次日,我们订购的货品如期送达,托运部的人跟我说:“昨晚发货方想追回这批货,我们没理会,这批货量太大,没跟你确认,我们不敢擅自挪动。” “你们做得对,这可是将近一千万的货品,若是真出了差错,你们根本承担不起这个责任。”我开口说道。可事后转念一想,若是昨晚真被退回去了,反倒省了我不少事,直接委托律师团队打官司,还能获得更多赔偿,这般好的赚钱机会,竟被胆小的托运部给搅黄了。 原本我打算把那些被指责抄袭的款式,也在广东市场投放销售,可仔细思量,终究觉得对不起追随了我十年的老客户。砸了轩牌生意的同时,也会断了老客户的财路,我实在于心不忍。虽说我早已下定决心,结束虎门这边的生意,但做人不能太过自私,不能为了一己私仇,让一众客户跟着受牵连。所以即便后来与轩牌彻底撕破脸面,我也始终没有在广东市场乱发货品。 这天,萍萍也来到档口帮忙。一整天的高强度忙碌,让她累得直接把地砖当成了床铺,一会儿坐在地上,一会儿又躺在地上,嘴里不停念叨着太累了。我时不时拽她起来,不让她偷懒,一行人一直忙到晚上十点,才总算把所有货品整理妥当,搬进档口。 回到家中,萍萍冲完澡,便像累瘫了一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看着她这副模样,笑着打趣:“可别直接睡死过去,我做完账还要跟你亲热呢。” 她拼命摆着手,有气无力地说道:“今天真不行了,我快累死了。” “平日里都是你主动,如今轮到我,你反倒拒绝了,往后我可也不给你面子了。”我故作不满地说道。 “今天实在是累坏了,明天一定补回来。”她连忙求饶。 这一晚,两人都睡得格外安稳,她蜷缩在我怀里,安安静静地一觉睡到天亮。 几天后,几位老客户不约而同地齐聚虎门,看这架势,分明是提前约好的。他们在我这里吃中饭,我便点了菜品送到档口招待。席间,有人忍不住问道:“你不做轩牌的生意了,那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我心中了然,我从未跟他们提过放弃合作的事,显然是他们早已私下和厂家取得了联系。我淡淡回道:“随便你们啊,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下来。其实我清楚,厂家早已挨个和他们联系过,他们第一时间选择瞒着我,如今反倒来问我的意思,难道还要我低声下气求他们继续合作吗?当然,这些心里话我并未说出口,反正我本就打算结束这边的生意,人走茶凉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第二卷 浪里走 机缘迭起,合伙初成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六十九章 机缘迭起,合伙初成 萍萍在虎门又逗留了一周,此间需要补货的品类都已悉数补齐。期间我还抽了两天时间,带她前往深圳、广州两地补货,均是当日往返,行程紧凑。待到她返程那日,我亲自送她前往深圳机场,目送她搭乘航班返回上海。 这一年,鸿凡服装旗下的艾米尚羽绒服销量惨淡,无论是虎门市场,还是湖南市场,销售情况都不尽人意。反观我自家生产的几万件羽绒服,已然售出大半,最终仅剩下两三千件库存,压货占比还不到百分之十。这场市场角逐,我并未陷入两败俱伤的境地,反倒算得上大获全胜,彻底打乱了对方的市场布局。 当初我初到深圳,曾入职天莉服装公司,后来为了寻找羽绒服加工厂,特意恳请公司老板何凯利帮忙引荐。之后,虎门的小余与深圳的老杨承接了我的羽绒服加工订单,何凯利在询问我销售情况时,我如实告知:整体还算不错,总共生产了五万多件,最终库存不足三千件。这番话,让何凯利对羽绒服生意萌生了浓厚的兴趣。 做服装厂的老板,本就对服装生产成本了如指掌,市面上售价一两千元的羽绒服,实际生产成本还不到两百元,其中的利润空间堪称暴利。为此,他多次专程来到虎门,找我商议合作成立公司、专攻羽绒服生意的事宜。可彼时我早已对服装行业心生倦意,只想抽身休息,便一直没有应允。 后来,他又找来帮我加工羽绒服的小余,提出三人合伙经营。起初小余对此颇为认可,甚至已经签订了合作合同,可最终却迟迟没有出资。她特意找到我,坦言道:“何凯利原本就是我的老东家,这人精明得很,我担心后续合作难以顺心,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不参与了。”我闻言回道:“无妨,本就我也无心再做这门生意。” 世事往往就是这般机缘巧合。轩牌北京代理商在销售轩牌羽绒服的过程中,无意间洞悉了羽绒服的暴利,便私下找厂家按照轩牌款式打版,妄图抄袭效仿。只可惜她行动迟缓,彼时加工费已然大幅上涨,成本居高不下。而她从轩牌公司内部人员口中得知,我全盘照搬了轩牌的羽绒服款式,便特意打电话向我求证。我虽摸不透她的真实意图,但如今早已是明牌作战,便没有否认。 随后,她主动提出与我合伙成立公司,专注做羽绒服生意,邀请我前往北京详谈。我当即搭乘高铁奔赴北京,她亲自到火车站迎接,随后带我前往她位于大红门的写字楼。踏入写字楼的那一刻,我便看出她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一千多平米的空间,规划了办公区、展示区与仓储区,功能齐全。平日里,她的轩牌羽绒服销量与我不相上下,排场却远比我阔绰,我购置的写字楼面积还不到两百平米,而她的场地虽是租赁,规模却远超于我。 她拿出早已打好版的几件轩牌羽绒服,让我点评做工。我仔细查看后发现,这批样衣做工十分粗糙,毕竟是北京本地加工厂生产,工艺水准远不如南方的工厂。也是直到做出样衣,她才真正切身感受到羽绒服行业的暴利。 当天恰逢她老公生日,她订了好几桌宴席,邀请了写字楼全体员工一同庆贺。晚宴上,我喝了牛栏山陶瓷瓶二锅头,口感意外醇厚,一时贪杯多饮了几杯。彼时天气严寒,屋外大雪纷飞,喝酒时并未察觉异样,可饭后前往歌厅的路上,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酒劲瞬间上涌。到了歌厅包厢,我拿着话筒成了全场麦霸,她一眼便看出我喝多了,赶忙让她老公带我去按摩店松骨休息。 在按摩店睡了一觉醒来,她老公将我送回宾馆,回到房间后我反倒毫无睡意,便上网浏览信息。在天下网看到一则帖子,发帖人声称想要跳海轻生,我留意到对方Ip地址显示是嘉兴老乡,便立刻与对方聊天,耐心开导,劝慰对方好死不如赖活着,没有迈不过去的坎,若是有难处,我能帮忙的一定尽力。两人聊着聊着,我便沉沉睡去,对方见我不再回复,便将手机号、微信都发了过来。次日一早我看到信息,当即保存号码、添加了微信,对方名叫黄兴智,单看名字无法分辨性别,我一时也并未多想。 之后,小扬她老公来宾馆接我前往写字楼,中午我们一起品尝了地道的北京羊蝎子,晚上又去海底捞吃了火锅。席间,她又邀约了山东地区曾任轩牌代理商的刘伟,一同加入合伙计划,我们约定好在深圳碰面详谈。商议妥当后,我便搭乘高铁返回虎门。如今高铁开通,出行远比坐飞机轻松,无需辗转前往机场,耗时相差无几,途中还能随意走动,列车靠站时还能抽根烟解乏,舒适便捷不少。 从北京回到虎门后,我第一时间前往深圳找到何凯利,告知他小余不愿参与合作,我另外找了两位资深代理商一同合伙。何凯利当即表示:“这样再好不过,你们都有成熟的销售网络,做起事来更是事半功倍。” 没过多久,北京的代理商与山东的刘伟一同抵达虎门,我开车带着两人前往何凯利的工厂。众人一番见面认识、深入洽谈后,顺利达成合作共识:新公司直接设立在何凯利的工厂内,由他统筹调配生产车间、办公场地,同时落实打版师、车版人员等岗位;还聘请了一位年轻帅气的设计师与一名设计助理。项目前期总投资一百万,四人各自出资二十五万,商议敲定后,我们当场便用手机,将资金悉数转入何凯利的账户。 第二卷 浪里走 年关分红,诸事落定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七十章 年关分红,诸事落定 达成协议并完成注资后,我们一同吃过晚饭,便各自返程。众人分头去采集样衣,统一寄到深圳老何的工厂,交由设计师作为参考进行改款。 彼时年关将近,我档口的生意格外繁忙,便抽不出时间去老何的工厂监工样衣制作。直到临近过年,老何邀约我去深圳聚餐,我才匆匆收拾好档口,赶往深圳。抵达后我并未直接去工厂,而是径直前往约定的酒店。 老何叫上了板房的员工、两位设计师,还有他的儿媳妇小丁,一行人聚在一起吃了顿团圆年夜饭。饭后,小丁主动去买了单,还帮我开好酒店房间,随后众人便纷纷离去。 我回到房间后,只觉得屋内冷清,便走出宾馆在街上闲逛。转念想起南油距离南山不远,索性打了辆车,前往静静住处。打开房门时,静静还没下班,我便冲了个澡,躺在床上边看电视边等她。 静静下班回来,察觉到房间里有动静,便在门外给我打了电话,询问是不是我在屋里。得到我的肯定答复后,她才开门进来,略带嗔怪地说:“哥,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可吓了我一跳。” 我笑着回道:“小偷哪有胆子开着电视机等人发现,你真是死脑筋。”静静无奈道:“你是男人自然不怕,可我是个女人啊。”我转念一想,也觉得她说得在理,女孩子本就胆子小。 静静又问:“你今晚怎么突然过来了,是谢莉姐让你来的?”我摇了摇头:“不是,难道谢莉又出什么事了?”静静回道:“那倒没有,明天要开董事会,我还以为是她约你来参会的。”我轻叹一声:“我早就不是董事了,自然不会特意约我。对了,你今年生意怎么样?” 静静面露疲惫:“还算凑合,世纪广场的档口生意不太景气,基本都是零售单,忙得筋疲力尽,也出不了多少货。反倒是淑芬负责的电商部,网店生意格外火爆。” 她顿了顿,带着几分期许说道:“哥,你能不能帮我跟谢莉姐说说,让我来管电商部,让淑芬去管实体店?”我挑眉问道:“怎么,这是想打退堂鼓了?”静静连忙摇头:“不是,实体店生意做不起来,我心里实在觉得没面子。” 我轻声安慰她:“眼下临近过年,本就只剩零售生意,这是很正常的情况。我虎门的档口,现在也基本都是零售单,老客户们都在清货,没人再来批量进货了,等明年开春,生意自然会好起来的。” 静静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我去冲凉了。” 就在这时,谢莉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我心里暗自纳闷,难道她察觉到我过来了?刚接通电话,就传来谢莉的声音:“哥,我有件事想请教你。”我回道:“你说,什么事?” 谢莉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年底了,该给大家派发红利了,可有件事我一直拿不定主意。”我心中了然,直接说道:“你是想分段核算利润,对吧?”谢莉连忙应声:“是啊,要是不分开计算,淑芬她们心里肯定会有意见。” 我笑了笑:“其实你自己心里,也觉得不妥吧。今年咱们的总利润,有一千万吗?”谢莉回道:“没有,一共九百多万,还差一点才到一千万。”我继续问道:“要是分段计算,九月份之后的利润有多少?” “大概两百多万,具体的明细账目,都在淑芬那里。”谢莉如实说道。我沉吟片刻:“行,明天我过去看看账目,再做决定。”谢莉连忙叮嘱:“好,那你一定要早上过来,我下午要召开董事会,敲定分红的事。” 我满口答应:“放心,天不亮我就起床出发。”谢莉被我逗笑了:“哥,你也太夸张了,不用这么早,九十点钟到就行。” 此时静静刚好冲完凉出来,见我笑着打电话,便好奇问道:“是谁呀,大半夜还打电话过来?”我打趣道:“被你刚才猜对了。”静静眼睛一亮:“是谢莉姐吗?”我点头:“嗯,怎么,不吃醋了?”静静撇撇嘴:“看你开心的样子,一猜就是她。她又找你帮忙办事了?” 我摆摆手:“算不上帮忙,就是随便问问事。好了,不提她了,快上床,我想你了。”这句话是静静最爱听的,她闻言,立马乖巧地钻进了被窝。 我又补充道:“谢莉是找我商量年底分红的事。”静静眼前一亮:“要分红了?不知道我能分多少钱。”我细细盘算:“你大概能分十万出头,要是按照分段核算的方式来算,能拿到十七万多。” 静静满脸欣喜:“这也很不错了,加上我的工资,一个月也有一万多块。”我笑着夸赞:“你的心态向来好,这个收入,在深圳也算得上高薪了。具体的数字,等明天我核对完账目就清楚了。” 第二天,我和静静一起吃完早餐,便一同前往工作室。谢莉看到我们一起进门,才知晓我昨晚就已经来了深圳,笑着打招呼:“哥,早啊,今天气色看着很不错。” 我无心玩笑,径直问道:“别打趣我了,淑芬还没来吗?”谢莉回道:“在她房间呢,我们一起过去找她。” 我跟着谢莉来到淑芬的房间,三人关上门后,淑芬拿出账本让我查看。我仔细核算完账目,开口说道:“就按分段计算的方式来,这样一来,大玉能分二十多万,也算不错,小玉和小欣也能分十几万,这个方案合情合理。要是她们有人有异议,就让她们直接来找我。” 谢莉松了口气,连忙说道:“那哥,你下午一起参加董事会吧。”我无奈笑道:“这会儿想起让我来做这个恶人了。”谢莉笑着反驳:“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呀。对了,还有给你的分红,现在就转给你。” 淑芬看向谢莉询问:“现在就给哥转账吗?”谢莉点头:“嗯,现在就转,不然哥可不愿意帮我们做这个恶人了。” 淑芬当即操作,给我转了一百八十万。我有些意外:“这么一转,你们分到的不就少了?”淑芬连忙解释:“哥,这笔钱本来就没算在年度利润里,原本应该是一百七十五万,多出来的五万,是谢莉特意说,还给你之前垫付的库存衣服货款。” 我这才恍然,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大玉打的那些版,都安排生产了吗?”淑芬回道:“阿珠挑选了五个款式,一共生产了三千件。她说眼下时间太晚,剩下的款式先封版,等明年再安排订货。”我点头赞同:“嗯,阿珠考虑得很周全,那你们慢慢核算,我躺一会儿歇歇。” 谢莉又在一旁调侃:“哥,昨晚是没休息好吗?”我懒得理会她,直接躺在淑芬的床上,闭目养神。 谢莉和淑芬拿着计算器,很快就把所有分红明细核算清楚。谢莉轻声说道:“哥,你在这好好休息,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忙。”我随口问道:“供应商的货款,都全部结清了吗?”谢莉笃定回道:“全都结清了,你放心休息。”说完,便拉着淑芬,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到了中午,淑芬把我的盒饭一起拿到房间,我们两人便在房间里吃了午饭。吃过饭后,淑芬将分红分配表拿给我过目,表格的序言里,直接写明了该分段计算的分配方案,是经我提议确定的。 淑芬解释道:“提前写清楚,免得之后有人询问,还要再逐一解释,反倒麻烦。”我点头称赞:“嗯,你们考虑得很周到。” 我翻看表格时,还发现她们特意额外给大玉、小玉每人准备了五万块奖金,备注里清晰写明,两人前期虽不是工作室正式员工,但对工作室发展有突出贡献。看到这里,我心中暗自欣慰,谢莉和淑芬,如今处理事情已然愈发成熟稳妥。 我们稍作午休,下午两点,董事会准时召开。谢莉简单发言后,便将分红分配表分发给在场每个人,待大家看完后再逐一收回。众人看完表格,均无任何异议,大玉、小玉和小欣脸上更是满是笑意,谢莉当即让淑芬开始给大家转账。 整场会议,我全程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情,见大家都心服口服,没有丝毫不满,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忙活一整年,诸事总算圆满落定,安稳迎来新年。 第二卷 浪里走 岁末赴约,深城相聚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七十一章 岁末赴约,深城相聚 眼见谢莉那边一切安好,我便同她与身边人告辞。谢莉一路送我到楼下,开口说道:“哥,明天我请供应商一起吃顿年夜饭,你可一定要来。”我回道:“我就不过去了,喝酒实在太辛苦。”她又问:“你现在是要去荟英那边吗?”我笑了笑应声:“是啊,这是过年前最后一次来深圳了,总归要去看看她。” 谢莉当即说道:“那你去了帮我跟她说一声,明天让她带着倩倩、兰兰她们一起过来,我好久没见她们了。”我应道:“好,我帮你把话带到,可她们来不来,我就做不了主了。”她撇撇嘴:“我不管,你必须把她们带来。”我无奈笑道:“好吧,我尽力,再见。” 抵达荟英的工厂后,她正和倩倩在办公室里聊天,见我进来,倩倩便主动退出了办公室。我瞥见她桌上放着一份分配方案,才知道刚才她正和倩倩商量分红的事。我开口问道:“今年的生意情况怎么样?”她拿起桌上的纸张递给我,我看了一眼,总利润有五百八十多万,当即夸赞:“不错啊,比我赚得多。” 她回道:“你是一个人赚钱,我这边可是要分给这么多人的。”我笑着说:“就算这样,你也能分到一二百万,已经很不错了。”她却皱着眉:“那是你没跟去年的情况比。”我连忙劝她:“可不能这么比,去年行情格外好,今年生意本就难做,能盈利就已经很好了。” 她转而问道:“谢莉姐那边情况如何?”我说道:“你别总跟她比,她那边的情况和你不一样,至少你父亲的工厂也在赚钱,你和你爸的收益加起来,和她也差不了多少。”她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说完,她脸色终于缓和下来,露出了笑容。 紧接着她说道:“我先把你的那份分红给你。”说完便打电话叫兰兰进来,吩咐她给我转账。我连忙阻拦:“不用给我,我钱够花。”她坚持道:“这不是够不够花的事,当初说好的,就必须给你。”我解释:“我当时就是开玩笑的,要不你给小玉包个红包吧,她帮你跟进羽绒服的订单,也辛苦了。”她回道:“小玉那边,我已经给她转了两万元红包了。”随即又跟兰兰说:“转账,别听你哥的。” 我立刻拦住兰兰:“听我的,别听她的。”兰兰一脸为难:“哥,你别为难我啊。”我想了想说道:“那这样,我们折中一下,你转一半给我,剩下的你们按比例分就行。”兰兰看着荟英,迟迟没有动身。我又跟荟英说:“意思一下就够了,没必要跟我这么较真。”说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就这么定了。”她这才点头:“那好吧。”随后把分红表递给兰兰,让她按照这个方案修正。 我又问:“明年春夏装的筹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她答道:“差不多都弄好了,我打算正月初十开订货会,到时候你能来吗?”我回道:“正月初十我还没回这边,我要正月十五才从家里出发。”她思索片刻说道:“那我把订货会推后一星期,改到正月十八,那时候你应该在广东了吧?”我应道:“那时候刚好在,而且和谢莉正月二十的活动时间挨得近,也好,省得客户来回跑两趟。” 我又想起一事:“对了,刚才谢莉跟我说,让你明天带着倩倩她们一起去吃年夜饭。”荟英说道:“我们本来也打算明天吃,酒店都已经订好了。”我劝道:“那你把订的桌退了,要么留到订货会的时候再用。”她面露难色:“谢莉姐做得比我好,我没脸去。” 我继续开导:“你怎么这么倔,她现在生意规模比你大、做得比你好是很正常的,她的运营成本也比你高得多,听话,别想这么多。我帮你回复谢莉,就说你明天一定过去,她那边还请了所有供应商。”她这才反应过来:“哎呀,我都忘了要请供应商这件事。” 我笑道:“就是说啊,你光想着和谢莉比高低,反倒把重要的合作伙伴忘了。”她感慨:“谢莉姐在这方面的经验确实比我丰富。”我安慰:“她经历的事比你多,你再过两年,绝不会比她差。我帮你回复她了啊?”她点头:“好吧,那我把明天的订桌退了。” 说完她拿起电话打给酒店,说要和谢莉一起聚餐,把自己订的桌退掉。结果酒店那边回复,对方认识谢莉,刚才谢莉已经打过电话,早就帮她把订桌退了,直接安排到她的宴席里。荟英挂了电话,略带生气地对我说:“谢莉居然已经帮我退了,她怎么就认定我一定会去。” 我笑着解释:“这你可不能怪她,是我刚才跟她打电话的时候打了包票,我想着,你肯定会给我这个面子的。”听我这么说,她才平复了情绪:“那我不怪她了,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和她好好相处。”随即她笑着提议:“那今天我请客,我们提前吃顿年夜饭好不好?”我笑道:“我过来就是为了吃饭的,你不请也不行。” 她开心地说:“那我让我爸去订桌。”说完拿起电话打给老张:“爸,哥来了,你去订个包厢,我们今天吃年夜饭。”电话里传来老张爽朗的声音:“好嘞,我这就去订。”她放下手机,看了眼时间说道:“晓梅她们来不及赶回来了。”我说道:“别叫她们了,等我回去之后,帮你请她们再吃顿年夜饭。” 快到饭点的时候,倩倩和兰兰都来到办公室,几人坐在一起聊天。没过多久,老张夫妻俩也过来了,喊我们一起去酒店。老张还另外叫了三个车间主管,一行人坐着丰田面包车,一同前往酒店。 吃饭的时候,荟英跟老张说:“爸,明天的订桌我退了,我们一起去参加谢莉的饭局。”老张问道:“我们所有人都去吗?还有各个组长呢。”荟英说道:“一起带上。”我连忙问:“你们一共多少人?这事得跟谢莉说一声,万一坐不下就麻烦了。”老张算了算:“除了咱们在场的,再加十个人。” 我应道:“行。”随即给谢莉发了条信息,说荟英这边需要两桌。谢莉很快回复,说早就准备了两桌。我看着手机信息,荟英也凑过来看了,转头跟她爸说:“谢莉已经准备了两桌。”老张连连点头夸赞:“谢莉这孩子,考虑得就是周全。” 我喝了半斤白酒后,便不再喝了,老张还想给我添酒,我连忙阻拦:“不喝了,明天还要喝酒,今天喝多了,明天非得被供应商灌醉不可。”荟英也劝她父亲:“爸,你也别喝太多,那几个供应商酒量都很好。”说完转头跟我说:“哥,明天吃饭,你还坐在我和倩倩中间吧。”我笑着打趣:“又给我当保镖啊,行,那明天就拜托你们俩了。” 吃过饭后,老张问我要去哪里,要开车送我。我回道:“我的车还停在南油,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老张却说:“南油不远,让我老婆送你过去。”荟英的母亲便开车把我送到南油维也纳酒店,我下车后,荟英也跟着下了车。我说道:“你回去吧,我没喝多。”她却没理我,转头跟她母亲说:“妈,你们先回去,我送哥上去,等会儿我自己打车回家。”她母亲点点头,调转车头离开了。 我到吧台续交了房费,便和荟英一起走进房间。荟英疑惑地问:“你怎么住到南油这边来了?”我回道:“刚好在这边办点事,就在这开了房间。”她帮我泡了一杯茶,转身就要去浴室洗澡,我连忙拦住她:“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出去散散步吧,刚吃完饭就睡觉,容易长胖。”她笑道:“怪不得你一直吃不胖,原来是这样,那走吧。” 我们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闲逛,临近过年,街上冷冷清清,大部分打工人都已经返乡过年。深圳这座城市就是如此,每年过年期间,大街上都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行人,尤其是在工业区,人更是少得可怜。逛了大概半小时,我们便原路返回。回到酒店后,两人一起洗漱完毕,便上床休息了。 第二卷 浪里走 心事暗涌 秘事初显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七十二章 心事暗涌 秘事初显 清晨我醒得很早,身旁的荟英还在沉沉熟睡。近来她的睡眠状况已然好了不少,可心底的郁结却始终未曾解开,我望着她,满心都是愁绪,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帮她彻底放下心结? 以荟英的经营理念,想要超过谢莉,几乎是毫无可能。谢莉那边团队实力雄厚,她本人、淑芬、大玉、小欣四人,单拎出任何一个,能力都在荟英之上。我满心心疼地看着身边这个要强的女人,她唯独在设计领域,能凭借一己之力占据些许单方面优势,可这远远不够。 她手下的三个助手晓梅、倩倩与兰兰,也终究是难堪大用,能力充其量只能和惠惠、静静两姐妹持平。单是人力资源这一项,荟英就已然失去了竞争的底气,可我绞尽脑汁,也始终想不出破解这个难题的办法。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所幸荟英和谢莉的生意都依旧保持盈利,只是业绩比我亲自打理时少了三分之二。今年的市场行情,远比去年低迷太多,我在虎门的生意,业绩更是直接下滑了五成有余。如今实体生意愈发难做,我早已萌生了退意,打算彻底抽身离场。可终究是咽不下心里那口气,又仓促成立了新公司,可我对这家新公司,压根没抱任何期望。毕竟北京的小扬、山东的刘伟刘刚夫妇,我都算不上熟悉,大家不过是同为轩牌代理商,毫无半点私交;再加上从前的老板老何本就是个老奸巨猾的商人,前路更是难料。 我正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荟英缓缓醒了过来。她见我眉头紧锁、一脸沉思,轻声问道:“哥,你在想什么?”我随口应道:“我在琢磨怎么帮你解开心里的疙瘩,别再和谢莉较劲了,我一整晚都没合眼,一直担心你。” 听了我的话,荟英眼中满是感动,连忙安抚我:“哥,你别再为我操心了,我不跟她比了还不行吗?你这样熬着,会把身体拖垮的,快再睡一会儿。”说着,她紧紧抱住我,轻声道歉:“对不起,哥,让你为我劳心费神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跟她争长短了。” 我柔声叮嘱:“真的别再纠结这些了,我别的什么都不求,只希望你能好好的,过得开开心心。人只有心情舒畅了,才能拿出十足的热情投入到工作里。”荟英点点头,轻声应道:“我知道了,我保证。”她伸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温声道:“哥,你再闭着眼休息会儿。”一边说,一边轻轻拍打着我的肩膀,那温柔的模样,竟是把我当成了小孩子来哄,我心底暗自失笑,若是她这番话当真出自肺腑,我便能彻底放心了。 我也用力抱紧了她,两人相拥无言,只用心底的暖意感受着彼此的情意。不知安静相拥了多久,荟英轻声说要去卫生间,我便顺势说道:“那我们起床吧。” 洗漱用餐、退房之后,我驾车将荟英送回了工厂,两人相约晚上再见,我便驱车前往了谢莉那里。 见到我,谢莉率先开口问道:“荟英还好吗?”我笑着回道:“挺好的,谢谢你关心。”谢莉轻轻摇头:“我知道你最疼荟英,不用跟我道谢,我关心她也是应该的,我们都是一路看着她成长的,我心里也一直疼着她。”我点点头,满心感慨:“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谢莉闻言笑了笑,打趣道:“可荟英总说,你最疼的是我。”我无奈回道:“她还跟我抱怨过,每次我来深圳,都会先到你这里。”谢莉眉眼弯弯:“看来她是吃醋了,那你以后来深圳,先去她那里走走,让她高兴高兴。” 我顺势说起正事:“荟英把订货会定在了正月十八。”谢莉眼前一亮:“那正好,我的订货会定在正月二十,只差两天,客户们只要来一趟就够了。”我接着提议:“晚上你们俩一起吃饭的时候,好好商量下订货政策,最好能保持一致。”谢莉有些疑惑:“是不是她跟你说,我这边羽绒服的政策比她好,所以订单才更多?”我回道:“这倒没有。”谢莉点点头:“好,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她好好沟通。” 说话间,我看到大厅里堆着不少精致的礼盒,便随口问道:“这些礼盒是做什么用的?”谢莉解释:“给聚餐的宾客准备的,也有荟英她们的份。”顿了顿,她故意笑着加了一句:“不过,唯独没有你的。”我故作委屈:“你这是故意欺负我啊。” 谢莉笑着拉着我走进她的办公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装袋递过来:“你的礼物在这儿,我早就帮你准备好了。”我打开一看,是一套毛料西装,商标赫然是韩国阿玛尼。我有些诧异:“你怎么会买这个品牌的韩国服装?”谢莉笑得意味深长:“有人跟我说,这个牌子你穿着最合身。”我瞬间明白,她说的是金秀研,便随口问道:“好久没她的消息了,她过得还好吗?” 谢莉语气平淡:“好着呢,她已经做妈妈了,孩子特别可爱,都会叫妈妈了。”我满心唏嘘:“不过一年多没见,没想到她都为人母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她结婚怎么也没跟我们说一声。”谢莉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而说道:“这套西装不是我买的,是金小姐寄过来的。” 我看着她眼神里藏不住的异样,心头泛起疑惑:“我总觉得你眼神不对劲,每次说起金小姐的时候都是这样,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谢莉连忙摇头,语气笃定:“没有啊,我怎么可能瞒得住你。” 可我心里清楚,她和金秀研之间,一定藏着不想让我知道的秘密,她不肯说,我也不便再多追问。心里暗自盘算着,今晚就在她家住下,等她熟睡之后,查看她的聊天记录,或许就能找到答案,便不再多言。 吃过午饭,谢莉打算和淑芬、大玉等人一起去工厂,问我要不要一同前往,我推脱道:“我想午睡一会儿,就不去了。” 她们离开后,我便去了静静的房间休息。没过多久,静静也回来午休,她一脸欣喜地跟我说:“哥,我分到了十八万多的分红。”我笑着点头:“挺好的,我再给你转两万,你凑够二十万存个定期。”静静却面露难色:“存不了,我还要给弟弟交学费。” 我猛然想起,静静当初为了供弟弟读书,主动放弃了读大学的机会,心里顿时满是心疼,当即说道:“你弟弟上学的费用,我另外给你。”说完,我拿起手机,直接给她转了五万块。静静又惊又喜,连忙说道:“那我替我弟弟,谢谢哥!”我故意逗她:“就只是嘴上说说?”静静脸颊一红,凑过来轻轻亲了我一下,笑着问道:“这样总可以了吧?”我满意点头:“嗯,行了,这样我就能安心睡了。”说完,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晚上的供应商聚餐,所有合作供应商悉数到场。果不其然,许久未见我的供应商们,纷纷围过来敬酒,几杯酒下肚,我渐渐有些招架不住,荟英和倩倩便一左一右,轮番帮我挡酒。供应商们本就乐意和年轻姑娘碰杯,我反倒落得一身轻松。 我余光瞥见谢莉喝酒十分节制,每次都是小口轻抿,想着若是这样,根本没法把她灌醉,也就没办法查看她的聊天记录。于是我借口去厕所,悄悄给淑芬打了电话,让她帮忙劝谢莉喝酒,淑芬丝毫没有多问,当即就开始主动给谢莉敬酒。随后我又给大玉使了眼色,让她也一起敬酒,大玉和小欣轮番上阵,终于等到宴席散场时,谢莉足足喝了一瓶多酒,已然有了醉意。 淑芬等人忙着送别宾客,我顺势扶着谢莉走出酒店,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她家。路上,谢莉便昏昏欲睡,到了楼下,我小心翼翼地扛着她进了屋,将她轻放在床上,帮她脱掉鞋子、盖好被子,随后立刻拿起她的手机。可点开和金秀研的聊天界面,里面却是一片空白,这反而让我更加确定,两人之间一定藏着秘密。 我略一思索,立刻编辑信息发给金秀研:“对不起,我今天喝醉了,跟哥说了你的事。”消息刚发出去,对方立刻回复:“你都说了什么?”我继续编造:“把你让我保密的事,都说了。”对方回复了一个流泪的表情包。我又追问:“现在该怎么办?”金秀研回道:“知道了就知道了,反正我不带孩子回中国,他也没办法。”我接着诱导:“你干脆直接跟他坦白吧。”她态度坚决:“我绝不会承认孩子是他的,反正你说的是酒话,喝醉了说的话,本来就做不得数。” 看到这里,我瞬间恍然大悟。难怪去年见到金秀研时,她身形发胖,我随口说她像孕妇,当时谢莉的笑容就格外怪异,原来那时候她就早已知道真相,一直帮金秀研隐瞒着。 我平复了一下心绪,又编辑信息:“跟你开玩笑呢,今晚哥来参加聚餐了,我把你寄的西装给他了,他让我谢谢你,还说好久没见你,想去韩国看你。”金秀研立刻回复:“你就跟他说,我不在韩国,去美国了。”我回了句“好的,再见”,便将两人的聊天记录完整录制到自己手机里,随后彻底删除了所有聊天内容。 原来金秀研的孩子,竟然是我的。她们这般刻意隐瞒,实在过分,可转念一想,女人大抵都是如此,生怕自己的骨肉被夺走。就算此事挑明,孩子交由我抚养,我也不知该如何妥善处理,若是带回家里,必然会闹得天翻地覆。这般想来,如今的局面反倒省了我不少烦心事,心里的怨气也渐渐消散,反倒心疼起金秀研,一个单身妈妈独自抚养孩子,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我暗自决定,就当作对此事一无所知,从此不再打扰,让她安安稳稳地生活。 我退出谢莉手机的聊天界面,将手机充上电放在床头柜上,随后泡了一杯热茶,坐在客厅里抽烟。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去年四五月份金秀研在深圳的那段日子,难怪她当时停留许久,迟迟不愿回去,还说七月份会再来,可自那以后便杳无音信。若是没有怀上孩子,她定然会如约而至。还好我向来不是钻牛角尖的人,她不来,我也未曾放在心上,若是换了旁人,当真对她动了真情,结局恐怕会不堪设想。 抽完烟,我平复好纷乱的心情,回到卧室,帮谢莉脱掉外套,又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细心地帮她擦了脸和脖颈,再端来一盆温水,帮她擦拭双脚。或许是碰到了脚底的痒处,谢莉缓缓醒了过来,她艰难地撑起身子,轻声道谢:“谢谢哥,我自己来就好。”我扶着她坐起身,她柔声道:“我还是去冲个澡吧,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我连忙说道:“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我端来自己喝的茶水,又兑了些热水,递到她手中,谢莉喝了几口,精神稍稍好了些。 她满脸疑惑地说:“今天淑芬和大玉她们,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劝我喝酒。”我随口圆道:“她们拿到分红心里高兴,是在感谢你,哪里是故意灌你,只是她们不知道你的酒量这么浅罢了。”静坐片刻,谢莉让我扶着她前往浴室,我放心不下,柔声说道:“我们一起洗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谢莉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我帮她卸下防备,一同洗漱完毕,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回到卧室。躺下没多久,谢莉便依偎在我怀里,再次沉沉睡去。 第二卷 浪里走 网骗惊魂夜,归乡暖除夕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七十三章 网骗惊魂夜,归乡暖除夕 回到虎门后,我便打电话约了晓梅、瑶瑶和柔柔一起吃晚饭,又叫上档口的员工,热热闹闹凑了一桌年夜饭。难得团聚,大家都喝得尽兴,我带了两盒红酒,一共八升、十几斤酒,竟被喝了个精光。 小不点喝得迷迷糊糊,回家把手机往餐桌上一搁,冲了个澡就倒床上睡了。我坐在客厅继续喝着红酒,并无多少醉意,便打开电视看剧。十点多钟,忽然传来一阵qq消息提示音,我起先以为是自己的手机,点开一看并无新消息,又疑心是电视里的声响,可正放着战争片,根本不可能有现代的qq提示。 我循着声音分辨来源,才发现是小不点落在桌上的手机。拿过来点开聊天界面,头像是个男生,我一时好奇,便逐条翻看起聊天记录。原来这人是小不点在网上偶然认识的,聊到最后,对方竟发来银行卡账号,让小不点转一千块钱,说是给母亲治病,小不点也已经答应,让对方把账户发了过来。 看着两人暧昧不清的对话,我心里一沉,这分明是遇上骗子了。果不其然,对方紧接着又发来消息,说做手术还需要两千块,一口一个“亲爱的”,央求她再帮个忙,承诺过段时间一定归还。我当即拨通银行查询电话,一查便知,小不点的账户确实已经取过一千元现金。我没再多想,直接把这个qq号拉黑删除。 心里暗自叹气,小姑娘长大了,心思也多了,再留在我身边实在不安全,万一真出点什么事,我没法交代。毕竟是发小唐国强介绍的,真出了纰漏,大家都难堪。我当即打定主意,今年过年就送她回老家,年后也不让她再回来了。 第二天,我并没有点破这件事,qq已经删了,一千块钱丢了也就丢了。谁知晚饭时,又有新的qq号申请添加她为好友,她一边吃饭一边忙着回消息。起初我只顾喝酒没在意,可看她时不时抬头瞟我,心里顿时明白,她多半在聊和我有关的事。 我随口问:“吃饭呢,跟谁聊得这么起劲?” 她答道:“一个朋友。你昨天动我手机了?” 我也不隐瞒:“是,我删了一个骗子的号。” 她有点生气立刻反驳:“人家不是骗子。” 我皱眉:“你认识他?” 她摇摇头:“不认识,可他真的很可怜。” “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有多少钱能挨个救济?”我语气沉了下来,“别人我不管,可这个人,他说爱我。” 我一时气上心头:“你是中了什么邪?他爱你什么?你懂什么是爱吗?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她大概也察觉自己言辞不妥,连忙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一时心急,话说得不对。” “你急什么?” “他妈妈马上要进手术室了,还差2000钱。” 我耐着性子说:“行,我信你。你让他拍现场照片,或者开视频,要是真的,我给他一万。” 她照着我的话去发消息,对方却推脱说手机发不了照片。我让她打视频电话,拨了好几次,对方始终不肯接听。 “这下你总该信了吧?” 她又气又急,抓起手机就要往地上砸,被我一把夺了下来。 “我也想喝酒。”她忽然说。 “想喝就喝。”我叹口气,“以后别再随便认识网上的人,迟早要闯祸。要不是我拦着,你一个月工资就全搭进去了。” 她拿起我的白酒,一杯接一杯地往肚里灌。一瓶酒我才倒了二两,剩下的全被她喝光了。我看得心惊,她以前喝一瓶红酒都没事,可这是高度白酒。我让她去卫生间吐掉,她却像没事人一样,还要开红酒。看她心情极差,又似乎酒量尚可,我便没再拦着,只要别再上那骗子的当就好。 可没一会儿,她喝下半杯红酒,脸色瞬间泛红,酒劲彻底上头了。 “别喝了,你肯定要醉。”我伸手拿走了她的酒杯。 “我去冲凉睡觉。”她伸手要拿手机。 我没给她:“冲凉睡觉要手机干什么?今天我替你保管,明天再给你。” 她见我脸色严肃,没敢硬抢,转身进了浴室。 等我喝完酒、收拾好餐桌,许久都没听见浴室开门的声音。我走过去敲门,里面毫无动静,心里一紧,直接推门进去。只见她脱光了衣服,趴在马桶边上,竟是吐着吐着睡了过去。我慌忙用浴巾把她裹住,抱进我的房间放在床上,又拧了热毛巾帮她擦了身子,再拿了个脸盆放在床边,怕她一会儿再吐。 没过多久,她果然又开始反胃,我连忙端着脸盆扶着她,她吐到最后只剩清水,吐完便沉沉睡去,像头毫无知觉的小猪。我本想把她抱回她自己的房间,又怕她中途再吐,万一呕吐物卡进喉咙就麻烦了,索性陪着她一起躺下。 冬日的虎门也有些凉意,我帮她盖好被子,她却浑身发烫,一把推开被子,像只小白猪似的四仰八叉躺着,眼角还挂着泪珠。我拿纸巾轻轻擦去,她忽然转过身抱住我,埋在我怀里哭了起来。我没有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让她把委屈都哭出来。哭着哭着,她渐渐睡熟,我也不知不觉跟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先醒,打开她的手机看了眼,那个骗子再没发来消息,我便没再删。下楼买了早餐回来,她也醒了。我叫她起床吃饭,自己先去洗漱用餐。 她穿好衣服,满脸羞涩地对我说:“昨晚对不起,我喝醉了。” 我语气冷淡:“你哪是喝醉,是想把自己喝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把那个人删了。” 她乖乖拿起手机,删掉了对方的账号。 吃过早餐,我们一起开车去档口。快过年了,快递已经停运,只做些零散零售。我抽空去了童装市场,给小英子挑了各式各样的衣服、鞋子、拖鞋、凉鞋,只要看着合适的都买了,满满装了一大袋,放进车尾箱。 夜里十点多,我们正准备休息,档口阿筠的妹妹阿燕又来了,是小不点下楼把她带进来的。 我看见她就心生厌烦,总三更半夜往这儿跑,行事鬼祟,像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她却说这是为了避人耳目,小区里有几个人和她档口离得近。每次来,早上临走时总要以买化妆品之类的名义,拿走几千块钱,让我莫名有种在嫖娼的不适感。我倒不是心疼这点钱,只是这种感觉实在糟糕。 我直接对她说:“以后别来了,小不点马上要回我们老家了万一她嘴快,还有,也有可能会对你姐阿筠说,对你也不好。你不是也怕小区里认识你的人看见吗?” 她脸色一沉:“你赶我走?” “随便你怎么想。” 第二天,她姐姐阿筠问我:“你觉得我妹妹人怎么样?” 我随口应付:“挺好的,每次让她帮忙试衣服都很爽快,别的我也不太了解。” 阿筠叹道:“其实我妹妹心挺善良的。” 我没再接话,心里却有了盘算:阿筠怕是也不能再在我这儿上班了。我得罪了她妹妹,她再经手货款,终究不安全,等过完年,得重新招人。 离过年还有四天,我带着小不点回了嘉兴,让她收拾好所有行李,把人安全送回家后,我便驱车赶往杭州,直奔晓棠家。 一进门,就听见小英子一声清脆响亮的“爸爸”,瞬间把我的心都融化了。我牵着她下楼,把给她买的一大袋衣服扛上楼,又下去拎来另一袋,里面是给晓棠、林薇、小王带的羽绒服和秋装,也是满满当当。 晓棠父亲给我泡了杯茶,我坐在沙发上,小英子立刻扑进我怀里:“爸爸,你好久好久都没来看我了。” “爸爸忙呀。”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对了,给你买了新衣服,试试看合不合身。” 我打开袋子,小英子开心地一件件试穿,鞋子也挨个试了,蹦蹦跳跳地说:“都刚刚好!” 她又指着另一袋:“那袋也是给我的吗?” “你这小贪心鬼,那是给你几个妈妈和外婆的。” “那外公的呢?” 我逗她:“外公是男人,不用穿漂亮衣服。” “那我帮外公买!”小英子仰起脸,晓棠父亲笑着问:“你有钱买吗?” “我有好多好多钱!外公,明天我就带你去买新衣服!” 一句话把晓棠父亲乐得合不拢嘴。我看他高兴的模样,笑着问:“看来你们俩住在一起感情是越来越好了。” 晓棠父亲连连点头:“那是,每天就我们俩作伴。” 小英子又坐回我腿上,认真地说:“我跟爸爸不常在一起,也有感情,对不对爸爸?” 我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声应道:“嗯,我们感情最好了。” 正说着,晓棠、林薇、小王下班回来了。菜早已由晓棠父亲备好,林薇和小王跟我打过招呼,便进厨房忙活晚饭。晓棠坐在我身旁,看着我和小英子,轻声说:“你这么久没见她,她还跟你这么亲,跟亲生女儿一样。” 她眼底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那眼神我隐约觉得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今年年夜饭,还来我家吃吗?”晓棠问。 “到时候再说吧,好多年没陪我爸妈吃过年夜饭了。” “你一定要来,到时候我给你个惊喜。” 我打趣道:“你能有什么惊喜?再给我找个假妹夫?” 晓棠脸色一沉:“还提这事干什么。”随即又缓和下来,轻声道歉,“对不起,这事像根刺一样扎在你心里了吧?” “没有,跟你开个玩笑。”我转移话题,“你妈什么时候回来?” “年三十吧,她让林薇去车站接她。” 第二卷 浪里走 除夕团圆,亲缘惊现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七十四章 除夕团圆,亲缘惊现 年廿九的年夜饭,我照例是在毛毛家吃的,没接到父母亲的电话,年三十这天,我便没打算去父母家。毛毛带着儿子,陪着老丈人去了她三姐家吃年夜饭,我则独自驱车前往杭州。车程不过一个小时,下了高速后,我先去烟酒店买了烟酒,随后便直奔晓棠家过年。原本我是计划去上海的,可前二天得知,小英子年三十也会在晓棠家吃年夜饭,我便当即改了主意,只想去见见孩子给她压岁钱。 中午之前,我就赶到了晓棠家,吃过午饭,我小憩了一会儿。下午两点多,小英子从她外婆家回来了,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径直冲进房间把我叫醒,非要拉着我陪她下围棋。我这辈子从没碰过围棋,对这棋道一窍不通,便提议改下五子棋,可没想到,我竟连着输给她三盘,瞬间没了兴致。晓棠爸爸见状,便坐下来和小英子对局,没成想也败下阵来。晓棠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打趣道:“你们两个加起来都一百多岁了,居然还下不过一个十岁的孩子。” 我笑着反驳:“你可别笑话我们,要不再加个三十岁的,看看能不能赢她。”晓棠一脸自信,让父亲让位,亲自上阵和小英子对弈。说来也奇怪,刚才连战连胜的小英子,竟然连着输了两盘。晓棠顿时得意起来,扬着嘴角说:“怎么样,还是我厉害吧?” 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找了个借口把小英子拉到阳台,轻声问:“小英子,你是不是故意输给妈妈的?”小英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眨着眼睛说:“今天是年三十,我想让妈妈开心一点。”我故意逗她:“那你就不想让爸爸开心吗?”她一本正经地回道:“爸爸是男子汉,不会哭的,妈妈是女人,会难过的。” 我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说:“你这小精怪,小小年纪就学会哄人开心了。” 话音刚落,晓棠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她母亲打来的,让她去车站接人。林薇把厨房的活儿托付给我,便开车去接站了。我在厨房切菜、配菜,小王在一旁打下手,洗菜、炖汤,把所有食材都准备妥当,只等晓棠妈妈一到,就能开火做菜。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英子一屁股坐到我大腿上,赖在我怀里让我抱着她,还把我正在看的战争片,换成了少儿节目。我陪着孩子看电视,余光却瞥见晓棠一直盯着我们看,我有些疑惑,开口问道:“你不看电视,总看着我们做什么?”她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嗔怪:“你现在天天抱着小英子,都把我当成空气了。” 我转头对小英子说:“你看,妈妈吃醋了,怎么办?”小英子特别乖巧,立刻从我腿上跳下来,拉着晓棠坐到我身边,自己则爬到晓棠腿上,仰着头对我说:“爸爸,你现在可以抱着妈妈了。”一旁的晓棠爸爸看着这一幕,笑着站起身往阳台走去抽烟,嘴里还念叨着:“这小丫头,脑子太灵光了。” 我看向晓棠,随口问道:“你妈妈之前回来过吗?”晓棠摇了摇头:“没有。”我心里有些担忧:“那她还没见过小英子,会不会不喜欢孩子?你最好提前跟她提一声。”晓棠却笑着说:“她们早就见过了。”我更疑惑了:“她都没回来过,怎么见面?你带小英子去诸暨了?” “哥,你怎么一下子转不过弯来,现在不是可以视频见面吗?”经她一提醒,我才恍然大悟,自己平日里很少用视频通话,竟一时没想起这个法子。 没过多久,晓棠妈妈就到了,一进门就高声喊着:“小英子,外婆回来了!”小英子立刻从晓棠怀里挣脱出来,飞快地冲到门口,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外婆好!”晓棠妈妈满心欢喜,伸手就把她抱了起来,可小英子已经十岁,个头不矮,她抱了没一会儿就觉得吃力,赶忙把孩子放下,从包里拿出一串冰糖葫芦递给她。 小英子乖巧地道谢,拿着冰糖葫芦走到我身边,让我帮她剥开外面的糖纸。她咬了一口,眉眼弯弯地说:“好吃!”说着就把糖葫芦递到我嘴边,我笑着说不爱吃酸的,她又递给晓棠,晓棠咬了一颗。随后,她又拿着糖葫芦分给林薇和小王,还不忘让外婆也吃一颗,最后拿着剩下的一颗,跑到阳台递给了外公。 晓棠爸爸满心欢喜,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到阳台的栏杆上坐着,这一幕可把晓棠吓坏了,她立刻冲到阳台,把小英子抱了下来,对着父亲急声道:“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万一没抱稳松手了,那可是闯天大的祸,你这样,我怎么敢放心让你带孩子。” 晓棠爸爸被说得满脸通红,细想之下也觉得女儿说得在理,连忙说道:“是我没考虑到,以后一定注意。”晓棠妈妈也跟着走到阳台,数落道:“你是不是酒喝迷糊了,以后少喝点酒!”说完,她拉着小英子走进客厅,柔声叮嘱:“以后可不能坐在阳台栏杆上,太危险了,记住了吗?” 小英子懵懂地点头:“没事的,外公抱着我呢。”我也认真地叮嘱她:“就算有人抱着,也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一定要牢牢记住。”小英子乖乖应道:“知道了,爸爸。” 晓棠妈妈还想再去数落丈夫,我连忙上前拦住:“妈,算了,今天是年三十,别扫了兴致。”晓棠妈妈这才作罢,说道:“那你看好小英子,我去厨房烧菜。” 我心里清楚,晓棠爸爸也是因为太喜欢小英子,才一时疏忽,不该过多责怪,但安全问题必须再三提醒。我拿上烟,走到阳台陪他聊天,特意反复叮嘱,以后带小英子出门,一定要紧紧牵着她的手,绝不闯红灯,必须走斑马线,像刚才这种危险举动,千万不能再有,万一真出了事,这辈子都要活在愧疚里。晓棠爸爸连连点头:“我知道了,以后一定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绝不再马虎。”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疼孩子,但再疼,也得把孩子的安全放在最前面。” 没一会儿,厨房里的菜就做得差不多了,晓棠妈妈招呼我们先上桌,她则继续在厨房陆续添菜。今年的年夜饭,和前年相比多了两个人,可家里的氛围却截然不同,因为有小英子在,整个屋子都热热闹闹的,这一刻我才真切体会到,老人家为何都格外喜欢小孩子。 小英子拿着饮料,学着大人的模样挨个给我们敬酒,最后发现外婆不在餐桌旁,立刻扬声喊道:“外婆,你先来吃一点呀!”晓棠妈妈笑着应了一声,擦了手坐下来,小英子立刻举起杯子,甜甜地说:“外婆,新年快乐!”这一声问候,把晓棠妈妈哄得眉开眼笑,一把抱住她亲了又亲。 我转头问小王:“昨天在你妈家吃饭,小英子也这么活泼吗?”小王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温柔:“她在那边不太说话,在这儿是真的开心,才这么闹腾。” 吃饭的时候,晓棠妈妈笑着对我说:“木子,今年开始,你就别再给我们发红包了,我们手里有钱花,我存了几十万,晓棠和林薇每个月也都有收入。”我顺势问道:“晓鹃那边的生意,一直都顺利吗?” “一直都挺好的,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你看我,想减肥都不用特意减,自然而然就瘦了一圈。”晓棠妈妈顿了顿,又补充道,“后来她还把林薇的提成,改成和晓棠一样的了。”我由衷说道:“晓鹃这孩子,心底一直很善良。” “是啊,不过,她也就对我们家里人上心,其他几个亲戚,她向来不怎么搭理。”晓棠妈妈笑着说,“她本来今天也想跟我一起来的,可她外公喊她回家吃年夜饭,她只好过去了。” 吃完年夜饭,晓棠爸妈率先拿出红包递给小英子,林薇和晓棠也纷纷给了孩子压岁钱。小英子拿着红包,转头看向我,眨巴着眼睛问:“爸爸,你的压岁钱呢?” 我笑着说:“早就准备好了,帮爸爸把包拿过来。”小英子蹦蹦跳跳地把包递过来,我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递给她。她掂了掂,好奇地问:“这个红包好重,里面是钱吗?”我被她逗笑,故意逗她:“是砖头。” 小英子咯咯直笑,把红包递给小王:“妈咪,你帮我拆开看看。”小王宠溺地戳了戳她的额头:“小笨蛋,是你爸爸把红包塞得满满的,才会这么硬邦邦的。” 这一年,是我给红包花得最少的一年,我怎么也没想到,当初帮晓鹃开了店,如今反倒让我省下了不少开销。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聊天,晓棠妈妈看向林薇:“明天你有空吗?陪我们去萧山外婆家一趟。”林薇立刻应道:“有空,我开车送你们过去。” 这时,小英子突然坐到我腿上,拉着我的胳膊撒娇:“爸爸,我们明天去看上海妈妈好不好?”我转头看向晓棠,说道:“那我就不去萧山了,陪小英子去一趟上海。”晓棠点了点头:“好,你带小英子去上海,我们去外婆家。” 说完,她又看向小王:“你是跟我们去萧山,还是去上海?”小王想了想,说:“我跟你们去萧山吧,让哥带小英子去上海就好。” 另一边,晓棠妈妈正和丈夫商量,明天去萧山该买些什么礼物,晓棠爸爸随口道:“你现在手里有钱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小英子又转头看向我,认真地说:“爸爸,我们去上海,要不要买礼物?我也有钱。” 我摸了摸她的头:“不用买,爸爸车里有准备好的衣服,送一件羽绒服就可以。”晓棠妈妈闻言,说道:“对了,木子之前给我的那件羽绒服,我正好送给我妈穿,再给你外公买两瓶酒、两条烟,就差不多了。” 晓棠连忙劝阻:“那件衣服外婆穿不了,老年人肚子偏大,你直接包个红包,让外婆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更实在。” 眼看时间不早,我开口说道:“明天还要开车,大家早点休息吧。”众人闻言,便纷纷起身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晓棠突然凑到我身边,眉眼带笑地说:“之前跟你说要给你个惊喜,你还记得吗?”我想起她前二天确实提过,便点头问道:“真有惊喜?到底是什么?” “你猜猜看。”她故意卖关子。 我无奈笑道:“我要是能猜到,还算什么惊喜,你直接说吧。” 晓棠不再逗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到我手上。我心里犯嘀咕,随口说道:“难道是你的不孕症有办法医治了?”晓棠摇了摇头:“是好事,但不是这件事,你先看看。” 我满心疑惑地把纸摊开,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份亲子鉴定书,上面清晰地写着,亲缘匹配概率≥99.9%。我看得一头雾水,抬眼问道:“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是你和你爸去做的鉴定?这结果说明你们是直系血亲,难不成你还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晓棠轻轻摇头,柔声说道:“不是我,是你的。” 我心头一震,当即反驳:“你别胡说,我跟谁去做的鉴定?我自己压根没去过!” “是我帮你去做的。”晓棠语气平静。 我依旧不肯信:“别开玩笑了,你怎么可能帮我做这个?” “你还记得,上次我帮你拔白头发吗?”经她一提,我瞬间回想起来,七月份的时,她确实帮我拔过几根白发,我低头看向鉴定书上的日期,竟和那时节刚好吻合。 刹那间,我脑海里猛地闪过小英子的身影,前一天晓棠和小英子一起睡,她定然也取了小英子带毛囊的头发。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微微冒汗,想不通晓棠为何要突然去做这份鉴定,我声音发紧,问道:“另外一个人,是谁?” 晓棠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我的胸口,感受着我急促的心跳,柔声道:“你心跳这么快,心里应该已经猜到了,对不对?” 我屏住呼吸,几乎是脱口而出:“是小英子?” 晓棠缓缓点头,眼底带着笑意:“是,这个惊喜,你喜欢吗?” 我瞬间冷静下来,神色凝重地叮嘱:“这件事,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说。” 晓棠轻声道:“林薇知道,是她托人帮忙做的鉴定。” “那这件事,就仅限你们两个人知道,绝不能再透露给第三个人!”我语气格外严肃,“一旦小王知道了,她肯定会带着小英子离开,到时候我们再也找不回孩子了。” “我明白,所以早就跟林薇反复叮嘱过,让她务必保密。”晓棠顿了顿,有些愧疚地说,“我是不是不该擅自做这个鉴定?我就是看着你和小英子长得太像,又打心底里想把孩子留在身边,可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后果,万一小王误会你要抢走小英子,她真的会躲得我们远远的,再也不出现。” 沉默片刻,晓棠又开口:“我想把咱们那套两居室的房子,过户给小英子,你觉得好不好?” 我立刻否决:“绝对不行,你一旦提把房子给她,小王立马就会起疑心。这件事急不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先让孩子安安稳稳住在这儿,其他的以后再慢慢打算。” 短短十天之内,接连迎来两个天大的惊喜,我的思绪翻涌,脑袋都有些发懵。晓棠见我久久沉默,忍不住问道:“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我看着她,无奈道:“你反倒觉得开心?” 晓棠眉眼温柔,满是真挚:“我当然开心,我爱你,而你的孩子能陪在我身边,我怎么会不欢喜。” 我轻叹一声:“你还真是个怪胎,得知这件事,居然不生我的气。” “我不生气。”晓棠依偎在我身边,语气轻柔却坚定,“当年的事,错不在你,该伤心、该生气的人是你才对。我不怪小王,至少在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是她陪着你、安慰你。我清楚地记得,那时候你心里有多苦,我也知道,你一直深爱着我。你当初放下刚刚起步的生意,寸步不离地陪我在医院治病,还拿出几乎所有的积蓄,帮我们家买房,这份情意,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林薇也和我想法一样,所以,你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我心里一点阴影都没有,我只知道,我很爱你。” 话音落下,她轻轻趴到我身上,温热的唇,轻轻覆上了我的唇…… 第二卷 浪里走 初一赴沪,烟火温情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七十五章 初一赴沪,烟火温情 新春清晨,阵阵爆竹声划破静谧,将我从睡梦中唤醒。朦胧间,门外传来小英子清脆的敲门声,一声声唤着我起床。 我应声作答,身旁的晓棠也被吵醒,慵懒呢喃:“还早,再睡会儿吧。” “你听,小英子都在门外等着了。”我轻声说道,准备起身。 晓棠却带着几分娇嗔挽住我:“你现在心里只有小英子,都不管我了。” 我闻言停下动作,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柔声安抚。片刻温存过后,她才笑着松了手:“快起床吧,别让孩子久等。” 我起身洗漱然后去客厅,小英子早已坐在餐桌前,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吃得香甜。晓棠母亲见我走来,连忙招呼:“快来趁热吃,刚出锅的汤圆。” 我挨着小英子落座,晓棠的父亲独自端着早餐,静立在阳台享用。不多时,林薇与小王也陆续走出房间,唯有晓棠迟迟才缓缓出房门。我们匆匆吃过早餐,小英子满心雀跃,不停催促我早些出发。 待晓棠落座用餐,我与小英子已然收拾妥当,辞别众人驱车启程。先去加油站加满油,导航一路直达上海。途经嘉兴服务区短暂停靠,我顺便买了一袋五芳斋粽子,满载水乡年味,再度赶路。一路顺畅,上午十点,便抵达了月华的住处。 我示意小英子放轻脚步,悄悄给月华一份新年惊喜。轻轻转动门锁推门而入,里间屋内传来舒缓的电视声响。小英子蹑手蹑脚走到房门口,甜甜轻唤:“妈妈,新年好。” 屋内声响骤然停下,房门缓缓敞开,月华一身柔软睡衣,静静立在门前。小英子欢呼着扑上前,母女二人紧紧相拥,温情满溢,眼前一幕,不由让我心头动容。 我将带来的粽子与羽绒服轻放在桌边,关上门缓步走近。月华松开孩子,转身与我相拥,眉眼间满是意外与温柔:“没想到,你们大年初一就来看我。” “本来咋晚我就想来的,爸爸喝酒了,没法开车,我一早就想来见妈妈了。”小英子仰着小脸认真说道。 三人坐在琴房的沙发上,月华泡上热茶,又取来一个精致红包递给小英子。孩子转头看向我,得到应允后,大方收下红包,礼貌道谢,一句新年快乐,温柔又治愈。 “中午就吃饺子吧,除夕夜包了许多。”月华轻声提议。 “我从小偏爱面食,饺子再好不过。”我应声应允,小英子更是连连点头,满心期待妈妈亲手包的饺子。 一餐暖心午饭过后,我们打车前往城隍庙。新春佳节,老街游人如织,人声鼎沸。我牵着小英子,为她挑选各式糕点、零食与糖果;月华寸步不离牵着孩子的手,生怕拥挤的人群将二人冲散,又细心买下小烟花与遥控汽车,成全孩子的新年欢喜。 街巷拥挤,如厕都要排长队,一路奔波下来,小英子渐渐疲惫。我们打算打车返程,却迟迟拦不到空车,只能慢慢步行远离闹市。辗转许久,才坐上出租车,抵达家中时已近傍晚。 稍作休整,出门寻觅晚餐。新春大多店铺歇业休假,辗转许久,随处皆是闭门歇业的招牌。无奈之下,寻到一家营业的日式料理店,店外排起长队。连日赶路身心疲惫,我便让月华排队取号,陪着小英子坐在路边静静等候,足足耗费一个多小时,才吃上一顿晚饭。 饭后街头依旧难寻车辆,只能步行归家。行至半路,小英子腿脚酸软走不动路,我弯腰将她背起。走了一程,月华见我气息不稳,便主动接过,温柔背起孩子慢行。一路奔波,回到家中三人皆是满身疲惫。 楼下传来孩童燃放爆竹的声响,小英子瞬间精神焕发,吵着要下楼玩耍。月华无奈浅笑,稍作歇息后,便陪着她下楼。我烧上热水泡脚,驱散一身疲惫,又趁着空档洗漱沐浴。 沐浴之时,门外传来轻叩,月华贴心备好崭新的棉毛衫裤与睡衣,细心送至门口。换上衣衫,尺寸刚刚好,我恍然明白,这是她提前特意为我准备的,细微的用心,化作一股暖意,缓缓漫过心底。 小英子见我洗漱完毕,也吵着要洗澡。月华早有准备,连孩子的换洗衣物也一应俱全。她细心开启暖空调,打开浴室浴霸,反复调试水温,才牵着小英子进去洗漱。耐心帮孩子洗完澡安顿妥当,自己才匆匆沐浴。 我抱着困倦的小英子静坐客厅,没过多久,孩子便在我怀中沉沉睡去。我轻手轻脚将她抱进次卧,盖好被褥,静静坐在床边凝望。血脉相连的羁绊从来无需言说,即便未曾公开相认,小英子自初见时,便对我格外亲近。想来,是小王曾给她看过我的照片,悄悄埋下了思念的种子。 万千思绪翻涌间,月华缓步走来,轻声低语:“小英子睡着了?” 我轻轻点头,她柔声叮嘱:“房门别关严,夜里孩子若是唤人,我们能及时听见。” 二人轻步退回主卧,窗外暖意融融,室内空调恒温。夜色静谧,相处的时光总是格外温柔,唯有面对月华,心底的情愫总会不自觉泛滥,生出满心的温柔与眷恋。 翌日清晨,小英子早早醒来,独自跑到房间敲门,嚷嚷着肚子饿。月华正要起身,我伸手轻轻按住她,示意她稍作歇息,转头叮嘱小英子先去洗漱。 待孩子离开,我轻声提醒:“别大意,你还没穿衣服,在小英子面前切莫太过随意。” 她恍然会意,腼腆一笑。 我起身下楼,买回热腾腾的早餐,待我折返上楼,母女二人刚好洗漱完毕。孩子饿了一夜,迫不及待拿起早餐大口享用。我随口询问她今日的安排,提议去往动物园游玩。 小英子轻轻摇头:“动物园之前爸爸你不是带我去过,我更想让妈妈教我弹新的钢琴曲。” 昨日逛街步履匆匆,想来孩子也早已疲乏,我便不再勉强。 早餐过后,月华动手清洗昨日换下的衣物,我收拾妥当,准备出门采购食材。小英子闻声,吵着要一同前往,还心心念念惦记着大闸蟹。 三人结伴走进菜市场,挑选鲜活的大闸蟹、鲜虾与鲜鱼,又买了半只土鸡与各式时令鲜蔬。路过熟食店,小英子停下脚步,指着酱鸭与酱牛肉满眼欢喜,我便一并买下。闲聊间得知,平日里外公常给她买熟食,白切鸡与卤味皆是家常。 采购完毕,又添置了大米、葱姜等杂物,满载而归。月华陪着小英子在客厅练琴,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为一家人准备三餐烟火。 岁月缓缓流淌,我们在上海安稳小住,朝夕相伴,温馨恬淡。直至初四傍晚,晓棠打来电话,语气带着几分失落与不悦,询问我为何在上海逗留许久。 我简单安抚,应允初五便带着小英子返回杭州。挂断电话,月华轻声询问,我只随口搪塞,只说是家中长辈挂念孩子。 月华眼底泛起浅浅温柔,缓缓说道:“离家太久,老人难免牵挂。年少时,我的外婆也常常惦念我,时常抽空来看望。” 怕她触景生情,我连忙岔开话题,问及开学时日。得知正月十四返校,我轻声许诺,在动身去往广东之前,定会抽空再来探望,不负此间温柔,不负彼此牵挂。 第二卷 浪里走 再遇阿珠,幼女添亲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七十六章 再遇阿珠,幼女添亲 正当我带着小英子,准备和月华告别时,手机突然响了,是阿珠打来的电话。她说刚跟晓鹃通了电话,得知我人在上海,她自己也从南通回了上海,让我有空就去她家里坐坐。 听完这话,我心里顿时犯了难。可终究推脱不得,上车离开月华家后,我先给晓棠打了个电话,直说了给晓鹃供货的供应商约我去家里串门,谈点事情,我和小英子可能要晚一两天回去。晓棠倒也通情达理,只叮嘱我生意要紧,早点回家。 挂了电话,我低头问小英子:“我们暂时不回杭州了,你是回妈妈那里等爸爸,还是跟爸爸一起去阿姨家?”小英子毫不犹豫地仰起头:“我跟爸爸一起去!” 我便带着小英子,径直前往阿珠家。一进门,小英子就乖巧地对着阿珠喊了一声:“阿姨新年好!”紧接着,她一眼就看到客厅里摆着的一架大钢琴,立马兴奋地跑了过去,小手东摸摸西摸摸,转头回来拉着我的胳膊说:“爸爸,我想弹这个大钢琴!” 阿珠看着小英子,转头疑惑地问我:“这是你女儿?你不是只有个儿子吗?”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了句:“私生女,不行啊?她想弹琴,你帮忙照看一下。” 阿珠笑着走上前,轻轻摸了摸小英子的头:“小朋友,你会弹钢琴?”小英子仰着小脸:“没弹过这么大的钢琴,但是我会弹小钢琴。”阿珠闻言,抬手掀开钢琴上的丝绒罩,翻开琴盖,小英子便乖乖坐了下来,指尖落下,清脆悦耳的琴音瞬间在客厅里回荡开来。 阿珠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喜爱,等小英子弹完一段,她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这孩子弹得很不错,一看就是学了好几年了。”我随口答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大概学了一两年吧。”阿珠笃定地说:“肯定是专业老师教过的,功底很扎实。”我点头应着:“嗯,她算是有两个老师教。” 小英子弹完一曲,跑到我身边仰着头问:“爸爸,这首是妈妈新教我的曲子,我有没有进步?”我笑着夸赞:“弹得特别好,谱子都记牢了?”她骄傲地说:“都弹三天了,肯定记得住!” 阿珠在一旁笑着打趣:“比我厉害,我一首都没法脱谱弹。”随后她又问小英子:“你今年几岁啦?”小英子脆生生地回答:“过了年就十一岁了。” 弹完琴,小英子直接走过来,坐在了我的腿上。阿珠看着她,笑着说:“这孩子长得还真像你,真是你女儿?”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当然是,你还不信?”阿珠朝小英子招招手:“来,到阿姨这里来。” 小英子一点也不怕生,立马从我腿上下来,乖乖走了过去。阿珠一把将她抱住,连声夸赞:“真乖,阿姨太喜欢你了。”小英子搂着阿珠的脖子,甜甜地说:“我也喜欢阿姨,阿姨长得真漂亮。” 一句话把阿珠哄得满心欢喜,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小嘴巴也太甜了,阿姨得给你包个大红包!”说着便松开小英子,转身进了房间。 小英子好奇地四处打量着阿珠家的客厅,等阿珠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红包,递到小英子面前。小英子没有伸手,而是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我轻声说:“拿着吧,跟阿姨说谢谢。”小英子这才接过红包,乖巧地喊道:“谢谢漂亮阿姨!” 阿珠再次把她抱进怀里,笑着说:“这小家伙,情商也太高了。”这时,小英子瞥见墙上挂着的小提琴,伸手指着问:“阿姨,你可以教我拉小提琴吗?”阿珠笑着说:“小提琴你让你爸爸教吧,阿姨也不太会。”小英子又转头看向我,满眼疑惑:“爸爸,你会拉小提琴?”我无奈笑道:“别听阿姨客气,她明明会拉,就是不想教你。” 小英子听完,直接在阿珠脸上亲了一口,软乎乎地撒娇:“阿姨,教教我嘛~”阿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双手捧着小英子的脸:“你怎么这么可爱,好,阿姨教你!” 她起身从墙上取下小提琴,用抹布轻轻擦拭干净,先耐心教小英子拿琴的姿势、握琴弓的手法,又一点点给她讲解一弦到四弦的音阶。我看着阿珠忙得连茶都忘了泡,便自己动手沏了茶,随后走到厨房,打开抽油烟机,点了一支烟,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她们俩认真摆弄小提琴。 小英子试着从低音拉到高音,音阶虽不算太准,但好歹能分辨出来,想来是左手压弦的力度和位置没掌握好。阿珠又俯下身,细细讲解手指压弦的技巧,慢慢的,琴声也变得悦耳起来。 就这样拉了将近半小时,小英子皱着小脸说:“爸爸,我右手好酸,下巴也疼。”我上前一看,她的左下巴都被琴夹得泛红了,连忙让她停下别拉了。阿珠看着小英子,满眼赞许:“这孩子有音乐细胞,学东西特别快,你想不想学?以后阿姨慢慢教你。”小英子用力点头:“想学!”说完又摸了摸下巴,小声说:“就是夹着这里有点疼。”阿珠温柔笑道:“以后垫一块软布就好了。” 阿珠转头问我:“她刚才说妈妈教她新曲子,她妈妈是音乐老师?”我斟酌着回道:“算是老师,不过不是亲妈妈,是她之前在上海读书时的老师,算得上是干妈。” 阿珠看着小英子,越看越喜欢,当即说道:“那我也认她做干女儿吧!”我笑着说:“这事你得问孩子自己,我做不了主。”阿珠便俯身问小英子:“宝贝,做阿姨的干女儿好不好?”小英子歪着头,一脸懵懂:“什么是干女儿呀?”我在一旁插话解释:“就是以后不叫阿姨,改叫妈妈。” 小英子听完,眼睛一亮,笑着说:“又多一个妈妈呀?那我就有五个妈妈了!”阿珠被逗笑,转头问我:“怎么会有五个妈妈?”我随口解释:“她亲妈一个,教她弹琴的老师一个,她妈妈的两个同事,再加上你,可不就是五个嘛。”阿珠笑着追问:“这么说,她是愿意啦?”我笑道:“她都这么说了,肯定是愿意的。” 阿珠满心欢喜,对着小英子说:“那快叫我一声妈妈听听。”小英子有些害羞,转头看了看我,我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她立马扑进阿珠怀里,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妈妈!”阿珠紧紧抱着她,连声应着:“哎,我的乖女儿!既然是妈妈了,那得再给你一个红包!” 说着,她放下小英子,又要进房间拿红包,小英子连忙摆手:“不要啦阿姨,刚才你已经给过我了,爸爸说小孩子不能贪心。”阿珠耐心哄着:“这个一定要拿,刚才是阿姨给你的新年红包,现在是妈妈给你的,身份不一样,知道吗?”小英子眨着大眼睛,一脸认真:“可你还是同一个人呀。” 我在一旁打圆场:“行了,别给了,孩子都被你弄迷糊了。”没想到小英子却开口说:“爸爸,我懂,我就是不好意思拿两份红包。”这话一出,我和阿珠都愣住了,心里暗暗惊叹,现在的孩子心思通透,智商也太高了,小小年纪就懂得不好意思。 阿珠灵机一动,笑着说:“那这样,这钱是给你买小提琴的买把好一点的,你总该收下了吧?你不是一直想学吗?”小英子依旧摇头:“买小提琴爸爸给我银行卡了,我自己可以刷卡买,妈妈,我真的不能再收红包了。” 我劝道:“算了,别难为孩子了。”可阿珠执意不肯沉下了脸:“我都拿出来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你先替她收下。”说着便把红包塞到我手里,我只好接过,转头哄小英子:“拿着吧,就这一次,不然新妈妈该伤心了。”小英子看了看阿珠,乖乖点头:“妈妈你别生气,我收下就是了,谢谢妈妈。”阿珠这才重新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我心里暗自感慨,到底是生意人,刚才那副略带不悦的样子,竟演得毫无破绽。 没过一会儿,小英子说要去卫生间,阿珠连忙起身带她过去,还想教她用智能马桶,小英子笑着说:“我会用的。”等阿珠从卫生间出来,便跟我说:“差不多该准备吃中饭了,你们想吃什么?”我回道:“你先问问小英子吧。” 等小英子出来,阿珠柔声问她中午想吃什么,出去吃顿好的。小英子连忙摇头:“别去外面吃,要排好长的队,我们就在家吃饺子吧。”阿珠面露难色:“可是妈妈家里没有饺子,只有泡面。”小英子一脸懂事:“那我们就吃泡面,下午去买菜,晚上让爸爸给我们做好吃的菜。” 阿珠连忙拒绝:“吃泡面怎么行,大过年的,传出去别人该笑话我了。”我劝道:“没事,中午随便吃一口就行。”阿珠依旧不同意:“绝对不行,不过春节外面饭店确实少,要不现在去买菜,中午简单做两个菜,很快的。”小英子一听,立马开心地说:“我要吃大闸蟹!” 我站起身笑道:“那更简单了,走,买菜去!”我们三人一同下楼,阿珠开车带着我们去了菜市场,很快就买好了菜。回到家,我立马动手做饭,清蒸大闸蟹、清蒸鱼,再煎一块鸡排、炒一个青菜,前后不过半个多小时,一桌简单的饭菜就做好了。 吃过午饭,已经一点多了,我有些犯困,想午睡,小英子也跟着犯困,便和我们睡在一张床上,躺在我和阿珠中间。 等小英子彻底睡熟,阿珠凑到我身边,轻声问:“晚上也让她跟我们睡一张床吗?”我随口回道:“随便你。”阿珠犹豫了一下,说:“她一个人睡会不会哭闹啊?”我回道:“肯定不会,你想让她单独睡?”阿珠轻轻点头:“嗯,睡在一起不太方便。”我应道:“那你等会儿帮她收拾一下房间就好。” 晚上安顿好小英子睡觉后我们回了房间躺在床上聊天,阿珠说:“我也想要个小孩子。”我说:“那你赶紧找个对象啊。”她说:哪有那么好找的。”我说:你这么漂亮又多金,应该不难找吧。”她说:“我不需要物质上的但总得找个生理上喜欢的,可就是遇不上啊。” 我说:“那你上电视啊,电视上不是有相亲节目吗。” 她笑了:“你知道电视上的女人都是些什么人?我说:“不清楚。”她说:“我听说有个男的参加了节目,全部人员都灭了灯,原来这些女人都跟他有染。” 我说:“这是调侃吧,我不太信。” 她说:“不管真假,反正我不会去,被人议论没意思。” 我说:“那等你老了咋办,身边没一个伴。” 她凝视着我欲言又止,我见她这副模样赶紧说:“你别看着我,我没时间来陪你。” 她羞涩的说:“我们也,,。” 我说:“那是你的事别跟我商量,我不会负这个责任的。” 她说:“我又没要你承担责任。” 听了她的话我心里有点惊恐,这些年稀里糊涂的已经多了二个小孩了,虽然都没相认,但总是在我心里留下了牵挂。我闭上眼睛不再跟她聊天了。 就这样,我和小英子在阿珠家住了两天。初七早上,我们准备和阿珠告别,返程回杭州。小英子紧紧抱着阿珠的腰,舍不得地说:“妈妈,我会想你的,我会回来看你的。”阿珠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真是个小大人,还会安慰人,好,妈妈在上海等你过来。” 一路奔波,我们回到杭州时,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一进家门,小英子就把三个红包都拿出来,交给了小王。小王看着手里的红包,一脸疑惑地问:“怎么会有三个红包?”小英子仰着头说:“我又认了一个妈妈!” 小王更疑惑了,转头问我:“又认了谁当干妈?”我简单解释:“就是给晓鹃店里供货的那个批发商,看孩子可爱,非要认她做干女儿,所以给了两个红包。” 小王拿起其中二个厚厚的红包,掂了掂说:“这红包可不小,里面起码有五千块钱。”小英子连忙说:“妈妈说,这是给我买小提琴的钱。”小王看着她问:“你又想学小提琴了?”小英子用力点头:“嗯,妈咪,你帮我去买小提琴好不好?”小王无奈道:“我又不懂这些。” 我接过话:“小提琴我来帮她买,就是没人教她。”小英子却自信地说:“我已经会拉一点了,以后去上海,再让新妈妈教我就好。” 吃饭的时候,我看晓棠妈不在家,便问晓棠,晓棠叹了口气说:“初二从诸暨回来,妈就没跟着我们回家,直接去店里上班了。”我有些不解:“春节又没什么生意,去店里干嘛。”晓棠无奈道:“妈说回来小英子也不在,待着没劲,还不如去店里守着,做点生意。” 我打趣道:“看来你妈也是个钱迷。” 晓棠说:“可不嘛,妈有钱了走路腰背也直了,去爷爷家说话也口气大了。对了,爷爷问,你怎么没去。” 我问:“你怎么说的。” 晓棠说:我跟爷爷说你去上海帮晓鹃进货了,你过几天去一下吧,爷爷说想你。”我说:“嗯,那我明天去一趟吧。” 我想着跟方小青说好的过年时会去看她。 第二卷 浪里走 诸暨之行,厂兴情暖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七十七章 诸暨之行,厂兴情暖 初八一早,我便动身前往诸暨。到了地方,先买了一箱酒、两条烟,径直去了晓棠爷爷家。 吃过午饭,我坐了没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随后我直奔方小青的袜厂,这天刚好是她新年开工第一天。我走到她办公室,里头空无一人,便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在新厂忙活着,让我稍等片刻,马上就回来。我笑着回她:“没事,你忙你的,我在沙发上眯个午觉,不用急着赶回来打扰我。” 春节那会儿,天气还冷得很,我打开暖空调,拿过沙发上的抱枕当枕头,往沙发上一躺就准备休息。没一会儿,刚迷迷糊糊要睡着,就感觉有人轻轻给我盖上了薄被,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胳膊,带着淡淡的暖意,我也没睁眼,就接着睡了。 等我醒过来,就看见青青搬了把椅子,安静坐在我旁边,目光温柔落在我身上,见我睁眼,嘴角才微微扬起。我开口问:“你啥时候回来的?”她温声说:“早就回来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叫醒你。”我又问:“被子是你给我盖的?”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与心疼:“是啊,这抱枕本来就是折叠被,你也不知道打开盖一下,冻感冒了可怎么办。” 我顺势问起厂里的事:“新工厂那边,一切都顺当吧?”她眼睛一亮,满是欣喜:“何止是顺当,是太好了!你介绍来的那些客户,销量都大得很,我一直琢磨不明白,她们做服装的,袜子怎么能卖这么多?” 我笑着给她掰扯清楚:“这你就不懂了,你看看外头,专门卖袜子的店能有几家?也就大商场里有袜子柜台,街上几乎没有专卖袜子的店。可袜子是消耗品,哪个女人一年不换个好多双,销量肯定比衣服大。她们就是找准了这个门道,用袜子半送半卖引流,带动服装生意,就算袜子不赚钱,甚至贴点钱,服装上的利润也足够了。” 青青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晓鹃店里的生意,比别家好这么多,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接话道:“这还得多亏了你给她供的袜子。”她又说:“松江那家店,我也给了货,她们没跟你提吗?”我点头:“提过,还特意让我谢谢你呢。”她笑着说:“你介绍的客户,我都给送了一批。”我感慨:“你这算是歪打正着,她们都念着你的好,都说要帮你多推推袜子。” 她接着跟我说:“新疆那个客户来厂里看过,对你印象特别好,她给的样品款,卖得特别火。东北的客户那边,销量也不差。你猜猜光这一个款,我赚了多少?”我摇摇头:“我可不清楚你们这行的利润。”她得意地说:“新工厂的成本,全都收回来了!” 我坐起身,有些惊讶:“袜子能赚这么多?”她笑着纠正:“是袜裤啦,一条我能净赚五块呢。”说着,她开心地凑到我身边,抬手轻轻抱着我的腰,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久别重逢的暖意悄悄漫开,她满眼感激:“这全都是你的功劳,说吧,想要什么礼物,我送你。” 我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什么礼物。你新工厂能赚钱,我就放心了,要是亏了钱,我反倒过意不去。” 正说着,青青的父亲知道我来了,推门进来,跟我聊了好一会儿。老人热情地说,晚上去诸暨城里吃饭,让青青赶紧订个包厢。我连忙推辞:“别去城里了,麻烦,就在家里吃挺好。”老人笑着应下:“行,在家吃自在,不客套,我先回去准备,你们等会儿一起回家。” 老人走后,青青跟我说:“我爸妈都特别喜欢你,这一年厂里赚的钱,比过去十年八年加起来都多,我爸总说,没有你,这日子想都不敢想。”我笑着说:“那是老眼光了,以前袜子零售便宜,利润自然薄。现在的袜裤袜子,价格不比从前,就跟女装一样,我刚做生意那会,女装也就十几二十块,现在哪件不是几百上千。” 她认同道:“话是这么说,可以前一个厂的货都卖不完,现在两个厂,天天加班加点,都赶不上订单。” 晚上吃饭的时候,青青父亲拿出了家里最后一瓶铁盖茅台,自己倒了二两,就把剩下的全推给我:“剩下的都给你喝。”我连忙说:“我喝不完这么多,咱们分着喝。”老人执意道:“喝不完明天再喝,家里就这一瓶了,明天我再去买些存起来。”我打趣:“再存二十多年?那我可得活得久点才能喝到。”老人笑了:“不用存那么久,明后天就能喝,就是新酒口感没这么好。” 最后,这瓶酒还是我和老人分着喝完了。酒还没喝完,家里就来了好多亲戚串门,青青父亲一遍又一遍地跟大家介绍我,我实在不习惯跟这么多人应酬。我年纪跟青青父亲差不了几岁,却要跟着青青叫人,心里总觉得别扭。老人喝得高兴,压根没察觉我的不自在,还是青青心思细,一眼就看了出来,凑近我轻声说:“我们出去逛逛吧,让他们在家打牌,清净点。” 我立马起身,跟着青青走了出去,松了口气说:“你家亲戚可真不少。”她柔声解释:“乡下都这样,本来今天该去三叔家吃饭的,因为你来了就没去,估计是我爸跟他们说了,平时没这么多人来。你不习惯吧?”我坦言:“嗯,我记性不好,今天认识了,明天说不定就忘了,再碰见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她笑着安抚,抬手轻轻挽住我的胳膊:“没事,有我在,到时候提醒你。” 我又说:“而且他们说的家乡话,我也听不太全,就怕说错话,让人误会。” 她挽得更紧了些,声音柔缓:“我早就看你不自在了,所以才拉你出来,避开这热闹。”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初春的山区夜晚,寒气格外重,晚风一吹,带着刺骨的凉。我穿得单薄,就一件保暖内衣加一套加绒休闲装,根本扛不住冷风,手都冻得冰凉。青青察觉到,立马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温热,一点点暖透我冰凉的指尖,她眉头微蹙:“太冷了,手都冻成这样,我们赶紧回去。” 回到家,屋里摆了三桌牌局,闹哄哄的,没人留意我们,便径直上了楼。一进房间,青青先转身打开空调,又帮我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轻柔。屋子里的温度慢慢升高,驱散了屋外的寒气,氛围也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两人相对的微妙暖意。 我先去洗漱,等我收拾妥当出来,青青也换好了柔软的睡衣,长发松松披在肩头,灯光下,她的眉眼格外温柔。她默默帮我铺好被子,动作舒缓,偶尔抬眼与我对视,眼神里藏着久别重逢的缱绻,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满是不言而喻的默契。 她走到床边,抬手轻轻帮我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划过我的手背,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暧昧与温柔。两人并肩躺下,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没有喧嚣,没有客套,只有久别重逢的安心与缱绻,伴着淡淡的暖意,慢慢沉入安稳的睡意里。 第二卷 浪里走 晨起温存,尘缘辗转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七十八章 晨起温存,尘缘辗转 天光微亮时,院外几声清亮的鸡鸣划破晨间静谧,将我从浅眠中轻轻唤醒。身侧的青青依旧睡得安稳绵长,夜风褪去,屋内渐渐升腾起闷热,我抬手轻关空调,一室清风缓缓漫开。 微凉的气息萦绕周身,熟睡的少女似是沾染了几分寒意,下意识蜷缩身躯,缓缓往我怀中依偎而来。柔软的肩头尽数埋入暖意,一条纤细的长腿轻轻搭落我身上,我顺势抬手将她温柔拥紧。她安然将脸颊贴靠在我的胸膛,呼吸绵长又轻柔,静谧的晨光里,我们相拥着再度坠入朦胧睡意。 这份岁月静好,终被门外轻柔的叩门声打断,是青青母亲的呼唤,温温柔柔喊着我们下楼用早膳。我正要应声,怀中的青青已然悠悠转醒,率先清甜作答,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慵懒。 我无奈看向她,低声叮嘱:“怎好贸然应答,这是我的房间,这般应答,不就摆明了你昨夜留宿在此?” 青青弯着眼轻笑,眉眼间漾着俏皮的暖意:“你倒是这般胆小,不必多虑,我父母向来通透,心里早已默许我们,不会多言半句的。” “私下相处与当面撞见终究不同。”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语气温和,“快些起身下楼,就说清晨闲来无事,才来我房中坐坐的。” 她眼底笑意更浓,浅浅一笑,软糯打趣:“真是个胆小鬼。早前与你结伴远行广东那么多数日,爸妈早就心知肚明,又何须刻意遮掩。” 话音落下,她仰头在我脸颊落下轻柔一吻,随即坐起身在床上寻找衣衫,穿戴整齐后,步履轻盈下楼离去。我静静等候,直到目送青青父母驾车出门远去,才从容迈步下楼。 一餐家常早膳过后,我陪着青青一同去往她的工厂。闲来无事,便与她道别,打算驱车前往诸暨城中,去晓鹃的店铺小坐片刻。 青青拉着我的衣袖,眼底藏着浅浅的期许:“早些回来,在家用晚饭。” “中午怕是赶不回来,晚间再定吧。”我轻声回应。 她轻轻蹙眉,执拗地叮嘱:“不行,先说好,晚饭一定要回来吃,不许食言。” 我拗不过她的期盼,只得柔声应下,许诺定然如约归来,她这才眉眼舒展,放我离去。 驱车一路奔赴诸暨,片刻后便抵达晓鹃的门店。店内只有晓棠母亲和一店员守着,不见晓鹃身影。我笑着打趣,调侃小姑娘如今小有起色,反倒懒散起来。 晓棠母亲连忙柔声解释,言语间满是维护:“并非偷懒,今日她排了晚班,稍后便会到店,她母亲如今在新店打理事务。” 辞别长辈,我辗转去往新开的门店,与晓鹃母亲闲谈片刻。岁月格外厚待她,经年沉淀,气质愈发温婉雅致,体态匀称窈窕,丝毫看不出已是年过四十的年岁,眉眼温润,看着反倒像三十出头的温婉妇人。 我由衷打趣夸赞,惹得她眉眼含笑:“心境从容,万事舒心,人自然会愈发舒展年轻。晓鹃还在家中酣睡,你直接过去寻她便好。” 辞别过后,我独自来到晓鹃家中。客厅寂静无人,缓步走入卧房,只见晓鹃裹着被褥,睡得正沉。我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触她的脖颈,少女骤然惊醒,眼底满是惊悸,看清来人后,立刻伸手紧紧将我抱住。 “哥,你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她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思念。 我无奈浅笑道明缘由,皆是因你先前跟阿珠说我在上海,所以在上海被阿珠挽留了,耽搁了时日。她悄悄望向门外,确认无人,满眼好奇询问:“那,小英子没有一同前来吗?姐姐常说她生得灵动可爱,我一直想见一见。” “孩子现下在杭州晓棠家中。”我轻声作答。 “大家都说小英子眉眼像你,”她满眼期盼,软声央求,“下次你一定要亲自带她过来,我想亲眼瞧瞧。” “倒也简单,让晓棠拍几张照片传来便可。” 晓鹃轻轻摇头,满心执拗:“我只想等你带来。不如你走时我随你的车同去杭州。” 我无奈应允,柔声催促这位赖床的小懒虫起身梳洗,随后并肩一同前往店铺忙活。 午后在店内简单用过午饭,我独自回到晓鹃家中,安然小憩片刻,休整完毕,便动身前往方小青的工厂。 远远望见我,青青快步迎上,紧紧拉住我的手,眉眼皆是真切的欢喜:“我还怕你随口敷衍,不会如约前来,没想到哥这般守诺。” “既定之约,自然不会失信。”我淡淡一笑。 “今日随我一同去三叔家赴宴。”她笑意盈盈开口。 我微微一怔,难免局促不安:“竟是走亲访友?早知如此,我便不该贸然前来。” 心中难免生出悔意,却也不好转身离去,进退之间,只得静静驻足。 青青看穿我的窘迫,轻声安抚:“不过一顿家常便饭,吃过我们便即刻返程,不必拘谨。” “登门拜访,空着手终究不妥。”我思索着想要外出购置礼品。 她轻轻拉住我,眉眼柔和:“父亲早已备妥一切,别想着借机推脱溜走。” 心事被一语道破,我只得安然留下。不多时,青青父母亲赶来,一行人同乘一车,去往邻镇的三叔家中。车程半个多时辰,一路闲谈,倒也闲适。 抵达宅院,宴席早已备好,桌上摆放的茅台酒,瞬间抚平了我心底的局促。听闻青青三叔常年经商,开办首饰发夹工厂,主营女士饰品,内销外销皆有涉猎。忆起三十年前我也曾接触过饰品行当,话到嘴边又匆匆咽下,只随口提及早年逛过义乌小商品市集,听闻过饰品定价,巧妙避开过往经历,不愿暴露年岁。 席间皆是生意人,谈吐投机,氛围松弛融洽。青青向三叔讨要了许多饰品,各式各样的发夹、胸针琳琅满目,金属精致,胶木雅致,点点碎钻熠熠生辉。我也随手挑选了几枚小巧精致的饰品,想着带回赠予小英子。 闲谈间,青青忽然提议,不妨将这些饰品引荐给做服装生意的友人,多一条销路。 我微微沉吟,如实说道:“饰品款式更迭极快,不像袜子是刚需好物,难以走量,服装商户未必愿意尝试。” 青青三叔闻言,诚恳开口:“饰品利润颇为可观,只是单价偏低,还望你多多引荐,即便销路平平也无妨。” 盛情难却,我只得应下,商议由青青在寄送袜子时附带样品,先行尝试推广。 返程途中,我与青青低声闲谈,坦言饰品铺货,难免会分流顾客,大概率会影响袜子的销量。青青这才恍然醒悟,一时有些无措。 “既然已然应下,便试着小范围试水。”我缓缓安抚,“先送往上海与新疆两家合作商户,先行观望效果。” 前排副驾驶座的青青父亲听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嗔怪,直言女儿心思单纯,行事莽撞,未曾提前商议便贸然许诺,如同餐桌之上,菜式繁多,人心便会心生挑剔,终究会有所取舍。 我连忙出言解围,为青青缓和局面,提议暂且避开批发商,只给到晓鹃这类零售店铺试水,风险更小,也不至于伤及合作根基。 青青父亲颔首应允,此事便暂且敲定。人情世故之间,纵使血脉相连,牵扯利益之时,终究会优先顾及自家生计。 车行半路,众人折返工厂,青青父亲尚有车间事务交代。我忽然想起昨日带来两件羽绒服,特意赠予青青与她母亲,昨日匆忙忘却拿出,此刻连忙叮嘱青青去车内取来。 片刻后,青青伴着父亲一同归来,母女二人试穿新衣,尺寸恰好合身,眉眼间满是欢喜。 席间皆饮了酒水,不便驾车,返程依旧由青青母亲驱车相送。回到家中,她们缓步上楼回房歇息,我跟青青也往三楼卧房去了。 翌日清晨,晨光破晓,我与青青一同去往工厂。临行前,她将昨夜拿到的满满一包精致饰品悉数赠予我,言语温柔,说她需要的话还可以去三叔那里拿让我全带走。 辞别青青一家,我带着满满一包饰品,驱车重返诸暨,去往晓鹃的店铺。 晓鹃早已到店值守,见我早早前来,满眼疑惑询问昨日去向。我笑着打开包裹,琳琅满目的饰品映入眼帘,瞬间吸引了店内顾客的目光。 我随口定下规矩,凡选购衣物,便可免费挑选一件饰品。往来客人纷纷心动,一位女士挑选两枚发饰,一件赠予女儿,随即爽快下单两件衣衫;另有客人选购服饰,也欣然挑选小配饰带走。 短短片刻便能看出,零售门店搭配饰品售卖,颇受顾客喜爱,只是顾客选定饰品后,便不再问及袜子,可想而知,二者并行,终究会相互影响。 我将余下饰品妥善收好,晓鹃心生喜爱,我便精心为她挑选两枚别致款式,剩余的物件尽数放入车尾箱。打开后备箱的刹那,猛然瞧见多出两箱茅台酒,心头瞬间明了,想来是昨日青青取羽绒服时,与她父亲悄悄放置,知晓我素来不喜人情馈赠,便默默暗中相送。 午后在店内用过简餐,我便归家休憩,拨通青青的电话,真诚致谢美酒厚赠,又将饰品试水的情形细细告知。 青青听闻会影响袜子销路,当即作罢,不愿勉强,只说此事就此搁置,若无三叔提及,便不再主动推广。 简单交谈几句,挂断电话,我缓缓躺下,沉入午后慵懒的梦乡。 第二卷 浪里走 初十风起,行程辗转赴江南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七十九章 初十风起,行程辗转赴江南 时光匆匆,转瞬便至正月初十。清晨,我尚在沉沉睡梦之中,一阵手机震动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晨间的静谧。接起电话,是北京的小扬打来,她告知正月十六日会抵达广东,届时山东的刘伟也会一同赴约,提前与我敲定了碰面的计划。 挂断通话,我转头看向晓鹃,轻声开口:“我这边有事,得动身离开了。你原先打算去杭州看小英子,还去吗?” 晓鹃当即应下,满心念着小英子:“自然要去的。” 我叮嘱她妥善安排门店的琐事,她却淡淡一笑,眼下年节刚过,生意本就清淡,店内并无繁杂事务需要打理,恰好顺路去往上海拜访阿珠,顺便添置一批货品。 简单用过早餐,晓鹃先后去往两家店铺交代妥当,随后便与我一同驱车,奔赴杭州。 车子抵达晓棠家中,屋内一片寂静,不见人影。拨通晓棠父亲的电话才知晓,老人正带着小英子去往菜市场采购食材。无奈之下,我与晓鹃只得静坐家中等候。 晓鹃闲来无事,拿起手机与松江的阿珍闲谈叙旧。我则缓步走上阳台,泡上一壶清茶,点上一支烟,片刻闲暇里,拨通了荟英的电话,细细询问深圳订货会的筹备进度,以及她与谢莉是否敲定统一的订货政策。 电话那头,荟英坦言昨日刚返程深圳,早已和谢莉洽谈完毕,各项订货规则已然达成一致,正月十八的订货会,定能如期举行。之后,我又联系了老何,敲定正月十六前往深圳碰面,不料老何另有安排,计划前往苏州的羽绒服加工厂考察,邀约我正月十四前往苏州汇合,还将工厂定位发送了过来。 突如其来的变动,打乱了我与北京小扬原先的约定。我立刻致电沟通,小扬却十分随和,提议我们去往苏州之后,顺路前往她的家乡小住。我这才得知,她的老家不在苏州城内,而是毗邻的南通,随即她发来详细地址。 几番通话落下,门外传来脚步声,晓棠的父亲牵着蹦蹦跳跳的小英子推门而入。小家伙一眼望见我,眼底瞬间亮起光亮,快步奔向我,伸手紧紧环住我的腰身,软糯地喊了一声爸爸。 晓鹃笑着上前,温和地看向孩子,轻声询问:“小英子,还认识阿姨吗?” 小英子仰头打量着她,口齿清脆,礼貌问好:“阿姨新年好。” 我轻声向孩子介绍:“这是你妈妈的妹妹。” 晓鹃随即打开随身的包包,取出早已备好的红包,温柔递到小英子手中。孩子下意识转头看向我,眼神带着几分迟疑。我轻轻点头安抚:“收下吧,都是自家人。” 孩童心思纯粹,脱口而出一声:“小妈妈。” 这一声软糯的称呼,瞬间逗笑了晓鹃,她忍俊不禁,俯身温柔询问:“你唤我什么?小妈妈?” 小英子一脸认真地看向我,懵懂发问:“爸爸,妈妈的妹妹,应该怎么称呼呀,叫小妈妈不对吗?” 我柔声解答,又笑着补充:“唤小姨是常理,叫小妈妈,倒也格外亲切。” 晓鹃顺势应下,满心欢喜地将小英子搂入怀中,眉眼满是温柔:“往后便叫我小妈妈就好。”她细细端详着怀中的孩子,转头对我感慨,小英子眉眼神韵与我极为相似,模样灵动可爱,惹人疼爱。说罢,轻轻凑近,温柔地亲吻了孩子的脸颊。 恰逢行路微热,小英子想要褪去厚毛衣,晓鹃贴心上前帮忙打理,露出孩童白净细腻的肌肤。她忍不住惊叹孩子肤质白皙,打趣问道:“哥,小英子这般白净细腻,莫不是真的是你的孩子?” 小英子抢先开口,语气笃定:“我是爸爸亲生的,妈咪早就告诉我啦。” 晓鹃笑着应声,眼底满是了然,直言父女二人眉眼气韵如出一辙,一眼便能看出渊源,看向小英子的目光,愈发喜爱。 客厅中氛围暖意融融,晓棠的父亲闲适落座,与晓鹃低声闲谈,二人时不时耳语几句,晓鹃时而面颊泛红,时而垂眸浅笑,氛围感悄然蔓延。 然后晓棠爸去了厨房准备洗菜做饭。 我走入厨房,看着老人忙碌的身影,连忙上前开口:“爸,您歇一歇,午饭我来做。”说罢系上围裙,接手了厨房的活计,老人便走出厨房,加入闲谈之中。 我一边洗菜切菜,一边偶尔抬眼望向客厅,看着眼前和睦的画面。片刻后,小英子好奇外公与小妈妈的悄悄话,迈着小短腿走进厨房。我连忙将她拉至远离灶台的位置,生怕滚烫的热油灼伤孩子,细细叮嘱。 小英子好奇的说:她们说俏俏话不给我听。又仰起小脸,央求我教她做饭。我心疼她年纪尚小,不忍让她触碰厨具,温柔安抚,让她回到客厅玩耍。 孩子摇了摇头,乖巧说道不愿偷听悄悄话,安静陪在我身旁。我趁机询问起开学与寒假作业的事,得知她早已完成课业,心中稍稍安心。 不多时,晓鹃走进厨房,牵起小英子的手,打算下楼散步。二人结伴离去,我重新点燃炉火,专心烹制午餐。待饭菜尽数备好,母女二人也恰好归来,手中提着两袋新鲜水果。 正午用餐,屋内只有我、晓棠父亲、晓鹃与小英子四人,一餐饭吃得安静又温馨。饭后稍作歇息,倦意袭来,我便回房准备午睡,小英子亦步亦趋跟了进来,想要同我一同休息。 我让她去陪伴晓鹃,晓鹃闻声走来,温柔牵起孩子的小手,笑着带她一同午睡。我独自静坐,全无半分睡意,心头繁杂琐事层层堆叠。苏州之行、南通赴约、去往上海探望月华、陪同晓棠对接阿珠、赶回深圳参加订货会,还有新公司的各项事务,行程紧凑,诸事繁杂,一时间让人倍感分身乏术。 思虑良久,我当即定下计划,午睡过后,即刻动身前往上海。 午睡起身后,我想起车内还为小英子准备了发夹饰品,尽数取来交到孩子手中,让她先行挑选喜爱的款式,余下的物件,留待晓棠等人归来再让她们慢慢挑选她们喜欢的。 我转头看向晓鹃,坦诚告知行程紧迫,提议即刻送她前往阿珠住处,我还要赶赴苏州与南通。 晓鹃微微诧异:“这般仓促?那之后你还会送我回来吗?” 我只能暂且安抚,后续行程另行联系安排。 辞别晓棠父亲与依依不舍的小英子,我便驱车带着晓鹃赶往上海。抵达之后,拨通阿珠的电话,却得知她已返乡参加同学聚会,隔日上午才会返回上海,还贴心邀约我暂住她的住处。考虑再三,我决定次日再登门拜访,随即带着晓鹃就近寻了一处宾馆入住,简单用过晚餐,探望月华的计划,也只能顺延至明日。 夜色渐深,夜色静谧。躺在床上,晓鹃依偎在我身旁,仰头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再次追问小英子的身世。 我淡淡回应,只说是眉眼凑巧相似,并非血脉相连。 晓鹃全然不信,轻声说道,午睡时早已向小英子打听清楚,孩子亲口告知,我是她的亲生父亲。 我无奈苦笑,感慨孩童之言太过直白。 她眼神闪烁,又提起晓棠,言语间暗藏试探。我心头一紧,追问晓棠是否与她透露过什么。晓鹃慌忙摇头,神色慌张,一眼便知所言非实。 我暗自思索,女人终究难以守住秘密,不知晓棠是否将亲子鉴定的往事告知了妹妹。只愿此事切勿传到小王耳中,免得再生波澜。 这一夜,晓鹃心绪雀跃,格外亲近黏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闲话,眉眼温柔,情意缱绻,直至夜深,才缓缓褪去喧嚣,安然入眠。 第二卷 浪里走 辗转三地,松江偶遇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八十章 辗转三地,松江偶遇 次日,收到阿珠抵达上海的消息,我便和晓鹃办理退房,一同去往七浦路。 到了写字楼,与阿珠闲聊片刻,我便将晓鹃留了下来。眼下阿珠订的新款货品陆续到货,正好让晓鹃留在这边挑选款式。阿珠抬眼问我:“那你要去哪?” 我应声回道:“我有事要去往苏州和南通,过两天再来接晓鹃,这段时间,麻烦你多照看她几日。” 阿珠无奈笑道:“又把她扔在我这儿啊。” 我笑着打趣:“我自是信得过你。”说罢,便转身道别,启程离去。 离开写字楼,我径直驱车前往月华住处。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粽子香气扑面而来,原来是她正在厨房煮粽,想来是打算中午简单吃些。 她听见开门动静,缓步从厨房走出,望见我便轻声道:“一听开门声,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我随口接话:“这不是废话,难不成还有旁人有这里的钥匙?” “自然是有的,我给了小英子一把。”她看向我,“怎么,孩子没一同过来?” “我独自过来的。”我看向灶台,“你在煮粽子?” “剩最后一个,再不煮就要放坏了。” 说着,她关掉燃气灶的火,缓缓开口:“你来了,我们就别在家凑合,出去吃吧。” 在家中小坐片刻,两人并肩出门觅食。 我在月华身边安稳待了两天,白天逛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晚上逛街溜外滩。这天,既是和老何约定前往苏州的日子,也是月华开学报到的时日。我先驱车送她去往学校,告别之后,便独自动身前往苏州,与老何顺利碰面。 二人先去了他老友的工厂简单参观,随后他朋友与我们结伴前往餐馆吃午饭,闲谈许久,饭后告别他朋友,我们即刻动身赶往南通。抵达当地后,联系上小扬,她早早等候在乡间路口,接上我们一同去往她家。 不曾想小扬虽是出身乡村,常年在外经商,周身早已不见半分乡土气息。家中院落宽敞,自建别墅气派豪华,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各式家具皆整齐盖着白布。参观完宅院,她格外热情,赠予我们每人十斤自家手工制作的香肠与腊肉。南通本地腌制的腊味粗长紧实,远远便能闻到浓郁鲜香。 当晚,我们一行人进城用餐,饭后又去按摩洗脚放松,随后前往宾馆入住休息。我们提前约定,一周之后在深圳碰面。 翌日清晨,我送老何前往南通高铁站,随后独自开车返程回上海。途中,我拨通晓鹃的电话,让她随时做好准备,等候我接她离开。不料晓鹃却说:“哥,我已经到松江了,你直接来松江接我就好。” 万般无奈,我只得调转方向,赶往松江。 抵达阿珍的店铺后才知晓,去年一同聚会的四位同学全都齐聚在此,南京的小妮、昆山的阳阳也专程赶来,几人趁着闲暇相约在松江相聚。 我心里清楚,她们难得碰面,今日定然无法动身了。果不其然,几人早已订好晚间的餐桌与宾馆,今年由阿珍做东,还早早约定好了后续:明年去往晓鹃的诸暨相聚,后年便去往南京小妮那里。 中午众人简单吃了快餐应付,下午几个姑娘相约出门逛街。我无心结伴闲逛,便随口询问宾馆地址。 阿珍开口道:“还是老地方,哥要是无事,先去宾馆休息,晚上就在对面聚餐,到时我再喊你。” 我点了点头:“也好,房卡怎么拿?” “直接去前台报我的名字就行。” 几人出门前,阿珍还特意叮嘱萍萍晚上一同赴宴。萍萍连忙推辞:“你们是老同学聚会,我过去不太合适。” 我顺势接话:“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去了,留下来陪萍萍吃饭。” 晓鹃立刻拉了拉我,笑着打趣:“哥,你别捣乱。”随即转头拉住萍萍,柔声劝说,执意要她一同前往。而后又凑近萍萍耳边低声说笑,一番耳语逗得萍萍脸颊泛红,眉眼间却漾着浅浅笑意。她们二人的悄悄话我距离极近,旁人无从察觉,唯有我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离开后,我陪着萍萍闲聊家常,细细询问店里的经营近况。她坦言,去年已然回本,她和阿珍二位合伙人每人还分到了十几万的收益。 常年在外奔波,我早已习惯午后小憩,困意渐渐涌上心头,便和萍萍道别,打算去宾馆休息。萍萍一路送我到门口,轻声问道:“哥,需要我陪你一起过去吗?” 我心中了然,故作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淡淡回道:“这边地方我熟悉,不用麻烦。” 说罢便上车启程,心底暗自想着,若是让她一同前去,午觉怕是又要落空。连日来一直没能好好休息,此刻实在有点疲惫。 晚间聚餐的地点,选在宾馆斜对面合作商家的饭店。我到宾馆出示身份证办理入住,拿到房卡走进房间,一时暂无睡意。闲来无事,便给饭店老板娘发去消息:今晚过来你店里吃饭。 没过多久,老板娘便回复了消息:你也来松江了?听说阿珍她们是同学聚会。 我笑着回复:刚好路过,过来蹭一顿饭。 她随即问道:那你午饭吃过了吗?我还没吃,正好陪你一起。 我回道:中午吃过盒饭了,正要午睡,晚上再见。 放下手机准备歇息,对方的消息再次发来:你还是住在对面这家宾馆吗? 我简单应声,告知她我准备休息,便想结束对话。 可她依旧发来消息,追问我的房间号,说要送一盆水果上来。我连忙婉言谢绝。 不曾想她依旧执着,发来一句玩笑话语,并提及上次随口说起的话。 我一时无言以对,当初不过是随口闲谈的半句玩笑,没想到她会记在心里,还在私下这般提及,若是继续聊下去,难免尴尬,我便不再回复。 约莫一小时后,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我以为是萍萍,披上外衣就起身开门,却见饭店老板娘端着一盘水果站在门口。 我侧身请她进屋,开口道谢:“你还真特意送过来,费心了。” 她浅笑落座:“午睡过后吃点水果润润喉刚刚好,你一个人在房间?” 我点头应是。 “我一猜就是。”她目光柔和,“所以才想着主动给我发消息,是想起我了?” 她直白的话语让我有些意外,我只好随口应下:“算是吧,不然也不会特意发消息给你了。” 她眉眼笑意更浓:“那我陪你坐一会儿再走。” 我连忙劝阻:“饭店正是忙碌的时候,你还是早些回去忙活吧。” “后厨已经忙完了,下午本就是休息时段,要到四点多才会开始忙活。”说着,她脱下外套挂在衣柜,径直走到我身旁坐下,拿起牙签叉起一块哈密瓜,递到我的嘴边。 我连忙伸手想要接过:“我自己来就好。” 她却伸手轻轻按住我的手腕,语气温柔:“我喂你就好。” 这般亲近的举动,让我不由得有些局促。她一眼看穿,笑着打趣:“难不成你还会害羞?” 我收敛神色,坦然回道:“倒不是害羞,只是不太习惯这般相处。”说罢,张口吃下果肉。 她缓缓开口:“我们相识也有大半年了,也算旧识,不必这般拘谨。” “话虽如此,我们却从未单独相处过。” “凡事皆有第一次。” 我心底暗自感慨,常年经营饭店的女子果然大方爽朗,处事不拘小节,敢独自来到男人的房间,行事格外大胆。心底忍不住暗自揣测,她这般举动,怕是对我心存好感。 见我沉默不语,她只当我默认了她的话,抬手轻轻搭在我的肩头:“你不是要午睡吗?我陪你歇一会儿。” 我想起从前开饭店时,员工们也都有午后小憩的习惯,便开口推脱:“我已经睡过了,你若是困倦,不如回去休息吧。” 说罢,我起身打算送她离开,她却径直走到床边坐下,轻声道:“这里空调温暖舒适,我就在这边躺一会儿。” 我瞬间手足无措,明明几番示意她回去,她却会错了心意,我又不好强硬赶人。不等我多说,她便褪去外衣长裤,只留内衣径直躺进了被窝。 我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言语,说到底,我与她并不算熟识。她侧过身,单手托着脸颊,目光温柔又缱绻,静静望着我:“你也过来躺下歇会儿吧。” 我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意,缓缓开口:“我方才已经休息过了。” 她眼中多了几分期待:“那今晚,你是住在这里,还是去我家里?” 我哭笑不得,走到床边轻声问道:“你是想着,我们一同歇息?” “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在床头坐下,放缓语气:“你先好好躺会儿,免得晚上到饭店做事没有精神。” 她轻轻拉住我的衣袖,眉眼温柔:“那你就陪我躺一会儿吧。” 望着她泛红的脸颊,含情的眼眸,我心底难免泛起悸动。褪去外套,我也躺进了被窝。这一刻,她再也没有克制,伸手紧紧将我抱住。一番温存过后,二人相拥浅浅睡去。 下午四点多,她率先醒来,轻声询问:“晚上还去我那边吗?” 我摇头回道:“下次再说吧。等你们饭店收摊,早就到半夜了,我明天一早还要开长途赶路。” 她温柔应下,细细叮嘱我下次前来,一定要提前联系她。 随后,她起身穿戴整齐后,先行返回饭店忙活。 她离开后,我起身洗漱完毕,静静待在房间里,等候阿珍一行人聚餐的通知。 第二卷 浪里走 酒酣夜赴常州,倾心相助开店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八十一章 酒酣夜赴常州,倾心相助开店 五点钟,阿珍的电话准时打来,说她们已经到了饭店,让我过去。我赶到之后,饭店老板娘亲自领着我进了包厢,简单寒暄几句便转身离去,不打扰我们相聚。 上菜之前,服务员搬来一箱长城干红,我本就不喜红酒的口感,当即起身返回宾馆,走到停车场打开后备箱,取出一瓶青青父亲赠予的茅台酒。她们喝红酒,我便独自喝这白酒,倒也自在。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热烈,晓鹃和阿珍显然兴致最高,话语也最多。两人这一年来经商,口才早已练得伶俐通透,说起话来侃侃而谈。萍萍则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极少插嘴,只是默默听着她们闲聊。 她们从年少上学时的趣事,聊到从前结伴出游的时光,又说起如今开店经营的种种乐事,一杯杯酒水接连下肚,说话的音量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我瞧着萍萍独自枯坐,显得格外乏味,其实我自己也早已觉得无趣,便频频举杯,主动陪萍萍喝酒,拉着她说些家常话。萍萍也慢慢打开话匣子,跟我说起她和阿珍一起读小学、上初中时的童年趣事,气氛才算缓和了些。 等到她们四人喝光四瓶红酒,依旧意犹未尽想要再开时,萍萍转头看向我,轻声道:“我喝完这瓶就先回去了。” 我连忙叮嘱:“嗯,少喝一点,夜里路上不安全。” 可等萍萍喝完酒,刚站起身准备离开,就被阿珍和晓鹃一左一右拉住,说什么都不让她走。 我见状忍不住开口:“你们四个人聊得热火朝天,压根把我们俩当成了空气,人家自然没心思陪着你们闹了。” 这话一出,两人才猛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太过尽兴,忽略了我和萍萍,连忙起身跟我们道歉。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道歉就不必了,每人罚酒一杯,就算赔罪了。” 我心里暗自盘算,索性让她们喝尽兴,也好早点散场,我便能回房间好好歇息。 谁知晓鹃瞬间转移话题,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妮,招呼道:“小妮,你不是一直想开店吗?可得好好敬我哥一杯,我们当初开店,全靠我哥帮忙兜底,才顺顺利利的。” 小妮闻言,立刻端起酒杯,眉眼带笑地看向我:“哥,新年好,去年见完面,一晃又一年了,我敬您一杯。”我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她也爽快地跟着喝干了杯中酒。 紧接着,晓鹃又道:“小妮,过来,我跟你换个位置。” 我身边的萍萍十分懂事,主动站起身:“我换吧。”话音刚落,便起身和小妮互换了座位,让小妮坐到了我身旁。 我看小妮喝下整整一瓶红酒,脸色依旧平淡,丝毫没有醉态,便知晓她酒量定然不俗。她刚落座,又主动端杯,跟我再干一杯。 我转头看向晓鹃,随口问道:“她喝酒这么爽快,酒量很好?” 晓鹃笑着回道:“我们四个里面,就属她酒量最好,从来没见她喝高过,我们到现在都摸不准她的底线。” 我心中暗自思忖,总不会比荟英和倩倩的酒量还好吧,反正我喝得最多也就二两,还是用茅台的小杯慢饮,自然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我又接着之前的话题,问晓鹃:“她下午逛街的时候,跟你说也想开店?” 晓鹃点了点头,我随即开口:“要是在南京开店,风险太大了,省会城市房租高得离谱,成本很难压得住。” 小妮连忙开口解释:“我家虽然在南京,但我想在工作的常州南大街开店,不是在南京本地。” 我微微点头:“小城市倒是合适,房租应该跟这边相差不大吧?” “我特意打听了,那边的店面,比这里还要便宜一些。哥,你能不能帮我去实地看看,给我出出主意?”小妮满眼期待地看着我,语气满是恳求。 我无奈叹了口气:“这段时间我实在抽不出空,你怎么不早说。” “我早就跟晓鹃姐说了,是她忘了转告你。”小妮转头看向晓鹃,小声说道。 晓鹃连忙辩解:“可不能怪我,我也是前两天才刚碰到哥,一直没找到机会说。” 我掐着时间算了算,说道:“我只剩一天空闲时间,正月十八早上,必须赶到深圳。” 小妮掰着手指算了算,笑着说:“今天才正月十五,还有三天时间呢,来得及。” 我忍不住笑了:“再过几个小时就到十六了,哪来的三天,书都白念了。” 她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灵机一动:“那我们今晚就出发,你有车,半夜就能赶到常州。” 我皱了皱眉:“话是这么说,可我喝了酒,开车不安全。” 晓鹃立刻接话,想出了主意:“哥,你现在就别喝酒了。”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时间,接着道:“现在是七点十分,再等三个小时,十点准时出发,到常州也就两小时车程,十二点就能到,刚好能挤出一天时间。” 我琢磨了一番,觉得这个办法确实可行,便点头应下:“倒是个好主意,那我不喝酒了,改喝茶,以茶代酒陪你们。” 阿珍连忙喊来服务员,泡了一壶热茶送进来。我端起酒杯,跟众人喝了最后一杯团圆酒,便彻底换成了茶水,她们则继续喝酒畅谈。 晓鹃靠过来,轻声跟我说:“我明天自己坐高铁回诸暨就好,不用你送。” 我应道:“也只能这样了,我实在抽不出时间,你路上千万小心,注意安全。” 一切安排妥当,我便起身跟她们说道:“我先回房间躺一会儿,坐在这儿实在乏累,你们继续喝,别喝得酩酊大醉,照顾好自己。”我将没喝完的茅台酒,拿到饭店吧台,托付老板娘帮忙收好,等下次再来饮用,随后便独自返回宾馆房间休息。 她们一直喝到晚上八点多,才醉醺醺地回到宾馆,一个个东倒西歪、头重脚轻,全都喝得酩酊大醉。倒是我,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整,半点酒意都消散了,可终究是喝过酒,担心路上遇到临检,不敢贸然动身,便一直在房间喝茶醒酒,还把床铺让给了这群喝多的姑娘,让她们躺着歇息。 等到夜里十点钟,我凑近闻了闻自己的口气,已经彻底没有酒味,这才跟晓鹃等人道别,搀扶着脚步虚浮的小妮往外走。她喝得不少,走路都站不稳,我只能全程小心扶着她,生怕她摔倒。 到了车上,我让小妮把详细地址发给我,设置好导航,便即刻驱车出发。小妮一坐上副驾驶,便困得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这样反倒清净,没人打扰,我能专心开车。一百九十公里的路程,一路顺畅,两个小时便抵达了常州。 车子停在小妮住的单身公寓地下停车场,我才轻轻叫醒她,两人一起乘坐电梯上楼。 进了房间,小妮先打开暖空调,驱散夜里的寒气,我随口让她烧点热水,解解一路奔波的口渴。 我坐在房间里的单人沙发上,环视四周:进门便是卫生间与开放式厨房,摆着一张简易小桌,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床,床头对面墙上挂着电视机,再往前是落地玻璃窗,也是晾晒衣物的地方,窗边放着一台洗衣机,一个大衣柜,是标准的单身公寓格局,整体装修精致整洁,看着十分舒心。 我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房子看着不像是租的,是你自己买的?” 小妮轻轻点头:“嗯,花二十几万买的。” 我满是意外,夸赞道:“你倒是厉害,才工作一两年,就把房子买好了。” 她笑着摇头:“是爸妈帮我出的钱,我自己的工资,能勉强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她泡好热茶递给我,柔声说道:“我先去洗个澡,你要是想抽烟,把油烟机打开就好,不会有味道。” 被她一提醒,我还真想抽支烟,起身走到门口,打开油烟机,点上一支烟,喝着温热的茶水,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悠闲。 整个房间只有一张床,没有长沙发,仅摆放着一张单人懒人太空舱沙发,根本没法睡人。 等小妮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我开口问道:“就一张床,怎么睡?你难不成要睡这个懒人沙发?” 她抿嘴一笑,往床上一坐,轻声道:“挤一挤就好了。你要不要也冲个澡?” 我应道:“嗯,去冲一下。”她转身从衣柜里,找出一条干净的浴巾递给我。 我刚才抚着小妮忘了拿行李,便重新下楼拿了行李上来。 等我冲完澡出来,小妮已经躺进了被窝里,我扫了一眼,发现只有一床被子,便开口问:“还有多余的被子吗?” “还有一床夏天的空调被。”她回道。 “那你拿出来吧。”我说道。 “不行的,放了很久没晒,潮得很。”她连忙劝阻。 “无所谓,空调一吹就干了,在哪?我自己去拿。”我不在意地说。 “你不怕有螨虫吗?睡了身上会痒的。”她担忧地说道。 被她这么一说,我心里顿时犯怵,总感觉身上已经隐隐有些发痒了,便打消了拿被子的念头。 小妮往我旁边挪了挪,柔声说道:“睡进来吧,别冻坏了。”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弯腰钻进了被窝。可这床被子格外狭小,看着像是学生宿舍用的一米二单人被,稍微翻个身,肩膀就会露在外面,透着寒气。 我忍不住说道:“你的被子也太小了,比平常家用的窄多了。” 她笑着解释:“是我读书时候用的鸭绒被,两个人睡,确实挤了点。”说着,她主动往我身边靠了靠,伸手轻轻帮我整理后背的被子,往我这边拢了拢,终于不再漏风。 这般一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肢体相贴,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我连忙说道:“快关灯睡觉吧,现在都凌晨一点多了。” “哥,我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她却没有关灯,轻声开口。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再不睡,就要天亮失眠了。”我困意渐浓,随口回道。 她却执意要说:“哥,你能不能像帮阿珍、晓鹃她们一样,也帮帮我?” 我一听便明白,她要说的,定然是开店的周转资金问题。反正我这边能让供货商赊账,对我来说,并不算难事,便直接问道:“行,你自己手里有多少钱?” “我工作这两年,攒了一万多块积蓄。”她小声说道。 我闻言,瞬间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她:“你就一万多块钱,就敢想着开店?这哪里是让我帮忙,分明是要我全权帮你打理啊。” “阿珍姐和晓鹃姐答应,各借我五万块钱。”她连忙说道。 我更是无奈:“你胆子也太大了,就不怕开店亏了,欠一身债?” “所以晓鹃姐让我务必请你过来帮忙把关,有你在,我才放心。”她语气诚恳,满眼依赖地看着我。 我心里暗自叹气,晓鹃这分明是把所有压力都推到了我身上,前面帮了阿珍,现在又轮到小妮,往后说不定还有阳阳也说要开店找上门了。 见我沉默不语,小妮又往我身边靠近了几分,伸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软着语气恳求:“哥,你就帮帮我嘛。” 我缓声说道:“阿珍她们是两个人合伙,还有帮手,晓鹃也有母亲和舅妈帮忙打理,你一个女孩子开店,凡事都要自己扛,太辛苦了。” “我妈刚退休,我已经跟她说好了,到时候来常州帮我一起照看店里的事。”她早已盘算妥当。 她又接着说:“本来买这套房子之前,手里还有些钱,可买了房,爸妈也没多余的钱支持我开店了,我实在没办法,才想着找大家帮忙。” 我看着她期盼的模样,终究不忍心拒绝,便道:“先不说这些了,明天去看完店铺再说,赶紧睡觉。” 次日一早,我们一起出门吃了早餐,便直奔小妮早已看好的店铺。这条街是常州的步行街,清晨时分行人稀少,整条街约莫三百多米长,两旁商铺林立,服装、鞋帽、家电、手机、小吃店应有尽有,看得出来,这里是当地十分繁华的主商业街。 我们从头走到尾,又折返回到那家要出租的店铺,从外面招牌来看,之前是一家服装店,此刻铝合金卷闸门紧闭,看不到店内的情况。我让小妮联系房东,让房东过来开门,查看店内详情。 房东来得很快,打开卷闸门后,我往里一看,心中已然有了数。店铺虽只有一间,但门面格外宽敞,足有五米多宽,面积大概五十个平方,店内的装修货架还保留着,之前是做男装生意的,整体装修完好,没有破损,稍加改造就能营业。 一番沟通后,最初房东报价转让费五万,月租金一万,押二付三。经过协商,最终敲定转让费三万,押金一万,房租一次性付十万,直接签一年合同,整体算下来,省下了四万的开销。 我跟房东商议:“你有没有熟悉的装修公司?叫人过来,我要重新改造一下,要是装修费用超出预算,你这转让费,还得再让一些。” 房东问道:“你想改动哪些地方?” “门头颜色要全部更换,大门也要改造,一半做成落地大玻璃橱窗,摆放模特展示服装;店内的装修风格、色调要和门头统一,灯光也要重新布置;后面的试衣间,也要彻底翻新重做。其他地方,倒是不用大动。”我细细说道。 房东打量了一番店铺,回道:“这些改动,两万块钱应该差不多够了吧。” 我直接敲定:“咱们提前说好,超出预算的部分,由你承担,毕竟你收了装修转让费。” 房东爽快应下:“行,那我们先签合同。” 我摆了摆手:“等装修公司来人,把装修费用敲定了再签合同,这样稳妥。另外,你把房产证带来,办理营业执照需要不动产证明。” “没问题,我让我老婆把房产证送过来,我现在就联系装修公司。”房东满口答应。 没过多久,装修公司的人便赶到现场,仔细测量、核算后,费用略微超出预算,差了不到一万块。房东十分爽快,当即表示超出的部分由他支付。我跟装修队确认好所有改造方案,签好合同,先行支付了两万块装修款,剩余差价由房东承担,房东也签字确认。装修队表示,工期大概十天到两个星期,就能全部完工。 付清款项、签完所有合同后,房东又陪着我们一起去工商局办理营业执照。房东跟工商局的工作人员颇为熟悉,我们全程没有丝毫等候,顺顺利利就把营业执照办理妥当。 我看房东为人热心、做事爽快,便邀请他一起吃午饭。席间,我们相谈甚欢,人与人之间便是如此,你待人坦诚爽快,对方也会以同样的态度回应。吃完饭结账时,房东抢先一步付了钱,还主动提出要和我交朋友,我们相互添加了微信,留下了联系方式,算是结识了一段缘分。 第二卷·浪里走(后背那朵小红花) 第二卷·浪里走 第四百八十二章 后背那朵小红花 中饭过后,我们回到了那间单身公寓。 我把外套一脱,往床上一躺,对小妮道:“店铺租好了,十天后就能开张。接下来,你打算怎么上手?” 她愣愣地看着我,轻声道:“我也不懂,你说吧。” 我差点一头栽倒在床上,只得耐着性子道:“你自己想想,下一步该做什么。我先睡一会儿,醒了你再告诉我。” 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也挪到床边,小声道:“哥,还是你安排吧。我没开过店,真不知道该从哪开始。” 我轻叹了口气:“那你也休息一会儿。等我睡醒,再细细盘算。” 她像是得了特赦,眼睛一亮:“好!” 说着,她也脱了衣服钻进被窝,伸手就把我圈进怀里。脸颊贴着我的脸,一条腿还搭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刚上来的睡意被搅得烟消云散。 “你这样,我睡不着了。”我无奈地说。 她笑得眉眼弯弯:“昨晚不也这么睡的吗?你一下子就睡着了。” 我没接话,心里却清楚:昨晚哪是一下子睡着,不过是困得厉害,强压着情绪,假装罢了。 “哥,你的忍耐力真的很强。”她忽然说。 “你指什么?”我问。 “阿珍昨天下午跟我说的,我一开始还不信。”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 “你们闺蜜之间,什么都聊?” “是啊。”她理所当然地说,“你们男人不也一样吗?” 她抱着我,我只觉得浑身燥热,忍不住推了推她:“你手松一松,我都要出汗了。” 她偏不松,还赖赖地道:“热了就把棉毛衫脱了呗,我也热。” 她松开我,自己先脱了棉毛衫,丢在枕头边,又伸手来帮我脱。 棉毛衫一褪,我上身就空了。 她再抱上来时,我的心跳已经不受控,她却偏偏低头吻上了我的唇。 这一刻,我不再刻意压着自己。 午睡结束,我清醒了不少,对小妮一条条安排: “接下来,你至少要招两个熟手店员,再买四个模特。微信、支付宝收款码印好,银行poS机去申请一下。 市场那边你要去熟悉,也可以参考阿珍她们的做法,和其他为女性服务的店铺联动做营销。 赠品我来帮你安排一批女袜,不过你店里要单独设一个袜子专柜。 这两天抽空去店铺门口贴一张招聘广告。” 她眼睛一亮,忽然道:“萍萍说,你会带我去熟悉市场的。” 我无奈道:“萍萍她们开店时是淡季,我有空。现在我这边行程真的排满了。” 她立刻粘了上来,撒娇似的道:“哥,你想想办法嘛。装修至少要十天,这十天你都没空吗?” “我人在广东,一来一回就要三四天。”我解释。 她干脆道:“那我也跟萍萍一样,干脆跟你一起去广东吧。” 我沉吟片刻,点头:“倒也可以。模特就在广东买了发过来。广州、深圳、虎门,我也能带你好好转一圈。 这样,你先起床,去店门口贴招聘,再去银行办poS机。我们傍晚就出发去杭州,住到四季青附近。明天早上先带你逛四季青市场,中午再动身去深圳。后天早上,应该就能到深圳了。” 她笑得眉眼舒展:“我就说哥一定有办法!” “别磨蹭了,快起来。”我推了推她的背,扶她坐起身。 目光扫过她后背,一块红痣格外明显,位置正中间,在老式胸罩扣的位置。我半开玩笑道:“你后胸这儿纹了朵玫瑰花?” 她脸颊一红,不好意思地道:“不是纹身啦,是天生的。这是我的秘密被你看到了,我自己都看不到的。哥,你不许说出去哦。” 我轻声道:“我能说给谁听?看在眼里,烂在心里,你放心。” 我们起身去冲了个澡,又把床单拆下来丢进洗衣机,然后一起出门。 先去店铺,把招聘广告贴在卷闸门上方;再去银行办好poS机。回到住处时,洗衣机已经转得轰隆作响,我们把床单晾好,也把换下来的内衣裤一一晒好。 她收拾行李,只带了几件换洗内衣物,塞进一个双肩包,又一股脑塞进我的行李箱,关上门就和我一起下楼,直奔停车场。 导航设置妥当,我点火起步,车子朝着杭州四季青方向驶去。 到了四季青,我直接开去了中洲大酒店。下楼就是市场,吃饭也方便。开好房间,把行李放好,我们就出去找吃的。 隔壁弄堂里小饭店不少,我们挑了一家干净的,点了几个小菜,又要了一瓶红酒,边吃边聊。 一天下来,两人渐渐熟络了。小妮原来这么黏人,明明刚坐下还是面对面,可她硬是要挤到我身边来,一只手总搂着我的腰,或者在我大腿上轻轻蹭着,时不时还凑过来亲一口。 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亲热,我多少有些不自在。 在旁人眼里,我们活脱脱就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可真正熟悉,也不过这一天时间。 吃过晚饭,我带她逛了四季青的几条街道,也绕到九天国际服装城外看了看,让她对这片市场大概有个分布印象。 回到宾馆,时间还早。但明天要开一千五百公里的长途,我必须保证休息,便对她说:“早点睡吧,明天我得精神饱满地开车。” 她撒娇道:“我也想最好早点上床,让你抱着睡。” 这丫头,说话一点不害羞,以前我还真没看出来她这么黏人。 冲澡时,她拉着我一起洗。浴室里就开始跟我撒娇,要我抱着她出来。那副又软又嗲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躺在床上,我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嗲,也不怕害羞?” 她趴在我胸口,小声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跟你亲近,想跟你发嗲。会不会……我是爱上你了?” 我半开玩笑道:“我要是不知情,还以为你老吃老做呢。” 她咯咯地笑:“那还好,你知道你是我第一个。不然,你会不会赶我走?” “难说。”我故意逗她,“要是哪天我摔一跤,短暂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肯定会赶你走。” 她一下子抱住我,声音带了点急:“那我就把后背这朵红色的花给你看,你一定能恢复记忆的。” 我心里一软,顺口道:“那干脆到虎门之后,你去纹身店,把这块痣纹成一朵花。” 她眼睛一亮:“好啊……不过,那不是要被人看光光了啊?还是不要了。” “找女技师不就好了。”我随口建议。 “那哥你帮我找。”她依赖地望着我。 我心里暗笑:这丫头脑子真简单。纹了身,以后嫁人怎么办?男人看见纹身,多少会想东想西。可眼下,她把一切交给我,倒也单纯得可爱。 第二天清晨,我们起床吃完早餐,继续逛商场。走了几个楼层后,小妮累了,我们坐在石阶上休息。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便道:“我们去饭店里坐吧,今天不逛了,吃了午饭就早点出发。” 午饭过后,我们回房间收拾好行李,退了房,直奔广东方向。 一路上,也就中途进服务区上厕所、短暂休息。我基本控制在三百公里左右休息一次,往返之间停了四次,终于驶入广东地界。 一进广东,气温明显热了起来。我脱掉外套,小妮也脱下外衣,只留一件内衣。她有点不适应地道:“广东怎么这么暖啊?” “再往前还会更热。”我提醒她,“你身上的棉毛衫也得脱。” 她为难地皱起眉:“那我没带夏天的衣服怎么办?” 我打趣道:“那就穿着胸罩上街呗。现在挺流行的,很多歌舞厅的小姐都这么穿。” 她赶紧摆手:“那不行,我不敢穿。人家还以为我也是三陪小姐呢。” “放心。”我淡淡道,“到了深圳,我给你买几套衣服穿。” 赶到深圳,已是下半夜。我直接把车开到常去的酒店,拿上行李开了房,冲凉后便躺下休息。 早晨八点多起床,吃过早餐,我带小妮去了荟英的工厂。先到仓库拿了一套衣服,让她在车上换上,随后一起走进订货会场。 阿珠已经到了。我拉着她,向她介绍小妮:“她在常州新开了一家店,位置在步行街,很不错。十天后开张,你那边先给她配一些货,再顺带发点库存。” 阿珠满口答应。 另外几个批发商也过来和我聊了几句。直到订货环节开始,他们才纷纷散去,去研究每一款衣服的款式与行情。 荟英忙得没空过来,我让小妮也去多走走、多看看。一方面熟悉货品,一方面听听别人对各款衣服的评价,也好慢慢学点门道。 第二卷 浪里走 巧策催单,梧桐山约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八十三章 巧策催单,梧桐山约 荟英与谢莉的订货会只隔了两天,这天交单的人寥寥无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少人心里打着算盘,想着反正还有明日,不急着这会儿敲定。荟英急得走到我身边,轻声嘀咕:“她们怎么都不签单,反倒坐着聊起天来了?” 我笑了笑,低声提点她:“多半是想在你这儿吃住到明天,等着后天谢莉那场。你过去宣布一声,今天交单的客户,明天咱们组织春游,去梧桐山植物园,还安排烧烤。” 我心里清楚,订货这事拖得越久对厂家越不利。很多衣服第一眼看着喜欢,多看几眼,客人总能挑出些不如意的地方。荟英依言一宣布,刚才还闲散聊天的客商们立刻转身回去翻看款式、填写订单。我也凑上前帮忙,如今早已不是老板,说话反倒自在许多。见有客户下单量偏小,便笑着劝:“这款版型没问题,你订这么点根本试不出效果,再加十手吧。” 对批发商而言,十手二十手的量差别本就不大。只要款式没有设计或生产上的硬伤,铺到零售店,百货对百客,基本都能走量。 在我挨个劝说下,在场十几位批发商都或多或少加了单,少则一两千,多则三四千。我大致扫了一遍订单,光批发商这批就有七八万件,成绩已然不错,这才放心离开会场,去找荟英父亲闲聊。 老张见我过来,开口便问订货会情况。我回道:“还行,粗略算差不多八万件,零售商的单子我还没看。”老张笑道:“我刚才路过,看见你在挨个核对她们的订单。”我点头:“嗯,大家给我面子,都添了些量。”老张感慨:“怪不得荟英说什么都要把你请来。” 他看了眼时间:“应该快集中交单了,我先把东西准备好。”说罢便将计算器、刷卡机规整到桌上,等候会场消息。四点半左右,倩倩过来叫我们过去帮忙,客户们开始陆续递交订单。老张开着丰田面包车,一趟趟把客人送往酒店。 最终统计,整场订货会总订单量突破九万件,圆满收官。后续必然还有补单,这批夏装走十几万件毫无悬念。 我和荟英父母、小妮坐最后一班车前往酒店。荟英依偎在我身旁,轻声道:“哥,谢谢你。下午看她们都停下不动,我心里紧张得不行。”我安抚她:“以后再遇到这种场面别慌,多跟客人聊聊天。客情很重要,没人能保证哪款一定爆。你跟她们熟络了,人情在,她们自然也不好意思太敷衍。” 她眨眨眼:“那明天你陪我们一起去梧桐山植物园吧。”我婉拒:“我就不去了,这场子你得自己撑起来,我在,你反倒又成配角了。”其实我心里明白,荟英团队整体太过年轻,缺少谢莉、淑芬那样稳重得力的帮手,客户难免把她们当小辈看待,加上她母亲又不善应酬,这是公司眼下最大的短板。 晚宴上,有客户笑着问我:“木子哥,你现在在这儿还有股份吗?”我淡淡回道:“算有吧,不过这次主要是过来看看大家。” 宴会结束前,荟英向众人通知了明天的集合时间,又联系旅游公司定下大巴,转头对我说:“哥,今晚我就不陪你了,房间已经开好,你等下去前台取一下房卡就行。”我摆摆手:“我自己已经开好了,你去忙你的。” 随后她便和老张一起去奥尔玛商场,采购明天烧烤要用的食材。 看时间尚早,我带着小妮去了蛇口。她身上穿着夏装,脚上却蹬着冬鞋,看着格外不协调。我们逛了蛇口步行街,在外贸店,她挑了两件t恤、一条牛仔短裙和一条半截裙,我又帮她买了一双真皮凉鞋与一双拖鞋。之后我们去海边吹了会儿海风,才打车返回宾馆。 回到房间,小妮先把新买的衣物洗净晾好,随后进了浴室冲凉。我坐在沙发上,先给谢莉打了电话,说了说荟英这边订货会的情况,又打电话和大玉聊了几句。 等我们都冲完凉躺到床上,小妮轻声开口:“哥,那几个姑娘看着跟我年纪差不多,生意做得这么大,十万件衣服能赚好多钱吧?” 我算了算:“十万件夏装,利润大概两三百万。”她惊叹:“才六个女孩子,就能赚这么多,太厉害了。”我笑道:“她们虚岁十八就出来打拼了,你那时候还在上学呢。” 她有些怅然:“早知道我就不读书了,读了好像也没什么用。”我笑着安抚:“也讲机缘,不是不上大学的人都能做成这样。” 她望着我:“话是这么说,可要是不读书,我也认识不了晓鹃,更认识不了哥你。” 我故意逗她:“认识我未必是好事。好好的姑娘变成了女人,万一生意再做亏了,岂不是倒大霉了?”她摇摇头,语气认真:“那就是我命不好。晓鹃姐、阿珍姐都能赚到钱,就我不行,我也认了,不会怪你的。” 我问她:“今天看了这么多款式,有没有点感觉,能看出哪几款好卖吗?”她倒实在:“我好像没什么感觉,分不出来。”我叮嘱:“后天还有一场订货会,你帮忙给客人试穿衣服,多听听她们对款式的评价。” 她一愣:“试衣服?当众穿着小背心换衣服吗?”我点头:“是啊,有什么好怕的。”她脸颊一红:“我才不要,羞死人了。”我看着她:“那你现在穿的什么?”她小声道:“不一样,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又没有别人。后天开公司的,也是这么小的女孩子吗?”我应道:“差不多,有两个稍大几岁,大多是同龄人,还有几个跟这里的人是同学。对了,明天你想不想去玩?想去就跟着她们一起去植物园烧烤。” 她眼睛亮了亮,又有些犹豫:“想去,可是你不去,我谁都不认识。”我提醒:“阿珠你还记得吧?在上海做批发的那位大姐,我跟你提过的。你明天跟着去,多跟她聊聊,以后你做生意,少不了要和她打交道。” 她点点头:“好,那我明天跟她们一起去。”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快睡吧,去植物园要走不少路,早点休息养足精神。”她往我身边凑了凑,声音轻软带着几分撒娇:“这就睡呀,你不跟我亲热一下吗?” 我心头一软,俯身靠近,指尖轻轻拂过她微湿的发梢。她微微抬眼,睫毛轻颤,呼吸渐渐乱了。我低头吻上她的额头,再缓缓落至唇角,温柔而克制。房间里只余下彼此浅浅的呼吸与心跳,暖意一点点漫过周身,夜色也变得柔软缱绻起来。 第二卷 浪里走 悉心叮嘱,静妹自省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八十四章 悉心叮嘱,静妹自省 清晨用过早餐,我将小妮送到了集合地点,又把她托付给阿珠,麻烦她帮忙照看。阿珠笑着打趣:“你这是又把我当成奶妈了。”我连忙回道:“这不是我最信得过你嘛,她刚开店,往后还得多仰仗你搭把手,她从没做过生意,你多教教她生意上的门道。” 阿珠闻言,邀我一同前往:“你不一起去吗?难得清闲,陪我们一起走走。”我摇了摇头:“我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得去谢莉那边看看,今天就没法陪你了,改天我单独陪你出去玩。” 和阿珠、小妮道别后,我径直前往谢莉的工作室。 此时工作室里,众人正忙着整理、搬运样衣送往工厂,为第二天的订货会做最后的准备。谢莉见我过来,立刻拉着我走进她的办公室,跟我说起了近况。她告诉我,已经在南洋和世纪广场分别开了两家实体批发店,日常事宜都交由静静负责。 我当即皱起眉头,开口问道:“静静能扛得起这份责任吗?”谢莉面露难色:“我正想跟你说这事,静静工作实在不太上心,可她是你看重的人,我也不好过多指责。哥,你抽空帮我跟她好好聊聊吧。” 我佯装生气地说道:“你这是什么话,跟我能直言不讳,跟下属反倒不能说了?她性子懒散,你就得多加督促,不然她永远不会主动上进,这孩子就是典型的聪明面孔笨肚肠,凡事都要别人推一把才肯动。” 我随即问道:“她现在人在哪?”谢莉答道:“今天应该是去南洋的店里了,方才我见她拿了一批衣服出门。” “你跟我仔细说说她的工作情况。”我沉声说道。谢莉这才一一细数:“档口补货总是不及时,客户的订单也没法第一时间上报给生产部,这段时间店里员工上下班更是散漫得很,有天我九点多过去,档口都还没开门。” 我听后心头火气,当即说道:“直接把她换掉。”谢莉连忙劝阻:“倒也没必要这么做,她也是要面子的,你先跟她好好谈谈,我想她总归是听你的话。” 我无奈叹道:“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对了,我带了个人过来,晚上安排她在你家住一晚吧。”谢莉好奇追问:“是什么人?”我故意逗她:“一个小靓仔。”她当即拒绝:“那可不行,我帮他开个酒店房间吧。”我忍不住笑了:“跟你开玩笑呢,是个女孩子,她是晓鹃的闺蜜,看着晓鹃开店赚了钱,自己也在江苏开了家店,后续你这边也帮忙给她发点货。” 谢莉爽快答应:“这都是小事,人呢?不会又是个小美女吧?” “长得不差,就是年纪还小,跟当初的晓鹃一样,对生意一窍不通。”我说道。 谢莉笑着摇头:“那又得劳你这个哥哥多费心了,还是跟晓鹃一样的待遇吗?”我想了想:“第一年多帮扶她一下,等第二年就按规矩来。”谢莉点头:“我明白了,她什么时候开业?”“大概十天之后,你先提前备好货,等我通知了再发货。” 午饭过后,谢莉前往工厂忙碌,我便返回宾馆休息。想着小妮晚上要去谢莉家住,我索性收拾好行李,办理了退房手续,之后去了静静的房间午休。午睡醒来,我也赶往工厂,查看订货会的现场布置情况。到了厂里,小玉陪着我来到会场,现场已经布置妥当,淑芬、谢莉和大玉正坐在沙发上闲聊。 我走上前问道:“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完了?”大玉笑着起身:“哥,你来了!我们这边全都准备就绪,就等着明天迎接各位客户了。” 我环顾整个会场,环境干净整洁,场内摆放着五组单人沙发,每组六张,中间搭配一张小圆桌;另有两组三人沙发相对摆放,中间放置着茶几,总共能容纳五十人同时落座休息。桌上摆满了水果、糖果和饼干,每组沙发旁还放着两箱矿泉水,整体布置比荟英那边大气不少,全然不是小打小闹的小公司订货会模样。 会场正中央还搭建了走秀t台,我有些意外:“还请了模特走秀?”淑芬笑着解释:“静静是模特队长,我来当导演,我们自己人上阵走秀,没额外请模特队。”我有些担忧:“你们几个人,来得及换衣服吗?”淑芬自信满满:“我们已经排练过好几次了,保证不会出问题。” 晚饭过后,我和谢莉、淑芬等人先离开工厂,回到了工作室。小妮返回宾馆时,得知房间已经退掉,急得立刻给我打来了电话。我让她在宾馆门口稍等,随即让淑芬开车去把她接了过来。 接到小妮后,我叮嘱她今晚跟着谢莉,也告知她谢莉是她日后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往后要多打交道。 谢莉带着小妮离开后,我便留在静静的房间等她回来。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多,静静才推门进来,看到我,她满眼欣喜,立刻扑上来抱住我:“我昨天还梦到你来了呢!” 我神色平淡,语气也带着几分严肃:“你先别高兴,现在两家批发档口都由你全权管理,一定要认真对待,如今不比以往,你稍有疏忽,就会影响整个工作室的正常运转。你扪心自问,觉得自己能胜任这份工作吗?” 静静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安:“哥,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加重语气:“你先自己好好评估一下,对自己这段时间的工作,你满意吗?”她低下头,小声说道:“我知道,我有时候记性不好,总是忘事。” “记性不好不过是托词,根本原因是你根本没用心。”我毫不留情地指出,“就算记性差,你可以准备一个记事本,把要做的事一一记下来,写字你总会吧?更何况,你现在主管工作室对外销售的窗口,这个位置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你这边出了乱子,工作室的采购、工厂的生产全都会跟着混乱,你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这个岗位有多重要,身上的责任有多重吗?” 静静眼眶泛红,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刚接手这份工作,还没适应这么快的节奏,我以后一定会努力的。前段时间又要招新员工,又要练习走秀,才忙中出了错。哥,你帮我跟谢莉姐求求情,别把我撤掉好不好?” 我心里又气又无奈:“我何尝不想把你换掉,做事怎么能如此不负责任?档口的员工为什么不打卡管理?”静静小声回道:“我今天已经买了打卡机了。”我继续叮嘱:“你不光要自己努力进步,还要管好手下的员工。” 静静趴在我身上,声音带着哭腔:“哥,我知道错了,你别再凶我了。”感受到她的身体在轻轻抽泣,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好了,不说你了,吃过晚饭了吗?”“吃过了。”“那去冲个澡,早点休息,明天订货会有的忙。” 静静趴在我肩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转身走进了浴室。等她出来时,眼睛依旧红红的,想来是在浴室里又偷偷哭了许久。看着她委屈的模样,我心里又泛起一丝不忍,她终究年纪还小,以前凡事都要别人督促,如今突然扛起这么重的担子,难免会出错,也不能逼她进步太快,欲速则不达。 我去浴室冲完澡出来,静静躺在床上,怔怔地发着呆。我心生怜惜,伸手抱住她轻声问:“在想什么呢?”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看到你来了特别开心,可又被你批评,心里难受,脑子都乱了。” 我忍不住笑了:“你可别跟我说你脑子也糊涂了。明天还要走秀,赶紧好好休息。”她突然皱起眉头,喃喃道:“等一下,我好像忘了件事。”随即转头对我说:“帮我拿一下手机。” 我把床头柜上的手机递给她,她立刻拨通了谢莉的电话:“谢莉姐,明天档口的员工在哪里集合呀?”谢莉回道:“来工作室吧,去工厂路途太远,不方便。”挂了电话,静静又接连打了四个电话,通知店里的员工第二天早上八点到工作室集合。 放下手机,她松了口气:“差一点就把这事忘了。”我无奈摇头:“这件事白天想到就该立刻跟谢莉沟通,怎么非要拖到晚上才想起来?”她解释道:“白天刚想打电话,正好有客户进店,一忙就忘了。” 听她这么说,我也不再责怪,反倒开口表扬:“睡前复盘白天的事,这个习惯很好,值得表扬,以后要继续保持,每天睡前都想想有没有遗漏的工作。” 静静听了,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又凑到我身边,撒娇道:“哥,你这是第二次凶我了。”我故作严肃:“你能记住教训就好,千万别让我凶你第三次。”她调皮地笑着:“都说一二不过三,我可不敢保证没有第三次哦。” 我对她实在是无可奈何,只能慢慢引导,好在她比起从前,已经有了不小的进步。 见我脸上露出笑意,静静缓缓凑近,轻轻吻了上来…… 第二卷 浪里走 订货会起风云,谢莉初展凌云志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八十五章 订货会起风云,谢莉初展凌云志 清晨七点,手机闹钟准时划破静谧,尖锐的铃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下意识摸过手机,以为是寻常来电,静静却揉着惺忪睡眼轻声道:“是闹钟呀,昨晚特意定的,怕睡过头误了事儿。”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打趣道:“唷,长进了,知道提前规划明天的事了。”她歪头看我,眼底藏着狡黠:“怕再被你凶呀。” 话音落,两人一同翻身起床,洗漱、更衣,动作利落。下楼后,在街边小店囫囵吃了顿热乎早餐,便径直往工作室赶。刚到没多久,静静店里的四个店员陆续到岗,淑芬也踩着八点的钟声准时出现,紧接着小玉的车便停在了门口。谢莉请来帮忙的三台七座面包车也相继抵达,我粗略数了数,加上所有人员,一共六台车,跑两趟就能把五六十个参会的人全部运走。 “淑芬,让两台面包车先送车板组的六个姑娘,再带上四个店员和两个纸样师,先往工厂走。”我吩咐道。淑芬应了声,立刻安排人员上车,车子缓缓驶离,朝着会场方向而去。 九点整,手机响起,是阿珠的电话:“我们这边十几个批发商、三四十个零售商都在酒店门口候着了,车子赶紧过来!”我当即安排剩余车辆轮流发车,两趟往返,终于把所有人都安全送达会场。 十点,订货会准时启幕。 谢莉整理了整理身上的衣服,迈步走到t台中央,拿起话筒,声音清亮而从容: “各位尊敬的客户、各位合作伙伴,大家上午好! 今天是咱们新一季产品订货会的日子,首先,我代表工作室全体员工,向远道而来的各位表示最热烈的欢迎!从选品、打版到制作,这一季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我们团队熬了无数个夜晚,反复打磨、共同推敲的心血。我们始终想着,要做出贴合大家需求、既有质感又有卖点的好产品。 今天的走秀,不仅是展示款式,更是想让大家直观感受每款衣服的设计巧思。后续的自由订货环节,我们的员工都熟悉每一款的细节,有任何疑问,大家尽管问。也希望各位能多提宝贵意见,咱们一起把生意做得更长久、更红火。 最后,预祝本次订货会圆满成功,大家都能选到心仪的货品,合作共赢!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掌声雷动。紧接着,走秀环节正式拉开帷幕。 静静一袭亮色连衣裙率先登场,步履轻盈,将裙子的灵动展现得淋漓尽致;紧随其后的是淑芬和大玉,两人气场沉稳,把成熟款的韵味拿捏得恰到好处;小玉与惠惠并肩而出,把休闲款的随性与活力演绎得活灵活现;最后是小欣和小王,简约的搭配衬得两人身姿挺拔,每一个转身、定格,都精准契合衣服的风格。 一轮走完,众人回到后台稍作调整,谢莉带着早上刚见过的四个店员重新登场,二人一组,步伐整齐;第三排是车板组的两个姑娘,干练利落;之后,静静她们一组再次登台。如此循环,十四个人的队伍衔接得天衣无缝,一百多个款式,历时近半小时,完美走完。 阿珠站在我身旁,看着台上台下的盛况,忍不住点头称赞:“木子哥,你把谢莉这丫头算是培养出来了,真是没让人失望,这排场、这流程,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走秀落幕,所有工作人员齐齐站成一排谢场,台下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走秀结束,便是货品上架、自由订货环节。十几个姑娘轮流换上不同款式,充当试衣模特,直观展示上身效果。我走到小妮身边,轻声问道:“怎么,不去帮着试几件衣服?”小妮连连摆手,脸颊微红:“哥,我不行,你看那边还有那么多男士呢。”说完便躲到了一旁,模样娇憨。 得益于谢莉带着团队全员一起审稿定稿,每一位员工都对产品的卖点、设计理念烂熟于心,给客户介绍时,条理清晰、头头是道,比荟英那边的团队专业了不止一星半点。客户们订货也格外轻松,不用反复确认细节,很快就能敲定意向。 中午的快餐简单却管饱,大家匆匆吃完,围坐在一起聊了会儿天,稍作休息。下午一点,订货环节继续,到了三点,便已有客户签下订单、交付订金,比往年足足提前了一个小时。 不少客户交完订金后,见时间尚早,便打算返程。谢莉立刻安排司机,分批将客人送到各个车站。不到五点钟,所有订单全部敲定,共计十七万件,订货量远超预期。留下来吃饭住宿的客户,也只剩一半。 这般高效的订货节奏,这般亮眼的订单量,足以看出客户对谢莉产品的信心,远胜于荟英。想来也是,或许客户们本就预留了部分订货量,再加上现场氛围热烈,便纷纷加单。谢莉和荟英两家的订单总和,竟赶上了当初我在时的总量。 阿珠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金小姐怎么这么久没露面了?这次也没来。”谢莉闻言,笑着解释:“她近期在欧洲,距离太远,这次就没能过来。” 待最后一位客户离开,所有车辆统一行动,将剩下的人送往酒店,筹备答谢晚宴。 晚宴现场,灯火暖黄,桌椅整齐摆放,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谢莉起身,走到台前,端起酒杯,声音温和却饱含诚意: “各位,今晚能和大家聚在这里,既是答谢,也是相聚。 感谢大家不远千里赶来参加这次的订货会,更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们工作室的信任与支持。这一季的产品,能得到大家的认可,是我们最大的荣幸。 做生意,讲究的是真诚,是长久。往后的日子里,我们会继续用心做好每一件衣服,不辜负大家的期待。也希望各位能继续多多关照,咱们携手并肩,把生意做得更上一层楼。 千言万语,都在这杯酒里。我敬大家一杯,祝各位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今晚吃好喝好!” 说完,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台下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回应,一时间杯盏碰撞,欢声笑语不断。 餐桌上,菜肴热气腾腾,众人一边品尝美食,一边聊着订货的细节,有人夸赞款式新颖,有人讨论合作细节,还有人说起各地的生意行情,热闹非凡。几个熟络的客户围坐一桌,推杯换盏,谈笑间满是对未来合作的期待。 晚宴临近结束,谢莉早已安排妥当,将所有留下来的客户妥善安排好住宿,只等众人休息,为这次的订货会,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第二卷 浪里走 诸事缠身 变故突生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八十六章 诸事缠身 变故突生 明天,就是我和北京来的小扬、山东刘伟,还有老何碰头的日子,各项事宜也该提前安排妥当。 我看向阿珠,开口问道:“你打算在广州待几天?” 阿珠抬眼看向我,笑着反问:“会待上几天,你陪我吗?” 我无奈笑了笑,直言道:“我没空陪你,打算让小妮陪着你。” 她闻言忍俊不禁:“又想让我当保姆啊?” “不是当保姆,是让你带她在广州熟悉熟悉服装市场,我这边实在分身乏术,只能拜托你了。”我语气诚恳地说道。 “行吧,”阿珠应下,又补充道,“我最多在广州待四天,你可得把握好时间。” “知道了。”我点头应道,随即安排,“今晚你就跟小妮住一处,我让谢莉给你开个标间。” 转头,我便跟谢莉仔细交代:“今晚小妮不跟你回去了,你给阿珠安排一间标准间,让她们俩住一起。” 安排好一切,我又找到小妮,她满眼期待地问我什么时候去接她。我柔声叮嘱:“你跟着阿珠,好好熟悉市场,多看多学,学学她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拿货,用心记着点。另外记得请阿珠吃几顿饭,别总让她买单,等下我转点钱到你支付宝上。” 小妮连忙摇头:“吃饭的钱我有,不用你转。” “别跟我客气,就这么定了,你现在过去跟着阿珠。”我不由分说地安排道。 小妮乖乖走到阿珠身边,轻声唤道:“阿珠姐,我哥让我跟着你。” 阿珠笑着打趣她:“你哥把你卖了,你不怕吗?” 小妮脆生生地回道:“才不会呢!” 阿珠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肩上,两人并肩一同离去。 我坐在一旁稍作歇息,随即给老何打了电话,告知他明天上午会去他的工厂。刚挂掉电话,谢莉便走了过来,轻声问道:“哥,你今晚住哪儿?” 我看着她,笑着调侃:“你这么关心我,是想让我住你那儿吧?” 她眉眼弯弯,笑着回应:“就你懂我。” 等送走所有客人,我和谢莉便打车回了住处。 次日一早,我先去酒店取了车,便匆匆赶往机场接小扬一行人。她们的航班相隔四十分钟,接到小扬后,我们便在机场咖啡店找了个位置,喝着咖啡简单闲聊了几句,静静等候刘伟的航班抵达。 接到刘伟后,我们三人一刻不耽误,直接驱车前往南油第一工业区老何的工厂。见面之后,没有过多客套,简单寒暄两句,我们便直奔设计部,想要查看打版好的样衣。 可当设计师把样衣拿出来的那一刻,我们几人全都愣在了原地——他竟然只是照着原版原样重做了一遍,没有做丝毫改动和优化。 我心里瞬间一沉,暗道糟了,是我太大意了,从头到尾都没来盯过样衣进度。原本定在四月份的订货会,这下直接泡汤,所有计划都被打乱。小扬当场怒火中烧,把设计师骂得狗血淋头,可骂人终究解决不了问题,今年的筹备已然来不及,只能等到明年再做打算。 冷静下来一番商议后,我们当机立断,立刻转做夏装。随即众人分头行动,前往服装市场抄款式、采购夏装样衣,争取把损失降到最低。 小扬和刘伟对自己的公司寄予厚望,早已放弃了之前的合作伙伴,一心想要打造自有品牌,这次的突发变故,让她们两人格外紧张焦虑。我们先是分头在本地市场寻找合适的夏装样衣,随后又一同前往虎门走访市场,对接生产厂家,在设计工作室下单定制款式。 虎门有不少台湾客商开设的设计工作室,我们筛选后合作了几家。其中有一家的产品没能入我们的眼,可老板娘反倒看上了我,主动留下了我的联系方式,没过几天,竟直接找到了我的档口。 小扬因为还有其他事务要去别处处理,先行离开,只留下刘伟和我一起在虎门挑选样衣、对接加工厂。后续的订单,一部分交给老何的工厂生产,另一部分则发给了我和小扬长期合作的加工厂。 我家里刚好空着三个房间,刘伟便直接住了过来。山东人吃饭倒是随性简单,有时候一个煎饼果子就能对付一顿。 一日,我们在小扬的工厂忙到傍晚,他特意请我们吃重庆乌江鱼,带我们去了太沙路一家口碑不错的店铺。店里生意十分火爆,几乎座无虚席。小扬麻烦老板娘帮忙安排一个靠窗的加桌,老板娘随即叫妹妹过来,为我们摆放餐具、帮忙点菜。 刘伟随口说道:“这姑娘就是胖了点,长得真不错。” 我闻言抬眼仔细打量了一番,点头附和:“嗯,肤白貌美,确实好看。” 小扬笑着打趣:“她是老板娘的妹妹,还是我老乡,我叫她过来聊聊。” 姑娘过来陪我们闲聊了几句,便因为店里太忙匆匆离去,当时我们谁也没留联系方式。 可没想到第二天,她竟主动来到档口找我。店里小妹打电话说有人找,我便从合作的台商设计工作室赶回档口,好在两处距离本就不远。 见到是乌江鱼店老板娘的妹妹,我有些意外,开口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有些腼腆地说:“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有没有我能穿的衣服。” 我笑了笑:“我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找店员帮忙介绍就行。” 店员立刻上前,热情地为她推荐合适的衣服,我则坐在一旁,泡了杯茶,边喝茶边抽烟。 她最后挑中了一件羽绒服,试穿的时候勉强才拉上拉链,看得出来身材着实丰满。结账的时候,我只收了她两百块,她高高兴兴地离开了,临走前还顺手拿走了我的一张名片。 安排小妮 奔赴常州 四天时间转眼即逝,阿珠打电话告诉我,她明天要回上海,让我去接小妮。 我思索片刻,跟阿珠交代:“你把小妮送上到虎门的大巴车,买好票后把发车时间告诉我,我去虎门大巴站接她。” 巧的是,刘伟那天也要飞往杭州去找货源,还和我相约,过几天一起去一家羽绒服工厂参加订货会。我把她送上前往机场的大巴后,便索性留在大巴站等候小妮。 接到小妮之后,我带着她逛了虎门的服装批发市场,熟悉市场行情。晚饭就在小区对面的小餐馆简单解决,吃过晚饭,我们沿着海湾慢悠悠地散步,吹着海风放松心情。 期间,我联系了负责小妮店铺装修的人,得知装修还要四五天才能完工,也就是说,一星期之后她的店铺就能开业做生意了。 躺下休息时,我跟小妮商量:“你这几天先去荟英她们在虎门的档口实习,学学怎么接待顾客。最好开张头几天,把你的两个闺蜜晓鹃和阿珍叫来帮忙,有她们在你也能轻松点。” 小妮面露难色,说道:“我不知道她们愿不愿意,要不你帮我问一下吧?” 我有些无奈:“是你的闺蜜,怎么反倒让我去叫?” “我怕她们找借口拒绝我,到时候反而弄得大家尴尬。你开口说,比我说要好得多。”小妮轻声解释道。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便直接拿起手机给晓鹃打电话,开门见山说明情况,让她在小妮开张的时候,去常州帮忙一个星期,提前安排好自己店铺的事务。 晓鹃一口答应下来,连忙问道:“她店铺已经租了吗?怎么没让我转钱给她?” “那你就转。”我应声说道,又叮嘱,“你再通知一下阿珍,让她也一起去帮忙,大概一星期之后,不对,就下个星期的今天,到常州。” 挂了电话,小妮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就知道你开口肯定管用。” 我看着她,问道:“这几天有没有应聘的人跟你联系过?” “有几个,都留下联系方式了,等回去的时候你帮忙看看,再决定用不用她们。”小妮连忙说道。 我忍不住无奈说道:“你这丫头也太没主见了,什么事都依赖我,以后自己怎么开店做生意?” 小妮立刻拉着我的胳膊撒娇:“哥,求求你了,你就帮人帮到底吧。” “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啊,本来想送你上飞往常州的飞机,我这边就完事了,这下又得陪你去常州,来回又是三千公里。”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妮见我叹气,却毫不在意,笑着抱紧我的胳膊,软声说道:“哥,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我依赖你,就说明我信任你啊。” 我无语凝噎,无奈道:“我宁可你不信任我,那样我还轻松多了。” 她却直接趴在我身上发嗲:“我不管,你要负责到底,反正我赖上你了!” 话音落下,她便主动凑了过来,与我缠绵在一起…… 第二天,我们一同去市场,帮小妮挑了四个服装模特,让店家两天后直接发货到常州,衣架、裤架以及手提袋也一并选购好,叮嘱店家一同打包发货。 之后,我把小妮送到倩倩的档口实习学习,便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店里。 第二卷 浪里走 常州备货,新店招人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八十七章 常州备货,新店招人 两天后,我和小妮在自己的仓库里帮她配货。两人忙了整整一天,才把所有货品打包完毕,交由货运公司拉走。期间我分别给荟英和谢莉打了电话,叮嘱她们今日也将货物通过货运发出,不要走快递。又联系了上海的阿珠,让她两天后再安排发货。之后再打给方小青,让她先发五千双赠品袜子,顺带配上一个展示架和一批正品袜子。 第三天一早,我们便动身启程返回常州。中途下高速休整了一晚,次日下午顺利抵达常州。回到住处后,我让小妮先去店里看看情况,自己则累得倒头就睡。等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妮把出发前晾晒的衣物收拾妥当,又将刚换下的衣服洗净,晾在了封闭阳台上。随后我们下楼去吃晚饭。 席间我问起店里的装修进度,小妮说:“装修师傅说明天就能全部完工,让我们过去验收。另外我已经通知了应聘的人,明天下午到店里面试。还有,我妈三天后过来常州。” 我闻言便道:“那你明天得先去买张床。” 小妮想了想:“等她来了再说吧。” “还是得提前准备好,被褥之类的也一并买齐。”我说道。 次日,我们先去购置了一张一米二的小床,被子、枕头、床单、浴巾、毛巾、牙刷、拖鞋等生活用品也一并置办齐全。下午便前往店里,装修师傅正在做最后的灯光调试。 一点多,第一位应聘者到了,姓郭,名苗苗。我简单问她是否做过服装销售,对方说目前仍在做服装导购。一听“导购”二字,我便知道她是在品牌店任职,随即问道:“什么品牌的导购?” “江南布衣。” “做了几年?怎么不做了?这个女装品牌还算不错。” “跟店长合不来,做了两年半。” “有客户资源吗?” “有,店里的客户资料都在电脑里。” “已经下载好了?” 她顿了顿,反问道:“你先说能不能录用我?” “有资源我立刻录用你。”我直言,又问她原先的薪资待遇,“你那边月薪多少?” “保底两千五,加绩效提成。” “我给你三千五保底,再加绩效提成。” 她当即应下:“行,我明天就能来上班。” “把U盘带过来。” 她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我有U盘?” “这是存资料最快捷的方式。你不是店长,自然只能用这种办法悄悄保存。不过在我这里,必须跟你签保密协议。” 话音刚落,又一位应聘者上门,我看外形气质不太合适,便直接告知已经招到人。先前的郭苗苗还在一旁,我对她说:“接下来再来应聘的,就麻烦你帮忙面试吧。” 她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我试试。” 好在小妮安排面试时,每个人都错开了二十分钟,时间上并不仓促。我和小妮在一旁检查装修,新招来的郭苗苗便坐在收银台处等候。小妮有些不解,低声问我:“怎么让她来面试?” “她比你有经验,我想试试她的口才。若是后面来的都不如她,我打算让她做店长。”我解释道。 不多时,又一位面试者到来,郭苗苗一看便认出对方,上前对我说:“这人我认识,跟我住一个小区,之前也在品牌店上班,后来因为她父亲生病,辞职回家照顾了。” “是单亲家庭?” “是的。” “你熟悉她,人就由你来定。” 郭苗苗随即与对方交谈,询问起客户资源。对方表示之前有顾客微信群,自己至今还在群里,不少顾客也加了私人微信。 “有几个群?一共多少人?” “三个群,加起来一千多人。” 郭苗苗看向我,我微微点头示意。她便对那人说:“那你明天过来试工,试用期两周,试用期保底两千五,转正后三千五保底加绩效提成。”说完又看向我,见我点头,便继续叮嘱,“你先把客户微信加上,明天把好友拉进我们的顾客群。” 对方连声答应,郭苗苗让她留下电话号码与身份证信息,拍照存档后,那人便离开了。 待她走后,郭苗苗问我:“打算招几个人?” “你觉得这家店需要几个人?” “要看货品定价。高档服装四个人足够,中低档的话可能要多一两个。” “准备招三人,加上我们两个,一共五人。冬装单价千元以上,夏装经常做活动,价格偏低。” “五人也够用。一个固定白班,其余四人轮流早晚班,能保证高峰期人手充足。” 我点头认可:“好,那就再招一个,你继续。” 恰在此时,货运公司将模特以及从虎门发来的服装送到了店里。众人一起拆包,将模特摆进橱窗。郭苗苗动作十分熟练,麻利地组装好模特,又仔细擦拭干净。随后我们开箱取出衣裤架,开始整理货品。 这时又来一位应聘者,看着四十多岁,不太符合定位,我便朝郭苗苗摇了摇头。郭苗苗心领神会,客气道:“我们想招年轻一些的导购,不好意思让您白跑一趟。” 之后再来的两位,身形都过于娇小,也未能录用。 次日,郭苗苗和那位单亲家庭的女孩准时到岗。我让小妮组建好顾客微信群,把郭苗苗U盘里的客户资料逐一发送邀请,通知大家开业当天前来领取礼品。这位单亲家庭的女孩名叫刘雨彤,加上小妮微信后,便把手里的客户微信逐一推送了过来。 我和郭苗苗负责整理服装,熨烫、挂架一气呵成。下午时分,从深圳、上海、诸暨发来的货品也陆续抵达,众人瞬间忙碌起来。 郭苗苗看着堆起的货品,有些惊叹:“一下子上这么多货,得有一两万件了吧?” “差不多。” “乖乖,这么多货我还是第一次见。”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我叮嘱道:“别一次性全拆开,按包装袋分批拆包就行。” 话音刚落,晓鹃和阿珍也先后赶到,还把昆山的阳阳一并叫来帮忙。店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几个姑娘说说笑笑,气氛十分活跃。我看了她们一眼,笑着催促:“别光顾着聊天,都过来搭把手。” 一直忙到天黑,才关门歇业去吃晚饭。席间,我也叫上了两位新入职的女孩,一同入席。 晚餐后小妮和阿珍阳阳三人回家里休息,我带着晓鹃去酒店开了一间房。 我问晓鹃这段时间生活怎么样。她说:“刚刚好转,在清秋装和去年的夏装,每天一万多元销售额。” 我问她:“怎么把阳阳也带来了?”她说:“阳阳也挺感兴趣的。” 我说:“你别跟我说她也要开店噢。”她笑着说:“哥,你真厉害啊,一下就被你猜中了。” 我说:“她有家庭要不了多久就该有宝宝了,她不适合开店。” 晓鹃说:“上次没跟你说,她离婚半年了。” 我一愣:“才结婚一年多一点已离婚半年了?这也太儿戏了吧。”晓鹃说:“我们这一代人跟你们不一样,合不来就分开喽!反正又没孩子牵绊。” 我摇摇头道:可这样父母亲会难过的。她说:“又不是为父母而活。” 我说:“那你呢,也准备让母亲伤心吗?”她说“我不会,我也不想结婚,一个人挺好的。我妈也一个人,林微姐也是一个人我姐也是一个人。”我说:“年轻时是没关系,但到一定年龄了还是要有个伴比较好。”她说:“那就到那时候再说呗。阳阳一离婚我们三个对婚姻都有阴影了。” 我问:“她们是因为什么离婚的?”她说:“阳阳说她老公出轨了,还刚好被她撞见。她们也没有吵架第二天就去民政局了。” 我心里想现在的年轻人离婚都这么爽快,跟过家家一样。 第二卷 浪里走 开业爆场,销售七百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八十八章 开业爆场,销售七百。 开业当天,天刚蒙蒙亮,店铺里便已人影攒动。晓鹃四姐妹、两位导购,再加上前一晚刚赶到的小妮母亲,都在忙着整理衣角,眼神里满是期待。 八点十八分吉时一到,卷帘门缓缓拉起。门前红毯一直铺到街边,两侧花篮簇拥,几枚礼炮轰然炸响,五彩纸屑漫天纷飞,混着空气中淡淡的衣料馨香,将开业的喜庆气氛推到了顶点。 闻讯赶来领礼品的街坊、被热闹吸引进店的路人,如潮水般涌进店内。折扣标牌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不大的空间瞬间挤得满满当当,摩肩接踵间,满是欢声笑语。 “这件多少钱?还能再便宜点吗?”试衣间外,顾客试了又试,觉得贵的轻声砍价,价格合适的便爽快付款。收银台前的队伍越排越长,国人爱热闹的性子,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凭老顾客信息,免费领取长筒丝袜一双!”“新顾客满百送丝袜,购满五百送五双!”小妮母亲守在礼品台,指尖飞快核对信息,丝袜一双双递出。领到赠品的顾客转身又挤到衣架前,挑上两件合身的衣服,大包小包地拎着离开。 我站在店门口人群外侧,目光扫过店内每一处。苗苗手脚麻利,签单速度最快;晓鹃动作稍缓,却耐心细致地为顾客讲解细节。四位熟练的导购在店内来回穿梭,热情介绍着每一款服饰。 很快我便留意到一个明显趋势:这一带的客人格外偏爱长短款风衣外套。我心头一紧,立刻翻出入货单,见本就库存不多,当即拨通阿珠电话:“赶紧再调一批风衣外套,快递发过来!”随后又联系谢莉与荟英,让她们也各寄几款风衣过来——虎门仓库并无风衣款式。 正午时分,人潮依旧不减。我提前备好面包牛奶,分给店里伙伴,就连几位凑过来蹭吃的顾客也一并招呼,大家边吃边忙,多了几分烟火气的热闹。 从清晨忙至傍晚六点多,客人才渐渐散去。阳阳和小妮累得直接坐在地上,我站了一整天,腰腹僵硬发酸,双脚也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怪不得你们备了这么多货,原来是早有打算!”苗苗凑过来,语气满是惊叹。 “那是自然,晓鹃开张第一天就卖了七八百件,阿珍那边也有几百件,咱们今天肯定也不差。”我笑着看向晓鹃,又补充道,“光风衣就卖了一百多件。” “以前风衣都卖三百多,现在不到一百,卖这么便宜,还能赚钱吗?”苗苗的疑问,也是在场众人的心声。 我只淡淡回道:“先回款,不计较眼前这点利润。”至于真实进价,终究没有多说。 夜色渐深,八点多钟,最后一位顾客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众人立刻投入收尾工作,扫地、整理货品、核对账款,一直忙到九点才结束。卷帘门落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营业款一叠叠清点完毕,近八万元的营业额,让众人瞬间红了眼眶——这一天,足足卖出七百件衣服! 宵夜摊上暖灯柔和,尽管满身疲惫,每个人脸上都掩不住兴奋。苗苗与刘雨彤连连感慨:“就算是年前最旺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么火爆的场面!” “那是因为咱们促销力度大,别家没有这个价格。”我喝了口汤,笑着解释,“这些都是正宗南韩货,别家卖几百,咱们只卖几十,自然抢着要。” 小妮看向晓鹃和阿珍,语气轻快:“哥,今天的营业额你先拿着,我不用再借钱了。” 我点头应下:“也好,你拿着不安全,明天我去银行存起来。” 饭后,小妮、阳阳与她母亲步行回家。我先开车送完两位营业员,再折返与阿珍、晓鹃一同回宾馆。 一路疲惫,我揉着腰对晓鹃说:“今晚你和阿珍住一间,我累了,想早点休息。” 晓鹃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轻声道:“哥,你放心,我不闹。”可说完,还是跟着我回了房间。 我心里暗自嘀咕:她非要进我房间,肯定又有话要说。果然,冲完澡躺下后,她开口道:“哥,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我问:“什么事,你说。” 她道:“是关于阳阳的事。” 我回道:“她离婚的事就不用跟我说了,和我没什么关系。” 她连忙解释:“不是离婚的事,她也想做生意,自己开个店。” 我说:“那让她跟小妮合伙不就行了。” 晓鹃摇摇头:“小妮不愿意合伙,白天我跟她提过,她没表态。” “你们该在开业前就跟她商量好。”我轻叹一声,“现在店开起来了,生意又这么好,她自然不肯了。” 晓鹃道:“所以她想回昆山开店,让我先问问你,能不能也帮衬一把。” 我思索片刻:“昆山外地人多,卖平价货品倒是有市场。只是我实在抽不出时间帮她看铺子、找店面,最多帮她对接货源,其他的你们帮她多拿拿主意。” “那也行,到时候你有空了,再去她店里看看。” 我应道:“行,快睡吧。” 第二卷 浪里走 杭城寻货,酒逢知己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八十九章 杭城寻货,酒逢知己 在常州的门店又稳稳呆了三天,转眼便到了和刘伟、小扬约定好,一同前往杭州参加服装订货会的日子。这后续的三天里,门店生意非但没有回落,反倒愈发红火,客流量一天胜过一天,眼看着原本的人手渐渐忙不过来,我又当即招聘了两名营业员,总算稳住了店里的运营节奏。 只是此间却出了个小插曲,刘雨彤原先的老板,特意给她打来了电话,电话里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原来是有几位老顾客拍下了店里营业的视频,发到了之前的老客户微信群里,视频里刘雨彤的身影清晰可见,恰好被她从前的老板娘看到。那老板娘性子执拗,当场便将刘雨彤拉黑,还直接把她踢出了微信群。不过也正因这些客户自发发的朋友圈、短视频,门店的名气彻底打了出去,接下来几天的客流更是暴涨,光是从免费领取丝袜的人数就能看出,到店的顾客已然突破了数千人次,准备好的一万双丝袜,短短几天就送出了一大半。 我看着日渐减少的丝袜库存,转头跟小妮商量:“要是咱们的活动继续做下去,丝袜必须得赶紧补单了,不然很快就断供接不上,不过这次补货,就得按成本付钱了。”小妮丝毫没有犹豫,当即拍板:“活动继续搞,人气不能断,再补一万双丝袜。”我随即帮她和方小青沟通,让厂里再补发一万双丝袜,并且特意叮嘱青青,按照工厂成本价收款。青青却笑着回道:“这些库存丝袜本来就是你的,收不收钱根本无所谓。”我无奈劝道:“你怎么这么实在,这店铺不是我的,我只是帮忙打理,该走的账目必须理清。”青青这才恍然大悟,笑着点头:“我懂了,忙要帮,该赚的钱也一分不能少。” 门店开业短短四天,光是现金营收就达到了三十万,成绩格外亮眼。小妮选的开业时机恰到好处,和当初晓鹃开店的时间相仿,正值年后换季,春秋夏三季的服装都能顺畅销售,市场需求极大。尤其是去年的夏装老款,在她的运营下,以68折、88折不等的折扣对外售卖,非但没有滞销,反而卖出了远超预期的价格,单件衣服的利润,抵得上往常好几件的收益,生意做得顺风顺水。 抵达杭州后,我第一时间和小扬、刘伟顺利碰头,休整一晚后,第二天便一同前往主办方举办的服装订货会。可在会场里逛了整整一圈,看遍了各类参展的服装款式,无论是版型、面料还是设计,都没能入我们的眼,全然不符合我们的拿货标准。无奈之下,我们索性转场前往杭州服装商圈的核心——四季青九天大厦,打算在这里细细淘货。 逛店途中,我们偶然发现一家店铺的羽绒服款式格外出众,无论是做工还是版型都很有市场潜力,便驻足和店内店员攀谈起来。没聊多久,店铺老板娘李丽亲自来到店里,她一出场便让人眼前一亮:身高一米七出头,身材纤细苗条,皮肤白皙透亮,长相精致靓丽,穿搭时尚又不失气场,整个人站在那里,宛如专业的时装模特,气质格外出众。 简单交流几句后,我便发觉李丽为人实在坦诚,没有丝毫生意人的心机,而且她对我们之前代理的服装公司产品十分了解,甚至直言,小琴她们店里的不少爆款款式,都是出自她们公司的设计。交谈中得知她的服装公司位于萧山区,我们当即一拍即合,约定好第二天一早,前往她的公司实地考察。 第二天清晨,我们便如约赶往萧山区的李丽服装公司。刚走进公司大门,就能看出这是一家颇具实力的企业,宽敞大气的办公区域、品类齐全的大型展厅,无一不彰显着公司的规模。随后我们又前往生产工厂车间查看,流水线规整有序,生产实力一目了然。重回展厅细看样品后,我们对她家的羽绒服产品彻底放心,当即各自敲定了一批货品。李丽也十分爽快,主动答应可以帮我们把货品换上各自的自主品牌商标,解决了我们的一大顾虑。 考察结束后,李丽盛情邀请我们共进晚餐,一行人一同乘坐电梯下楼。电梯空间狭小局促,站在她身边,我才赫然发现,自己竟然需要抬头才能和她正常交谈。我忍不住惊呼:“哇,你居然比我还高。”李丽闻言莞尔一笑,轻轻抬起脚展示道:“我穿了高跟鞋,自然就比你高啦。”我低头一看,她脚上的高跟鞋鞋跟足足有十公分,再加上她本身一米七四的身高,确实比我高出了几公分。 抵达饭店落座后,李丽热情地询问我喝什么酒。我想着这是第一次和她见面吃饭,不想让她太过破费,便随口说喝黄酒就行。同行的小扬、刘伟,还有李丽身边的女设计师都滴酒不沾,于是李丽直接点了一箱百威啤酒,执意要陪我喝酒。就这样,我喝黄酒,她喝啤酒,两人一杯接着一杯对饮,我这才发现,看似温婉的她,竟是个女中豪杰,长相貌美不说,喝酒更是豪气直爽,丝毫没有扭捏之态。 没过多久,我就喝完了两瓶黄酒,李丽也接连喝下三四瓶啤酒。我见状心里暗暗叫苦,再这么喝下去,自己铁定要被她灌醉,当即索性改喝啤酒,陪着她对饮,到最后两人更是直接站起身子,拿起酒瓶吹瓶。李丽腿长,喝到尽兴时,干脆将一只腿随意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依旧和我痛快碰杯。我看着她这般率真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打趣道:“第一眼看着你文文静静、气质温婉,没想到骨子里竟是这般爽朗的男儿性情。”李丽也笑着回应:“跟你一起喝酒,我觉得特别放松自在。”这时她身边的设计师悄悄补充道:“我们李总平时,从来不会陪男客户喝酒的。”我顺势打趣:“看来是我们两人看对眼了,投缘呗。” 李丽看着我,眼神带着几分惺惺相惜:“我看得出来,你平时应该也是个高冷的人,和我很像。”我点头认可:“被你说中了,我确实不爱和不相投的人多应酬。”李丽眉眼舒展:“我也是如此,所以咱们这才叫一见如故。”酒过数巡,我看着她脸上已然泛起醉意,连忙摆手叫停:“实在喝不动了,再喝下去我俩都得醉倒。”我心里清楚,自己也早已到了酒量极限,再勉强下去必然失态。 回到宾馆后,我整个人昏昏沉沉,连澡都没力气洗,一头栽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们准备离开萧山区,特意前往李丽的公司告别,却得知她还没来上班。她的设计师见状,悄悄跟我说道:“昨晚李总喝多了,不愿意回家,死活拉着我,要去你的房间找你,说还要跟你吃夜宵、继续喝酒,好不容易才被我劝住。”我闻言哭笑不得:“我昨晚也喝得迷糊不堪,还好你拉住了她,要是真过来了,我今天怕是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 在李丽公司稍作停留后,我们便正式告辞离开。当天,小扬因有事先行返回北京,只留下刘伟和我,继续留在杭州淘货、考察市场。临近晚饭时分,我突然接到了卢红群的电话,她热情邀约一起吃饭,我便和刘伟一同赴约。 路上,我跟刘伟说起了我和鸿凡公司的旧事:红群早已把鸿凡公司卖给了哈尔滨的客户小宋,连带着欠我的货款账目,也一并转给了小宋,可小宋根本没有支付能力,只给我写了一张欠条。刘伟当即皱眉询问欠款金额,我坦言:“钱倒不算多,也就三十几万,但她这种不打招呼、私自转移债务的做法,实在让我寒心。” 刘伟听完脸色一沉,当即说道:“那这饭咱们别去吃了,这种做事不上道的人,我不想和她打交道,比轩牌公司的吴文琴还要过分。”我却摆了摆手,淡然说道:“她主动请客,不吃白不吃,没必要跟一顿饭过不去。” 这顿晚餐,吃得终究是不尽兴。性格直爽的山东刘伟,全程几乎没怎么搭理卢红群,全程态度冷淡。而我即便心里有所芥蒂,表面上依旧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和她有说有笑。事情已然发生,我心里也清楚,卢红群怕是早已无力支撑公司运营,才出此下策,好在她没有直接关停公司跑路,把债务转交给接手人,也算留了几分情面,算是仁至义尽。 后来我才知道,红群卖掉鸿凡公司后,自己又私下找工厂加工了一批服装,发给我帮忙销售,可她终究没有成熟的运营思路,折腾许久也没能做成气候,生意彻底以失败告终。时隔三年,我偶然在杭州再次碰到她,彼时的她,早已没了当初做老板的模样,重新回到了十几岁刚来杭州打工时的服装厂,跟着老板吴文琴继续打工,兜兜转转,终究是从起点回到了原点,让人唏嘘不已。 第二卷 浪里走 棋罢闲行赴沪上,温情漫话旧衣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九十章 棋罢闲行赴沪上,温情漫话旧衣衫 和刘伟分开后,我去了晓棠家看望小英子。她还在上学,家里只有晓棠的父亲在。见我来了,他便拉着我下象棋。我其实并不喜欢下棋,总觉得费神又无趣,却也只能陪着他下了几盘。他棋艺明显长进不少,三盘下来我竟都输了,正好借机推脱说下不过他,想先午休一会儿。我问他什么时候去接小英子放学,他看了眼手表,回道还有一个半小时。我便让他到时候叫上我,我也一同过去。 随后我便进了晓棠的房间歇息。 到了点,他过来喊我出发,我起身简单洗漱一番,便开车和他一同前往学校门口。校门口没有停车位,我便让他先下车在门口等候,自己则沿着马路慢慢开,停停走走,再调转车头往回驶。远远便看见他已经接到了小英子,我打开双闪,缓缓将车停在他们身旁。小英子见到我,立刻从车后座探出头来,亲昵地凑向我。我一手牵着她的小手,一手握着方向盘往回开。晓棠爸说想先去菜市场买点菜,我便拐进菜场,让他下车采购,我和小英子在车上等候。小英子坐在我腿上,贴着我轻声说:“爸爸,明天星期五,你陪我去上海好不好?”我笑着问:“又要去看妈妈吗?”她点点头:“嗯,我还要去新妈妈那里,让她教我拉小提琴。”我应道:“好。我走之后,你去过吗?”她摇摇头:“没去过,不过打过一次电话。” 等晓棠爸买完菜,我们一同回了家。我径直走进厨房准备晚餐,晓棠爸则带着小英子去小区会所玩耍。饭菜做好时,晓棠、林微和小王也都回来了,小英子也跟着晓棠爸恰好一同到家。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围坐在一起吃饭。我问小王住在这里是否习惯,小王笑着答道:“太习惯啦,长这么大,就住在这里最舒心,热闹又温馨,你看我都长胖了。”我打量了她一眼,打趣道:“看着确实胖了些,肯定是偷懒什么都不做吧。”林微笑着替她辩解:“哥,你可冤枉小王了,她做的家务比我还多,就数晓棠最懒,啥事都不沾手。”晓棠不服气地争辩:“我陪着小英子写作业,不也算家务吗?”晓棠爸也跟着附和:“我负责陪小英子玩,那也是家务。”我环顾一圈整洁的客厅,说道:“你们都勤快,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明天小英子要我陪她去上海,你们也能趁机歇一歇了。”晓棠却道:“我们哪有得休息,你们去上海,我们要去诸暨帮忙,晓鹃去常州搭手还没回来,店里正缺人。”晓棠爸闻言说道:“那我明天也跟你们去诸暨,看看老太婆。”晓棠打趣:“爸,你是想妈妈了?”他摆摆手:“老夫老妻的,哪有那么多想头,顺便也去看看爷爷奶奶。” 晚上,晓棠叮嘱我:“你们去上海,记得督促小英子把作业写完。”我让她放心:“这事你尽管安心,她上海的妈妈会盯着她做的。”她忽然提起:“哥,我们买了新车,旧车给小王开了,她正在学驾照。”我有些意外:“你怎么不一起学?”她回道:“她们两个有驾照就够了,我用不着。”我劝道:“总有一天她们会离开的。”她满不在乎:“真要走了,我打车就好。林微姐说过工作可能会调动,所以先让小王去学驾照,还跟她说好了,以后我上下班由她接送。” 周五,我接上小英子后便直奔上海。半路上给阿珠打了电话,说六点半左右到她家,一起吃饭。她应道:“那我先去买菜做饭,等你们过来。”抵达她家后,小英子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喊:“妈妈,我来看你了!” 阿珠连忙摘下围裙袖套,上前抱起小英子,亲了又亲,随后坐在沙发上陪着她说话。阿珠让我帮忙看着锅里煮的汤,我走进厨房看了眼,菜色虽简单却很用心,四样菜:一盘基围虾、三只大闸蟹、一条清蒸鲈鱼,还有锅里炖着的鸡汤,外加一盆鸡毛菜。 晚餐时,我和她喝了一瓶红酒。饭后,她教小英子拉小提琴、弹钢琴,我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九点多,她帮小英子洗漱完毕,哄睡孩子后才回到客厅,陪着我聊天看电视。 我笑着说:“你这个妈妈当得倒是挺称职。”她回道:“先学着练练手,以后自然就有心得了。”我顺势劝道:“那你该先找个男朋友才是,这才是正经事。”她却摇摇头:“不找了。”我不解:“那你练这些做什么?” 她望着我,轻声道:“我指望你帮个忙呢。”我打断她的话,转而说道:“对了,我转十万块货款给你。”她推辞:“不用急,发的货还没到十万。”我坚持:“多还少补,先转给你。”说着便拿出手机转了十万给她。又叮嘱道:“接下来的新款你也发一些过去,谢莉和荟英那边的就不用发了。”她点头:“我知道,诸暨和松江那边,我原本就没给她们两家发过货。”又补充道:“还有,之前发给她们的库存货,现在都要算钱的。”我应道:“理应如此。”她报出价格:“夏装十五元,春秋装二十五元,冬装三十元。”我点头:“行,这个价格她们能接受,也有利润。羽绒服也三十吗?那未免太便宜了。”她修正道:“羽绒服七十。”我应下:“好。过几天可能还有个人要开店,你也多帮衬着点。”她好奇:“又是个小姑娘?”我解释:“是晓鹃的闺密也是个刚离婚的姑娘,去年结婚当年就离了,想做点成绩出来争口气,证明自己的价值。”她感慨:“当年结婚当年离婚啊,这么看来,我不结婚反倒做对了。” 我笑道:“你是七零后,她们是九零后,本就隔了一代,现在年轻人的想法不一样了。” 聊了片刻,我便去冲凉。她早前已经陪着小英子洗过,先回房躺下了。我冲完凉,也钻进了被窝。 第二卷 浪里走 琴房的风波与心安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九十一章 琴房的风波与心安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小英子就轻手轻脚地钻进了我们房间。 “快起来啦,太阳晒屁股咯!” 我揉着眼睛问:“你这孩子,怎么比闹钟还早?” 小英子晃着羊角辫:“我上学就这习惯,早起不迟到。” 一旁的阿珠依旧赖在被窝里,我笑着拍拍她:“再睡会儿,我们走了。早餐我们下去吃。” 阿珠缩在被子里含糊道:“好,那我晚点自己解决。” 带着小英子下楼,开车前往月华的住处,车子停在月华家楼下,我们先去外面买了热腾腾的早餐,才走近月华的家门口轻轻用钥匙打开了那扇门。 “轻点,别吓着她。”我低声叮嘱小英子。 推开门,我把早餐放在桌上,小英子像只小猫咪一样溜进了卧室。紧接着,一声轻呼传来:“呀!妈妈!” 月华从被窝里坐起来,看到是女儿小英子,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又吓妈妈。” 小英子扑进她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妈妈早安!” 我靠在门边,看着这对亲密无间的母女,心里软乎乎的。小英子对她的依赖,比亲母女还要热络。 “你们俩,倒是动静小点儿。”我笑着打趣。 月华理了理头发,嗔怪道:“还不是你女儿,比闹钟还灵。” 我们简单吃了早餐,月华催着小英子在客厅写作业,我则下楼把她的书包拎了上来。看着小英子安安静静地写着字,我和月华便轻手轻脚地退到了琴房,聊起了天。 我们没聊多久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妈妈,王老师来了。”小英子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月华应了一声,小英子把王老师带进了琴房,身后一男一女走了进来。那女的是月华以前宿舍的同事,姓王我见过;那男的看着三十多岁,皮肤黝黑,戴着眼镜,看着不像上海本地人。 我下意识地热情招呼:“快请坐快请坐。”说着就起身想去厨房泡茶。 “别去。”月华突然拉住了我。 她脸色一沉,对着那位王老师冷冷问道:“你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 王老师也有些不快:“我那天不是跟你说,星期六来你家吃饭,你忘了?” 我连忙打圆场:“都是朋友,来串门多正常。别这么见外。”说着又递了一根烟给那个眼镜男。 “这屋里不能抽烟,要抽出去抽。”月华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抗拒。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觉得她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但她当作没看见,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不便再多说,转身去厨房泡了茶,放下后就借口出门买菜,避开了这尴尬的场面。 等我买完菜回来,客人已经走了。 “怎么说好了吃饭,人又走了呢?”我不解地问。 月华余怒未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神经。” 我心里一咯噔:“你怎么骂我?我哪里做错了?” 月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站起来:“对不起,我不是说你。” “这屋里就咱俩,你不骂我,骂你自己吗?”我故作严肃。 “不是的,是我气糊涂了。”她有些慌乱。 我心里想难道刚才她们是来找麻烦的。 我这才察觉她情绪不对,耐着性子问:“到底怎么了?你跟王老师有过节?” 她犹豫了一下,才道出原委:“那天闲聊,她说要把她表哥介绍给我。我拒绝了,可她临走时说要来家里吃饭,我没在意。没想到她真的带了人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满是后怕:“我一个单身女人家,她不打招呼就带人来,万一那男的有坏心思……以后再上门来。你也真是的,去买什么菜,留我一个人在家。” 我这才明白她的顾虑,心里的不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心疼。原来她不是小心眼生我气,而是独自扛了太多的不安。 “是我考虑不周。”我握住她的手,“以后这种事,我会多留个心眼。 她说:“刚才,我特意说你是我男朋友。 我说:“那男的听你这么说应该不敢造次。” 这时,小英子抱着作业本走了过来,小声对我说:“爸爸,妈妈刚才把王老师往外推,说你回来要吵架了。” 我捏了捏她的小脸:“大人的事,你别偷听。不过放心,爸爸不会跟妈妈吵架的。这事回了杭州,也不许跟任何人说哦。” 小英子重重地点头:“我从来不说来上海的事的,你不是早就教过我吗?” 我把她抱进怀里,心里暖洋洋的,小家伙真的挺乖的。 转身走进厨房,一边准备午餐,一边盘算着下午去买个监控装上,至少能让人安心些。 午饭后,我们各自午休一会儿后,我查好了附近的安防店,直接开车去买了两个智能摄像头,商店包安装的,一个装门口,一个装在客厅,还能连手机实时查看、语音对讲。虽然比网上贵不少,但为了她的安全,值得。 装好监控,我便去厨房准备晚餐了。她们母女则去客厅练琴。 晚上吃过饭,我们一起下楼在小区散步。晚风微凉,月色温柔。 九点多,大家洗漱休息。哄睡了小英子,我们才并肩上床。 月华躺在床上,翻看着手机里的监控画面,忽然笑了:“装了这个监控,我在你面前就跟透明人一样了,一举一动都被你看得清清楚楚了。”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能看到才放心,要是你在意,那我就把我的 App 卸载了吧。” 我拿起手机准备删除软件。 她忙伸手按住我准备卸载App的手,眼波流转:“我又没说不让你看。你能看着,我才踏实。” 她点开语音通话,对着手机喊了一声,监控摄像头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房间里。 “你看,多清楚。” 月光洒在床头,这一刻,安稳又甜蜜。 第二卷浪里走(夜宿周庄定云雨,昆山铺店启新程 ) 第二卷浪里走 夜宿周庄定云雨,昆山铺店启新程 第四百九十二章 星期天下午,原本计划好要启程返回杭州,可月华却执意挽留,让我们等到周一早上再走。我心里难免有些为难,毕竟行程早已敲定,可一旁的小英子却满口应了下来,仰着小脸对我说:“爸爸,我们明天早上早点起床,你直接送我去学校就好,不会耽误上课的。” 看着女儿雀跃的模样,我心里了然,想必她和月华早在琴房里就偷偷商量好了,就等着给我来个“先斩后奏”。难得她们母女俩兴致这么高,我也不愿扫了她们的兴,笑着点头应下了这件事。 随后我拨通了晓棠爸的电话,把手机递给小英子,让她跟外公说清楚行程更改的事。小英子捧着话筒,软声软语地说道:“外公,我们明天再回来,爸爸会直接送我去学校上课的,你放心。”电话那头的晓棠爸闻言,也顺着我们的意思,说他们也推迟到明天再回杭州。 挂了电话,月华忽然开口问我:“现在小英子和小王爸妈的关系,缓和些了吗?”我微微一愣,连忙解释:“不是小王的爸妈,是小王同事家的长辈。”月华恍然大悟,笑着点头:“哦,我知道了,之前听小王提起过,说是小英子在杭州的那位妈妈,听说你们相处得很不错。” “嗯,认识的时间和小王差不多,脾气也投缘,以后有机会,我带你见见。”我随口应道。 月华闻言,眼神亮了几分,当即说道:“那我们今天下午就去杭州吧,我明天上午没课,正好有空。”我有些无奈,提醒她:“刚才你没听见电话里说吗?她们都去诸暨了,也要明天才回杭州,现在过去家里没人。” “我就是想先认认门,以后小英子要是没空过来,我自己坐高铁来杭州看她也方便,现在高铁这么快,来回都不费事。”月华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眼神里满是期待。 我思索片刻,觉得她说的也在理,便点头答应,只是忍不住叮嘱:“行是行,不过这次你自己坐高铁来回行不行?省得我来回奔波,也耽误事。”月华眉眼弯弯,笑着应道:“我就是想趁着这次,试试坐高铁是什么感觉呢。” “那还等什么,说走就走,现在就出发。”我当即拍板。月华闻言,立刻转身进了房间,麻利地收拾起行李,不过是装了几套贴身衣物的小包,十分轻便。小英子也乖乖整理好自己的书包,两人动作迅速,没一会儿就准备妥当,我们一行人下楼,驱车朝着杭州赶去。 等抵达杭州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我们先去了晓棠家,月华仔仔细细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轻声感慨:“这家里,看着像是有三个女人的房间。”“没错,她们三个是同事,也都是小王的领导。你以后要是过来,就跟小王睡一个房间就行。”我笑着解释。 月华闻言,下意识问道:“那我们今晚,也住在这里吗?”我摇了摇头:“今晚她们都不在家,家里没人,我们住外面总归更妥当一些。” 离开晓棠家,我先找了家酒店,开了一间双人大床房。把车停好后,我们便打车前往西湖附近的饭店,打算吃顿晚饭。 饭后,我们沿着西湖边漫步,正好遇上西湖水幕电影放映,流光溢彩的光影投射在湖面,伴着悠扬的音乐,煞是好看。看完电影,我们坐上西湖观光车,慢悠悠地环湖一圈,将西湖傍晚的景致尽收眼底,游玩尽兴后,才返回酒店休息。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餐,我先开车把小英子送到学校,又将月华送往高铁站。在高铁站与月华挥手告别后,我没有立刻返回,而是驾车前往常州——回广东之前,我得去看看小妮的店铺经营得怎么样了。 赶到常州的店铺时,晓鹃、阿珍和阳阳三个人还在店里帮忙,我心里便有了数,若是生意不好,她们早就各自回去了,哪会一直留在这搭手。晓鹃一看见我,就笑着迎了上来,语气轻快地说:“哥,你可算来了,这边的生意,比我那边好做太多了,这边的人都爱打扮,对咱们的衣服接受度特别高。” “听你这么说,生意是真的不错了?”我笑着问道。 “岂止是不错,是特别好,比我那边的生意还要火爆!”晓鹃语气里满是欣喜,又带着几分疲惫,“双休日两天,营业额做了快二十万,我们几个连轴转,都快累瘫了,还好今天周一,顾客少了些,能稍微喘口气。” 中午吃盒饭的时候,晓鹃和阳阳挨着我坐下,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晓鹃抬头看着我,问道:“哥,你今天不走吧?”“嗯,不走,在这边待两天。”我点头应道。 晓鹃闻言,立刻说道:“那你陪阳阳去一趟昆山吧,她看中了那边的店铺,想让你帮忙把把关。”我没有犹豫,直接答应:“行,吃过午饭就出发。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晓鹃摆了摆手:“我就不去了,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店里这边还得有人盯着,我留下来帮忙看店。”说着,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妮,提醒道:“小妮,你之前不是说要给哥钱吗?赶紧拿给他,他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走了。” 小妮连忙应道:“好,我还没存银行呢,哥,我给你拿现金。”说完,她转身走到收银台的柜子旁,拿出一个鼓鼓的黑色塑料袋,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袋子,眉头微微皱起,忍不住叮嘱:“你以后可不能把这么多现金放在店里,太危险了。必须每天去银行存起来,万一遇上抢劫,那可就出大事了。” “我知道的哥,你之前说还要过来转转,我就想着等你来了再存,而且最近生意太忙,实在没时间去银行排队。”小妮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行吧,那我现在就去银行把钱存了。”我转头看向阳阳,“你稍微准备一下,我存完钱回来,咱们就出发去昆山。” 等我赶到银行,把现金存进去,看着存款金额,心里也忍不住惊讶——短短几天,光是现金就有四十万,再加上线上支付宝、微信的付款,小妮这家店的生意,竟然比晓鹃和阿珍的店都要火爆,看来当初选的位置和经营的方向,都选对了。 存完钱回到店里,我便带着阳阳,驱车朝着昆山出发。 路上,我随口问道:“你之前已经去看过店铺了?有没有比较中意的?”阳阳立刻点头,眼里满是期待:“早就开始留意了,这段时间逛了不少地方。”说着,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店铺的地址、面积和租金价格,看得出来,她是做足了功课。 “我开车不方便看,等到了昆山咱们再慢慢看。”我笑着说道,又随口问,“你早就有自己开店的想法了?” “嗯,自从阿珍她们开了店,我心里就一直蠢蠢欲动,想着自己也做点生意。”阳阳语气坦诚,“这段时间一有空,就去街上溜达,到处看合适的店铺。知道晓鹃要来常州帮忙,我就赶紧过来了,一来是想跟着学学怎么做生意,积累点经验;二来是想让晓鹃帮我说说,让你也帮帮我,毕竟你在这方面有经验。” 我听了,忍不住笑了:“那你这一趟,两个目的都算是达成了。” 从常州南大街到昆山,全程不过150公里,车程两个小时左右。在阳阳的指引下,我把车停在超华商贸城的停车场,随后两人步行前往街区,挨个看她看中的店铺。 阳阳最心仪的两家店铺,我实地看过之后,都觉得不太理想,店面面积太小了,做女装生意,空间太局促。一来服装展示区不够大,款式摆不开,很难吸引顾客;二来同样要投入精力经营,大店小店不过是租金略有差距,就算是小店,也至少要配两三个员工,人力成本省不下来,性价比实在不高。 我当即问她:“你纸上,有没有面积大一点的店铺?”阳阳有些犹豫:“有是有,可租金比这些小店铺,要高出一倍还多。” “没事,带我去看看。”我摆了摆手,做生意不能只看租金,更要看性价比和经营空间。 跟着阳阳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她指着一旁挂着李宁专卖店招牌的店铺说:“这家也在出租。”我抬头看了看,店面确实宽敞,可面积太大了,光是一年房租就要几十万,做女装完全用不上这么大的空间,太过浪费,便摇了摇头。 阳阳又带着我,去看了另一家原本做鞋类生意的店铺,两间门面,目测下来有六十多平米,月租金九千元,算上年租金十万八千元。此时店里正在做义乌小商品三元店的生意,来往挑选商品的顾客不少,地段和人流量都很不错。 我转了一圈,心里很是满意,当即对阳阳说:“就这间吧,位置、面积都合适,联系房东过来谈谈。” 阳阳立刻给房东打去电话,房东表示自己现在在苏州,得明天才能回来,双方便约定好,第二天上午十点见面详谈。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阴沉下来,雨点淅淅沥沥地往下落,眼看就要下大雨。我看向阳阳:“这里离你家远不远?我先送你回去。” 阳阳抬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轻声说道:“晓鹃没跟你说吗?我已经没有家了。”我心里一顿,这才想起之前晓鹃跟我提过一嘴,阳阳已经离婚了,一时间有些愧疚。“我忘了,是我考虑不周,那你现在住在哪?” “暂时住在我妈家。”阳阳低声答道。 “那我送你回去,马上就要下大雨了,别淋着。”我连忙说道。 阳阳却摇了摇头:“明天还要过来跟房东谈房子的事,今天就不回去了,我家在周庄。” “周庄?是那个江南水乡古镇周庄吗?”我眼前一亮,周庄的名气向来很大,被誉为“中国第一水乡”,我一直都有所耳闻。 “是啊,你知道这里?”阳阳有些意外。 “当然知道,周庄这么有名,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笑着说道,心里忽然来了兴致,“正好,我送你过去,顺便也去周庄转转,看看这江南古镇的风光。” “这下雨天的,到处湿哒哒的,有什么好玩的。”阳阳有些不解。 “你不懂,我就偏爱下雨天逛江南水乡古镇,烟雨朦胧的,才最有韵味。”我兴致颇高。 阳阳见我这般雅兴,也笑着答应:“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兴致,那行,我们这就去周庄。” 从昆山到周庄,距离很近,不过38公里,车程不到一小时。等我们赶到周庄,原本阴沉的天气竟然放晴了,虽然没有艳阳高照,但天空中的乌云尽数散去,空气清新湿润,格外舒服。 我们停好车,买了景区门票,携手走进了周庄。青石板路蜿蜒向前,小桥流水环绕其间,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典型的江南水乡景致,让人瞬间心旷神怡。 逛了片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找了一家名叫“枕河人家”的临河饭店,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潺潺流水,乌篷船轻轻划过,氛围感十足。 “来周庄,有一道菜是必吃的,那就是万三蹄膀,是当年沈万三招待贵宾的招牌菜。”阳阳笑着推荐道。 我自然没有异议:“那就来一份,尝尝这传世的美味。”随后又点了河虾、田螺塞肉、椒盐鳑鲏鱼,还有一道太湖清蒸白鱼,都是江南水乡的特色菜。两个人,五道菜,又各自要了一瓶红酒,慢悠悠地喝着酒,欣赏着窗外的水乡夜景,惬意至极。 酒过三巡,天色彻底黑透,原本放晴的天,忽然又下起了大雨,还伴随着阵阵雷声,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河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我们喝完了瓶中酒,可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根本没法出门,只能坐在餐厅里,耐心等雨停。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等雨停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不如再喝一瓶,边喝边等。”阳阳提议道。我欣然应允,又叫了两瓶红酒,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天南海北地聊天,从生活琐事说到未来的开店计划,倒也丝觉得无聊。 不知不觉,酒喝到了晚上九点多,窗外的大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我只好叫来饭店老板,询问道:“老板,这附近有没有宾馆或者民宿?”老板热情地答道:“有的,出门左拐、右拐都有本地的民宿,走路 一二分钟就到。” “那能不能麻烦你,借我们一把雨伞?明天一早,我们一定给你送回来。”我连忙说道。 “没问题,我这就去给你们拿。”老板十分爽快,转身拿来一把太阳伞。我结完饭钱,便和阳阳一起,撑着伞走出了饭店。 “我喝了不少酒,不能开车,今天只能委屈你自己打个车回家了。”我对着阳阳说道。 可她像是没听见我的话,伸手指着右前方,轻声说道:“你看,那边就有民宿。”说完,便加快脚步往前走去。我连忙跟上,伸手护在她的后背,这把伞并不大,两个人挤在下面,根本没法完全遮住,我便尽量把伞往她那边倾斜,护住她的上半身,自己的半边身子,很快就被雨水淋湿了。 好不容易走到民宿,我赶紧开了房间,进门就脱下湿透的外套,打开房间里的暖空调。阳阳的上半身也微微有些潮湿,她也脱下外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雨这么大,我今晚也不回去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说道:“那我再下去,给你开一间房。” “不用了,太麻烦,挤一挤就好。”阳阳语气自然,并没有丝毫避讳。她都这般不在意,我自然也没有扭捏的道理。 等房间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我脱掉身上所有湿冷的外衣,走进卫生间冲了个热水澡。行李箱还放在车上,没有拿上来,只能裹着浴巾出来。我刚躺到床上看电视,阳阳也走进了卫生间洗澡。 她洗完澡出来,还顺手把我们两人的内衣都洗干净,晾在房间的衣架上,才披着浴巾,轻轻钻进被窝里。女孩子惯用沐浴露,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清甜的沐浴露香气,萦绕在鼻尖,让我下意识地朝着她凑近了几分。 阳阳察觉到我的靠近,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怯生生地伸出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她这一个温柔的举动,瞬间让我面红耳赤,心底的情愫与欲望被彻底撩拨起来。我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她去年已为人妻,对男女情爱之事并不生疏,温柔地配合着我。窗外,雷雨交加,雨声、雷声交织在一起;屋内,暖意融融,爱意弥漫,我们沉浸在彼此的温柔里,情难自禁,直至夜深人静,才相拥着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我们吃过早餐,先把雨伞还给了枕河人家饭店,随后便驱车前往昆山市区,赴与房东的约定。 我们准时抵达约定地点,与房东碰面,沟通得格外顺利。房东十分爽快,敲定年租金十万,还给了一个月的装修免租期,当即就签订了租房合同,我便缴纳了房屋押金以及租金。房东为人热情,还特意请我们吃了一顿午饭,算是庆祝合作达成。 下午,我们马不停蹄地去办理营业执照,又联系了装修公司,让工作人员上门实地测量,设计施工图纸。双方约定好,第二天来看装修效果图,详细洽谈装修细节、报价,再签订装修合同。 前一晚本就没有休息好,白天又奔波了一整天,连午觉都没睡,我和阳阳都有些疲惫,便先找了家酒店开了房间,躺下稍作休息,再去吃晚饭。 我心里也颇为感慨,没想到开店的事情,竟然办得如此顺利,等明天谈妥装修事宜,就能安心离开了。 这天晚上,我没有再问她要不要回去,阳阳也默契地没有提及,更没有说起,我帮她垫付的租金什么时候归还。我心里清楚,她刚筹备开店,手头定然不宽裕,大概率要等店铺开业,有了营业款才能周转。 既然选择了帮她,这些小事,我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只盼着她的店铺,能顺顺利利开业,生意越来越好。 第二卷 浪里走 前路铺排,相伴行路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九十三章 前路铺排,相伴行路 冲凉躺上床,我才猛然想起一桩现实难题。她在城里开店,住处却在周庄,两地相隔将近四十公里,日常通勤便是绕不开的麻烦。我开口问道:“城里开店,家却安在周庄,这四十公里路程你打算怎么解决?这边没有地铁,单靠公交往返,单程就要一两个钟头,一天来回就要耗上三四个小时,太过折腾。” 她随口问道:“那我直接住在店里行不行?” 我当即摇头:“店里万万不能长住。偶尔凑合一晚尚且还好,长期居住,洗漱、如厕、三餐起居样样不便。常住宾馆开销又太大,得不偿失。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是就近租一间一房一厅或是单身公寓,这件事必须尽快敲定。除此之外,门店员工招聘也要提上日程。” 我估摸着店铺装修大概十到十五天便能完工,便细细叮嘱:“这几天,你优先落实租房与招人两件事。另外,多参考阿珍她们三姐妹的经营模式,提前给自己的店铺做一份初步运营规划。” 她闻言靠过来,轻声道:“那你帮我多拿拿主意好不好?” 我一时有些无奈,暗自感慨,她们四姐妹,性子竟这般相似。我耐着性子说道:“你完全可以主动联系她们,多取经、多借鉴经验。明天先草拟一份运营方案,心里也好有个大概章法。我不可能一直留在这边陪着你,往后开店经营,大小事务终究要你自己拿定主意。” 她却全然不以为意,软软黏过来,依偎在我身前撒娇发嗲:“万事开头最难,亲爱的哥哥,你就先多帮我筹划一阵子嘛。” 我拿她没办法,只得如实告知:“我在这边停留的时间有限,过两日便要赶回深圳,手头还有一大堆事务等着处理。你凡事要多上心、多动脑。明日先把装修事宜敲定落实,再尽快安顿好住处。今天先好好休息,睡前我不习惯费心思虑琐事,用脑过度,反倒扰了安眠。” 她柔声应下:“那就不想烦心事了,你好好放松歇歇。” 话音落下,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胸口,缓缓摩挲。暧昧的触感漫上来,撩得人心头发痒,我顺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翌日清晨,晨光穿透窗帘洒落屋内,二人起身洗漱,一同赶往门店,等候装修师傅上门。房东早已到场,正催促原先租在这里的小商品店主尽快搬迁。当初只是临时口头租赁,并未签订正式合同,事前便约定好,店铺需要收回时,对方须无条件搬走,如今只给到两天搬迁期限,明日必须彻底清场腾空。 不多时,装修公司一行人抵达,拿出设计效果图交由我核对。整体方案并无大碍,唯独玻璃橱窗方位设计颠倒,需要调整。原本规划全屋使用石膏板墙面,我考虑到实用性与美观度,改为全屋乳胶漆;设计图纸遗漏了卫生间布局,我又额外增设一间小型独立卫生间。 初步报价六万四,我心里预估造价仅五万,几番沟通协商,最终敲定总价六万元。当场签订装修合同,先行支付三万预付款,约定十二天工期,如期交付完工。 敲定装修事宜后,我们一同去找房产中介,着手租房。了解过后发现,当地单身公寓与两房一厅租金相差无几,权衡之下,索性就近选了一套拎包入住的两居室。房子干净整洁,房东置换新房搬走后,从未对外出租,家具、家电一应俱全,厨具、生活用品样样完备,拎包即可入住。 随后,我们打印好招聘海报,张贴在门店外的立柱上。招聘要求清晰列明,只招服装熟手,有品牌女装门店从业经验者优先,海报上同步附上阳阳的联系方式与微信二维码。忙完后先去宾馆办理退房,又添置了几套床上用品,其余日用杂物屋内应有尽有,无需额外采购。 午后,我躺下小憩午休,阳阳则留在新租的房子里收拾打扫。她经商起步尚且生疏,打理家务却十分利落,厨房、卫生间收拾得一尘不染,规整有序。看着这般情形,我只得默默替她筹谋后续经营规划。身边没有纸笔,便拿出手机逐条梳理思路。 近来朋友圈线上带货风生水起,我忽然萌生想法,线下门店也要顺势与时俱进,打通线上引流渠道。第一步,以女性到店免费领取袜子为引流噱头,吸纳周边潜在客源,搭建专属客户微信群;再推出转发开业活动,朋友圈集满八十八赞,即可免费领取品牌羽绒服一件的福利活动。 沿用阿珍她们成熟的跨界合作模式,联动本地美容、美甲、美发等女性消费门店,达成资源互换、客源共享。待到门店正式开业,恰逢夏季服饰销售旺季,运营方案提前规划妥当:羽绒服仅作为开业福利赠品,不对外售卖;春秋款服饰击穿行业底价,统一低至一.八折让利;夏季旧款服装三折清仓,新款按六折至八八折梯度定价售卖。 我将整套运营规划整理好发给阳阳,她看完立刻问道:“那我现在,就要着手对接合作商家了吗?” “没错,越早对接越好。”我回道。 她犹豫片刻:“那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谈合作?” 我略一思索,点头应允:“我陪你走一趟。” 这一次,合作范围进一步拓宽,除了常规的美业门店,新增童装童鞋、甜品烘焙、咖啡茶饮等门店,全方位覆盖女性日常消费场景,精准锁定目标客群。 前期筹备大体尘埃落定,我也到了该告辞离开的时候。听闻我要动身,阳阳瞬间没了底气,神色慌乱:“哥,我开业那天,你一定要过来好不好?” “你可以喊上阿珍她们三个过来帮衬,她们都有实操开店的经验。”我安抚道,“我这边事务繁杂,能不能赶过来,实在没法确定。” 她眼圈微红,满心不安:“你不来,我心里没底,总会心慌慌乱。” “她们三人久经生意场,有她们坐镇,不会出任何差错。”我继续宽慰,“这段时间,你有空就去常州小妮的店里多学学,多看多练,熟悉接待顾客、门店运营的流程。” 她抬头追问:“那你还带我去服装市场熟悉拿货渠道吗?” 我无奈轻叹一声,心中暗自感慨,当初只带着另外三人跑遍各大市场熟悉行情,唯独落下了她,终究有些不妥。思索片刻,便改口应下:“那看带你一同出去走走,上海暂且不去,往后再寻机会。” 闻言,她瞬间眉眼舒展,满心欢喜挽住我的胳膊,撒娇浅笑:“哥你最好了!我现在就跟你走!” 说罢,随手拎起随身小包,又拉上我的行李箱,一路跟着我下楼,即刻启程出发。 一路辗转,先抵达杭州,入住中洲酒店,简单吃过午饭,便带着她逛遍四季青服装市场。整整一下午的走访了解,她总算对服装行业有了基础认知,分清了散拿拿货价与批量打包价的区别。次日清晨,我们驱车南下,一路奔赴广东。 长途奔波整日,夜半时分抵达广州。翌日全天,陪着她逛遍省汽车站周边的白马黑马红柏服装商圈。低端杂乱的十三行市场鱼龙混杂,货品品质参差,便没有带她前去。 辗转回到虎门,我先将她安顿在倩倩的门店,让她跟着众人实地学习经营实操,自己则抽身处理本职工作,前往合作加工厂查验货品,逐一核定各款服饰零售价,制作价签挂牌。 隔日,刘伟抵达虎门,我们一同敲定订单,加订数十款镶钻女式t恤。之后又陪着刘伟前往深圳世纪广场选款订货。等刘伟动身去往广州,我才折返虎门,猛然惊觉,竟将阳阳丢在倩倩店里将近一周,全然抛在了脑后,连忙匆匆赶过去探望。 出乎意料,她非但没有生疏拘谨,反倒过得十分舒心,和倩倩一行人相处融洽,打成一片。倩倩笑着说道:“哥,阳阳学得特别快,性格也大方开朗。顾客需要试穿样板,她大大方方配合,比当初的晓梅、兰兰还要放得开,不如就让她留在我们店里长久帮忙吧。” 我摇头失笑:“你倒是想得美,她可不是来打工的,回去之后,可是要自己当女装店老板娘的人。” 阳阳在一旁感慨万千:“早知道这边生意这般红火,当初我就不该在昆山开店。这边拿货量大,客户动辄几十上百件批量拿货,做起生意才叫痛快。” “你只看到表面风光,哪里知道一家成熟店铺的背后,从来不是单打独斗。”我缓缓说道,“靠的从来不是几个人,而是一整套完整的运营团队在默默支撑。” 倩倩适时补充:“少说也有一两百人的团队协作呢。” 说话间,倩倩拿出登记记事本,示意我签字。我低头一看,是两套女装衣物,随即问道:“是阳阳拿的货品?” “是啊,她出门仓促,没带换洗衣物,我就先自作主张给她拿了两套,”倩倩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哥,我擅自做主,你不会生气吧?” “无妨,你考虑得周全。”我签下名字,将本子递还回去,“是我疏忽,本该提前交代妥当。” 诸事了结,我便打算带着阳阳离开。倩倩连忙开口挽留:“哥,好久没去你住处坐坐了,等我们一会儿,一起回去吧。” 我打趣道:“又想着去蹭饭了?” 她坦然点头,笑意明媚:“就想吃哥亲手炒的家常菜。” 我无奈应允,先去菜市场采购新鲜食材,折返接上几人,一同回到滨江花园的住处。 一众女孩勤快利落,进门便分工打扫、拖地整理,我则走进厨房,下厨准备饭菜。一桌佳肴摆上桌,倩倩熟门熟路翻找酒水,看见柜中的茅台酒,眼睛一亮:“哥,这酒看着不错,能不能尝尝?” “你倒是会挑,这款酒口感醇厚,顺未必合你的口味。”我说道。 “就想尝尝鲜。”她执意道。 我便顺势应允,索性取出两瓶。心中暗自盘算,这批酒水本是方小青所赠,若是自己花钱购置,难免会心疼几分。柔柔、瑶瑶与阳阳也纷纷好奇,各自倒上少许浅尝,那一晚,几人小聚,尽数饮完了这两瓶茅台。 夜色渐深,洗漱过后,倩倩像主人一般从容安排住宿。阳阳与柔柔连日同住,依旧共处一室,瑶瑶单独一间,最后只剩倩倩,洗完澡径直走进了我的房间。 刚躺上床,她便伸手紧紧抱住我,语气缱绻又委屈:“哥,你好久没有好好抱我了,我真的很想你。” 细数光阴,她跟随我已有数年光景。想起初遇之时,我在荟英家醉酒,是她与荟英一同送我回宾馆,那时的她,便敢当着荟的面,悄悄钻进我的被窝。岁月辗转,一晃数年匆匆而过。 回想最初,我心底对她颇多抵触反感。后来她父亲重病住院,走投无路之下求助荟英,再经由荟英辗转相求,我看在故人情面,远赴亳州,出手帮她家渡过难关。本是一场还情之举,却也因此,与她、与她家的牵绊愈发深厚。 彼时,我主动给了她工作室自股份,彼时她的能力其工作室尚且不足,好在众人皆是干股分红,无人心生异议,我也借此,还清了当初欠下的人情。她父亲也曾赠予我药酒,我转手转送他人,人情往来,两两相抵。 时至今日,我于她,没有心动情爱,只剩几分心软与怜悯。 我开口问道:“怎么今日是你在虎门看店?晓梅呢?” “晓梅家里有事,请假回老家了,我临时过来顶替几日。”她依偎在身侧,轻声问道,“哥,你每次来广东、来深圳,都从来不主动找我,是不是讨厌我了?” “别胡思乱想,只是琐事缠身分身乏术,心里一直记挂着你。”我随口安抚。 人心自知,旧事已了,人情两清,我早已不欠她分毫。 可,男女独处一室有些暧昧却无法避免。 第二卷 浪里走 酒局设局,雨夜留宿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九十四章 酒局设局,雨夜留宿 接下来几日,除了帮阳阳购置模特衣架、裤夹手提袋、熨烫机等一众开店必备物件,诸事皆有条不紊。倩倩一行人已陪着阳阳几番逛遍虎门市场,我把手头私事妥善安顿,便同她前往自家仓库挑选货品、打包备货,静待后续发货。 诸事落定,我便带着阳阳去往深圳,引荐她结识谢莉与荟英。此番我特意先去往荟英那边,免得她总念叨我次次优先奔赴谢莉住处。见到荟英后,我简单讲明阳阳的情况,嘱托她先帮忙调配一批库存货品,再搭配少量新款一同发出。 傍晚用餐时,荟英喊上兰兰,还有一位电商部的小姑娘一同作陪。落座之后,我见身旁姑娘眉眼清秀、模样水灵,便不由多看了两眼。荟英当即打趣开口:“哥,你眼神怎么总盯着人家小姑娘?她叫李小雨,是新来的,负责公司电商市场的主管。” 我淡淡回道:“只是瞧着眼生,多看两眼罢了,不必特意介绍。” 荟英嬉皮笑脸接话:“哥,难道不想认识认识小美女?早知道这样,我就安排她留在厂里加班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李小雨轻声开口:“我一直知道您,兰兰姐常常和我提起哥。” 荟英刚为众人斟好酒坐下,还未端起酒杯,李小雨便率先举起酒杯,语气落落大方:“那我也喊您一声哥,初次见面,我先敬您一杯。” 我微微蹙眉:“未免有些喧宾夺主,席间第一杯敬酒,轮不到新人先举杯。” 她动作一顿,酒杯悬在半空,脸上瞬间浮现几分尴尬。荟英连忙打圆场解围:“哥,我们这边平日里没那么多讲究规矩,今天是我特意安排小雨过来陪酒的,您可别吓到她。” “我并无刻意为难,也不是刻意说教。”我缓缓说道,“只是人情礼数该当谨记,往后在外应酬,除了熟识之人,规矩分寸万万不能失。” 荟英连忙顺势缓和气氛:“来来来,我们一同陪着小雨敬哥一杯。” 瞧着荟英是在有意护着她,我便不再计较,抬手举杯与小雨轻碰。不曾想她仰头一饮而尽,二两白酒尽数入喉,我心底暗自诧异,看着柔弱的姑娘,酒量倒是不俗。 我转头看向荟英,轻声问道:“她也是你的同乡?” “没错,”荟英点头,“小雨和倩倩酒量不相上下,还是我们同校的学妹,比我小三届。” 说罢,荟英也举杯一饮而尽,我只浅抿一口便放下酒杯。一旁的兰兰却盯着我的酒杯,出声提醒:“哥,这酒怎么没喝完?” 我淡然回应:“是你们主动敬我,我随意小酌便好,你不必强求我满饮。” “不对呀。”荟英笑着反驳,“您从前说过,你们老家那边的规矩,酒杯碰响,便要一饮而尽的。” “刚才我并未与你们大家碰杯啊。” 兰兰立刻接话:“您明明和小雨碰过了,我们还总跟小雨说起你,说哥向来喝酒爽快利落呢。” 我转头看向小雨:“刚才,我与你碰杯了吗?” 小雨莞尔一笑,主动举杯:“那刚才的不算数,我重新敬哥一杯。” 她抬手举杯,我刚拿起酒杯,两声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便骤然响起。依旧是干脆利落的一饮而尽,见状,我也只好将杯中酒尽数喝下。 酒过三巡,气氛渐浓。阳阳担心我饮酒过量,几次想要起身替我挡酒,都被我伸手拦下。我低声叮嘱她:“你素来不碰白酒,不是她们的对手,切莫逞强,她们心里有数,不会让我醉倒的。” 荟英却笑着打趣:“今日没有外来客人,都是自己人相聚喝酒,能不能喝醉,可就说不准了。” “若是你们执意要灌醉我,我也无可奈何。”我轻笑,“到头来,还得麻烦你搀扶我回住处,既然如此,那便尽兴,不醉不归。” 阳阳本就不善白酒,几番下来,连着喝了三四杯,最先撑不住,趴在桌上昏昏沉沉。紧随其后的是兰兰,望着杯中残酒,再也不愿抬手。席间便只剩我、荟英与小雨三人继续对饮。 我自我感觉尚且清醒,便连忙出言劝阻,叫停酒局:“不能再喝了,再饮下去,我怕是真要撑不住。” 荟英眼底带着笑意:“哥难得专程先来看我,我心里高兴,今天你就多陪我喝几杯吧。” 身侧的小雨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哥,虽是初次相见,却格外投缘,一见如故,能认识您,我很开心。” 说罢,她再度举杯凑近,我躲闪不及,只能任由杯盏相触。她利落饮尽杯中酒,我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心头泛起沉沉眩晕,酒劲已然上头。粗略算来,六七杯白酒下肚,早快抵达我的极限了。 荟英端着酒杯走到我身旁,主动与我碰杯,仰头一饮而尽。我心知肚明,今日她分明是有意灌我,却猜不透她这般举动背后的用意。无奈之下,我只能硬着头皮,将杯中酒饮尽。 刚落座,荟英便俯身凑到我耳边,低声轻语:“哥,今日我不太方便。”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明白,既然如此,你何苦还要拼命饮酒?” “不过四十五度的低度白酒,我心里有数,也笃定您不会轻易喝醉的。” “我空腹饮酒,早已头晕目眩,实在不能再喝了。” 说完,我干脆佯装醉意沉沉,双手撑着额头,不再举杯。荟英见状,知晓我执意要停酒了,便不再勉强,当即喊来服务员泡茶结账。 茶水上桌后,她前去前台结算账单,许久才折返回来,开口说道:“外面在下雨了,我父亲开车过来,接我们回去。” 她转身递给小雨一张房卡,随后便和兰兰一左一右架起昏沉的阳阳,临走前特意叮嘱:“小雨,哥就交给你照看,务必好好安顿。” 这一刻,我才彻底醒悟,瞬间洞悉荟英执意灌我酒的真正目的。 包间里只剩我与小雨二人,她轻声询问:“哥,您还能正常走路吗?” “无妨,先坐会儿喝杯茶水缓一缓。”我缓缓开口,“你跟着她们一同离开便好,我自己能回房间,不必留下来。” “这万万不行,若是荟英姐知晓,定会责怪我的。” “你放心离去便可,荟英那边,我自会替你解释周全。” “她们的车子,想必早就已经开走了。” 这时服务员进门,询问是否可以收拾餐桌,我点头应允。起身之后,我看向小雨:“那走吧,回房间。” 她伸手搀扶着我起身,不料我脚步虚浮、重心不稳,身形猛地一晃,险些将她一并带倒。小姑娘身形单薄力气不足,幸好服务员及时上前扶住二人,才避免失态。 四目相对,二人皆是满脸尴尬,相视一笑。 我开口问道:“你也喝多了?” “好像是有些上头,浑身手脚发软。” 两人相互搀扶,缓缓走进电梯,一同回到客房。虽是四十五度低度白酒,奈何岁月不饶人,不过两斤不到的酒量,便已是醉意翻涌。换做从前,这般低度酒水,饮下三斤也毫无压力,如今终究不比往昔。 我坐在沙发上缓神,小雨默默烧水煮茶,为我泡上一杯热茶,也给自己冲了一杯红茶,静静坐在我身侧,轻声询问要不要打开电视解闷。 “不必了,身心疲惫,只想早些歇息。”我看向她,“你呢?今夜打算留在这里?” “荟英姐特意吩咐,让我留下来陪着您。” “别听她刻意安排,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我的房间,临时安排给你带来的客人暂住了,我回去也无处落脚。” 我微微皱眉,开口追问:“荟英往日,也这般安排你陪同旁人吗?” “从来没有过。” “既然如此,我下楼再为你开一间客房便是。” 说罢,我撑着身子想要起身下楼,她却快步上前,伸手拦住我的腰,轻轻将我拽回:“不必特意去开房,今晚我留在这里就好,不会随意离开。” “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同宿一房,都喝了那么多酒,难免会心生杂念,怕是会做出逾矩之事的。” 她却语气坚定:“无论发生什么,我今夜都不能离开这间房。” 我心底暗自无奈,瞬间看透荟英的心思。她分明是故意为难我,明知我向来不愿亏欠人情,偏偏设下这般局。我轻叹一声,无可奈何:“随你便吧,我先去冲凉休息。” 方才匆忙赶来,贴身衣物还放在车后备箱的行李箱中,未曾取出。洗漱完毕,我只好裹着浴巾躺上床。 待我洗漱结束,小雨也去浴室冲了澡,还顺手帮我洗净贴身衣物,细细挂在衣柜之中。片刻后,她同样裹着浴巾,带着几分羞怯,安静坐在床边。 “久坐容易着凉,进来躺下吧。”我掀开被褥,示意她入被窝取暖。 待她躺下,我直视着她,缓缓开口:“仅仅只是房间被占用,你完全可以和阳阳挤一挤,何必执意留在这里?说实话,到底还有什么别的缘由?” 我撑着上身,静静望着她,静待答复。 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道出缘由:“刚来公司入职时,我翻看了不少企业资料、过往照片与视频。偶然一次,我指着你的照片询问荟英姐,问这位陌生的先生是谁。荟英姐便和我说起了你的种种,兰兰姐也时常在日常闲聊里提起你。 上次聚餐,众人又聊起了你,我随口说了一句,很想认识你。兰兰姐当场打趣我,是不是心生欢喜。我那时只说,就算喜欢,无缘相识又能如何。荟英姐当即应下,说等你再来深圳,便安排我们正式认识。” 我淡淡开口:“一顿饭,一场酒,已然算是正式相识。这般刻意共处一室,早已超出初识的分寸。” 她无奈浅笑:“荟英姐说得没错,你向来爱刨根问底。其中缘由,我慢慢说给你听。” 话音落下,她缓缓松开身上的浴巾,心意不言而喻。我缓缓躺下,心底依旧藏着几分疑惑。她侧身依偎过来,伸手轻轻搂住我,柔声安抚:“哥,别多想,过后我全都告诉你。” 被她温柔相拥,心头骤然泛起一阵悸动,纷乱思绪尽数消散。荟英素来稳妥,想来也不会刻意害我,我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头吻了上去…… 一番温存过后,她眉眼带笑,轻声道谢:“哥哥,谢谢你。” 我一时愣神,只觉几分费解,疑惑问道:“好好的,为何要谢我?” “荟英姐答应我,只要办好这件事,就给我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 瞬间,我豁然开朗。原来这一切都是硬性安排,是要拿捏住她软肋的命令。我心里清楚,即便没有这场刻意安排,凭小雨的能力,荟英原本也会将这百分之五的股份许诺于她。 这般一来,小雨便彻底被荟英拿捏,身不由己了。不得不承认,荟英这步步为营的手段,已然深得谢莉的真传。短短时日,她竟也学会了用心计、设棋局。 细细想来,皆是我当初未曾约束谢莉的行事作风,才无意间将二人带偏,想到此处,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自责。当初我执意离开工作室,便是不愿深陷这般人情算计与利益纠葛,万万没想到,抽身离开之后,她们依旧将这套处事方式,化作了不成文的规矩,着实令人万般无奈。 第二卷 浪里走 深城寻迹,相伴同行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九十五章 深城寻迹,相伴同行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轻薄的窗帘缝隙,柔柔地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金色的光带。李小雨终于慢悠悠地睁开惺忪睡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随即双手举过头顶,舒展着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许是抬手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床头的实木靠背,她身子一软,不由自主地顺着床铺往下滑了些许。 我掀开被子一角,侧头看向她,只见她瞬间脸颊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双手紧紧捂住脸蛋,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满是娇羞。看着她这副娇憨可爱的模样,我终究没忍住,低笑出声:“怎么,遮住脸就不害羞了?” “你别看着我嘛……”她轻声嘟囔着,顺势往我身边靠了靠,脸颊软软地贴在我的胸膛上,带着几分撒娇的软糯,“被你一直盯着,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道:“那我不看你了,你往上面睡一点,不然闷着难受。” 她乖巧地双腿轻轻缠住我的腿,一点点往上挪动身子,我顺势伸手揽住她,将她往上抱了抱,让她安稳地靠在我的手臂上。垂眸看着她,我轻声询问:“酒醒了没有?头还晕吗?” “不晕啦,就是有点口渴。”她眨了眨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我去给你倒杯水。”我起身先去卫生间简单收拾了一番,随后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她接过水杯,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喉结轻轻滚动,模样格外灵动。我又转身烧了一壶开水,泡上一杯热茶,趁着烧水的间隙,在卫生间洗漱完毕。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抬头看向我,眼神软软的:“哥,现在还早,才六点多,你再回来睡会儿吧。” 我素来醒了便不爱赖床,可看着她期盼的眼神,又想着时间确实尚早,便重新躺回了床上。许是整夜开着空调,冷风一吹,周身透着几分凉意,她察觉到后,立刻伸手紧紧抱住我,轻声叮嘱:“哥,你身上好凉,可别着凉了。” 我心头一暖,笑着打趣:“你还挺会关心人。” “那当然,照顾好你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呀。”她仰起头,语气带着几分小得意,“万一你着凉了,荟英姐该骂我了。” “你就这么怕她?”我挑眉问道。 “我还没正式入职,现在还在试用期呢,可不敢马虎。”她吐了吐舌头,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心中微动,继续问道:“你来上班几天了?上次开订货会的时候,我好像没见过你。” “已经来了半个月啦,是订货会结束第二天才过来的。”她乖乖回答。 “原来是这样,刚好我那时候离开了深圳。”我点点头,又问,“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喜欢,工作不累,还挺轻松的。”她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你们电商部现在一共有几个人?” “加上我一共四个人。” “荟英跟你是亲戚?”我随口一问。 “不是亲戚啦,是我一个远房亲戚一直跟着她父亲做事,是厂里的后道主管,托了这份关系,我才得以进来的。”她如实说道。 我恍然大悟,难怪荟英会放心让她一个新人接手电商部的工作,当即说道:“怪不得荟英让你一个新人做电商部主管。” “我刚来的时候,是兰兰兼职主管,我们一起过来三个同学,两个人留在电商部,还有一个跟着倩倩做助理,大家都是一起的。” “你们三个里头,你肯定是最优秀的那个。”我看着她,语气笃定。 “我们同学之间都差不多啦,不过我还兼职试样衣的工作。”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你身材好,长相也清秀,比倩倩、兰兰都出挑,荟英为人正直厚道,跟着她好好干,不会亏待你。”我语重心长地叮嘱。 “那哥你可要帮我在荟英姐面前多美言几句,我知道,她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人。”她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我眉头微蹙,沉声道:“别去打听以前的旧事。” “不是我故意打听的,是兰兰和倩倩跟我说的,她们都说你人特别好。”她连忙解释,“倩倩还说,你之前去过我们老家,帮她父亲付了住院费,还补贴了她家的生活费,她说你是她们家的大恩人。” “别听她瞎说,不过是荟英托我过去看看,她和倩倩从小就是好朋友好姐妹,我不过是顺手帮衬了一把。”我淡淡开口,不愿多提过往的琐事。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小声问道:“那要是我家有什么事,你会帮忙吗?” 我心中疑惑,这小丫头话里有话,便直视着她问道:“你家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她连忙摆手,眼神有些闪躲。 我也不拆穿,随口应道:“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肯定会帮。” “那我们加个微信好不好?”她眼睛一亮,立刻说道。 “可以,不过没什么要紧事,别打扰我。”我叮嘱道。 “哥你放心,我知道你平日里很忙,绝对不会随便骚扰你的。”她连忙保证,语气格外认真。 说完,她伸手将床头柜上的两部手机都拿了过来,我们互加了微信。刚添加完,她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哥,你今天走吗?” “今天不走,大概在深圳待两三天。” “那你跟荟英姐说一声,让我陪着你吧。”她拉着我的胳膊,轻轻摇晃着,满是撒娇的意味。 “不用人陪,我还有事,要带阳阳出去转转。”我拒绝道。 “我跟你们一起去好不好,你跟荟英姐说一声就行。”她不肯放弃,“我刚来深圳没多久,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熟悉一下这边的环境,而且你亲自开口跟荟英姐说,她肯定会同意的,再说,,你跟她说了她就知道我们,,。” 她话没说完,我便明白了她的心思,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小丫头,脑子倒是转得快,小心思还不少,真是个人精。行吧,我等会儿给荟英打电话说一声。” 她瞬间喜笑颜开,直接扒在我身上,亲昵地蹭了蹭:“哥才是聪慧过人,我话都没说完,你就懂了。” 我收敛笑意,认真叮嘱:“不过你记住,以后可不能拿我当挡箭牌,踏踏实实做事才是正道。” “我保证不会,一定会好好工作的。”她连忙点头,又小声说道,“我也知道,你生气的时候,就连荟英姐和张老板都怕你。” 我眉头一皱:“谁跟你说的这些?” “我刚来那几天,和倩倩挤在一张床上,是倩倩跟我说的。”她小声说道,“倩倩还说,之前荟英姐父女和谢姐姐闹分家的时候,她一直坚定地站在你这边,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无条件相信你。她还说,那时候她本来想留在谢姐姐那边的,是你劝她留下来帮荟英姐的。” 我神色微沉:“她跟你说的这些事太多了,你切记,别再跟第三个人提起,这些旧事传来传去,只会影响荟英和谢莉的姐妹感情。” “我知道,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她连忙保证,又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哥,你也别去说倩倩好不好,她会不开心的。” “我心里有数,放心吧。”我起身,“咱们起床吧,肚子饿了。” “好!”她乖巧应下,又补充道,“你先起床,帮我把那边晾着的内衣递给我。” 我走过去拿起内衣,指尖触到一片微凉,布料还有些潮湿,也不知是昨夜没彻底晾干,还是被空调冷风吹得返潮。我回头对她说道:“你先去冲凉,这衣服没干透,我帮你用吹风机吹吹干。” 她点点头,快速裹上浴巾,脚步轻快地往卫生间走去,路过我身边时,我看着她像只灵动的小猫般窜过,一时没忍住,伸手一把将她抱住。她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轻声惊呼:“哥,现在可是大白天呢!” 其实我只是觉得她模样可爱,并无别的心思,轻轻松开手,笑着说道:“跟你闹着玩呢,快去冲凉。” 她愣了愣,反而伸手轻轻抱住我的腰,抬头看向我,眼神带着几分羞涩的试探:“哥,你还想要吗?”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道:“别胡思乱想,快去洗漱。” 等我用吹风机把她的内衣吹得温热干爽,才递到卫生间门口。她穿好衣服出来,又穿好外套我们两人一同下楼前往酒店早餐厅。简单吃过早餐,回到房间后,我立刻给荟英打了电话:“我想让小雨陪我两天,你帮她把工作安排好。” 荟英的声音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我就知道哥肯定喜欢小雨,这孩子乖巧懂事,没让你费心吧?” “嗯,性子很乖巧,我顺便带她去市场上熟悉熟悉环境。”我顿了顿,又吩咐道,“你让阳阳在宿舍等着,我等下过去接她。” 挂了电话,我们下楼路过酒店服务台,特意叮嘱了工作人员打扫房间、更换床单被套,随后便开车前往宿舍接阳阳。 接上阳阳后,我先开车带着两个姑娘去了南油世纪广场批发市场。一踏入市场,扑面而来的就是浓郁的服装批发气息,狭窄的过道里人来人往,拉着货的小车穿梭其间,耳边充斥着店家的吆喝声、拿货客的询价声,各色新潮女装挂满了各个档口,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世纪广场主打中高端女装,来往的大多是各地赶来的大货采购商,有几个认识的档口老板看到我,都热情地打招呼,我带着两人慢悠悠地穿梭在各个档口之间,没有刻意拿货,只是边走边给她们讲解市场的布局、不同档口的货品风格、拿货的门道,让她们先对这片服装商圈有个初步的认知。 从世纪广场出来,我们又辗转到南洋商圈批发市场。南洋的风格更偏向日韩精品女装,档口排布更为紧凑,潮流款式琳琅满目,相较于世纪广场,这里的客流更为繁杂,各地的批发商、店主络绎不绝,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我依旧带着她们慢悠悠地闲逛,指着不同的区域,跟她们讲解南洋和世纪广场的货品差异、拿货的注意事项。阳阳近一年大概率不会来深圳进货,我也不急于让她吃透市场,只是带她认认门、熟悉下商圈环境,为日后铺路;小雨本就是电商部的人,多熟悉深圳的货源市场,对后续的工作也大有裨益。 逛完两大批发市场,已是正午,我们找了家街边小店,简单吃了碗桂林米粉,垫了垫肚子。 稍作休息后,下午便带着两人前往深圳世界之窗。踏入园区,仿佛瞬间开启了一场环球旅行,世界各地的微缩经典地标错落分布,1:3复刻的埃菲尔铁塔矗立在园区中央,巍峨壮观;罗马斗兽场、比萨斜塔、泰姬陵、金字塔等景观栩栩如生,一步一景,尽显各国风情。阳光正好,园区里游人如织,我带着她们沿着步道闲逛,看着两个姑娘眼里满是新奇,时不时驻足拍照,小雨活泼灵动,拉着阳阳在各个景观前打卡,欢声笑语不断。 我走在一旁,看着她们青春洋溢的模样,心中也多了几分闲适。这场看似随意的深城闲逛,既是带两人熟悉环境,也是忙里偷闲的片刻放松,而身边这个机灵乖巧的小姑娘,也在不知不觉间,给这趟深圳之行添了几分不一样的暖意。 第二卷 浪里走 旧情难断 琐事藏心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九十六章 旧情难断 琐事藏心 从世界之窗出来,我便径直带着她俩去了谢莉的工作室。刚进门,谢莉便笑着迎上来,说正准备给我打电话,原来是静静在世纪广场附近,远远瞧见了我的身影。 我随口问了句静静近来的工作状态,谢莉眉眼间满是赞许:“这丫头如今踏实多了,但凡有补单却没库存的情况,都会第一时间通知物料组和工厂,办事牢靠了不少,说到底还是哥你有办法,几句话就让她收了心。”我闻言笑了笑,叮嘱道:“你平日里也得多督促着些,她本性对工作不积极,性子懒了点,得时常敲打。” 谢莉的目光落在身旁的阳阳和小雨身上,带着几分疑惑问道:“这两位姑娘是?”我先指了指阳阳,开口介绍:“这是阳阳,打算在江苏昆山开服装店,特意过来跟你认识认识,四天后麻烦你帮她安排一批发货。”随即又看向小雨,补充道:“她是荟英新招的电商部主管,我让她过来跟着你们电商部学习下工作流程,积累些实操经验。”谢莉爽快应下:“那没问题,小雨跟我来。”说罢便领着小雨往电商部走去,阳阳见状也跟了上去,熟悉这边的工作环境。 没过多久,谢莉独自折返回来,看向我问道:“等会儿吃饭,要不要叫静静一起过来?”我摆了摆手:“不用叫她了,喊上淑芬就好。对了,淑芬最近怎么样?”谢莉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语气欣慰:“淑芬能干得很,现在工作室不少要紧事都是她在打理,她们几个部门负责人各司其职,配合得越来越默契,生意渐渐走上正轨,我可比以前轻松太多了。” 我听后颇为感慨,点头道:“那就好,总算熬出头了。你也别一心扑在工作上,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谢莉却淡淡一笑,满不在乎地说:“不着急。”我佯装嗔怪:“你不着急我都替你急,可别学上海的阿珠,再过几年,好姻缘都要错过了。”她撇撇嘴:“深圳像我这个年纪没结婚的多的是,人家都不急,我急什么。” 我又问:“那淑芬呢?她有没有打算?”谢莉忍不住笑了,语气带着几分随性:“她跟我一样,我们俩都说好了,要是一直遇不到合适的,老了就作伴养老,互相照应。”我闻言正色提醒她:“话虽如此,可一旦淑芬谈了男朋友,你可得把财务大权重新牢牢握在手里,这点千万不能马虎,生意场上人心难测,得防着后患。”谢莉随口应道:“我知道,到时候再看情况吧。”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小雨跟过来,是荟英的意思吧?”我摇了摇头:“不是,今天我们一起去市场考察,顺道带她过来的。”谢莉又问:“荟英怎么会叫一个你不熟悉的新人跟你过来?”我轻笑道:“荟英啊是受了你的影响,特意让小雨这两天陪着我,帮着打理些琐事。” 谢莉听了眉眼弯弯,笑着说:“这可是好事,说明荟英终于放下心结,性子也沉稳了,算是真正成长了。那晚上吃饭,把她也叫上吧。”我点头:“你联系她就好。”谢莉应了声“好,我现在就打”,当即拿起手机拨通了荟英的电话,语气轻快地说:“哥在我这儿,你过来一起吃晚饭。”荟英在电话那头问起用餐地点,谢莉回道:“老地方。” 挂了电话,谢莉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暖意:“荟英现在啊,没事还会主动找我聊聊天,不像以前那样疏离了。”我轻叹一声:“她就是心结太重,只要想通了,一切都会好的。这次订货会,她的业绩比你少了一半,刚开始心里挺失落,我开导了一番,她也就慢慢释然了。”谢莉点点头,评价道:“荟英本性是好的,就是心气太高,年纪轻,阅历浅,难免有些执拗。” “人都有个成长的过程,你当年刚认识我的时候,不也一样意气用事。”我笑着接话。谢莉闻言,眼神瞬间柔了下来,陷入回忆里:“那时候我比她差不多年岁,可说实话,荟英比我当年成熟多了。我像她这般年纪的时候,刚跟你相遇,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思绪也飘回从前,缓缓说道,“在精典故事专卖店门口,那时候你刚参加工作,还在试用期,一身青涩模样。”谢莉眼底泛着柔光,轻声道:“是啊,万万没想到,与你相遇,竟成了我人生最大的转折点。其实那个时候,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心生欢喜,你当时察觉到了吗?” 我看着她,如实说道:“隐约有感觉,不然你也不会把房间钥匙交给我。”话音刚落,谢莉忽然转身关上房门,快步走到我身边,轻轻抱住我,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深情:“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没变过。”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笑着劝道:“十多年都过去了,你也该放下了,喜欢我,终究是没有结果的。你该认认真真规划自己的未来,哥真心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可以相伴一生、疼你惜你的人。”谢莉靠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我心里清楚这些道理,可我的心早就被你占满了,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满心愧疚,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时光匆匆,十余载转瞬即逝,当年那个天真烂漫、懵懂可爱的小姑娘,如今已然蜕变成独当一面的商界女强人,事业风生水起,可个人感情,却因我耽误至今。这本不是我的错,可站在我的立场,我始终觉得难辞其咎。我当初一心只想帮她打拼事业,从未有过占有的心思,奈何起初两人便有着暧昧不清的牵扯,我万万没料到,最终会落得这般局面,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愧疚还是自责,堵得难受。 谢莉见我沉默不语,反倒开口宽慰我:“哥,你别多想,有舍才有得,鱼与熊掌本就不可兼得,这个道理我懂。当初若不是你肯帮我,狠不下心置之不理,也没有我的今天,我从来都没怨过你。我知道,你心里也是放不下我的,只是你在认识我之前,早就有了家庭,你重情重义,绝不会轻易离婚,我也绝不会让你为难。这样的结果,我其实早就预料到了。” 我不愿再沉浸在这伤感的氛围里,轻轻推开她,转移话题:“说了这么久,你还没给我泡茶呢,我渴了。”谢莉松开手,看着我笑了,眼神里带着几分通透:“你哪里是渴,分明是想避开这个话题。”我也笑了:“你最懂我,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注定不能在一起。” 谢莉不再纠结此事,转身帮我泡了杯热茶,转而问起阳阳发货的细节:“阳阳那边,发货要怎么安排?”我沉吟道:“她刚开店,需要聚拢人气,先多给她发些库存货,用来做活动引流,新款少发一些,控制好量。”谢莉有些好奇:“阳阳是你什么人,这么上心?” “是晓鹃的闺蜜。”我坦然回道,“前面来的那几个,也都是她的闺蜜,这是最后一个了。”谢莉恍然大悟:“晓鹃跟我提过,她们大学时是四姐妹玩的最好,如今一个个都开了店,倒是圆满。你们江浙一带的零售生意,看着都做得不错,一家小小的零售店,销量居然这么可观,她们是怎么经营的?” 我细细解释道:“核心就是打破底价,做低折扣促销。开业第一个月,凡是进店消费就送礼品,再靠微信朋友圈点赞领赠品的方式,快速积累客户、圈住粉丝;除此之外,还和美容院、美发店、母婴店这些女性消费集中的行业合作互动引流,在折扣的基础上,再赠送现金抵用券,双重吸引顾客到店。” 谢莉有些疑惑:“这样大的让利,还能有利润吗?”我笑着点头:“自然是有的,所以我才让你多发库存货。她们把库存货拿回去之后,先自行筛选,一部分款式不赚钱甚至微亏出手,用来拉低店铺整体价格感知,让顾客觉得这家店的货品性价比高,自然而然就会顺带买一些正价款式,有的顾客一买就是十几件,整体算下来,利润并不低。” 谢莉闻言,眼睛一亮:“这法子,跟我们前年双十一做的活动思路如出一辙,想必是你设计的吧?”我笑了笑,并未否认:“算是吧。刚开始诸暨晓鹃的店,只是单纯低折扣加赠品引流;后来阿珍的松江店,加了异业合作引流;到常州小妮的店,朋友圈裂变的效果就凸显出来了;这次阳阳的昆山店,就把前三家的成功经验整合起来,效果只会更好。” 谢莉担忧道:“这样一来,周边的小商家,怕是根本顶不住这样的竞争压力。”我神色凝重了几分:“这是必然的。如今电商对实体店的冲击越来越大,我预估,用不了三五年,小型实体零售店会大面积倒闭,生存空间会被不断压缩。”谢莉心头一紧:“这么说来,我们的生意,也会面临这样的危机?” “没错。”我肯定道,“所以两年前,我就开始让你布局电商板块,提前抢占线上市场。现在微商发展得如火如荼,可市场变化太快,谁也说不准三五年后,又会出现什么新的行业风口。”谢莉皱了皱眉:“微商我们做不了,没有对应的团队和渠道。” 我当即给出建议:“你们不用自己做微商,可以扶持手下的零售客户,让他们去做。这些零售店本身就有稳定的客户群体,转化起来更容易。”谢莉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上次你带来的那个青青,阿珠说她的袜子卖得特别火爆,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回道,“她回去之后,又扩建了一家工厂,现在你的批发客户,都在帮她代销袜子。我猜,他们也是把袜子以成本价给到零售店,当作引流款,用来吸引顾客到店消费其他货品。”谢莉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经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数了,难怪袜子能卖爆,原来是用作促销引流的工具,我之前还一直觉得奇怪呢。” 正说着,荟英的电话打了过来,说她已经到了饭店,询问我们什么时候过去。谢莉看了看时间,才惊觉聊得太过投入,忘了时辰,连忙回道:“我们马上就过去,稍等片刻。”挂了电话,谢莉对着我笑道:“光顾着聊天,都忘了时间,荟英都到了,我们赶紧走吧。” 我点头道:“我先下楼开车过去。”说完便快步下楼,驱车前往约定的酒店。到了酒店,荟英迎上来,疑惑地问:“谢莉没提前订包厢吗?”我想了一下的确没见她打过电话,便道:“应该是忙忘了,我们现订就好。” 我走到前台,告知需要一间包厢,工作人员告知,只剩下最后一间八人小包厢。我盘算了一下同行的人数,刚好够用,便定下了这间包厢。我和荟英先进入包厢,开始点菜,菜还没点完,谢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带着歉意:“哥,刚才跟你聊天聊得太投入,忘了订位置,现在饭店包厢满了,只能坐大厅,你们在哪?” 我笑着回道:“我们已经订了八人包厢,正在点菜,你们直接过来就好。”挂了电话,我继续点菜,等点完菜,谢莉、淑芬、阳阳、小雨、惠惠、大玉都已经到了,加上我和荟英,正好八个人,小包厢里倒也显得宽敞,不拥挤。 我一眼看到惠惠,忽然想起没叫静静,心里暗道不好,若是静静知道我们聚餐没喊她,怕是要跟我闹情绪。我当即对着惠惠说:“你表姐静静怎么没来?赶紧给她打个电话,叫她过来一起吃饭。”惠惠回道:“我们出门的时候没看见她,估计还在档口那边没回来。”我坚持道:“打电话叫她,务必让她过来。” 惠惠依言给静静打了电话,可静静却说自己有饭局,没空过来。惠惠挂了电话,如实转告我:“姐说她有应酬,来不了了。”我闻言,也没强求:“那就算了。”可我没注意到,惠惠跟我说话时,电话并未挂断,静静在那头清晰听到了我的声音,当即又把电话打了回来,对着惠惠问道:“哥是不是跟你在一起?”惠惠如实回答:“是啊,是哥让我给你打电话的。”静静立刻说道:“我马上过来。” 惠惠挂了电话,跟我说:“姐说她立刻赶过来。”我淡淡道:“随便她,来不来都一样。”惠惠看出我语气平淡,小声问道:“哥,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摇了摇头:“没有,我为什么要生气。”惠惠还是不放心:“那我等下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我连忙制止:“别问,你是她妹妹,别管得太宽,各人有各人的私事。” 此时谢莉和荟英正凑在一起,低声聊得热火朝天,并未留意我和惠惠的对话。小雨走到我身边,轻声问道:“哥,那个静静,是不是之前拍产品画册的那个美女模特?”我有些意外:“是她,你怎么知道?”小雨笑了笑:“我之前听人提起过,所以有印象。” 两人正说着,凉菜陆续上桌,静静满头大汗地匆匆跑进包厢,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径直坐在惠惠身边的空位上,看向我,主动开口:“哥,今天上午我好像在世纪广场看见你了。”我瞥了她一眼,问道:“看见了怎么不过来打个招呼?”静静有些委屈:“当时档口客人多,我正忙着招呼,等我腾出空,你们已经走出去很远了,追不上了。” 我见谢莉和荟英凑在耳边窃窃私语,聊得十分隐秘,便随口问道:“你们俩在说什么悄悄话,这么投入?”荟英抬眼,不动声色地回道:“在聊零售店经营的事。”我心里清楚,她在说谎,却也懒得戳破,转而对着荟英说:“你安排的货品,三天后发出,等会儿我把收货地址发给你。” 说话间,热菜陆续上桌,谢莉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连忙问道:“大家喝什么酒?”我看着她,忍不住打趣:“你今天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连喝酒的事都忘了。”谢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抱歉,今天脑子有点短路,老是忘事。”我摆摆手:“喝啤酒吧,昨天喝多了,今天少喝一点,意思意思就行。” 啤酒下肚,难免有些胀肚子,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起身准备去卫生间。刚走出包厢,静静就快步跟了上来,追上我,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哥,我以为你会叫我吃饭,所以刚才惠惠打电话的时候,我才说有饭局,我不知道你跟惠惠她在一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脚步未停,淡淡回道:“不用跟我解释,我没限制你跟别人约会。”说完,便径直走进了男卫生间。 等我从卫生间出来,静静竟守在门口,见我出来,连忙上前,眼眶微微泛红:“哥,我真的没骗你,我没有别的饭局。”我看着她,轻声道:“我信你,别说了。”说完便转身走回包厢,静静也默默跟在我身后。 回到包厢,谢莉倒是回过神来,对着静静安排道:“静静,等会儿吃完饭,阳阳跟你回去,你们俩挤一晚上,凑合一晚。”静静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我,我装作没看见,转头看向别处,不与她对视。沉默了几秒,静静才低声应道:“知道了。” 饭局结束后,淑芬、静静、惠惠、阳阳和大玉五人先行离开;荟英和谢莉结伴同行,最后只剩下我和小雨。两人在酒店外的街道上慢悠悠散了会儿步,晚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随后我便去车上拿了行李箱,带着小雨回了入住的房间。 刚进门,我准备烧水泡茶,手机突然响了,是淑芬打来的电话,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焦急:“哥,静静哭了,哭得特别厉害。”我心头一紧,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哭了?”淑芬回道:“我现在在她房间,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皱了皱眉,回道:“我已经洗漱准备休息了,有什么事,你在电话里说就好。” 淑芬顿了顿,说:“你等一下,我去外面跟你说。”我耐着性子等待,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淑芬压低的声音:“哥,静静心里难受,她说你不理她,对她冷淡。”我无奈道:“没有的事,是她自己想多了,我根本没往心里去。” 淑芬又说:“她在路上,就把手机塞给我,让我拿给你。”我有些不解:“给我手机做什么?”淑芬回道:“我也这么问她,她说你拿到手就知道了。我猜,她是想让你检查她的微信和通话记录,自证清白。”我闻言,又好气又好笑:“你帮她查了吗?”“查了,一切都正常,没有异常的聊天和通话。”淑芬回道。 我轻叹一声:“好了,我知道了,你帮我劝劝她,我没怪她,也没有生气,让她别胡思乱想。”挂了电话,小雨凑到我身边,满脸好奇地问:“哥,出什么事了?看你好像很为难的样子。”我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严肃:“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小姑娘家,别什么热闹都凑,知道吗?” 小雨吐了吐舌头,连忙认错:“知道了,哥。”我又叮嘱道:“好奇害死猫,别太八卦,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小雨连忙点头,乖巧地端起刚泡好的茶杯,递到我面前:“哥,对不起,我不该多问,你喝茶。”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随后便起身去冲凉,准备休息。小雨也收拾妥当,随后冲了凉,也上了床休息。 第二卷 浪里走 闲逢旧识谋代理权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九十七章 闲逢旧识谋代理权 入夜小酌几瓶啤酒,躺到床上反倒毫无睡意,辗转间频频起身往卫生间跑。身旁的小雨亦是这般来回折腾,两人索性干脆闲聊了。我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心底难免泛起几分心猿意马。 被我紧紧搂着,她身子也渐渐泛起燥热,像只温顺黏人的小猫,主动贴过来蹭着我的胸膛,仰头轻轻吻上我的唇。这般亲昵举动,瞬间撩得我心绪愈发激荡。我抬手缓缓解开她浴袍系带,指尖轻抚过她的肌肤,低头深吻下去。她亦温柔回应,纤手主动攀上我的胸膛,细腻的触感带着丝丝痒意,顺着肌理蔓延全身,只觉血脉奔涌,顺势将她轻轻揽压在身下。 次日清晨醒来,发觉她整个人趴在我身上酣睡,半边身子早已被压得发麻。我小心翼翼将她挪到身侧躺好,心里暗自盘算,再过两日便要动身离开深圳,今日正好抽空去新公司工厂,瞧瞧夏装的生产进度。也该安排小雨回荟英那边正常上班,回归本职。 等她悠悠醒转,我开口说道:“今天你回工厂那边去吧,我打算四处转转。” 她抬眼问道:“那阳阳呢?要跟着你一起出去?” 我略一思索改口:“倒是忘了这茬,这样吧,你跟着阳阳去仓库帮忙配货。上午先去荟英那边清点配货,下午再去谢莉的工作室忙活,也正好出出汗,做点体力活踏实些。” 本以为她会推脱偷懒,没曾想她依旧趴在我肩头,轻声应道:“好呀,那你晚上会回来的吧?” 我笑着应声:“肯定回来,怎么,还想陪着我?” 她柔声解释:“荟英姐昨天跟我说了,让我陪着你,等你动身离开深圳,再回工厂正式上班。” 我心底暗自思忖,其实倒想让她尽早回去,心里还惦记着静静。昨日她受了委屈,总归要抽空去安抚宽慰一番才心安。 吃过早餐,我先把小雨送到谢莉的工作室,随后驱车赶往老何的工厂。抵达时老何尚且未到工位,我便径直走向他儿媳小丁的办公室。小丁身兼公司财务,正好借机了解下近期账务状况,可办公室里也空无一人。 办公桌桌面上摊着一份财务月度报表,恰好是新公司的账务明细。我随手拿起细细翻看,越看越发觉诸多开支漏洞百出,费用支出极不合理。闲置厂房尚未启用,车间空空荡荡,生产机器、电气设备全都没有进场安装,平白无故多出一笔电费开销;还有未动工的装修费用也提前入账,多项开支全都属于超前预支,账目做得十分潦草。 我耐着性子等候老何,后来才得知他已然回了杭州老家,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无奈之下,我转身去设计部询问夏装生产进度,却得知工厂根本没有承接这批订单,全都外包给了外部加工厂代工。 原来老何的工厂常年专做外贸牛仔裤订单,从没做过夏装薄面料服饰,压根没有相关生产经验。情理上倒也能理解,没经验贸然接单反倒容易出纰漏,我对此并无异议。只是如此重大的生产调度变动,竟事先不跟我沟通商议,未免有些说不过去。我轻叹一声暂且压下心事,只好先等成品出货,后续再慢慢计较。 闲来无事,我忽然神使差遣的想起东门步行街卖袜子的李莎莎,便翻出号码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她语气带着几分熟稔:“是木子先生吧?” 我笑道:“没错,耳朵倒是灵敏,一听就认出声音了。” 她笑着回道:“我对你印象一直很深,你现在人在深圳?” “算是在深圳,眼下在南油第一工业区这边。” “那也太巧了,我刚好在蛇口这边,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抬眼看了看时间,眼看快要十一点,便随口应下:“行,是你过来还是我开车过去接你?” “你要是开车方便,就过来蛇口步行街接我吧,我这边手头琐事马上处理完,到了给我打电话就行。” 南油离蛇口步行街本就不远,片刻功夫我便驱车抵达。拨通电话没多久,就看见她快步走了过来,拉开车门坐进车里,眼底带着几分欣喜:“怎么突然想起联系我了?好久没见,接到你电话我还有点小激动呢。” 我淡淡一笑:“今天正好闲来无事,忽然就想起你了,想吃什么随便选,我请客。” 她却连连摆手:“这次该我做东,对了,你现在住在哪边?” “就在南头这边,怎么了?” “那咱们去你住处附近吃饭吧,免得喝酒之后没法开车,也方便些。” 我点头应允,先驱车赶回酒店,把车停进停车场,再就近找了家家常菜馆。 落座点菜,随手开了两瓶红酒,两人浅斟慢饮,闲聊起生意上的琐事与日常近况。她说起行业行情,眉眼带着笑意:“青青家的袜子品质确实过硬,去年门店销量一直很稳,今年新出的童袜也格外畅销,势头特别好。” 我接过话头:“童袜当初还是你提议开发的,这份功劳少不了你。” 她眼神透着期许:“我一直想去青青的工厂实地看看,打算拿个批发档口,拿下她家的代理权,专心做批发生意。” 我微微诧异:“你门店生意本就忙活,还能抽得出精力做批发?” “零售店我平时基本不用亲自盯着,交给手下人打理就行。做批发拿货价更低,利润空间也更大,我今早送货,就是给线下零售店发的批发货源。” 我闻言赞许道:“年轻人肯动脑筋谋出路,是好事,我支持你。” 她脸上笑意更浓,顺势问道:“谢谢你认可,那你什么时候回浙江?” “再过两三天就得回去一趟,怎么,有事?” “我想跟着你一起过去,顺便去袜厂看看生产规模,还想麻烦你帮我跟方小青老板说说,把广东区域的总代理交给我来做。” 我神色正色几分:“做省级总代理可不是小事,需要投入不少资金,你有这份实力接手吗?” “这点我心里清楚,我自己攒了些积蓄。” 我追问:“大概有多少预算?” “差不多三十万。” 我忍不住失笑摇头:“三十万,想拿下广东总代远远不够。” 她闻言顿时面露难色,凑近我带着几分央求:“所以才想请你帮帮忙嘛,能不能帮我出面担保一下?” 我打趣着指了指桌上饭菜:“请我吃几碟家常菜,就想让我出面给你担保?咱们才第二次见面,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她眼神笃定:“我心里有种直觉,你肯定会帮我。” 我饶有兴致:“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就凭眼缘和感觉,上次匆匆一面,就觉得跟你格外投缘,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无话不谈。” 我笑着感慨:“你这丫头倒是能说会道,口齿伶俐,天生就是做生意的好料子。” 她顺势追问:“那你是答应帮我了?” “先别急,容我考虑几天,过些日子再给你答复。” 她不肯罢休,连忙叮嘱:“那你先跟方小青老板打个招呼,帮我把广东代理权先预留下来。” 我跟她坦言实情:“据我所知,广东市场目前确实空缺省级代理,只有虎门设了一个小代理点,铺货量一直不大。” 她连忙跟我说起缘由:“半个月前,有几个外地客商到我店里,围着青青品牌的专柜袜子议论纷纷。我凑过去一听,才知道她们都是经销这款袜子的代理商,去年是你让她们试着铺货试销的,没曾想销量直接爆了。我跟她们攀谈几句,没想到她们全都认识你,都说是你让她们做的,还劝我趁早拿下广东代理权。这不巧了吗,刚好你今天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跟她分析实情:“她们跟你情况不一样,人家主业做服装生意,袜子只是附带品类,手底下握着上百家零售渠道,根基比你稳得多。” 她坦然道出自身难处:“我眼下也积累了 二十几个零售客户资源,只是很多货品不是独家代理,拿货价偏高,利润被压缩,市场始终没法大范围拓展。” 说着她干脆从邻座挪到我身边,挽着我的胳膊轻声撒娇:“木子哥,你就帮帮我吧。” 我放缓语气:“你先把自身经营现状梳理清楚,再做一份代理门店开支、盈利规划的方案,整理好拿给我看看,我也好帮你权衡。” 她立刻点头应下:“好,我马上整理给你。那你后天回浙江是吗?” “差不多两天后动身。” “那我跟你一起走。” 我摇头回绝:“不行,我回去先要去江苏昆山,朋友新店开张,我得过去帮忙忙活好几天。你一周后再联系我,到时候直接坐飞机或者坐火车去杭州碰面就行。” 她毫不在意:“也就多等一周而已,不碍事。我这边安排好手头生意,等你行程敲定就跟你同行,路上也好多交流,彼此熟悉熟悉。” 我故意打趣:“咱们又不是谈恋爱,用得着特意相互了解?” 她抿嘴一笑:“就算交朋友也得知根知底呀,不然你怎么肯放心帮我担这份风险。” 我闻言颔首:“这话倒也在理,那就随你安排吧。” 她立马敲定:“那就说定了,你后天动身,我明晚再跟你确认具体时间。” “都行。” 我心底暗自苦笑,闲来无事随手打个电话,竟无端惹出一桩代理求情的事来。 吃过午饭,她提议请我去喝咖啡,我婉言推辞,想着回酒店房间午休片刻。她却不肯作罢:“那我去你房间坐坐,我去买咖啡上来,你在饭店稍等我。”话音未落,便不等我回应,快步跑出去买咖啡了。 我无奈叫来服务员沏了杯热茶,慢慢品茶等候。她这一去足足近二十分钟才折返,手里提着罐装咖啡、咖啡伴侣和方糖,一路小跑满头大汗。 我看着她打趣:“何必跑这么急,酒店房间里本就有速溶咖啡。” “我买的这款口感更好,特意给你带的。” 两人说说笑笑一同回到酒店房间,她主动烧水泡咖啡,我转身进卫生间简单冲洗了一下。等出来时,醇香的咖啡已经泡好,整齐摆在沙发旁的茶几上。 她略显局促开口:“我刚才跑得出了一身汗,能不能在你这儿借浴室洗个澡?” 我随口应道:“当然可以,只是你胆子倒不小,敢在男人房间洗澡?” 她落落一笑:“做生意闯荡这么多年,这点看人眼力见还是有的,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行事轻浮的人。” 我故意逗她:“可别太笃定,坏人从来不会把心思写在脸上。” 她莞尔浅笑,眼底透着通透:“刚才我挽着你胳膊求情,你始终举止端正,没有半点趁机亲近的举动,我就知道,你是正人君子。” 我被她这番直白夸赞逗得朗声大笑,心底却暗自自问,自己算得正人君子吗?答案心知肚明,算不上,只是行事光明磊落,守得住分寸底线罢了。 片刻后她洗完澡出来,身上裹着一身白色浴袍,肌肤本就白皙,衬着浴袍更显得通透莹润,气色红润。我目光掠过,由衷赞叹:“你身材底子真好,白里透红,这般模样太惹人心动。” 她坦然坐到我身侧,眉眼带笑:“真有那么迷人,能把你迷住?” 我连忙收敛心神:“别靠太近,你身上淡淡的香气飘过来,再近我可真要想入非非了。” 她反倒故意又挪近几分,轻轻靠在我肩头,柔声追问:“那你是真的会心动吗?” 我连忙摆正神色:“不开这种玩笑了,分寸得守住,快趁热喝咖啡,喝完早点回去,我向来有午睡的习惯。” 她略带委屈:“怎么说收心就收心,跟你聊天我特别舒心,你这是嫌我烦,想赶我走?难道我长得不够好看,入不了你的眼?” 我认真回道:“你容貌气质都出众,可漂亮归漂亮,也不能失了规矩礼数。难道你觉得,我该趁虚而入对你失礼才行?” 她沉默片刻,抬眼认真问道:“我能跟你说句心里话吗?” “当然可以,想说什么尽管讲。” “你别觉得我是有事求你,才刻意粘着讨好你。其实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气质与众不同,打心底里对你心生好感。我猜你肯定以为,我只是为了代理权才刻意接近你……”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脸色也低沉了几分。我连忙安抚:“你别胡思乱想,也别多心,我是真的习惯午睡,并没有赶你走的意思。说实话,你要是愿意留下来陪我过夜,我求之不得。” 这话一出,她瞬间眉眼舒展,笑得灿烂动人,伸手轻轻环抱住了我。我始终端坐不动,心里清楚,此刻一旦放任举动,两人谁都难以克制情愫。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腿安抚道:“咱们慢慢来,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 她立刻应声:“好,那我让你快速把我了解透彻。” 我饶有兴致一笑:“了解一个人哪有什么捷径可走?” 她神秘一笑,起身把随身小包递到我面前。我满脸疑惑接过:“难不成包里还放着你的个人档案?” “你说对了一半,另一半,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我盯着小包思索片刻,无奈笑道:“你这是故意考我心思和情商呢。” 她眉眼弯弯:“你的智商情商都很高,根本用不着我多提醒。我先躺会儿,你慢慢了解就好。” 说完便径直走到床边,掀被躺下,转眼就闭上了眼。我被她这番操作弄得一头雾水,只好慢慢打开她的随身小包。包里整齐放着送货账单、几支化妆品、两千多现金、银行卡、身份证,还有一部手机及一小包卫生纸。 我瞬间了然,她口中所谓了解的捷径,定然是这部手机。如今人人手机不离身,通讯录、朋友圈、聊天记录、生活痕迹全都藏在里面,确实是看清一个人最直接的方式。我试着点亮屏幕,没想到竟没有设置锁屏密码。 我逐一点开翻看,从通讯录、朋友圈,到社交私信、微信聊天记录,再到相册和社交空间,细细浏览一遍才发觉,她的人际关系格外简单,平日里不喜欢无谓的应酬闲聊,生活圈子干净纯粹。 我心底反倒越发好奇,这般安静内敛的性子,偏偏跟我相见投缘,一聊起来便格外健谈,形同老友。 我把手机原样放回包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抽出一支烟点燃。指尖夹着烟,思绪沉静下来,对她的印象愈发向好。踏实做生意,心性纯粹,看着像是单身姑娘,私人生活干净无纷扰,实在难得。我暗自做了决定,这份忙,理应帮她一把。 抽完烟,我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却不见动静,原来她已然沉沉睡去,心倒是够大,在陌生房间也能睡得安稳。我褪去外衣,轻轻躺到床另一侧,放下心事,安心闭目午休。 第二卷 浪里走 昆山同行,情愫暗生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九十八章 昆山同行,情愫暗生 午休过后,莎莎准备离开,我随口跟她说道:“我明天要去广州,你要是想跟我一同前往,后天早上坐大巴到广州省站就行,省得我再绕路回来接你。” 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我:“你明天一早就从这儿出发?” “没错。”我点头应道。 “那你出发前直接来接我吧,我现在回店里安排好事宜,明天跟你一起去广州。”莎莎当即拿定了主意。 “都行,我送你回去?”我随口问道。 “那再好不过了,坐公交还得转车,麻烦得很。”她笑着应下。 我开车将她送到东门,她让我在车上稍等片刻。我坐在车里没等多久,就见她快步折返,上车后细细指点着回家的路线。 车子抵达她的住处,她下车后,热情地邀我进屋坐一坐。我没有推辞,跟着她进了屋。一开门,客厅里堆着不少纸箱,莎莎有些不好意思:“有点乱,这儿既是住处,又当仓库用。” “我刚做生意那会儿,也跟你一样,住处仓库混在一块儿。”我笑着宽慰她。 “来,参观一下。”她大方地招呼着。 我环视了一圈屋内格局,开口问道:“是两居室吧?租金多少?” “三千块一个月。” “东门这边,比南头贵不少。”我随口说道。 “这还是早前租下的价格,现在这个价可拿不下来了。”她无奈笑了笑。 说着,她带着我参观了用作仓库的次卧,还有她的闺房。客厅略显杂乱,闺房却收拾得清清爽爽,一张梳妆台、一张1.2米的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大衣柜、一张电脑桌,墙上挂着一台液晶电视,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家具,简洁又干净。 “卧房倒是收拾得挺整洁。”我夸赞道。 “平时也没多少时间待在家里,让你见笑了。”她眉眼弯弯,带着几分腼腆。 “比我以前住的地方整洁多了。”我真心说道。 走出卧房,她竟又径直推开卫生间的门:“这儿也看看吧。” “卫生间有什么好参观的。”我有些无奈。 “就看一眼嘛。”她拉着我,我只好扫了一眼,洗漱台上只放着一个玻璃杯、一支牙刷、一管牙膏,里面就是马桶、莲蓬头,旁边摆着垃圾桶和纸巾架,是最简单的基础配置,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紧接着,她又拉着我往厨房走,我连忙叫停:“别看了,我又不是侦探,没必要看得这么仔细。” 她昂起头,一脸认真:“就是想让你多了解了解我啊。” 她这副较真的模样,瞬间把我逗笑了:“我差不多都了解了,你别再较真了,我该走了,明天早上九点整,我来接你。” “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她挽留道。 “不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我婉拒后,便起身离开。走出她家,我用手机定好位置,随即驾车离去。 回到谢莉的工作室,阳阳和小雨已经把两边的货物都配好了,我便和谢莉、淑芬、阳阳、小雨和小欣一起,去外面吃了晚饭。 第二天一早,我先把小雨送回荟英的工厂,又去宿舍接上阳阳,随后驱车前往莎莎的住处,接上她之后,便一路直奔广州。 抵达流花宾馆,我去服务台办理入住,想要一间三人房,却被告知宾馆没有三人房,要么标准间加床,多加一百元,要么开家庭房,一张1.8米大床搭配一张1.2米小床,总价比标间加床贵二十元。 我没在意这二十块钱,直接开了家庭房。 进房间放下行李,已然到了午饭时间,我们随便找了家餐馆,简单解决了午餐。吃饭时,我看向莎莎:“广州城站附近的黑马、白马、红棉服装批发市场,你熟吗?” “当然熟悉,怎么了?”她疑惑问道。 “你带阳阳去那边转一圈,我回房间午睡一会儿。”我安排道。 “没问题,这一带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莎莎爽快答应。 吃过午饭,我怕市场里人多杂乱,她们的随身小包被偷被抢,便让两人把小包都交给我保管。 她们出发去市场后,我便回酒店休息。回到房间,我再次翻开莎莎的手机,查看过后发现,她昨晚除了跟店员交代工作,没有和任何人聊天,也没有通话记录,我心里悬着的石头,这才彻底落地。 随后,我拿起手机拨通青青的电话,跟她说了深圳莎莎想做广东总代理的事。青青语气淡然:“这事你拿主意就行,你还在深圳?” “嗯,昨天刚碰到她。就是她流动资金有限,要是把市场铺开,资金周转怕是跟不上,你这边得给她赊账。”我如实说道。 “她的生意做得不算大,你对她也不算熟悉吧?”青青有些顾虑。 “她的情况我基本摸清了,社会关系简单,我也查过她的手机,目前来看没什么问题。”我回道。 “她愿意把手机交给你,看来性子还算诚实。反正我只信你,你看着安排就好。”青青十分信任我。 “你这可是把压力都放我身上了。”我笑着打趣。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哪有给你压力,你介绍的客户都靠谱,讲信誉,莎莎就是拿货量小一点,平时我跟她也没过多交流。”青青解释道。 “下周她会过去找你,签总代协议。” “行,你让她过来就行。” “那就这么定了,下周我带她过去。另外,你明天发一批袜子和展示架到昆山,跟发往常州的规格一样就行。”我又叮嘱道。 青青立马应下,语气满是开心:“好,我马上安排!哥,你也一起过来吧,那可太好了,我等你消息。” 挂了青青的电话,我又给虎门做服装配套的店家打去电话,让他们把我订的货次日发往昆山,紧接着又联系档口的小妹,交代她第二天把写字楼配好的货,交给货运部发走。 忙完这些事,我忽然想起阳阳,我对她的了解,大多都来自晓娟的只言片语。一时好奇,我拿起她的手机翻看,这一周时间,她微信多了十几个好友,除了荟英、兰兰、小雨、谢莉、静静,剩下的都是昆山本地的应聘者,聊天内容也都是跟招聘相关。 还有她和晓娟、小妮、阿珍的聊天记录,内容倒是有些私密,说她算是补度蜜月,回来说不定就要做母亲了,女孩子之间的闺房密语,毫无避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常消息。 收好两部手机,我简单洗漱一番,便上床午睡。午休醒来,我烧水泡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到五点半,两人还没回来,我心里渐渐有些着急,拿出手机给莎莎打电话,可铃声却在房间里响起,我这才猛然想起,两人的手机都在我这儿,没留一部给她们联系。 我竟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若是她们遇到紧急情况,根本没法联系我,一时间,我坐立难安,满心焦躁。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是个陌生号码,我立刻接通,电话那头传来阳阳的声音,我悬着的心瞬间放下大半:“哥,我们逛得走不动了,在中午吃饭的餐馆歇着,你下来找我们吧。” “电话是谁的?没出事吧?”我连忙问道。 “没事,是找饭店老板娘借的电话。”阳阳的声音很平稳。 “好,我马上过来。”我松了口气,拿起宾馆的洗衣袋,把两人的小包放进去,拎着就下了楼,包里有贵重物品,放在宾馆终究不放心。 赶到饭店,就见两人正坐着喝饮料,我有些无奈:“你们身上带着钱?” “一分都没带,逛了半天,渴得不行,连口水都买不了,这是饭店拿的。”莎莎撇撇嘴,一脸委屈。 我忍不住笑了:“是我考虑不周,没让你们带包,既没钱又没联系方式,刚才我都快急坏了。” “我就知道哥肯定着急了,我还跟莎莎说呢,赶紧找老板娘借电话打给你。”阳阳笑着说道。 “你们逛得太久,是不是走不动了,打算在这儿吃饭?” “菜都点好了,只能在这儿吃啦。”莎莎无奈道。 “你们女人,还真是天生爱逛街。”我笑着摇头,把小包递给她们。 莎莎却摆摆手:“还是你帮我们拿着吧,这边市场太乱了,刚才我们看到一个女人哭哭啼啼的,包包不知道是被偷还是被抢了,围了好多人,警察都来了。” 吃过晚饭,我们一同返回宾馆。女孩子之间熟得快,不过半天时间,莎莎和阳阳就处成了好姐妹。躺在床上,两人互相按摩腿脚、腰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满屋子都是青春活泼的气息,看着她们嬉闹,我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 “你们两个睡大床,我睡小床,我先去冲凉休息,你们也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我叮嘱完,从行李箱里拿出换洗衣物,走进了卫生间。 冲完凉,我裹着浴巾上床休息,阳阳忽然凑过来,轻声问道:“哥,你一个人睡得着吗?要不要我们陪你?” “睡得着,明天要开长途车,为了你们的安全,我今晚得好好休息。”我婉拒道。 闭上眼睛,没一会儿我便沉沉睡去。再次醒来,天色蒙蒙亮,看了眼时间,才五点多,醒了之后便再无睡意,我起身洗漱,烧水泡茶。 等到六点多,两人还在熟睡,我上前叫醒她们。等两人洗漱完毕,我们拉着行李箱去酒店早餐厅吃了早餐退了房间,随后便出发,往上海方向行驶。 天黑之前,我们抵达江西上饶,下高速入住酒店,随后一起吃了晚饭。第二天一早,查看导航,距离昆山只剩五百二十公里,我设置好导航,便径直前往昆山。 中午时分,终于抵达目的地,我们先去了店铺,查看装修进度,进度把控得刚刚好,工程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提前一天完工,第二天就能全部弄好。一切都恰逢其时,虎门订购的模特、衣架、配件,明天应该能到,后天谢莉和荟英的货也会抵达。我立刻打电话给阿珠,让她当天把货发过来。 把所有事宜安排妥当,我们一起去吃了午饭,随后回到阳阳租的住处。房子是两居室,其中一间没有床品,我便说道:“你们在这儿休息,我去酒店开个房间。” 阳阳连忙拦住我:“哥,你开车一路辛苦了,我们今晚自己做饭吃吧,天天吃饭店,都吃腻了。” “好,我午睡过后去买菜。”我点头答应。 “你累了,多睡一会儿,我跟莎莎去买菜就行。”阳阳贴心说道。 “也行,我四点钟过来。对了,你今天通知一下应聘的人,让她们明天早上过来面试。” 阳阳连连点头:“好,我马上发信息通知。” 下午四点,我准时赶到阳阳的住处,两人已经把菜洗好,桌上还摆着一瓶泸州老窖头曲,以及两瓶王朝红酒。 我下厨做好饭菜,还没到五点,我们便开席喝酒。莎莎尝了一口菜,眼睛瞬间亮了,忍不住夸赞:“没想到你厨艺这么好,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家常菜。” “别夸了,就是普通的家常手艺。”我笑着摆手。 阳阳立刻帮腔,对着莎莎说道:“我哥厨艺本来就好,我听晓娟姐说,哥以前还开过饭店呢。” “就算是饭店的菜,也没这么好吃。”莎莎看着我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崇拜。 “好吃就多吃点,来,我敬两位女老板一杯。”我举起酒杯,笑着说道。 两天没喝酒,一时尽兴,我竟把一整瓶白酒都喝光了。离开的时候,脚步微微有些虚浮,阳阳对着莎莎使了个眼色,说道:“莎莎,你送送哥,我留下来收拾桌子。” “不用送,没事的,送我回去,看还得再送你回来,太折腾了。”我连忙拒绝。 “让她送你,不然我不放心,你们明天直接去店里就行。”阳阳执意说道。 话音刚落,莎莎已经拿起小包,主动挽住了我的胳膊。 一路回到我住的宾馆,莎莎看向我:“咖啡带了吗?” “在行李箱里。” 她起身烧水泡了两杯咖啡,和我并排坐在沙发上,一边喝咖啡,一边闲聊。 “阳阳跟我说,她们四个闺蜜都开了店,生意都做得挺好的,是真的吗?”莎莎轻声问道。 “嗯,她是最后一个开店的。” “我知道,她都跟我说了,她们四个,都是你一手帮衬起来的。”莎莎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许,“那你也帮帮我好不好?阳阳说,只要我哄你开心,你就愿意帮我。” 我被她这话逗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一颗棒棒糖就能哄开心?”心里却暗自了然,我既然专程带她来昆山,就早已打定主意要帮她,只是这姑娘心思单纯,还没看明白。 喝完咖啡,我看时间还早,便问道:“睡觉还早,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好啊,出去逛逛。”莎莎欣然应允。 我们走出宾馆,漫无目的地走在初春的昆山街头,晚风微凉,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一家奶茶店门口。莎莎缩了缩肩膀,轻声说:“有点冷,想喝杯热奶茶暖暖身子。”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冰凉刺骨,这才猛然想起,她常年待在深圳,只穿了一件薄外套,昆山三月的天气,对她来说,无异于深圳的寒冬。我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你把外套给我,你不冷吗?”她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动容。 “我习惯了,不冷。”我笑了笑,转身买了一杯热奶茶递给她。 她几口喝完,身子暖和了些许,可我再握她的手,依旧冰凉,心里顿时满是心疼:“对不起,是我没注意你穿得太单薄,怎么不早说冷?我们回去吧。” 我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搂在身侧,她也顺势搂住我的腰,紧紧抓着胸口的外套,身子微微瑟瑟发抖。 回到温暖的房间,她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轻声说道:“刚出去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冷,以为能扛住,没想到这里的晚风这么刺骨。” “这是江南的湿冷,风会钻进衣服里,自然冷。”我解释道,“我穿了加绒内衣,抗寒,你快去冲个热水澡,暖暖身子。” 她点点头,走进浴室洗澡。过了几分钟,浴室里传来她的声音:“你帮我拿条内裤过来。” “你带了吗?”我问道。 “在我包里。” 我打开她的小包,果然看到一条粉色蕾丝三角裤,便拿起来递给她。 心里却暗自思忖,昨天我帮她拿包的时候,里面并没有这条内裤,显然是下午刚放进去的。再想起离开阳阳家时,阳阳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瞬间明白,这两个姑娘,下午早就商量好了。 没过多久,莎莎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快速钻进被窝,身子依旧忍不住发抖。 “还冷?”我问道。 她轻轻点头,声音软糯:“洗澡水温度不高,你也快去冲凉吧可能要没热水了。” 我脱下外套,走进浴室,试了下水温,确实不算热,不过我常年洗冷水澡,倒也不在意。索性直接关掉热水,用冷水冲洗,这样一来,身体反而能更快发热。 冲完凉,我倒了杯热茶喝下,身上渐渐泛起热气,擦干身体后,便钻进了被窝。 莎莎一脸惊奇地看着我:“你怎么身上都在冒热气?” “冷水洗澡,就会这样。”我笑着解释。 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胳膊,惊呼道:“哇,好烫啊,你也太奇怪了。” “你明天也试试冷水澡,身上也会发烫。” “我才不敢,我用温水洗,都还觉得冷呢,你摸摸看。”她往我身边凑了凑。 “不用摸也知道,你刚才碰我的时候,手还是凉的。”我话音刚落,便伸出手臂,轻轻搭在她头顶。 没有丝毫犹豫,莎莎顺势往我怀里钻,仿佛早就等着我这个动作。她紧紧贴着我的身体,轻声呢喃:“好暖啊。” “没带厚一点的衣服吗?”我柔声问道。 “我不知道这边这么冷,没带。”她委屈地说道。 “昆山三月,不下雨还好,一旦下雨,就格外阴冷,明天我帮你买件厚外套。” “我自己买就好。” 我忽然想起,车后备箱里有一件羽绒服,原本是过年准备送给苏依洛的,一直没抽出空。“别买了,我车里有件羽绒服,你穿应该合身,等后天店里的货到了,你再挑两件就行。” 她的身体依旧微凉,我下意识地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女人的身子总是热得慢,相拥许久,她的肌肤依旧带着淡淡的凉意。我们就这样安静地相拥着,谁都没有说话,氛围静谧又暧昧。 约莫过了十分钟,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你不说话,在想什么?” “你不也没说话,那你又在想什么?”我反问。 “我在享受你的体温啊,现在终于不冷了。”她往我怀里又缩了缩。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已然不再冰凉,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腰际,她的身子猛地一颤。我立刻停下动作,轻声问:“怕痒?” 她没有应声,脸颊却瞬间泛起红晕,滚烫发烫,胸口微微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看着她泛红的脸颊与微抿的唇,我心头微动,慢慢凑近她的唇。她缓缓闭上双眼,微微张开唇,主动迎合着。唇瓣相触的瞬间,温柔的触感蔓延开来,我们轻轻相拥,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与心跳,细碎的吻带着克制的温柔,在静谧的房间里,将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慢慢晕开,没有过多的浓烈,只有恰到好处的心动与温存,时光仿佛在此刻静止,只剩彼此的呼吸与温柔的牵绊。 第二卷 浪里走 家访定人心,温情聚团队 第二卷 浪里走 第四百九十九章 家访定人心,温情聚团队 清晨醒来,臂弯里的人还睡得沉,眉眼安恬地枕着我的手臂。我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刚蒙蒙亮,估摸才五点多,便索性闭眼躺着养神。夜里空调温度调得略高,她紧贴着我,胸口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我拿起一旁的浴巾,轻轻替她擦拭,她似是察觉到了动静,慵懒地动了动,却没醒,原本搭在我腰间的手,缓缓挪到了我的胸口,脸颊也往我怀里凑了凑。 乌黑的长发缠绕在我胸侧,带着淡淡的暖意,微微有些发痒,我伸手轻柔地拨开她的发丝,她光洁的额头、柔和的脸颊完整地映入眼底。说实在的,我从未这般仔细看过她,此前只是和青青一起去她店里时,匆匆瞥过几眼,却印象深刻。她生得好看,穿衣时尚又自带气质,一眼便是能让人心生好感的模样。 我微微侧身,将她放平,正想好好端详她的容貌,她却忽然睁开双眼,亮晶晶的眸子直勾勾看向我,轻声开口:“大哥,你在看什么呢?” “欣赏你的模样。”我直言道。 她伸手揽住我的腰,将我拥在怀里,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你这样一直盯着我,我会害羞的。” 我轻笑:“那简单,你把眼睛闭上就好了,昨晚不也是这般?” 被她这样搂着,我始终不敢放松,生怕身体的重量压得她难受,只能双手微微用力,撑在床面保持力道。索性干脆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她眉眼微垂,误以为我情动,软糯地呢喃:“哥,你温柔一点。” “我此刻还不够温柔?”我反问。 她脸颊更红,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又没……” “晚上再说,白天还有不少事要忙。”我打断她,可她却收紧手臂,紧紧抱着我,带着几分执拗的依赖。看着她这般模样,我终究是没忍心拒绝,顺着她的心意温存起来。 七点多,阳阳打来电话,说准备去店里打理事宜,我们才匆匆起身,洗漱穿衣后,下楼简单吃了早餐,便赶往店铺。 等我们到店里时,阳阳正和一个应聘的女孩交谈。这人我有印象,正是此前见过的、隔壁李宁运动品牌店的店员,长相清秀亮眼。她坦言自己是晚班,十点半上班,可原来的门店眼看就要闭店,心急着找下一份工作,虽说服装销售品类不对口,但她有三年导购经验,做事也算利落。我跟她说明,晚上会打电话给她答复,她却没有立刻离开,直言离上班还早,主动留下来帮忙打扫卫生。 空闲之际,我和她闲聊起来,得知她是本地人,父母皆是下岗职工,如今靠打零工维持生计,家里还有爷爷奶奶一同居住,这份收入对她家而言,至关重要。 “你爸妈都在一个工厂下岗的?”我问道。 “嗯,厂子私有化改制,他们年纪大了,很难再找到合适的工作。”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又问起薪资:“之前在那边,月薪多少?” “两千五加绩效奖金。” “每个月工资怎么安排?” “每月给父母两千五,剩下的留作自己零花。”她如实回答。 “如今店里生意冷清,绩效应该没多少吧?” “是啊,前几个月绩效也就两三百块。” “那够自己用吗?” “够的,我平时没什么花销。” “家离这边远吗?” “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晚上几点下班?” “六点半。”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随口问道:“在家也这么勤快?” 她腼腆一笑:“家里不用我操心,家务活都是爸妈包揽了。” 一上午,陆续来了四位面试者,最终谈妥了两位,都是有品牌店导购经验的。十点左右,上海阿珠发来的货、虎门的模特货架,还有青青的货品悉数送达,两位面试通过的女孩,加上这位还未确定录用的姑娘,一起帮忙卸货、拆箱、整理货品,忙得井井有条。十点半,她才匆匆跑步赶回原来的门店上班。 到了饭点,阳阳点了外卖盒饭,我特意多拿了一份,驱车送到李宁门店,递给刚才帮忙的女孩。她见状一脸错愕,连忙摆手推辞:“您吃吧,我自己买就好。” “顺手一起订的,不吃也是浪费,拿着。”我把盒饭塞到她手里,转身便离开了。 中午,众人都在店里简单吃了便饭。下午,女孩们负责打扫店内卫生,我则和装修师傅一起,安装衣架和袜子展示架。期间又来了三位面试者,我看中了其中一位长相周正、谈吐得体的女孩。 我跟阳阳商量:“上午留下来帮忙的那个女孩,我想录用她,人勤快,长相也端正,唯一的不足就是销售品类不对口,不过可以慢慢学。加上你,一共五个员工,应该够用了。” 阳阳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打趣:“哥,你特意给她送饭,是不是看上她了?” “我向来喜欢勤快踏实的人,这类人大多心思通透,善良有责任心。”我坦然说道。 “听你的,我把她微信推给你,你通知她就行。”阳阳说着,便把女孩的微信推给了我,我暂时没有添加,打算再做打算。 傍晚六点,店铺收工,我们一行人找了家饭店准备吃饭。我看了眼时间,快六点二十分,便跟阳阳交代:“你们先点菜,我出去一趟。” 说完,我开车来到李宁门店门口,刚巧碰到女孩下班走出店门。“上车,我顺路送你回去。”我朝她喊道。 “不用了,谢谢您,我走路很快的。”她怯生生地拒绝。 “上车,别这么见外。”我坚持道。 她犹豫片刻,拉开车门坐在了后排。“坐副驾驶来,给我指路。”我开口,她便乖乖下车,换到了副驾驶座位。 她家确实很近,转过一个路口便到了。她下车跟我道别,我锁好车门,开口道:“我送你进屋。” 她瞬间紧张起来,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爸妈会说我的。” “为什么?”我疑惑。 “没什么,你是男生……”她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笑着打趣:“怎么,你爸妈不喜欢男生?” “不是的,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放心,我送你回去,保证你爸妈不会责怪你,走。”我执意道,她依旧站在原地不动。 “你要是不肯,就是上午跟我说了假话,要是现在坦白,我就不上去了。”我故意说道。 她闻言,只好点头:“那……您跟我来吧。”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身后,一同进了家门。屋内,一家人正围坐在八仙桌旁,等着她回家吃饭,看到身后跟着我这个陌生男人,她的父母立刻起身,一脸错愕。 没等女孩开口,我主动拱手行礼:“不好意思,打扰各位吃饭了,我是她的新老板,今天特意来家访,了解下情况。” 女孩父亲连忙热情招呼:“稀客稀客,快请坐!” 我顺势在桌旁坐下,扫了一眼桌面,桌上全是素菜,没有荤腥,也没有酒水,日子过得着实清贫。 “二位目前在做什么工作?”我开口问道。 女孩父亲低下头,神色有些窘迫:“下岗了,暂时没找到稳定工作,不会影响我女儿工作吧?” “自然不会,我只是简单了解下家庭情况。爷爷奶奶呢?” 老爷子开口:“我们早就退休了。” “有退休金吗?” “我有,老伴儿没有。” 我心中了然,点了点头:“行,我清楚了,你们继续吃饭,我就不打扰了。” 女孩母亲已经泡好了热茶,执意让我喝一口。我端起茶杯,忽然看向女孩:“光顾着说话,还没问你名字。” “我叫刘思琪。” “刘思琪,明天来店里上班,底薪三千五,外加店长补贴一千,愿意做吗?”我直言道。 她瞬间涨红了脸,一脸不敢置信:“三千五?还让我做店长?” “怎么,没信心做好?”我笑着反问。 一旁的父母和爷爷奶奶,全都满眼期待地看着她,刘思琪紧张得说话都有些结巴:“我、我太激动了,我有信心!” 看着她终于点头应允,一家人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时,阳阳打来电话,催我回饭店。我看向刘思琪的父亲:“朋友还在等我吃饭,一起过去坐坐?” 他连忙推辞:“不了不了,我们在家吃就好。” “别客气,你们了解一下女儿的工作,也该认识下我们这边的人,一起走。”我执意邀请。 老爷子开口打圆场:“这位老板说得在理,你们去吧,我和老太婆在家看家。” 我让刘思琪陪着母亲,自己拉着她父亲往外走,他连连推辞:“这怎么好意思,该我请您才是。” “你想请客,有的是机会,今天听我的。”我笑着说道,他这才不好意思地跟着上了车。 上车后,我立刻给阳阳打电话,让她再加三个位置,添几个菜。等我们赶到饭店包厢,阳阳看到我带着刘思琪和她的父母,连忙起身让座、倒茶。 我简单介绍:“这是刘思琪的爸爸妈妈。” 刘父也连忙拱手打招呼:“各位姑娘好,打扰大家了。” 待众人坐定,我直接跟阳阳说:“以后就让刘思琪做店长,这姑娘勤快能干,懂事靠谱,能担起重任。” 阳阳爽快应道:“哥,你说了算,我都听你的。” 我转头看向刘父:“您喝什么酒?” “我不喝酒。”他连忙说道。 我看向刘思琪:“你说了算,给你爸爸选酒。” 刘思琪如实说道:“我爸爸会喝的,白酒、红酒、啤酒都可以。” 我看向刘父,笑着调侃:“还是女儿实在。” 刘父一脸不好意思:“实在难为情,您给我女儿工作,还请我们吃饭喝酒,该我做东才对。” “以后有的是机会,今天先喝白酒?” “行,少喝点。” 我起身去车里,拿来一瓶青青父亲送的茅台酒,打开放在桌上。刘父看到茅台,瞬间满眼惊喜:“茅台酒?我这辈子还没尝过呢!” “那今天敞开喝,你喝六两,我喝四两。” 这顿晚饭,彻底拉近了我们和新员工、还有刘思琪父母的距离,酒过三巡,众人畅所欲言,气氛热闹又融洽。 散场时,刘父已经和我称兄道弟,拍着我的肩膀感慨:“你这位老板,一点架子都没有,反倒像江湖上重情重义的兄弟,改日咱哥俩再好好喝一场!” “没问题,有空咱们再聚。”我笑着应下。 随后,我帮刘思琪一家拦了出租车,提前付了车费,又给另外三位新员工分别安排好车辆,同样付了车费,叮嘱她们到家后务必给我打电话报平安。众人都喝了酒,我放心不下,把每辆出租车的车牌都拍照存档,才安心离开。 先送阳阳回家后,我和莎莎才回到酒店。 一进房间,莎莎便一脸佩服地说:“我还是第一次见,老板特意请员工父母吃饭的。” 我笑着解释:“我这么做,一来是想让她父母多督促她,好好踏实工作;二来是让其他员工知道,我和店长家人关系融洽,方便刘思琪日后开展管理工作,树立威信。” 莎莎满眼赞叹:“这招太厉害了,我得拜你为师学学。” “你本身就聪明,不用学我,要说学习,我还是跟你学的。”我打趣道。 “跟我学什么了?”她一脸疑惑。 “我今天去家访,不就是跟你学的?” 话音落下,莎莎瞬间反应过来,脸颊唰地红透,娇嗔道:“我那是不一样,我是怕你不信任我。” 洗漱完毕,我们躺在床上,我看着她,认真说道:“你用最真诚的方式,最快让我放下顾虑、信任你,很有想法。” “是不是我太心急了?”她轻声问道。 “不算,那天中午你在我房间,是真的睡着了吧?”我忽然想起此前的事。 “当然是真的,怎么了?”她一脸不解。 “那就说明,你是真心相待。”我缓缓说道,“我一直觉得你看着高冷,相处下来才发现并非如此。” 她抬眸看向我,眼神温柔又直白:“那是因为,我对你有好感。” 我点头,语气笃定:“不止是好感,还有喜欢,对不对?” 她没有回避,坦然承认:“我不否认,不然,我也不会和你接吻。” “我明白,不喜欢的人,根本做不到这般亲近,我亦是如此。” 我的话音刚落,她便微微起身,主动吻了上来,温柔的情愫在房间里悄然蔓延,缱绻又绵长。 夜色渐深,白日里店铺筹备的忙碌、家访聚餐的热闹渐渐褪去,唯有身边人的温度,真切而踏实,而我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多了一份牵绊,也在这般细碎又温暖的日常里,慢慢铺展开来。 第二卷 浪里走 情定昆山,别离依依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章 情定昆山,别离依依 阳阳的店铺,在众人齐心协力的筹备下,终于顺利开业。开业前一日,晓鹃、阿珍、小妮悉数赶来,忙前忙后帮着打理,丝毫没有懈怠。 开业第一天,店里生意便火爆异常,不少顾客更是反复光顾。原来店里推出了开业活动:发朋友圈集满三十个赞,即可免费获赠丝巾一条。不少人特意带着朋友前来领取赠品,而被带来的朋友,大多也挑选购买了衣服,随后纷纷发朋友圈集赞,无形中为店铺做了免费宣传。 这些赠出的围巾,并非普通货品,而是晓鹃、阿珍、小妮三人共同集资一万多元,送给阳阳的开业贺礼,足足两千条各色丝巾,诚意满满。也正因这份用心的活动与优质的货品,店铺一连三天生意都红火至极。 三天后吃晚饭时,阳阳直接转了二十万到我账户,一旁的莎莎看在眼里,满是艳羡,忍不住感慨:“没想到小城市的生意能这么好,我们深圳的店反倒没这么火爆,看来内地城市的购买力不容小觑。”她紧接着又算了笔账:“三天就做了二十万的业绩,这么算下来,一个月不得有两百万销售额啊?” 我摇了摇头,直言道:“哪可能天天都这么好,开业的热度一过,生意只会慢慢回落,往后日常能保持一两万的营业额,就算很不错了。之前她们三姐妹开店,基本都是这个规律。” 我们在阳阳这边待了整整一周,便打算启程离开。我顺利收回了四十万货款与投资款,晓鹃得知我们要前往诸暨青青的袜厂,当即跟阳阳商量想先离开,想搭乘我们的车一同回诸暨。阿珍和小妮则主动留下,再多帮阳阳打理几天店铺。 这段时间,我推荐的店长刘思琪的工作表现格外亮眼,她与顾客沟通顺畅、接待周到,服务能力有目共睹,不仅如此,她还牵头组建了五个顾客微信群,每晚都会在群里分享服装搭配技巧与当下时尚流行趋势,把线上维护做得井井有条。 阳阳忍不住夸赞我眼光独到,好奇我怎么一眼就看出刘思琪能力出众。我笑着回道:“当初面试她,没能当场录用,她却没有丝毫沮丧失落,反而主动留下来帮忙打扫卫生,从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姑娘不一般,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如今看来,果然没看错人。” 临走前的那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刘思琪上班时天气晴朗,并未带雨具,她早班下班时,我从车里拿出一把雨伞,送她回家。我撑着伞,陪她慢悠悠地走在归家的路上,因为我要离开了想跟她多交待几句,一路走心交谈,我毫不吝啬地深度肯定了她的工作能力,也夸赞她对工作满怀热忱。 她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这么看重我,让我担任店长,我要是不努力,就辜负了您的信任与期望了。” 雨夜微凉,雨伞又偏小,两人紧紧挨着前行。我一手撑伞,一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头,起初她只是轻轻挽着我的胳膊,后来便慢慢伸手,环住了我的腰。经过这一周的相处,她早已对我熟悉不已,满心依赖。 走到她家楼下,她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我,轻声问道:“大哥哥,你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我如实回道:“说不准,没什么特殊事情,应该就不会来了。” 她连忙说道:“我爸爸跟我说了好几次,想请你来家里吃饭,这段时间店里太忙,我就一直没跟你提。” 我笑了笑,婉拒道:“你爸爸请我吃饭就不必了,若是你请我,我一定赴约。” 她眼睛一亮,抬眼看向我,认真地说:“真的吗?那等我发了工资,就请你吃饭。” 雨还在不停落下,她站在我面前,半边后背都被雨水打湿,下意识往我身边靠了靠。我顺势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她双手紧紧抱住我的腰,再次问道:“等我发薪水那天,你一定要来,好不好?” 我轻抚着她的后背,心疼地说:“你辛苦赚的钱,我舍不得让你花,有这份心意,我就很感动了,这顿饭还是我请你。” 她有些着急:“你明天就要走了,那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呀?” 我想了想,提议道:“要不,我今晚就请你吃宵夜?” 她有些犹豫:“我从来没吃过宵夜,晚上吃多了,会长肉肉的。” 我笑着抚摸她的后背:“你一点都不胖,背上都没什么肉。” 她又担忧道:“吃宵夜回家太晚,我爸妈会担心的。” 我出了个馊主意:“你给父母打个电话,就说临时去杭州出差进货,今晚不回家了。” 她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轻声说道:“妈,我今晚不回家睡了,要去出差进货。”妈妈在电话那头询问了地址,得知是杭州后,便说了句“那我锁门不等你了”,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她满脸欣喜地看着我:“跟我妈妈说好了。”我笑着回应:“我都听到了。” 两人一同离开小区,沿着马路慢慢散步,雨势渐渐停歇。我们走进一家夜宵店,她坦言想吃小龙虾,我们便点了一大份香辣小龙虾一份烤鱼,开了两瓶红酒,一边慢饮,一边闲聊。五斤小龙虾,我没吃几个,几乎全被她吃光了。 看她这般爱吃,我便说:“要不再打包一份,你回去接着吃?”她摆了摆手:“不用啦,已经吃饱了。”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反正今晚也不回去了。” 我想起她刚才跟家里说的谎话,试探着问道:“那你今晚跟我回去?”她脸颊微红,嗔怪道:“你说呢,我都跟我妈妈说不回家了。” 我心下会意,便问:“吃饱了吗?吃饱了我们就早点回去休息。”她当即喊来店家买单,伸手打开包包就要掏钱,我连忙伸手拦住。“你还没发工资,我来付就好。” 她执意不肯:“这顿我还是请得起的,我包里有钱。” 我笑着说:“让我看看你包里有多少钱。”她不肯,我便轻声说道:“把包给我。” 拗不过我,她无奈地把包包递了过来。我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四百多块钱,要是付了宵夜钱,这个月她的生活费都要没着落了。我心里满是不忍,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叠现金,悄悄放进她的包里。 她连忙伸手阻拦,我按住她的手,说道:“别跟我客气,这些钱放我口袋里也沉,你帮我保管着就好。”说完,我把包包还给她,起身去吧台用支付宝结了账。 走出夜宵店,我给莎莎发了条消息,告知她今晚不回去了,随后牵着刘思琪的手,在附近的另一家酒店开了房间。她全程满脸害羞,低着头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走进房间,她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景,怔怔地发呆。我开好空调,走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她,柔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有点紧张?” 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嗯,我……我是第一次。” 我有些意外:“这么漂亮还从来没交过男朋友吗?” 她小声回道:“没有,我爸妈管得特别严,从来不让我跟男孩子来往。” 我把她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问道:“那你今天怎么胆子这么大?” 她眼神真挚,看着我说道:“你明天就要走了,我想好好陪陪你,谢谢你收留我,还让我做店长。” 我轻抚她的脸颊:“这都是你自己努力,表现足够好,我向来欣赏你这样踏实努力的年轻人。” 说完,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她没有躲开,反而主动依偎在我胸口,轻声说道:“我也喜欢你,你又帅又温柔。” 我双手捧着她的脸颊,俯身吻上她的唇,她起初有些青涩,慢慢便学着回应,微微张开嘴唇,与我深情相拥。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我将她横抱起来放到床上,一边亲吻,一边轻轻解开她的衣衫,轻抚着她的身体。她紧闭双眼,脸颊通红发烫,没有反抗,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全程安静配合,一夜缠绵,极尽温存。 温存过后,我紧紧抱着她,轻声询问:“刚才有没有弄疼你?”她摇了摇头:“没有,刚开始脑子一片空白,没觉得疼,后来就很舒服。” 我笑着逗她:“是吗?那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她乖巧点头,关切地问:“好,你不累吗?” “再累,我也想抱着你。”我柔声说道。 她把头埋进我的颈窝,轻声呢喃:“我也喜欢被你抱着,很舒服,很温暖,我爱你。” 听着她的告白,我心里满是暖意,脱口而出:“我也爱你,老婆。” 一声“老婆”,让她瞬间脸红耳赤,过了片刻,她小声回应:“老公。” 我笑着应允:“好,没人的时候,你就这么叫我。” 这一晚,两人说说笑笑,相依相偎,共度了无比美好的时光。她精力充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与探索欲,我们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天快亮时,才双双疲惫地睡去。 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九点多钟。她想从我怀里挣脱出去,我却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她急得轻声央求:“老公,快松手,我上班要迟到了!” 我安抚道:“还早,你今天不用去上班,我给阳阳打个电话说一声。” 她担忧地说:“这样影响不好,会让其他同事议论的,你还是让我去上班吧。” 我觉得她说得有理,便松开了手。她趴在我身上,满眼温柔:“老公,你真好,下次你来,我再好好陪你,我先起床啦。”说完,她在我脸颊亲了一口,翻身下床,却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连忙在被子里摸索内衣裤。 我笑着提醒:“我都帮你放在枕头旁边了。” 她起身去卫生间洗漱,我也跟着起床整理床铺,无意间看到床单上的浅红色污渍,连忙用被子盖住,不再整理。 她洗漱完毕走出卫生间,轻声说道:“腿部有点酸痛。” 我打趣道:“谁让你昨晚那么能折腾。” 她走过来,轻轻捶打我的后背,娇嗔道:“还不是你害的,反倒说我折腾。” 我再次抱住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现在是安全期吗?” 她一脸茫然,摇了摇头:“什么是安全期?” 我便问:“你上次大姨妈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回想道:“就是店铺开业那天来的。” 我恍然大悟,无奈又心疼:“怪不得这两天你总往卫生间跑,这么辛苦的日子,怎么不早说,万一累坏了身体怎么办?” 她依旧追问安全期的事,我耐心解释:“你现在正处于安全期,老话讲前七后八,但这也不是绝对安全的。” 她瞬间明白,睁大眼睛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可能会怀上宝宝?” 我点了点头,逗她:“是啊,怕了吗?” 她却笑了起来,眼神坚定:“不怕,怀了就早点当妈妈,你是我老公,我有什么好怕的。” 我心里一暖,说道:“那好,我就不去买避孕药给你吃了,老婆。” 她开心地在我脸上重重亲了一口,笑着说:“不跟你说了,我真的要去上班了!” 看着她单纯又可爱的模样,我临时改了主意,决定再多留一天陪她。“我今天不走了,晚上你再陪我,好不好?” 她又惊喜又为难:“被我迷倒啦?可我怎么跟家里说呀?” 我笑着支招:“还是老办法,就说今天继续去杭州出差,明天回来。” 她欣然答应:“好,你等我电话。”说完,迈着微微发软的小碎步,走出了房间。 我打电话给酒店总台,让服务员前来打扫房间、更换床单被套,随后烧了开水,泡了杯茶,静坐喝茶抽烟。紧接着,我又拨通了阳阳的电话,叮嘱她:“要是刘思琪的父母问起她的去向,就说她去杭州出差进货了,此事千万别跟其他人说。” 阳阳满口答应,随即问道:“哥,你今天不走了?” “嗯,明天再走,你帮我跟莎莎和晓鹃说一声。” 阳阳应下,整个白天,我都没有去店里,一个人在外面吃过午饭便回宾馆补觉,恢复体力。晚饭前,我再次给阳阳打电话,说不跟大家一起吃饭了,阳阳秒懂,笑着说:“知道了,我这就让思琪早一点儿下班去找你。” 我忍不住夸赞:“你脑子转得还真快。” 阳阳笑了笑,认真说道:“哥,我正想跟你商量,给思琪一点干股吧。” 我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她是店长,又是你的人,这份人情,我主动提出来,会更妥当。”阳阳坦言,随后又补充,“给她百分之二十的干股吧,你等下跟她说,让她好好开心开心。” 我心中动容,点头道:“行,听你的,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你帮我找了这么能干的一个帮手,哥,你眼光真的太好了,真的谢谢你。”阳阳真诚地说道。 挂了电话,我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泡好茶、抽完烟,刚想起身,房门就被轻轻敲响,打开门,正是刘思琪。 我让她进屋,她一进门就扑进我怀里,紧紧抱着我,轻声说道:“老公,今天一整天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晚饭想吃什么?”我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问道。 “随便,你决定就好。” “那二选一,吃海底捞还是海鲜?” “都行,我想吃海鲜。” 我又问:“你知道哪家酒店的海鲜最好吗?” 她回道:“听说禧元花园酒店的海鲜种类最多。” “那我们就去那里。” 我牵着她下楼,打车前往禧元花园酒店。这里的海鲜果然品类丰富,服务员介绍说,老板每天都会去上海采购最新鲜的海鲜,酒店既有自助,也可单点。 我让思琪点菜,她一脸茫然,说自己都没吃过,不知道该点什么。我便点了自己爱吃的三文鱼刺身、象拔蚌,一只帝王蟹,还有四份小鲍鱼,又点了一瓶半斤装的小糊涂仙白酒,给她要了一瓶干红。 吃三文鱼时,她不小心放多了芥末,吃得眼泪直流,连连喊辣,嚷嚷着要换没有芥末的调料。我连忙劝阻:“不行,生吃海鲜一定要配芥末,不然容易吃坏肚子。” 她只好捏着鼻子,勉强吃下,看着她这副可爱的模样,我忍不住笑出声。她娇嗔道:“你笑话我,我不吃了!” “我不是笑话你,是跟你在一起吃饭,太开心了。”我连忙解释。 吃过晚饭,我们没有打车,一路步行返回酒店。路过一家超市,我拉着她走了进去,在内衣专柜给她挑了一套内衣,又逛了近半个小时,才回到宾馆。 这一晚,她不再像昨晚那般拘谨,放下包包后,主动烧水泡茶,端到我面前,轻声说道:“老公,请喝茶。” 我接过茶杯放在茶几上,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我腿上,笑着说:“老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想听吗?” 她圈住我的脖颈,满眼期待:“什么好消息?你快说。” “你猜猜看。” 她想了想,问道:“是我的试用期通过了?” “不对,再猜。” “我猜不到啦,老公你别卖关子了。” 我不再逗她,认真说道:“我跟阳阳商量好了,给你百分之二十的店铺股分。” 她瞬间睁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我没钱入股啊,老公,你要借我钱吗?” “你都叫我老公了,还说什么借钱,这股份是我和阳阳送给你的,安心收下就好,不过,要好好工作哦。” 她激动得一下子站起来,随即又骑坐在我腿上,紧紧抱着我,不停地亲吻我,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欢喜:“老公,你对我太好了,我爱你!” 抱着抱着,她激动得热泪盈眶,泪水打湿了我的脸颊。我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柔声问:“怎么哭了?” “我这是高兴的眼泪!”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红着鼻子开心地笑,随后又侧身坐在我腿上,依偎在我怀里,轻声央求,“老公,抱我到床上去好不好?” “先去洗个澡。” 她撒娇道:“你抱我去。” “你自己先去,洗完我再抱你。” “那老公跟我一起洗好不好?” “好,你先去,我喝两口茶就来。” 两人一同沐浴完毕,我抱着她回到床上。这一晚,她不再紧闭双眼,而是睁着大大的眼睛,满眼爱意地看着我,与我深情相拥,又是一夜缠绵缱绻,她最后靠在我怀里,安然睡去。 次日清晨,我醒来时,发现她早已醒转,却依旧黏在我怀里,小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胸口。见我睁眼,她轻声问道:“你今天要走了吗?” “嗯,要走了,莎莎还等着去签合同。”我点头回道。 她满眼不舍,轻声央求:“再多待一天好不好?” “不行,今天必须得走,事情不能再拖了。” 她眼神落寞,却还是说道:“那你处理完事情,一定要回来看我。” “看情况吧,有时间我就过来。” 她紧紧抱住我,轻声说:“那你再抱抱我,我爱你。” 我心里满是感慨,长这么大,从未遇到过这般情窦初开、满眼是我的姑娘,一晚上不知喊了我多少声老公,说了多少次我爱你,这份纯粹又热烈的深情,让我都有些招架不住。若不是莎莎同行,还有合同要签必须离开,我当真舍不得走,只想多陪她几日。 见我沉默,她再次轻声说道:“老公,抱抱我。” 我俯身趴在她身上,双手轻抚她的脸颊,将她散落的头发捋到耳后,轻轻吻了下去。她双手环住我的脖子,热情回应,双腿轻轻缠住我的腰,再次依偎在我怀里,情意绵绵。 晨起的缠绵过后,两人静静相拥,直到起床,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吃过早餐,我办理了退房手续,送她去店铺。离别之际,她扑进我怀里,紧紧抱着我,失声落泪,满是不舍。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别伤感,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这一幕,让一旁的阿珍和小妮看呆了,两人连忙上前,疑惑地问:“哥,思琪这是怎么了?” 我轻声解释:“小丫头舍不得我走,有点情绪上头。” 我凑近刘思琪,小声叮嘱:“别哭了,她们该笑话你了。” 她哽咽着说:“我也不想哭,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朝阳阳使了个眼色,阳阳立刻上前,拉着刘思琪说道:“思琪,来,跟你商量个事,莎莎和晓鹃要走了,我们调整一下店里的排班。” 她这才擦干眼泪,跟我挥了挥手,轻声说:“拜拜。”,便跟着阳阳走进了店里。 我不敢多做停留,连忙招呼晓鹃和莎莎:“我们走。” 三人快步走向停车场,上车落座后,晓鹃忍不住问道:“哥,思琪刚才到底怎么了?看着跟你感情特别深。” 我缓缓解释:“是我招她进店,提拔她做店长,又给了她股份的,她父母都是下岗职工,家境不好,这姑娘踏实本分,我便多关照了几分,她心里感激,才这么不舍。” 晓鹃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你算是她的恩人了,换成是我,也会这么舍不得。” 我笑着打趣:“我才不信。” 晓鹃一脸认真:“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信,上次你离开的时候,我也哭了,不信你去问舅妈。” “我信,你舅妈跟我说过,跟你开玩笑呢。快上高速了,不聊了我要专心开车了。” 车子驶上高速,我加快车速,朝着诸暨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是满含不舍的牵挂,身前是待办的诸事,前路漫漫,依旧在浪里前行。 第二卷 浪里走 诸暨相逢,情动心间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零一章 诸暨相逢,情动心间 驱车一路奔波,终于抵达诸暨,我径直把车开到晓鹃的店铺门口。停稳车推门下车,刚踏入店内,一道熟悉的热情身影便迎了上来,正是晓鹃的舅妈,也就是晓棠的妈妈。她瞧见我,眉眼瞬间弯起,脚步轻快地走上前,语气满是欣喜:“可算见到你了,好久没过来,中午说什么我都得请你们吃顿饭!” 我笑着应声:“好啊,算起来,你还从没请我吃过饭呢。” 晓棠妈拍了拍手心,语气带着几分欣慰:“以前日子紧巴,想请也没条件,现在店里生意走上正轨,手里也宽裕些了,必须好好招待你。” 我顺势问道:“店里生意一直都还顺利吗?” “特别好,稳得很!这不夏装新款刚到店,款式新颖又实穿,这几天顾客络绎不绝,生意红火得很。”晓棠妈说起店里的情况,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只是恰逢生意旺季,中午店里顾客往来不断,我们几人忙着招呼客人、打理店铺,一直忙到下午一点多,才得空抽身前往附近的饭店。下午还要继续开车赶路、处理事情,我便滴酒未沾。用餐结束,我起身准备去前台结账,晓棠妈却笑着摆手,说早就提前买过单了,推脱不过,我也只好领了这份心意。 饭后,晓棠妈和晓鹃及莎莎赶回店里照看生意,我则驱车前往晓鹃家中,打算小憩片刻补补精神。躺下前,我先给青青打了通电话,告知她我已经顺利抵达诸暨。青青的声音透着欢快,当即邀请道:“那赶紧过来呀,我一直在工厂里等你。” “我先睡个午觉缓一缓,等会儿和莎莎一起过去找你。”我轻声回应,挂断电话后,便闭目休息,为下午的事养精蓄锐。 下午三点,午休过后,我精神抖擞地起身,先去店里接上莎莎,随后一同驱车前往青青的工厂。青青早已在工厂门口等候,见到我们,立刻热情地上前招呼,还特意陪着莎莎,细致地参观起旗下的两家工厂,耐心讲解着生产流程和工厂规模。而我则径直前往青青父亲的办公室,与他落座喝茶、闲谈叙旧。 刚聊没一会儿,青青父亲便满脸喜色地开口:“木子,我跟你说个好事,工厂后面那五亩地,我已经拿下了,打算扩建新厂房,要不要一起去现场看看?” 我当即点头:“当然要去,正好还没好好逛过你的工厂,去看看新地块。” 说着,我们便起身,一路朝着工厂深处走去。原本略显陈旧的三幢厂房,外墙全都重新粉刷过,墙面白净整洁,整体看上去焕然一新,透着蓬勃的生机。走到厂区最内侧的围墙边,青青父亲掏出钥匙,打开一扇新安装的铁门,带着我走进厂房后方的空地。 这片空地连着一座小山坡,地面凹凸不平,还需要彻底平整才能动工,看得出来,想要顺利建起厂房,还要耗费不少功夫。青青父亲边走边跟我说起他的规划,打算直接把小山头炸平,再新建五栋厂房,扩大生产规模。 我们沿着小山坡慢慢走了一圈,我无意间发现,山脚下藏着一条清澈的溪沟,溪水潺潺流淌,数尾小鱼在水里欢快地游弋,自在又灵动。我当即开口提议:“这小山头不如留着吧,把溪沟拓宽深挖,改成一处水塘,养些鱼虾,再种上荷花、睡莲这类水生植物,别有一番景致。” 青青父亲闻言有些迟疑:“要是留着山头,就得少建一间厂房,多少会影响产能。” 我抬手指向不远处,继续说道:“你看,空地不远处就有一条机耕道,直通外面的大马路,完全没必要挖平山头。不如把工厂主大门挪到新厂区这边,半山腰的位置修建办公区,唯独保留这座小山头。山下挖建蓄水池,养鱼种荷,以后从大门进来,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满池荷花,绕过荷塘再前往办公区,既省去了挖山的大笔费用,整个工厂也能打造成花园式厂区,气派又雅致。” 说着,我拉着青青父亲走到预想中大门的位置,让他站在原地,闭眼畅想未来的场景。他静静站了片刻,突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脸上满是赞叹:“还是你脑子灵光,这个建议太好了!就按你说的办,这么一来,我的工厂就能成为当地第一个花园工厂了!我把原来的办公室改成生产车间,一举两得!”他用力拍着我的肩膀,满是感激,“上次给你的酒喝完没?我昨天刚买了两箱,等会儿给你送过去。” 我连忙推辞:“还没喝完,还剩两瓶呢,你自己留着喝,或是存起来就好。” “这酒本来就是特意给你买的,青青一周前就跟我说,你要带深圳的客户过来。”青青父亲语气诚恳,“你千里迢迢跑这一趟,为了我们的生意,既花钱又费心,自从认识你之后,我们家的生意比以前好了好几倍。今晚咱哥俩务必好好喝一杯,好好聊聊!” 盛情难却,我笑着应允:“好,客随主便。” “别去外面饭店了,就在家里吃,自在又亲近。”青青父亲说道。 “行,不过千万别喊其他亲戚过来,人多了应酬不过来,我怕招呼不周。”我连忙补充道。 青青父亲哈哈大笑:“放心放心,青青早就叮嘱过我了。上次是过年,情况特殊,怠慢你了,让你受了委屈,实在对不住。” 我摆摆手:“倒谈不上受委屈,只是我记性不好,那么多亲戚,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难免尴尬。” “今天就咱们自家人,没有外人。”青青父亲笑着说,“我早就备好了野生甲鱼、野生黄鳝,还有一只野兔和溪沟里的石斑鱼,都是青青说你爱吃的,我现在就让孩子妈妈去准备晚饭。”说完,他便拿出手机,立刻给妻子打电话,仔细交待着晚饭的事宜。 他刚挂掉电话,我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是青青打来的。“哥,你跟我爸去哪儿了?怎么没见你们人影?” “我和叔叔在工厂后面的小山上散步,看看这边的地形风景。”我轻声回应。 “那你们在原地等我们,我去拿厂区规划图,过来让你帮忙参谋参谋!”青青的声音满是期待。 “好,我们在这儿等你。” 挂断电话,青青父亲疑惑地问道:“等谁啊?” “还能有谁,你闺女呗,她拿规划图过来,让我帮忙看看布局,我们先往山上走走。” 我和青青父亲一同朝着山顶走去,山上没有修葺台阶,全是原生态的土路,我们只能攀着路边的石头、拽着树枝,一步步慢慢往上爬,这座山头大概三四十米高,费了些力气才抵达山顶。 刚站稳,就看见青青和莎莎从厂区方向快步走来,青青老远就看到了我们,立刻扬起手用力挥了挥,脚步不停,一路小跑着往山脚下赶。她和莎莎也想爬上山顶,可山坡陡峭,根本无处着力,尝试了几次都没能上来,只好无奈地退回山脚。我们见状,也慢慢顺着山路往下走,很快便和她们二人汇合。 青青连忙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厂区设计规划图,递到我手中:“哥,你帮我看看,怎么布局最合理,能把空间利用到极致。” 一旁的青青父亲笑着插嘴:“木子刚才已经把整个地块逛了一圈,心里早就有新思路了,青青,快拿支笔来。” 青青闻言,立刻从包里拿出一支签字笔递给我。我接过笔,顺手将青青的包放在旁边平整的石头上,把规划图平铺在包面上,俯身认真标注起来:将四幢厂房重新规划,移到小山头的两侧,调整了厂房朝向;在山脚位置画出荷塘,旁边保留小山丘,半山腰标注出办公区,再画上花草绿植,把小山头打造成小花园;山顶位置设计一座八角亭,还勾勒出蜿蜒的上山台阶。 做完简单的标注,我把图纸递回给青青。她接过图纸仔细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满眼惊艳地看向我,语气满是崇拜:“哥,你居然还有这设计天赋!我们一家人想了这么久,都没想到好好利用这个小山头,这么一改,整个厂区也太漂亮大气了!” 话音未落,她便毫无顾忌地凑上前来,伸手抱住我的胳膊,仰头在我脸颊亲了一口。全然忘了她父亲就在旁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瞬间脸颊发烫,有些手足无措,不自觉地红了脸。 青青父亲在一旁看着,笑呵呵地打趣道:“木子,你怕是吃不消我这丫头的直爽性子吧?” 我连忙收敛神色,笑着回应:“青青性格直爽,不扭捏做作,这样挺好的。” 随后,我们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来到青青的办公室。青青父亲跟我打了声招呼:“我先回家张罗晚饭,你们也别待太久,忙完早点回家。”说完便先行离开了。 众人落座后,我看向一旁的莎莎,轻声问道:“逛了这一圈,看了青青工厂的规模和实力,你心里有什么想法?” 莎莎眉眼弯弯,语气笃定:“我的想法早就跟你说过了,你心里清楚,怎么还特意问我。” 我转头看向青青,直入正题:“青青,莎莎想拿下广东地区总代理的事,你是什么看法?” 青青没有丝毫犹豫,开口说道:“我反正都听你的,你拿主意就行。不过有个小问题,我得提前跟莎莎说清楚,目前我们在虎门有一个销售点,合同还没到期,暂时没办法撤掉,你能接受吗?” 莎莎当即点头:“没问题,等我把广东市场做开了,咱们再慢慢商议后续的事。” “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咱们就起草合作协议,把这件事落实下来。”我一锤定音,事情就此敲定。 青青笑着应声:“没问题,那我们现在回家吧。哥,你的车停在工厂就行,坐我的车回去。” “还是开我的车吧,行李都放在车上呢。”我说道。 “那也行,不过你的车要是停在我家门口,亲戚们看到你来了,肯定又要跑来凑热闹,到时候你怕又要应付不过来。”青青提醒道。 一想到要应付一众亲戚,我瞬间头皮发麻,连忙说道:“那赶紧把行李挪到你的车上。” 我们合力把我们的行李搬到青青车的后备箱,随后坐上青青的车,一同前往她家中。刚进门,青青的爷爷奶奶就热情地迎了上来,爷爷更是紧紧握着我的手,满脸慈祥,嘘寒问暖,格外亲切。 青青怕我觉得尴尬,也怕老人家的手沾着烟火气让我不适,连忙上前轻轻拉了拉爷爷的胳膊,柔声说道:“爷爷,别一直握着哥的手啦,先让哥喝口水,歇一歇。”说完,她又拉着我去往洗手间,让我洗手,还小声跟我道歉,“哥,别见怪啊,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待人热情,没什么分寸。” 我笑着摇头:“没事,我家里也有老人,我懂的。” 随后青青上楼整理客房,莎莎则趁机拉着我走到家门口,神色认真地低声说道:“青青家的工厂规模比我预想的还要大,实力很雄厚,不过看的资金方面的问题,你跟她彻底沟通好了吗?” “早就沟通过了,我带你过来,就说明所有问题都已经敲定,你完全不用担心。要是后续资金周转有压力,我帮你先垫付一部分,你只管放心把广东的业务做起来就好。”我语气笃定地安抚她。 莎莎松了一口气,说道:“我主要是手里的商场客户,资金回笼速度慢一些,有你帮我兜底,我就彻底放心了。趁着时间还早,我们去附近逛逛吧?” 说完,她主动拉着我的手,往旁边的居民区走去。一路上,我们随意闲聊着,莎莎忍不住问道:“青青的爸妈、爷爷奶奶,对你都格外热情亲近,看得出来特别喜欢你,你们认识很多年了吗?” “其实没多久,比认识你早不了几天。”我如实说道。 莎莎一脸不相信,摇着头说:“肯定不可能,你们之间的默契和亲近程度,绝对不是一两年就能处出来的。” “这就是缘分吧,真的和认识你的时间差不多,认识你的时候,我和青青也才相识一两个月,还是当初晓鹃开店的时候,机缘巧合下认识的。”我耐心解释道。 “实在不敢想象,她们家这么重要的新厂区规划,都要请你出主意,全家人对你都无比信赖。”莎莎感慨道。 我看着她,笑着反问:“那你呢,你信不信任我?” 莎莎瞬间瞪大了眼睛,眼神真挚又温柔,重重地点头:“当然,我也特别信赖你。对了,今天青青会安排我们住在一起吗?” 我轻轻摇头:“不会,这边不像广东全是外来人口,浙江的小镇习俗传统,没结婚的男女,是不能安排住在一起的,免得被旁人说闲话。” 莎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失落,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袖,声音软糯又带着委屈:“可是,你都两天没陪我了,我想你。” “现在在别人家里,咱们言行都注意点,你还没正式签约合作,别给旁人留下话柄,影响不好。”我轻声叮嘱道。 莎莎乖巧地点头:“嗯,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青青的电话打了过来,喊我们回家吃饭。我们立刻转身,朝着青青家走去。刚进门,青青就白了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哥,你怎么还独自跑出去了,这么招摇,等会儿要是有邻居来串门,我可不管。” 我看着她略带醋意的神情,心里瞬间明白了几分,尴尬地笑了笑:“哎呀,一时没想那么多。” 饭桌上,气氛格外热闹。青青父亲开了一瓶茅台酒,我和他对饮,青青和莎莎则开了二瓶黄酒。莎莎尝了一口黄酒,眼睛一亮:“这黄酒挺好喝的,甜甜的,口感比红酒还要温润。” 青青笑着附和:“好喝就多喝点,来,我们姐妹俩碰一杯!” 莎莎不知黄酒的后劲,爽快地和青青碰杯,仰头一饮而尽。青青见状,立刻又给她满上一杯,热情不减。我和青青父亲用小酒杯慢慢喝着,茅台酒杯本就小巧,两人一杯接一杯,边喝边聊着厂区绿化、山头种植什么绿植合适。 而一旁的青青和莎莎,却是一杯接一杯地干着黄酒,我看着这场景,心里暗暗担忧:莎莎完全不懂黄酒的厉害,照这个喝法,用不了多久肯定会被青青灌醉,青青分明就是故意的。 果然,还不到一个小时,莎莎就已经晕乎乎的,脸色潮红,眼神变得迷离,说话也开始含糊不清,身子微微摇晃。我想开口劝阻,又怕扫了青青的兴,惹她不高兴,只好暂且忍着,自顾和青青父亲聊天喝酒。 突然,莎莎捂着嘴,声音含糊地说:“我想吐……” 青青连忙起身,细心地扶着她往卫生间走去。莎莎趴在马桶上呕吐,青青就站在卫生间门口,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等着。等莎莎呕吐完,青青又搀扶着她回到饭桌,还想劝她继续喝酒。 此时的莎莎已经头晕目眩,完全没了胃口,连连摆手。青青却劝道:“再喝两杯,酒醉就得酒来解,就算宿醉也醒得快,现在不喝,等会儿头会更疼。” 我实在看不下去,连忙开口制止:“莎莎,别听青青的,醒酒不是这么个醒法,喝不下就别硬撑了。” 可青青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举起酒杯,对着莎莎说道:“为了我们明天顺利签约,再干一杯!”这句话看似平常,却精准戳中了莎莎此行的目的,即便醉意上头,莎莎心里依旧清醒,知道要陪好青青,促成合作,便咬着牙,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无奈,只能转头劝青青:“青青,你也少喝点,明天工厂还有一堆事要忙,别把自己喝醉了。” 青青父亲在一旁笑着摆手:“木子你放心,青青喝黄酒的酒量,比我都好,醉不了。” 我一听这话,心里便明白,今晚莎莎是躲不过去了,却也无能为力。没过多久,两人又喝了三杯黄酒,莎莎彻底醉倒,趴在饭桌上,一动不动。 直到这时,青青才心满意足地收起酒杯,挪了挪椅子,坐到我身边,拿起酒杯笑着说:“哥,我陪你喝几杯。” 我看着她,无奈笑道:“怎么,看我不顺眼,也想把我灌醉?” “我可没那本事,你的酒量我最清楚,就算我和我爸加起来,都不是你的对手。”青青吐了吐舌头,随即我看向昏睡的莎莎,压低声音问青青,“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把莎莎灌醉?” “我没有啊,就是想试试她的酒量,以后我们长期合作,难免要经常一起喝酒应酬。”青青故作无辜地说道。 我戳破她的小心思:“深圳到诸暨一千多公里,哪能经常见面,你这话骗骗小孩子还差不多。” 青青伸手,悄悄在我大腿上轻轻掐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你是不是心疼她了?” “胡说什么,你见过我看着女人喝醉酒难受,却不阻止的吗?在广东这么多天,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怎么待人。”我正色说道。 青青低着头,小声嘟囔:“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什么反应。” 一旁的青青父亲喝得尽兴,忍不住插嘴打趣:“木子,你就别怪她了,刚才你和莎莎独自出去逛街,我这丫头心里就不开心,她是吃醋了!” 青青闻言,瞬间脸颊泛红,朝她爸翻了个白眼:“爸,你喝你的酒,别瞎掺和!” 青青父亲对这个宝贝女儿毫无办法,笑着举起酒杯:“好好好,我不说,敬我的宝丫头一杯。” 一直默默忙活的青青妈妈,这时开口说道:“要不先把这姑娘扶上楼去休息吧,别冻着了。” “等吃完饭再扶她上去吧,现在也不方便。”青青说道。 青青妈妈转头看向我,满脸温和地问道:“木子,今天的菜还合胃口吗?” “特别好吃,阿姨的手艺越来越棒了,每道菜都很入味。”我由衷地夸赞道。 “好吃就常来,以后只要到了诸暨,就来家里吃饭,别客气。”青青妈妈热情地说道。 我刚应声,就看见莎莎身子一歪,眼看就要从椅子上摔下来,我连忙说道:“阿姨,你快看着点莎莎,她好像坐不稳了。” 青青妈妈连忙起身,伸手稳稳扶住莎莎。我见状,对着青青父亲说道:“叔叔,我们喝掉杯中酒,今天就到这里吧,也不早了。” “好,干杯!”青青父亲爽快应允,我们两人举杯,一饮而尽,这场晚饭就此落下帷幕。 我起身,想上前搀扶莎莎上楼,却被青青拦住了:“哥,先喝杯茶醒醒酒,陪我出去逛一圈好不好?” 看着青青略带执拗的眼神,我点了点头:“好。”其实我心里满心都是莎莎,只想赶紧把她扶上楼休息,可青青今晚的种种举动,明显带着情绪,我也不好直接拒绝。 我们沿着刚才我和莎莎走过的小路,慢慢散步。晚风轻柔,吹走了饭桌上的燥热,我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说吧,为什么非要把莎莎灌醉?”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青青还想辩解。 “你现在都会骗我了,我心口都疼了。”我停下脚步,轻轻扶着胸口,故作难过地说道。 青青见状,瞬间慌了神,连忙拉住我的手,急切地道歉:“哥,对不起,我错了,我就是看到你和她走那么近,心里不舒服。” “就因为这个?”我问道。 “嗯,你和她才见了两次面,就这么尽心尽力帮她,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青青语气里满是委屈。 我无奈失笑,耐心解释道:“你这小气鬼,果然是吃醋了。我帮她,归根结底是为了你,想帮你把销售网络拓展到广东地区。莎莎手里本来就有稳定的商场客户资源,只是因为回款周期长,一直没办法扩大规模。她有野心、有能力,又有现成的渠道,我帮她,就是帮你把广东市场彻底打开,对你的生意只有好处。” 青青听完,眼眶微微泛红,愧疚地说道:“原来是这样,是我错怪她了。” “我看你不光是错怪她,怕是连我也一起针对了吧?”我故意问道。 青青连忙摇头,急切地解释:“没有,我怎么会针对你,是我脑子糊涂了,哥,真的对不起,是我小心眼了。” 说着,她伸手紧紧抱住我的腰,将脸埋在我的后背,声音软糯又愧疚。 “算了,我不生气,但是以后千万别再这样了,你这么做,不光得罪了合作伙伴,也伤了自己的体面。”我轻声叮嘱道。 “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了。”青青乖乖点头。 “快放手吧,被邻居看到了,影响不好。”我劝道。 “我不放,我又不怕别人说闲话。”青青抱着我的手又紧了几分,任性地说道。 我们慢悠悠地走了一圈,回到青青家时,莎莎已经被青青父母小心翼翼地扶到楼上客房,安稳睡下了。青青妈妈看着青青,无奈地摇了摇头,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显然是觉得她今晚做得太过分了。 我上前询问:“莎莎后来有没有再呕吐?” “没有,睡熟了,我帮她在床头放了脸盆和毛巾,以防万一。”青青妈妈说道。 “青青,我们上去看看莎莎。”我说道。 青青率先往楼上走,刚走两步,青青妈妈就拉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木子,我跟你说两句话。” 我对着青青喊道:“你先上去,我马上就来。” 等青青上楼后,青青妈妈满脸担忧地说道:“你回头多劝劝青青,这孩子现在生意越做越大,人有点飘了,对她爸爸说话的态度越来越差,动不动就不耐烦,她爸心里特别难受。我们说她,她也听不进去,但是她最信赖你,你说一句话,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我连忙安慰道:“阿姨你放心,刚才我已经说过她了。其实这种情况也正常,年轻人突然把事业做大,难免会心态浮躁,就像早些年第一批创业成功的人一样。你别担心,我会好好引导她,帮她调整心态。” “那就太谢谢你了,麻烦你多留几天,好好教教她。”青青妈妈感激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说道,“你快上楼吧。” 我上楼后,推开客房门,看见青青正细心地帮莎莎擦拭脸颊,轻轻脱下她的外套和长裤,动作温柔。我怕打扰她们,也顾及男女有别,连忙退出房间,站在走廊上静静等候。 没过多久,青青帮莎莎收拾妥当,关好房门,满脸笑意地走上前,自然地挽起我的胳膊,带着我去往她的卧室。 刚关上门,青青便忍不住问道:“刚才我妈拉住你,跟你说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我看着她,反问道。 青青眼神闪烁,小声试探:“是不是说我把莎莎灌醉的事?” “这只是小事,我们先去冲个澡吧,等下慢慢说。”我没有直接点明,脱下外套,率先走进卫生间洗漱。 等我洗完澡出来,径直上床躺下,打开电视打发时间。没过多久,青青也洗完澡,穿着睡衣上床,依偎在我身边,和我轻声聊天。 我看着她,故意说道:“你妈刚才拉住我,夸你越来越懂事了。” 青青一脸疑惑,自言自语道:“就只说这个?不对啊,她真的这么说?” 看着她茫然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突然侧身,轻轻撑着身子看向她:“看来你还有得救,自己好好反省反省,告诉我,什么是尊老爱幼?” 青青瞬间明白过来,瞪大了眼睛:“我妈跟你告状了?是不是说我对爸妈态度不好?” “是,你难道想让我以后都不敢来你家,你爸妈会觉得是我把你带坏了,说到底,要是你一直这样下去,岂不是我连累了你?”我语气略带严肃地说道。 青青闻言,鼻子一酸,瞬间红了眼眶,把头深深埋进我的颈窝,声音哽咽:“哥,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你该跟你的爸妈道歉。他们辛苦打拼,把事业交给你,满心满眼都是为了你,你不该用不耐烦的态度伤他们的心。”我轻声说道,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我也不想的,就是最近工厂事情太多,压力太大,心里烦躁,又不能跟别人发脾气,所以跟爸妈说话的时候,就没控制好语气……”青青说着,情绪越发激动,原本的哽咽变成了泣不成声,泪水打湿了我的衣领。 我连忙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我知道,企业越做越大,你身上的担子就越重,压力也越大,心里有烦心事,以后都跟我说,别自己憋着,更别拿最亲的人撒气。知道错了就好,别哭了,再哭,明天眼睛该肿了,就不漂亮了。” 我缓缓翻身,轻轻将她拥在怀里,伸手抽过纸巾,细心地帮她擦拭掉眼角的泪水。青青泪眼婆娑地抬头看着我,眼神满是愧疚与依赖,声音软糯地说道:“哥,我明天一早就跟爸妈郑重道歉,再也不惹他们生气了。”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满是心疼,轻声应道:“嗯,这才是听话的好孩子。” 话音落下,我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嘴唇。青青瞬间止住了哭声,抬手紧紧搂住我的脖颈,立刻温柔地回应着我的吻,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脸颊却慢慢泛起一抹娇羞的红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释然又甜蜜的笑容。她的身子轻轻依偎在我怀里,带着沐浴后的清香,晚风从窗外轻轻吹入,裹挟着几分温柔的暖意,房间里的气氛愈发缱绻温柔,所有的误会与烦躁,都在这个温柔的吻里,渐渐消散。 第二卷 浪里走 黄酒醉人 园景入画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零二章 黄酒醉人 园景入画 清晨众人陆续起身,唯有莎莎还在房中沉睡未醒。 一家人吃过早餐,青青看着父亲,语气满是愧疚:“爸,前阵子厂里业务扩张、诸事繁杂,我忙得心神不宁,说话太过冲直,惹您生气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已经知道自己的毛病,往后一定收敛性情,好好跟你们沟通。” 青父温和一笑:“傻孩子,爸心里都明白,不怪你。” 青母在旁嗔笑着打趣:“你这老头子,前几日还为这事跟我赌气发火,转头就开始体谅闺女了。也就木子能治得住她,换做旁人,她几时肯低头认错?” 我闻言笑着打圆场:“都是一家人,何须计较太多。青青眼下产能扩容,新厂房基建又要破土动工,一人扛起偌大事业,压力繁重难免心绪焦躁,偶尔脾气上头也在情理之中。家人之间,本就该多一份包容、体谅与理解。” 继而我又轻声叮嘱青青:“只是往后和父母说话,语气要放缓,态度要谦和稳重,多静心聆听好好沟通。” 青青连忙点头道谢:“多谢哥体谅开导,我一定记在心里,绝不再犯同样的错。” 早餐已毕,莎莎依旧迟迟不肯下楼。青母忍不住又数落起青青:“你如今也是一方企业主事,行事该有分寸体面,怎能把远道而来的客户灌得大醉,实在太过失礼。” 我连忙替青青解围:“她也是一时好奇莎莎酒量,又见莎莎平日里自诩善饮,才随性多喝了几杯。这事就此翻篇,往后切莫再这般随性拼酒了。” 青青面露愧色:“我知道错了,我上楼去看看她情况。” 青青转身上楼,青父望着她背影,感慨着同我闲聊:“这孩子心性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情绪起伏大,往后还得劳你多担待几分。” 我淡然回道:“我倒觉得青青通透懂事,听得进劝、明得事理,无需刻意包容。” 青父轻叹一声:“也就对你,她收尽锋芒没半点脾气,换作外人,性子执拗又强势。说到底,还是我们从小把她娇惯坏了。” 青母笑着接话:“真是一物降一物,总算有个人能拿捏住她。木子,你有空常来家里、常去厂里坐坐,多提点她几句,你的话她最愿意听。” 我应声应下:“放心,我往后会常来走动,家里厂里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就行。” 青父抬眼看了看腕表,起身说道:“我们该动身去工厂了,你在家稍作歇息,等会儿开青青的车过来便可。我让青青坐我的车先行出发。” 说着便拨通电话唤青青下楼。不多时青青匆匆下来,带着几分歉意说道:“哥,莎莎醒来还是头晕头疼,浑身发软想再躺会儿,只能委屈你稍后帮忙送她去厂里了。” 我淡淡一笑:“无妨,你们只管去忙工作,把车钥匙留下就好。” 青青放下车钥匙,便随同父母一同驱车赶往工厂。 三人离去后,青青爷爷缓步走来,坐到我身旁闲话家常。老人和蔼开口:“孩子,你今年年岁多大了?” 我答道:“我比青青父亲年纪稍小一些。” 老人又问:“那想必早已成家立业了吧?” 我笑道:“到了这般年纪,自然是成家了。” 老人目光真切,缓缓说道:“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人不会走眼,青青这孩子,心里是真心喜欢你的。” 我连忙委婉解释:“爷爷,她只是平日里习惯依赖我,把我当兄长敬重,算不上男女之情。” 老人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她的心思、性子和眉眼心事,我一眼便能看透,绝不会看错。” 我怕再聊下去生出闲话,连忙岔开话题:“现如今年轻人的心思想法,我们老一辈早已捉摸不透,尤其是九零后一代,眼界格局、处世观念,都和我们那代截然不同。” 老人深有感触地点头:“是啊,如今的年轻人思想活络通透,跟我们当年守旧刻板的日子,完全是两个模样。” 我借机起身:“爷爷,我先上楼看看醉酒的莎莎。家里茶叶放在哪儿,我泡一杯热茶上去,给她解解酒。” 老人随即取来好茶递给我,我泡好一杯温热清茶,便迈步上楼。 推开客房房门,莎莎蒙着被子蜷缩在床上,听见开门动静,缓缓掀开被角。见进来的是我,她虚弱无力地轻声说道:“头还是晕沉沉的,整个人软绵绵提不起一点力气。” 我将茶杯轻轻搁在床头柜上,坐到床边笑道:“这下尝到咱们本地陈酿黄酒的厉害了吧?黄酒入口绵甜温润,后劲却绵长醇厚,外地朋友初次喝,十有八九都会中招喝醉,尤其自认酒量不错的,最容易轻敌栽跟头。” 莎莎蹙眉轻叹:“我看酒精度数和红酒相差无几,平时我一瓶红酒轻轻松松就能喝完,本以为至少能喝上五六杯,哪想到后劲这般磨人。” 我耐心跟她解释:“红酒发酵工艺不同,醒酒快、散酒也快;黄酒陈酿年份久,酒性内敛沉底,醒酒极慢,你今日怕是一整天都会精神萎靡。” 说着我抬手试了试茶水温度,刚好温热适口。伸手轻轻将她扶起,让她靠在床头。莎莎浑身无力,软软依偎在我肩头,张口一口气将整杯热茶饮尽。 喝完她低声道:“实在太渴了。” 我说:“你先靠着歇着,我再给你倒一杯来。” 连饮两杯热茶后,莎莎酒意渐散,精神舒缓了不少,已然能独自安稳靠着床头坐稳。 “你先躺着静养片刻,我下楼给你端碗白粥上来,垫垫肚子暖胃解酒。” 我转身下楼,端来一碗温热白粥,配上咸菜和咸鸭蛋,又备好温水,细心帮她洗漱擦手,一勺一勺慢慢喂她把粥喝完。一碗热粥下肚,莎莎周身出了一层薄汗,郁结的酒气顺着汗意散出,人瞬间清爽不少。 她缓过几分精神,轻声说道:“我想起来冲个热水澡。” 我连忙叮嘱:“别急着起身,先让身上汗意透一透,贸然冲澡容易着凉受风。我先去卫生间开好热水器,把浴室室温烘暖些。” 我走进卫浴间开启热水,静待两三分钟,让热气把整个浴室烘得暖意融融,才回身扶着莎莎起身,帮她整理好换洗衣物,送她进浴室沐浴。 片刻后莎莎洗完澡出来,眉眼舒展,气色好了许多:“现在头一点都不疼了,浑身都轻松舒坦。” 我递过衣物:“赶紧把衣服穿上,别吹到凉风着凉。” 她抬眸望着我,带着几分娇软撒娇:“我想让你抱抱我。” 我无奈失笑:“你这丫头,身子刚好一点就胡思乱想。先好好休养,等体力彻底恢复再说别的。” 莎莎见我态度坚定,只好乖乖接过衣物,默默梳妆穿戴整齐。收拾妥当后,两人一同收拾好碗筷茶杯下楼。莎莎把餐具洗净摆放好,我们便驱车动身前往工厂。 路上我随口问道:“现在身子彻底缓过来了吧?” 莎莎点头应道:“好多了,完全没事了。对了,昨晚青青是不是存心故意灌我喝酒?” 我哈哈一笑,宽慰道:“哪有什么存心灌酒,我们浙江人本就热情好客,酒桌上素来讲究感情深一口闷。往后再喝黄酒切记小口慢饮,一旦感觉酒意上头,便立刻停杯缓一缓,可别再逞强贪杯了。” 莎莎连连记着:“我记住了,以后再也不敢小瞧黄酒了,醉酒的滋味实在太难受。对了,我昨晚迷迷糊糊,好像听见你质问青青为何灌我喝酒。” 我故作诧异:“你当时醉得神志不清,怕是记错了,我可从没说过这话。” 莎莎喃喃自语:“难不成是我做梦了?” 我顺势安抚:“应该是你心里暗自揣测,日有所思,夜里才做了这样的梦。” 说话间车子已然抵达工厂。下车前我特意叮嘱:“你心里这番猜测,千万别当着青青的面提起,免得无端生出误会和隔阂。” 莎莎乖巧点头:“我心里有数,绝不会多嘴乱说。” 两人走进青青办公室,却不见她人影,便自行泡茶落座,静静等候她回来。眼看临近午饭时分,青青依旧未归,我便拨通了她的电话。 电话那头青青语气轻快:“我已经在回厂的路上了,马上就到。” 不多时青青推门而入,满脸喜色:“我今早进城,让建筑设计院重新打磨新厂区的规划图纸。设计师们都连连夸赞,说新厂区设计雅致精巧,宛若江南园林一般,意境十足。” 我开口问道:“合作协议合同拟定好了吗?” 青青回道:“上午忙着敲定图纸细节,没来得及拟合同,下午再办理签约。中午就在厂里食堂简单吃点工作餐,我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我笑道:“家常便饭,能填饱肚子就好。” 青青随即转头看向莎莎,满怀歉意:“莎莎,实在对不住,昨晚我劝酒没把控好分寸,让你喝醉难受了。” 莎莎淡然一笑,豁达说道:“没关系,就当给我上了一堂酒局课,也总算见识到黄酒的厉害。入口清甜柔顺的东西,未必没有暗藏锋芒;就像嘴上满口甜言蜜语的人,未必心地纯良敦厚。” 我闻言笑道:“没想到你倒从中悟出一番处世道理。这话确实不假,生意场上与人相交,最要提防那些只会花言巧语、内里伪善之人,一定要多留心甄别。” 莎莎笑着打趣:“你平日里偶尔也会说些甜言蜜语呀,只不过都是玩笑打趣,不当真的。” 青青跟着附和轻笑:“哥开玩笑的时候,说得跟真心话一模一样,谁也摸不透他几分真几分假。有时还故意装傻不露锋芒,旁人都说,哥是大智若愚的人。” 我无奈摇头失笑:“你们又拿我调侃打趣,我不过是走过的路、经历的人情世事,比你们稍多几分罢了。” 正闲谈间,青父打来电话,询问我是否已经到厂。我应声告知早已抵达,他便让我们直接前往食堂用餐。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厂区食堂,内里环境干净整洁,厨具、餐桌座椅全是不锈钢材质,简约规整,还设有雅致独立包厢。众人被安排进包厢落座就餐。 青父看向我:“中午要不要喝点小酒?” 我摇头婉拒:“中午就不饮酒了,你下午还要巡查厂区处理事务,莎莎身子刚好不宜沾酒,我们简单吃点饭菜便好。” 饭后重回青青办公室,青青拉着我,想让我帮忙起草合作协议。我连忙推脱:“你们自己商议拟定就好,我有些乏了,想在沙发上睡个午觉。” 说罢便径直躺卧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青青十分贴心,拿来抱枕给我垫着头,又拿薄毯轻轻给我盖上,随后便和莎莎坐到办公桌前,一同商议拟定合同条款。 一觉睡醒,只见两人凑在桌边聊得十分投缘热闹。青青见我坐起身,连忙招手:“哥,快过来看看。” 我随口说道:“合同你们两人商定妥当就行,没必要特意给我过目。” 青青笑着解释:“不是让你看合同,是新厂区的设计效果图刚传过来,景致特别漂亮,你来帮我们品鉴一番。” 我起身走了过去,青青主动让出办公座椅,让我坐在电脑前细看效果图。 画面景致果然惊艳绝伦:厂区围墙四周,遍植各类花草绿植;后山坡地漫栽果树花木,郁郁葱葱;一条青石小径蜿蜒曲折,顺着山势直通山顶八角凉亭。园中池水澄澈见底,锦鲤穿梭嬉戏,两对鸳鸯悠然浮水;池心矗立假山小岛,喷泉喷涌,水雾氤氲缭绕,笼罩整片池塘,满园春意盎然,处处赏心悦目。 办公楼更是采用经典徽派建筑风格,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古色古香,与山顶凉亭遥遥相望,山水建筑相映成趣,浑然一体,美不胜收。 我由衷赞叹:“这般园林仙境般的景致,等我往后年纪大了退休,真要来你这厂区边上隐居养老了。” 青青当即爽快应下:“好啊,那我特意在后山僻静处,单独给你建一栋雅致小别墅。” 我笑着打趣:“你可别故意引诱我,我当真会一言为定,过来常住不走的。” 青青眉眼带笑:“那就说好了,不许反悔变卦。” 我摆了摆手笑道:“只是随口说笑罢了。上了年纪身子经不起奔波折腾,往后爬山走路都费劲,哪有福气享这份清福。对了,合同已经敲定签完了?” 莎莎抢先开口:“早就已经双方签好字了,要不要你过目核对一下?” 我摆了摆手:“不必看了,你们两人都商议认可、条款公允就足够了。” 第503章 诸暨留宴 情生夜半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零三章 诸暨留宴 情生夜半 既然此次来诸暨的目的已然达成,我便跟青青坦言,打算当日动身返回广东。 青青一听我要走,当即面露不舍:“怎么这么着急就要走?我妈早就回去张罗饭菜了。” 我无奈解释:“我们出来将近十天了,莎莎店里生意丢不开,你这边合同也签妥,她也得回去筹备批发店开张。我虎门那边也积压了不少事务,等着我回去处理。” 青青执意挽留:“这都快到晚饭点了,吃过晚饭再动身也不迟。” 我心里还记挂着上午她爷爷盘问底细的事,直言道:“上午你爷爷跟我问东问西,我还是早点离开,免得惹老人家多想。” “别理我爷爷,他就是老糊涂了。”青青随口说道。 我当即正色:“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自家爷爷。” 青青俏皮一笑:“那我让我爸来留你。” 说着她拿起手机拨通父亲电话,开口便说我执意要走,让父亲赶紧过来。她拿着电话移步走到门外,关上房门,我便听不清父女二人的谈话内容了。 约莫十来分钟后,青青跟着她父亲一同走进客厅。青父满脸诚恳地劝我:“你再多留几日吧,帮青青一起跟建筑公司洽谈厂房工程,她年纪轻,建筑这块没半点经验,有你在旁把关我也放心。” 我一时有些迟疑,不知该如何推脱。一旁的莎莎反倒主动帮着青青挽留,柔声开口:“哥,你就留下来帮衬一下吧,我自己坐飞机或者坐火车回去都行。” 青青立刻接过话头:“那就坐火车,我现在就帮你抢软卧票。” 话音未落,她便点开电脑操作起来:“明天下午有班次,把身份证给我就行。” 莎莎拿出身份证放在桌上,青青麻利录入信息,片刻便订票成功。她把身份证递还给莎莎,笑着说道:“软卧安稳,比坐汽车舒服多了。” 莎莎客气道:“那我把票钱转给你。” 青青摆了摆手:“不用给钱,来者是客,招待本就是应该的。明天我送你去火车站。” 我站在一旁始终沉默,心里仍顾忌着老爷子的态度,实在不愿再上门叨扰。便提议:“要不今晚我们去诸暨城里我做东吃饭,晚上就暂住晓鹃家,明天我顺路送莎莎去车站,也更近更方便。” 青青转头看向父亲,青父连忙开口阻拦:“何必麻烦旁人,我爱人早就回去备菜了,不吃反倒白白浪费。今晚特意炖了土鸡、老鸭汤,还特意买了条蛇,青青说你厨艺好,这条蛇还等着你来下厨烹制呢。” 我一听有蛇,顿时来了兴致:“还有口味蛇?” 青父顺势问道:“你会做口味蛇吗?” “没亲手做过,但倒是常吃。”我回道。 “那正好,今晚你来试试掌勺。” 我面露难色:“做这道菜要的调料繁杂,家里未必能备齐全。” “你只管列一张调料清单,我立刻出去置办。”青父十分爽快。 我拗不过众人盛情,只好应下,拿过纸笔,凭着往日吃口味蛇的味觉记忆,一一罗列调料: 姜片、大蒜、大葱、洋葱、新鲜紫苏、青红线椒、香菜; 茶籽油、猪油、高度白酒、啤酒、郫县豆瓣酱、湖南剁椒、辣妹子辣酱、生抽、老抽、盐、冰糖、鸡精、白胡椒粉; 八角、桂皮、香叶、青红花椒、草果。 青父看着清单说道:“大半食材家里食堂都有,就是缺青花椒,茶籽油也没有,青花椒这边不好买,普通菜籽油倒是能买到。” 我摆摆手:“没有青花椒无妨,茶籽油就用普通菜籽油顶替,辣椒备齐就不影响风味。” “那我先去食堂把能用的调料备好,你们先回家,把蛇处理了。”青父看向我,“你会杀蛇吗?” “没问题,小时候常做这事。” 青父匆匆出门筹备调料,青青便领着我和莎莎往家里走去。到家一看,网袋里的蛇个头着实不小。我取来剪刀和菜刀,剪开网袋,利落按住蛇身,一刀斩下蛇头,随后熟练剥去蛇皮。 青青和莎莎哪见过这般场面,吓得远远躲开,不敢靠近半步。我将蛇肉仔细洗净放入盆中,加高度白酒、姜片、少许盐和白胡椒粉,抓匀腌制十五分钟,去腥去膻后沥干水分备用。 不多时青父带着调料回来,我随即起锅下厨。锅中倒入茶籽油,再加少许猪油,待油温六成热,下入腌好的蛇肉大火爆炒,炒干表层水分,煸至蛇肉微微焦黄,先盛出待用。 锅底留少许底油,放入姜蒜、花椒、八角、桂皮、香叶、草果,小火慢煸炒出香料浓香;再下一勺郫县豆瓣、两勺湖南剁椒、一勺辣妹子辣酱,小火慢慢炒出红油与酱香味。 随即倒入煸好的蛇肉,大火翻炒两分钟,淋少许生抽提鲜、少量老抽上色;放入几块冰糖中和辣味,整瓶啤酒倒入锅中,刚好没过蛇肉,不再额外加水;接着放进洋葱、大葱段,盖上锅盖,中小火焖煮二十分钟,将蛇肉焖得软烂入味。 开盖转大火收汁,下入青红线椒和大把紫苏,快速翻炒一两分钟激出鲜香;再依口味微调盐和鸡精,待汤汁浓稠紧紧裹住每块蛇肉,撒上一把香菜,便可出锅装盘。 一大盆色泽红亮的口味蛇端上餐桌,浓郁鲜香瞬间弥漫满屋,扑鼻而来。众人纷纷举筷品尝,入口便连连称赞,赞不绝口。我笑着提醒:“用牙签挑着蛇骨两头吃,不会弄脏手。” 青母立马拿来牙签,我示范着将牙签嵌入蛇骨缝隙,教大家拆解蛇肉。众人学着我的样子,吃得津津有味,没一会儿功夫,一大盆口味蛇便被吃得干干净净。 青父乐呵呵笑道:“看来往后要常买,这么大一条蛇,转眼就见底了。” 我略带惋惜:“方才倒是忘了把蛇皮也炸了,白白浪费一样美味。” 青父诧异:“蛇皮也能吃?” “口感脆爽,是道下酒好菜,只可惜方才没想起来一并烹制。”我回道。 青父连连摆手:“蛇皮藏着不少寄生虫和细菌,不吃也罢,稳妥些好。” 青青的爷爷奶奶向来怕蛇,全程没敢动筷,其余三位女士却吃得尽兴,都直言从没尝过这般鲜美的味道。 青青凑近我轻声问道:“哥,你杀完蛇手上会不会留腥味?” 我淡然一笑:“蛇不比黄鳝,本身没什么腥膻味,冲洗干净便全无异味。” 当晚晚餐,莎莎只喝了两杯黄酒便不再多饮,青青也不曾刻意劝酒。我和青父照旧对饮,各自喝了半斤白酒。酒足饭饱后,我陪着青青、莎莎出门沿街散步消食。 回转家中,我泡了杯清茶慢饮,青青带着莎莎上楼歇息。我坐在客厅,陪着青青父母闲聊家常。青父主动开口宽慰:“上午老爷子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淡淡回应:“老人家也只是随口闲聊,没什么别的意思。” “青青都跟我说了。”青父笑道。 “都是长辈闲聊几句,你们也别去多说老爷子。”我连忙圆场。 青父顺势岔开话题:“过两日建筑公司就会把报价送过来,到时候你留下来,帮我们一起洽谈定价可以吗?” 我沉吟道:“这要看要耽搁多久,若是时日太长,我实在等不起,深圳和虎门两边生意都等着我打理。” “这次预算和之前相差不大,只是改动了规划,少建一栋车间,改成办公楼,再加景观水池和凉亭,山体土方开挖也省去不少。” 我粗略估算:“这般调整下来,造价恐怕要三百五十万上下。” “上次报价还要四百万出头。” 我给出建议:“不妨多联系几家施工单位,让他们分头报价竞标,货比三家不吃亏。如今厂房效果图已经敲定,正好方便各家出方案。” 青父眼前一亮:“这主意实在妙!还是你阅历深、有经验,明天我就多联络几家建筑公司过来对接。” 这时青青从楼上走下来,见我们聊得投机,好奇问道:“你们聊什么呢,说得这么热闹,还有什么好主意?” 青父笑着把厂房竞标一事告知,青青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多找几家对比呢。” “所以我才执意要把你哥留下来,帮着一起商议把关。”青父打趣道。 我又补充叮嘱:“还有水电安装要同步规划,厂房相关手续也要提前办妥。批文下来了吗?” “批文早就审批通过了。” “那就只剩大门连通主路的道路审批手续,也要提前办好,别等开工了再临时补办,反倒处处被动。” 几人就厂房建设、手续办理、施工对接聊到夜里十点多,青青父母才上楼歇息。我和青青关好大门,也转身上楼回房休息。 冲完凉躺在床上,青青依偎在我身侧,轻声问道:“明天就开始联系建筑公司吗?” “嗯,越早敲定越好。”我轻叹一声,“只是我这边事务缠身,怕是耗不起太长时间。” 青青眸色含着不舍,柔声说道:“那你先回去处理广东的事,忙完了就坐飞机过来,我去萧山机场接你。” 我淡淡道:“没必要特意奔波,有什么事线上打电话商量就好。” 她忽然轻轻翻身,整个人浅浅依偎在我怀里,脸颊贴着我的胸膛,语气带着几分娇憨与眷恋:“可我想见你啊,电话里只能听见声音,见不到人,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轻声打趣:“你这是爱上我了?” 青青抬眸望着我,眼底满是柔情,嗔道:“你才傻呢,若不是心里有你,我当初何必跟着你远赴广东待那么久。” 我故意逗她:“你当初不是说,去广东是为了拜访客户拓展生意吗?”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与坦诚:“那都是我找的借口罢了,本来就只想借着找客户的由头,安安稳稳陪在你身边。谁知道歪打正着,你还真帮我对接了那么多优质客商,反倒把我的生意彻底做起来了。” 笑声落罢,她缓缓仰起头,温热柔软的唇轻轻覆上我的唇。温柔的吻轻柔缱绻,带着少女的羞怯与满心爱慕,慢慢描摹着唇瓣。我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温柔回应着她的情意。 她渐渐放松下来,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我怀里,唇齿相依,呼吸轻轻交缠。许久过后才缓缓分开,她脸颊绯红,埋在我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她淡淡的馨香,小手不自觉轻轻攥着我的衣角,柔声呢喃:“我早就离不开你了,你可不能忘了我,忙完广东的事,一定要早点再来诸暨看我。” 我轻抚着她的秀发,感受着怀中人的温柔依赖,低声应下:“放心,我记着的。” 她眉眼含笑,往我怀里又缩了缩,安静依偎着,夜色温柔,一室缱绻温情悄然漫延。 第504章 诸暨惜别 厨间论鲜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零四章 诸暨惜别 厨间论鲜 清晨睡醒起身,青青便跟我说道:“今天送莎莎去火车站就你去吧,我想趁着白天,多去联系几家建筑工程队。” 我应声回道:“没问题,你尽管去忙。咱们要建的只是普通厂房,资质门槛不高,但一定要挑口碑信誉过硬的施工队,稳妥些才好。” 简单吃过早餐,青青带上打印好的厂房图纸,便出门奔走联络工程队了。 莎莎走到我身旁,轻声提议:“我们也早点出发吧,别耽搁时间。” 我随口问道:“你想在诸暨逛逛?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她好奇道:“不知道诸暨有什么值得游玩的景致?” 我思量片刻:“有名的是五泄风景区,山水绝佳,只是你下午一点多的火车,来回赶路太赶,根本玩不尽兴。不如就近去西施故里,离城区不远,上午悠闲逛上一圈,时间刚好不耽误车次。” 莎莎当即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就动身过去。” 我的车子还停在工厂,并没有开回住处,两人只能步行出门。莎莎带着行李箱游玩实在累赘,便开口道:“行李箱我就不带了,拎着太不方便,你先帮我带回住处吧。” 我笑道:“也行,回头我去深圳的时候,顺路给你送过去。” 二人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径直往西施故里而去。 时值春末,西施故里古意盎然。白墙黛瓦依水而建,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垂柳拂岸,枝条垂落在碧波河面,随风轻轻摇曳。园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石桥横跨流水,桥下锦鲤嬉戏游动。沿路花木葱茏,暖风拂面,带着淡淡的草木花香,随处可见古色古香的楹联碑刻,古韵文脉萦绕其间。游人缓步闲游,或倚桥观景,或驻足赏碑,一派悠然闲适的江南水乡风情。莎莎一路走走停停,看着眼前江南古景,眼底满是欢喜,不时驻足拍照留念。 尽兴游览过后,我们打车来到晓鹃家附近,找了一家家常菜馆准备用餐。我拿出手机,打算喊晓鹃过来一起吃饭,却被莎莎伸手拦住。 “又不喝酒,没必要特意叫她过来,就我们两个安安静静随便吃点就好。” 我转念一想也有道理,便依了她,点了两菜一汤,各自吃了一碗米饭。 吃完饭才刚十一点,我开口安排:“离发车还有两个半小时,你去晓鹃店里坐会儿打发时间,我去她家卧室眯个午觉,一点左右我去接你去车站。” 莎莎摇摇头:“店里人来人往坐着无趣,还容易累,我还是跟你一起去晓鹃家里坐会儿吧。” “也行,那就一起过去。” 两人随即来到晓鹃家中,我让她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消遣,自己径直走进晓鹃的房间,脱了外衣便躺下午休。 刚迷迷糊糊快要入眠,就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睁眼一看,竟是莎莎走了进来。 她轻声道:“我也有点困,想躺下来歇一会儿。” 我没有应声,默默往床里挪了挪,腾出半边位置。 她安静磨蹭了片刻,缓缓躺了下来,微凉的手臂轻轻搭在我的身上,光滑细腻的肌肤贴着我的胸口,轻轻蹭了蹭。我侧过身,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安心休憩。 可她的手却并不安分,在我身上缓缓游走,撩拨得人心猿意马。 我低眸看着她,轻声问道:“心里想了?” 她轻轻点头,鼻尖蹭着我肩头,呢喃道:“嗯,你都好几天没靠近我了,我心里惦记你,再正常不过。” 我无奈笑道:“那以前没有我的时候,你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委屈道:“从前没经历过这些,自然没什么念想需求。还不都是你,先招惹了我,让我尝过温存,如今反倒放不下了。” 我失笑:“哈,合着你这是反倒怪起我来了?明明是你主动招惹在先。” 她眉眼带俏,坦然道:“就算是吧,时间不多,别再浪费了。” 话音落下,她轻轻将我推得平躺下来,俯身便吻了上来。温热的吻一路落在脖颈、胸口,最后缠绵覆上我的唇。我被她彻底撩动心底情愫,任由她褪去衣衫,两人相拥纠缠,缱绻缠绵,翻云覆雨沉醉在温情之中。 不知温存了多久,莎莎才渐渐放松下来,身子软软靠在我怀里。随后两人起身一同洗漱完毕,我身心慵懒,躺回床上便又昏昏欲睡。 可莎莎却轻轻摇晃着我,不肯让我入眠。 “等我走了你再好好睡,现在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我无奈问道:“现在几点了?” 她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半了,别睡啦,再过二十分钟我们就得动身去车站了。” 我只好依她,伸手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她整个人依偎在我怀里,轻声说起正事:“我回去之后就打算找服装批发档口,你帮我参谋下,我是在深圳开店好,还是去虎门落脚好?” 我沉吟片刻说道:“建议你先扎根深圳,虎门那边我们原本还有点位没有撤掉,若是两边同时做,经营范围重叠,很容易产生利益冲突,反倒麻烦。” 她抬头看着我,带着几分笃定:“要是我想去虎门做,你肯定会帮我把虎门那家旧档口撤掉的,对不对?” 我如实回道:“帮你自然是没问题,但能不折腾,最好还是别贸然调整。” 她又想起一事,开口说道:“还有件事忘了跟你说,我和青青当初签的合作合同里,没有标注回款资金的相关条款,后续这块还得麻烦你帮我跟青青好好沟通协调一下。” 我点头应下:“这事我帮你沟通没问题,但你也别让我太过为难。另外做生意千万留心,谨防有人跑单欠款,宁可稳步慢做,也别急于扩张。” 莎莎乖巧应道:“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你难做,也不会一下子铺太多店面,稳着来。” 我叮嘱道:“总之凡事谨慎些,你家底本就不厚,经不起盲目折腾。” 闲话闲谈间,转眼便到了去往车站的时辰。莎莎起身梳妆整理,我收拾好凌乱的床铺,又把地面打扫干净,避免留下痕迹,随后两人一同出门赶往火车站。 到了车站取好车票,我又去便利店给她买了零食、水果、矿泉水和泡面,装了满满一大包递到她手里:“路上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到了深圳第一时间发消息给我报平安。” 她望着我柔声应着:“嗯,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在深圳等你,会一直想你的。” 我笑着打趣:“弄得跟恋人离别似的,别矫情了,检票开始了,快进去吧。” 她忽然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我,踮脚在我唇上轻轻一吻,低声呢喃:“再抱紧我一点。” 我心头一软,用力回抱住她,温柔回吻。许久她才依依不舍松开手臂,眼眶微微泛红,湿漉漉的眼眸凝着我:“你一定要抽空来看我。” 我郑重点头应允。她才转身迈步,朝着检票口走去,我站在原地,一直望着她的身影渐渐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离开车站。 重回晓鹃家中,本想补个午觉,掀开被子却发现床单已然弄脏。我索性将床单拆下来,放进洗衣机清洗,随后晾在阳台通风处。重新铺好备用床单,这才踏踏实实躺下安安稳稳睡了一觉。 午睡醒来,走到阳台一看,春日风大阳光暖,洗过的床单竟已经彻底晾干。我想着若是直接收进来换上,新旧床单痕迹明显,难免让晓鹃心生疑惑,便干脆又在床上躺了片刻,随后拿出手机拨通青青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过来接我。 青青回道:“我马上就到,你现在在哪?” 我告知她在晓鹃家里,让她到小区门口等候。临走时也懒得再整理被褥,顺手把纸篓里的垃圾拎出去扔进垃圾桶,慢悠悠走到小区门口等候。 青青接上我,开口说道:“今天我又走访联系了四家施工单位,已经约好后天上午九点统一过来竞标报价。” 我提醒她:“你也顺便通知一下之前做设计图纸的那家单位,让他们也备好方案,一起参与竞标,公平比对。” 她接着安排:“明天那四家施工队都会去厂房现场实地勘察,到时候你陪他们过去看一下场地。” 我笑着应下:“得令,青总尽管吩咐就行。” 她嗔道:“怎么听着有点不开心?是不是我自顾自安排,没先问你愿不愿意?” 我连忙笑道:“没有半点不开心,你愿意信任我、托付我帮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返程途中天色渐晚,两人便没再绕去工厂,直接回了住处。 青青母亲已经在家,正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餐。我走进厨房笑着开口:“阿姨,还是我来下厨吧,昨天做了饭菜,今天手又痒痒了。” 阿姨笑着打趣:“这些菜你都会做?我可不信样样拿手。” 我扫了一眼台面的食材:整只大鹅、排骨、鲜活河虾、野生黄鳝、大鲫鱼,还有牛肉和时蔬,样样齐备。 “这些我都会做,您去歇着休息,打扫洗衣的活儿交给您,做饭就交给我。” 阿姨笑着应下,转身去收拾家务。我系上围裙便开始忙活起来。 处理干净的大鹅被我斩成八大块,下锅红烧焖煮;排骨斩小块,裹上淀粉、面粉和蛋液,入油锅炸至金黄酥脆;牛肉切薄片,加了点小苏打和鸡蛋清、淀粉、葱姜、生抽、少许胡椒粉,再淋上熟油锁住水分腌制入味。 红烧大鹅焖好收汁,先端到院子里通风晾凉,开饭前再切薄片装盘,淋上浓稠汤汁。随后依次做好红烧鲫鱼、糖醋排骨、酱油河虾、蚝油牛肉,再配上清蒸黄鳝和清炒时蔬,最后打了两个鸡蛋把??牛肉时剩余的蛋黄撹伴在一起,放了点排骨上割下来的猪肉,放了点小青菜和春笋丝做了一碗鲜汤。 蒸锅上的黄鳝还在慢蒸,一家人已然围坐餐桌旁等着开饭,我也先坐下倒酒小酌。 阿姨每样菜都夹了一筷细细品尝,连连夸赞:“你这做菜手艺也太好了,比饭店大厨做得还地道,改天可得好好教教我。” 青青父亲也笑着附和:“木子真是手巧能干,没想到厨艺还这么精湛,实在厉害。” 青青爷爷夹了一筷蚝油牛肉入口,细细咀嚼后疑惑开口:“这是什么肉?口感也太嫩了。” 青青妈回道:“就是普通牛肉啊。” 爷爷连连摇头:“不像,哪有牛肉嫩得像豆腐一样的?入口滑嫩几乎不用嚼。” 青青大口吃着红烧鹅肉,眉眼欢喜:“我最爱吃这个红烧大鹅,味道太绝了。” 我笑道:“锅里还有不少,明天接着吃。” 青青父亲掂量着分量说道:“这大鹅处理得恰到好处,我看才切了两块,剩下的至少还能再吃三餐。就这手艺,完全可以开一家熟食店做生意了。” 众人说笑间,我忽然轻呼一声:“哎呀,差点忘了!” 连忙起身快步走进厨房,关掉炉火,把蒸好的黄鳝端上餐桌。 青青看着盘中黄鳝,惋惜道:“怕是蒸过头了,看着一点汁水都没有,口感该发柴了。” 青青父亲也跟着圆场:“确实蒸得久了点,也不怪你,大家聊天聊得入神,忘了时辰。” 我却笑着摆手:“没事,你们别急着定论,我早就把汁水藏起来了。” 说着伸手上前,轻轻掀开摆在黄鳝中间那只倒扣的小盖碗,哗啦啦一声,一碗鲜醇汤汁顺着碗边流淌而出,鳝香混着姜香扑鼻而来,鲜气四溢。 青青看得目瞪口呆,满脸惊奇:“这汤汁你到底是怎么藏在盖碗里的?也太巧妙了。” 我耐心跟一家人细细解释其中门道: “清蒸黄鳝中间扣一只小盖碗,靠的就是蒸汽冷凝、碗内负压、隔水聚水三样道理,能把黄鳝蒸出的原汁鲜汁,全都牢牢锁在盖碗底下。 锅里高温升腾的蒸汽,碰到温度相对更低的盖碗外壁和碗底,立刻遇冷冷凝成水珠,顺着碗壁缓缓往下流淌。倒扣的盖碗像一个密封小罩子,盖住底下空间,黄鳝本身蒸出的肉汁、鲜液,一点都不会往外流失。 热气往上飘,被盖碗挡住回落,汁水受重力往下沉,全部汇聚在盖碗内的低洼处,既不会和锅里的蒸馏水混杂,又能原汁原味锁住鲜气。 要是不扣这只盖碗,鳝鱼鲜汁会和锅里的白开水混在一起,味道变淡还容易带腥味;扣上之后,汤汁纯净味浓,肉质还不会蒸得软烂发柴,既能去腥增香,盛出的汤汁淋回鳝鱼上,鲜味直接翻倍。 简单一句话记诀窍:盖碗当罩子,蒸汽凝流水,密闭锁原汁。” 青青听完恍然大悟,笑着感叹:“原来做一道家常菜还有这么多门道学问,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了。” 青青爷爷连连点头,满眼赞许:“看得出来,木子是个爱琢磨、肯动脑筋的聪明人。” 随即老爷子又看向我,笑着出题:“那我再考考你,你做的这蚝油牛肉,为啥能嫩得像豆腐一样?” 我淡然一笑,缓缓道出原理: “牛肉本身是粗纤维紧紧缠绕在一起,质地偏紧实发硬。我腌肉时放了极少量小苏打,小苏打属碱性,能软化、撑开牛肉的肌肉纤维和结缔组织,不让纤维抱团发柴,口感立马变软。 而且碱性环境能让牛肉蛋白质吸水膨胀,腌制时吸满水分、生抽和水淀粉,下锅爆炒时水分被牢牢锁住,不会缩水变老,吃起来自然滑嫩多汁。牛肉表面的细筋膜遇碱也会软化松散,炒出来不发硬、不塞牙。 但用量一定要把控好,只能放指尖一丁点,放多了会有碱味、发苦发粉。腌肉搭配也有讲究:小苏打加生抽、料酒、水淀粉,最后淋少许油封水锁鲜,爆炒出来必定滑嫩。不过这法子只适合爆炒瘦牛肉,炖牛腩就不能放,会破坏肉本身的香味和口感。” 末了我总结一句:“说白了就是小苏打松纤维、帮肉吸水,锁住水分不缩不柴,牛肉自然滑嫩入味。” 青青爷爷听得连连称奇,转头看向青青母亲笑道:“这做菜还藏着这么多科学道理,我听得都云里雾里了。你可得多跟木子学学做菜的门道,也好让我这老头子天天有口福。” 青青妈笑着摆手:“爸,这也太深奥了,我可学不来。” 青青父亲接过话头:“木子还要在这边住上一段日子,明天起你就让他手把手教,慢慢学总能学会。” 一桌晚饭,一家人围着餐桌,闲谈的全是家常菜的做法与烹饪诀窍。青青父亲兴致颇高,叮嘱青青妈明天备好田鸡、麻雀、田螺当下酒菜,知道我爱吃河虾,又特意嘱咐往后每天都常备新鲜河虾。 我连忙开口:“不用特意多买,家里还有排骨、牛肉和红烧大鹅,够吃好几顿,不用铺张。” 晚饭过后,青青妈收拾碗筷打理厨房,我和青青照例出门散步。春末的晚风轻柔拂面,裹挟着淡淡的青草与花木清香,夜色温柔静谧。路上偶遇青青相熟的邻居,笑着打趣询问:“这是你男朋友啊?” 青青含羞点头,顺势轻轻挽住我的腰,我也伸手揽住她的肩头,两人挨着身子缓步慢行。晚风温柔,岁月静好,走着走着,我心头恍惚,仿佛重回年少青葱时光,满心安然温婉。 第505章 勘地定工 晚风叙心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零五章 勘地定工 晚风叙心 春末夜色温软如水,晚风卷着青草与落花的浅淡幽香。我与青青并肩慢行在乡间小道,她轻揽着我的腰,我环住她的肩头,两人身形紧紧相依。 晚风拂面,俗世奔波的风尘仿佛悄然褪去,只剩岁月悠然,恍若重回年少清闲光景。一路闲话家常,笑语相伴,慢悠悠踱回住处。 洗漱已毕,二人倚在窗前闲谈,话题自然而然落到厂房筹建之上。 青青蹙着眉,语声轻柔带着几分忧心:“今日跑了四家工程队,大致问了报价和工期,可我不懂施工内里门道,最怕遇上偷工减料、中途坐地起价的事,心里始终不踏实。后天九点就要竞标比价,明天还要带队去现场勘地,幸好有你在,能帮我把好这道关。” 我柔声安抚:“不必忧心,普通厂房构造并不繁杂。明日到现场细看地形地基、场地格局,再逐一问清用料标号、施工周期、质保年限与付款节点。我帮你筛掉所有猫腻,只留口碑过硬、做事稳妥的施工队。” 青青静静靠在我肩头,低低应了一声。有我在身旁为她兜底,眉宇间萦绕的愁绪,也渐渐消散大半。 一夜安眠,翌日清晨天微破晓,庭院里鸟语清脆。 青青母亲早早起身备好了早餐,一桌家常早点摆放整齐。席间,阿姨还记着昨日我的厨艺,不停向我讨教做菜窍门。 “木子,你昨日做的清蒸黄鳝锁汁入味,牛肉腌得嫩滑比豆腐还软,究竟有什么诀窍,你慢慢教教我。” 青青爷爷放下碗筷,笑着打趣:“你就好好跟着学,木子心思灵巧,做菜最懂分寸,学会了往后咱们全家都有口福。” 我笑着细细讲解,把扣碗锁原汁、小苏打腌牛肉的火候分寸,一一耐心教给她。一家人围桌而坐,边吃边聊,满室和睦温馨。 早饭后稍作收拾,我便陪着青青前往厂房拟建空地。 不多时,四家施工队负责人陆续到场,一行人围着地块缓步踏勘,丈量尺寸、察看地形土质,商议地基打法、厂房框架、围墙布局与进出通道。 众人各执一词,有人一味夸口压缩工期,有人含糊回避用料细节,还有人只愿笼统报价,不肯拆分分项明细。 我立在一旁,替青青逐一追问核实:地基基础的用料、深浅宽度,钢筋水泥标号、大梁钢筋型号规格与间距,墙体用材、屋面防水、电缆线规格,雨天应急施工方案、完工质保年限、工程款分期节点、逾期赔付条款,每一项都问得明明白白。 遇有一家言辞浮夸、报价虚高,又不肯落实书面承诺的,我凑到青青耳边低声提点,让她直接剔除不作考虑。青青闻言点头会意,心中愈发安稳,有我在一旁帮她拿捏分寸,省去了不少被人蒙骗的隐患。 现场勘地结束,与余下三家靠谱施工队约定好,次日上午九点齐聚厂区,带上施工方案、资质证明、用料清单与详细报价,当面竞标比对,敲定最终合作人选。 离开工地返程途中,青青又想起了莎莎的事。 “当初和莎莎签合作合同太过仓促,漏掉了回款相关条款。往后生意做大,账目周转极易生出纠纷。你回头委婉和她沟通,补一份补充协议,先把规矩说在前头,也好避免日后生出嫌隙。” 我应声应下:“这事我记在心里,我会好好和她细说,兼顾两边情面,既把合作规矩立好,也不会让她觉得我们刻意提防。” 青青轻轻轻叹:“她刚入行做批发,根基尚浅,偏偏心气又高。就怕她一时头脑发热盲目铺货、租开大档口,万一被人跑单压货,根本经不起折腾。” “我早已叮嘱过她,让她多考察多比对,稳扎稳打不急于扩张,慢慢积攒口碑和客源就好。”我轻声宽慰。 顺路途经车间,青青尚有琐事要处理,便拉着我进去逛了一圈。她细致讲解每台机器的运作原理,听得出来她对车间设备了然于心。我忍不住打趣:“你这般细细讲解,莫不是想让我来厂里做保养维修工?” 她脸颊微微一红,含羞回道:“倒从没这么想过,我只想让你来做老板,我做老板娘便够了。” 我笑着调侃:“你这是打算把整座工厂都当陪嫁?” 她眼神认真:“自然可以,我什么都不要,全都当作嫁妆,你可愿意娶我?” 我无奈轻叹:“我如今还未脱身,怎好轻易应下,别胡思乱想了。” 逛完车间回到办公室,已是正午时分。稍作休憩,便一同前往食堂用餐。这时手机叮咚作响,是莎莎从深圳发来的消息。 语音里带着初见繁华的新鲜与茫然:“我已经平安到深圳安顿好了,这边批发市场规模极大,档口遍布各处,租金、人流、货品品类参差不齐,我看得眼花缭乱,拿不准选址和价位,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即刻回复细细叮嘱:“切勿急于租铺囤货,多花几日走遍各个商圈,摸清周边热销品类、客流时段、同行拿货底价。宁可多花时间考察,也别一时冲动贸然投入,有拿不准的随时问我即可。” 没过片刻,莎莎又发来数句言语,字里行间满是思念与依赖。我温声劝慰,嘱她安心打拼事业,好好照顾自身起居。 午后我躺在沙发闭目休憩,青青去往厂区忙碌,我静心盘算着明日竞标可能出现的种种变数,提前想好应对之策。 转眼暮色西沉,天色渐暗。我与青青一同收工归家,照例进厨房下厨忙活。青青母亲掌勺烹饪,我在一旁打下手,时时提点她油温、火候与下料时机。阿姨听得认真,模样温婉又随和。 我忍不住打趣:“怎么看你今日这般活泼灵动,倒像新过门的媳妇一般。” 她故作嗔怪:“你这是故意占我便宜!”说着伸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腰侧。 我笑着讨饶:“哎呀轻点,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她笑意盈盈:“打是疼,骂是爱嘛。”说罢又轻轻拍了下我的肩头。 我怕这般打情骂俏被青青父亲撞见难以解释,连忙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她回头含笑问道:“怎么,怕溅到热油?” 我直言回道:“不是,我是怕你这双灵巧的手。” 她笑得前仰后合:“又不是真的用力打你,难不成还捏疼了?” “倒不疼,只是心里有些发痒。”我淡淡说道。 她眸光轻瞟,笑意暧昧:“怎么个痒法?难不成还想还手?” “我可不敢,所以才往后退躲着你。” “是不敢,还是不想?” 见话语越聊越偏,我索性闭口不语,心中暗叹,这中年女子心思活络,说话更是毫无顾忌。 她见我沉默,又轻声追问:“问你呢,怎么不说话了?那我就当你是敢想不敢做了。” 我含糊带过:“随你怎么想,你开心便好。” 她朝我招了招手:“过来帮我看看,这田鸡有没有熟透?” 我凑近一瞧,见汤汁尚多,便调大炉火:“收干汤汁就能出锅装盘了。” 待我靠近,她又趁机轻轻捏了下我的胳膊,笑意狡黠:“这下你可上当了吧。” 我无奈笑道:“你总想着法子捉弄我,当心我真的还手。” 她面颊染上一抹浅红,柔声挑衅:“那你尽管还手呀。” 我连忙劝住:“别胡闹,家里人多眼杂,隔墙有耳,还是收敛些分寸为好。” 她轻声应道:“嗯,我懂的。” 我心底暗自思忖,她哪里是真懂,怕是曲解了我的用意,念头至此便不再多想。 余下还有一道雪菜春笋炖麻雀,我让她添入少许猪油提鲜。她凑近我耳边,语声轻柔带着邀约:“明日陪我去买菜可好?” “上午不行,要和工程队对接竞标事宜。” “那下午去,到时候我叫你。” “我午后要午睡,怕是听不到铃声,你和青青说一声便好。” “一言为定,就这么说定了。” 几样家常小菜陆续出锅,一家人围坐餐桌,闲话闲谈,共享烟火晚餐。 青青爷爷还惦记着前日的蚝油牛肉与清蒸黄鳝,笑着感慨:“木子若是常住在这里,我们都不用下馆子了,厨艺比饭店大厨还要合胃口。” 众人皆赞雪菜春笋炖麻雀风味独特,不比红烧爆炒逊色,肉质鲜嫩入味,鲜而不腻。 一席晚饭笑语融融,人间烟火,最是暖人心怀。 饭后收拾妥当,我与青青依旧出门散步。暮色沉沉,晚风微凉,乡间小路行人稀疏。 二人缓步慢行,谈起厂房落成后的后续规划:车间排布、仓储库房、招工事宜、流水线架设,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斟酌盘算。 行至半路,青青停下脚步,轻轻靠在我的肩头,吐露心底心绪:“说实话,我从未独自经手过建厂这般大事,心底一直慌乱无措。幸好有你陪着我、替我把关拿主意,我才有底气一步步往前走。” 我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语声沉稳温柔:“放宽心,有我在,大事小事都替你扛着。厂房筹建、生意经营,往后往后的朝夕岁月,我们一同打理,稳稳踏实地往前走。” 她轻声呢喃:“真的吗?听你这话,我的心都快要被融化了。” 夜色温柔,晚风缱绻,二人依偎在暮色小道间,静静相守无需多言,心底皆是安稳与温存。前路有事业可期,身旁有知心相伴,浮沉浪里奔走的日子,终究寻得了一份暖心归处。 第506章 拆分竞标 两全共赢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零六章 拆分竞标 两全共赢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落在青青厂区的办公楼上,褪去了昨日残留的微凉,平添一份清爽温润的暖意。 吃过早饭,我和青青早早来到厂区会议室,提前把现场勘地记录、厂房建设需求清单、整体规划图纸一一整理妥当。桌面上纸笔整齐摆放,竞标评分细则分列就位,只等各家参与竞标的施工方准时到场。 本次竞标单位,除了昨日到现场勘地的四家施工队外,还有最早帮我们对接、量身设计厂房整体图纸的建筑公司。这家公司资质齐全,设计方案高度贴合厂区实际建设需求,前期沟通也十分顺畅。青青原本就对这家公司印象极好,只是对方初次报价偏高,合作事宜才一直暂且搁置。 距离九点还有十分钟,四家施工方负责人陆续推门而入,依次落座。负责厂房整体设计的建筑公司负责人,手里提着成套施工蓝图、完备资质证书和精细报价清单,神情庄重沉稳;昨日勘地时言辞浮夸的那家施工队,依旧态度散漫,只随手拿着一张简易报价单;剩余三家队伍里,一家方案扎实、报价透明公道,另一家则刻意模糊施工细节,靠超低报价博取关注。另一家实为较弱。会议室里,从一开始就隐隐透着几分暗自较量的氛围。 九点整,我缓缓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沉稳开口:“今日竞标范围,包含厂区四幢厂房、配套办公楼、荷花池加工厂、围墙大门,以及厂区外主干道硬化工程。请各位依次阐述施工方案、报价明细、工期安排与质保服务。我方将结合方案可行性、报价合理性、施工资质、过往工程案例综合评定,全程公平公开,今日现场直接敲定合作方。” 竞标流程正式开启。第一个上台的,便是当初负责图纸设计的建筑公司负责人。他结合厂区现场地形,再度细化施工规划,对厂房布局、建筑结构、配套设施的每一处施工细节都讲解得细致入微,完全契合前期敲定的最优设计方案。随后他报出最终投标价,相比最初的初步报价直接下调五十万,整体总价和后续上台、业内口碑扎实的施工队不相上下,性价比瞬间凸显。 负责人语气诚恳:“前期和贵方对接厂房设计时,就十分认可你们的经营理念,也希望能和你们达成长期稳定合作。这次主动让利,就是真心想拿下项目,踏踏实实把工程做好,绝不辜负你们的信任。” 他的方案有专业设计作为根基,细节周密无懈可击,施工资质、质保年限、工期规划也全部达标。青青静静听着,眼中满是认可,看向我时,又带着一丝难以取舍的纠结。 紧接着,口碑扎实的施工队负责人上台阐述。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砖混结构用料合规,全部采用国标建材,工期规划明确,质保服务完善,每一笔费用都拆分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含糊。报价和设计图纸的建筑公司几乎持平,两家实力相当、价格均等,实在难分伯仲。至于剩下三家施工队,一家刻意回避用料标准,质保承诺敷衍潦草;另一家一味恶意压低报价,只会空口吹嘘实力,完全没有实际竞争力。另一家经过青青打听实力较弱。 等所有施工方全部讲解完毕,青青悄悄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面露难色:“这两家实在都太合适了,价格也差不多。一家有前期设计优势,施工完全贴合图纸,不会出现布局偏差;另一家施工口碑过硬,做事稳重靠谱。不管选哪一个,放弃另一方都觉得太过可惜。”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项目规划清单,稍作沉吟,心中已然有了周全计策。转头面向在场四家施工方,朗声说道:“本次厂区建设项目体量不小,为加快施工进度、严格保障工程质量,同时兼顾各家的合作诚意,我方决定,将整体项目拆分为两个标段,同步招标,两家优质施工方同时中标。”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愣住了。青青也满眼诧异望着我,显然完全没料到我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随即铺开厂区规划总图,清晰划分标段范围:“第一标段,由前期负责图纸设计的建筑公司承建,包含两幢厂房、荷花池、厂区围墙大门,以及厂区和通往外部主干道的地面硬化工程,严格按照原版设计图纸施工,确保整体布局规整统一。第二标段,由口碑扎实、施工稳妥的施工队承建,负责剩余两幢厂房及配套办公楼建设,全程遵循统一建材标准、统一施工质量要求。” 我稍作停顿,补充说道:“两个标段同步开工建设,工期统一标准,质量执行同一规范。后续分别签订正式施工合同,明确各自施工范围、用料规范、质保条款、付款节点以及逾期赔付细则。双方各司其职、互不干扰,一同保质保量、按时完成整体厂区工程。” 话音刚落,两家中标的优质施工方负责人立刻面露喜色,连忙起身致谢,纷纷郑重表态,一定会严格按照我方要求规范施工,精工细作,绝不辜负这份信任。而另外两家资质平庸、只会恶意竞价的施工队,自知毫无胜算,也无话可说,只能默默起身离场。 青青悬着的心彻底放下,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佩服与欣喜。她没想到我能想出这样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用忍痛舍弃任何一家靠谱的合作方,还能同步施工、缩短建设工期,极大加快了厂区扩建的整体进度。 待双方敲定标段划分、施工范围等细节,约定次日正式签订施工合同后,我又特意叮嘱两位负责人,后续施工过程中要定期对接沟通,统一施工标准,协同把控工程进度,避免标段衔接出现漏洞。 送走两家合作方,青青长舒一口气,快步走到我身旁,眉眼弯弯,语气满是赞叹:“我还在纠结到底该选哪一家,你直接拆分标段,把两家都留下来,既解决了我的选择难题,又能抢抓工期,考虑得也太周全了。换做是我,肯定想不出这么稳妥的办法。” 我笑着安抚她:“两家各有优势、互为补充,比起二选一,合作共建显然更划算。只要把合同条款细化到位,权责范围划分清楚,既能守住工程质量,又能加快建设进度,后续也能省去不少扯皮麻烦。” 正说着,我的手机忽然响起,是深圳的莎莎打来的语音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木子哥,我在批发市场看中了两个档口,位置、租金条件都差不多。一个人流量超大,但同行扎堆、竞争特别激烈;另一个地段稍偏一点,胜在租金便宜、压力小。我实在拿不定主意,你快帮我分析分析!” 我轻声安抚她不要着急,慢慢询问两个档口的具体位置、周边经营品类、主流客流人群,耐心帮她逐条梳理利弊,给出中肯的选址建议。青青就静静站在一旁,温柔看着我,眼底满是安心与依赖。 挂掉电话,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下来,落在身上温暖又踏实。青青轻轻挽住我的胳膊,柔声说道:“有你在真好,不管是厂里建厂的大事,还是莎莎开店选址的烦心事,只要有你拿主意,我心里就特别踏实安稳。”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望向窗外厂区闲置的空地,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厂房落成、楼宇整齐、厂区兴旺的模样。浪里奔波打拼的日子,总有数不尽的琐事和两难抉择,但身边有值得守护的人,手头有稳步推进的事业,再难的难题都能从容化解,这般安稳烟火,已然是难得的圆满。 吃过午饭,我和青青又细细商议了第二天签约的各项细节,忙完下来已经是午后将近三点。连日操心厂区竞标、规划事宜,脑子发胀发沉,只想好好歇一歇。我刚躺在沙发上准备眯一会儿,青青妈妈便推门走了进来,对着青青说道:“闺女,我想去一趟菜市场,一时不知道该买些什么菜,想让木子陪我一起去逛逛。” 我闻言连忙开口插话:“阿姨,我还没午睡呢,正想躺下歇会儿,稍微放松一下。” 青青立刻笑着打圆场:“那这样好了,哥,你就陪妈走一趟,回来直接回房间午睡,家里安安静静的,比在沙发上睡得踏实多了。” 青青妈妈连忙跟着附和:“对对对,家里清静不吵闹,走,咱们现在就去。”说着就上前轻轻把我拉了起来。 青青抿嘴一笑:“你看我妈,待你就跟自家孩子一样,真是打心底把你当亲人看待了。” 我无奈笑着应下:“行吧,听阿姨安排,多谢阿姨这么惦记我。” 出门之后,我坐上阿姨的摩托车,一同往厂门外驶去。阿姨骑车速度不慢,车身偶尔微微晃动,我坐在后座心里难免有些发慌,双手紧紧抓着后座的保险杠,生怕重心不稳摔下去。 阿姨察觉到我的拘谨,回头叮嘱道:“身子别往后仰,容易重心不稳,往前靠一靠,贴住我的后背,双手直接搂着我的腰,就稳当了。” 我自己也骑过摩托车,知道她说得在理,便依言往前凑近,轻轻贴住她的后背,双手环住她的腰,轻声提醒:“阿姨你慢点开,咱们不赶时间,稳稳慢慢骑就好。” 她没有减速应答,反倒抬手轻轻覆在了我搂着她腰的手上。我心里顿时一紧,倒不是觉得尴尬避讳,而是担心她单手扶车把太过危险,骑行路上车流往来,稍有疏忽就容易出事,赶紧说道:“阿姨你双手握紧车把吧,这样骑车太不安全了。” 她随口回道:“没事的,我骑了好多年车,有时候骑车接电话都稳稳当当的。” 我故作认真开玩笑:“你再单手骑车,我可真要跳车了啊。” “好好好,我专心骑车就是。”阿姨笑着收起了多余的动作。 摩托车引擎轰鸣声不小,大声说话格外费力,我也懒得再多开口。好在菜市场距离不远,片刻功夫就到了。 停好车,阿姨笑着打趣:“看你这拘谨样子,以前怕是没怎么坐过女人骑的摩托车吧?” “坐过不少摩托车,我自己早年也骑过,还不小心摔过一次呢。”我随口回道。 “那肯定没坐过我这样中年女人骑的车。” 我想了想,淡淡一笑:“还真没什么印象,怎么突然这么说?” “看你一路手都规规矩矩放着,一动不敢动,明显放不开。” 我哭笑不得:“骑车在外,安全第一,我总不能随意乱动,那岂不是拿安全开玩笑。” 她笑意盈盈,随口调侃两句,便不再多说,和我一起走进菜市场挑选食材。 两人挑了新鲜河鳗、老鸭、鲜活河虾,还有溪沟石斑鱼,再配上几样时令青菜,满满当当置办齐全,便提着食材返程。 春日午后风有些凉,我出门穿得单薄,坐在摩托车上被风一吹,忍不住有些瑟瑟发抖。我跟阿姨说:“回去稍微骑慢一点,风有点大,吹得有点冷。” 阿姨随口说道:“那你把手伸到我衣服里面捂着,挡风又暖和。” 我连忙推辞:“这不合适,路上人来人往,被旁人看到难免尴尬。” “前面有挡风被遮着,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 她一边说着一边放慢车速,想拉我的手往里放,我还是委婉避开。她见我坚持,也不再勉强,只叮嘱我坐稳扶好,慢慢驱车往家赶。 一路上微风拂面,沿路草木新发,满眼春日景致,倒也十分惬意。不一会儿便回到家中,下车后腿脚有些发麻,我帮着阿姨把买来的食材一并拎进厨房。 阿姨一边整理菜品,一边跟我说:“你先去洗手,回房间午睡休息吧,我这边收拾就行,不用你帮忙。” 我也确实有些困倦,便依言洗了手,径直回到客房躺下。连日操心厂区各种琐事,身心都有些疲惫,沾着床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在安静的午后里,好好享受这份难得的清闲安逸。 第二卷 浪里走 厂区动工,雨遇温存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零七章 施工队进场施工的那天,我跟着青青一同去到工地现场,察看整体施工进度。 推土机正在平整场地,挖掘机挖土回填各司其职,已有一片地块修整完毕,正在划标线,准备开挖基础桩。 整个工程推进得有条不紊,电力公司也同步进场施工厂区电力接入,正在工厂西北角架设电杆、安装变压器。 消防施工人员也已到场勘测场地,着手设计整套消防系统方案。 中午回到办公室,我对着青青说道:基建项目都进入实质性施工阶段了,这下应该没我什么事了吧。 她回道:你想溜了吗? 我说:嗯,再待下去,你又要算计我去做别的杂事了。 她笑了笑说:那肯定啊,接下来还有不少事要忙活,厂房装修、招工招人、采购设备材料,样样都得有人盯着打理。 我说:其实等新厂建好投产,你可以把去年入手的老厂卖掉,或是直接出租出去,没必要维持这么大规模的生产线。 她说:你这个想法挺好,我前几天也跟我爸提过。要是新厂正式投产,产能直接就能翻一倍以上,要是产品种类不增加、销量也不上涨,产能迟早会积压过剩。 我说:所以我才建议你好好考虑,精简规模、轻装上阵。 她说:咱们先去食堂吃饭吧,吃饭的时候正好问问我爸的意见。 我说:倒不用这么着急,这事有的是时间,你们慢慢斟酌就行。 她说:先私下合计稳妥一点,免得往后手忙脚乱,你不是常说要未雨绸缪嘛。 中午吃饭没遇上她父亲,他去义乌出差,要晚上才能回来。 吃过午饭,我再次提起要动身离开的事,青青执意留我多住一天明天再走。 我说:我待在这里无事可做,闲着反倒无聊。 她说:你午休睡一觉,睡醒了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在家做饭,不就有事做、不无聊了? 我说:你这是把我当保姆使唤啊。 她笑着打趣:女主外男主内嘛,谁让你做菜那么好吃,就留到明天再走好不好? 我躺在沙发上,想着她母亲似乎有撩拨我的嫌疑,心里一直好奇她父母的相处内情,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思忖片刻还是作罢不问,闭上眼睛准备午睡。 青青细心帮我盖好毯子,又垫上抱枕当枕头,随后轻轻带上门,去往厂区忙活了。 午睡醒来,我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拨通阳阳的电话闲聊,打听她这段时间的生意状况。 她说:生意挺不错的,新款夏装也陆续到货上架了,虽说比刚开张时稍差一点,但每天都有四五万的营业额。 生意那么好我有些不信,随口问道:你该不会是吹牛吧,生意怎么能这么好? 她说: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不信我叫思琪来跟你说。 话音刚落,就听见话筒那头她喊思琪接电话,几秒后传来思琪的声音:谁呀? 阳阳说:是大哥。 紧接着,思琪柔声轻唤:老公,是你吗?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称呼吓了一跳,连忙说道:你怎么在电话里这么叫我? 思琪小声说:我就站在门口,她们都听不见的。你什么时候过来看我,我好想你。 我说:明天或是后天,我抽空过去转一趟。 思琪说:那你把时间确定下来,我也好提前跟家里人打招呼。 我说:那我晚上给你准信,店里袜子要是需要补货,赶紧报给工厂,我过来时顺路给你们捎带过去。 她说:好,我马上统计一下,老公,我这边现在正忙着先挂了哦,想你。 没等我回话,她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整整一个下午,青青都待在厂区没回办公室,偌大的屋子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沙发上。 我索性挨个拨通电话,和虎门档口的小妹还有深圳的莎莎、谢莉、荟英,老何还有上海阿珠、、山东张伟、北京的小杨,每人都通了一遍电话。 一通通电话下来,耳朵嗡嗡作响,胳膊也酸乏不已。 刚放下电话,青青母亲推门走了进来,开口说道:青青让我来叫你,一起去菜市场买菜。 我说:你自己去随便买点就行,我这人不挑食。 她径直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臂把我拽起身:一起去嘛,你闲着也是闲着,待着不无聊吗? 我说:确实有点无聊,那开我的车去吧。 她说:菜市场那边不好停车,还是骑摩托车过去更方便。 我拗不过她,无奈被拉着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青青正好回来,看见她母亲拉着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哥,你是不是招架不住我妈呀? 我说:阿姨性子确实有点强势。 她笑着叮嘱母亲:妈,路上骑车慢一点,安全第一。 她妈应道:知道,我骑这么多年车,从没出过事故。 刚开出厂区没多远,天上忽然飘起了朦胧细雨。她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取出雨衣披好,招呼我也钻进去避雨。 我摇了摇头拒绝:雨衣里面闷得慌,待着不舒服,我还是弓着身子躲在后面就好。 好在只是毛毛细雨,我蹲在后面也淋不到多少。等买完菜出来,外面雨势渐渐变大,我没办法,只好也钻进了雨衣里。 狭小的雨披里紧紧贴着她的身子,鼻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还有洗发水清浅的香味。 骑行半路,大雨骤然倾盆而下,她只好把车靠在路边屋檐下躲雨。我的裤子和鞋子全都被雨水打湿,身上泛起阵阵凉意。 我说:要不直接冒雨冲回去算了。 她说:雨下得这么大,太危险了,雨水淋得眼睛看不清前路,还是再等等雨小些再走。 她似乎察觉到我浑身发冷有点抖擞,伸手摸了摸我的手,柔声说道:你手这么凉,伸到我衣服里暖暖身子吧。 我说:没事,用不着。 她说:你又不是没试过,听话快伸进来。 她把塞进裤腰的棉毛衫轻轻拉出来,直接将我的手塞了进去,轻声叮嘱:山区下雨风特别凉,小心着凉感冒。 这时候我确实冷得厉害,摩托车座位也被雨衣流下的雨水浸透,湿了我的裤子。我忍不住稍稍抱紧了她,手也不自觉挪动了一下位置。 她笑着打趣:想摸就安心摸会儿,反正雨衣挡得严实,旁人谁也看不见。 我说:你老是故意捉弄我,我没有。 她说:帮我把后背的搭扣解开,裹在雨披里后背闷得发痒,你帮我挠挠痒。 我问:是贴身小背心的扣子吗? 她说:后背也就只有这一处扣子啊。 我伸手到她后背,帮她解开搭扣,随手挠了几下。 她说:沿着下边一圈都发痒,你帮我都挠一挠。 我伸手摸去,确实能摸到一道凸起的痕迹,便顺着痕迹慢慢帮她挠痒。可挠到身前时,虎口处碰到软绵绵的肉肉时我忽然停住了动作。 她说:继续挠呀,前面也发痒。 我说:再往前就碰到你的隐私部位了。 她说:没关系,我都是一把年纪的老阿姨了,没什么好顾忌的。 我说:还是你自己来吧,前面你伸手也能够得着。 我收回手,轻轻放在她的腰间。她腾出一只扶车把的手,探进衣服里抓住我的手,缓缓往上抬。我正愣神间,手已经被她放到了胸前。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懵了,车身轻轻晃动了一下,我下意识将她紧紧抱住,双手也不自觉贴了上去。她身姿丰满温润,掌心触感真切,瞬间让我有些心猿意马。 她低笑着开口:早就该这样了,这下手不冷了吧? 我说:你痒是假是票帮我暖手啊,你身上肉乎乎的,确实特别暖和。 其实这时候我浑身早已燥热不已。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雨声渐渐停歇,开口问道:雨停了吗? 她说:早就停了。 我说:那怎么还不走? 她说:就让你多享受一会儿温存啊。 我说:赶紧回去吧,我裤子都湿透了,难受得很。 她这才拧动油门,骑着车慢慢往回赶。 回到家中,我们两人下半身全都湿淋淋的。我把后尾箱的菜拿出来拎进厨房,泡了杯热茶在院子里喝了几口,抽了一根烟后就回房间脱下湿裤子,进浴室打开热水洗澡了。头发也湿漉漉的干脆把头发也洗了一遍,洗完澡没穿衣服就直接走了出来,却猛然看见她坐在床上静静看着我,我瞬间尴尬至极,慌忙打开行李箱翻找出衣裤换上。 我对她说:你怎么还不去洗澡? 她说:我早就洗完了,是你洗得太慢了。 我说:那你不去厨房洗菜,跑到我房间来做什么,是有什么事吗? 她说:没别的事,就是想过来拿你的湿衣服,我帮你顺手一起洗了。 我感激道:谢谢你啊,湿衣服在椅子上你没看到吗。她笑着说:看到了,怕你口袋里有东西所以就没动,等你洗完澡出来再说。我摇了摇头说:你这人也真是的,进来也不吭一声,我真拿你没办法。走吧,下楼准备做晚饭。 她咯咯咯笑着说:我不是故意的哦,你要不要再…… 我连忙打断她的话:先下楼吧,我陪你一起准备晚饭。说着便拉开门走了出去,她也只能拿起我的温衣服紧随身后跟了出来。 我心里着实有些忌惮她,这几天她对我愈发大胆放肆。好在明天我就要动身返程,再继续待下去,指不定早晚要生出什么事端。 晚饭时我温了一壶黄酒,加了些姜丝驱寒暖身。青青父亲直到晚饭吃完也没回来,没人陪我小酌几杯。外面依旧飘着零星小雨,我早早吃过饭便上楼歇息。青青也跟着早早回了楼上。 躺在床上,我想起她妈妈的种种反常举动便随口问道:你爸妈平日里感情怎么样? 青青说:挺好的呀,一辈子都不吵架。怎么,下午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她说:那你是不是进她们的房间看到两张床了? 我满脸疑惑:两张床?什么意思? 她说:从我记事开始,我爸妈就一直分床睡的。 我说:好好的夫妻,你爸妈也不老,怎么会分床睡呢? 她说:可能我爸做生意常年操劳,怕互相打扰休息睡不好吧。 我说:没这么简单,这里面肯定另有缘由。 她轻叹一口气说:我也不瞒你,但你可千万别往外人说。 我说:我跟谁去说啊。 她说:我爸妈感情其实一直很好,这辈子从没红过脸。 我说:那更不该分床睡,实在不合常理。 她说:主要是我爸早年打拼事业,硬生生把身体熬垮了。我当年考上大学都没去读,早早进厂帮着家里打理生意。 我说:这事我听你说过,可身体不好,也不至于非要分床而居啊。 她说:其中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但我能肯定,他们两人在外都没有别的心思。我妈比我爸小十二岁,我妈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就跟我爸在一起了。那时候我爸已经在外做生意了也赚了一些钱,对我妈百般迁就疼爱。外公外婆死活不同意他们来往,我妈索性跟家里断绝关系,一心一意跟着我爸。后来怀了我,便摆酒成婚,我妈没到十八岁就生下了我。 我暗自算了算年纪:那你妈现在才三十八九岁?当年你外公外婆为什么执意不同意? 她说:那时候我妈还在上学,我爸早已踏入社会做生意,年纪又相差悬殊,在那个年代名声也受非议,家里自然坚决不肯。 我说:可这些缘由,跟分床睡还是扯不上关系。 她说:说到底还是我爸那方面身体落下了病根。不说这些了,我也不懂,你要是好奇,改天你自己问我爸或是我妈,我说不清楚。 看她面露不耐,我便没有再继续追问。 我相起以前晓棠爸的情况,便说:我虎门那边还有两瓶调理身体的药酒,对男人那方面调养很有帮助,下次我带一瓶过来,给你爸试着喝喝调理一下。 她笑着打趣我:啊哈哈,原来你自己也在喝这种药酒,怪不得精力这么旺盛。 我说:没有,本来是帮朋友备的,可朋友正好两地分居了所以没敢给他,怕他会忍不住去找事。下次我再来的话带回来,拿来给你爸试试。 她说: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跟你聊起这事的。 我说:我哪有那么笨,自然会找个合适的时机送给你爸。 说完这事,我跟她讲:我明天打算回去了。今晚洗的衣服遇上阴雨天也干不了,先放你家寄存着吧。 她说:好,下雨天长途开车慢一点,路上注意安全。 我说:放心,我心里有数。明天我顺路要去昆山一趟,那边有没有袜子需要补货?有的话我顺路帮你带过去。 她说:刚好真有一批,今天下班前她们刚统计好库存发给我的,原本打算明天发货,正好你顺路嘛就让你捎过去也行。明天要开长途,今晚早点休息,抱一抱我。 我伸手抱着她温存了片刻,随后便各自躺下安歇。 第二天清晨醒来,我第一时间给思琪发了消息,告知她中午会到昆山。 吃过早饭去到工厂,装好配齐的货物,跟青青拥抱后挥手告别,便踏上了前往昆山的路途。 第二卷 浪里走 昆山尘缘,晚风私第508章 第二卷 浪里走昆山尘缘,晚风私语 第五百零八章 辞别诸暨,我驱车一路疾驰,二百四十公里路程,三小时便踏入昆山地界。 恰逢正午饭点,我先去店铺附近上次住过的宾馆开了房,放下行李后便拨通电话,让阳阳几人过来帮忙搬卸货物。一众货品尽数搬进店铺,阳阳母亲也恰好送来午餐,众人便围坐在一起,简单用过午饭。 饭后,阳阳招呼我同她母亲一道回家午休,我婉言推辞,只说就近已开了间酒店可歇息。 在店里坐了片刻,翻看了近期销售台账,便起身辞别,回了宾馆歇息。 午后一觉醒来,手机弹出消息,点开一看是阳阳发来的邀约,邀我晚间去她家吃饭,说她母亲早已去菜市场买好了食材准备下厨备饭菜了。我当即回复应允。很快阳阳又发来消息,询问我入住的酒店房间号,让我告知思琪。 我给思琪发去一句:老地方,508。 思琪即刻回讯:收到老公,阳阳让我提前下班,还叫我晚上一起去她家里吃饭。 放下手机,我起身到洗漱间简单收拾一番,看时间才刚过三点,便躺靠在床上,漫无目的地看着电视打发闲暇时光。 没多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开门便见思琪已然赶来。 我随口问道:“这么早就下班,店里不忙吗?” 她侧身进门,反手带上门,径直扑进我的怀里。我轻轻抚着她柔软单薄的后背,低声问道:“有没有想我?” 她埋在怀中轻声呢喃:“想,特别想你,抱我到床上。” 我俯身将她横抱而起,轻轻放在床上,低头吻上她的唇。她顺势将我拉倒,热烈回应,从最初的羞涩无措,如今早已变得从容缱绻。一边相拥深吻,一边轻轻解开我的衬衫纽扣,情意渐浓间,彼此褪去外衣,温存相依,被衾缠绵。 她呼吸愈发急促,一遍遍低唤着老公,声声情话绕在耳畔。被她这般柔情牵动,心底情愫翻涌,两两相依,情深缱绻,直至她浑身慵懒无力,才缓缓停歇,却依旧恋恋不舍环着我不肯松手。 “被老公抱着,真好幸福。”她软软靠在我怀里低语。 听着她一声声亲昵的称呼,我心头泛起几分恍惚,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这般唤我,她倒是头一个。 稍作平复,我转而问起店里账目:“你平日里管做账,这半个多月总营业额做了多少?” 她回道:“昨天我粗略统计了下,有八十多万,毛利润大概五十万出头,具体细账记不太清了。” 我感慨道:“半个多月能做出这般业绩,生意着实红火,这个月你少说也能分到十万以上。” 一听这话,原本慵懒无力的她瞬间精神抖擞,猛然坐起身,满眼惊喜:“老公,我真能拿这么多?” “你自己也算得出来,”我温声说道,“眼下毛利已有五十万,剩下十余天营收抵扣日常开支,十万收益稳稳拿得住。” 她眉眼满是笑意,难掩激动:“我都不敢想,要是真能拿到那么多,我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自然是真的。”我看着她欢喜的模样,“是不是很开心?” “太开心了,老公,我真是爱死你了。”她说着,又低头吻了上来。 我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别太过激动,我也替你高兴。” 余下时光,她寸步不离黏在我身旁,直到阳阳发来微信催我们过去,才恋恋不舍分开。两人起身洗漱一番,穿戴整齐出门前往阳阳住处。 沿街正是下班高峰,人流往来熙攘,思琪一路亲昵挽着我的胳膊。我轻声提醒:“别这么挽着,万一遇上熟人,传到你父母耳中反倒不妥。” 她却满不在意:“没事的,我父母本就认识你,不会多想的。” 我又问:“你晚上不回家吃饭,跟家里报备过了吗?” “早上你发消息后,我就跟爸妈说今晚要出差,不回去了。”她仰头笑道,“老公来了,我自然要陪着你。” 我顺势开口:“明天是我生日,索性请你爸妈一起吃顿饭,热闹些。” 她立刻摇头:“不用啦,就我们两人好好庆祝就好,往后再宴请爸妈也不迟。” “人多反倒热闹。”我笑道。 “不行,”她抿着嘴撒娇,“爸妈要是来了,晚饭过后说不定就催我回家住了。” “回家住也无妨。” “我不,我就要陪着你。”她靠在我肩头不肯松口。 我给她出了个主意:“那你就跟家里说,后天天不亮要动身去上海,晚上暂住阳阳家便可。” 她眼睛一亮:“这主意甚好,只是要提前跟阳阳姐说好。” “待会儿跟她打声招呼就行。” 说话间,已然走到阳阳租住的楼下,两人拾阶而上敲门。阳阳开门迎我们进屋,我瞧见她母亲正在厨房忙碌,便走进厨房问好。 “剩下两个菜交给我来做吧,阿姨你歇着。” 阿姨笑着摆手:“没事,我不累,哪有客人上门还让客人下厨的道理?” 门外传来阳阳的声音:“妈,你就让哥动手吧,他厨艺可好了。” 阿姨依旧客气,我笑着宽慰:“你看阳阳都叫我一声哥的,咱自家人不必见外,我来就好。” 阿姨这才笑着应允,解下围裙为我系好。我看余下两道菜是红烧鱼和炒腰花,便起锅倒油先煎鱼。待鱼肉煎至金黄加热水焖煮时,我朝外喊了声:“可以准备开饭了,腰花一分钟就能出锅。” 阳阳备好酒水,转眼间我便将爆炒腰花端上桌,解下围裙,众人围桌开席。 阿姨尝了几口我做的菜,连连称赞:“真没想到,一个大男人下厨竟有这般好手艺。” 我淡然笑道:“平日里喜好小酌,便常自己下厨,久而久之厨艺也就练出来了。再说我们浙江人,擅长做菜的男人本就不在少数。” 席间闲谈说起店铺生意,阳阳母亲满心感慨:“当初听说她辞了工作要开店,可把我们老两口急坏了。结婚不到半年就分开了,那只是姑娘变单身女人倒也无所谓,可若是做生意亏本负债了,往后一辈子都不得安生,所以我们起初一分钱都不敢拿出支持。” 阳阳淡淡接话:“我也从没指望爸妈出钱帮衬。” 阳阳母亲接着说道:“后来我和她爸过来一看,店铺宽敞气派,生意也格外红火,她爸便让我留下来,帮着照看店面,虽说我不懂经营,但好歹能照料她日常起居。” 我感慨一声:“天下父母心,实在难得。” 阿姨端起酒杯,与我轻轻一碰:“平日里我从不饮酒,今日破例陪你喝一杯,也好好谢谢你照拂我女儿。”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阳阳拿起酒瓶想再为母亲满上,阿姨连忙摆手推辞:“不能再喝了,你们年轻人慢慢喝就好。” 我也连忙劝道:“阳阳你也少饮些,明日还要早起看店,浅酌即可。” 阳阳倒上红酒,笑着提议:“我喝一瓶红酒,思琪也陪我一瓶,咱们一同敬哥一杯。”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融洽,阳阳忽然开口:“哥,你觉得我店里改成整月结一次账,可行吗?” “你自己看着安排就好。”我随口应道。 “反正进货不用当场结款,也不怕资金周转不开。”阳阳说着,又提起正事,“对了,我先转二十万给你,当作新款夏装的货款。” 说罢便拿起手机,当即转了二十万到我支付宝。 我叮嘱道:“从下半年开始,你直接跟供货商结算就好,不必再经我转手。” “还是等到明年再说吧。”阳阳犹豫道,“我怕直接结账对方不肯正常发货,还是麻烦哥帮忙对接稳妥,思琪你说是不是?” 思琪刚要开口,老,,险些又叫出我们的私下称呼,瞥见我递去的眼色,连忙改口:“老,,老哥,就麻烦你帮到底吧,等到明年再另行安排,也好稳妥过渡冬装资金周转。” 见两人执意相求,我只得应下。 晚饭过后,阳阳陪着我和思琪沿街散步闲逛。路上我跟阳阳说起:“明日我生日,想请你和阿姨一起吃顿饭。” 阳阳笑着打趣:“今天可是愚人节,你别哄我啦。你生日理应陪着思琪,怎么还特意叫上我们?” “不过一顿家常便饭而已,我把思琪爸妈也一并请了。”我叮嘱道,“明日席间你可别多说漏了嘴。” 阳阳会心一笑:“我懂分寸。” 这时思琪开口向阳阳托付:“姐,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尽管说。” “明天麻烦你跟我母亲说一声,后天一早我要出差,今晚就暂住你家。” 阳阳瞬间了然,笑着应下。 送阳阳回到住处后,我打算陪思琪去商场添置一套贴身衣物。思琪摇头笑道:“我早已备好放在包里,不必特意去买。” 回到宾馆房间,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我认真跟思琪叮嘱:“往后别总一口一个老公这般称呼,方才险些当众脱口而出。若是明日酒意上头,再这般唤出声,传到你父母耳中便麻烦了。” 她却调皮一笑:“若是真不小心叫出口,我便跟爸妈坦白,我喜欢你,非要嫁给你不可。” 我无奈摇头:“万万不可,到时候你爸妈必定盘问我的家事过往,我又不擅长说谎,反倒弄得尴尬难堪。” “我自有办法应付。”她转过身依偎在我身旁,轻声说道,“我们熬到十二点再睡好不好?” 我有些诧异:“现下才九点多,还要再等两个多小时,何必这般折腾?” “我还没陪你好好泡脚,咱们去八楼足疗馆放松一下吧。”她拉着我的胳膊撒娇。 我本想安于房中歇息,耐不住她软磨硬泡,只得应允:“也罢,我换上睡袍就去。” “你稍等我片刻,我把衣物穿好。” 收拾妥当,两人一同去往八楼足疗包厢。技师进门,一男一女上前服务,女技师正要为我调理,男技师俯身准备为思琪按摩,思琪却忽然开口:“我不要男技师,换一位女技师过来。” 我劝道:“其实都无妨,不必这般较真。” 她却执意不肯:“不换我就不做了。” 我只好连忙致歉,让男技师另行安排女技师过来等候。男技师面露无奈转身离开,片刻后便有女技师入内为思琪服务。 在足疗馆闲坐消磨了两个时辰,才一同返回房间。她揉着脚底嘟囔:“泡脚也没多舒服,按得脚底发酸,走路都隐隐发疼。” 我打趣道:“第一次难免不习惯,你当初不也一样?” 她白了我一眼,脸颊微红,转而问道:“现在几点了?” 我抬眼看向手机:“再过两分钟就十二点了。” “那我们快上床歇息。” 躺回床上,她轻轻伏在我身上,眉眼温柔,在耳畔轻声低语:“老公,生日快乐,我好爱你,就把自己当作礼物送给你。” 我心头一暖,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来你执意等到十二点,就是为了亲口跟我说生日快乐,你也太惹人疼爱了。” 此刻情意缱绻,两颗心紧紧相依,被满心温柔爱意尽数融化,静静相拥,万般温情尽在不言中。 温存过后,思琪枕在我胸口轻声问道:“你会永远记得今天吗?” 我轻抚着她的发丝,认真回道:“自然会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或许等我年老闲暇,提笔写回忆录时,定会把今夜的温柔光景,好好落笔记下。” 第509章 生辰宴聚,股份情长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零九章 生辰宴聚,股份情长 清晨七点我们起床洗漱后就去吃了早餐,随后我陪着思琪一同去往店里上班。刚到门店,几名员工已然到岗,正忙着开店前的各项准备。 门口与收银台后方堆着满满一大堆卷纸,我见状开口问道:“怎么囤了这么多卷纸?” 阳阳连忙解释:“今天是门店会员充值答谢日。” 我有些意外:“你们还做起会员制了?” “嗯,是思琪想出的法子。”阳阳笑着说,“会员除了专属折扣,还能不定期领随手礼,每半个月做一次福利派送,今天是第二回。微信朋友圈集满三十个赞,就能免费领礼品。上次送的是袜子,这次换成纸巾,往后还准备上面膜、花露水、口红这类小物件。” 我点头赞许:“这思路很接地气,能稳稳聚拢店里人气。” 阳阳凑近我身旁,压低声音轻声道:“思琪这丫头脑子灵光得很,现在我们门店微信大群已经有二十多个老客户群了。另外几个员工也各自建了微信群,把自己以往的熟客都拉了进来,客源越做越稳。” 我感慨道:“没想到你们四姐妹里,你是最后入局做生意的,反倒做得最出彩。” 阳阳莞尔:“我不过是借鉴了她们的经验,更有幸有思琪这个得力帮手撑着场子。” 说话间,店内店外渐渐热闹起来。阳阳忙道:“等空闲了再跟你细聊,我先去忙活,你帮着照看一下收银台。” 不少顾客赶来领取答谢礼品,顺带进店挑选新款服饰,试穿问询络绎不绝,整个上午店里人流不断。我一人忙着收银,竟有些分身乏术。 吃过午饭后,我便让阳阳母亲帮忙值守收银,自己回宾馆歇息午休。 午睡醒来,洗漱过后烧上开水,静静泡茶闲坐。手机忽然响起,是北京的小杨打来的电话。 “木子哥,你现在在哪?” “我在外地出差,有什么事?” 小杨语气带着几分气恼:“深圳老何实在太气人了,我们几人每人投了二十五万,到现在一分收益都没见着。眼下夏装早已配齐货源,他却迟迟不肯发货,还说投资款早已挪用透支,要我们另外再打货款才肯安排出货。” 我问道:“他给出的说法是什么?” “他硬说投资款和货款不能混为一谈,若是直接抵扣,公司底子就空了。”小杨顿了顿,说出想法,“我和刘伟都想直接用投资款抵扣这批夏装货款,现在就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无奈笑道:“你们这是把我架在火上为难啊,让我好好想想。”说罢便挂了电话。 我当即拨通老何电话,却已是关机状态。转而打给他儿媳小丁:“小丁,你公公怎么关机了?” 小丁回道:“我爸今早去香港坐飞机,飞往加拿大看望妻儿了,这会儿还在飞机上,所以手机关机。” 我又问:“那工厂夏装货源,你们是不是已经配好了?” “早就配好了,我爸临走前特意交代,必须款到才能发货。” 我劝道:“你先安排发货吧,免得几位投资人生出隔阂矛盾。夏装季节不等人,一过五一极易压货,到时候亏损损耗都要算在你们这边。有任何分歧,等你公公回国,我亲自跟他沟通协商。” 小丁面露为难:“那你得发一条微信说明情况,不然我私自做主发货,我爸回来定会责怪我。” “无妨,我来编辑微信给你佐证。” 挂了电话,我便编辑好信息发给小丁,大意写明:公司初创时未明确货款支付细则,现刘伟、小杨提议以投资款抵扣夏装货款,本人亦表示认同,三方投票已然通过提案,望即刻安排发货;若执意拖延拒发,后续产生一切经济损失,由拒不执行方全权承担。 信息刚发送完毕,山东刘伟的电话随即打来,同样询问发货事宜。我如实告知老何远赴加拿大,已和小丁沟通妥当,今日定会安排发货。 刘伟语气满是歉意:“木子哥,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从中为难了。” 我淡然一笑:“无妨,你们的顾虑我都懂。只是切记,若货品金额超出投资额度,务必及时补齐回款。” 刘伟立刻应下:“这点分寸我们懂,绝不会含糊,木子哥尽管放心。” 这件生意纠葛暂且尘埃落定,我心里却透亮,小杨和刘伟本意已是萌生散伙之意。于我而言,本就早已无心僵持,散伙也未尝不是解脱。 正思绪浮沉间,门外传来敲门声,我下意识以为是思琪提前下班归来,开门一看,站在门外的却是阳阳。 “怎么是你?找我有事?” 阳阳嗔道:“先让我进去呀,堵在门口多失礼。” 我连忙侧身让她进屋,略带歉意:“不好意思,不是故意拦着你。” 阳阳径直坐到床边,含笑望着我。 我无奈开口:“笑什么,有话直说就好。” “你是不是有点怕我?”阳阳打趣道。 我笑着摇头:“这话从何说起,我有什么好怕你的。” 她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柔声说:“哥,过来坐,我跟你商量件正经事。” 我挨着她坐下,她顺势轻轻把头靠在我肩头,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哥,你现在对我越来越冷淡了。” 我抬手轻拍她的肩头安抚:“怎么突然这么说?” 她小声呢喃:“是不是有了思琪,就开始嫌弃我了?” 我皱眉道:“没有的事。我今天本就心绪不宁,你就别再打趣刺激我了。” 阳阳却偏偏笑道:“我就想逗逗你。”随即话锋一转,眼里满是欣喜,“这个月店里业绩预估能突破一百三十万,就算按对半算纯利润,也有六七十万,我一想到这事,心跳就快得不行。你摸摸,是不是跳得很快?” 我拿起她的手搭在腕间,果然脉搏跳动急促。 “你有没有心脏病史?”我问道。 “从来没有。”阳阳解释,“只是前天思琪跟我汇总了半月营收数据后,我就一直心绪难平,忍不住激动。” 我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慰:“别多想,激动两日慢慢就平复了。踏踏实实做生意,有钱赚本就是好事。” 她撒娇道:“哥,那你好好安慰安慰我嘛。” 我无奈道:“又没受委屈又没吃亏,放宽心态就好。我给你倒杯水。” 说着我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自己坐到沙发上饮茶平复心情。阳阳喝完水,也跟着走到沙发边,轻轻躺下依偎在我怀里,轻声问道:“哥,你觉得店里几个员工怎么样,还靠谱吗?” 我坦言:“都很机灵能干,一看就是熟手。今早我观察了一上午,接待、成交都利落老道,没有生疏滞涩之感。” 阳阳点头:“那我想把员工的绩效奖金,改成门店股份分红,你觉得可行吗?” 我当即赞同:“完全可行。绩效奖金最大的弊端,就是遇上合伙成交,很难界定主次功劳,极易私下生出矛盾隔阂。” “是啊,前阵子就已经出现过这种争执了。”阳阳说道,“还是思琪心思细,提议更改分配规则。” 我有些讶异:“原来是思琪的主意?” “可不是嘛,这小丫头脑子转得比谁都快。”阳阳接着说出自己的规划,“我打算给她们每人百分之五的股份,四人合计占二十个点。另外再单独给思琪增发百分之十股份,剩下的一半五成股份留着我自己持有。哥,你觉得这样安排妥当吗?” 我低头看着怀中的她,由衷感慨:“你心态通透,为人也宽厚善良。” 阳阳轻声道:“我也想过,阿珍她们是两人合伙开店,阿珍也只占五成股份。可她的合伙人远不如思琪能干懂事,思琪又是哥放在心上的人,我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她这番话说得我心头动容,情不自禁低下头,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轻轻吻了一下。 阳阳眉眼含笑,柔声说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就把这百分之十的股份,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你。” 我笑道:“这份礼物分量可不轻,你真是大方,多谢你了。” 阳阳浅浅一笑:“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我一分本钱没出,全靠你出钱出力铺路经营,我心里满是感激,却不知该如何报答。” 她说着,手轻轻抚上我的后腰,脸颊亲昵贴在我胸口撒娇:“哥,好好抱抱我。” 我低低应了一声:“我这不正抱着你吗?” 她嗔怪道:“不是这样敷衍的抱。” 我会意:“想回床上歇着?” 阳阳羞涩点头:“嗯,抱我过去。” 此刻我对她心生好感,便顺势将她抱起放到床上,两相温存缱绻。不得不说,和阳阳相处自有一番柔情韵味,她性情通透,身段风情,相处间格外惬意。 温存过后,她依偎在我身上浅笑呢喃:“这也算是我送你的另一份生日礼物。” 我失笑:“谢谢了,可把我累得不轻。” 她噗嗤一声笑出声,羞涩地把头埋在我的脖颈间,轻声道:“哥,我是真心喜欢你,可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我柔声安慰:“别胡思乱想说傻话,喜欢从不是身份高低的匹配,反倒该是我配不上你。好了,不说这些儿女情长了,我们收拾一下该动身了,饭店订好了吧?” “早就订妥了。”阳阳起身,“我还要回店里一趟,你跟我一起过去,咱们结伴出发。” 我应道:“好,你先先走一步。” 阳阳冲完凉换好衣服先行离开,我打电话给宾馆前台,让人帮忙更换房间床单,随后也走出房间,去车里拿了一瓶茅台酒,径直走到门店与阳阳、思琪会合,三人一同赶往设宴的饭店。 抵达包厢时,阳阳母亲早已等候在内,桌上摆放着娇艳鲜花、精致大蛋糕与红酒。思琪见父母还未到,连忙拨通电话催促,随后走到饭店门口等候迎接。 不多时,思琪领着父母走进包厢,思琪父亲主动上前与我握手,开口为我庆贺生辰。等人尽数到齐,阳阳便招呼服务员上菜开席。 阳阳看向母亲:“准备的东西呢?” 她母亲从座位下拿出一个精致礼盒,看外包装是男装专用手提袋,我心里已然明白是衣衫礼物。 阳阳接过礼盒递到我手中:“哥,生日快乐。”随即笑着解释,“桌上的鲜花、蛋糕和整桌酒菜,都是思琪特意为你准备的生辰礼;另外,我把店里百分之十的股份,正式当做生日礼物赠予你。” 我接过礼盒,起身道谢:“多谢阳阳,多谢思琪,也多谢叔叔阿姨一番心意。既然阳阳送我股份,那我便借花献佛,把这份股份转赠给思琪。” 思琪瞬间瞪大眼眸,又惊又喜:“还特意送给我呀?谢谢老公……不不,谢谢老板,也谢谢阳阳姐。” 一句口误脱口而出,满座皆是一笑。阳阳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举杯起身:“来,我们大家一起敬寿星一杯,祝木子哥生日快乐,福如东海!” 包厢内杯盏相碰,众人举杯共饮,氛围热闹融融。 酒过三巡,阳阳终究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连忙捂着嘴憋笑。她母亲不解问道:“你今天是吃了笑药不成,什么事笑得停不下来?” 阳阳指着思琪,忍笑说道:“都是她,刚才一时口误喊哥老公,我一想起就忍不住想笑。” 我连忙打圆场:“你别拿思琪打趣,她只是一时激动失了口。” 思琪父亲却神色温和,淡淡笑道:“就当是席间添些热闹气氛。我这女儿向来心直口快,说不定心里本就对木子有好感呢。” 我举杯与思琪父亲轻碰一下,无奈笑道:“叔叔怎么也跟着拿女儿开玩笑。” 思琪父亲一饮而尽,望着泛红脸颊却默不作声的思琪,打趣道:“你看这丫头,脸都红了还不辩解,看来我还真说中了。” 满座众人哄然大笑,目光齐齐看向思琪。 思琪撅着嘴反驳:“明明是爸你看上木子哥了,反倒借我的名义故意调侃。” 思琪父亲笑道:“我看上有什么用,终究还是要看你心意。” 我见众人几杯酒下肚,玩笑越说越随意,生怕聊得太过出格,便连忙岔开话题向阳阳问道:“店里早班员工几点下班?” 阳阳回道:“也快了,怎么了?” 我说道:“等她们下班,也喊过来一起入席热闹一下。” “我早就提前交代过了,她们下班就直接过来。” 话音刚落,两名门店员工恰好走进包厢,方才的玩笑话题就此作罢。 谁知思琪忽然端起酒杯,先敬向父亲:“爸,这是我第一次正式敬你酒,祝你身体康健,事事顺心。” 转身又看向我,眉眼带俏,举杯道:“老公,我敬你,祝你生日快乐。” 说完又瞥了一眼父亲,俏皮补了一句:“爸,可是你先让我这么叫的哦。” 思琪父亲笑呵呵打趣:“你这小丫头还会倒打一耙,这般随意乱叫,小心往后嫁不出去。” 思琪甜甜笑道:“嫁不出去,就一辈子陪着爸妈也好。” 我怕她再口无遮拦多说玩笑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落座,顺势转移话题。刚赶来的两名员工怔怔看着我和思琪父女,神色略带诧异。 我举杯示意二人:“你们姗姗来迟,可要自罚一杯。” 名叫阿花的员工笑着辩解:“我们一下班就急忙赶过来,可算不上迟到呀。” 另一位张燕情商通透,当即举杯看向我:“老板,我甘愿认罚。我敬你三杯,第一杯祝老板生辰喜乐,第二杯祝万事顺遂,第三杯祝往后事事称心如意。” 说着连饮三小杯红酒,举止大方得体。 我随口问道:“店里现下生意怎么样?” 张燕摇头回道:“外面下起了大雨,到店客人不多。” 我转头向阳阳叮嘱:“既然下雨客流冷清,就让今晚当班的员工早点下班歇息吧。” 阳阳点头应下,当即打电话安排门店员工提早收工。 没过多久,另外两名员工也匆匆赶到包厢,六个女孩齐聚一堂,瞬间让包厢气氛愈发热闹。她们围坐一旁,叽叽喳喳热议着绩效改股份的新规,个个眉眼含笑,满心欢喜。 股份替代提成,于她们而言,不只是收入上的增收,更是身份的转变,从普通打工者一跃成为门店合伙人,心底自然满是归属感与成就感。思琪所得股份更是远超普通店员,日后收入也稳稳高出寻常小生意人一截。 宴席过后,阳阳提议去K歌放松消遣。阳阳母亲与思琪父母年岁稍长,不愿熬夜,便先行告辞离去。临走前阳阳跟思琪父亲说明,明日一早要安排思琪出差,今晚便不回家留宿,和自己作伴同睡。 思琪父亲欣然应允,又再三叮嘱我明日务必去家中做客用餐,我笑着应下,相约明日再见。 送走几位长辈后,众人一同去往我入住的宾馆,开了一间卡拉oK包厢,听歌闲聊,又小酌了几瓶啤酒。我也登台唱了两首歌,曲罢引得众人鼓掌称赞。 张燕坐到我身旁,笑着说道:“老板,你以后可别先抢着点歌了。” 我疑惑问道:“为何?是要女士优先吗?” “不是的。”张燕俏皮一笑,“你一开口唱得这么好听,我们都不好意思登台了。” 我被她的幽默逗笑,抬手轻拍她的头顶:“看不出来,你情商倒是很高。” 张燕眉眼带笑:“只是老板平日里没多留意我而已,我可是店里第一个入职的员工,你不记得了?” 我回想片刻,颔首笑道:“我记得,当初你是第二个面试,却是第一个被录取的。” 张燕眼里泛起笑意:“老板记性真好。” 我打趣道:“还好罢了,我对漂亮女孩子,向来印象深刻些。” 张燕顺势追问:“那你觉得,我和思琪谁更好看?” 我心里暗忖这丫头心思灵巧,问话环环相扣,稍不留意便容易落入话套,便从容回道:“你气质妖娆温婉,思琪文静清雅,是两种不同的韵味,各有千秋,没法相比。” 张燕若有所思点头:“我懂了。” 我示意她:“去点歌吧,我抽支烟,你别靠太近,免得烟气呛到你。” 她却依旧坐着不愿挪身,还是阳阳过来拉着她去点歌台,思琪才趁机走到我身旁坐下,轻声问道:“刚才你们聊什么呢,说得那么投机?” 我故意逗她:“怎么,吃醋了?” 思琪轻轻拧了我一下,嘴硬道:“我可没那么小心眼。” 我转而问道:“点好歌了吗?” “点好了,就是我唱歌不好听。”思琪略显腼腆。 我耐心教她:“唱歌不用刻意扯着嗓子喊,用气声缓缓唱,韵味就出来了。” 思琪娇声道:“那等会儿我唱歌,老公你可要在一旁指点我。” 很快便轮到思琪点的曲目,她登台唱了一首杨丞琳的《为爱启程》。一曲唱罢,我满心惊艳,由衷赞叹:“你唱歌原来这么好听,这首歌意境也极好,把失恋、伤痛、放手到重拾勇气的心境都唱透了。是新歌吗?我倒是第一次听。” “是最近刚学的新歌。”思琪回道。 我笑道:“你这倒是提前跟着歌里的心境入戏了。” 思琪轻摇头:“我可不想像歌里那般坎坷动情,太辛苦了。” 我叮嘱道:“终究只是歌曲虚拟意境,你年纪还小,往后少听少唱这类苦情情歌。” 思琪轻声道:“我偏偏就偏爱听这类悲情歌曲。” 我会心一笑:“倒是跟我性子相仿,我也素来偏爱悲情曲风。” 思琪静静坐在我身旁,再也没有起身让位,一直陪着我闲话聊天。众人欢歌笑语直至夜里十点多,才准备散场离去。 我让众人先行先走,自己留下结账买单。众人走后,思琪从卫生间走出,挽着我的胳膊一同回了房间。 进屋后,思琪拿出送我的衣衫让我试穿,看尺码是180,我坦言应该合身。换上后果然大小刚好,版型得体。 思琪笑着说:“老公穿着真帅啊,衣服和尺码都是我挑的,谁知被阳阳姐抢先付了钱。” 我宽慰她:“无妨,就当是你一番心意便好。” 思琪却较真:“那可不行,我回头重新给你买一份。”随即想起白日席间之事,轻声问道,“你今天怎么当众把百分之十的股份转赠给我?” 我淡然道:“本就是光明正大的心意,没必要遮遮掩掩,往后大家终究都会知晓。” 两人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思琪依偎在我身上,轻声说道:“老公,今天我爸心情一直很好,我特意当着他的面喊你,就是想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我笑道:“他顶多心里有数,当着我的面也不会责怪你,说不定私下里还会念叨你几句。” 思琪笃定道:“我爸没那么沉得住气,真要是生气,当场就会说我了。” 我分析道:“今日是我生辰,他断然不会扫了宴席兴致。” 思琪轻声道:“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若是当时他当面责怪我,我就直接抱着你撒娇委屈。” 我无奈失笑:“你这丫头,分明是故意想闹出些动静。” 思琪柔声呢喃:“我只是想光明正大留在你身边,不必遮掩回避。” 我轻轻安抚:“别心急,顺其自然,安稳相守便好。” 第510章 生辰情浓,家宴论商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一十章 生辰情浓,家宴论商 生辰之夜,有欢声笑语,亦有难言苦涩。 思琪一句我想正大光明留在你身边,听得我心头猛地一颤。这丫头,怕是动了真心。可我们之间隔着不小的年龄差距,现实本就不允许。望着她天真纯粹的模样,我又实在不忍戳破,只能暗自打算,等她再成熟些,再好好跟她讲明。 我索性岔开话题:“明天去你家吃饭,要不要带上阳阳?” 她立刻应声:“要啊,人多才热闹。我现在和阳阳关系很好,遇事她都会先问我的意见。”顿了顿,她又轻声补了句,“我也知道,她多半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这般待我。” 说着,思琪轻轻靠在我肩头,柔声说道:“老公,我做梦都没想到,那天你和阳阳一起来我们店里看铺面。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们只是来买衣服的。” 我淡淡应道:“嗯,所以你才那般热情招待。” “进店的顾客我向来都会热情招呼,唯独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心里莫名忐忑。你气质出众,人又长得英俊。”思琪眉眼含情,缓缓诉说心事,“等你们离开,我竟鬼使神差悄悄跟在身后,一路追到你们租房的地方。看你们停下商量、打电话,我就远远站着。得知你们是要选址开店,我心里一阵莫名激动。那时候我们的店已经确定要转让,我正满心迷茫不知往后该去哪。 从那以后,我天天绕去你们选好的铺面转悠,盼着能看到招聘启事。那天你们走后,我还暗自懊恼自己太笨拙,当初怎么没鼓起勇气上前搭话相识。之后我日日盯着店铺装修进度,一看到招聘广告,立刻就联系了阳阳,总算抢到第一个面试机会。 本以为稳过,没想到你说要等候通知。看着后来面试的人反倒顺利入职,我心里失落又委屈。” 我看着她轻笑:“心里这般失落,还愿意留下来帮忙打理卫生,也正是这份踏实,才让我格外留意你。若是当时你赌气一走,我们或许就此错过。” “我才不会轻易走。我性子倔,认定的人和事,从不会随便放弃。”思琪抬眼望着我,“其实我也一样,这点我们真的很像。”我笑着点头。 “后来中午你特意给我送盒饭,我当时心跳得飞快,对你好感瞬间倍增,越发打心底里喜欢你。” 我打趣道:“没想到区区十块钱的盒饭,就能打动一位漂亮姑娘的芳心,你也太容易心软感动了。” “盒饭不贵,可你藏在里面的心意千金难换。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她眼神温柔,“后来下班你来接我,那一刻我满心都是幸福感。可听说你要跟我回家见父母,我又慌得手足无措。 万万没想到爸妈对你那般客气礼遇,你还破格请我去新店当店长,那一刻我像活在梦里。那一晚我激动得整夜无眠,生平第一次失眠。” 我故意逗她:“那这般说来,倒是我害你失眠,要不要给你赔个不是?” 她抿嘴轻笑:“不用的。还记得那个雨天,你送我回家,我搂着你的腰,整个人都神情恍惚,心跳乱了节奏。那一刻我便认定,你就是我的真命天子,疼我、护我、懂我。打心底里,早已把你当成男朋友。” 我恍然笑道:“怪不得你爽快答应陪我去吃宵夜,还瞒着妈妈谎称出差。”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跟妈妈说谎,全都是因为你。” 我哈哈大笑:“哈哈,那倒又是我的不是了,分明是你自己鬼迷心窍。” 她娇嗔道:“是我被你带坏的,你可要对我负责到底。” 我故意推脱:“这责任我可担不起,我可不喜欢坏女人。” 思琪狡黠一笑:“不行,是你把我教坏的,不喜欢也得喜欢。” 话音落下,她主动凑近吻了上来。我顺势回吻,二人深情相拥,坠入情网,缠绵缱绻,难舍难分…… 翌日下午五点,思琪与阳琪提前下班,一同随我去往思琪家赴宴。我从车里拿出两瓶茅台酒,当作登门手礼送给思琪父亲;阳阳也从店里备了几件新衣,送给思琪母亲。 我们到得稍早,饭菜尚未备齐,几人便先落座闲聊。思琪拉着阳阳回了房间说悄悄话,我闲来无事环顾客厅,一眼望见靠墙的博物架,便缓步上前打量。架上摆放着两只瓷瓶,器型古朴,带着经年岁月痕迹。我随手拿起细看,看釉色开片,像是清代仿哥釉瓷瓶。 我转头看向思琪父亲:“叔叔,这两只瓷瓶是康熙还是乾隆年间的?” 思琪爸回道:“是雍正年间的开片瓷。” 我点头:“那倒是值些底蕴和身价。” 他有些意外:“没想到你还懂古玩瓷器?” 我谦逊道:“算不上懂,只是小时候听外婆说起,祖上曾收藏不少老物件,文革时期怕遭抄家牵连,都被外公悄悄扔进运河里了。” “那你祖上定然是大户人家。” 我摆手:“谈不上大户,外婆家早年开杂货店,做点小本生意糊口罢了。倒是叔叔家,怎么还留存着这般老物件?” “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我自己也不懂鉴赏。原先有好几件,都被以前厂里的领导随手拿走了,就只剩这两只留到现在。”他淡然说道,“你若是喜欢,这两只就送你了。” 我连忙推辞:“不必了叔叔,我并无收藏古玩的喜好,您还是自己留着做念想。” 我在客厅坐了片刻,见思琪母亲许久才端出一个菜,便走进厨房一看,原来只开了一口锅慢炒。我一时手痒,开口说道:“阿姨,您去客厅歇着吧,剩下的菜我来炒。” 思琪妈连忙客气:“你是客人,哪好意思让你下厨。” 我笑着走近,接过她手里的锅铲:“说不定我手艺比阿姨还好,让我来吧。” 见我执意,她便笑着找来围裙,细心帮我系好。我索性点开另一口燃气灶,双灶同时开火。我素来偏爱大火爆炒,火候足、出菜快,不消一刻钟,便把余下七个菜全数炒好,一一端上桌。剩下一小块里脊肉我不知道她准备做什么菜就没用掉,想着这些菜也够吃了。 思琪妈还有些顾虑:“你炒得这么快,菜能熟透入味吗?” 我笑道:“尝尝便知好坏。” 不多时,一家老小连同我和阳阳,一共七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开席。座位错落有序:我独坐一侧,爷爷奶奶挨着坐,思琪和阳阳并肩,思琪父母对坐在一起。 众人尝过菜品后,连连夸赞味道地道。 思琪爸妈赞道:“没想到你还会做我们本地菜,口味正宗,鲜香入味。” 我解释道:“浙江菜和苏南本帮菜本就相近,口味大同小异。” 思琪妈说道:“你也放了糖,却吃不出腻甜,比我们平时做的还好吃。” 阳阳在一旁搭话:“我哥不光会做本地菜,海鲜、东北菜也样样拿手。” 我想起厨房还有块里脊肉,便随口说道:“既然大家吃得尽兴,我再露一手,做道东北菜尝尝?” 阳阳立刻拍手叫好。 思琪妈起身:“我给你打下手,正好学学你的厨艺。” 我笑着打趣:“不用偷偷学,我直接教您。” 进了厨房,我把里脊肉切成五厘米左右薄片,用刀背轻轻捶打松散,放入盆中,加少许盐、胡椒粉、生抽、料酒、淀粉、豆瓣酱,蛋清和葱姜拌匀腌制入味。随后起锅烧油,下入肉片炸至金黄捞出控油,再另起锅,放番茄酱、米醋、葱丝、辣椒丝、姜丝、白糖翻炒勾芡,倒入肉片翻匀便出锅装盘。 思琪妈好奇问道:“这菜叫什么名字?” 我回道:“锅包肉,东北人常当零食小吃吃。” 菜品端上桌,七人一人几筷子,转眼便吃了个精光,全都称赞口味绝佳。 我笑着说:“东北还有酱骨架也很入味,往后有机会,我再做给大家尝尝。” 思琪爸妈对我厨艺越发欣赏,热情说道:“以后你来昆山,就常来家里吃饭,也好让你阿姨跟着学学手艺。” 我欣然应下。 思琪妈又叹道:“就是家里房子太小,不然你以后过来直接住家里都行,不用去宾馆破费。” 思琪立刻接话:“是啊哥,省得花钱开房,直接住我房间就好。” 她父母闻言都没有接话,我连忙顺势转移话题:“你们两房一厅住五个人,着实有些拥挤,两个房间怎么够安顿老小?” 思琪爸解释:“早年把阳台隔断墙打掉了,其中一间房中间又隔了半间,爷爷奶奶住靠阳台的后半间,思琪单独住一间,凑活将就着住。” 我问道:“怎么不置换一套三房宽敞些的?” 他摇头轻叹:“置换三房要补不少差价,如今我们俩都无稳定收入来源,就先这样凑合住着吧。” 我听后便不再接话。若是早两年,我或许会主动帮忙想办法周全,可这两年生意难做,即便小地方房价不高,也得几十万才能搞定,终是没有插手掺和。 席间只听阳阳和思琪低声闲聊,阳阳还小声感慨思琪说话直率大胆。我怕二人私语被长辈听去尴尬,连忙端起酒杯起身敬酒,借着酒意把话题引到门店经营上。 酒过几巡,闲聊之间,阳阳忽然提起想开分店的想法。 我笑道:“门店才开张二十来天,就想着扩张开店了?先安稳运营一段时日,观望观望再说。” 阳阳不服:“晓鹃姐当初开店,不也是一个月不到就开分店了吗?” 我示意她说说具体缘由,阳阳推了推思琪,让她跟我细说。 思琪刚开口唤了声“老公”,我立马打断:“又没个正经,长辈在呢,场合上稳重些。” 思琪俏皮吐了吐舌头,改口道:“老板。我刚才和阳阳合计过了,依照咱们店里现在的客源,最好把高端和普通消费群体做个分流。分开经营,服务也能做得更精细。这段时间不少高端顾客反映,店里货品太杂,不愿和普通客人挤在一起选购。 高端客人更偏爱一对一专属服务,能有茶水咖啡,坐下来慢慢挑选静心购物。” 我听罢暗自思索,觉得这话颇有道理。想起广东客户钟小小在广州新塘开的生活馆,经营模式和这个思路相近,生意一直不错。便开口说道:“我广州那边确实有这样一家生活馆,只是没实地去了解过运营模式。等我回去打听清楚细节,再给你们答复。” 思琪立刻坐到我身旁,满眼期待:“这么说,你是同意我们的想法了?要不我跟你去了解一下?” 我认真叮嘱:“据我所知,生活馆要多元经营,不单单只卖服装,还要搭配鞋包、饰品、配饰等品类。你们眼下先稳住现有客源,精准锁定高端客群数量,摸清楚基数再做打算。若是盲目开店,客源跟不上,反倒容易亏本。” 思琪父亲也附和劝道:“木子说得在理,做事不能冲动。刚有点盈利就急于扩张,很容易得不偿失。你们这个月门店营收怎么样?” 思琪如实回道:“初步估算,利润大概有八十万左右。” 二老闻言瞬间愣住,满脸难以置信。 思琪爸惊问:“八十万?是营业额?这也太高了吧。” 思琪摇头:“不是营业额,是纯利润。” 他连连感慨:“真是不敢相信,一家服装店竟有这般盈利。” 思琪解释:“全靠老板渠道好,货源进价低,利润空间才够大。” 阳阳笑着打趣思琪:“你刚才差点又喊老公了。” 思琪坦然道:“不过一个称呼而已,又没什么忌讳。” 我故意打趣:“照这么说,我干脆改姓龚好了,往后你喊老龚,反倒顺口。” 思琪爸妈听得随和一笑,并不在意这些称呼小节。思琪爸问道:“那照这样算,思琪这个月也能分到不少吧?” 阳阳回道:“只要月底生意平稳,思琪能分到二十多万。” 二老听得眼睛发亮,看向我诚恳道谢:“真的多谢你提携照顾我女儿。” 我淡然回道:“不必客气,这都是她自己能干优秀,理所应得。” 思琪爸笑着感慨:“再好的璞玉,也得有你这个伯乐慧眼识珠。这丫头如今越发懂事,懂人情世故,也越来越会拍马屁了。” 我故意玩笑道:“叔叔这话,是把我比作千里马了?” 他连忙改口:“口误口误,你别介意。我是说这丫头如今情商高,说话得体懂事。” 我打趣回敬:“叔叔也很时髦,连情商这类新词都会用,看来思琪的聪慧通透,也是随了您的性子。” 席间说说笑笑,推杯换盏,转眼喝了两个多小时。我和思琪父亲二人喝完一瓶白酒,坐得久了也觉腰背发酸,便起身告辞:“时间不早,我们也该回去了,今日多谢叔叔阿姨盛情款待。” 我转头看向阳阳:“你要不要一起顺路走?” 阳阳点头应下。 思琪父亲对思琪道:“替我送送他们。” 思琪挽住我胳膊:“今晚我去阳阳家住一晚。哥,你慢点走,我扶着你。” 我摆手笑说无碍,和二老及爷爷奶奶道别后,三人一同下楼。 刚走到楼下,思琪妈匆匆追了上来,高声喊住我们。 我心里暗自揣测,莫不是要叫思琪回去?转头问道:“阿姨还有事吗?” 思琪妈笑道:“你叔叔有东西要送你。” 我连忙推辞:“真的不用再客气送礼,我们就此告辞就好。” 她转头对思琪道:“快拉住你哥,等一等。” 思琪伸手拉住我,我只好驻足等候。 不多时,思琪父亲抱着一个纸箱匆匆下楼,递到我面前:“这里面就是刚才你看的那对瓷瓶,没什么贵重物件好相送,这点心意你务必收下。” 我依旧推辞:“叔叔心意我领了,真的不必相送,我也没有收藏的爱好。” 我心里清楚,这对瓷瓶市价不低,于寻常人家算是值钱物件。他们本就居住局促,日子过得节俭,这般贵重旧物,我实在不好意思拿走。 见我执意不收,思琪爸无奈看向思琪:“闺女,这事交给你了,务必让你大哥收下。” 思琪接过纸箱,柔声劝我:“老哥,这是一家人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我稍作沉吟,只好折中说道:“那暂且先放你家保管吧,我下次过来再带走。如今放在车里路途颠簸,怕是容易震碎磕碰。” 思琪立刻附和:“说得也是,那下次再来取。” 说着便把纸箱交还父亲。 我再次向二老诚恳道谢,挥手道别。随后先把阳阳送回家,再和思琪一同返回酒店住处。 第511章 商谋情暖两相牵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一十一章 商谋情暖两相牵 回到房间,思琪又提起想开分店的事。我劝她不必急于扩张,先缓两个月观望行情也不迟,说完便先去冲澡。 浴室里,我暗自盘算:眼下实在不宜仓促开店,万一生意做不起来,我又要被无端牵扯进去。不如先静观两个月,要是门店生意依旧火爆,她们自己手头资金也够支撑开店,我就不必再额外投钱。毕竟投资总有风险,能稳妥抽身自然最好。 等思琪洗完澡躺到床上,轻声跟我说,她们原先那家店租期只剩一个月就到期了,听房东说我去租不用转让费。 她已经联系过房东,月租一万八,押二付三。店面原有装修完好,接手就能营业,不用再重新装修。 “老公,我想把这家店租下来开店,你就让我试试好不好?” 我开口问她:“你们以前那家店为什么做不起来,你找到原因了吗?” 思琪答道:“一是定价偏高,二是品牌款式老旧没新意。店长也不上心,开了三年都没留住固定客源,天天守店干等客人上门,这样做生意肯定做不长久。” 我耐心跟她说道:“我打算先去回东到我客户的店里实地考察一下,听说她那边地段很好,租金都要三万多一个月。” 思琪接着说:“我们那老店在本地也算得上黄金位置,门头虽说只有七八米,但店内空间很大,大概有一百五十平。层高六米够高,还能隔出二层,货品陈列区、休息区、儿童游乐区都能规划,连带仓库也有,就是整体投入会不小。” “我跟阳阳已经商量好了,这个月赚的钱我们全都投进去开店,资金要是不够,老公你再帮我们垫一点,好不好?”思琪软声央求。 我知道拗不过她,便问道:“那你们谈好合伙分成没有?你还是占三成?” 思琪说:“阳阳讲不按投资比例,我跟她五五分成。” 我沉吟道:“你明天跟阳阳说,两家店统一捆绑在一起核算,你俩全部五五平分,我这边同意。” 思琪连忙摇头:“不行不行,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阳阳姐听了肯定会不高兴的。” 我便道:“那这事我就再考虑考虑。” 思琪一脸为难:“老公,你别为难我。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争利益,可我实在不好意思开口。你也清楚,我当初本来只是来应聘做店员的。” 我认真跟她说:“要是连合伙谈条件的底气都没有,往后怎么撑得起这么大一间店、管好生意?” 思琪抬眼看我:“那你教教我,我该怎么说,才不会伤了和气?” 我直言:“做生意谈合作,没有迁就忍让一说。谈得拢就一起做,谈不拢就好聚好散。” 我心里没把话说透:谈不拢她大可以自己单干,阳阳心里自然也懂。就差老店那一成分红,以阳阳的眼界,不会太过短视,只要思琪开口,她多半会答应。 思琪怔怔望着天花板,满心纠结发呆出神。我看她这副模样,终究有些不忍,撑起身子问道:“在想什么呢?” 思琪委屈道:“还不是你给我出的难题。” 我安抚她:“别想太多,睡一觉,说不定明天就有主意了。” 思琪缓过心神,眼神慢慢坚定:“老公你说得对,要是连谈判的勇气都没有,以后怎么带团队做管理。今晚我不想了,总会有办法。” 她轻轻靠到我身上,认真说道:“老公,我答应你,我一定去找阳阳谈,你可不能中途变卦。” 我笑道:“我不会变卦,只是想借机考考你的能力。” “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老公,我爱你。” 心结放下,她眉眼舒展,主动吻上我的唇,两人相拥缠绵,情意渐浓。 次日清晨,两人下楼吃过早餐,思琪便去了店里。我独自回房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思忖着该回广东了。虎门小杨加工厂的货过二天就全部完工了,该回去帮山东刘伟和北京小杨安排发货。 我拨通阳阳电话,告诉她今天要动身回广东。关于她们想开分店的想法,我大体赞同,只叮嘱两人合伙务必慎重。毕竟相识时间不长,彼此性格脾气都没摸透,往后经营要多包容谦让,免得日后生出嫌隙矛盾。 阳阳在电话里说:“哥,我们正商量合伙的事呢。思琪已经跟我说了你的意思,我没意见。两家店捆在一起做账,除去员工股份,我和思琪平分,账目也简单清晰,你看行吗?” 我说道:“我昨天跟思琪提这个方案,就是怕两店一同进货、分开销售再核算,怕账目杂乱难理。只是这样一来,反倒让你吃亏了。” 阳阳笑道:“哥你别这么说,舍小利求长远我还是懂的,我明白你的苦心。” “那你们安心筹备就行。我今天先去一趟上海,之后就回广东了,回头你帮我跟思琪说一声。” 收拾好行李,退房开车离开昆山,直奔上海去找阿珠。到了才知道阿珠人在广州,我便让她助理帮忙核对昆山门店账目,当期发货营收已有十四万多。我当即转了二十万给到阿珠。 阿珠收到转账立刻回电,问我是不是人在上海。我直言过来专程看她,才知她还要在广州逗留几日。她让我不急返程的话,可以直接去她住处暂住,我婉言谢绝,说打算顺路回乡一趟。 离开写字楼,我在周边市场逛了一圈,找家小饭馆吃过午饭。当天是周五,想到明天月华休息,便驱车赶往月华住处。 简单洗漱后,我躺在床上小憩片刻。醒来走到琴房,随手拨弄了一会儿钢琴。下午三点多打开冰箱,里头只剩一块五花肉、几条排骨和一大袋速冻饺子,半点新鲜蔬菜都没有。心里暗自感叹,这西北女子过日子也太懒散,顿顿凑活吃饺子。 我随即下楼去菜市场,买了不少时令蔬菜、鲜肉和河鲜海鲜。回到住处分门别类整理,该冷藏的收好,该清洗的提前处理。五点左右,一桌饭菜已经备好,静静等月华回来。 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本想打电话催问,转念忍住,想看看她究竟几时归家。直到将近六点,天色渐暗,才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月华推门进屋,见我坐在饭桌前等她,一脸惊讶,随手把手里购物袋往桌上一放,快步上前抱住我:“你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笑着回道:“想给你个惊喜而已,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晚?” 月华说:“顺路去买了点零食,才耽搁了。” 我反问:“你向来不爱吃零食,怎么突然想起买这些?” “本来打算明天去杭州看小英子的。” 坐下吃饭时,月华看着我:“你早就来了,故意不吭声,肯定不只是为了惊喜吧。你耐性也真好,万一我今天直接去了杭州,你岂不是白等?” 我淡淡说道:“那我就自己吃饭休息,明天再联系你也无妨。” 月华嗔道:“你也太沉得住气了,换我可做不到。以后可别这样,你到了就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然我担心你心里容易多想,闹出误会就不好了。要是今天我去杭州了一夜不回家,你隔天也不联系我,等时间久了根本说不清。” 她把手搭在我手上,继续说:“刚才进门看到你,我哪是惊喜,分明是吓了一跳。幸好我今天没动身去杭州。你一下午怎么都不给我打电话?” 我问:一下午你都没看过手机? 月华解释:“手机一直放在包里,我没留意。”说着连忙拿出手机,屏幕上满是监控 App 发出的未读消息。 她连忙道歉:“对不起啊,我一直没看手机,让你等这么久,是不是生气了?” 我摇头:“这点小事犯不着生气,消息没提示音,忽略也很正常。” 月华看着我:“你要是真一点都不在意,不生气我反倒担忧了。” 我笑道:“生气只会扰乱自己心绪,我没那么傻。” 她沉默片刻,低声问:“你是不是心里不在乎我了?还在为上次同事给我介绍对象的事介意?” 我安抚她:“你想多了,那件事我早就放下了,不会翻旧账。后来你那位同事,还有再打扰你吗?” 月华语气不悦:“别提她了,我早就不跟她说话了。” 我劝道:“也没必要这样,人家终归是一番好意。” 她气鼓鼓道:“什么好意,分明是给我添堵。我知道那件事让你心里不舒服,可我从头到尾都没别的心思。” 我温声宽慰:“没必要为这种人置气,不值得。你年纪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就算正常考虑交往对象,也理所应当。” 她赶紧岔开话题:“不说这个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广东?” “周一早上走。你明天要是想去看小英子,我陪你一起。” 月华立刻说:“你难得来一趟,我就不去了。明天你陪我逛街,我好久没出门逛过了。” 我应下:“好,吃过晚饭就陪你去。” 晚饭过后,两人打车前往黄浦江边。四月江风带着微凉,岸边游人如织,本地街坊、外地游客络绎不绝,还有不少拖家带口的外籍游人。我们走走停停,闲聊拍照,相拥漫步在晚风里。 月华靠在我肩头轻声说:“现在这样真好,特别幸福。要是你能天天这样陪着我就好了。” 我回道:“天天朝夕相伴,日子久了,说不定你反倒会觉得平淡乏味。” 她固执道:“不会,我永远都不会腻。” 我看向江边结伴散步的男女老少,随口说道:“你看岸边这些相伴同行的人,有几对是中老年人,天天在一起就没这闲情逸致了。人啊大抵都是这般寻常相伴。” 月华低头看着路面,沉默许久,低声道:“别人是别人,我跟她们不一样。” 我心中了然,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夜色渐深,江风寒意更重,我们便打车返程,结束了一晚的江边闲游。 第512章 沪上相伴,情深惜别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一十二章 沪上相伴,情深惜别 清晨起来,月华问我想吃什么馅的水饺。 我问:都有什么馅啊? 她说:有鱼肉馅、猪肉馅和韭菜馅。 我说:那就鱼肉馅吧,我没吃过。 她煮好端上来,我尝了一口,惊喜道:原来鱼肉馅也这么美味啊。 她说:我也是第一次做鱼肉馅的,是我们一个山东同事推荐给我的。 吃饺子时我问:平时周六星期天不是有小朋友过来学琴吗?今天怎么没有来,是你通知她们要去杭州吗? 她叹了一口气说:别提了,以后不带学生了。 我说:为啥啊? 她说:你没看监控录像吗? 我说:说实话真没看过,难道出什么事了? 她说:你没看过监控录像那我告诉你吧。有一天早上,一个男家长把女儿送过来,跟我说想在我这里坐一会儿,办事地方九点半才上班。我想着是学生家长,没多想就答应了,还给他泡了杯茶。谁知道我在教小朋友弹琴时,他悄悄站到我身后,举止十分轻薄。边上还有孩子,我不方便当场发作,只能板起脸把他推到客厅。他反倒得寸进尺想抱我,我当场给了他一巴掌,叫他滚出去。 他从口袋掏出一个礼盒递给我,说喜欢我,送我一块手表。我当场厉声呵斥,谁稀罕他的东西。动静把小朋友都惊动了,我只能吓唬他,说我老公监控都能看见,让他老实点。 那人脸上挂不住,把盒子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了。 他女儿还懵懂问我是不是骂她爸爸,我只能含糊掩饰。等晚上孩子妈妈来接人,我直接把礼盒原封不动交给她。对方打开一看,是块女式手表,还以为是我送的。我跟她说明来由,表我不收,课时费也全部退你,你家孩子我不教了。 女孩妈妈追问之下,从女儿嘴里问出经过,当场气得大骂丈夫,连连跟我道歉。我心意已定,不想再带学生,索性所有学生都退费不再授课,只留下一位单亲妈妈的孩子还接着学琴。 她跟我说,本来今天就要去杭州,所以提前让孩子不用过来。如今房贷你都帮我还清了,我也不缺钱,倒也不必再费心教课。寂寞了就去杭州看小英子,上周我刚去过,小英子杭州那边的家人周末都去诸暨帮忙,我正好能住下,不用当天来回。 我打趣道:行,这倒是个好主意,那你以后干脆也去杭州工作好了。 她说:好啊,那你帮我安排,就怕别人会闲话嫌弃我。 我说:那倒不会,你看小英子在那边住得不也挺好? 她说:嗯,看得出来,那位外公对小英子百依百顺、格外疼爱,比我小时候幸福多了。 吃过早餐,我们手拉着手出门逛街。一上午逛淮海路,中午一起吃西餐;下午又逛金陵东路、南京路,几乎把上海核心商圈逛了个遍。 一路买了两双皮鞋、两套衣服,我忽然想起之前家长送手表那事,又见月华手上空空,以前看她二手空空只买了戒子和手链没想到她从不戴,便打算给她买一块女士手表。两人走进名表专柜,我挑好一款腕表递给她。 她戴上手腕,爱不释手:这手表真好看。 我看着她随口玩笑:喜欢就好好戴着,有我给你买,往后就没人敢随便送你手表了。 她一听当场就急了,立马要摘下来放柜台上:你这么说,那我不要了,退了。 营业员一脸疑惑看向我,我无奈解释她就是小孩子脾气。 我故意逗她:真不要?那我直接送给营业员了。 月华赌气:你要是不改口,你就是让店员包起来,我也绝不戴。 我见她真闹情绪了,连忙软下来道歉:就一句玩笑话,你怎么还当真了。 月华眼圈有点泛红:这件事本来就让我心里膈应,你这话分明是看不起我。 我知道她心里受伤,连忙把她搂进怀里诚恳安抚:对不起,是我说话不过脑子,没顾及你的感受,以后再也不乱说了。 她靠在我怀里闷闷道:开开心心一整天,被你一句话弄得心里难受,你要赔我精神损失费。 我说:行,你说多少都依你。 她说:转999红包,晚上晚饭我请客。 我笑着应下。 这时我俩逛得腿都酸了,我说走累了,先找个发廊洗头按摩休息一下。 月华说这条街上没有发廊。 我说那简单,打个车去别的地方就行。 她说那也好。 我又逗她:那这块手表,你到底戴还是不戴? 她傲娇扬起手:当然要戴,凭什么不戴。 店员连忙拆开包装,认真帮她把手表戴好。我心里暗笑,看着温婉文静的她,骨子里还是跟小女生一样爱闹别扭。 洗完头做了按摩,反倒浑身更慵懒乏力,便决定回住处附近吃晚饭。 饭桌上,她还记着补偿金的事,催我发红包。 我笑着直接转了9999.99过去。 她愣了下:你是不是小数点按错了? 我说:加倍补偿,赔我的宝贝受委屈了。 她立马笑着喊服务员买单,挽着我的胳膊慢悠悠走出去。晚风轻轻吹着,她不想太早回家,仰头跟我说:我们去看场电影好不好? 我心里明白,相处这么久从没陪她看过电影,她心里早就盼着了,当即应下:好啊,我早就想陪你看一场了。 她开心挽紧我:这才有谈恋爱的感觉。 两人打车去了大光明电影院,选了经典爱情片《廊桥遗梦》。 影院灯光暗下,银幕故事缓缓展开,温柔又怅然的剧情慢慢铺陈。月华安静靠在我肩头,随着影片里的相遇、动情、隐忍和别离,眉眼间满是共情。黑暗里我们紧紧依偎,低声说着几句剧情,情到深处相拥温存,影院柔缓的光影、淡淡的配乐,衬得身边氛围格外缱绻浪漫。 看完电影打车回家,我把手里买的衣物鞋子放到桌上,无奈笑道:今天真是把上海逛遍了。 月华直接坐到我腿上,双腿轻轻环着我,撒娇道:亲爱的你真好,你知道我们逛了多久吗?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整整十四个小时。 我故作叫苦:我这辈子从没逛街逛这么久,这是第一次,累得快要趴下,你还往我腿上坐,真是要折腾我。 她笑着反问:那你还有什么第一次是为我的? 我细数道:给你发这么大的补偿是第一次,主动给女生买手表是第一次,逛街累瘫还要被你坐着撒娇也是第一次。 她说:那我的第一次更多。第一次被喜欢的人抱着、牵手逛街、逛商场、看黄浦江夜景、游明珠塔,还有今晚一起看电影、被你疼着,多得数都数不完。 我说:等你把所有第一次都给了我,以后怎么办? 她淡然一笑: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先把当下过好就行,不说伤感的,早点洗澡睡觉。 随后两人一起洗澡,像小孩子一样嬉闹打趣,笑着跑进卧室,钻进被窝安然入眠。 周日我们哪儿都没去。早上吃过早餐,就窝在被窝里聊天睡觉;中午懒得出门,在家煮了饺子吃,吃完又相拥着午睡,一直睡到下午三点多才起身。 出门买了菜,回家简单做了四个家常菜,倒上小酒对坐慢饮。 月华感慨:昨天逛一天,今天睡一天,跟你安安静静待在一起,就特别开心舒服。 我说:是啊,跟你在一起我也舒心。你有时像小孩撒娇,有时像小大人懂事,有时像老师跟我讲道理,抱着我的时候,又温柔得像亲人一样。 她笑着打趣我:你也一样啊,有时凶巴巴的,有时温柔得让人心疼,有时又故意使坏气我,我早晚被你拿捏得心甘情愿。 我听得笑出声:明明一直都是你折腾我。 她亮晶晶看着我:本来就是你情我愿,跟你在一起我很幸福。话音刚落,眼神忽然黯淡下来,轻声道:可是,你明天又要走了。 我最怕她这句话,每次离别前她总会忍不住不舍。 我安抚道:以后我多抽时间来看你。 她摇摇头:不用来回奔波,那样你太辛苦了,等放暑假我去广东找你,就当我们度蜜月。 我说:好啊,暑假一个多月,足够好好玩。香港、澳门、周边东南亚都能去。 她立刻满心欢喜跟我约定好。 这一晚躺在床上,她满心憧憬,不停规划着暑假去香港游玩、去澳门碰碰运气。 周一清晨,我把月华送到学校,便立刻启程赶回广东。中途在吉安下高速留宿一晚,隔天继续赶路,一路奔波,最终回到虎门。 第513章 风口先机,连夜补局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一十三章 风口先机,连夜补局 回到虎门,繁杂忙碌的日子便接踵而至。 北京的小扬、山东的刘伟委托我代发虎门加工的成衣,配货整理、折叠包装、贴标挂吊牌,样样都要经手。店里小妹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免不了私下里怨声载道、满腹牢骚。更还要每日开单记账,可笑的是,二人竟直接把我当成了固定生产商。因地域销路差异,有些款式滞销,便径直退回我这里换货,我只能从自己的库存里给她们调换。平白添了无数琐碎活计,还无端积压了库存,平添不少压力。 此前向台商订的货品早已全数入了我的写字楼仓库,可对方合伙的两人却迟迟拖欠货款。台商终归是境外企业,做生意最重诚信,货到付款本是既定原则。对方公司的文员小桔姑娘隔三差五便打来电话催款,我左右为难,只好先自掏腰包,替她们垫付了四万多货款。谁知这笔钱一垫付,便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数额不算巨大,我也懒得过多计较,只当吃了个哑巴亏。 可深圳老何那边,竟也被她们拖欠了二十几万垫付货款,同样迟迟不肯结算。我花了整整两天整理核对账目,传真过去,始终毫无回应。老何也把己方账目传了过来,我转手转发给她们,依旧不见打款。每次打电话催促,对方都满口应承马上转账,到头来却始终不见款项到账。 没过多久,老何特意从深圳赶来虎门寻我,登门带了两盒加拿大西洋参和南美咖啡相赠。席间吃饭,他语气满是无奈:“这两个女人格局太差,又不是巨额欠款,都是你的熟人朋友,这笔钱还得麻烦你多帮忙追讨。” 我亦是满心无奈。虽说往日同是杭州轩牌区域总经销,每年总有几次碰面,说到底不过是生意伙伴。可偏偏二人原本与老何素不相识,全是经我引荐才合伙开公司,于情于理,我都有义务从中协调追款。 我当着老何的面再次拨通电话,对方依旧满口应允即刻打款,却依旧只有口头承诺,不见实际行动。待到晚饭过后,老何只得怅然作罢:“我先回深圳,后续就劳你多费心盯着了。” 老何在南油本就有一家清库存的门店,见我仓库成衣堆积如山,便开口想拿些库存回去代销。我当即应允,吩咐店员给他配了几千件夏季库存货品发过去。 饭后我送老何去往车站候车,他素来滴酒不沾,晚饭我也便陪着没有饮酒。心中终究有些过意不去,索性开口:“我开车送你回深圳吧。” 送完老何返回深圳后,我即然到了深圳就想着去看看静静,上次来冷落了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便径直去了静静的宿舍。她还在公司加班,我便冲了个凉,躺在床上看电视等候。夜里十点多,她才疲惫下班归来,见到我又惊又喜,眉宇间却还带着几分嗔恼,神情转瞬数变。 我笑着问道:“怎么了,心情不好?” 她白了我一眼:“该问你才对!上次来深圳,索性把我当空气一般。” “都过去这么久了,还在生气?莫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我柔声劝慰。 “工作倒没什么,如今早已习惯了节奏。这两天忙着布置展示厅,天天加班,累得够呛。” 我闻言问道:“又要开订货会了?” “可不是嘛,就剩四天,下星期便开场。” “从没听人跟我提过,这次秋冬装还是主打羽绒服?” “没错。” “那呢绒系列呢?” “公司好像压根没安排设计师开发这类款式。” 我闻言立刻从床上坐直身子,让她先去洗漱冲凉,随即拨通了谢莉的电话。 电话接通,谢莉率先开口:“哥,我正打算给你打电话,下星期一秋冬装新品发布会,你有空过来吗?” “我已经提前到深圳了,正好跟你通个市场行情。今年手工双面羊绒大衣极有可能成为爆品,我听说你们没开发这个品类,是真的?” “前几年我们做过普通羊绒大衣,订单反响平平,今年便没再规划开发了。” “两年前是普通呢绒大衣,如今流行的是手工双面羊绒,完全是两个赛道。今年这款式说不定会直接走红,错过太可惜。” “可眼下时间太紧,根本来不及筹备了。” “你立刻召集所有人连夜开会,想尽办法补上这块短板,不能错失风口。” “好,我马上通知全员开会!”说罢谢莉便匆匆挂了电话。 没片刻,静静的手机便响了。她刚从浴室出来,接完电话无奈看向我:“哥,你可真会给我添事,谢莉姐让我立刻回公司加班开会。” 我笑着打趣:“快去忙你的,我在家等你回来。” “不行,你得跟我一起去。你不去坐镇,她们指不定要拖沓到什么时候。”她上前轻轻抱住我,带着几分娇嗔,“我刚洗完澡,你就不想抱抱我吗?” 我顺势环住她:“先去开会正事要紧,回来再好好陪你,好不好?” 她乖巧点头,松开怀抱换下睡衣,换上工作服匆匆赶回公司,直到午夜十二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又简单冲了澡才躺上床。 我轻声问道:“会议聊得怎么样?” “还不是羊绒大衣的事,公司所有人今晚都通宵加班赶方案画稿了。” “那你怎么反倒先回来了?” “谢莉姐问我你是不是在我这儿,得知你在,便让我先回来歇息了。” “那可得好好谢谢她体恤。” “我自然谢过了。对了哥,这次订货会,你会多留几天吗?” “看情况而定。这几日你定然忙得脚不沾地,我留在这儿,会不会反倒打扰你?” “再忙也得睡觉休息呀,这次你哪儿都不许去,不然我真要跟你生气了。” 我笑着调侃:“瞧你,活脱脱一副小怨妇模样。” “还不都是你害的。你自己算算日子,上回订货会你来了一天都不肯陪我,把我孤零零晾在一边,我委屈这么久,还不能闹点小脾气?” 我蓦然想起上回的冷淡相待,确实做得有些过分。只好找借口辩解:“当初是你先冷落我的,约你吃饭你说已有饭局,我看你事务繁忙,便不想多打扰。” 她眼底泛起几分委屈:“我后来不是让淑芬姐跟你解释了吗?她没跟你说清楚?” “她确实打电话说明了情况,还说你让她把手机交给你验证,可我第二天便直接走了。这事我早放下了,你还耿耿于怀做什么?” 我伸手轻抚着她的身子,只觉她清瘦了不少,不由心疼问道:“你看着瘦了一点。” “何止一点,足足瘦了七八斤,全是为你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熬出来的。” 望着她略显消瘦的眉眼,我心底满是心疼,故意打趣:“再瘦下去都成排骨精了,平日里怎么也不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哪敢随意打扰你忙碌。” 见她依旧闷闷不乐,我只好柔声哄劝:“好了好了,我这次特意过来给你赔不是,别再闹别扭了。” 说着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轻吻上她的唇瓣。片刻后,她缓缓动情回吻,郁结的心事渐渐消散,在温柔缱绻里,终于又露出了往日妩媚明媚的笑颜。 次日清晨,二人一同起床吃过早餐,便结伴去往工作室。推开门恰好撞见淑芬从卫生间出来,她一眼瞧出端倪,忍不住打趣。我连忙比了个噤声手势,示意她别声张。 淑芬吐了吐舌头,笑着说道:“哥,多亏你提醒。我们昨晚通宵突击画了不少稿,你帮忙把把关。” 大玉也从画稿室走出来,伸着懒腰笑道:“哥,好久不见,你可得常来工作室坐坐,我们做设计终究经验不足。” 我含笑应声:“我平日里也琐事缠身,一有空便立马过来了。” 她亲热拉着我走进画稿室,拿出众人连夜赶制的设计图稿。我细细甄选,挑出十二张精品,长款四款、中长款四款、短款四款。随后把静静唤来一同参考斟酌。 敲定款式后,我看向静静笑道:“昨晚就你没加班,今天也试着设计几款。有这些现成款式做参考,应该难不倒你吧?” 她自信点头:“没问题,我有把握设计出爆款。” 我心底暗自好笑,这丫头素来不爱费心琢磨设计,今倒是口气不小。 一旁的惠惠忍不住拆台:“表姐,你就尽管吹牛吧,小心牛皮吹破了。” 静静一脸胸有成竹:“是不是吹牛,等到订货会自见分晓。”说罢便把所有图稿复印了一份,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我转头叮嘱众人:“你们都先回宿舍补觉休息,下午再来上班。” 淑芬摇头:“我们得等到九点敲定羊绒面料订单才能走,不然工期根本赶不上。” “你们安心回去休息,别熬坏身子,面料的事交给我来对接就行。”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有我坐镇,便放心回宿舍歇息了。 看时间刚过八点,我不愿等到九点,直接致电面料供应商,吩咐加急送货。敲定大红、黑色、灰色、驼色、藏青色五种面料色系,又联系线材商户,加急配送26S/2常规手工线与36S/2高端两股手工线。 同时一并通知辅料商,配套送来对应针线:26S/2适配9号、10号手缝针,36S/2搭配11号、12号超细手缝针。 安排完所有物料,确认没有其他专用材料遗漏,我泡了杯茶,打算去谢莉办公室坐一会。推门进去,只见她伏案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我轻轻脱下外套,小心翼翼给她披上,而后悄然退出门外,轻轻带上房门。 未到九点,车板组的小王前来上班,见到我顿时脸颊一红,轻声唤了句:“哥,你来了。” 我笑着打趣:“怎么还脸红了?” 她略显羞涩:“刚才赶路走得太急了。” “升任板房主管以来,工作上没出过什么差错吧?” “一直顺顺利利,从没出过纰漏。” “正好眼下有个紧急任务交给你。” “哥你尽管吩咐。” “接下来要赶制手工双面羊绒大衣,你们以前做过这类工艺吗?” “从没接触过,有现成样衣可以参照吗?” “没有样衣,只能照着设计图打版制作。” “那可不好上手,这次是为订货会赶货吗?” “没错,工期极紧。你手下这几个人里,有没有人做过羊绒手工缝制?” 小王思索片刻:“我们这边八个人都没经验,要不我问问小玉工厂那边有没有熟手师傅?” 我立刻拨通小玉电话:“你帮忙排查一下厂里所有员工,看看有没有做过手工羊绒大衣的老师傅。” 小玉很快回复:“我已经筛选出两位熟手了,这就送过来。” 我笑着夸赞:“没想到你想得这么周全。” “昨晚大玉跟我说工作室要连夜研发羊绒大衣,我便提前留心了,挨个询问员工才找到这两位老师傅。” “做得很好,辛苦你了,让她们十点过后过来就行。” 话音刚落,两位纸样师傅也到岗上班,打过招呼便准备着手日常工作。我连忙叫住二人,让他们暂且放下手头事务,等羊绒面料一到,立刻着手羊绒大衣打版。又嘱咐二人打开电脑,参考淘宝店铺里的手工羊绒大衣细节图,熟悉版型工艺。 随后纸样师傅和小王一同进了画稿室,对着电脑仔细研究款式细节。 九点半,面料、辅料、针线悉数送货到位。我拿出甄选好的图稿,即刻安排打版师傅开工。 十点半,小玉把工厂两位手工老师傅送到工作室。恰逢第一件衣服裁片刚下料到位,两位师傅立刻上手缝制,小王和几位暂无紧急任务的样衣工在一旁认真观摩学习、搭手帮忙。 小玉稍作逗留便起身告辞,准备返回工厂。我挥手送别,她却忽然转身上前,轻轻抱了我一下,柔声说道:“有空记得常来工厂看看我。” “好,有空一定过去。” 望着众人各司其职、忙碌奔波的身影,我忽然想起还在伏案休息的谢莉,打算叫她回宿舍歇息片刻。再次推开办公室门,推门声恰好将她吵醒,披在她肩头的外套滑落在地。 她捡起外套,看向我轻声问道:“这是你的衣服?” “除了我,还能有谁。” 她起身走上前,轻轻抱住我:“谢谢你这般关心我。” 转瞬又连忙松开手,面露急色:“抱歉哥,我得出去安排工作了,工期耽误不起。” 我伸手将她稳稳抱住,不肯放行。 她仰头在我脸颊轻啄一口,便想挣脱离开:“真的来不及了。” 我依旧紧抱着她,温声安抚:“放心吧,我早已全都安排妥当,物料到位,师傅开工,一切都按着节奏推进了。” 得知面料辅料悉数配齐、人员全部就位,她这才卸下紧绷的心弦,温柔依偎在我怀中,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低喃:“哥,有你在真好。” 我坐在沙发上,任由她靠在怀里呢喃:“哥,我爱你。” 我失笑调侃:“在办公室说这些悄悄话,未免太过肉麻,我可没那么好的自制力。” 她眼底带着几分调皮:“偶尔试试办公室恋情也无妨呀。” “你倒是越来越大胆了。”我故作玩笑,“再这般,我可要锁门了。” “那你锁便是。” 我收敛玩笑,柔声问道:“早饭吃过了吗?” “吃过了,不然早就饿醒了。” “那回宿舍好好休息一会,这边有我盯着,不用你操心。” “那你等会要过来看看我。” “好,你安心去歇息。” 谢莉走后,我躺在沙发上翻看手机,给莎莎发了几条消息闲聊。她告知我已经拿下南洋的一间小档口,月租才四千元,还发来了地址,邀我有空过去坐坐。 正聊着,小王拿着设计图稿推门进来,坐到我身旁,请教不同版型适配什么色系面料。我陪她一同细细斟酌,拿捏不准的款式,便致电阿珠以及北方老客户征求意见。几番商议后,又增补了海蓝、咖啡、墨绿、桂圆黄四种色系,随即通知供应商加急补送对应面料与辅料。 午饭时分,回宿舍休息的员工都没过来就餐,只剩板房十位同事,加上我和静静一同吃饭。 饭后我让静静回宿舍午休,她却拉着我要我陪着一起。我无奈笑道:“今天工作室事务繁杂,补订的物料随时可能送达,我得在这儿值守,你乖乖回去休息。” 静静拗不过我,只好独自离去。 我一人留在工作室,闲不住便走去板房查看样衣进度,却见小王独自坐在工位上,拿着针线一针一线认真缝制衣裳。 我走上前问道:“怎么不去休息一会?” “宿舍床位都让工厂来的两位师傅暂住了,我索性在这试着学学缝制工艺。” “上手还顺利吗?” “不算难,只需耐心细致就行。” 我坐在她身旁,看着她走线工整、手法沉稳,不由赞许点头:“做得很好,完全看不出是初次上手的新手。” 小王眉眼带笑:“我想着咱们板房的人先把工艺学会,等后续大货投产,我们都能去工厂做技术指导。” 我由衷欣赏:“这个想法很稳妥,有远见。” 得到我的认可,她神色愈发柔和,悄悄往我身边凑近几分:“哥,你不午睡吗?” 我笑着应声:“我不睡了,留下来陪你。” 她眼中满是欢喜:“真的吗?那我们去办公室沙发坐一会吧,这里坐着也不舒服。” “也好,板凳坐着确实硌得慌。” 二人一同来到办公室沙发落座,她顺势躺下,头轻轻枕在我的腿上,轻声道:“我闭目歇一会。” “把门反锁好。” “进来时已经锁上了。” 我的手随意搭在她肩头,她身子轻轻往我怀里靠了靠,分明是想让我将她环抱住。我心领神会,顺势将她圈在怀中:“安心睡吧,我也陪你闭目养神一会。” 回想起来,我和小王相识已久,她是最早跟着我的一批老人。往日里交集不多,直到她升任部门主管前一日,我察觉她情绪低落,主动找她谈心宽慰,才发觉自己一直忽略了这个勤恳踏实、任劳任怨的姑娘。所幸谢莉通情达理,我提出的提议与安排,她向来全力支持。 望着怀中安歇的小王,思绪翻涌。我对她并无男女情爱,唯有发自内心的欣赏,欣赏她的敬业踏实,勤恳尽责。 恍惚间,她轻轻拉过我的手,缓缓放在自己胸前。 我低声开口:“放这儿,你可不能静心睡了。” 她轻声呢喃:“本来就没睡意,就想让你这样陪着我。” 我故意打趣:“是想让我陪着你,还是想让我轻抚着你?” 她脸颊泛起红晕,轻轻点了点头,温顺依偎在我怀里,安然静享这一刻的静谧温存。 第二卷 浪里走 匠心裁冬衣,旧人忽相逢 第五百一十四章 余下四日,工作室全员为双面羊绒大衣打板赶工,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静静更是全身心扑在设计上,夜里常常凝神思索,辗转难眠,夜半还会起身铺开画稿反复修改,偶尔还会将我叫醒,一同斟酌调整图样。天道酬勤,一番苦心打磨之下,静静竟一口气设计出六款双面羊绒大衣。凭我数十年服装行业的销售眼光来看,其中三款版型格调出众,大有成为爆款的潜质。 或许是自身身形高挑、容貌出众,样衣一出,静静便即刻上身试穿。谢莉与淑芬皆是深耕服装行业的老手,二人静静看着静静上身效果,不约而同转头望向我。 谢莉满脸讶异:“哥,这也太出人意料了,难道我们往日都看走了眼?她什么时候竟能设计出这般大气高级的款式了?” 我笑着打趣:“你们平日里总把她当花瓶看待,压根没留心她的天赋,如今才知道,人家本就是深藏不露的潜力股。” 谢莉凑近几分,满眼佩服:“我是真不敢相信,哥,我越发觉得你简直太有眼光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她的画稿我都没仔细看过几眼。”我随口回道。 “我才不信,往日别人的画稿你都会参谋几句,偏偏会不看她的?”谢莉不肯信服。 “实话实说,只粗略扫过一两回,从没发表过任何看法。” 谢莉愈发疑惑:“那就奇了,她怎么一下子进步得这么快?” 我沉吟道:“想来是周遭环境熏陶所致。日日接触市场最新潮流资讯,耳濡目染之下,积攒灵感、融会贯通,自然突飞猛进。” 话音刚落,谢莉立刻招呼淑芬取来相机,为静静身着样衣的造型拍下一组照片,打印出来预备用作吊牌配图。 翌日便是新品发布会,静静定稿最晚,制版工序也落在最后。当晚吃过晚饭,她便守在工作室等候样衣完工,直到夜里十点多,最后一件样衣才终于收尾。我与谢莉全程陪着她,谢莉看着静静这般踏实上心,由衷感慨:“哥,她是真的长大了,对待工作愈发认真稳重。当初若不是你一直护着、悉心提点,我当初还真没看好她。” 我缓缓开口:“你不妨想想自己刚入行的时候,她如今还没到你当年的年纪,耐心打磨、慢慢培养,自然能成大器。” 待到其中一个配色的最后一款样衣完工,上身试穿简约利落、大气上档次,我忍不住赞叹:“这款是所有样式里最出彩的,简约百搭,格调十足。” 静静执意要等所有配色样衣全部完工再回去休息,我怕她熬坏身子,硬是拉着她先行离场。谢莉也索性不回家,直接留宿工作室宿舍。 次日清晨,静静起得格外早,竟比我还要醒得早。往日晨起总要赖床依偎温存片刻,今日醒来二话不说便起身穿衣,全无半分慵懒娇态。二人简单洗漱过后,一同吃过早餐,她便急匆匆拉着我赶往工作室。 此时所有样衣已然全部完工,熨烫平整、整理妥当,静静轻抚一件件成衣,宛若呵护自家孩童一般,满眼珍视、爱不释手。 我笑着打趣:“亲手设计打磨,是不是满心成就感?” 她重重点头,眉眼满是欢喜:“嗯,心里满是自豪与满足,这些衣服,就像我亲手孕育的小宝宝。” 历经四天四夜连夜赶工,整整十五款手工羊绒大衣,终于整整齐齐陈列在样品间内。静静还在逐件细致查验、斟酌细节,我拉着她轻声道:“别再细看了,如今再改动也来不及了,快去帮我泡杯茶。” 她这才回过神,记起我晨起爱喝茶的习惯,连忙转身泡茶。 不多时,全体员工悉数到岗,板房几位姑娘眼底泛红,皆是连日熬夜赶工、睡眠不足所致。谢莉见人已到齐,当即有条不紊分配各项工作任务。提前预约的两台中巴商务车也准时抵达,先行将工作人员与样衣送往工厂展厅。我和谢莉则留守工作室,专门等候接待前来参会的客户。 八点半过后,客户陆续登门,昨日提前抵达的几位,一早便由小玉和淑芬接到工厂展厅。待大部分客户到齐,谢莉乘车赶往工厂统筹事宜,留我留守工作室,等候迟到的客户。 一直守到将近十点,果真等来两对迟到的夫妻客户。我锁好工作室大门,驱车载着二人赶往宝安工厂。抵达时走秀环节已然落幕,客户们三三两两分散开来,正精心挑选心仪款式。 阿珠一行人瞧见我,连忙招手示意我过去。我走近问道:“这批秋冬新款,你们看着感觉如何?” 阿珠直言赞叹:“相当不错,这批双面羊绒大衣让人眼前一亮。今年做双面羊绒的商家不在少数,但你们家用料软糯细腻、含绒量扎实,款式又时尚大气,一眼便能看出质感出众、档次十足。” 闲聊间,她说:“今天金小姐也来了。”提起金秀妍,我随口问道:“韩国的金小姐也来了?我怎么没瞧见人影?” 阿珠抬手指了指谢莉身旁一位身着浅灰色连衣裙的女子:“那不就是嘛,只是比从前圆润了不少。” 话音未落,那女子恰好转头望向我们,我一眼便认出正是金秀妍,当下不动声色,佯装未曾留意,继续和阿珠等人闲谈。 席间,我顺势向几位未曾和青青合作做袜子生意的客户引荐,邀她们入局合作。 阿珠笑着打趣:“青青她那现下订单量都跟不上,你还忙着帮青青推荐客源。” 我坦然笑道:“今年定然能跟上产能,袜厂新近扩建了一倍多场地,产量直接翻番,完全不愁供货。” “既然产能跟上了,那她们自然愿意做。”阿珠应声应允,随即又俏皮补了句,“不过我这边必须优先保障供货量。” 身旁众人纷纷笑叹阿珠太过自私。阿珠坦然笑道:“那是自然,平日里你们在广州进货,还不是照样跟我抢货源?” 我笑着感慨:“你们这一众姐妹情谊是真的好,在我接触过的代理商里,像你们这般和睦亲近、真心相待的,真是少见。” 来自新疆的阿娜尔汗笑着接话:“你们公司上下氛围也极好,完全看不出谁是老板,个个待人随和,没有半点架子。” 正闲谈间,谢莉陪着金秀妍缓步走了过来。金秀妍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语带笑意:“刚才看到我,故意装作没认出来?” 我故作恍然,笑着圆场:“啊,原来是你!刚才看着格外眼熟,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就到了。”她淡淡回道。 我转头看向谢莉,故作埋怨:“她昨天就来了,你倒是保密做得滴水不漏。” 谢莉连忙喊冤:“哥,你可冤枉我了,我压根不知情。她是跟淑芬联系的,淑芬昨日一直在工厂布置会场,压根没来工作室,我又怎会知晓?这两日你可一直跟我待在一处。” 金秀妍轻声解围:“是我路途劳累,便没特意去公司走动。” 我笑了笑:“你倒机敏,听得出来我在打趣你。这两年一直在忙些什么?” “也没什么奔波的事,只是身子素来欠佳,便懒得四处奔波走动。” “那你好好坐着歇息片刻,多保重身体,别太过劳累。”我随口叮嘱一句,便转身继续和阿珠等人闲聊。 谢莉见状,便陪着金秀妍到一旁沙发落座闲谈。 待二人走远,阿珠凑近低声问道:“你如今对她怎生这般冷淡疏离?往日你们交情不是极好吗?” 我淡然一笑:“人走茶凉罢了,何况我如今也不算这边的主事老板了。” “我看不像,你们之间定然有什么误会。”阿珠不肯罢休。 我连忙岔开话题:“你倒是越发爱八卦了,这事跟你可没关系。我们刚才聊到哪儿了?” 阿珠回过神:“正说到袜子合作的事。” “对,那余下几位姐妹,可有意向入局合作?” 阿珠爽快应道:“不用多问,个个都愿意做。” 我沉吟道:“等这边订货会忙完,下个月我打算去袜厂实地看看近况。” 阿珠欣然应允:“好啊,我离得近,高铁一个时辰便能到,到时候我帮你联络大伙,一同过去。” “那就说定了,等新厂房落成,咱们一起过去参观,也好趁机聚聚。” 周围众人纷纷应声附和。 静静见我一直和阿珠等人闲谈,便缓步走了过来,温声开口:“阿珠姐,要不要我帮大家现场试穿成衣,方便你们挑选款式?” 阿珠大喜:“那可再好不过,有你帮忙试衣,我们看得也更直观。” 众人当即拿起订货册细细翻看,静静唤来惠惠一旁帮忙,一款一式轮流上身试穿,换下的成衣便由惠惠整理妥当、挂回原位。 我站了片刻,只觉腰椎隐隐发酸,便寻了一处沙发坐下歇息。不多时,谢莉拉着金秀妍走了过来,挨着我身旁的沙发坐下。 金秀妍轻声道:“我给你带了几套衣服,放在客房了,你晚些时候过去拿一下。” 我无奈笑道:“早就跟你说不用再破费添置,怎么又买了?” “我也忍不住手痒,那家店铺每次上新都会特意邀我去挑选,实在推脱不开,便顺手选了几套。” 谢莉见状适时起身:“金小姐你们慢慢聊,我去会场那边看看情况。”说罢便转身离去,忙着打理订货会事宜。 我看向金秀妍,淡淡问道:“你这次是独自过来,还是结伴同行?” “我向来都是一个人过来,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直言道:“听说你已经有孩子了,怎么没带在身边一同过来?” 她面露讶异:“你怎么知道的?” “早前偶然看到你视频通话,无意间听到的。孩子留在家里,是你先生照看,还是婆婆帮忙带着?” 她浅浅一笑:“是我爸妈在家帮着照看小宝宝。” “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男孩。” 我顺势说道:“可否让我看看孩子照片?” 她微微局促:“不好意思,此次出门没带照片。” 我笑意淡了几分:“哪有做母亲的,不随身带着自家孩子照片的?莫非手机里的也不肯给我看看?若是不方便,那便算了。” 说罢我起身:“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车间转转。” 心中已然了然,她刻意回避遮掩,再多寒暄也无意义,索性转身离开。 走进车间,恰好撞见小玉正在整理文档资料。小玉见我进来,立刻停下手中事务,拉着我在沙发落座,细心打量一番:“今年秋冬成衣整体反响如何?” “款式品类都不错,应该销路不愁。”我随口应道。 她蹙眉细看:“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心里有事、心绪不佳?” 我没想到心思被她一眼看穿,连忙收起杂念,堆起笑意掩饰:“哪有什么心事,你别多想。” “跟你相处这么久,你的情绪我还看不出来?分明是心情不好。”小玉语气笃定。 我笑着打趣:“还真被你看出来了,就是方才在会场没见到你,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小玉听得眉眼含笑,笑得眉眼弯弯:“我才不信,你分明是故意哄我开心。” 我神色认真:“是真心话,你如今事务繁忙,难得碰面,我自然惦记。” 她笑得前仰后合:“就会拿好听的话哄人。” 我顺势开口:“既然被你看出我不开心,那你哄哄我呗。” 她凑近几分,眉眼温柔:“我向来不会哄人,平日里都是你逗我开心。” 正说话间,车间有人来找小玉处理事务,她便匆匆离去。我拿出手机拨通青青的电话,询问袜厂新厂房的建设进度。 青青语气轻快:“新厂房施工如火如荼,各项进度都十分顺利。” “那下个月是不是就能进场装修、排布设备了?” “没错,定制设备也已全部订购妥当。去年拿下的旧厂房,也已有合作方上门洽谈承包事宜,一切顺利的话,下个月新厂房便能正式投产。” 我笑着说道:“那等投产之时,我过来帮你剪彩。” 青青又惊又喜:“你真的愿意过来?” “自然。”我应声,又补充道,“正好趁这个机会,你何不邀请各地客户一同前来,热闹相聚一番?”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那到时候我提前一周通知你具体时日,你帮我一同邀约宾客可好?” “没问题,到时再说。”说罢便准备挂电话。 “等等,还有事跟你说。”青青连忙唤住我。 “还有什么事?” “是这样,我妈听厂里同事说起香港澳门游玩甚好,心里也十分向往。只是我和我爸厂里事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深圳离香港又近,我妈便想着,能不能麻烦你抽空陪她老人家去一趟香港游玩几日。” 我无奈失笑:“合着我这通电话,是躲不掉差事了?” “那就拜托你了哥,你帮个忙呗。” “罢了,既然阿姨想去,我便应下了。你把阿姨的身份证和港澳通行证信息发给我,我这两日先帮忙预约办理手续。” 青青满心欢喜:“哥你真好,我稍后马上发给你。” 挂断电话,我暗自苦笑,早知便不打这通电话了,平白揽下一桩差事。 正午时分,定制的工作盒饭送到,小玉拿了两份过来,二人并肩简单吃过午饭。 饭后我问:“厂里可有休息的地方?” “有的,你想午休片刻?”小玉点头应着,随手拉开身后磨砂玻璃隔断,里面竟是一间专属休息室。 我跟着走进去,她调好空调温度,柔声说道:“你安心歇息,这是我的专属休息室,床品都是干净整洁的。” 我环顾四周:“环境倒是不错,就是车间里稍有噪音。” “工厂本就难免,实在睡不着便闭目养神也好。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 我看着狭小的单人床,笑着摇头:“这小床睡两个人太过拥挤,我自己静静歇会儿就好。” 她眼底带笑:“方才还让我哄你开心,这会儿又不用了?” “今日着实劳累,改日再说吧。你去会场帮忙照看一下,别人手不够。” 小玉上前轻轻抱了抱我:“会场人手充足,厂里抽调了不少人过去帮忙。我想留下来陪你一会儿。” 我笑着推开她:“心意我领了,快去忙吧。昨夜陪着谢莉加班,我也熬得太晚,正好补会儿觉。” “那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轻轻点头应下,待她关好房门离去,便躺下闭目休憩。 第515章 商局双解,旧情难掩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一十五章 商局双解,旧情难掩 我不过小憩了十分钟,就被莎莎的来电惊醒。闭着眼摸起手机,听出是她的声音,我语气略带疲惫:“我在午睡,有事直说。” “抱歉打扰你了,我想请你帮个忙。”莎莎的声音满是焦灼。 我径直问道:“是资金周转出问题了?” “不是,”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急切,“我想请你把虎门的经销权撤了!” “说说理由。”我眉头微蹙,沉声问道。 “这两天好几个客户跟我反映,虎门那边的货价格低得离谱,就是近期刚降价的,直接按出厂价批发,我这边根本没法做了!” 闻言,我心里已然有数,这摆明了是恶性竞争。“这事我知道了,属于恶意扰乱市场,你别慌,我来想办法解决。” 安抚好莎莎,我立刻拨通了青青的电话,把情况如实告知。青青听完也颇为头疼:“这分明是故意找茬,可我们跟他签了正式协议,贸然解约是要赔违约金的。” 我早有盘算,缓缓说道:“我有两个方案。第一,派人去他店里,把所有袜子一次性全收走,拿到购货单据后,你就以扰乱市场价格为由,直接停止给他供货,他真要打官司,我们奉陪到底。第二,重新给莎莎贴一个新品牌做经销,商标我来搞定。刚好我韩国的朋友到深圳了,我正想跟你商量,咱们打造一个高端韩国品牌,借助韩系品牌的市场影响力,把生意再往上推一层,我之前引荐给你的客户,都在做她这企品牌的服装,销路很稳定。” 青青听了一喜,当即附和:“这主意太好了,我跟你想到一块去了,正打算拓展新品牌、扩大市场份额,这事你务必帮我抓紧推进!” 得到她的肯定,我心里彻底有了底:“行,双管齐下,我马上安排落实。” 挂了青青的电话,我立刻联系晓梅,让她带人去虎门虎哥的店里,把青青家的所有袜子全部收购。晓梅爽快应道:“哥,我们三个人分头去采购,效率更高。” “务必在今明两天内全部清完,要是收不完,随时跟我说,我再增派人手,这事不能拖。” “放心吧哥,保证完成任务!” 紧接着,我又拨通谢莉的电话,让她过来一趟商量要事。谢莉带着几分嗔怪:“你跑哪去了,半天都见不到人影。” “在小玉的休息室。” 没一会儿,谢莉就推门进来,我开门见山:“青青那边遇到点麻烦,想请你帮个忙。” “青青?名字听着很熟。” “就是之前过来的那个袜子厂女老板。” “哦,我想起来了,什么事?” “她在广东签了两个代理商,现在两方打起价格战,搅乱了市场,所以想新做一个品牌,我提议用我们注册好的商标,特意来跟你商量。” 谢莉毫不在意地摆手:“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尽管用,对我们也没坏处,还能多一份合作。” “你是法人,按规矩肯定要征求你的意见。”我认真说道。 “当初注册商标,你才是实际法人,严格来说,商标本就归你管。” “你真没意见?” “当然没有!”谢莉忽然凑近,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不过哥,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啊。” 我挑眉反问:“怎么了?” “你把金小姐独自丢下走了,她偷偷哭了好久。” 我心底毫无波澜,淡淡道:“这能怪我吗?她嘴里没一句真话,跟她待在一起只剩尴尬,我没必要勉强自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 “她是真心对你的,跟我说想你的时候,就忍不住给你买衣服,家里堆得跟小山一样,这次还专门带了一皮箱衣服过来。”谢莉劝道。 我嗤笑一声:“你别听她胡言乱语,她满嘴谎话,说不定是买给她先生的,人家不要了才拿来搪塞我。” 谢莉坐到我身边,语气忽然低沉下来:“哥,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你撒谎了。” “什么事?”我看向她。 “你先答应别生气,我才说。” “你说,看你这样子,事情还挺严重。” “其实,你可能错怪金小姐了。”谢莉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和她的交情,不影响你们合作,你没必要替她辩解。” “要不晚上咱们三个人坐下来聊聊?” “有话直说,没必要绕弯子等到晚上。” “我陪你一起跟她把话说开。” “不需要,完全没必要。” 谢莉面露无奈:“哥,你别这么冷漠,这不像你。” “我冷漠?”我反问道,“一个人消失两年,毫无音讯,突然说想我想到疯狂买衣服,这种话你信吗?” 谢莉低下头:“所以我才跟你道歉,哥。” “这事跟你没关系,别往自己身上揽。” “那我先去会场,晚点再跟你细说,已经有客户开始交订单了。”谢莉见状,也不再多劝。 “订单情况怎么样?”我问道。 “特别好,预估总订单量能突破十万件,静静设计的两款双面羊绒大衣,单款订单都超一万件了,哥,你眼光真准。”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轻叹,我和谢莉相识多年,早已是彼此信赖的老友。解决完莎莎的事,我再次闭上眼,打算补个觉,可刚睡意朦胧,休息室的门就被推开。 我以为是小玉,依旧闭着眼养神,直到身旁的床沿下陷,感受到对方的身形分量,我才察觉不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秀妍。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谢莉带她过来的。 我坐起身,语气平淡:“你怎么来了?” 秀妍笑着打趣:“你倒会享清闲,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你却躲在这里睡觉。” “我帮不上什么忙,本就习惯午睡。”我顿了顿,“特意来找我,有事?” “你躺着休息就好,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两年,我真的很想你。”秀妍的眼神带着几分恳切。 我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多谢挂念。可你想我,却连一句实话都不肯说?当初你说七月份会来,结果呢?就算不来,好歹说一声,我这一等,就是两年。” 秀妍的神色黯淡下来,轻声道:“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原本七月份铁定过来,可六月中旬,我身体查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怀孕了?”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秀妍身子一僵,垂眸道:“我知道瞒不住你,再瞒下去,你该真的不理我了。” “不至于不理你,我们终究是朋友,你实话实说,孩子是谁的?” “我们能不能不拆穿彼此?”她哀求道。 “行,我心里清楚。只是你以后打算一直这样,不结婚了?” “你什么意思?你想要这个孩子?” 我笑着摇了摇头:“孩子是你的,与我无关。对了,正有事找你帮忙,我有个做女袜的朋友,想借助你韩国商社的平台和商标,打开韩国市场,顺便也帮你赚点奶粉钱,你觉得如何?” “具体怎么合作?”秀妍眼前一亮。 “袜子厂借用你的韩国商标和销售渠道,每年给你一笔管理费,足够你给孩子买奶粉,你看可行?” “这是好事,你说了算就行。” 我看着她,语气略带无奈:“我处处替你着想,你却始终不肯跟我说实话。” “你那么聪明,心里早就明白了,何必非要我把话说透,为难我呢?” “是你自己为难自己,反倒怪我?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怕旁人说闲话吗?” “我不靠别人养活,才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秀妍语气坚定。 “那你父母那边呢?他们能接受?” 秀妍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此行的真正目的:“我就是为这事来找你的,我爸妈下个月要来中国,你能不能抽时间陪我见见他们?” 我微微蹙眉:“这未免有些为难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 “爸爸你叫阿波宁,也可以叫阿泽西;妈妈叫哦莫,或者阿珠妈,你记一下。” “记不住,你发信息给我。” 秀妍拉住我的胳膊,语气软糯:“你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我从没真的生气,只是你不说实话,我也没必要陪着你说假话,那样太难受。我是怕你一句谎话,要用十句去圆,才刻意避开你。” 秀妍眼眶微红,轻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骗你。” “好了,有心还是无意,你我心里都清楚,不提这事了。关于袜子厂合作的事,要不要起草一份正式协议?” “你看着安排就好。” “行,我来起草,晚上咱们签字确认。” “不用这么着急吧,我还会待好几天。” “我做事向来今日事今日毕,你先去找谢莉吧。” “好,晚上你过来找我?” “嗯,晚饭后我过去。” 秀妍离开后,我立刻给青青打电话,把和秀妍的合作事宜告知,询问她商标管理费的定价。青青当即回道:“贴上韩国品牌,售价能提高百分之五十以上,每双袜子给她一元钱提成就行。” “按照现有渠道,预估能走多少量?” “保守估计,年销量破百万双没问题,就算只卖五六十万双,她一年也能赚几十万,足够宽裕了。” “行,我代你签合同,你给我传一份授权委托书到邮箱。” “你全权代理就行,没必要走委托书的流程。” “公是公,私是私,流程必须走到位,你发过来就好。” 和青青敲定所有细节,我立刻起草好合作协议,打印出两份。至此,莎莎的价格危机得以解决,青青的品牌成功打通韩国渠道,秀妍也有了稳定的收入,一举三得,诸事顺遂。 另一边,谢莉的秋冬装订货会也圆满落幕,总订货量高达十二万多件,其中羊绒系列产品占比超三成。我和谢莉、秀妍一同最后离开会场,前往酒店宴会厅。 路上,谢莉满心感激地看着我:“哥,这次真的太谢谢你了,我真的离不开你。” 秀妍笑着好奇问道:“这事跟你哥有什么关系?” “这次订单里,有三分之一都是哥及时提醒我调整策略、对接客户才拿下的,要是他没来,我们秋冬装订货量至少会少三分之一,甚至更多。” 谢莉的话,让我猛然想起荟英即将举办的订货会,心里暗自盘算,得尽快抽空去看看她的秋冬款筹备情况。 到了酒店,谢莉看向秀妍:“金小姐,你也住这家酒店吗?” “是的。” “那我去你房间补个妆。” 一行人来到秀妍的房间,谢莉立刻开始化妆,秀妍给我倒了一杯水,陪我坐在沙发上闲聊等候。没过多久,谢莉妆发完毕,三人一同匆匆下楼,赶往宴会厅。 我和秀妍坐在一桌,桌上全是工作室的员工。谢莉上台致辞后,晚宴正式开始。静静设计的羊绒大衣,成为本次订货会的爆款,成了今年秋冬装的主打款,员工们纷纷围上去祝贺,轮番向她敬酒,静静心情大好,来者不拒,杯杯一饮而尽。 我看她喝得满脸通红,已然有些得意忘形,再喝下去必定喝醉,连忙让谢莉出面劝阻,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静静已经喝得眼神迷离,脚步虚浮。 她踉跄着坐到我身边,声音软糯:“哥,我头晕,你送我回去。” “我喝了酒,不能开车。”我当即起身找到谢莉,“你安排一下,静静喝醉了。” 谢莉了然点头:“你晚上还要陪金小姐,我带静静回我家照顾,你先过去稳住她,别让她再喝了。” 可我离开的片刻,静静又被灌了几杯。之后再有员工过来敬酒,我全都一一替她挡下。我按住她的手,沉声道:“别再喝了。” “哥,我今天太开心了,就让我醉一次吧。”静静眼神迷离,满脸兴奋。 “我替你高兴,但也不能把自己喝垮。”我直接将她的酒杯倒扣在桌上,转头看向众人,“她不能再喝了,各位见谅。” 一旁的大玉笑着起哄:“哥,那你替她喝呗。” 我看向大玉,语气带着几分威严:“你想跟我喝?那我敬你三杯。” 大玉顿时收敛笑意,连忙摆手:“哥,我不敢,我敬你一杯,我干了,你随意。”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在场员工见状,再也没人敢上前敬酒。毕竟大玉是工作室总经理,连她都对我这般敬重,其他人自然不敢再自讨没趣。 晚宴结束,宾客陆续离场,静静早已醉倒,趴在桌上不省人事。淑芬和谢莉一左一右扶起她,对我说道:“哥,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静静。” 我上前帮忙,把静静扶上车,谢莉凑近我,低声叮嘱:“哥,你和金小姐好好聊聊,我先带静静走了,明天再跟你细说。” “你安心回去,把静静照顾好,我有分寸。” 看着她们的车消失在夜色中,我转身回头,发现秀妍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我。“怎么不回房间?” “我等你。” 此时,还有几名员工在门口等候接送车,我便站在秀妍身边,一同等候。没多久,接送车抵达,送走最后一批员工,我才和秀妍一同往酒店外走。饭后散步,是我多年的习惯,只是这一路,两人都沉默不语,气氛难免有些尴尬。 走着走着,秀妍忽然伸手,轻轻挽住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心里泛起一丝酸涩,两年的杳无音信,早已冲淡了往日的情意,可我终究没有把绝情的话说出口,只是淡淡开口:“我说我还爱你,你信吗?两年毫无联系,再炙热的心,也该冷却了。” “是我不好,当年我本该跟你说清楚的,可我怕你会……”秀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 “你还记得吗,谢莉曾经喝醉了,给你发微信,说她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吗?” 秀妍一愣,随即说道:“我第二天问她,她说没发过,我把聊天记录截屏给她,她才说喝醉了记不清,她平时聊完天就会删除记录。那晚,你是不是也在?” “嗯,她不知道我在身后,我全都看到了。其实,我早就知道所有事,我从没怪过你,也没想过跟你争执,只是你一直瞒着我,我心里不舒服。谢莉好几次欲言又止,为了帮你隐瞒,也是费尽心思,她今天一直劝我和你好好聊聊,怕我跟她翻脸。其实我没那么小气,她是为了你才保密,我只是在想,若我真的因为这事跟她闹僵,你心里会不会愧疚。” 秀妍满脸愧疚:“是我考虑不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被她逗笑,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不是小人,我也不是什么君子。我们身处两个国家,很多事本就复杂,你其实没必要瞒我,有顾虑直接跟我说就好。” “那你现在知道了,会怎么做?” “就当不知道,一切照旧。” 秀妍看着我,眼里满是动容:“我没看错人,你一直都这么通情达理。嘴上说装作不知道,可行动上却一直在帮我,你说帮我赚奶粉钱的时候,我真的特别感动,我不该瞒着你的,你那么大度,我却……” “别说了,”我打断她,“我只希望你过得幸福,把孩子照顾好就行。我有儿子,若是个女孩,或许我还会多几分牵挂。” 秀妍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想到你这么通透,早知道就不瞒你了。我们逛回去吧。” 两人原路返回酒店,一同进了秀妍的房间。刚进门,秀妍就看着我,认真问道:“你说过的话,不会食言吧?”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秀妍不再多言,打开手机相册,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一个小男孩的照片,从襁褓中的婴儿,到蹒跚学步,足足上百张。我随意翻看了几张,便把手机还给了她。 “你不留几张照片吗?”秀妍问道。 “没必要,留着只会徒增烦恼。”我从口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合作协议,“还是谈点实在的,先把你的奶粉钱落实。” “这家袜子厂规模靠谱吗?” “放心,赚的奶粉钱绰绰有余,要是有剩余,你就帮我买双鞋、买件衣服,你只管签字就行。” 秀妍签完字,看到落款处我的签名,疑惑问道:“这家袜子厂,是你的?” “不是,是朋友全权委托我处理。” “那我也写一份委托书给你,以后有合适的合作,你全权帮我打理。” “以后再说吧。” 这一晚,秀妍好几次想聊起孩子,都被我不动声色地打断。“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孩子的事。” 秀妍面露不解:“你非要这么冷漠吗?” “那我该怎么做?跟你一起念叨孩子,可我真要想孩子了,难道要跟你争抚养权吗?” 秀妍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歉意:“是我难为你了,对不起。” 第516章 一语点醒,冰释前嫌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一十六章 一语点醒,冰释前嫌 清晨起床下楼用早餐时,我看向身旁的秀妍,轻声开口:“等会儿我要去荟英那边一趟,你回房间歇歇吧。” 秀妍眉眼含笑:“我也想去瞧瞧,自从她们分家之后,我就再没见过荟英了。” “那便一起过去。”我应道。 我们两人赶到荟英的住处,却扑了个空,她一早便去驾校学车了。接待我们的是倩倩,小姑娘见到秀妍,眼睛一亮:“秀妍姐,看着丰润了些,反倒更漂亮了。” 秀妍亲切地伸手拥抱了她,温声道:“就叫我秀妍便好,一转眼,倩倩都长成大姑娘了,嘴巴也愈发甜了。” 倩倩转头看向我,语气带着好奇:“哥,昨天你是不是也去谢莉姐的订货会现场了?办得怎么样?” “还算顺利,订单有十二万多件。”我顿了顿,反问,“你们这边订货会定在什么时候?” “月底。” “我能看看你们的新款样衣吗?” “当然可以,我去拿展厅钥匙。” 倩倩刚离开,李小雨便走了进来,看见我浅浅一笑:“哥,好久不见。” 我给秀妍介绍:“这是李小雨,荟英这边电商部的负责人。” 秀妍大方颔首打招呼:“小雨你好,我是金秀妍。” 李小雨笑意更浓:“久仰金小姐大名,您本人比画册里的照片还要好看。” 秀妍微微讶异:“你见过我的照片?” “早些年的宣传画册里见过,欢迎金小姐前来指导。” 秀妍夸赞道:“小小年纪就能独当一面做部门负责人,真是年轻有为。” 不多时,倩倩拿着展厅钥匙回来,领着我们前往样品展示厅,李小雨端来两杯茶水,也一同跟了过来。 我和秀妍逐一浏览过陈列的样衣后,转头问她:“你觉得她们的款式,和谢莉那边比起来怎么样?” 秀妍直言点评:“整体款式没有谢莉那边多样,视觉冲击力稍弱,很难让人眼前一亮。” “你看得很准,我也是同样的感受。”我认同点头,随即看向倩倩,“荟英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我刚给她打过电话,她说马上就到。” “现在设计部就几个人在负责?” “基本都是荟英姐亲自设计,其他人她没安排任务,我偶尔也帮忙画几稿。”倩倩如实说道。 我沉声道:“你们设计部,该注入些新鲜血液了。” 回到办公室落座,我让倩倩把所有设计原稿都取来,连未打样的初稿也一并拿来。 我重点翻看了那些没落地打样的稿子,发现大多款式高度雷同,几款呢料风衣也毫无新意,创新严重不足。 我当即拨通谢莉的电话,听筒那头先传来慵懒的声响,谢莉笑道:“怎么突然打电话?是想问静静怎么样了?我正叫她起床呢。” 听出她和静静在一处,我顺势问道:“嗯,静静酒醒了没?” 谢莉直接把手机递给静静:“你哥找你。” 静静接过电话,声音还有些绵软:“哥,我醒啦,没事,你别担心。” “还头晕吗?”我关切询问。 “不晕啦,让你操心了。” “没事就好,快起床吧,把电话给谢莉,我还有事跟她说。” 谢莉接回电话:“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都好了。对了,我问你,你们那些没打样的双面羊绒设计稿,还留着吗?” “应该都在我办公室,怎么了?” “我和秀妍在荟英这儿,她学车还没回来,我们看了她的样衣,和你之前一样,完全没做羊绒大衣的品类。” 谢莉立刻会意:“你是想把我们没用的初稿,拿给她做参考?” “还是你机灵。” “我让淑芬马上送过去。” 另一边,倩倩正和食堂沟通,安排中午的接待餐。 打完电话回来,她小心翼翼看向我:“哥,是不是我们这次准备的样衣,差得太多了?” “确实少了两大品类,秋款风衣和双面羊绒大衣。”我直言。 李小雨连忙附和:“我也觉得,淘宝上两千多价位的羊绒大衣,秋冬销量一直很好。” 我对李小雨吩咐道:“你现在回电商部,把羊绒大衣的制作工艺细节下载下来,整理打印好。” “好,我立刻去办。” 倩倩满脸疑惑:“谢莉姐那边之前也没做羊绒大衣,她的订货会怎么还那么成功?” 我缓缓解释:“她们最后四天,紧急突击出了十五款羊绒大衣,订单占了总订货量的三分之一还多。” 我嘴上说着,心里却暗自感慨:谢莉那边全员参与设计,人人出力;荟英这边,却始终是她一个人单打独斗。就算现在立刻着手设计,时间也十分紧迫,正思忖着该如何帮她破局,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荟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看见我,便快步上前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看看谁来看你了。” 她松开手,一眼瞧见身旁的秀妍,又惊又喜:“秀妍姐!好久不见!”说着便上前相拥。 秀妍被她鲜活的模样逗笑:“如今都是大老板了,性子还跟小孩子一样。” 荟英笑得直白:“太想你了,激动的嘛。对了,带韩国零食没?” 秀妍哈哈大笑:“就知道惦记吃的,这次没带,下次给你补上。” 倩倩悄悄凑到荟英耳边低语几句。 荟英神色一紧,立刻看向我:“哥,是不是样衣出问题了?” 我直言不讳:“你现在的短板,就是风衣和双面羊绒大衣。” 荟英皱起眉头:“可谢莉姐之前也没做这个品类啊,我听秀珠姐说,她这次订货会特别成功。” “是很成功,但她三分之一的订单,都是羊绒大衣。” 此话一出,荟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委屈与气愤:“原来谢莉姐一直跟我藏心眼,亏我还把她当成最好的姐妹!” 她气呼呼地转身坐到沙发上,独自生起闷气。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是不是真心姐妹,你心里该有数。你这性子太急躁,总爱看表面就下定论,得好好改改。” 荟英赌气:“反正你永远都帮着她说话。” “怎么,连我也要一起气上?” “我们平日里经常一起探讨秋冬装的设计思路,她却背地里留一手,换谁能不生气?” 秀妍也坐到荟英另一侧,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和劝解:“荟英妹妹,姐姐说你两句。事情还没弄清楚,别轻易误会谢莉姐,让你哥把话说完。据我所知,谢莉姐的羊绒大衣,也是最后四天才紧急赶出来的。这几天,你联系过她吗?” 荟英低声道:“我想着她临近订货会太忙,就没去打扰。” 正说着,淑芬快步推门而入:“哥,图稿我带来了。” 我接过一叠设计初稿,直接递给荟英:“这些都是谢莉那边没打样的双面羊绒设计稿,你先看看。” 淑芬随即补充:“谢莉姐特意吩咐我、大玉还有静静,这几天一起帮荟英姐赶羊绒大衣的设计稿。” 我轻轻推了推还在赌气的荟英:“听见了?” 荟英怔怔点头,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她这才意识到,方才错怪了真心待她的姐妹,满心愧疚地靠在我肩头:“哥,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谢莉姐。” “这下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好姐妹了吧。” 淑芬见状笑道:“哥,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荟英连忙擦去眼泪:“淑芬姐,谢谢你,也帮我谢谢谢莉姐。” “不用谢,要谢就谢哥。”淑芬和秀妍、倩倩打过招呼,便匆匆离去。 这时,李小雨拿着一叠整理好的工艺资料走来:“哥,资料都打印好了。” 我接过递给荟英。 她依旧心绪难平,轻声问道:“淑芬刚刚说静静也参与设计了?” “谢莉和你用人的思路完全不一样,她是调动所有员工一起参与设计。静静这次表现格外亮眼,她设计的两个款式,订单量都突破两万件。” 荟英满脸难以置信:“我一直以为静静只是长得好看,能力平平。” 我无奈一笑:“你小瞧人了。现在她手上管着两个批发档口,做得十分出色。你也要学着用人,别什么事都自己闷头扛,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荟英恍然大悟:“是我没把你的理念用好,倒是谢莉,一直照着你的思路在做。” “你先让你爸排查一下车间工人,有没有做过双面羊绒手工活的。人手不够,就找谢莉那边支援。” 荟英立刻拿起手机打给父亲老张,让他马上排查人员。 我又提醒:“顺便联系面辅料供应商,让他们尽快送货过来。” 她转头吩咐倩倩联系供应商,倩倩一时犯难:“哥,具体要哪些面料辅料?” 荟英也一时语塞,我接过话头:“我来安排。你们先梳理思路,谢莉那边用的都是常规色系,你们定位更年轻化,准备走什么风格?” 金秀妍开口提议:“我建议用浅色系,更贴合你们的服装风格。” “可以试试鸭蛋青、粉绿、粉蓝、浅咖,黑色是必备款。”我一一列举。 荟英当即敲定:“就先定这五个颜色。” 她坐到办公桌前,写下色号,简单标注了每个颜色的风格特点,准备以此为基础设计款式。我拍下她的描述,发给谢莉那边帮忙设计的几人,方便她们把控风格,又亲自拨通供应商电话,敲定物料。 忙完这一切,我们一同前往食堂用餐。饭后,我和秀妍便与荟英道别。中午和老张喝了些酒,不便开车,便由秀妍驾车送我回了宾馆。 回到房间,我躺下身准备午休,秀妍也挨着我躺下,轻声感慨:“你这个做哥哥的,是真把她们两个妹妹放在心上。” “毕竟一起打拼了好几年,总归是有感情的。” “你真是重情重义,亲手创立的事业,说交出去就无偿交给她们,这份胸襟,一般人做不到。” 我笑着打趣:“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真心夸赞。你手里,不留一点股份吗?” “早就全身而退,一分没留。只是心里总放不下,惦记着她们。等以后回了老家,就彻底不管了。” “她们能遇到你,真是天大的福气,如今个个身价千万。我反倒比不上她们。” 我宽慰道:“你可比她们轻松,不用费心操劳,旱涝保收,每年躺着就能赚一两百万。做服装这行,是最熬人的。” 秀妍深以为然:“这话实在,我也该谢谢你,若不是遇见你,我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我顺势调侃:“你何止赚了钱,还赚了个可爱的宝宝,说起来,我认识你们,倒成了最亏的那个。” 秀妍被逗得浑身发颤,大笑出声:“这么说,我才是最幸运的那个,人财双收。” “知足常乐就好,你慢慢笑,我要睡了。” “我开心,你该不会生气了吧?要不有空你来韩国,我让你也开心开心。” “我没空生气,只想睡觉。” “那我再生一个,给你?” 我摆了摆手:“不要,太麻烦。” “我帮你带大就好,我喜欢小孩。” 我无心继续这个话题,索性不再接话,假装闭眼休憩,不知不觉间,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第517章 枕边旧情,他乡牵绊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一十七章 枕边旧情,他乡牵绊 晚饭时分,谢莉打来电话邀约聚餐,我们刚赶到饭店,荟英的邀约也接踵而至。我随口便道:“我们已经在饭店了,不如你也过来,一起吃吧。” 荟英欣然应允,还带着倩倩、小雨一同赴约。谢莉这边,淑芬、大玉、静静早已在座,八人恰好凑齐一桌。 席间,众人话题都绕着荟英即将筹办的订货会展开。谢莉毫无保留,细细讲起自己过往订货会的经验,哪些款式走量最好、哪些颜色是市场畅销款,一一悉心提点。一旁的小雨拿出笔记本,不停记录着众人谈话,我凑近细看,才发现她竟会速记,字迹潦草晦涩,旁人根本看不懂。想来她果然是个多面能手,也难怪荟英一上任便直接提拔她做电商部主管。她生得漂亮,又多才多艺,相较之下,倒是比倩倩干练许多。 这一晚我滴酒未沾,众人也都默契地没有饮酒。谢莉几人连日忙着备货排产,荟英一心筹备订货会,个个都怕饮酒误事。一顿饭只闲谈叙话,没多久便散了席。临别时,谢莉答应荟英,次日便把羊绒大衣的设计稿交予她。荟英满心感动,上前紧紧抱住谢莉,含泪作别。谢莉一行人还要赶回厂里加班,也与我和秀妍告辞离去。 我转头看向静静:“今晚我回虎门,等荟英她们这边订货会开幕,我再过来。” 静静温声道:“好,路上小心。”挥了挥手,便跟着谢莉几人一同离开。 包厢内骤然只剩我与秀妍二人,一时气氛微妙,有些尴尬。 秀妍率先开口:“怎么突然就要回去了?” “我已经出来好些天,本就打算今日返程,留在这里无事可做,虎门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 她语气带着几分委屈:“那你不陪我了?” “你过来也没提前同我说,打算待到荟英订货会结束?” “是啊,你走了,我一个人多无聊。” “简单,你先回去,十天后再过来便是。” 秀妍眼睛一亮,忽然说道:“我有主意了,今天我跟你去东莞,我还从没去过虎门。” 我心头一阵头大,若是让她跟着,往后怕是又被她牵绊住脚步。可话到嘴边,终究不好直接拒绝,只能含糊道:“我今日还有别的事,明天再回虎门。”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走。今晚你去哪,我都陪着你。” 我本打算去一趟莎莎住处,之前帮她从诸暨带回的行李,还放在我车后备箱。可秀妍执意相随,着实不便,只好作罢。 “算了,今天不走了,留下来陪你。” 她瞬间喜笑颜开:“太好了!” 我们沿着街边慢慢散步闲逛,之后便一同回了住处。回到房间,秀妍去洗澡,我拿出手机翻看消息,青青已经发来她母亲的身份证与港澳通行证照片。点开细看,她母亲名叫刘小梅,1974年5月15日出生。我将照片下载保存,打算改日联系旅行社,办理出港事宜。 秀妍洗漱完毕出来,我放下手机,也起身冲了个澡。 等我洗完出来,却见她正靠在床上,随意翻看着我的手机。我心头微恼,语气不悦:“你怎么随便动我手机?” “就是随便看看嘛。” “手机哪能随便翻看。” “抱歉,我以为你不会介意。” “那你的手机,给我看看。” 她随手把手机递来,随即疑惑发问:“这个青青是谁?她发通行证给你做什么?” “是袜厂的女老板,我帮她母亲办理出境旅游。” “她妈妈才三十九岁?那袜厂老板岂不是才十几岁?这么年轻就当老板?” “她母亲十八岁就生了她,今年虚岁二十二。” “你们中国人真厉害,和荟英一样,小小年纪就做老板。” “都是生活所迫罢了。她接手父亲的生意,高中读完便开始打拼;荟英也是高中毕业后,就帮家里打理工厂,后来到我工作室做车板工,做事踏实出色,我才破格提拔了她。” 我伸手想要拿回手机,她却不肯松手,撒娇道:“再让我看一会儿嘛。” 我转念一想,手机里并无隐秘私事,便随她去了。我打开电视随意调了个频道,静静看着,可半晌过去,她依旧翻个不停。我忍不住开口:“你是要把我手机全部翻一遍吗,这样太不礼貌了。” “你通讯录里好多女人的名字。” “我做女装生意,客户大多都是女性,这再正常不过。你到底想看什么?” “怎么没有你老婆的名字?” “有,备注毛毛的就是。要不要我帮你拨通,你跟她聊聊?” 我一把拿过手机,作势就要拨号,她慌忙摆手:“别别别,别打!”可我已然拨出,她急忙伸手按断通话。 “你怎么这样!” 我笑着打趣:“不是你好奇吗,我还以为你想和她聊天。” 她顺势扑到我身上:“我怕了你了。” 我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伸手环住她:“该是我怕你才对,随便翻别人的手机。” “我看你根本不怕我翻看。”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随便翻我手机的人,你是头一个。以后不许这样,我会生气的。” 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与腰肢,我低声道:“你倒是胖了不少,后背都长肉了。” “生过孩子的女人都会这样啊,以前穿小码,现在要穿中码,胖了一圈,这样不是更性感吗?” 次日清晨,吃过早餐,我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动身,秀妍也整理起自己的箱子,从大行李箱里拿出一只小箱子:“这里面都是你的衣服,一起带上。” “先放你箱子里,到虎门再拿出来。” 回到虎门的档口,我便一头扎进琐事里忙碌。秀妍待了片刻觉得无趣,便说要出去逛逛。我叮嘱道:“小心别迷路,回不来就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她笑着应下,独自出门。 转眼到了午饭时间,她依旧未归,我心里难免着急,拨通她的电话。 “我在荟英她们的档口,你过来吧。” “我这边暂时走不开,你让晓梅接个电话。” 晓梅接起电话,我嘱咐道:“晓梅,帮忙照看一下金小姐,午饭你安排好,我四点左右过去接她。” “放心吧哥。” 忙完手头的事,我便去接秀妍。晓梅笑着问道:“哥,今晚我们在家做饭,还是出去吃?” “怎么,又想来我家蹭饭?” “是啊,好久没去你家了。” “那你们下班直接过来,我们先回去买菜。” 买好菜回到家中,我便下厨准备晚饭。秀妍打开行李箱,把昨日换下的两人衣物洗净晾晒。 饭菜还未全数出锅,晓梅一行人便到了,小区门卫早已熟识她们,直接放行。几人一进门就吵吵嚷嚷,嚷嚷着要喝酒,为秀妍接风,自顾自翻找酒柜里的酒。 秀妍看着她们随性自在的模样,轻声问我:“她们经常这样吗?” “偶尔过来,都是小姑娘,性子简单,没那么多顾忌。” 饭菜上桌,众人围坐用餐。晓梅率先举杯敬秀妍,看着几人轮番敬酒,我心里暗叫不好,这几个都是好酒之人,酒量不小,秀妍怕是要被灌醉。果不其然,一箱多红酒被几人喝得见底,每人足足喝了两瓶。秀妍醉意沉沉,最后被三人合力抬进小房间,我帮她褪去外衣,盖好被子,关上房门让她休息。 客厅里,我与晓梅闲谈片刻,瑶瑶和秀秀收拾完碗筷,洗漱后也回房休息。我看向身旁的晓梅,轻声问道:“今晚你是和金小姐一间房,还是跟我?” 晓梅贴近我,气息温热:“自然是跟你,你好久没陪我了。”说罢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拉着我走向卧室。二人先后洗漱,相拥入眠。 第二日一早,晓梅几人早早起身,来不及吃早饭便赶往档口上班。她们走后,我推开秀妍的房门,见她仍酣睡未醒,便轻轻合上房门,进厨房为她熬了米粥,又下楼去超市买了配粥的咸菜,给自己买了一笼小笼包。早餐备好,我走进房间叫醒她。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几点了?” “快九点了,我要去上班,你是接着睡,还是起来吃早饭?” “我竟然睡了十几个小时!我急着上厕所。” “慢点起身,小心些。”我扶着她走到卫生间,便退了出去。 她从卫生间出来,疑惑问道:“那几个姑娘呢?” “早就上班去了,谁像你这般贪睡。” “我真是服了,荟英手下的姑娘个个酒量惊人,我实在招架不住。” “那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别再叫她们来吃饭了行不行?” “又不是我喊的,是她们不请自来。” “我现在头还晕乎乎的,今天我绝不喝酒。” “快去冲个澡,出来喝点米粥暖暖胃。” 等她洗漱收拾妥当,出来吃早餐,已然快到十点。吃完后,她打趣说中午不用吃饭了。我笑着应下:“正好,给我省点钱。” 可我不吃午饭不行,一笼小笼包撑不到傍晚。十一点半,我拉着她下楼,吃了一碗面条,给她点了一碗小馄饨,让她喝点热汤暖胃。 吃过午饭回到家中,我习惯性躺下午睡。秀妍闲来无事,问我家里有没有电脑,想和家里视频通话。 “书房有,你去吧。”我翻了个身,继续小憩。 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书房,只好把我推醒:“哪间是书房,我找不到。” 我这才想起她从未来过此处,起身打开书房门。 “你这书房藏得也太深了,我还以为是大衣柜呢。” 原来她是想念孩子,正和父母视频。聊了片刻,她拉我上前,让我看屏幕里的孩子。视频里,她母亲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用软糯的中文喊着妈妈。她母亲则用韩语和秀妍交谈。 秀妍拉着我:“你站到镜头前,我妈妈想看看你,以后见面也好认得。” 我无奈走上前,低声问:“我该怎么称呼阿姨?” “叫欧莫,或者阿珠妈。” 我对着镜头轻声喊了一声阿珠妈,她母亲笑着应了一句,我全然听不懂。紧接着,她母亲高声朝一旁唤了一声,镜头里出现一位中年男人。 “这是我爸爸,你叫阿波宁,或者阿泽西。” 我只记住了阿泽西,开口唤了一声。她父亲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含笑说了几句,秀妍在一旁翻译:“我爸爸说,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我半开玩笑道:“说不定是在说我坏话。你们慢慢聊。”朝着镜头挥手作别,便离开书房,回到床上继续睡觉。 书房里传来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持续了近半小时,我渐渐沉沉睡去。等我醒来,秀妍已然依偎在我身侧,也睡熟了。她睡颜恬静,嘴角还带着浅浅笑意,笑起来眉眼清甜,模样格外可爱。 望着她的睡颜,我想起初遇之时,那时我满心欢喜,最爱看她撒娇耍赖、软糯黏人的模样。可时隔两年别离,心底那份悸动早已淡去,即便她躺在身侧,我竟连拥抱的欲望都没有。 许是做了好梦,她忽然咯咯轻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可爱模样,让我心头泛起涟漪,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她似有所感,微微仰头回应,唇齿缠绵间,我伸手轻抚她的身躯,她也温柔回应。直到我褪去她的衣衫,她才彻底清醒。 她轻声呢喃:“原来不是做梦,你心里还是爱着我的。” “你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们在一起,我爱你。” 二人缱绻许久,才缓缓平息。她将我紧紧圈在怀中:“我爸妈都很喜欢你,说你长得帅气,下个月他们就要过来了。” “下个月我可能要出差去外地,不在广东。” “你该不会是怕见我爸妈吧?” “刚刚视频不都见过了,有什么好怕的。只是语言不通,他们说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 “有我帮你翻译呀。” “下个月我要去袜厂,到时候你要不要一起?” “当然去!之前不就说好了,我跟你一同前去。” 第518章 仗义纾困,骤逢横祸 第五百一十八章 仗义纾困,骤逢横祸 午后闲适落幕,我在小区旁的九门寨菜市场采购了新鲜果蔬与鱼虾,备好了当晚的晚餐。用过晚饭,看租秀妍伴着徐徐海风沿海湾缓步慢行,晚风拂面,消解了连日忙碌的疲惫,一日恬淡,终早早安歇。 次日回归档口正常营业,午间闲暇时分,我专程去到晓梅的档口,与她结算代收袜子的货款。此番一共收得一万余双各式袜子,清点核对无误后,我足额将款项付给了她。 处理完账目,我转头对秀妍交代:“我要去一趟深圳送货,这批袜子数量不少,我的车大概率会装满,怕是没有多余空位载你,你今天就跟着晓梅待在档口。” 秀妍闻言,当即开口:“那我跟你一起去深圳。” 我轻轻摇头回绝,继而转头郑重嘱托晓梅:“秀妍就麻烦你多照看了。我若是今日来不及赶回虎门,你就让她暂住你们那边;她若是想回我家住,你便陪她过去。”说罢,我将家里的大门钥匙递了一把给晓梅保管。 安排妥当,众人一齐上手帮忙装货,果不其然,整车很快被塞满,连副驾驶座位都层层堆叠了三大袋袜子,车内再无半点空余位置。 一路疾驰抵达深圳,我第一时间拨通了莎莎的电话,询问货物卸货地点。 莎莎在电话里问道货量多少,我如实告知一万多双。她稍作思索,随即安排道:“那直接拉到我家里存放吧,我整理归类之后,再分批搬到档口售卖。你先把车停进市场停车场,我收档结束,就过去和你会合一起回家。” 我依言停好车辆,便步行前往莎莎的档口。她的铺面不过十余平方,空间狭小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各式货品满满当当整齐陈列,不见丝毫杂乱。整个档口仅有一名员工帮忙打理日常生意。 我随口询问她近期经营状况,莎莎坦言:“整体还算稳定,只是前几日行情稍有回落,这两天客流和销量都恢复正常了。” 我宽慰她道:“虎门经销商的库存我已经全部接手清空,你只管安心经营,不用再顾虑有人从中作梗拢乱市场的问题了。” 莎莎立刻追问这批收货的总金额,我随即拿出单据递给她核对。看完账目,她当即说道:“这笔款项我现在转给你。” 我摆摆手,语气从容:“你手头资金宽裕就结清,若是周转紧张,延后再说也无妨。” 莎莎却十分恳切:“该结清的账必须结清,麻烦你帮忙扫货垫资,我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了。你的手机号就是支付宝账号对吧?” 我点头确认,下一秒,手机便收到了她的转账到账提醒。 我话锋一转,问及核心问题:“目前你拖欠工厂的货款还有多少?” “还差五十多万,月底大概能回笼三十万货款。”莎莎如实交代。 我稍作盘算,继续问道:“距离月底还有近十天,这期间你肯定还要补货吧?” “嗯,预估还要补二十万左右的货。” 我瞬间理清了她的资金现状:“这么算下来,你眼下的资金缺口足足有六十到七十万。” 莎莎应声附和,语气却十分淡然:“差不多是这个数,好在工厂那边从未上门催讨过货款。” 我闻言微微蹙眉,认真叮嘱:“千万别等对方催款,那就被动难堪了。你现在账上实际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差不多还有二十万。” 我示意她核对准确数目,她细查一番后,如实说道:“准确算下来,只剩十八万多了。” 我当即拍板:“那我借你三十五万,你凑够五十万,优先结清一部分工厂货款。做生意讲究信誉,虎门那边的那个经销商,从来都是按时结账、绝不拖欠,咱们也要守住口碑。” 莎莎有些迟疑:“你和青青关系这么好,直接和她打声招呼延后结款就好,何必多此一举?” 我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青青的工厂正在扩建升级,正是急需用钱、周转紧张的关键时期。我不帮忙分担也就罢了,绝不能拖她的后腿。借钱给你周转,是最稳妥的办法。” 说完,我借过她的电脑,当场操作,将三十五万转账至她的银行卡中。钱款到账后,莎莎立刻将五十万货款转付给了青青的工厂。 事后,莎莎执意要给我写一张借条,我笑着推辞:“不用麻烦,我既然肯借钱给你,便是百分百信得过你,专门写张借条还要费心保管,太过繁琐。” 莎莎却格外认真:“亲兄弟明算账,朋友情谊归情谊,账目往来必须清清楚楚。”说罢,她认真编辑好一条微信文字凭证,执意发送到我的微信上留存记录,我便不再推辞。 待到档口收档下班,我们一同返回莎莎家中。一万多双袜子数量庞大,两人一趟趟搬运,来回跑了十几趟楼梯,才终于将整车货物全部搬上楼。我顺带帮她将行李箱一并拎进屋内,两人皆是大汗淋漓、浑身燥热,疲惫不已。 简单收拾后,我们先后冲了个热水澡,驱散一身燥热与疲惫,随后出门在外简单吃了晚餐。饭后并肩缓步而归,晚风微凉,消解了白日的燥热。 回到家中,莎莎顾不上休息,立刻着手整理刚搬回来的货品,逐一分类、规整摆放,条理清晰、有条不紊。我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生出几分欣赏。她看似娇柔纤细,做事却干脆利落、雷厉风行,能吃苦、肯踏实,这般韧劲,无论做什么生意,早晚都能站稳脚跟、做出成绩。 全部货品整理妥当,莎莎长舒一口气,轻声感慨:“实在太累了,今年四月下旬的深圳,天气也太热了,足足三十多度。” 连日升温的深圳白日酷暑难耐,唯有夜晚晚风习习,稍稍解暑。一番高强度劳作下来,她的衣衫再次被汗水浸透,只能再次走进浴室冲洗。我全程陪着她整理货物,虽不及她那般劳累,身上也黏腻出汗,便也顺带冲了个凉。 洗漱完毕,莎莎从衣柜翻出我此前留在她家的换洗衣物,笑着递给我:“还好你上次留了内衣裤,不然今晚可就尴尬了。”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莎莎靠在我身侧,轻声抱怨浑身酸痛,手臂酸软无力。我伸手轻轻触碰她的手臂,她便立刻低呼酸痛。 “明天起来怕是会更酸,我帮你按摩舒缓一下。”我轻声说道,随即抬手,细细帮她揉捏手臂、后背与大腿紧绷的肌肉。轻柔的力道舒缓了她整日的疲惫,她全身彻底放松,不知不觉间,竟在我的按摩中沉沉睡去。 我见她睡得安稳,轻轻关灯,将她温柔揽入怀中,伴着静谧夜色安然入眠。 次日清晨,我是被她温柔的触碰唤醒的。莎莎眼底带着笑意,轻声问道:“你昨晚怎么都不碰我?” 我看着她明艳的眉眼,温柔回道:“你昨天累得筋疲力尽,我哪里舍得再折腾你。” 话音刚落,她便笑着说道:“那换我给你按摩。” 我连忙摆手:“不用了,你的手太轻柔,挠得我浑身发痒,实在受不住。” 她却格外调皮,故意伸手在我身上轻轻摩挲挑逗,惹得我心头燥热、心绪躁动。情之所至,我抬手缓缓解开她的睡衣纽扣,她也顺势拉扯我的衣物,眉眼含情,尽显缱绻。我俯身吻上她的唇,她温柔迎合,抬手褪去身上衣物,莹白肌肤尽数展露。缠绵缱绻间,我俯身将她拥入怀中。 一夜温存,疲惫尽数消散,两人相拥良久,万般不舍才缓缓分开。 莎莎依偎在我身旁,满眼期许:“你以后每个星期都来看看我好不好?” 我温柔应下:“我不敢保证每周都有空,但只要得闲,一定会第一时间过来看你。对了,说说你现在批发生意的运营模式。” 莎莎细细和我讲解:“目前生意分两种模式,合作商超都是铺货代销,每月统一结算回款;零散散户拿货,一律现款现货。部分商超是每款货品各铺一打,后续补货全部现款结算,我负责同城送货或快递发货,现在积累的稳定客户已经有两百多个了。” 我认真听完,叮嘱她把控风险:“商超铺货切记把控量,不要单店铺货过多,避免积压坏账。” “我心里有数,合作的都是长期老客户,我提前和他们约定好了规则。”莎莎从容解释,“我本就是小本经营,风险必须把控到位,约定半个月销售额超三千元的门店,就半月结算一次货款,这样即便出现意外,损失也能控制在最小范围。” 我追问:“目前达标半个月结款的商超多吗?” “不少,已经有十几家了。” “这些客户都能遵守约定回款吗?” 莎莎笑着点头:“有利润可赚,大家自然愿意长期合作、按时结款,多数人不会为了小额货款损耗长期生意。” 我随即点出她的经营短板:“照这个体量,你一个人手肯定不够用。” “现在刚起步,我自己多辛苦一点撑着,等生意彻底稳定,再雇店员专门送货打理。” 我帮她细致核算成本:“同城快递单价不高,你可以算一笔账,一名员工的月薪,能覆盖多少单快递费用,对比一下孰轻孰重。” 莎莎快速心算:“同城快递一单六元,员工月薪四千,折算下来大概六百六十六单,分摊到三十天,每天需要二十二单才能持平人工费。” 我随即剖析利弊:“一名送货员,一天根本跑不完二十二家门店,再算上车费、时间成本,人工送货远不如快递划算。” 莎莎瞬间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那我以后就不亲自送货了,全部发同城快递。” 我顺势给她经营建议:“你逐一联系所有客户,沟通快递费分摊事宜,可以参考我虎门档口的模式,后续补货快递费由客户全额承担。” “我明白了,积少成多,一年下来能省下一笔不小的开支。”莎莎眼底发亮。 我安抚她稳步发展:“不用急于一时,先安稳运营半年,等所有客户彻底稳定、模式成熟,再慢慢优化调整。后续你可以拓展女装门店渠道,等青青的新品牌上线,试着对接美容店、内衣店合作。到时候我和谢莉沟通一下,让她把线下零售客户资源引荐给你。青青的高端品牌和谢莉的服装品牌同源,客户认可度高,很容易接受新品经销。” 莎莎满眼暖意,依偎过来笑道:“你全都提前帮我规划好了,太谢谢你了,亲爱的我爱你。” 我笑着打趣:“别这么肉麻,快起床收拾吧。” 她慵懒靠在枕边,笑意温柔:“九点才开门营业,时间还早,等下你送我去档口好不好?” “好,送你上班我再返程回虎门。” 莎莎再三叮嘱:“那你可别忘了,有空一定要来看我。” 我刚要应声回应,她床头的手机突然急促响起,打破了晨间的温柔静谧。 莎莎蹙眉低语:“这么早,谁会打电话过来?” 她拿起手机一看,神色微变:“是我妈妈。” 我心头一紧:“大清早来电,怕是有急事,快接。” 莎莎立刻接通电话,听筒里瞬间传来一道急促沙哑、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女声:“莎莎,你爸爸出车祸了!” 霎时间,莎莎浑身剧烈颤抖,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带着哭腔慌乱追问:“严重吗?他人现在在哪里?” 听筒里只传来简短一句“在茂名人民医院”,电话便匆匆挂断。 泪水瞬间漫上莎莎眼眶,大颗大颗滚落,她浑身止不住发抖,整个人慌乱无措。我心头一沉,立刻伸手扶住颤抖的她,低声安抚:“别慌,现在医疗技术很成熟,一定会没事的。” 我快速起身,搀扶着她起身穿衣,随即打开手机导航定位,查到茂名人民医院距离此地四百余公里,正常车程需要四个多小时。 我当即沉声告知:“我们赶一赶,中午之前一定能赶到。” 莎莎泪眼婆娑看着我:“你送我过去吗?” “我送你。”我语气坚定,“坐班车辗转周折,天黑都未必能到,来不及的。” 事态紧急,我们草草洗漱完毕便匆匆驱车出发。途中路过早餐店,我停车买了两笼小笼包、两杯豆浆,在车上简单解决了早餐。我心急如焚,狼吞虎咽快速果腹,一心只想尽快奔赴医院。 车辆驶入高速,我一路全速疾驰,车速稳定保持在一百八十码。途中遇到测速抓拍预警,便短暂点刹减速,驶过摄像头后,立刻再次提速狂奔,沿途车辆尽数被远远甩在身后。 车行至阳江服务区,我短暂停靠,下车如厕、点烟平复心绪,短短三四分钟后,便再度启程赶路。 全程风驰电掣,四百公里路程,我不到三个小时便飞速跑完。 抵达医院门口,莎莎立刻拨通母亲电话,询问具体位置。她母亲告知,人还在手术室抢救。 我将口袋里的香烟递给门口保安,拜托他引路,带着我们快步赶往手术室。 手术室门口,莎莎的母亲双眼红肿、泪痕满面,看到女儿赶来,母女二人瞬间相拥在一起,失声痛哭。 慌乱哭诉中,我们得知原委:莎莎父亲清晨出门马路晨练,不幸被一辆失控行驶的车辆撞倒,伤势危重,紧急送入手术室抢救。 就在这时,手术室大门骤然推开,一名护士拿着缴费单快步走出,高声询问:“李建荣的家属在吗?” 莎莎立刻上前应声:“我是他女儿!” 护士语气急促:“马上缴费!患者大出血,情况危急,随时有生命危险!” 莎莎接过缴费单,看着高额费用,瞬间慌了神,无助看向我:“哥,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 我立刻安抚她:“没事,你们守在这里,我去缴费。” 话音未落,我转身快步冲向缴费窗口,当场刷卡缴纳十万元手术费用。折返手术室门口后,我敲门告知医护人员费用已缴清,恳请医生全力抢救病人。 看着相拥痛哭、悲痛不已的母女二人,我心中百感交集,心如刀割。男人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若是顶梁柱倾覆,这个家便彻底垮了,实在不敢多想后果。 为了让慌乱的二人稍作休整,我快步走到医院小卖部,买了充饥的面包、矿泉水,又买了干净毛巾。猜到莎莎母亲仓促赶来,定然空腹未进早餐,我将面包递到她手中,又去卫生间打湿毛巾,细心为母女二人擦拭脸颊泪痕。 莎莎母亲看着我,满含感激地询问女儿:“这是你男朋友吗?” 莎莎带着未干的泪痕轻声回应:“是我很要好的朋友。” 阿姨连连道谢:“太谢谢你了!你们怎么能来得这么快?再晚一点,怕是真来不及了。” 我轻声宽慰:“接到莎莎的电话,我立刻接上她一路赶过来的,阿姨您别太担心。” 焦灼等待一个多小时后,护士从手术室走出,带来了好消息:“患者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家属可以放心了。” 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稍稍落地。又过了一小时,手术室大门彻底打开,疲惫的医生缓缓走出,护工推着病床紧随其后。我们连忙上前,一路跟随病床转入普通病房。 病床上的莎莎父亲面色惨白、气息虚弱,静静躺着,状态极差。看他体态匀称不胖不瘦,想来是常年坚持锻炼,身体素质尚可,也正因如此,才能扛过这场凶险的车祸。 安顿好病人,我独自前往医生办公室,详细询问伤情与后续治疗方案。医生告知,患者断了四根肋骨,肺部与脾脏均有刺伤,后续需要长期静养恢复,并细致交代了各项护理禁忌、注意事项与治疗周期。 记清所有事宜后,我再次前往小卖部,购置了病人专用的大小便器具、流食喂食容器牛奶等必备用品。 回到病房,我将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逐条复述给莎莎母女,让她们牢记于心。随后我叮嘱二人:“你们先去楼下吃点东西,叔叔麻药药效还没褪去,暂时不会醒,我在这里守着就好。” 莎莎母亲连连摆手:“我不饿,你们去吃就好。” 我再三劝说:“你们快去垫垫肚子,身体要紧,这里有我盯着,不会有事的。” 拗不过我的坚持,莎莎最终陪着母亲下楼就餐。 病房独处之际,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病人的情况照片,发给了秀妍。我简单告知她,我临时来到茂名探望朋友,短期内无法返回虎门,让她自行照顾好自己;若是在虎门无聊,可自行坐大巴前往深圳投奔谢莉。 消息发送完毕,我正欲收起手机,忽然瞥见病床上的被子微微一动。我连忙抬眼望去,恰好看见莎莎父亲缓缓睁开双眼,眼神迷茫,虚弱地开口:“我这是在哪里……是阴间吗?” 我见状忍俊不禁,轻声安抚:“阎王爷不收好人,您好好躺着,还在阳间呢。” 他眼神依旧恍惚,疑惑看向我:“你是谁?是肇事的司机吗?” 我顺势应道:“算是司机吧。” 他轻轻叹气,眉头紧蹙,满脸痛苦:“你开车怎么这么莽撞……我浑身都疼。” 我立刻紧张起身:“哪里疼得厉害?我马上叫医生过来。” “浑身都酸痛难忍。” 我不敢耽搁,立刻跑去呼叫医生。医生赶来细致检查、询问症状后,告知我们这是术后正常反应,无需紧张,休养片刻即可缓解。 就在此时,莎莎母女吃完饭匆匆赶回病房。阿姨看到丈夫苏醒,积压的情绪终于舒缓,含泪嗔怪道:“你个死老头子,可吓死我们了!” 莎莎紧紧握住父亲的手,红着眼叮嘱:“爸,以后千万别在马路上晨跑了,就在小区里面锻炼,安安全全的才最重要。” 父亲虚弱点头,语气懊悔:“乖女儿,爸记住了,再也不敢了。” 片刻后,莎莎转头看向我,轻声催促:“哥,你也快去吃点东西歇歇吧。” 父亲闻言满心疑惑,看向女儿问道:“你怎么叫他哥?他不是撞我的司机吗?” 阿姨连忙上前解释:“你撞糊涂了!这是莎莎的好朋友,是他清晨开车送莎莎赶过来的,还帮你垫付了十万元手术费,哪里是什么肇事司机!” 父亲恍然大悟,满脸愧疚,连忙向我道歉:“实在对不起,小伙子,是我误会你了。” 我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随和:“没事,举手之劳而已,我就是顺路帮忙的司机,不是肇事司机,叔叔放宽心好好休养就好。” 父亲满心感激,再三道谢,随即对着莎莎说道:“丫头,快陪着你朋友去吃点东西,别让人家一直陪着受累。” 莎莎轻轻点头,伸手拉住我,一同转身走出了病房。 第519章 他乡逢故知,暗筹内衣局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一十九章 他乡逢故知,暗筹内衣局 午后用过午饭,我陪着莎莎再度回到病房。莎莎劝母亲先回去歇息片刻,老人家却执意守在病床前照料丈夫,反倒催我们二人回去午休。 “那我们先回去,顺便把晚饭备好带过来。”我应声说道。 莎莎母亲一路将我们送至病房门口,转身便匆匆回到病床边。我驱车带着莎莎驶出医院,循着她的指引,来到了她在茂名的住处。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居室,屋内收拾得干净利落,处处透着整洁温馨。莎莎推开自己的卧室房门,二人便躺下小憩。连日奔波劳碌,我身心俱疲,没多久便沉沉睡去。莎莎素来没有午睡的习惯,却静静躺在一旁,不曾出声打扰。 待我悠悠转醒,她才轻声开口:“待会儿去买菜,别忘了帮你买些贴身内衣裤,我的家里都备着。” “好,那我们起身吧。我还从没来过茂名,正好带我四处逛逛。” 我开着车,在茂名市区缓缓兜风闲逛,顺路购置了内衣裤、两条大浴巾、毛巾,还有两个保温饭盒。随后又赶往菜市场,挑了两只鸽子,采买各式时蔬与鲜肉,回到家中炖起鸽子汤、烹制菜肴,备好当晚的晚餐。 吃过晚饭,我们打包好饭菜,又盛上一大碗温热的鸽子汤,送去医院给莎莎父亲。入夜后,听闻消息的一众亲戚陆续赶来探望。人群之中,我竟意外瞧见了老客户梁小姐。 梁小姐看见我,明显愣了一瞬,诧异开口:“老板,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笑着打趣:“特地来看你呀。” 梁小姐自然听得出玩笑之意,转头看向身旁的莎莎,眼神满是探究:“表妹,木子老板是专程来看你的吧?” 莎莎也面露讶异:“你们认识?我们是朋友,他这次送我回来的。” “我常去虎门他的档口拿货。”梁小姐答道。 我感慨一声:“这世界可真小,没想到在这儿,能遇见我客户里最漂亮的梁小姐。” 梁小姐脸颊微热,笑着揶揄:“我表妹可比我好看多了,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周遭众人目光纷纷落在我们身上,我连忙提议:“咱们去走廊聊吧,别打扰到旁人休息。” 三人移步走廊闲谈,我这才知晓,原来梁小姐的母亲与莎莎母亲是亲姐妹,二人乃是表姐妹,莎莎比梁小姐小上一岁。细看眉眼,二人确实有几分相似。梁小姐肤色更白皙些,脸型偏圆润,确实是我往来客户里样貌出众的一位。当初初次相见,我还误以为她并非广东人,彼时心底总觉得,广东本地少有这般明艳的姑娘,还特意开口询问过她的籍贯。 梁小姐半开玩笑道:“原来您是我表妹夫,往后可得多关照关照我,冬天多给我批些衣服代销。” “别胡说八道,我们只是朋友。代销货源没问题,到时候你提醒我一声便是。” 探视时限一到,一众亲戚陆续散去。莎莎母亲再三催促我们回家休息。 我劝道:“阿姨,您守了一整天太辛苦了,今晚我们留下来陪夜,您回去好好歇歇。” 老人家却执意不肯离开。 莎莎见状拉了拉我:“我们先走吧,明天一早再过来。” 回到家中,我郑重同莎莎商议:“明天务必请个护工。你父亲体格健壮,你母亲一人照料实在吃力,怕是撑不住。” “护工月薪要六七千,我妈舍不得花这笔钱。”莎莎面露难色。 “钱我来出。万一阿姨累垮了,到时候你一人要照料两人,更是分身乏术。况且你自己的生意也离不开人打理,总不能长期耗在医院。” 莎莎沉吟片刻:“那我明天和我妈好好商量商量。” 说罢,莎莎拿起手机拨通零售店员工的电话,嘱咐对方明日去批发店帮忙照看,同时让两边门店张贴招聘启事,增补营业员。 就在她通话之际,我的手机也骤然响起,是青青打来的。 “哥,我妈的行程你安排好了吗?她又来催我了。” 我猛地一拍脑门,这事竟被我抛到了脑后,连忙解释:“五一前店里太忙,假期期间出境团队早已订满,出入境排队耗时太久。我打算定五月十号之后的团,避开人流高峰。” “行,可别再忘了。我妈天天念叨,都快烦死我了。” “可别这么说,老人家听了该伤心了。” “我妈心宽着呢,不会往心里去。”青青语气轻快,“对了,五月十号之后,你们从香港回来正好顺路回诸暨。我定了五月十八号举办新工厂开业典礼,你务必抽空过来。” “好,你把邀请函发我微信,我存着备忘。” 刚躺下没多久,青青的邀请函图片便发了过来。我点开查看,随手用美图软件修改了落款信息,转发给秀妍,让她提前规划行程。 莎莎侧头问道:“青青新工厂要开业,倒是动作迅速。” “是啊,她本就是敢闯敢拼的女强人。你要去吗?” 莎莎轻轻摇头:“我就不去了,上次被她灌了黄酒,醉得厉害,可不敢再沾。” 我忍不住失笑:“是你自己逞能,喝酒太爽快,酒量不行何必硬撑。” “谁能想到黄酒后劲那么大。对了,你刚给金秀妍发消息,她是谁?” “就是我常和你提起的那位韩国客商,青青如今也在用她的商标与商社名号。” 莎莎瞬间恍然:“我记起来了,谢莉她们的服装品牌,正是秀妍。她现在在虎门?” “没错,她去荟英的虎门档口视察了,明天应该回深圳,要等荟英订货会结束,才会返回韩国。” “这么说来,荟英和谢莉两家,都在用她的品牌?” “对,只是商标配色不同,货品定位也有区分,一家偏向中年风格,一家主打年轻潮流。” 莎莎眼中泛起精光:“那她们两家生意定然好做,品类齐全,袜子又是同品牌,在外人眼里俨然就是大品牌。” “是啊,若是再有一家内衣厂加入,那就更完善了。” 莎莎眼神一动,思索片刻:“我们隔壁那家内衣厂,货品质量过硬,款式新颖时髦,我倒有个想法。” 我没有出声打断,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片刻后,她凑近我,语气认真又带着期许:“亲爱的,我想找那家内衣厂贴牌定制内衣,再做批发生意,可行吗?” “当然可行,只是需要充足的资金周转。” “你帮我好不好?” “没问题,但我有个条件。你得先把我借给你的本钱赚回来,我才会继续帮你投资下一个项目。” “一言为定,你可不许反悔。” “行,要不要盖章为证?” 莎莎脸颊泛起绯红,轻声应道:“好,那你盖。” 我翻身覆在她身上,俯身吻了下去。她双手环住我的腰肢,指尖轻轻摩挲,低声呢喃:“亲爱的,这个想法你可要帮我守住,别被旁人抢先一步。” “我心里有数,这事稍后再谈,先把章盖好。” 莎莎忍不住轻笑出声:“你怎么突然这般冲动。” “别说话,专心些。” 二人深情相拥,缠绵亲吻,直至筋疲力尽,才缓缓平复下来。 我缓了缓气息,为她细细谋划:“我给你支个招。你知道国内内衣产业最集中的产地在哪吗?” 莎莎摇了摇头:“不太清楚。” “汕头潮南区,那里聚集了数千家内衣生产厂家。自建工厂不现实,但贴牌代加工完全可行。前期不用投入太多资金,专挑市面上热销的款式定制生产,慢慢稳步发展。商标就用秀妍的,暂时先别和金小姐挑明合作,悄悄运作。若是日后她发现追责侵权,我来出面摆平。我先赞助你二十万,当作启动资金,怎么样?” 莎莎瞬间大喜过望,猛地坐起身:“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刚刚你还说要等我还清欠款再说。” “方才盖章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你这个主意极好。趁如今这个品牌势头正盛,尽早贴牌入局,比日后品牌衰落再行动要好得多。” 她俯身亲昵地吻了我一口:“谢谢你,亲爱的,我爱死你了!那我们明天就去汕头考察好不好?” 我伸手按住她,轻声安抚:“不行,你父亲还躺在医院,安心等他病情稳定康复再说,不急这一时。” 莎莎这才回过神,懊恼一笑:“光顾着高兴,倒把这事忘了。” 我伸手揽住她,让她靠在我怀里:“快睡吧,明天一早起身,吃过早饭去替换阿姨回来休息。” 莎莎乖巧地蜷缩在我怀中,缓缓闭上双眼。一日的操劳、忧心,再加上方才满心的欣喜,此刻尽数放松,没一会儿,便发出轻浅均匀的鼾声,沉沉睡去。 我脑海里仍盘算着明日的事,该如何劝说莎莎母亲回家歇息,等她离开医院,便先斩后奏,悄悄为二老定下护工。思绪翻涌间,困意渐浓,我也渐渐坠入梦乡。 第520章 温粥侍疾,醉遇桃花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二十章 温粥侍疾,醉遇桃花 清晨天光微亮时,莎莎还在沉沉酣睡。我轻手轻脚起身进了厨房,熬上一锅绵密的米粥,从冰箱取出瘦肉切作薄片,一同下入锅中慢炖。洗漱完毕,我洗净贴身衣物晾在阳台,随后泡上一壶清茶,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抽烟,静静等候。 约莫六点,我走进卧室叫醒莎莎,催她起身洗漱。转身回厨房,将皮蛋下锅同煮,又倒入昨晚剩下的鸽子汤小火煨了片刻,盛出一碗皮蛋瘦肉粥装进保温桶。等莎莎收拾妥当,两人一同赶往医院,半路在早餐店简单吃过早饭,又给她母亲打包一份,便匆匆上楼。 病房里,两位老人早已醒转,隔壁病床的病友正吃着早餐。我上前致歉:“阿姨、叔叔,我们来晚了。”将打包的早餐递到她母亲手中,随即打开保温桶盛出粥,摇高病床上半段,打算喂她父亲进食。 老人有些局促:“还是让莎莎来吧。” 莎莎方才睡醒,神色还有些迟钝,伸手便要接碗。我抬手拦住:“你喂不好,还是我来,你帮着试试温度烫不烫。” 莎莎凑近抿了一口,轻声道:“有点烫。”便低头轻轻吹凉。就这样,我一勺一勺喂粥,莎莎一口一口吹凉,老人缓缓咽下。一旁的她母亲看得发笑:“你们俩这是流水线作业呢。” 老人闻言也忍不住笑,可一笑便牵动伤口,当即蹙起眉头:“哎哟,别打趣了。” 吃完粥,老人说想要如厕。我俯身从床底拿出小便器,她母亲连忙开口:“我来吧。” “您先吃早饭,我来就行。”我语气平和。 “这怎么好意思,让莎莎伺候就好。” 莎莎脸皮薄,站在一旁有些羞怯,迟迟没有动作。我便宽慰道:“无妨,我来就好。”说着掀开一角被褥,安置妥当,轻声示意。等老人方便完毕,我将器皿拿去卫生间清洗干净,放回原位,又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大号,老人摇了摇头。 待她母亲吃完早饭,我便劝她回家歇息。 “我撑得住。”她执意不肯。 “叔叔这病不是三两天能痊愈的,您总熬着,不出几日便要累垮。听话,回去好好睡一觉,中午不必过来。下午我买菜回家做饭,您吃完晚饭再来换莎莎就好。” 她母亲看看莎莎,又看看丈夫,似在征询意见。莎莎率先开口:“妈,就听哥的,这里有我们,您回去休息。”老人也跟着点头应允。莎莎扶着母亲一路送到电梯口,才折返病房。 病房里只剩我们三人,我坐到病床边,神色认真:“叔叔,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老人面露疑惑:“什么事?” “我想给您请一位护工,24小时照料。” 老人当即摆手:“请护工多费钱,不必。” “您听我说,身边离不得人,阿姨身子扛不住日夜操劳。莎莎两家店铺要打理,尤其是批发店刚起步,长期耗在医院得不偿失。稍有疏忽,亏损的远不止护工工钱,几十万都有可能。” “莎莎还开了批发店?”老人十分诧异。 莎莎应声:“嗯,刚开一个月,都是哥帮我张罗的。” 老人立刻急了:“那你们赶紧回去照看生意,我这边不碍事。” “莎莎放心不下您,不肯离开。我不想她刚起步的生意就此搁置,护工的费用,我来承担。” “怎么能总让你破费。”老人满是过意不去。 “钱财都是小事,您点头应允便好。” 几番劝说,老人终是松口。我起身叮嘱莎莎守在病房,独自前往护士站咨询护工事宜。护士长问我需要男护还是女护,我只要求专业靠谱、尽心负责,做得好可以加钱。护士长应下,让我先回病房,她联系妥当便带人过来。 回到病房,我征询老人意见,老人说想要男护,觉得女护多有不便。我笑道:“治病养病哪有那么多讲究,女护工心思细,按摩照料反倒更妥帖。”老人便让我自行定夺。 临近中午,我让莎莎守着病房,出门寻了一家小饭馆,点上两个小菜、两份米饭,又特意为老人打包一份鸡汤面条。返回病房,喂老人吃过午饭,我们二人才匆匆用餐。病房沉闷压抑,莎莎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吃了几口。我让她待会儿下楼再吃些,她只说不饿。老人打趣,小丫头是嫌病房脏乱,没了食欲。我想起自己初入医院时亦是如此,便约定明日让莎莎先下楼用餐,再打包带回。 下午,护士长带来一男一女两位护工供我们挑选。莎莎径直选定那位女护工。我上前确认:“病人身形偏重,你能照料搬动吗?” 女护工底气十足:“比他再壮实的都没问题。” 护士长在旁补充:“别看她是女子,力气极大,手法专业稳妥,是我们这里的金牌护工。” 我当即敲定人选,言明若是照料不周,会及时更换。护工暂离取来个人用品,我便叮嘱莎莎守好病房,自己出门买菜,顺带回家小憩片刻。莎莎细心提醒我带上家门钥匙,以防她母亲熟睡听不见敲门声。 回到家中,屋内静悄悄的,想来她母亲还在休息。我将菜品归置进厨房冰箱,简单洗漱后,便在莎莎的房间沉沉睡去。 下午三点多,我睡醒起身筹备晚饭。茂名气候闷热潮湿,我打开油烟机通风换气,运转的声响惊醒了歇息的莎莎母亲。她披着睡衣、发丝微乱站在厨房门口,两人皆是一惊。我连忙致歉,惊扰了她休息,让她再去歇上一阵。她却不愿再睡,执意要下厨,我笑着婉拒,说自己素来爱做饭。她便转身洗漱去了。 一小时后,二人相对而坐用餐。她母亲尝着菜肴,称赞味道清甜适口。我笑道,这是老家的家常口味,若是爱吃,明日依旧由我下厨。她胃口大开,中午未曾进食,一口气吃下两碗米饭。 饭后,我为老人打包晚餐,她母亲还要给莎莎一并带上。我摇头回绝,莎莎在医院胃口不佳,不如回家再吃。抵达医院后,我将饭菜交由护工喂食。她母亲拉着我走到病房门外,低声询问护工一事。我坦言是怕她日夜操劳累坏身体。她心疼花销,想要辞退,我只说费用已然结清,日后可向肇事方保险理赔。谈及肇事司机,我宽慰她警方定会追查到底,即便一时无果,莎莎也不便久留,需赶回深圳照看生意。 我与她商定,自今夜起,由护工彻夜陪护,她白日过来照料即可。她深明事理,不愿耽误女儿生计。我顺势提起,明晚便送莎莎返回深圳。她连连道谢,感念我连日费心相助。我只道朋友本就该彼此帮扶。 随后我辞别老人,带着莎莎归家。热好饭菜,莎莎慢慢进食,眉眼弯弯地看着我:“我爸今天一直夸你呢。” 我打趣:“莫不是在数落我?” “是真心夸赞。说你明事理、懂人情,待人热忱,做得一手好菜,模样周正、脾气温和,勤快孝顺、不嫌脏累,出手大方,遇事沉稳冷静。” 我哭笑不得:“我哪有这般完美。” “我骗你做什么?方才护工阿姨还打趣,以为你是我家女婿。我爸都说,若是真能成,把我交给你,他一百个放心。” 我坦言本以为提议她回深圳照看生意,老人会心生不悦。莎莎笑道:你事事周全妥帖,父亲怎会怪罪,看爸本就是通透明理之人。 我告知莎莎,已和她母亲说好,明晚动身回深圳。莎莎语气低落,只想多留几日,忧心回去后我便要离开。我轻声安抚,承诺有空定会常去看她,又催她多吃些午饭落下的饭量。 她拉着我,非要我陪她小酌几杯。家中无酒,我下楼从车后备箱取来一瓶茅台。莎莎一眼认出,是青青父亲所赠。我淡淡带过,不过是生意往来,彼此各取所需。转而说起正事,月底荟英订货会在即,五一后青青母亲会前来,打算两日后前往汕头考察,停留两三天摸清市场情况。莎莎全然信任,事事依从我的安排。 晚饭过后,两人出门闲逛,莎莎突然接到表姐小梁的电话,邀约前往KtV唱歌,包间里还有一众姐妹。莎莎拉着我软磨硬泡,许久未曾放松,想前去消遣片刻。我本不愿赴约,一众女子,我一个男人难免拘束。可她凑近轻轻一吻,撒娇央求,我终究心软应允。 拦上一辆出租车,二人前往KtV。包厢内坐着六位年轻姑娘,其中表姐小梁我相识,亦是我的客户。小梁见我到来,热情起身,将我拉至身旁落座,又向一众姐妹介绍,我是虎门做服装批发的老友,她们不少货源都出自我处。我一一听着介绍,却没能记下任何人的名字。 席间姑娘们频频举杯劝酒,我本饮了白酒,素来不碰啤酒,耐不住众人盛情,接连喝下数杯。莎莎仿佛将我抛之脑后,只顾着在点歌台欢唱,足足一个多小时未曾靠近我,好似只是将我带过来凑个热闹。 几杯啤酒下肚,酒意上头,我微微晕眩,便喊来莎莎帮我点几首伤感情歌。没想到第一首便是我熟稔的《回头太难》。我拿起话筒开口演唱,瞬间压下包厢内的嘈杂喧闹,全场骤然安静,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低声交耳议论。一曲唱罢,掌声四起,众人纷纷称赞,歌声比原唱更动人,接连举杯起哄劝酒。 我被众人轮番敬酒,脚步虚浮,起身回座时,小梁刻意挤到我身侧,我重心不稳,一屁股跌坐在旁边姑娘腿上,引得满堂哄笑。那姑娘连忙伸手扶住我,另一侧的人也伸手拉扯,我一时找不到着力点,整个人竟倒在两位姑娘身上,场面窘迫万分。小梁笑着打趣,木子老板今日走了桃花运。 一旁的莎莎脸色微沉,快步上前将我扶起,略带嗔怪地看向众人,扶着我坐到另一侧,寸步不离守在我身边,再也无心唱歌。我靠在她肩头稍作歇息,轻声说想要回家。她搀扶着我与众人道别。 走出歌厅,莎莎满心不悦,埋怨表姐故意灌我酒,改日定要数落一番。我轻声安抚,不过是大家尽兴玩乐,酒意上头是自己的缘故,不必苛责他人。莎莎只觉得一众姑娘太过嬉闹,趁我醉酒肆意捉弄。我笑着自嘲是自己站立不稳,又调侃她方才只顾玩乐,把我抛在一旁。 夜色已深,街边出租车络绎不绝,我们乘车归家。到家后酒意消散大半,步履已然平稳。屋内漆黑一片,莎莎母亲并未归来,抬眼一看,已是夜里十一点,想来她今夜依旧选择在医院守夜陪护。 第521章 晚风知意,情愫渐浓 第五百二十一章 晚风知意,情愫渐浓 离开茂名的这天清晨,我先将莎莎送到医院安顿妥当,随后便赶往菜市场,置办了满满一大堆新鲜食材和肉类。回到住处后,我将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实在放不下的,便动手做好了午饭与晚餐的备菜。 忙完一切,我自己顾不上吃一口饭,先把热腾腾的饭菜送到病房,连陪护护工的午餐也一并备好,之后才带着莎莎返回家中,安心享用午饭。 餐桌之上,莎莎忽然轻声开口,问我:“你知道我妈昨晚为什么没回来吗?” 我放下碗筷,温声回道:“我晓得,她是放心不下你爸,你们父辈这一代人,情义深重,最是顾家。” 莎莎闻言浅浅一笑,眼底藏着温柔的细碎笑意:“你说得也对,但我妈私下跟我说了缘由。” 她微微顿住,斟酌片刻,才接着道:“她怕回来打扰我们休息,怕你住着不自在。” 我心中一暖,感慨道:“阿姨心思也太细腻了。她若是回来,我自然会让你陪着妈妈睡,哪里会有什么不自在。” “所以我妈才特意不回来呀。”莎莎眉眼弯弯,语气软糯。 我忍不住打趣她:“阿姨人真好,今晚我送饭过去,可得好好谢谢她的贴心。” 莎莎立刻抬手轻轻拍了我一下,带着几分娇嗔:“不许去跟我妈说!这是我们母女俩的悄悄话,哪能让你当面打趣。” “好好好,我懂。”我笑着妥协,“跟你开玩笑的。” 饭后我素来有午睡的习惯,莎莎向来没有午休的喜好,却依旧乖乖陪着我躺下休憩。枕畔之间,她轻声念叨着后天前往汕头的行程,细细规划着后续的采购事宜,询问我是否可以次日先去敲定文胸样板,为后续合作对接铺路。 “不急,等我睡醒了我们再细说。”我柔声安抚她。 “好,那你快睡。” 她侧身躺好,伸出手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动作温柔又安稳。被人这般温柔哄慰着,心底满是踏实暖意,我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莎莎依旧记挂着样板采购的事,抬眼问我:“今晚到深圳后你不走,对不对?” 我挑眉反问:“怎么?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哪有什么安排。”她摇摇头,眉眼带笑,“我是想着你今晚留下来,明天我们正好一起去挑样品。” 我顺势打趣:“那再好不过。反正都是你要穿的款式,明天你就当专属模特,挑最合身、最合心意的款,我也正好饱饱眼福。” 莎莎笑得明媚,满眼俏皮:“好啊,就让你看个够,把你迷得神魂颠倒。” 两人笑着闹着起身穿衣、洗漱收拾,随后一同带上饭菜前往医院。我特意去护士站添加了护士长的微信,反复嘱托她多费心照看莎莎的父亲。 护士长十分客气:“照顾病人本就是我们的分内工作,先生不必客气。” 我思虑周全,怕后续忙碌疏忽琐事,开口说道:“护工的薪资我先转给你,万一她临时有事请假,还麻烦你帮忙找人顶替。” “这个您放心,我们都会安排妥当。”护士长连忙回应,“薪资不用急,月底统一结算就好。” “我平日琐事多,怕到时忙忘了,还是先转稳妥。” 说罢,我直接微信转账七千元作为护工工资,又额外转了三千元的红包,诚恳道:“一点微薄心意,麻烦你多费心照料。” 护士长几番推辞,终究还是收下了。 回到病房,我又悄悄塞给莎莎父亲一个红包,让他安心休养,想吃什么零食饭菜,尽管让护工代为置办。安顿好一切,我便带着莎莎和她母亲返程回家吃晚饭。 暮色渐沉,晚饭过后,我们便准备启程返回深圳。莎莎进屋收拾随身背包,我顺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到她母亲手中,温声叮嘱:“阿姨,这点钱您拿着,给叔叔买点营养品补身子。这两天的菜我都提前买好了,塞满了冰箱,您不用再奔波买菜。您也多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我下次有空再过来探望。” 莎莎的母亲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我,一遍遍点头,嘴里反复应着简单的应答,眼底满是动容。 这时莎莎收拾好东西走出房间,看见母亲愣在原地、攥着厚厚红包频频点头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妈,您这是怎么了?哥要走了,您倒是说句感谢的话呀。” 母亲这才回过神,笑着开口:“是阿姨走神了,路上慢点开,一定要注意安全。” 莎莎上前轻轻抱了抱母亲,我先一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一路下楼,走到一层楼梯转角,才听见身后传来她母亲恳切的声音:“有空常来玩,我和你叔叔随时都欢迎你。” 我回头高声应道:“好,有空一定来,再见。” 莎莎紧随我身后,柔声叮嘱母亲:“妈,您别下楼送了,我们走了,再见。” 坐进车里,车子缓缓启动,我转头看向身旁的莎莎,只见她眼眶微微泛红,带着几分动容轻声道:“亲爱的,谢谢你,又让你破费了。” 我笑着安抚她:“就当是我先帮你垫付,等你以后赚了大钱,再慢慢还给我就好。” 归途漫漫,我稳稳操控着方向盘,车速平缓。一路风尘,抵达深圳时已是深夜十一点有余。莎莎第一时间给母亲发去微信报平安,洗漱过后,两人便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莎莎便早早起身赶往档口。她贴心叮嘱我:“你再多睡一会儿,不用着急,中午再来档口找我就好,我先去处理手头的琐事。” 临走前,她俯身轻轻吻了我一下,眉眼温柔缱绻,模样俨然是深陷热恋的模样。 她走后,我倒头继续补觉。连日奔波辗转,身心着实疲惫,这一觉直接睡到上午十点多。醒来简单洗漱完毕,我便动身前往档口找莎莎。 正午时分,我们一同吃了一碗我最爱的桂林米粉,简单的烟火气,却格外温馨惬意。 午后,我们穿梭在多家内衣门店,专心挑选文胸样品。我对服饰款式向来迟钝,分不清新潮款与旧款,算是彻彻底底的外行小白。可无论莎莎试穿哪一款,身姿窈窕、气质出众,在我眼里皆是万般好看。 她格外俏皮,每每试穿完毕,便会三百六十度转身展示给我看,灵动又可爱。情难自禁之下,我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莎莎笑得开怀,仰头问我:“好看吗?喜不喜欢?” 我低头看着她澄澈的眼眸,认真回道:“当然喜欢,不喜欢的话,我怎会陪你这么久。” “我也最喜欢你了。”她眼底盛满星光,直白又热烈,“我爸妈也都特别喜欢你。” 听着她毫无保留的真心告白,我心底暖意翻涌,一时竟有些动容,不知该如何回应。莎莎似乎也察觉自己说得太过直白,脸颊微红,便不再多言,默默换下试穿的款式,穿回了自己的衣物。 一下午的挑选,我们最终敲定了六款心仪的文胸样品,莎莎心满意足:“挑好啦,我们回去吧,你跑了一下午,肯定累了。” 我笑着询问:“每款的价格和特点,你都记清楚了?” “都刻在脑子里了,绝对忘不了。”她满眼笃定。 回到住处稍作休整,我们便出门觅食。晚饭过后,莎莎亲昵地挽着我的胳膊,撒娇道:“想再逛逛夜市,我习惯饭后散步。” 我欣然应允,任由她牵着我慢悠悠闲逛。路过一家奶茶店,她眼睛一亮:“想喝奶茶。” “那就坐下歇歇,喝一杯。”我确实走得疲惫,顺势落座。 一杯奶茶下肚,晚风轻柔拂面,我们沿着街道缓缓踱步,慢悠悠走回住处。 到家后,莎莎整理出行李箱,将今日采购的样品和替换衣物一一归置妥当。我则先去浴室冲澡放松。待她洗漱之时,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我无意间侧目瞥见,是她母亲发来的信息,一时好奇便点开查看。 这一眼,让我心头微微震动。 屏幕上,是她母亲温柔的字句:“乖囡,这孩子品性真好,我和你爸都很喜欢,你一定要好好把握!”文末还配了三个点赞的表情。 我顺势往上翻,看到了上午母女二人的聊天记录。原来是母亲在细细打听我的个人情况,莎莎如实回复:“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们认识一年多了。他人很好,孝顺、稳重,条件也不错。只是我们终究门不当户不对,他未必看得上我,你们就别瞎操心了。” 我默默退出页面,将手机放回原位,心底五味杂陈。 若是莎莎父母知晓我的真实年纪,怕是就不会这般满心欢喜、极力撮合了。我暗自轻叹,倘若我再年轻十几岁,或许真的会认真思量,给这份真挚的情意一个归宿。 莎莎生得漂亮纯粹,心性单纯通透,待人真诚温柔,从不骄躁任性,是难得的良人。 我正兀自沉思,莎莎已然洗漱完毕,轻轻坐到我身边,柔声问道:“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回过神,敛去心底思绪,笑着打趣:“没想别的,就在回味你白天试穿新款的模样。” “我才不信!”她满眼狐疑,娇俏反驳。 我伸手将她横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眼底带着笑意:“信不信由你,我现在想好好看看我的小姑娘。” 她脸颊微红,带着几分羞涩俏皮:“我没穿内衣,你真的要看吗?我先穿上好了。” 看着她纯真可爱的模样,我忍不住低笑出声:“你这丫头,实在太过有趣可爱。” 我伸手轻轻解开她的衣物纽扣,柔声低语:“我就想这样安安静静看着你。” 她没有丝毫躲闪遮掩,像我们最初相伴那般,轻轻闭上双眼,全然信任,任由我温柔端详。 次日清晨,洗漱完毕、吃过早餐,我们正式启程,奔赴此行的目的地——汕头潮南区峡山镇。 我单手稳稳掌控方向盘,车速平缓闲适,另一只手始终被莎莎紧紧握着。她没有靠在座椅上,反而侧身对着我,满眼温柔爱意,一瞬不瞬地看着我说话。 这般直白热烈的目光,看得我几分局促,忍不住开口:“别这么看着我,我在开车,容易分心。” 她笑得眉眼弯弯,清甜道:“原来你也会害羞呀,你的侧脸真的太好看了。” “那你不如拍张照片慢慢看。”我无奈笑道。 没想到她当真拿起手机,对着我的侧脸拍了无数张照片,随后靠在座椅上,细细挑选、慢慢修整,最后直接将照片设为了手机屏保,递到我眼前:“这样我随时随地拿出手机,都能看到你了。” 我轻轻摇头失笑:“你呀,小心看得走火入魔。” 一路笑语嫣然,闲话不断,三百多公里的路程,足足走了四个多小时。漫长的路途,却因身旁人的陪伴,半点不觉疲惫,只觉时光轻快温柔。 抵达潮南区后,我们先寻了家餐馆解决午饭,随后入住酒店短暂休整。休整间隙,我打开电脑筛选本地内衣工厂信息,为了方便后续走访,便将工厂信息逐一拍照留存,计划逐家实地考察。 一下午的时间,我们马不停蹄走访了十几家内衣加工厂,遗憾的是,并未找到款式新颖、品质出众的理想厂家,但也筛选出几家口碑与实力俱佳的工厂,打算次日重点登门洽谈,随后便返回了酒店。 此地气候偏湿热,夜幕降临后,我们懒得再下楼奔波,直接在酒店房间点了晚餐,又开了一瓶红酒,浅酌闲谈。 酒香氤氲,晚风微凉,两人躺在床上彻夜长谈。莎莎难得敞开心扉,娓娓道来自己的童年过往、初闯深圳的艰辛,还有独自开店创业的满腹心酸与不易。 越了解她的过往,我越发觉,眼前看似单纯天真的女孩,从不是不谙世事的懵懂少女,她聪慧通透,心底藏着自己的心思与韧劲。 她最初开店,是与三位姐妹合伙经营,后期生意亏损、经营惨淡,另外两位合伙人纷纷退出,留下一身债务。她足足花了一年时间,才还清所有投资欠款。原来我与她初次相识之时,她看似风光从容,实则身无分文、背负外债,却从未显露半分窘迫,心性与定力远超常人。后来她独自调整经营模式、咬牙坚持,才慢慢扭亏为盈、站稳脚跟。 这些深藏心底的过往,她从未对外人提及,如今尽数坦诚于我。我看破不说破,只将这份柔软与坚韧默默记在心底。 夜深静谧,我轻声对她说:“你今天跟我说了太多心里话了。” 她微微侧目,问道:“你是不是听出我经历里的问题了?” “自然听出来了。”我温柔看着她,“但你对我这般坦诚真挚,我又何必拆穿你的过往。” 她眼底带着笑意:“你总说我单纯可爱,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与软肋,我也不例外。” 我轻轻安抚:“算不上软肋,不过是年轻人打拼的一点私心与执念罢了。” 她认真说道:“我记着所有帮过我的人,等我以后赚了大钱,一定不会辜负曾经一起合伙打拼的姐妹。” “那你把她们的名字发给我。”我说道。 莎莎眸光一闪,笑着反问:“你是想帮我报恩吗?” 我低笑出声,故意逗她:“看来你心思通透得很,看来我以后得防着你一点了。” 她顺势俯身趴在我身上,眉眼灵动:“我自然比不上你,但比起普通人,我也不算愚笨。” “你若是真的愚笨,我也不会这般倾心与你相处。”我真心说道,“我向来偏爱和聪明人相交,尤其是你这般漂亮、通透、善良又真诚的人。” 莎莎定定看着我的眼眸,轻声追问:“我真的有这么好吗?你是不是在夸你自己?我知道,你心里对我,一直还是有戒备的,对不对?” 我微微诧异:“何以见得?” “你昨晚看我手机了。”她语气笃定。 我坦然解释:“我只是看到阿姨发来消息,怕家里有急事,便随手点开看了一眼,看完便忘了跟你说,并无窥探你隐私的心思。怎么,你手机里藏着秘密?” “怎么会。”她笑着依偎过来,“我若是有秘密,早就设置锁屏密码了。我对你,从来都是毫无保留、坦诚相待。” “这我自然相信。”我柔声回应,“你若是藏了心思,我一眼便能察觉。” “我早就把你看透了,清楚你是怎样的人。”她眼底满是温柔,忽然轻声问道,“你信我对你说的那句‘我爱你’吗?” 我坦诚直言:“第一次听你说,我全然不信;第二次,我半信半疑;若是现在的你再说,我定然深信不疑。” 莎莎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扭头:“今天我偏不说,就气气你。” “你不说,那我就逼你说。” 话音未落,我俯身吻了上去。 她起初还带着几分娇俏的抗拒,轻声嘟囔着“你赖皮”,可没过多久,便在温柔的相拥里卸下所有倔强,呼吸渐渐急促,缓缓抬手主动迎合。 绵长的缱绻里,那句藏在心底的告白,终于一遍又一遍从她唇边溢出,清脆又真挚,反复呢喃,直到身心慵懒,方才停歇。 事后我笑着打趣她:“不是说偏不说吗?” 她依偎在我怀中,脸颊绯红,满眼缱绻:“你太赖皮了,我真的爱死你了。亲爱的,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收紧双臂,将她稳稳拥入怀中,轻声宠溺回应:“爱,所以才偏偏对你赖皮。” 夜色温柔,爱意绵长,一室静谧温柔。 第522章 杯酒结缘,觅得精工厂源 第五百二十二章 杯酒结缘,觅得精工厂源 清晨六点刚过,天色微亮,我便悠悠转醒。 怀中的莎莎睡得正沉,眉眼温顺,呼吸匀净。年轻的姑娘本就贪眠,我不忍惊扰她的好梦,小心翼翼抬手,将她露在微凉空气里的肩头重新掖回被中,妥帖盖好,生怕她着凉。 动作轻缓至极,我慢慢抽回枕在她颈下的手臂,蹑手蹑脚绕到床尾,悄然下床。 为了不吵醒熟睡的莎莎,我特意提着烧水壶走进卫生间烧水,关门隔绝声响。待水烧开,我泡上一杯热茶,打开换气扇散味,点了一支烟。狭小的卫生间里,烟火与茶香交织,我静静平复着一早苏醒的慵懒,安稳了烟瘾与茶瘾,才开始洗漱。 怕水龙头的哗哗水声太大,我调到最小水压,连洗脸都耐着性子等候水流蓄起。洗漱完毕,我顺手将莎莎换下的贴身衣物,连同自己的衣物一并细细洗净、打理妥当。 折腾一番,时针已然指向七点。算下来,莎莎已经安稳睡了七个小时,足够休整,我这才走回床边唤她起身。 莎莎尚在半梦半醒之间,下意识伸手摸向我方才睡过的位置,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空荡,她瞬间睁开惺忪的睡眼。望见我俯身站在床边含笑看着她,她立刻扬起手臂,软软地朝我讨要拥抱。 我俯身将她轻轻抱起。这一刻,她全然卸下所有防备,像个依赖长辈的小姑娘,软软圈住我的脖颈,微微摇晃着身子撒娇耍赖,双腿死死缠着不肯落地。 心底骤然涌上一阵柔软,是如同疼爱晚辈般的宠溺。 我故意低呼一声:“哎唷,腰闪到了。” 此话一出,莎莎瞬间收敛了娇态,连忙松开手落地,眉眼满是紧张,慌忙追问我伤到了哪里。我暗自庆幸,这借口正好能用,便随意在腰侧比划了个位置,没细说伤势。 她立刻扶着我坐到沙发上,认真说道:“我帮你揉揉吧。” “不用,老毛病了,躺一会儿就好,你先去洗漱。”我轻声安抚。 莎莎却格外执拗:“不行,必须帮你揉一揉,不然你等会儿走路都受影响。” 拗不过她的执着,我任由她扶我躺回床上休息,她才匆匆拿起衣物,快步走进卫生间洗漱。 待莎莎收拾妥当,我们一同下楼吃早餐。席间,她依旧心心念念我的腰伤,反复询问我的状况,还贴心提议今天索性不出门,就在酒店静养休息。 我看着她真切担忧的模样,心中暖意融融,看得出,她是真心惦记我的身体。我笑着回应:“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不碍事。” 简单用完早餐,我们便继续外出奔波,寻访合适的内衣加工厂。 一整个上午,我们辗转走访了好几家工厂,却尽数落空。当地多数加工厂都只做低端内销货品,做工粗糙、版型普通,完全达不到我们要做精品内衣的品质标准。 正午时分,我们走进一家餐馆吃午饭,席间随口感慨此地难寻高端加工厂,遍地都是低端内销流水线。 一旁上菜的传菜服务员恰好听到我们的谈话,连忙主动搭话:“两位老板是在找加工厂吗?” 我当即应声:“我们需要做精品高端内衣的加工厂,你这边有了解的资源吗?” 服务员眼神一亮,笑着回道:“我刚刚就听见你们聊天了,我们店里有位常客,是专门做高端内衣外销的老板,品质特别好,我可以给你们引荐一下。” 闻言我心头一喜。连日大海捞针般寻访无果,没想到竟能在这陌生小城偶遇转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那太谢谢你了,方便给个联系方式吗?”我连忙问道。 “我没有老板的电话,不过我们店里老板和她相熟,等我们老板来了,我帮你们对接。”服务员解释道。 我立刻起身道谢:“那就麻烦你多费心,等你们老板到了务必告知我一声。” 说完,我随手从口袋掏出两百元现金递过去:“一点心意,辛苦你了。” 服务员笑着接过收好,满口应下绝不会忘记。 待服务员走远,莎莎忍不住轻声吐槽:“你出手也太大方了,二十、五十就足够了。” 我摇摇头,缓缓解释:“我们身在外地,人生地不熟,没有一点人脉门路。这点小费即便最后没用,损失也微乎其微。可万一借着这个线索找到合适的工厂,就能省去我们无数瞎跑的功夫,比漫无目的地奔波划算太多。” 莎莎闻言了然,默默点了点头。 彼时刚过十一点,我们点的四个菜已经悉数上齐,餐馆老板却迟迟未到。服务员特意过来致歉,说老板平日这个点早已到店,今日不知何故耽搁了。我笑着摆手安抚无妨,耐心等候即可。 话音刚落,餐馆门口走进六七位客人。方才的服务员眼神一喜,连忙提醒:“来了来了!” 我顺势望去,连忙追问哪位是做内衣工厂的老板。 “第二个那位小个子女士就是,是香港过来的周老板。”服务员低声指引。 我定睛看去,对方三十出头,身形娇小,同行的既有内地伙伴,也有外籍客商。场合正式、宾客众多,我不便贸然上前打扰,只能暂且按捺心思。 待一行人走进二楼包厢落座,我转头询问服务员:“你们老板和这位周老板关系很好吗?” “特别熟!经常一起吃饭聊天,还是老乡呢。”服务员笃定回道。 我心中瞬间有了底气,当即让服务员联系店主,就说店里有远道而来的贵客等候。 服务员面露为难,直言自己不敢私自致电,告知我吧台工作人员是老板娘的亲戚,可以让她代为联系。 正说着,一位年轻干练的姑娘走进餐馆,服务员立刻告知我,这便是店里的老板,随后便忙着端菜忙活去了。 我见女老板径直走向吧台交代事务,当即起身走上前去,开口问道:“请问美女老板,店里可有陈年茅台吗?” 女老板抬眼打量我一番,从容回道:“我不太确定,我让店员帮你找找。” 说罢,她示意吧台店员搜寻库存。我顺势站在吧台旁,随口闲聊:“我过来这边是找高端内衣加工厂的,你在本地经营餐馆多年,人脉广阔,不知是否有合适的资源引荐?” 女老板闻言来了兴致,再次抬眼看向我:“内衣加工厂我认识不少,就看你需要什么品质的厂子。” 见她愿意搭话,我知道此事有戏,坦诚说道:“我们专做精品,需要高端定制、做工精良的加工厂。” “那你可找对人了。”女老板笑着应声,“我有个挚友,专做高端内衣定制外销单的,品质绝对顶尖。你留个联系方式,我对接好之后通知你。” 我连忙道谢,报出自己的手机号。她当场拨通我的电话确认无误,笑着承诺对接完毕第一时间告知。 “多谢老板费心。”我拱手道谢。 “出门在外,相逢即是缘分,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能帮的我肯定尽力。”女老板爽朗大气,毫无推脱之意。 这时吧台店员拿着一瓶白酒走来:“老板,店里陈年酒库存不多,最久的就是这瓶存放五年的茅台了。” 女老板看向我征询意见,我当即应声:“五年足矣,存放五年的茅台,口感堪比十年陈酿,味道绝佳。” “五年陈的酒,价格要比新酒高一些。”她轻声提醒。 “无妨,价格好说。”我毫不在意。 她莞尔一笑:“我们做生意不宰客,只加价五百,总共三千,你看可行?” “没问题。”我爽快应下,随即补充,“再拿一瓶,一并算上。” 女老板微微诧异:“两瓶?你们两个人怕是喝不完,太浪费了吧?那位姑娘是你的贵客?” 她眼光毒辣,短短片刻便将席间众人打量透彻,不愧是深耕餐饮多年的老江湖。 我笑着解释:“不是贵客,是合作伙伴。多留一瓶,等你帮我对接好工厂,改日专门请你喝。” 女老板闻言开怀大笑:“那我可记下了,到时候你请客,必须带上我,我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喝这么好的酒。” “何须改日,”我顺势邀约,“既然有缘相识,不如现在就坐下一起小酌两杯,交个朋友。” 说完我转头看向路过的服务员:“再加几道你们的招牌菜,老板娘要过来一起用餐。” 服务员连忙应声安排,女老板假意推辞两句,便大方移步,随我走到餐桌前落座。 莎莎连忙起身问好,待人谦和有礼。女老板笑着摆手让我们随意落座,不必拘谨。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加菜,顺带低声告知老板娘:“周小姐带着客商在四号包厢用餐。” 女老板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着对我们说:“真是太巧了,我先过去打个招呼,马上回来。” 说罢,她便起身快步走向二楼包厢。 待她走远,服务员笑着凑过来:“我们老板这是特意去帮你对接工厂老板了,我的任务也算完成啦!” 我笑着打趣:“功劳归你,但菜还没加完,可不许偷懒。” 随后服务员推荐了三道老板娘最爱的招牌家常菜,我悉数敲定下单。 没过片刻,女老板便带着那位香港来的周老板折返回来。 她当即笑着为我们引荐:“周姐,这两位是远道而来的朋友,专门找高端内衣加工厂合作,我看你们业务对口,特意带过来让你们认识一下。” 我立刻起身伸手致意,简单自我介绍。周老板也礼貌回应,谈吐优雅,气场沉稳。 “实在抱歉,”周老板浅笑致歉,“包厢还有欧洲客商等候洽谈,我不便久留。你们下午三点之后可以直接来我工厂,我们当面详谈合作事宜。” “好,那您先忙,我们准时过去。”我连忙应声。 周老板微微颔首,便匆匆返回包厢应酬。 待人走远,老板娘笑着和我们细说渊源:“你们运气真好,这位周老板是我的远房亲戚。她父亲早年远赴香港定居,一家人早已移民,专做外贸高端内衣,在业内口碑极好。” 我闻言心中大喜,连忙给老板娘斟满酒杯。 不多时,新加的菜品陆续上桌。老板娘看着桌上菜肴,满眼欣喜:“没想到你也爱吃这几道菜,这都是我平日里最偏爱的口味。” “那便是缘分使然了。”我笑着应声。 莎莎适时接话:“是啊,说明你们俩特别有缘分!” 我端起酒杯,朗声说道:“既然有缘相逢,那我们就为这份萍水相逢的缘分,干一杯!” 酒杯轻碰,老板娘毫不扭捏,仰头一饮而尽,干脆利落。 “老板娘好酒量。”我由衷赞叹。 “常年守着餐馆,迎来送往,多少都练出来了。”她笑着回应,“这五年陈茅台口感确实好,绵柔顺口,一点不呛喉。” 我缓缓说道:“白酒藏得越久,杂质挥发越干净。五年、十年的陈酿,正是口感巅峰的时候。” “看来你对酒水很有研究。”老板娘满眼欣赏。 “十几年前我也开过酒店,常年接触,算是略懂一二。”我淡然回道。 莎莎在一旁笑着拆台:“他哪里是懂,纯粹是喝出来的经验,他车里后备箱,还囤着两箱多茅台呢。” 老板娘恍然大悟,笑着打趣:“怪不得一开口就要陈年茅台,原来是资深行家,难怪品味独到。” 我们边吃边聊,把酒畅谈,不知不觉过去了数个时辰。 待到下午近三点,二楼包厢的客商早已离场, 老板娘酒意微醺,脸色泛红,起身时微微摇晃。我见状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她笑着摆手说无事,只是久坐起身有些发麻,却也没有挣脱我的搀扶,姿态坦然随意。 走到店门口,她轻声说道:“我们都喝了酒,不能开车,我让周姐厂里的司机过来接我们。” “不用这么麻烦,我们直接打车过去就好。”我连忙推辞。 她也不执拗,点头应允。我们随即拦了一辆出租车,老板娘坐在副驾引路,一路朝着周老板的工厂赶去。 抵达工厂,走进产品展厅的瞬间,琳琅满目的高端内衣样品映入眼帘,款式新颖、设计精致。莎莎瞬间瞪大了眼睛,满眼惊喜地看向我:“找到了!这家的产品也太好看了!” 我俯身细看每一件样品,无论是面料选材、走线做工,还是细节剪裁、版型设计,处处尽显精致高端,完全达到了我们做精品内衣的所有标准,和此前走访的低端工厂货品有着天壤之别。 我当即和周老板沟通,想要实地试穿样品,确认上身效果。 “没问题。”周老板爽快应允,“展厅都是欧码样品,我让仓库送几套亚码过来,方便你们试穿。” 说完,她立刻安排工作人员调取合适尺码的样品。 莎莎随即询问试衣间位置,周老板笑着指引:“我办公室里有专属休息室,安静私密,可以在里面试穿。” 我们拿着样品走进办公室休息室,莎莎逐一试穿多款内衣。每一件上身都格外贴合身形,贴合度极佳,抬手、转身都稳固贴合,不会走光滑落,舒适度和版型效果都堪称一流。 试穿完毕,我们走出休息室,正式和周老板洽谈合作价格。 让人意外的是,这般高品质的高端精工货品,定价却格外良心,相比市面上的低端通货,仅高出几元到十几元,性价比直接拉满,利润空间十分可观。 一旁的饭店老板娘见状,主动帮我们开口议价:“周姐,这是我刚结交的好朋友,诚心过来合作,你给个实在友情价。” 周老板闻言莞尔一笑,十分爽快:“看你们中午把酒言欢,便知是性情中人,我绝不多赚朋友的钱。这样,所有报价基础上再打九折,这是我最大的诚意了。” “够意思!”饭店老板娘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打趣道,“这么大的优惠,今晚必须你请客!” “理所应当。”我立刻应下,“今晚还在你店里,只管安排最好的菜品,周老板也务必赏光赴宴。” 周老板笑着应允:“今晚刚好没有应酬,一定到场。” 闲谈间我们才知晓,这家工厂多年来只接外贸订单,货品全部出口日韩、东南亚及欧美国家,从不做内销生意。只因今年外贸行情稍有回落,才打算开放少量内销名额,恰好被我们撞上,属实机缘巧合。 中午我饮了不少酒,头脑尚有酒意,做事不敢草率,便和周老板约定,次日酒醒后再来敲定具体订单、签订合作协议。 周老板十分认可我的谨慎:“酒后不谈生意,稳妥行事对我们双方都好,明天我们再细谈细节。” 我们又坐下来喝了会儿茶,闲聊片刻,转眼便到了傍晚饭点。 随后周老板安排专车,将我们和老板娘一同送回餐馆。 进店后,老板娘热情邀请我们上楼坐包厢,我笑着推辞:“不用麻烦,就在大厅就好。大厅人流显眼,我们坐着用餐,也能帮店里引流,一举两得。包厢桌子太大,太过拘谨,都是朋友,不必讲究这些排场。” 老板娘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我随即让老板娘全权安排晚餐菜品,同时将中午预留的另一瓶五年陈茅台一并取出。 老板娘拿着酒瓶,笑着对周老板说道:“周姐,这瓶酒他中午就特意给你留着了,今晚你可得多喝两杯。” 周老板无奈失笑:“我酒量远不如你,最多只能喝三两。” “那正好。”我笑着安排,“我和你们二位各三两,剩下的就让莎莎收尾。” 四人围坐一桌,从傍晚六点畅饮闲谈至八点多,晚宴才尽兴落幕。 送走周老板后,我准备结账,老板娘却连连摆手阻拦:“都是朋友,一顿便饭而已,不用结账,就当我请客交个朋友。” “那可不行。”我态度坚决,“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亲兄弟明算账,该付的钱一分不能少。” 见我态度笃定,老板娘不再推辞,让吧台结算账目。吧台工作人员顺势询问,是否需要连同中午的餐费一并结算。 我这才恍然想起,中午匆忙谈事,竟忘了结账,连忙应声一并结清。 最终菜品开销不过近二千元,大半费用都花在了陈年茅台上,全天消费共计八千元差一点。 结完账准备告辞,我随口询问:“车子停在你店门口,过夜没问题吧?” “放心,门口全程监控,绝对安全。”老板娘笑着回应。 “今日多谢你陪我们奔波一天,费心引荐资源。”我真诚道谢,“那我们明天再见。” 老板娘笑着打趣:“明天还需要我陪同对接吗?” “求之不得,有你在更省心。”我笑着应声道别。 随后我们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返程回了酒店。 回到房间,莎莎一脸雀跃,紧紧抱着我,满是感慨:“终于找到合适的工厂了!要是我一个人过来跑市场,肯定一无所获、白忙一场。” “我一开始也快没信心了。”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连日奔波无果,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得偿所愿。” 连日奔波劳累,再加上下午饮酒久坐,我只觉得浑身疲惫、腰酸背痛。我笑着催促她:“快去冲凉洗漱,我有点腰酸背痛了想早点休息。” 莎莎一听,瞬间想起我的腰伤,满脸紧张:“你的腰还疼不疼?你快趴着,我给你揉揉!” “先洗漱吧,不急。”我笑着推脱。 随后我们先后冲凉洗漱,躺在床上歇息。 莎莎靠在我身边,轻声感慨:“饭店老板娘人真好,不仅热心帮我们对接工厂,还说明天继续陪我们对接事宜。” 我缓缓说道:“她是个很通透的生意人,处事圆滑、眼光长远。她这般倾力相助,一来或许和周老板私交深厚,二来,我们今日在店里消费不菲,她自然乐意维系这份人脉,不会平白无故付出。” 莎莎恍然大悟:“难怪她对你这么殷勤,原来是有利可图,我一开始还以为她看上你了呢!” 我被她天真的心思逗得失笑:“你这丫头,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是小迷糊、小花痴?” 这话瞬间惹恼了莎莎,她瞪大眼眸,气鼓鼓地一口咬在我的胳膊上,力道不轻不重:“你居然说我花痴!我不理你了!” 我看着胳膊上浅浅的齿痕,故作吃痛:“你也太狠了,皮都被你咬破了。” 莎莎立刻慌了神,连忙凑近查看,细细摩挲着我的胳膊:“哪有破,你骗人!” “那怎么这么疼?”我故意逗她。 “活该!谁让你乱说话气我!”她气鼓鼓地别过脸。 我自知玩笑开过了头,连忙转移话题:“你刚刚不是说要帮我揉腰吗?” 莎莎傲娇扭头:“作废了!我都被你气坏了,才不帮你揉!” “小气鬼。”我故作生气,转头背对着她,闭目佯装入睡。 身后的莎莎立刻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软糯说道:“别睡嘛,今天太顺利了,我心里太激动,根本睡不着。” 我顺势说道:“那你帮我揉揉腰,我正好趁这个时间梳理一下,想想明天的合作细节,好好规划一下,这次我们干脆把规模做大一点。” 一听要做大合作,莎莎瞬间来了精神,立马掀开被子坐起身:“那你快趴着,我好好给你按摩,你安心构思!” 我翻身俯卧在床上,莎莎纤细柔软的手掌轻轻落在我的腰间,缓缓揉捏放松。 她手法轻柔舒缓,一点点舒缓我连日奔波的疲惫。我闭目凝神,脑海中飞速梳理着和高端内衣厂的合作模式、拿货定价、供货周期,同时暗暗盘算,如何借着这次优质货源,帮莎莎彻底打通销路、稳定渠道。 轻柔的按摩持续了二十多分钟,莎莎累得微微喘息,轻声问道:“我手都酸了,这样可以了吗?” 我心中已有了完整的合作规划,却想着稍稍惩治一下方才咬我的小丫头,故意开口:“思路刚理清,别停,继续按一会儿。” 莎莎无奈叹气,只能乖乖继续按摩,手掌从我的腰腹,慢慢往上抚过脊背、又往下抚过臀部,一路揉至双腿,连大腿内侧都细细按压放松。 温热柔软的指尖划过肌肤,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意,瞬间撩得我心神微动。我再也忍不住,猛地翻身,制止了她的动作。 莎莎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坏笑,指尖依旧轻轻蹭着我的大腿内侧,带着几分调皮的撩拨。 温热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燥热感瞬间席卷全身,我再也克制不住,伸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她的指尖依旧不安分地在我身上轻轻游走,带着少女的娇俏与炙热。 我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问道:“想要吗?” 莎莎仰头看着我,眼底盛满狡黠与温柔,软糯回击:“你不是说我是花痴吗?我现在,花痴瘾又犯了。” 耳畔是她软糯撩人的话语,怀中是温热柔软的佳人,我早已被她撩得浑身燥热、心绪沸腾。 我俯身将她轻轻压在身下,热烈的吻再次落下。 静谧的深夜,酒店房间灯火温柔,四下寂静无声,只剩两人交织的、浅浅的喘息声,在夜色里缓缓蔓延。 第523章 一念笃定,潮起扬帆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二十三章 一念笃定,潮起扬帆 清晨六点多,天刚微亮,我便醒了。身侧的莎莎睡得安稳,呼吸轻匀。我摸出手机,本想联系荟英,转念一想她向来贪眠,此刻定然未起,便又将手机收回。 我心里已有盘算,打算借着荟英秋冬装新品发布会的契机,把内衣品类一并推出,顺势招商拓市。这件事,必得先和荟英敲定;可一想到订货会牵扯秀妍的品牌,她心思敏感,若不提前知会,难免心生芥蒂。眼下时辰尚早,女孩子们大多爱睡懒觉,我便耐着性子静静等候。 望着身旁熟睡的莎莎,心底依旧萦绕着几分纠结。若是大规模铺开推广,势必需要大额资金投入,百万级的成本不是小数目,这般倾力扶持她,究竟值不值得?这个问题,自昨夜起便反复在我心头盘旋。 我凝望着她娇俏清丽的睡颜,一幕幕过往浮上脑海:初次踏入她的门店、第一次共进午餐、登门拜访、亲密相依、看她因父亲车祸崩溃痛哭、陪她奔赴老家探望伤者,还有她父母待我的模样……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 细细思量,她本心纯良,值得我伸手扶持一把。我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拨开额前凌乱的碎发。她似有所感,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眸,直直看向我:“亲爱的,你醒了?” 我点头:“还早,再睡会儿。” 她顺势往我怀里靠了靠,软糯道:“不睡了,我陪你说说话。” 我微微挪身,半靠在床头,她将脑袋枕在我胸口,轻声问:“事情,你都想好了吗?” 我坦然直言:“想了,只是还在权衡,到底值不值得。” 她抬眸望我,眼底带着几分委屈:“是昨晚我不小心咬到你,惹你不快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和这个无关。”我摇摇头,“小打小闹做几款,根本打不开市场。可全面铺开,投入太大,二三十万远远不够。” 她鼻尖微酸:“所以,你在犹豫要不要帮我?你知道我的处境,我只有你可以依靠。以后我再也不跟你闹脾气了。” 我被她这模样逗笑:“我何曾怪过你。只是怕摊子铺太大,你精力跟不上,一旦运转失利,损失就太大了。” “那若是做不起来,会亏多少?” “少说上百万。” 她闻言神色一暗:“那我不左右你的决定了。你觉得值得,我们就做;不值得,今天我们就返程。” 话语里藏着明显的失落,我连忙安抚:“别多想,我只是客观考量风险。真要是投资失败,你心里也不好受。” “我没生气,只是有点难过。”她低声道,“你说得没错,大额投资本就该谨慎。以前我和两个人合伙开店,另外两个亏了钱抽身离开,那事到现在我心里都堵得慌。” 听完这话,我心头一定,当即下定决心:“就冲你这份坦诚,值了。这事,我们干。” 她瞬间眼眸发亮,猛地紧紧抱住我,声音带着哽咽的欣喜:“亲爱的,谢谢你,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重要。” “钱从不是衡量你的标准。”我揉了揉她的头发,认真道,“我只是顾虑前路风险。于我而言,你何止千金万金,你是我的无价之宝。” 她心头大悦,凑上来在我脸上接连亲了好几口。我打趣:“我还没洗漱,你倒像只黏人的小花猫。” 她狡黠一笑:“那今天别洗了,我帮你舔干净。” 说着便再度凑近,我伸手轻扶她的脸颊阻拦,奈何她调皮地执意吻来。我索性躺下身,将她牢牢拥入怀中。 她伏在我身上,语气坚定:“亲爱的,我一定会拼尽全力,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我信你。”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起床吧。” 洗漱完毕下楼吃过早餐,时间尚早,我们便折返房间。她为我沏好茶,依偎在我怀中。我忽然想起往昔,第一次她求我拿下祙子代理权时,便是在深圳南头的房间里,这般靠着我撒娇求助。 我低头看向她:“还记得你第一次这样靠在我怀里,是什么时候吗?” “当然记得,深圳南头。那是我第一次这般亲近一个男人,怎么会忘。” “那别的第一次呢?” 她脸颊微红,轻轻捶了我一下:“更记得了,你好坏,提这些做什么。” 相拥温存片刻,我开口:“我想抽支烟,你先起来。” 起身推开窗户通风,我点燃一支烟,随即拨通荟英的电话:“荟英,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说。” “我现在在汕头,看中一款内衣想做代理,想借你秋冬装发布会的平台,顺带宣传招商。” “没问题,尽管来。” “那走秀环节呢?” “人手不够,就不搞了。” “你让谢莉调她的模特团队过来撑场就行。” “那你帮我跟她说一声。” “好,晚点给你答复。” 挂断电话,我立刻联系秀妍:“秀妍,我后天回虎门,你在虎门还是深圳?” “你还知道有我这个人?”语气里带着嗔怨。 “这边急事缠身,别闹脾气。” “我一直在虎门等你,你不回来,我不走。” 我轻笑一声,转入正题:“还有件事和你商量,我有个朋友想做内衣,用你的品牌商标。” “我早说过,品牌全权交由你代理,这点小事不必和我报备。” “那好,过两日细说。” 我又拨通阿珠的电话,征询她的意见,看渠道客户能否接纳内衣品类。 阿珠打趣道:“内衣我没做过,不过袜子做顺了,服饰相关品类倒是可以试试。怎么,又要帮哪个小美女推广生意了?” 被她一语道破,我笑着应下:“算你猜对了,是高端内衣,用秀妍的品牌。你那边的客户,能接受吗?” 阿珠瞬间来了兴致:“太好了,正好能拔高品牌档次,我看可行!” “那就订货会见,到时候该怎么做,你心里可有数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 挂了电话,我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所有筹备事宜基本敲定,只待选款订货。我轻叹一声,再度点燃一支烟。 莎莎以为我又在发愁,从身后轻轻环住我的腰:“亲爱的,电话谈得不顺利吗?” 我转身将她揽入身前:“都谈妥了。” 忽然想起还未联系谢莉,当即拨通电话:“莉,荟英订货会缺模特走秀,麻烦你帮个忙。” “没问题,我们团队全员到场。” “还有个特殊任务,这次走秀,要顺带展示内衣,你提前和模特们沟通好。” 谢莉微微诧异:“特殊任务?内衣也要走秀?必须吗?” “必须。” “行,我去安排。” 放下手机,我看向莎莎:“我打算在订货会上用走秀推广内衣,想让你做压轴主秀。” 莎莎脸颊瞬间绯红,连连摇头:“让我穿着内衣上台走秀?不行的!在你面前我无所谓,当着那么多人,我做不到。” “可这是你的生意,你自己都不敢站上台,又指望谁替你撑起场面?你身形这么好,白白浪费太可惜。” “我的身子,只想给你一个人看。”她态度坚决,不愿松口。 我见状不再勉强,心里暗忖,等订货的事敲定,带她去海边散心,慢慢开导。 上午十点多,我们打车前往少双的饭店,老板娘小双早已等候在此。我让她联系周小姐前来一同用午膳,小双说周小姐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落座后,小双笑着提议:“中午喝点红酒,我请客。” “酒可以喝,单我来买。” 不多时周小姐抵达,几人边品酒边商谈合作。最终敲定,先期挑选款式,每款各订五十打,预付三成定金。 我开口:“另外,我需要带走样品,还有内衣展示用的模特展架。” “展厅里的旧展架可以先给你用,等新货到了我再补发。” “可以。有新款第一时间给我发货,还有半年内,贵厂不得再接其他内销客户。若是我们做不起来,半年后你们可自由合作。” 周小姐爽快应下:“没问题。” “这点,务必写进合同。” 周小姐笑:“看得出来,你做事稳妥严谨。” 中午浅酌两杯红酒,几人便不再多饮。用餐结束,我们直奔内衣工厂。厂内早已备好全系列样品供我们挑选,我们逐一甄选,定下五十个花色、二十余款基础款式,又在欧码区挑了几款,让制版师傅立刻改成亚码,方便我们带回。 稳妥起见,我同周小姐商议:“我们月底举办订货会,为长久共赢,最终订货数量一周后确认。今日先支付定金六十六万。” “六十六万,大吉大利,我同意!”周小姐十分痛快。 “麻烦尽快整理样品,务必备双份,用于走秀展示,展架也一并备好。” “马上安排。” 我们互加微信,敲定合同,我叮嘱道:“商标、吊牌、包装袋,麻烦帮忙设计。” “小事一桩,交给我。” 晚间用餐,周小姐执意要买单,盛情难却,我便随了她的心意。 席间,小双好奇询问:“你们这是谈成合作了?” “是啊,木子做事干脆利落,我就喜欢和这样的人合作。”周小姐笑道。 “定金就付了66万,这一单岂不是将近两百万?” “差不多。” 小双打趣:“早知道做内衣这么赚钱,我都不想开饭店了。” 周小姐轻笑:“生意各有门道,别这山望着那山高,踏实经营才是根本。” 席间我向小双打听:“这附近哪里有可以游泳的海滩?” “南澳岛,或是市区北山湾泳场都可以。” “那明天去北山湾转转。” “要不要我陪你们一起?我也好久没去海边了。” “好啊,明天吃完早餐出发,回来再在你这吃午饭。” 我转头对周小姐说:“明日午后,我们去工厂取样品和展架,下午就动身返程。” “没问题,我在工厂恭候。” 吃过晚饭返程酒店,我让司机顺路带我们到商场,下车给莎莎挑了一套比基尼,又买了防晒霜。 次日清晨七点,我们早早起身,吃过早餐便去和小双汇合,一同前往北山湾。 莎莎身着比基尼站在沙滩上,全程低头,不敢抬眼与旁人对视,浑身拘谨。 小双低声笑道:“这姑娘也太害羞了,跟从没穿过比基尼似的。” 我悄悄把小双拉到一旁,托付道:“我想让她之后上台走秀,她一直胆怯不敢,你帮我多开导开导,练练胆子。” “包在我身上,我带她往人多的地方走走。” 小双拉着莎莎往沙滩深处走去。莎莎一路频频回头望我,我没有跟上,坐在石阶上抽烟等候。 日头渐渐毒辣,过了一个小时,二人便回来了。去时莎莎双手抱胸、沉默拘谨,归来时却是手拉手说说笑笑,神态舒展。 我看向莎莎:“怎么样,还害羞吗?” 她嗔怪地瞥我一眼:“原来你带我来海边,是特意训练我的。” 随即挺起胸膛,眼底满是自信:“我不怕了,也不胆怯了。好多人都说我身材好看呢。” 小双在一旁打趣:“这妹子身材是真绝,一路过去好多男人盯着看,我在旁边都觉得不自在。” 我看向小双,笑道:“你身材也很好,就是胸部比莎莎稍逊一筹。” 小双抬手轻点我额头:“你这人说话直白得很!我这也不差,只是比她小一点点罢了。” “你才是标准的大美女身段。”我笑了笑,“快去冲洗,我肚子都饿了。” 二人冲洗完毕,我们驱车返回饭店。周小姐早已将样品与模特架一并送来,省去我们再跑一趟,今日我滴酒未沾。 吃过午饭,我们同周小姐、小双一一告别。 周小姐笑着挥手:“等你好消息!” “一周后再见。” 小双走到车边,同我握手道别并递给我二瓶饮料:“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 “谢谢,再见。” “以后去深圳,我找你玩。” “随时欢迎。” 一脚油门驶离饭店,车内莎莎忽然开口:“我的感觉果然没错。” 我疑惑:“什么感觉?” “老板娘喜欢你。” 我失笑:“别胡思乱想。” “我也是女人,看得出来。”莎莎笃定道,“哪个饭店老板娘,会陪着客人吃饭喝酒、跑工厂、逛海边?” “她不过是为了生意罢了。” 莎莎忽然认真起来:“亲爱的,我想通了。” 我微微一愣:“想通什么?” “订货会的内衣走秀,我参加。我自己的生意,我不撑场谁撑场。” 我心头一暖:“这才对。” “你费这么多心思帮我,带我来海边锻炼胆量,我之前还扭扭捏捏,肯定让你失望了。” “没有失望,凡事都需要一个过程。” 车子驶入宾馆停车场,我们上楼收拾行李,退了房,一路向着深圳疾驰而去。 第524章 彩排筹备,再见人心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二十四章 彩排筹备,再见人心 回到深圳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我和莎莎将样品与行李悉数搬上楼安置妥当,便出门简单吃了晚饭。饭后沿着街边随意闲逛了一圈,才折返回到她的住处。 临近五月的深圳,已然裹挟着初夏的燥热。进屋打开空调后,我转头对莎莎说道:“打开电脑,搜几段内衣模特的走秀视频,我们看看学学。” 莎莎依言点开视频,两人并肩认真观摩学习。我让她跟着视频慢慢走一遍,找找台步的感觉,她便一步一挪,神情专注地认真模仿起来。 我出声询问:“你没有高跟鞋吗?” “有的,只是平时很少穿。” “换上试试。” 踩着高跟鞋的莎莎起初步履摇晃、身形尚且生疏吃力,可纤细腰肢轻轻扭动间,反倒褪去了平日的青涩,透出几分温柔婀娜的风情。我随即提议:“把配套文胸换上,整体效果会更直观。” 她落落大方,坦然在我身前换好文胸与短裤,一遍又一遍扭动腰臀、调整体态,反复打磨走秀的姿态。我拿出手机为她录制视频,起初她面对镜头还有些拘谨羞涩,连着练习几遍后,渐渐彻底放松下来,台步和神态也愈发舒展自然。 见她的走秀姿态已然有模有样,我开口道:“今天就练到这里,明天再接着磨合。” 莎莎小声抿唇问道:“真的要穿短裤上台走秀吗?” “必须练。后天去荟英那边集体彩排,你是带头的人,你若是放不开,其他新人就更不敢放开状态了。” “道理我都懂,可心里还是免不了别扭害羞。” 我耐着性子开导她:“没有人天生就得心应手、万事都会。这一关你要是跨不过去,日后就没法真正带着团队做事。你刚跟着我的时候,连抬头看我的勇气都没有,如今不也从容自如了?好了,今天不练了,去冲凉休息吧。” 我收好手机,和她一同走进了浴室。 次日清晨,我将莎莎送到档口安顿好,便驱车离开深圳,折返虎门。 回到自家档口处理完手头琐事,我拨通了秀妍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她轻柔的声音:“我在你家里呢。” 我随即驱车归家,看着她问道:“一直在家待着,没出去逛逛?” “虎门没什么好玩的,我就宅在家里看电视打发时间。” “那三餐怎么解决?” “我自己做饭,还腌了泡菜,今天刚好可以吃了。” 我笑着打趣:“可以啊,一个人待着会不会寂寞?” “还好,没事就跟爸妈视频聊天,时间过得很快。” 我这才恍然,难怪她极少主动找我。我抬手揉了揉眉心,笑道:“我还以为你回深圳了,走,陪你去买菜。” 我带着她前往九门寨菜市场采购食材。回家后,秀妍执意下厨忙活:“我来做饭,你好好歇着。” 我本想搭手帮忙,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争抢,心中暗自想着,就算味道普通,大不了就白口吃米饭。 我慵懒躺在沙发上,心里始终惦记着内衣秀彩排的事宜,随即拨通荟英的电话,询问筹备进度。 “场地今天在搭建灯光设备,明天谢莉那边的人就过来彩排。不过你安排的内衣秀,有几个姑娘心里不太情愿。” “我来跟谢莉沟通协调,你那边所有物资和流程都准备好了吗?” “基本全部就绪,所有样衣也都整理齐全了。我想跟你求个事,能不能把静静调过来帮我这边?” 我微微摇头:“这个怕是行不通。谢莉现在格外看重静静,去年还好协调,如今根本动不了她。” 荟英性格爽快,听闻缘由便立刻作罢:“那就算了。” 我认真叮嘱道:“你平日里也要多打磨、多带带自己手下的人,静静以前可是团队里最懒、最不上心的一个。内衣秀的人员问题,我来跟谢莉沟通解决。” 挂断荟英的电话,我立刻联系谢莉,一一问清了抵触彩排的人员名单。 “静静、她表妹惠惠,还有大玉,三个都不太愿意。哥,实在不行,就把荟英虎门档口的三个人调过来当替补?” “可以先定为备选人员,具体事宜我明天过去当面敲定。” 没过多久,饭菜悉数端上餐桌。秀妍没有做她擅长的韩餐,而是自学琢磨的家常菜。味道虽时淡时咸、算不上惊艳,却也入口温润、足以果腹。 我由衷夸赞道:“味道不错,我本来都做好白口吃米饭的准备了,没想到超出预期。” 她眉眼弯弯,笑着说道:“我偷偷学了两年中餐,就是想着以后做给你吃。” “这话我信,辛苦你了。” “这下你知道,我一直都在惦记着你了吧?” 我心头一暖:“我知道,你待我一直很好。” 午饭剩下不少菜品,秀妍打算晚上热一热继续吃。 “天气这么闷热,剩菜容易变质,直接倒了吧。” “我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不会坏的。” 我没有再与她争执,冲完凉便躺下午睡,连日奔波,很快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隐约听见书房传来轻柔的说话声,凑近一听,是秀妍在视频通话。我没有上前打扰,转身回到客厅,泡茶抽烟、闲散看着电视消磨时间。 一直到下午四点多,书房的说话声才停下,秀妍缓步走了出来。 “难怪你一个人待得住,原来是天天视频聊天。跟谁聊了这么久?” “还能有谁,我爸妈呀。” “我刚刚听见你说中文了。” 她俏皮地嘿嘿一笑:“在教家里宝宝几句简单的汉语。” “好好的韩语不学,学这个做什么?别到时候母语都生疏了。” “中国发展越来越好,速度又快,说不定以后孩子会来中国留学读书。” 我闻言心生感慨:“你倒是想得长远。不出二十年,中国的发展定然会远超韩国,这是必然的趋势。” 晚饭便热了中午的剩菜。口感偏咸的菜我稍加白糖中和,味道清淡的再补少许盐分,简单调味后,勉强凑合一餐。秀妍尝出味道的细微变化,我顺势跟她讲了些许家常菜调味的小诀窍。 饭后,她拉着我出门逛夜市,两人步行三千米来到虎门夜市。她兴致盎然地四处张望挑选,买了几个精致的洋娃娃和小玩具。一路逛得脚累,我们便打车返回威远岛滨江花园。 浑身沾着燥热的汗水,到家后第一时间冲凉洗漱。我给她泡了一杯咖啡,自己沏了一壶绿茶,两人静坐闲聊片刻,便各自回房休息。 闲谈之际,秀妍主动问起我内衣生意的近况,我据实告知了她,只是刻意隐去了全额出资的细节,只说等莎莎彻底上手、运营稳定后,再敲定分成事宜。 “你做事我向来放心。那我这边店里,要不要也上架内衣?” “你只需腾出两平方的墙面空间,用来陈列展示就够了。” “那我也做!就摆放在袜子货架旁边。” 她满眼憧憬,轻声说道:“这样一来,我的小店就齐全了,袜子、服饰、内衣都有了。要是以后再添上皮鞋、化妆品品类,就真的完美了。” 我笑着应下:“化妆品投入成本不高,后续慢慢安排就好。明天我带你去深圳。” “彩排不是后天吗?” “我还有别的琐事要处理,顺路带你过去,你暂住谢莉家里就好,她家里有电脑,方便你打发时间。” “这样会不会太打扰、不方便?” “没事,她白天基本不在家,你自己在家随意玩耍就好,晚上她才回来。” 她抬眼望着我,轻声追问:“那你呢,你来不来?” “大概率不过去,住在她家里多有不便。” 次日清晨,我带着秀妍赶往谢莉住处。谢莉昨夜留宿公司宿舍,接到我的电话后,爽快应允让秀妍暂住家中,只是告知屋里没有储备食材。我专程带秀妍采购好食材,将她安顿妥当,才独自驱车赶往荟英的工厂。 刚到工厂门口,便撞见等候在此的荟英,二人径直前往走秀彩排场地。 “模特们什么时候到位?” “今晚统一过来,虎门的晓梅她们下午就到。静静几个人依旧不太情愿彩排内衣秀,谢莉那边已经帮我备好替补,兰兰、倩倩、小雨都已经排好班次了。” 她带着我逐一查看所有新款样衣,当看到六款浅色系羊绒大衣时,我眼前骤然一亮。 “这六款都是静静设计的?她的设计功底,什么时候进步这么大了?” “她日日泡在市场里跑货、看款,眼界打开了,设计思路自然也就开阔通透了。” 我们在办公室闲聊片刻,我起身告辞,跟她约定晚上过来食堂吃饭,顺带带人过来一起参与彩排。 “是你带的那个做内衣模特的姑娘?” “没错,有她加入,能拉高整场内衣秀的整体质感。” 离开工厂后,我直接驱车前往莎莎的店铺,和她约好下午一同去荟英工厂吃晚饭、参与晚间彩排。中午我在店里简单吃了盒饭,下午便在莎莎家中小憩休整,四点准时接上她,赶往工厂。 晚饭一行人都在工厂食堂解决,不多时,淑芬便带着一众模特悉数到场。 我单独叫住静静,开门见山问道:“为什么不愿意走内衣秀?” 她满脸错愕,一脸茫然:“这场内衣秀是你安排的?谢莉姐从来没跟我们说过,只说走完成衣秀还要加一场内衣秀,我们不知情,才都不愿意配合。” 我淡淡开口:“现在知道是我安排的,走还是不走?” “当然走!必须走!” 她立刻转身叫来表妹惠惠,快速解释清楚前因后果。惠惠吐了吐舌头,满心愧疚地道歉:“哥,对不起,我们真的不知道是你的安排。大玉还没到,等她来了我立刻跟她说明白。” 我随即把淑芬叫到身前,将所有内衣样衣递给她:“这些新款内衣,你按照颜色、款式,梳理好出场顺序。” 淑芬翻开样衣细细打量,忍不住惊叹出声:“这些文胸也太精致好看了!哥,我们走完秀,能不能每人送一件?” “喜欢就送,每人两件,随便挑选。” 淑芬当即高声招呼众人上前观摩,一群姑娘围拢过来,看着精致的新款内衣,个个爱不释手、满心欢喜。我叮嘱众人务必爱惜样品,不要损坏弄脏,后续会统一补发全新货品。大家瞬间兴致高涨,纷纷提议优先彩排内衣秀,我让大家先完成成衣秀彩排,等淑芬敲定好内衣出场顺序,再另行安排。 淑芬回到办公室,仔细推敲、反复调整出场流程,将每一款的款号、配色、出场次序逐一标注清晰,几番修改后,最终敲定完整彩排方案。我让莎莎站在一旁认真观摩学习,多积累走秀统筹的经验。 淑芬上下打量了一番身姿窈窕的莎莎,笑着打趣:“难怪气质身形这么出众,原来是专门的内衣模特。” 她凑近我,笑着追问:“哥,你老实说,我和她,谁的身材更好看?” “你气质成熟大方、气场更足,她胜在年轻灵动、身姿鲜活。” 淑芬眉眼带笑,主动提议:“那我们两个走第一排开场,待会儿比比看,谁收获的掌声更多!” 莎莎连忙轻声谦让:“我可不敢跟姐姐比,你气质绝佳,我甘拜下风。” 正式彩排如期开始,淑芬将静静定为开场首位,紧随其后的是淑芬、莎莎,而后惠惠与兰兰、小雨与倩倩两两搭档,依次分组登场。每个人轮换一款文胸走秀,节奏舒缓有序,时长把控得刚刚好。 整场彩排完整走了三遍,流程愈发流畅熟练,淑芬敲定明日再进行最后一次终排。彩排结束后,众人收拾整理好衣物道具,老张开着面包车逐一将姑娘们送回住处。 展厅内,我指着角落的空位对荟英说道:“内衣新品就安置在这个角落展示吧。” 荟英当即摇头否决:“这个位置光线昏暗、没有补光,展示效果太差。直接摆在主舞台右侧,灯光能够全覆盖,这么精致好看的新款内衣,放在角落太可惜了,后续拍摄宣传视频、拍照出片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彩排结束,告别荟英后,我驱车将莎莎送回住处。我本打算抽空去静静那边一趟,莎莎却轻轻挽住我的胳膊,软声拉着我不让我离开。我拗不过她,只好留下来陪着她。 她眉眼含喜,亲昵地挽着我的手臂上楼回房。夜色渐深,洗漱完毕后,我们便躺卧在床上。 莎莎枕在身侧,轻声问道:“亲爱的,我今晚走秀的步态怎么样?” 我温柔回道:“整体很不错,就是可以再自信从容一点。” 她眨着眼睛追问:“是要再挺胸抬头一些吗?” “对,挺胸抬头、腰背挺直,小腹自然收紧,整个人的体态会更挺拔舒展,线条也会更好看。” 她听话地在床上试着调整体态,伸手轻轻摸着自己的小腹,小声说道:“原来是这样,收紧之后一点赘肉都看不出来了,你摸摸看。” 她说着,便主动拉起我的手贴在她的小腹上。我轻触片刻,低声应道:“嗯,就这样的状态,保持住就很好。” 我正准备收回手,手腕却被她轻轻攥住,不肯松开。 我无奈失笑:“今天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她轻轻摇头,软糯地依偎过来:“不要……再多陪我一会儿再睡。” 我低头看着黏人的她,笑着调侃:“怎么,今天心情好,又想要闹小脾气了?” 她脸颊瞬间泛红,轻轻捶了我一下:“你干嘛什么都要说出口,人家会害羞的。” 我不再打趣,掌心温柔摩挲着她的肌肤,俯身吻上她柔软的唇。夜色静谧,房间暖意融融,两人紧紧相依,温柔缠绵……。 第525章 春风得势,订单惊潮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二十五章 春风得势,订单惊潮 清晨起身,我陪着莎莎下楼吃过早餐,驱车将她送到南洋档口。刚调转车头准备离去,远远便看见静静朝着商场门口走来。我摇下车窗,抬手招呼:“静静,这么早。” 静静猝不及防撞见我,微微一怔,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笑着随口打趣:“特地过来看看你。” 她眼底瞬间漾起笑意:“真的?那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还害我挤公交过来。” “我不住南头,来回折腾太麻烦。” 她干脆拉开车门:“那你先去停车,咱们从地下车库上楼。” 我将车驶入地下车库停妥,与她并肩乘电梯来到档口。另外两名店员早已在岗,正忙着接待往来客人。我们站在过道,静静看着手下员工有条不紊地忙活,我轻声问:“现在没人偷懒散漫了吧?” 静静轻叹一声:“哪还敢。上次被你训过之后,我也好好敲打了她们一番。” 说话间,又有两位客户进店拿货。静静转头对我说:“哥,我得进去搭把手了,给你搬张凳子坐。” “不用,我四处转转就好。” 我在原地稍站片刻,便顺着商场通道闲逛一圈,折返档口时,仍有不少客商在挑货拿货,我便在门口椅子上坐下歇息。等客人尽数离开,才迈步走进店内。两名店员瞧见我,神色拘谨,低声喊了句“老板好”,便垂首继续整理货品。 静静转头吩咐二人:“今天下午早点收档回公司,晚饭后去荟英的工厂彩排,明天上午休店,早上九点准时到公司集合。” 两名店员应声应下。随后我与静静一同离开档口,往停车场走去。 我问:“接下来去哪?” “回公司吃饭。” 我顺势开口:“难得,好久没单独陪你吃饭了,今天别回公司了。” 她嗔怪地瞥我一眼:“你还知道好久没陪我?那咱们先去世纪广场的档口逛逛,我本来打算下午过去,正好你有车,现在就去,你还从没去过那边。” “也好,现在离午饭尚早。” 我驱车带着静静前往世纪广场,路上随口问道:“你天天两头跑两个档口?” “差不多,大半时间都耗在等公交、赶公交上。”静静语气平和,“不过也挺好,坐车的时候能放空思考,琢磨设计思路。我有一款设计,就是借鉴外国游客的风衣改良出来的。” 我赞许道:“不错,越来越懂得观察积累,进步很大。” 她嘻嘻一笑:“终于不被你数落了。” “我难道愿意总说你?” 静静微微叹气,眼底藏着几分悔意:“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有时候想想,真后悔,以前你那么疼我、包容我,我却不懂珍惜、不求上进。荟英、倩倩、淑芬、大玉,一个个都比我先闯出成绩,偏偏就我,成了最难长进的那个。” 我听得明白,如今几人年收入远超于她,便柔声宽慰:“别伤感,你年纪还轻,前路还长,机会多得是。” 她轻轻点头:“我都懂,不怪别人,只怪自己从前太不懂事。谢莉姐待我亲如姐妹,全公司就我一人住着单间公寓,工作也给我安排最轻松的。” 我打趣道:“这么说,还是谢莉把你宠安逸了?” “某种意义上确实是。”静静坦然承认,“过得太舒服,反倒懈怠了。以前你总劝我回去完成学业,学费生活费全包,我还总觉得自己年纪小,浑浑噩噩混日子。说到底,你也有责任,太纵容我了。” 我轻笑一声:“确实,起初只觉得你年纪尚小,没想着刻意打磨培养,再加上你自己不肯上心,白白蹉跎了好几年。当初谢莉执意护着你,我本打算直接撤掉你销售部主管的职位,那会儿我们其实都不看好你,刚上任就心不在焉,差点直接免职。” “谢莉姐跟我说过。”静静抬眸,“她说你当时气得不行,嘴上说要撤我职务,其实是面子上过不去的气话,所以坚持再给我一次机会,是吗?” 我坦诚点头:“是。” 她神色愧疚:“对不起,那时候让你难堪了。以后我一定会做出成绩,让你刮目相看。” “这话我爱听,好好努力。”我语气郑重,“你的收入问题,我找机会跟谢莉商量下,年底给你申请一笔特别贡献奖。” 静静瞬间眼睛发亮:“真的?谢莉姐会同意吗?” “大概率没问题,具体数额,就看下半年补单情况。” “那我一定督促档口员工多推货、多成交。” 我叮嘱一句:“可不能只顾着主推你自己的款式。” 她会心一笑:“我懂分寸。” 闲谈间,车子抵达世纪广场。停好车后,我们走进档口,里面正有客人试穿新衣,我们不便打扰,静静便在一旁等候。待客人离去,她上前询问上午营收,翻看销售台账,一举一动,已然有了小老板的沉稳模样。 离开档口,我驱车带她回到南头,在她公寓旁的小餐馆用餐。我问:“下午还有事?” “没别的事,就是晚饭后要去荟英那边彩排。” “那喝点酒吧,我两天没沾酒了。” “好,喝点红酒。” 我们点了一瓶红酒,边饮边聊。我提起荟英如今十分看重她,静静有些不解:“她看重我做什么?当初怎么不喊我跟着她干?” “当初她要是喊你,你会去?” “肯定不会。可她也没开口啊。” 我笑着打趣:“她当初要是真开口才是糊涂,那会儿你什么都不会,能帮上她什么?” 静静自嘲一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一无是处?” “没有。只是从前太懒散,性子适合安稳度日,不是打拼事业的类型。” 吃过午饭,我们一同回到她的公寓小憩。静静伏在我身上,轻声说道:“昨晚那位姑娘很漂亮,看得出来,她很依赖你。内衣的生意,是她的吗?” 我直视她的眼眸:“有话直说。” 她语气轻飘飘的:“我说完了,你这么聪明,肯定懂。” 话音落下,柔软的唇瓣轻轻覆上我的唇,她缓缓闭上双眼。 一瞬间,我读懂了她眼底的温柔与心思。我暗自思忖,若是分给静静一部分内衣股份,生意做起来,她也能多一份收益。静静深情缠绵,我放下所有杂念,尽数沉溺在这份温柔缱绻之中。 傍晚时分,我们去往荟英工厂的食堂就餐。荟英笑着看向静静:“昨天我还跟哥说,想挖你过来我这边上班呢。” 静静立刻摇头:“那不行,谢莉姐待我极好,我不能辜负她。” 荟英颔首:“我明白,哥也说过不可能。” 我适时开口:“倒是有个两全之法。” 二人异口同声:“什么办法?” “做兼职,切勿声张。”我缓缓道,“谢莉的风格偏成熟稳重,你主打年轻时尚,二者定位互补,若是出自一人设计,更能凸显各自亮点,也能帮你拓宽设计思路。不过荟英,你得给静静计提提成,不能让她白忙活。” 荟英爽朗大笑:“就按哥说的办,咱们私下敲定。提成从这次订单就开始算,我预感这次能爆好几款爆款。” 我点头附和:“我也有预感,这批款式,比谢莉那边上一批的还要出彩。” 用餐结束,荟英先行离开。静静挪到我身旁,挽住我的胳膊,将脑袋靠在我肩头,软声道:“哥,你真厉害,一句话就帮我争取到奖金。” “本就是她该给你的,你又不是她的下属。谢莉那边我开口,她自然会应允。”我轻声叮嘱,“只是你帮荟英做设计,务必低调,别声张,免得其他人效仿乱了规矩,惹谢莉不快。” 她在我脸颊轻啄一口:“其中利害我都懂。其实我发现设计服装没有想象中难,荟英那边好几款,都是我在春秋款基础上改良的,还有一款,是借鉴牛仔外套的版型。” “你摸到窍门了,学会举一反三、借鉴改良,很多版型反复打磨,能沿用好几年。你看如今不少童装,也都是借鉴成人款式改版而来。” 闲谈片刻,我们前往走秀展厅。淑芬一行人早已到场,莎莎也已赶来,彩排正式开始。淑芬见莎莎走台气质出众,便邀她加入服装秀,莎莎欣然应允。 静静作为首模率先登场,紧随其后是兰兰、晓梅、惠惠、大玉、倩倩、秀秀,七人一组依次亮相;第二组首位是莎莎,其后是两个档口的四名员工、小玉与小王;第三组由淑芬领头,谢莉、荟英、小雨、瑶瑶及两名车板员工依次登场。三组轮番上场三次后,最后压轴五人登台,淑芬、静静、莎莎、大玉、小雨联袂出场,共计展示六十八款成衣,服装秀彩排落下帷幕,荟英上台致谢。 随后内衣秀彩排开启,莎莎带领第一组率先登场,淑芬带队第二组,静静带队第三组,最后依旧是五人压轴组合登台。退场之际,莎莎上台致谢。淑芬统筹得当,整场彩排井然有序,换场换装时间充裕,节奏丝毫不乱。 彩排结束,我找到谢莉,轻声嘱托:“今晚让莎莎去你那边暂住一晚,方便吗?” “当然可以,空房间多得是。你呢?” “不用管我。” 我转头看向荟英,语气温和:“谢莉这边全员出动帮你撑场,往后可别再误会她了。” 荟英眼底动容:“我再也不会误会谢莉姐了,哥,你放心。”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先走了,明天见。” 随后带着静静离开工厂,回到她的公寓。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静静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我轻声问道:“怎么了,有心事?” “没有,大概是白天午觉睡太久了。” 我笑着打趣:“是不是在盼着明天订货会,你设计的款式大受欢迎?” 她转过身,将腿搭在我身上,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猜的。安心睡,凭我的经验,必定大卖,年底奖金少不了你的。” 我侧身将她揽入怀中,指尖轻抚她细腻的后背,柔声安抚:“快睡吧,明天一早还要去展厅接待客商。” 她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俏皮:“哥,你还没交作业呢。” 我被逗笑:“这话从哪学来的?” “档口隔壁刘大姐说的,她说压力大睡不着,就让老公交作业,累了自然就睡得香。” 我无奈失笑:“那便依你。” 她褪去衣衫,紧紧将我抱住,二人默契相融,温存缱绻。 翌日清晨,洗漱梳妆,静静略施淡妆,我们下楼吃过早餐,早早抵达荟英的订货会现场。帮忙摆放糕点、水果、茶水,整理后台样衣,主台右侧内衣展示区的模特,尽数穿戴整齐新款文胸。整场展厅布局分明,左侧成衣区,右侧内衣区。 九点过后,各地客商陆续到场。莎莎随同谢莉、秀妍、淑芬赶来,淑芬与我打过招呼,便忙着接待客户。阿珠也带着一众批发客商抵达,径直走到我身边:“内衣也展出?我瞧瞧。” 我抬手指向t台右侧:“那边。” 阿珠便带着一众客户前往观摩。 十点十八分,音乐准时响起,主持人小雨登台致辞,宣布时装秀正式开启。 随着悠扬的旋律,模特按照昨夜彩排顺序依次走秀。第一组羊绒大衣登场时,全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小雨顺势讲解羊绒大衣的面料特点与设计理念,随后秋装、冬款羽绒服轮番亮相。 成衣秀落幕,荟英登台致谢,小雨紧接着宣布,新品内衣发布会正式开始。 音乐再起,莎莎身着全套新款内衣率先登场,身姿惊艳全场,掌声轰然四起,台下客商纷纷拿出手机拍照录像。我立刻示意小雨提醒:禁止拍摄。 小雨拿起话筒高声提醒:“各位来宾,新品尚未上市发售,为保障各位经销商权益,请不要拍照录像,已拍摄的朋友麻烦删除,感谢理解配合。” 莎莎在台上摆出优雅姿态,其余模特依次登台,后续环节,再无人拍摄录像。内衣秀结束,莎莎登台致谢,零星几人依旧举起手机,我便不再制止,这般热度,已然证明新品内衣广受青睐。 走秀结束,自由订货环节开启。莎莎换好日常装束,走到我身旁,气息微喘:“太紧张了,彩排的时候完全没这种感觉。” “你表现很好,全程撑下来了。” 不多时,一众客商围拢莎莎,接连询问折扣、拿货价、零售价、调换货政策等细节。我开口说道:“各位先挑选成衣订货,下午四点,统一公布内衣拿货政策。” 阿珠凑近我耳边低声提醒:“这款内衣大家都很看好,政策别放得太宽松。” 我点头应允:“明白,你们先定成衣。” 即便如此,依旧有不少客商围在内衣展架前,认真记录款号。我走上前说道:“不用着急记录,下午会统一发放订货统计表。” 我拉着莎莎进入办公室,商议客户拿货方案。莎莎连连摆手:“这些我不懂,你全权做主就好。” “还有件事跟你商量。” “你决定就行,我都听你的。” 我直言不讳:“一是韩国金小姐的管理费,二是我一位朋友想入股,我打算拿出三成股份给她们,你占七成。” 莎莎轻声道:“不用给我这么多,给我一半就好。” 我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果然没看错你。” 话音刚落,秀妍推门而入:“我刚听大家议论,这款内衣档次高、做工精良,都是国际大牌的代工厂货吧?” “差不多,都是大牌定点生产。” “可别忘了给我发货。” “老规矩,以货抵扣管理费。我们有事商议,你先出去一下。” 秀妍颔首离去。莎莎低声问道:“她就是商标持有人?” “没错,她自己也有工作室和档口。”我转入正题,“我们定一下拿货折扣,两个方案:买断不退不换,折扣偏低;支持百分之二十调换货,折扣略高,你觉得如何?” 莎莎心绪纷乱:“我脑子很乱,你定就好。” “那就敲定:买断三折,可调换货三点五折。” 莎莎点头应允。我让她立刻整理各款内衣的颜色、尺码、单价,制作订货表格打印。我打开电脑,督促她尽快操作,自己则走出办公室,查看现场情况。 现场订货氛围火爆,谢莉全员支援,人手充足,订货效率极高。我找到阿珠询问货品反响,阿珠直言:“这批货比谢莉上次的还要好,尤其是浅色系双面羊绒大衣,受众极广,老少皆宜,所有人都十分看好。” 原本计划四点开启内衣订货,因现场效率太高,三点不到,大部分客商便已敲定成衣订单。我当即让莎莎提前一小时,发放内衣订货单。 一众客商蜂拥而至挑选内衣,我安排员工将内衣模特架一字排开,客商如挑选自助餐般有序浏览、记录款号,订货流程格外顺畅。谢莉手下员工负责核算金额、收款入账,钱款统一进入谢莉账户。 三点半,成衣订单全部敲定,总件数一举超越谢莉往期订单,高达十三万余件。静静设计的款式立下大功,六款成衣订单突破五万三千件。 五点半,内衣订货圆满收官。客商依旧意犹未尽,热烈讨论内衣的销售策略。阿珠提议:“买羊绒大衣赠送高端内衣,一件千元大衣,赠送成本几十元的内衣,市场售价却高达两三百,促销力度极大,远比直接降价十几元效果好。” 众人纷纷赞同,几位客商当即追加低价内衣订单。阿珠笑道:“这么一来,高端内衣市场又要掀起风浪了。” 六点,所有客商被送往酒店宴会大厅。谢莉拿着内衣订单与汇总数据走到我身边,眉眼含笑:“哥,完美收官!猜猜订了多少?” “大概五六万件?” “远不止,翻倍还多!总金额四百多万,订金一百三十多万,订货十三万余件。”她疑惑道,“是不是价格定低了?不少客户建议提高零售价。” 我从容说道:“生意要长久,实在定价才能留住回头客,不做一锤子买卖。” 谢莉将订单递给我:“晚上我把钱款打到你账户。走,咱们去酒店赴宴。” 我驱车带着谢莉、莎莎、秀妍、静静一同前往酒店。酒宴过后,谢莉带着莎莎、秀妍返回她家。我叮嘱莎莎:“明天早起,我们去汕头落实订单。” 莎莎乖巧点头:“好,我六点起床。” 送走众人,我与静静慢悠悠步行回她的公寓。今日订货会大获成功,静静欣喜之下多饮了几杯,脚步虚浮,整个人依偎在我身上。我搀扶着她慢慢走回公寓,一路气喘吁吁,浑身大汗,衣物都能拧出水来。 静静摆摆手:“衣服先放着,明天我再洗。”她从衣柜拿出一套男装,“明天你穿这套,正合当下天气。” “新买的?” “是啊,前几天跟隔壁刘大姐逛街买的,她也给她老公买了一模一样的。” 洗漱后躺在床上,静静依旧难掩喜悦:“没想到订货会这么成功,我是不是很厉害?” 我淡淡提醒:“别骄傲,今年本就是双面羊绒的流行年。” 她好奇追问:“荟英会给我多少奖金?” 我失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看重钱财。” “以前不愁花,现在想买房买车,处处都要用钱。” “正常来说,荟英至少会给你一百万。” 静静瞪大双眼:“怎么可能这么多?” “羊绒大衣利润比羽绒服更高,这是你应得的,我帮你去谈。” 她满心依赖:“亲爱的,你真好,那我就等着这一百万,拿不到你可要赔我。” “没问题。”我话锋一转,“还有个好消息。” “什么?” “你中午不是说后悔从前不懂事吗?看你如今表现亮眼,我给你和莎莎争取了内衣生意百分之十的股份,当作奖励。” 静静瞬间喜笑颜开,眼眶微微泛红,紧紧抱住我,声音带着哽咽:“你对我太好了,我爱你。”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怎么了?” “高兴得想哭。你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爱你,只是不爱挂在嘴边。” 她埋在我怀中:“我还以为,你从来都不在乎我。” 我轻声安抚:“好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开长途,为你的股份奔波。” 她愈发抱紧我,柔声呢喃:“我爱你,晚安,亲爱的。” 第526章 雨定大单,情起南澳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二十六章 雨定大单,情起南澳 清晨,窗外飘着绵绵细雨,雨丝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沿。我起身洗漱完毕,下楼吃过早餐,又打包了一份带回房间。 静静已经醒了,我轻声对她说:“你再歇会儿,我先走了,早餐放在桌上,起来用微波炉热一下再吃。” 她张开双臂,眼神缱绻:“抱抱我。” 我俯身将她拥入怀中,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便起身准备离开。身后传来她温柔的叮嘱:“亲爱的,下雨路滑,路上慢点开,记得带伞。” 我回头浅笑回应:“放心,我会小心的。” 下楼后,我冒着微雨,去到昨晚用餐的酒店停车场取了车。坐进车内,我拨通了莎莎的电话。 “已经起床了,天在下雨,今天还过去吗?”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 “去,再过一天就是五一小长假,这事必须抓紧敲定。” 接上莎莎,我们驱车出发。雨天路面湿滑,车流行驶缓慢,一路走走停停,直至中午十一点多,才抵达汕南。我直接将车停在小双的饭店门口,打算先落脚用餐。 吧台后的小双一眼看见我的车,快步迎了出来,笑着招呼:“这么快就回来了,快进来坐。” 落座后,我让她吩咐服务员泡上一壶热茶,抿了口茶,我开口问道:“周小姐没回香港吧?” “她明天才走,今天还在工厂,要不要我喊她过来?” “正好,我有事和她商量,麻烦你了。” 小双回到吧台拨通电话,片刻后回来告知:“人在,马上就过来。” 她安排好菜品,坐下与我们闲谈。 “咱们去楼上包厢吧,楼下客人太吵,下午谈事不方便。”我说道。 “确实,国人总爱大声说话,习惯不好。”小双应着,引着我们上了二楼小包厢,安顿妥当便去后厨叮嘱上菜。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推开,小双陪着周小姐走了进来,我连忙起身致意。 周小姐笑意温和:“你倒是守信用,刚好一周之约。” 我轻笑:“做生意,诚信为本。” 话锋一转,我坦诚开口:“不过有件小事想和您商量,希望不会让您介意。” 她微微一愣:“无妨,直说便是。” “样品展出后,客户普遍反馈定价偏高,若是贵方能再让些利润,我这边更好推进,订单量也能直接翻倍。” 周小姐眉梢微抬:“你想让多少?只要还有利润空间,我都可以谈。” “原有价格基础上,再打九折。” 她沉吟片刻,指尖轻叩桌面:“这样算下来实际只剩八折出头,我几乎没有利润。不如这样,总价八五折,你也退一步。” 我在心里快速核算,差距不大,当即应下:“可以。只是这般让利,您不会心里有疙瘩吧?” “你订单加量,我自然该拿出诚意。”她笑意坦荡,“准备追加多少?” “我说了翻倍,看您这般爽快,我再往上加些,直接定下五百万的订单。” 这话一出,一旁的小双猛地站起身,满脸震惊:“五百万?别吓我!这么大的量,别到时候砸在手里。” 我打趣笑道:“真要是滞销,往后你这辈子的文胸,我全包了。” 一席话逗得满堂欢笑,周小姐也跟着打趣:“那我的,你也一并包了?” “那自然没问题,只盼没这个机会。”我笑着应声,“对了,合同稍后修改一下吧。” “说好的事,不改也无妨。” “还是严谨些好,我这人向来较真。” 周小姐赞许点头:“这是好习惯,做事本就该细致周全。” 吃过午饭,我们一同前往周小姐的工厂,敲定修改后的合同,正式签下五百万的大额订单。我当即转了一百万预付款至她账户,又与她续签了国内独家经销的合作协议。 周小姐感慨不已:“国内有你这一位合作商就够了,没想到这片市场潜力这么大。” “对了,之前拜托您设计的商标和产品包装,进度如何?” “哎呀,差点忘了给你过目。”她连忙吩咐助理取来设计稿与样品,“做了两款,你挑一款合意的。” 我让莎莎从中挑选,最终敲定了方案。诸事尘埃落定,天色已然沉暮,转眼到了晚餐时分。 周小姐开口:“今晚我做东宴请二位,住宿安排好了吗?” “住宿我们自行解决,今晚倒是要叨扰您破费了。”我顿了顿,又想起一事,“对了,您仓库里有没有现成的现货?我欠着走秀模特们的文胸,正好先给她们带回去。” “是要送给她们?” “嗯,顺带捎上。” “仓库还有些现货,给你一百个够不够?” “足够了,钱我另外转给您。” “你是送人用,我怎么好收钱,就当我送你的。”她当即吩咐助理去仓库取货。 “别只拿一个款式,各样都取些。”我叮嘱道。 助理应声:“明白,每款都拿点。” 等待取货的间隙,小双给店里打去电话,吩咐后厨备菜。 周小姐笑着补了一句:“再备一瓶茅台。” 小双打趣:“今天倒是大方。” “木子先生可是我的财神爷,自然要好好招待。”周小姐笑意真切。 助理取来货品后,我们一行人回到饭店赴宴。席间,我忽然想起细节,开口问道:“文胸配套的展示夹架,单价多少?后续每个都配上夹架与展示袋,打上我们的商标。” “这个成本很低,不用你额外出钱,我们直接配套做好。”周小姐爽快应允,随即叮嘱助理,“这件事你全程跟进落实。” 助理立刻拿出记事本,认真记录下来。 晚宴结束,我们准备告辞,周小姐问道:“明天还来工厂吗?” “您明日要回香港,就不打扰了。我明天也动身回深圳,有空欢迎来深圳做客。” 一旁的小双接过话头:“等过完五一我就过去,到时候可得你带我逛逛。” “没问题,提前跟我说一声,五月十号到二十五号我没空,其余时间随时奉陪。” “好,我安排妥当就联系你,咱们还没加微信呢。” 互加微信后,我起身准备离开。小双连忙提醒:“你喝了酒,不能开车,车子还停在我店门口。” 我看向周小姐:“能否麻烦您的助理,帮我们把车开到入住的宾馆?” “当然可以。” 助理驾车送我们抵达宾馆,随后自行打车离开。我们开好房间,放下行李,出门在附近闲逛了片刻。回到房间,洗漱完毕后,并肩躺在床上闲谈。 我侧头问莎莎:“明天直接回深圳,还是在汕头玩两天?” “汕头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南澳岛,还有老城区的骑楼老街。想散心的话,我们可以去南澳岛,那可是广东最美海岛之一,我也从没去过。” “那我陪你去。”她眉眼弯弯。 “是我陪你。” “都一样,就当你陪我啦,谢谢你。”她依偎过来,语气认真,“这次订单超出了原定计划,会不会有风险?” “你档口不也能卖?再说后续客户说不定还要补单。” “对啊,我都忘了自己两家店,还能铺给其他生意好的客户。”她恍然大悟。 “眼下最要紧的,是货发过来之后的仓储问题,得提前找好仓库。” “直接放我家里就好。” “家里怕是放不下。不然放到荟英的工厂那边?” “太远了,我没车来回不方便。不如我在住处旁边再租一套房子当仓库。” “也好,就挨着你住处,回去之后赶紧落实这件事。” 她忽然问道:“今天你这一番还价,省了多少钱?” “差不多二三十万。其实也不算单纯还价,订单量加大,本就该有优惠,我料定她会同意,才顺势提了一句。能省下的,自然不能放过。”我顿了顿,又想起一事,“对了,还没好好谢谢小双。” “她之后要去深圳找你,到时候答谢就好,要不要给她包个红包?” “理应给些心意,她实在热心,没有她从中周旋,我也谈不下这么大的优惠。” 莎莎靠在我肩头,语气雀跃又动容:“全听你的。咱们的内衣生意,算是一炮打响了,昨晚我激动得一整晚没睡着。” “难怪路上一直打瞌睡,今晚早点休息。” “一切太顺利了,我都有点不敢相信。” “你刚提出要做这行时,我就全盘规划好了,从不是走一步看一步。本来只想小投入,让你试试水,可见过周小姐的产品后,我便决定赌一把,帮你打个翻身仗,把你亏欠姐妹的人情,一并了结。” 莎莎心头一暖,侧身轻轻伏在我身上,眼底漾着水光,满是感动:“我从来没想过,你事事都替我考虑周全。” 我抬手揽住她的后背,柔声回应:“你待我真心,我自然不能辜负你的信任。”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个好人。” “别吹捧我了,当初第一次见面,怎么不主动约我?还是我先联系的你。” “我是女孩子,总要矜持些。万一你对我无意,我主动上前,反倒会让你反感。” “倒也是,换做是我,或许真会看轻。” “其实那天你约我,我吃完饭去你房间时,心里忐忑极了。我怕你看轻我,可也笃定你能看出我的真心,只能赌一把,盼着你愿意帮我。” 我笑着打趣:“这么说,当初说喜欢我,是哄我的?” “喜欢你是真的,想让你帮我也是真的。”她仰头,在我唇上轻轻一啄,眼神炙热又滚烫,“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不只是喜欢你,是彻底爱上你了。这几天夜里,我总忍不住想你,梦里全是你的样子。你待我好,待我家人也好,昨晚我妈打电话,还特意问起你。” “对了,你父亲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恢复得慢,但精神好了很多。护士长每天都会去探望,还跟我爸说,你女婿为人谦和靠谱,是我爸的福气呢。” 我忍不住朗声大笑,这护士长倒是会顺水推舟说好话。 莎莎抬眸望着我,眼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你笑什么?那你,愿意娶我吗?” 我连忙避开这个沉重的话题,轻描淡写道:“我笑护士长收了心意,卖力替我美言呢。娶你这件事,我确实没想过,只是想尽我所能,帮你渡过难关。” 她闻言并未失落生气,反而眉眼带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胸口,语气笃定又执着:“我不急,慢慢来就好,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爱上我的。” 话音落下,她微微仰头,柔软的唇瓣覆了上来。吻落得轻柔又炙热,带着连日相处积攒的满心欢喜,藏着孤注一掷的深情,还有少女独有的羞怯与大胆。她的呼吸轻轻拂在我的脸颊,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爱慕,像是把满腔炽热的心意,全都揉进这个绵长的吻里,不求立刻得到回应,只求将这份汹涌的爱意,尽数交付于我。 翌日天光微亮,我们动身前往南澳岛。 驱车抵达海岛,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们租了两辆小巧的电动小电驴,沿着环岛公路慢悠悠骑行。一路山海相依,碧海翻涌,澄澈的浪花一遍遍拍打着绵长的海岸线,远处的礁石错落有致,近处的沙滩细腻柔软。沿途绿植繁茂,海风掠过耳畔,吹散了连日谈生意的疲惫。 我们停在海边,赤足踩在温热的沙滩上,任由海水漫过脚踝,看潮起潮落,听海浪声声。午后寻了一家临海的海鲜大排档,点上鲜活肥美的海虾、扇贝、石斑鱼,鲜美的海鲜配上海岛特有的烟火气,惬意十足。 傍晚入住一线临海民宿,推开窗便是无垠大海。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我们便守在窗边,静待日出。红日从海平面缓缓跃出,霞光染红整片海面,波光粼粼,浪漫又壮阔。 看完日出,我们辞别海岛,下午回到汕头,漫步老城老街。斑驳的骑楼古巷蜿蜒交错,老式建筑带着浓郁的岭南风情,青石板路上烟火袅袅,市井气息十足,一路走走停停,感受老城独有的韵味。 逛罢老街,吃过晚饭,我们驾车启程返回深圳。恰逢五一假期,高速免费通行,倒是省下一笔路费。一路疾驰,回到深圳已是夜半时分。洗漱过后躺上床,连日游玩奔波的莎莎早已疲惫不堪,一沾床便紧紧抱着我,沉沉睡去。 第527章 新居安顿,千里赴约 第五百二十七章 新居安顿,千里赴约 清晨天光微亮,我悠悠转醒,身侧的莎莎还在酣睡。 她睡得安稳,一条纤细的腿随意搭在我身上,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我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大腿,她素来怕痒,肌肤一经触碰便微微瑟缩,下意识挪开了腿。 我顺势舒展了一下紧绷一夜的身体,侧身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细微的动静还是惊扰了浅眠的她,莎莎缓缓睁开眼,嗓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慵懒:“亲爱的,你今天要走吗?” 我收紧手臂,贴着她的耳畔轻声回应:“不走,今天专门陪着你。” 闻言,她眉眼瞬间弯成温柔的月牙,眼底盛满细碎的光亮,仰头看着我:“那我们今天去找房子好不好?” “好。”我应声答应,坦诚道,“我这次留下来,就是专门陪你找房子的。” 她眼底笑意更浓,轻轻挣了挣:“那我们起床吧。” 我舍不得这份温存,低笑出声:“不急,再让我好好抱你一会儿。” 莎莎乖巧地往我怀里又钻了钻,小脸埋在我的胸口,带着一丝疲惫的歉意:“昨晚我太累了,早就沉沉睡过去了,都没好好陪你。你现在是不是想要?” 我揉着她的发顶,满心都是怜惜,毫无半分急躁:“没有,就是单纯想抱抱你。等你彻底休息好了、缓过来了,我们再说别的。” 她抬眸望着我,眼神真挚又柔软:“我不累的,只要是你,我再累也愿意陪着你。” 我心头一暖,愈发不舍得折腾她,轻声安抚:“我可舍不得委屈你。就这样安安静静抱着,就很好。” 话音落下,我们相拥无言。 卧室里静谧无声,只有彼此均匀的呼吸交织缠绕,温热的体温相互熨帖。褪去所有喧嚣与欲望,这份平淡又安稳的温存,格外治愈人心,满是岁月静好的暖意。 不知依偎了多久,两道此起彼伏的肚子咕咕声骤然打破宁静。二人相视一笑,这才不舍地松开怀抱,起身洗漱。 穿戴整齐时,莎莎忽然从身后轻轻抱住我,踮脚在我肩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眼底爱意浓稠得化不开。 我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温柔:“快穿好衣服收拾吧,我肚子饿得都抗议了。” 她抿唇浅笑,乖乖点头:“我也好饿,赶紧去吃早餐。” 简单收拾妥当,我们出门觅食。吃过早餐,便直奔莎莎居住的小区门口的公告栏,逐一翻看张贴的租房信息,奈何逐条比对下来,始终没有找到距离她住处近、户型合适的房源。 我们索性沿着街边一路往前走,看到一家房产中介门店,便推门进去咨询,想找两套相邻的两居室,方便起居和存货。 中介快速查询完房源信息,摇了摇头:“目前没有两套挨着的两居室。不过我这儿有一套四居室,算下来单价更低,整体租金比两套两居室还要划算,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我闻言有些心动:“位置在哪?楼层怎么样?” “就在这周边小区,地段很方便。”中介笑着答道,随即补充,“就是楼层不太好,在一楼。” 我下意识蹙眉,一楼的房子弊端太多:“一楼容易潮湿,还容易有蟑螂老鼠吧?” “房子采光一般,但不潮湿,物业打理得还算干净。”中介连忙解释。 既然如此,我便打算实地看看:“那行,带我们过去看看。” 中介拿上钥匙,带着我们前往房源。房子确实紧邻南洋商场,出行购物十分便利,可惜是老旧小区,屋内陈设陈旧,墙面地面都透着一股陈旧的烟火气,隐约还残留着淡淡的霉味,看得出来之前租客居住得十分粗糙,整体环境脏乱不堪。 我扫了一眼屋内环境,直接摇了头:“太旧太脏了,还带着霉味,住不了。” 虽然这套房子不合适,但中介的提议倒是点醒了我。我们既要住人,又要存放袜子、内衣等货品,与其租两套小房子,不如租一套宽敞的三居室,足够兼顾居住和仓储。 打定主意,我们折返莎莎所在的小区,专门筛选三居室的租房信息,很快找到了一套合适的房源。我当即拨通房东电话,询问楼层、户型和租金,得知房子在二楼,月租四千块。 “我们现在方便看房吗?”我问道。 房东十分爽快:“十点我准时到小区门口,你们稍等片刻。” 距离十点还有一个小时,我们便折返莎莎的住处等候。 安静的房间里,莎莎忍不住开口询问:“你是打算退掉我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搬到新的三居室吗?” “嗯。”我简单规划道,“三居室刚好够用,一间当卧室自住,一间专门放袜子货品,剩下的客厅和另一间屋子用来存放内衣库存,空间刚好规整分开。” 莎莎面露犹豫:“可我这套房子租期要到六月份才到期,现在退租太亏了。” “也就差两个月房租,无所谓了。”我不以为意。 “两个月房租也要五千块呢,不是小数目。”莎莎格外节俭,心疼不已。 我看着她懂事的样子,轻声道:“那你先别急着退,先住着。等会儿看完新房,你跟房东沟通一下,让他早点贴招租广告,有人接手续租,就能挽回一部分损失了。” “好,听你的,看完房子再说。”莎莎点头应下。 一小时转瞬即逝,上午十点整,房东准时打来电话,说已经到了小区门口。我们立刻下楼对接,房东带着我们走进小区,径直走到莎莎所住的楼栋,在一单元楼梯口停下:“就是这一栋二楼,东边套。” 我们跟着房东上楼,房门推开的瞬间,眼前一亮。 这套房子刚刚整体翻新过,墙面崭新洁白,地板干净平整,如同新房一般。只是屋内空空荡荡,一件家具、桌椅都没有,是纯粹的毛坯简装空房。 我率先走进屋内查看:“原来是空房,卫生间怎么样?” 踱步到双卫区域,我发现两个卫生间设施都是全新的,马桶、热水器一应俱全,打理得十分干净。整套房子唯一的缺憾是没有安装空调,厨房厨具灶台配套齐全,但冰箱、洗衣机、微波炉等家电一概没有。 我看完整体户型,直言道:“房子户型、装修都不错,就是啥家电家具都没有,四千的租金有点贵了。” 房东笑着解释:“房子是我刚买下来全新装修的,从没对外出租过,还没来得及添置家具家电,你们要是看中户型,价格都好商量。” “房子我们确实满意,说起来也有缘,我们之前就住在隔壁二单元。”我坦诚说道。 房东闻言更是和气:“那都是老邻居了,你们看着给个合适的价格。” 我细细盘算下来,添置床、沙发、餐桌、衣柜、电视柜等家具,再配齐空调、冰箱、洗衣机、微波炉等全套家电,至少要投入一两万,成本着实不低。 我直接出价:“一口价两千五一个月,我直接年付,一次性结清一年房租,省得你每月收租麻烦。你这房子也就比普通两居室多十几平,这个价格很实在了。” 房东连忙摇头:“两千五太低了,现在小区最差的两居室,租金都不止这个价。” “你要是能拎包入住,四千我一分不还。”我据理力争,“现在全屋空空荡荡,我还要自费花一两万置办所有东西,风险和成本都是我承担。” 房东沉吟片刻,主动让步:“那我再加点,两千八,不能再少了。” 她一口气让利一千二,诚意可见,但我依旧咬死价格:“就两千五,年付成交。” 房东面露纠结,思索片刻后说道:“我打个电话问问我老公。” 她拨通电话,语气亲昵柔和,电话那头传来漫不经心的男声:“无所谓,房子是给你的零花钱置办的,你自己做主就好。” 我听着这对话,全然不像寻常夫妻的沟通口吻,不由得多看了女房东两眼。她三十出头,容貌姣好,气质温婉,风韵十足。 我随口问道:“这套房子是你个人名下的房产?” “是我的。”房东说着,当即从包里拿出房产证和身份证递给我核验。 我接过一看,房产证产权人确实是她本人,身份证籍贯显示重庆。信息核对无误,彻底放下心来。 “没问题的话,我们现在签合同吧。”房东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租房协议和笔。 我们就在厨房的操作台上,认真核对条款,签字、按上手印,互相添加微信后,我直接转账三万,结清了一年房租。 手续办妥,已是正午时分,我客气邀约:“中午一起吃个便饭吧?” 房东笑着婉拒:“不用啦,谢谢,我还要回家做饭,你们慢慢收拾。” 她将全套钥匙交给我们,便匆匆离去。 我带着莎莎出门吃过午饭,特意买了一把新门锁,换掉了房子原本的旧锁,稳妥又安心。 接下来一下午,我们二人埋头打扫卫生,擦窗拖地、清理杂物,将崭新的房子彻底收拾得干净整洁。 收拾妥当,我环顾全屋,规划着后续布置:“明天去买几组铁艺置物架,把两间储物间规整起来,货品分类摆放,客厅也能彻底腾空,整体看着更清爽。” 次日,我们先把随身床铺被褥搬到新居,随后直奔二手家具家电市场。二手物件性价比极高,我们淘了洗衣机、冰箱、微波炉、空调、电视机,还有餐桌、餐椅、简易电视柜,连带几组铁艺置物架,全套置办下来只花了几千块。 空调安装调试完毕,一切正常,我当即结清尾款。 第三天,我请了两名搬运工,将之前存放的所有袜子、内衣货品和生活用品,全部搬运到新三居室。 安顿妥当后,莎莎主动联系原住房房东,说明自己要提前退租、更换大户型房子,房东十分爽快地应允,答应帮忙尽快招租。 几番忙碌奔波,总算彻底安顿下来,居住、仓储分区明确,完美解决了此前商住混杂的窘迫。 虽然连续几日搬家、打扫、置办物件累得身心疲惫,但莎莎全程眉眼带笑,心情极好。 夜里,我们躺在床上休息,莎莎依偎在我身侧,轻声感慨:“住在新房子里,感觉我们就像新婚夫妇一样,甜甜的、暖暖的。房子宽敞明亮,阳光晒进来,太舒服了。” 我抚摸着她的长发,柔声说道:“明天再去买个梳妆台和大衣柜,房间添置齐全,就不空旷了。” 莎莎轻轻摇头,格外懂事节俭:“不用浪费钱,我平时也不化妆,卫生间的镜子就够用了。衣柜先用简易的凑活就好,等以后我们自己买了新房,再置办精致的家具。” 听着她体贴通透的话,我心里一阵温热。这小姑娘从不虚荣攀比,事事替我着想,从不乱花一分钱。 我笑着无奈道:“可房间空空落落的,看着太冷清了。” “没事的。”莎莎眼底清亮,思虑周全,“万一以后货品囤得多了,空房间、空位置还能临时存货,不浪费空间。” “行,都听你的。”我不再强求。 沉默片刻,莎莎抬眸看着我,语气带着些许愧疚:“房租要不要我转给你?我卡里有钱的。” 我按住她的手:“你自己留着用。” 她眼底满是过意不去,语气软软的:“我真的不好意思,这段时间你为我花了太多钱。帮我结清货款,给我爸爸付手术费、护工费,还给我爸妈包红包,现在又出房租、买家具家电,我欠你太多了。” 我把她拥入怀中,宽慰道:“别想这些,钱是身外之物,花了还能再赚,不用放在心上。” 莎莎忽然翻身,轻轻趴在我的身上,亮晶晶的眼眸直直望着我,认真又执着:“你是真心爱我的,对不对?” 我凝着她澄澈的目光,没有直白应答,只温柔道:“我对你怎么样,你自己用心感受就好。” 她把小脸埋进我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我好爱你,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我。你娶我好不好?我爸妈也特别喜欢你,一直盼着我们好好的。” 我心头骤然一沉,瞬间无言以对。 这是我最不敢触碰、也最无法回应的问题。 我有家有室,有妻儿需要承担责任,我绝不可能抛下原生家庭,自私地重组新的家庭。若是我当真薄情寡义,轻易舍弃家庭,也不会一路隐忍,更不会至今跟她有什么纠缠了,说不定早就跟其她人重组家庭了。 我轻轻顺着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却坚定:“别胡思乱想,好好生活,等你再成熟一点,我们再说这些。你以后一定会遇到比我更好、更适合你的人。” 莎莎用力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会的,没有人会比你对我更好,我这辈子不可能遇到的。” 温热湿润的液体,一滴滴落在我的颈间,滚烫灼热。 我心头一紧,这才发现小姑娘已经红了眼眶,悄悄落了泪。 我连忙低头,温柔拭去她的泪水,轻声安抚:“别哭了,别闹小情绪。你忘了?月底还要出去收尾收款,正事还等着我们做呢。” 她闻言猛地抬头,慌忙擦干眼角的泪痕,恍然惊醒:“哎呀,忙晕了!这么重要的事我都忘了,明天我就动身去收款。” 我无奈失笑,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净想这些虚无缥缈的儿女情长,正经生意反倒抛在脑后了。” 我将她轻轻放平,抽过纸巾细细擦干净她脸上的泪痕,耐心叮嘱:“以后少想这些没用的,踏踏实实把生意做起来,安稳过日子,才是最要紧的,知道吗?” 莎莎乖巧颔首,低声呢喃:“我是不是太幼稚了?” “有一点,但知错就改,就不算幼稚。”我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 她瞬间伸手环住我的脖颈,主动仰头吻了上来。柔软的唇瓣紧紧贴合,温柔缱绻,她用力收紧手臂,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揉进我的骨血里。 夜色温柔,情愫渐浓。 缠绵的亲吻里,她翻身主动贴近,炙热又深情。我任由她依偎纠缠,伸手解开束缚,与她紧紧相拥。 空旷崭新的房间里,只剩二人急促交织的喘息,细碎的呢喃温柔散落。 周遭世界仿佛彻底静止,只剩彼此相拥沉沦。耳畔反复响起她深情的告白,好几次,我几乎忍不住脱口而出那句心底的悸动。 一夜缠绵,温柔落幕。 次日清晨,莎莎收拾妥当,准备外出收尾收款。 我看着她收拾东西,开口问道:“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她轻轻摇头,温柔体贴:“不用啦,那边不好停车。你这几天搬家太累了,在家好好休息,乖乖等我回来就好。” 我思索片刻,说道:“那我正好回一趟虎门,出来这么多天,档口还有不少事要处理。” 莎莎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懂事点头:“好,那你路上慢一点,注意安全,我会想你的。” “我先送你出发。”我拿起车钥匙,“你第一站先去哪里收款?” “先去最远的布吉,由远及近,顺路跑完。”莎莎规划得条理清晰。 “行,我顺路送你。”我笑着打趣,“我四个轮子代步,去哪里都方便。” 我驱车将莎莎送到布吉,目送她下车办事,随后调转车头,直奔虎门。 谁知刚回到虎门,车还没停稳,汕头的小双突然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干脆利落:“我吃过午饭就出发,现在动身去深圳找你。” 我有些无奈:“我刚从深圳赶回虎门,你怎么不早说?” “没事,我直接改道去虎门,省得你来回奔波。”小双语气随意。 “也行,我在虎门等你。” 挂了电话,我先去档口快速处理完积压的琐事,随后回家休整。中午简单做饭,就着秀妍腌制的泡菜炒了两个小菜,吃完便回家小憩。 下午四点,小双准时来电:“我还有半小时,就到虎门北栅高速出口。” “你下高速靠路边停好车等我,我马上过来接你。” 我立刻起身驱车赶往高速口,时间刚好卡点对上。接到小双后,我示意她跟着我的车,一路沿虎门大道、驶过镇远大桥,最终回到威远九龙寨滨江花园的住处。 进门安顿,我让她先洗手擦脸、稍作休息,又给她泡了一杯热茶。 小双在屋内环顾一圈,随口问道:“你一个人住这里?” “嗯。”我应声,转而询问,“晚上想吃点什么?” “我刚来,不太清楚虎门有什么特色吃食。” 我简单介绍:“这边口味和汕头相近,主打海鲜,要么就是重庆火锅。” 小双当即否决:“火锅太上火,我不爱吃,那就吃海鲜吧。” 我忽然想起海边农庄的特色菜品,开口提议:“我知道一个海边农庄,他家的鳑鲏鱼和蟹糕是招牌,味道一绝,带你去尝尝。对了,今晚要不要喝点酒?” 她语气坦然:“我这次过来,就是专门找你喝酒的。” 我笑着挑眉:“红酒还是白酒?” “你车里不是有茅台吗?” 我无奈失笑,点头应下:“行。” 我从酒柜取出一瓶茅台,二人一同乘电梯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二十多公里外的海边农庄。 路途偏远,小双看着窗外愈发偏僻的景致,忍不住说道:“这么远啊,早知道就在你家附近随便吃点了,白白浪费这么多时间。” 我随口问道:“今晚还要赶回去吗?” 她轻笑一声:“喝了酒怎么开车回去?今晚不走了。” 抵达农庄,点完特色菜品,老板恰好路过,认出我这个老顾客,主动递烟寒暄。 我顺势开口:“老板,我老婆在潮汕想开餐饮店,想学学你家招牌蟹糕的做法,方便去后厨观摩一下吗?” 老板十分爽快:“没问题,等下我带你们过去。” 老板转身应酬其他客人后,小双疑惑看向我:“你刚才说你老婆,哪个是你老婆?也在这里吃饭吗?” 我哈哈一笑,打趣道:“说的就是你啊,让你趁机偷学个手艺,回去给你店里添个招牌菜。” 小双又气又笑:“你故意占我便宜,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让我都没法说你。” “真不是占便宜。”我认真解释,“这道菜售价高、回头客多、利润可观,你学会了,对你店里生意绝对有帮助。” “那你快带我去后厨。”她来了兴致。 “我进不去后厨,等老板忙完带你过去。” 不多时,老板忙完手头的事,主动过来领着小双进后厨观摩学习。 片刻后,小双端着成品蟹糕走出来,恍然大悟:“原来做法这么简单,就是蟹肉搭配米粉、生粉拌匀蒸熟就可以。” 她尝了一口,连连称赞,随即问道:“这道菜卖多少钱?” “中盘六百八十八,大盘九百八十八。” 小双咋舌:“利润也太高了!我们这一桌菜,轻轻松松就消费一千多。” “在这里吃饭,一千多是常态。”我笑着说道,“逢年过节人多的时候,一桌消费几千块都很正常。” 这道蟹糕分量扎实,鲜香浓郁。我们一边品酒一边吃菜,慢悠悠喝完一整瓶茅台,饭后沿着农庄的海边步道散步消食,晚风微凉,格外惬意。 休整完毕准备返程,才发现这片郊外农庄位置偏僻,夜里几乎没有网约车经过。我们在路边等了十几分钟,连一辆出租车的影子都没见到。 无奈之下,只能折返农庄求助老板。 老板得知情况,连忙说道:“你们打车过来的吧?这边晚上回程车特别少。这样吧,我让我老婆开车送你们回去。” 我连忙道谢:“太麻烦您了,车费我转给您。” 老板摆了摆手,十分豪爽:“不用不用,都是老熟客了,这点小事不值一提,以后常来照顾生意就行。” 说罢,老板叫来妻子,拿上车钥匙准备送我们。 我率先上车,随口说道:“路口稍等一下,还有一个人没上车。” 老板娘笑着应声:“我知道,你爱人是吧。” 车到路口,接上等候的小双,车子一路疾驰,顺利将我们送回滨江花园小区,随后她便折返农庄。 小双跟着我上楼进屋,我指着两间客房说道:“两间客房随便选一间住,浴巾、浴袍、洗漱用品都齐全。你是先洗澡,还是再喝点东西?” “不喝茶了,我先冲个澡。”小双说着,看向我,“我的行李还在车里,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没问题,钥匙给我。” 我接过车钥匙,下楼帮她把行李箱搬上楼,此时她已经走进卫生间洗漱。 她洗漱了很久,还仔细吹干了头发,片刻后穿着一身宽松的浴袍,坐在客厅沙发上。 我看着她,随口问道:“行李都拿上来了,怎么不换衣服?” “晚上懒得折腾,明天再换。” 我瞥见她宽松浴袍下毫无束缚的身形,连忙别开目光,提醒道:“没换内衣的话,别在客厅坐着着凉,回房间躺着看电视吧。我也去冲个澡。” 说完,我转身走进主卧,褪去外衣,快速洗漱完毕。 等我洗完澡出来,客厅依旧亮着灯,电视还在播放,小双依旧赖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没有多言,径直走进主卧,躺下休息。 没过多久,客厅传来她软糯的声音:“你怎么不出来陪我聊天,自己躲房间里了?” 我温声回应:“你长途开车几百公里过来,肯定累了,早点休息。” 话音刚落,客厅的灯光和电视声响同时熄灭,脚步声径直朝着主卧走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小双直接走到我的床边。 我无奈开口:“你睡隔壁客房就好。” 她顺势坐在床沿,笑意狡黠:“你刚刚还跟老板说我是你老婆,转头就赶我走,不给我面子了?” 我笑着打趣:“刚才还说我占你便宜,现在倒是主动认下了?” 她坦然躺倒在床上,轻声道:“你都当众认了,我总不能驳你的面子。” 我心中了然,莎莎之前说得没错,小双这次专程千里赶来,目的本就是为了我。 我轻声问道:“你是打算今晚跟我一起睡?” 小双抬眸望着我,眼底藏着直白的情愫:“我大老远从汕头跑过来,不就是想安安静静跟你单独待一会儿吗?” 我心头微叹,轻声道:“辛苦你了。” 我伸手揽住她,她顺势依偎进我的怀里。 我心底暗自感慨,女人一旦动情,远比男人果敢热烈。几百公里的路途,只为奔赴一场心动。我若是此刻狠心推开她,必然会深深刺伤她的真心。 可我的心底,始终带着几分清醒的抗拒,从未对她动过男女之情。 她敏锐察觉到我的沉静,没有急躁纠缠,只是主动抬手,温柔摩挲着我的身体。 温柔的触碰渐渐撩动心神,心底的克制一点点瓦解,我终究抵不过眼前的温柔,抬手拥住了她。 她侧脸凑近,轻吻我的脸颊,随后吻上我的唇。即便我眼底带着迟疑、动作带着被动,她也毫不在意,依旧温柔缠绵,一点点攻破我所有的防线。 亲吻从唇角蔓延至脖颈、锁骨、胸口,温热细腻的触感彻底瓦解了我最后的理智。我伸手褪去她的浴袍,她浑身温热,面色绯红,眼眸澄澈又炙热,不知是酒后微醺,还是动情羞涩。 她伸手想要关掉床头灯,我抬手轻轻制止:“开着灯就好。” 她没有执拗,呼吸微促,带着几分娇嗔:“那你快一点。” 我低笑打趣:“这么等不及?” “你坏死了。”她仰头吻来,热情又直白。 这一刻,我彻底放下所有迟疑,温柔回应。 平日里在饭店高冷矜贵、生人勿近的小双,褪去所有伪装,骨子里藏着的热烈奔放尽数展露,全然不见往日的清冷疏离。 一夜缱绻,温情脉脉。 次日,我们睡到日上三竿,将近十点才缓缓醒来。简单洗漱完毕,下楼吃了午饭。 饭后我提议:“下午带你去深圳逛逛。” 小双轻轻摇头:“天气太热了,不想跑远,就在虎门随便逛逛就好。深圳下次再说,我后天再回去,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正好,回去睡个午觉。” “好,我也没睡够。” 回到房间躺下,她再次依偎过来,眼底带着未尽的情愫。 我无奈笑道:“中午好好午休养精神,晚上再说,别折腾了。” 她俏皮调侃:“那我就多留一天,专门耗着你。” 我被她逗笑:“你这是带着任务来的?” “对啊。”她眼底笑意明媚,“我要待到怀上宝宝再回去,你怕不怕?” 我无奈失笑,随口问道:“你今年多大?” 她侧头反问:“你看我像几岁?” 我细细打量她的眉眼身形,如实说道:“看面容,成熟温婉,像二十七八岁;看身材紧致纤细,又像二十三四岁。” 她有些意外:“你眼光真准,没直接说我三十多岁。” “绝对没有三十多。”我笃定道,“三十多岁的女人,肩颈和手臂容易长肉、线条松弛,你的身形紧致利落,绝对不到二十五岁。” 小双忍不住笑出声:“我八九年的,属蛇。” 我恍然明白,笑着打趣:“难怪这么会缠人。平时看着冷冰冰、高冷疏离,跟冰山美人一样。” 小双闻言,眼底多了几分释然:“做我们这行,都是被逼出来的。很多客人酒后失度,一旦态度温和随和,就会被人随意冒犯、动手动脚。我讨厌这种轻浮的男人,只能时刻板着脸,久而久之,就养成了高冷疏离的样子。” “难怪看着成熟稳重,都是伪装出来的。”我了然点头。 她看着我,轻声说道:“那天第一次见你,我就看到你跟店里小妹聊天,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后来问了小妹,她说并不认识你。” “你观察力倒是细致。” “但我能看出来,你人很真诚,没有虚伪世故的架子。”小双坦然笑道,“我看人很挑的,从不主动搭理陌生人,但你说话谦和有礼、一身正气,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平时不管是谁,都约不动我喝酒,唯独你开口,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我听周小姐说,你从不陪客人喝酒,那天愿意陪我,她就看出来我们关系不一般。”我说道。 小双有些惊讶:“你倒是很聪明,一点就透。” “我也开过饭店,深知其中规矩。”我坦然道,“正经做事的人,从不会随意陪客喝酒,顶多应酬递支烟。” 小双凝视着我,认真说道:“我们其实很像。你看着也很高冷,说话沉稳克制,从不嬉皮笑脸,情绪从不外露。” 我哈哈一笑:“都是装的,其实我骨子里挺随性的。” “装不出来的。”她轻轻摇头,眼底满是认真,“昨晚我主动走进你房间,我能清晰感觉到,你潜意识里是想推开我的。换做别的男人,早就求之不得、迫不及待了。” 我怕气氛太过沉重,连忙打趣转移话题:“那你说说,你主动靠近过多少男人?” 这话一出,小双瞬间敛了笑意,脸色微沉:“你这话很不尊重人。” 我自知失言,连忙笑道:“是我不对,话题跑偏了,别生气。” “我不气。”小双很快释然,轻声道,“本来就是我主动靠近你,怪不得别人,你会多想也正常。” 我连忙接过话头:“不说这个了,换个话题。” “不用避开。”她执着追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很随便的女人?所以昨晚我主动吻你,你才那么迟疑、没有反应?” 我立刻否认,坦诚心声:“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只是害羞、紧张,还有些不知所措而已。” 她眼底带着疑惑:“那你既然害羞,为什么还不让关灯?” 我看着她澄澈的眼眸,直白坦诚:“因为我想好好看看你,看你的眉眼,看你的样子。既然已经接纳了你,就没必要再拘谨害羞。” 这番直白的情话,让她瞬间眉眼含笑,心底满是欢喜:“你嘴真甜,说得我心里暖暖的。” 我缓缓说道:“上次你跟莎莎在海滩比样貌身材,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你对我有好感了。” “所以我才说你是正人君子。”小双眼底满是欣赏,“你明明早就察觉到我的心意,却从不说油腻撩人的话,不刻意讨好、不趁机套路,就是这份克制和真诚,让我越来越着迷。” 我无奈失笑:“还着迷,你倒是很会形容。” “我不否认。”她坦然直白,“不然我也不会几百公里千里奔赴,主动找上门。我自己也知道,有些冲动,甚至有点偏执。” 我看着她,由衷感慨:“你真是个双面人。外表清冷孤傲、生人勿近,内心却滚烫炙热、温柔善良。” 整整一个午后,我们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天南地北聊了很多。 我也慢慢知晓了她的过往:她父亲早年远赴香港谋生,只是生意平平,远不如周小姐的父亲顺遂,至今也没有移民,家中还有一个姐姐,姐妹二人相互扶持长大。 傍晚时分,我带着小双前往虎门夜市,在一家台湾人开设的特色会所就餐。店里的招牌盐焗小龙虾独具特色,单只售价三十元,一份八只,总价二百四十元,肉质紧实、咸香入味。 小双尝过之后赞不绝口:“味道太绝了!” 我笑着说道:“你可以学学这个做法,回去加到你店里的菜单上。” 她抬眸看我,眼底带着试探:“你这么关心我的生意,是不是代表,你对我也动心了?” 我坦然轻笑:“跟你聊天很舒服,通透自在,总能让人卸下防备。” 小双轻声道:“你太过理智冷静,我怕是怎么勾,都勾不走你的心。” “那你可以慢慢努力。”我笑着回应。 不得不说,小双是个极其通透、极具情绪价值的女人。她从不无理纠缠、刻意黏人,却总能不动声色地释放温柔,暗示心意,让人不知不觉心生好感。 我心底暗自庆幸,还好她远在汕头,相隔数百公里。 若是彼此同城、朝夕可见,这般温柔热烈、主动赤诚的情意,日复一日浸润人心,我真的不敢保证,我们的关系,会不会彻底越过边界,再也无法回头。 第528章 虎门朝夕,烟火藏温柔 第五百二十八章 虎门朝夕,烟火藏温柔 五月的虎门,暑气已然浓烈。 小双在虎门停留的这几日,全程安分宅居,半点出门游玩的心思也无。我素来怕烈日暴晒,这般清净宅家的日子,于我而言恰好是难得的松弛,她偏爱安静独处,我更是求之不得。 待到第三天清晨,晨光柔和,暑气未盛,我们一同去往镇远桥下的菜市场采购食材。小双挑了几样她钟爱的海味,鲜活的深海虾、虎头斑、小鲍鱼样样俱全。我偏爱肉食,便选了一块新鲜肋排,又割了一小块嫩牛肉。除此之外,家里常用的葱姜蒜、金针菇、丝瓜、青红辣椒和油麦菜,也一并添置齐全。 买菜归来,小双主动揽下厨事,说要亲手做一桌菜,让我尝尝她的手艺。上午十点,她便系上围裙进了厨房,琢磨着尝试做盐焗虾。我找了一口干净砂锅递给她,细看才发现家里食盐不足,索性下楼去超市买回几袋备用。 厨房里烟火渐起,小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虎头斑被她清蒸处理,铺上葱姜丝,浇上热油激出鲜香;新鲜小鲍鱼,她特意留到晚上再烹制;剩余的食材,她搭配青红辣椒炒了一盘牛肉丝,又清炒了一碟蒜泥油麦菜。 四样家常菜,简约清淡,没有炖汤。我开了一瓶红酒,二人相对而坐,慢慢小酌闲谈。 可第一口盐焗虾入口,便觉口感偏差,咸味过重。小双尝过后也皱起眉,有些困惑地呢喃:“怎么这么咸?明明台湾人店里做的盐焗虾,鲜香入味,一点都不齁人。” 我浅笑着打趣她:“你本就是做餐饮生意的,其中门道,该你自己好好琢磨。” 她低头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应该是火候和时间的问题,我烤得太久,盐分全都渗进虾肉里了。” “你说得没错。”我点头附和,缓缓分析道,“正宗的做法,得先把粗盐炒干炒烫,再放入虾快速焗熟,缩短腌制烘烤的时间,就不会发咸。” 小双立刻来了兴致,眼里满是求知欲:“那我下午再去买些虾,晚上重新试一次!” 闲聊间,我们也品评起桌上其余的菜品。粤菜与江浙菜的清蒸鱼做法大同小异,味道中规中矩,最是入味;唯独青椒牛肉丝口感欠佳,火候过头,肉质干老,咬不动分毫;蒜泥油麦菜的做法和我的习惯相差无几,清爽解腻。 她抬眸看向我,带着几分忐忑问道:“我做的菜,还能入口吗?” 我坦诚笑道:“能吃,家常味道尚可,但若是放在饭店掌勺,可就远远不够格了。” 小双闻言轻笑出声,坦然说道:“我从来没正经掌过勺,只是平日里看店里厨师做菜,悄悄学了几分皮毛而已。” 这一餐下来,清蒸鱼和油麦菜被我们吃得干干净净,过咸的盐焗虾只各尝了一口便搁置一旁,干老的牛肉丝也基本没动。 饭后,小双看着餐桌笑道:“还算不错,大半都吃完了。” 我收拾碗筷时叮嘱她:“晚上换我来做饭。桌上的虾别扔掉,留着我有用,牛肉丝就倒掉吧,没法再改良补救了。” 短暂午休过后,我们再度下楼,去往九门寨菜市场选购食材。为了避免再次失手,这次特意挑选了平价常见的大麻虾。 回到家中,我亲自上手调试盐焗虾的做法。先将虾仔细清洗干净,用厨房纸巾彻底吸干表面水分,保证虾身干爽无积水。随后沿砂锅内壁整齐摆上一圈麻虾,用中午剩下的干盐翻炒烫热,撒上葱姜碎增香,再将剩余的麻虾竖立摆放在砂锅中央,盖上特制的透明玻璃锅盖,放在炉灶上干焗。 透明锅盖能清晰观察锅内变化,我紧盯锅中,待虾身通体变红,立刻关火静置。两分钟后掀开锅盖,一股鲜香扑面而来。 全程守在旁边的小双满眼好奇,见我出锅,忍不住轻声问:“能吃吗?” 我故作从容:“我亲手做的菜,还用问能不能吃?尝尝便知。” 她小心翼翼夹起一只,吹凉后剥壳入口,下一秒骤然睁大眼睛,满脸惊喜:“太好吃了!鲜香润滑,比台湾店家做的还要地道,满满的葱香味!” “你再尝尝锅中间的。”我笑着提醒。 她依言试吃过后,认真点评:“中间的味道稍咸一点,口感也很好,就是少了点锅边的焦香。” “这下明白问题在哪了吧。”我缓缓道出关键,“你上次用的盐偏湿,虾身也没吸干水分,盐分遇水融化,尽数钻进虾肉,自然又咸又柴。锅边的虾单侧贴锅、少盐透气,自带焦香;中间的虾四面裹盐,入味更深,咸度自然更高。做菜一事,看似简单,实则处处都要用心把控细节。” 小双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原来做菜藏着这么多门道,真是事事皆学问。那我明天不回去了,今晚换我照着你的方法再试一次,顺便买两只青蟹,学学做蟹糕。” 午后闲暇,我将中午剩下的过咸虾去壳留肉,又把中晚剩下的牛肉切成薄片,加调料细细上浆腌制,彻底软化肉质;小双则帮忙把小鲍鱼去壳洗净,处理得干干净净。剩余的肋排剁成小块,用生粉、面粉、鸡蛋、胡椒粉调味腌制,一切备好,只待晚餐烹制。 整个下午,小双都寸步不离黏在我身边,静静看我打理食材、烹饪菜肴,满眼都是认真与好奇。 待到夜幕降临,一桌丰盛晚餐尽数出锅。小双逐一品尝过后,由衷赞叹:“你的厨艺也太厉害了,比我们饭店的大厨做得还美味!” 她满心疑惑地追问:“为什么你做的小鲍鱼这么鲜嫩?我看食材都是普通的丝瓜、金针菇,没什么特别之处,难道是放了中午咸虾的缘故?” 我笑着解惑:“中午的虾虽咸,入汤烹煮后咸味尽数消散,独留纯粹的海鲜鲜味融入汤底。真正提鲜嫩肉的,就是这最普通的丝瓜和金针菇。”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接着发问:“那你的牛肉为什么嫩滑入味?我中午也上过浆,怎么口感天差地别?” “切牛肉讲究纹路,你切的顺着肌理,自然嚼不动。”我耐心讲解,“我加了少许小苏打,破坏了牛肉的粗纤维结构,肉质才会软嫩不柴。” 话音刚落,她又指着盘中排骨好奇道:“你做的排骨没放老抽,为什么色泽红亮好看,还格外开胃?” “这是地道的江浙做法。”我轻声解释,“江浙糖醋排骨从不用老抽上色,只靠番茄酱和糖醋调和,色泽清亮、酸甜适口,和粤式红烧排骨是截然不同的风味。” 小双听得心生向往,满眼期待地问:“这么说来,江浙菜比广东菜更合口味?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浙江转转?我想尝尝正宗的江浙菜,要是好吃,我回汕头也开一家浙江菜馆。” “没问题。”我欣然应允,“日后有空,我带你去浙江、上海,好好尝尝正宗的本帮菜。” 她立刻眉眼弯弯,认真叮嘱:“说定了!你可不许偷偷自己回去。” 我心头暖意涌动,笑道:“不会。我很欣赏你这份心性,做事踏实勤恳,对待生意永远满怀热忱、虚心好学。” 饭后夜色温柔,晚风微凉,我们下楼在小区步道散步消食。走到休闲长椅处坐下,小双静静靠在我的腿上,仰头望着漫天星空,久久沉默不语。 我轻声打趣:“看什么呢?难道星星里藏着秘密?” 她望着天际两颗相依相伴的星辰,轻声呢喃:“你看那两颗星星,挨得那么近,一闪一闪的,好像在对视相望,又像凑在一起悄悄说着悄悄话,温柔得很。” 我被她细腻的心思逗笑:“合着天上的星星,都在学我们的模样?你倒是格外浪漫。” 她顺势撒娇:“我说的话你都能懂,本来就很有意思。你抱抱我好不好?” 我看了看往来的小区行人,轻声劝道:“这里是公共过道,人来人往的不太合适,我们回家再抱。” 她乖乖点头:“那我们再逛一圈就回去。” 二人慢悠悠沿着步道闲逛,途经小区泳池,看见池中人戏水嬉闹,水波荡漾,她瞬间动了心思,眼里满是羡慕。 “想玩水?”我问道。 她懊恼摇头:“没带泳衣,算了,下次过来我一定带上。对了,你会游泳吗?” “当然会。”我笑着应声,“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自然不差。” 小双眼神发亮,立刻央求:“我不会游泳,你教教我好不好?我学会了再回去。” 我温声劝阻:“现在水温还偏凉,下水容易着凉伤身,再说你开着饭店呢不用打理啊,等下个月天气彻底燥热,水温合适了,我再教你。” 她微微犹豫,随即释然笑道:“没事的,店里的生意有我姐姐照看,我出来之前她就来帮忙打理了,不用我操心。” 回到住处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小双忽然开口:“我明天不回去了,后天再走吧。” 我暗自无奈,她归期一日一变,全然随性自在。嘴上却温柔应道:“都随你,我明天刚好有空能陪着你,后天起我有事要外出,就没法陪你了。” 小双连忙问道:“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有没有耽误你的正事?” 我侧身看着她温柔的眉眼,认真说道:“没有什么事能被耽误,你来这里,陪你开心度日,就是我眼下最重要的事,其余所有琐事,都要为你让路。” 闻言,小双瞬间笑靥如花,眉眼温柔得像是盛满了星光,俯身靠在我肩头,轻声道:“你真会哄人。不过这次来虎门,我真的太开心了,是我这辈子最舒心、最难忘的日子。” 我伸手紧紧抱住她,心底满是温柔:“我也是。” 闲聊片刻,我想起正事,叮嘱道:“对了,你回去之后,抽空帮我多盯着点工厂的生产进度。” 小双立刻应声:“放心,周姐做事稳重靠谱,一般不会出纰漏。” “我从未和她打过交道,心里终究不踏实。”我坦言顾虑,“五百万的订单生意,半点马虎不得。” 她立刻正色保证:“确实不能大意,这么大的单子,万一出了问题,我都无颜面对你。我回去第一时间就去工厂巡查,全程盯紧进度。” “那就拜托你了。”我安心颔首。 次日清晨,我们一早出门,特意买了两只鲜活青蟹和一包糯米粉,成全小双学做蟹糕的心愿。 她依照记忆调配食材,我在一旁细细回想之前吃过的正宗蟹糕口感,提醒道:“正宗的蟹糕,隐约带着一丝奶香。” 小双猛然回想,连连点头:“没错!我之前吃的时候也察觉到了,可全程看厨师制作,根本没见他放牛奶。” 我轻笑分析:“店家厨师经验老道,早有防备。奶香并非单纯牛奶,应该是米粉、生粉搭配奶粉或椰子粉调和而成,肉眼根本分辨不出配料。” “那我该怎么配比?”她连忙问道。 “先别急着做。”我起身道,“我去买奶粉和椰子粉,我们慢慢调试配方。” 出门采购的路上,我反复回味正宗蟹糕的口感,除了淡淡的奶香,还裹挟着一丝细微的蛋香。想来厨师应该是将鸡蛋混入蟹黄蟹肉之中,工艺隐蔽,外人根本无从察觉。 买回食材归来,我们便开始试验配比,米粉、生粉、奶粉、椰奶、鸡蛋逐一添加调和。 小双有些迟疑:“我看厨师没放鸡蛋。” “我吃出了蛋香。”我笃定道,“先试着加一点,味道不对我们晚上再改良。” 调好馅料上锅蒸熟,开盖后撒上一把葱花,再焖蒸一分钟提香,一盘热气腾腾的蟹糕便做好了。 小双心急尝鲜,迫不及待夹起一大块,刚入口就被烫得龇牙咧嘴,连忙吐了出来。 我故作调侃:“不至于难吃成这样吧?” 她张着嘴吸气,眉眼皱成一团:“烫!太烫了!你快帮我看看,有没有烫出口腔水泡?” 看着她憨态可掬的模样,我忍不住失笑,凑近仔细查看:“没起泡,快喝口冷水缓缓。糯米制品本就滚烫,又没人跟你争抢,何必这么心急。” 待温度稍降,我夹起一块品尝,立刻尝出了问题:奶香过重,彻底遮盖了蟹肉本身的鲜香,喧宾夺主,口感失衡。 小双尝过后也认同我的判断:“奶味确实太浓郁了。” “问题找到了。”我思索道,“不用加牛奶,只需少量椰奶提味即可,鸡蛋的味道也太过突出,大概率不是鲜鸡蛋。” 小双宽慰道:“不过整体口感还不错,不用非要和店家一模一样,这个味道也很有特色。” “也好。”我点头,“晚上我们调整配方,再做一锅对比改良。” 中午的饭菜简单随意,就把咋日多出来的半成品排骨回炸一下做成糖醋排骨,清炒一盘油麦菜,便是一餐家常便饭。 午后午休过后,我们再度采购食材,特意买了咸鸭蛋和土鸡。广东人煲汤最讲究火候与食材本味,这锅鸡汤便交由小双亲手慢炖。 傍晚时分,二人一同调试蟹糕配方,去掉多余牛奶,只放少许椰奶,将鲜鸡蛋换成半个咸鸭蛋,精准微调配比。 二次蒸制出锅,香气瞬间弥漫全屋。入口鲜香醇厚,蟹味突出自然,裹挟着淡淡的奶香与蛋香,口感恰到好处,终于调试出了理想的味道。 小双欣喜不已,当即伸手抱住我,满眼崇拜:“你太厉害了!总算试验成功了!” 我轻声叮嘱她:“这个独家配方一定要妥善保密,一旦泄露,被别的厨师学去,这道特色菜就毫无特色可言了。” “我知道!”她乖巧应声,“以后我也把配料提前调和均匀,让人看不出端倪。” 我笑着补充:“只是资深大厨一尝,便能分辨出内里配料成分,只能防外行,防不住内行。” 夜色渐深,待小双沉沉睡去,我悄悄起身走进书房,打开保险箱,取出三万元现金,轻轻放进她的随身小包,也算是对她帮我对接内衣加工厂的一点小小的心意,而后拥着她安然入睡。 次日清晨,离别将至。 小双收拾好行囊,满眼不舍,紧紧与我相拥告别。我替她提着行李箱,一同来到地下车库,目送她坐进车里。车辆缓缓驶向上坡道出口,我结清停车费,道闸缓缓开启。 车窗降下,小双探出头来,不停朝我挥手,眼底早已氤氲着湿润的泪光。片刻后,她轻踩油门,车子疾驰而上,转瞬消失在道路尽头。 望着空荡荡的坡道,我暗自松了口气。 明日中午,青青的母亲刘小梅便要抵达广州,我需去车站接站。若是小双迟迟未走,诸多事宜终究多有不便。这般恰到好处的离别,刚刚好。 第529章 暖心点醒,广州接人 第二卷浪里走 第五百二十九章 暖心点醒,广州接人 送走小双之后,我拿上事先备好的六个文胸,之前答应过走秀的几位姑娘,每人奖励两件文胸的。我开车先去到自己档口,把手头该处理的琐事全部打理妥当,随后便走到荟英她们的档口。晓梅、瑶瑶还有秀秀三个人正闲着坐在店里闲聊,看见我抬脚走进来,晓梅第一个站起身。 “哥,你来了。” 我晃了晃手里拎着的袋子,笑着说道:“特意过来,给你们送文胸。” 瑶瑶和秀秀也连忙跟着站起身,三人随手一人抢了两件。拆开袋子翻看过后,秀秀随口说道,自己拿到的款式看着普通,瑶瑶手里那两件更好看。瑶瑶当即就说可以跟她互换一件,秀秀笑着推辞,说贴身内衣穿在里面,外人根本看不见,没必要换来换去。 我开口叮嘱她们,仔细比对尺码,要是穿着不合适,随时跟我说,我来帮忙调换。晓梅翻看一番,表示自己手里两件尺码刚刚好,瑶瑶看完也说大小合适,唯独秀秀其中一件尺码偏大。 “等中午吃过午饭,我回家午休,你跟着我回去换一件。” 中午我就在她们档口一起吃饭,电话点了四份外卖,几个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谈生意。过完五一之后市场行情冷清,下午店里基本没什么客人上门。坐着闲聊许久,我渐渐泛起困意,起身跟三人道别。走到店门口,忽然想起秀秀还要换尺码的事,停下脚步问道。 秀秀下意识转头看向晓梅,晓梅温和开口。 “去吧,下午不用回店里了,陪着哥好好休息一下。” 秀秀笑着道谢,快步上前挽住我的胳膊,一同朝着停车场走去。 车子开到快要转弯进入小区道路时,副驾上的秀秀忽然急忙喊我停车。我慢慢靠边停下车子,她立刻推开车门往后跑去,我透过后视镜看清她走进了街边药房。没过片刻,秀秀小跑回来重新上车。车子驶入小区地下通道,我随口问她是不是感冒不舒服,秀秀摇头说没有。看她手上也没拿着任何药品,我便没有继续追问,停好车子,两人坐电梯上了五楼。 回到家中,我打开装文胸的箱子,让她自己挑选更换,转身准备去冲凉。等我洗漱完毕出来,秀秀还蹲在沙发边挑选,好多款式都被她取了出来,摆在沙发上细细对比。 “挑得眼花缭乱了?” 她回过头冲我一笑,非要我帮忙参考挑选。我跟她说喜欢就多拿两件,备货充足,不用拘谨。秀秀立马应下,抬手就要脱掉身上t恤试换,我连忙快步拉上阳台窗帘。 “你慢慢挑选,我先进房间午睡。” 我躺到床上闭目休息,没多大功夫,秀秀拿着四件文胸走进卧房,依旧执意要我帮忙挑选。 “非要我选,难不成是专门穿给我看的?” “当然,不然还能给谁看。” 我坐起身,夸赞她身上这件款式不错,她接连换了好几件让我点评,我都说合适好看,最后一共五件,她全都留在梳妆台上,转身去冲澡。洗完澡她披着浴巾,静静躺在我的身旁。 “这五件,我全都要了。” “都留给你。” 她伸手搭在我的身上,语气带着委屈,说我今年一直没主动找过她,平日里发微信也从来不回复,每天上班两点一线,日子过得枯燥又无聊。我坦言自己近段时间琐事繁多,没有空闲陪人闲聊,反倒我孤身一人在家,时常也会觉得无趣。她轻声提议,我要是觉得无聊,可以随时叫她过来陪伴。我随口答应下来,话音刚落,她一条腿轻轻搭在了我的身上。 我心里清楚她的心思,开口提醒她今日并不合适,别任性。 “我刚才在药房,已经买好药了。” 我这才明白她刚才下车买药的缘由,推脱现在只想午休,等到晚上再说。可秀秀积压了二个多月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整个人扑到我身上,非要我弥补亏欠。 听着她的话,我不由得笑了,内心也生出几分愧疚。当初是我执意劝说她留在虎门工作,原本她在谢莉的电商部门上班,工作轻松热闹,自从谢莉和荟英两人分家之后,档上分给了荟英,她便长期留在了这座小镇。独自在外打拼,日子单调孤寂,心里空虚也是人之常情。想来也是我亏欠她几分,当下我能做的,也只有好好安抚陪伴她。心中思虑已定,我伸手揽住她,深情相拥温存。 温存过后,两人一同沉沉睡去。睡醒之后我们打开电视随意看着节目,说实话,我和秀秀平日里交集不多,实在没有太多共同话题可以畅谈。我心里暗自琢磨,晓梅特意让她下午不用上班,大概是早已看透她内心压抑孤单,特意让她放松心情。想当年秀秀那时才虚岁十八岁便外出来我们工作室务工做电商客服,如今早已二十多岁,这批年轻人背井离乡,孤身在外漂泊,着实不容易。 看着她兴致勃勃跟着电视内容跟我闲谈,我心里愈发沉重。当初她和瑶瑶险些被我开除,如若当初狠心辞退,我此刻也不会心生这份愧疚。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跟她说起近来发展极好的静静。静静当初工作不用心,才被我调至虎门档口,后来谢莉又把她调到深圳,如今她担任销售部主管踏实努力,设计的款式订单最受欢迎。 “虎门这些批发档口,照眼下行情来看,撑不了几年。万一日后门店撤销,你可有打算?一味依附旁人终究不是长久办法,多向静静学习,努力提升自己。当初电商部门一同共事的惠惠,坚持不断学习提升,才能留在总公司,这点你应当明白。” 秀秀默默关掉电视,神色豁然开朗。 “哥,我全都懂了,多谢你提点我。我一定会振作起来,做得比静静更加出色。” 我由衷欣慰,提议起身下楼吃饭喝酒,为她这份醒悟庆贺。我们下楼来到街边小饭店,点了四个小菜,拿出两瓶红酒,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谈心。秀秀褪去往日的执拗任性,思维清晰,谈吐得体,心思机敏,甚至比晓梅反应还要快。我也暗自感慨,身为生意人,一定要多和基层员工交流谈心,才能真切了解手下人的真实状态。 酒足饭饱,我们沿着马路散步走到海湾边,坐在草坪上继续聊了许久,秀秀整个人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满心感激我的开导。回到家中洗漱完毕,两人安稳休息。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开车把秀秀送回档口,再赶回自家门店简单处理事情,十点半便动身开车前往广州火车站。接站时间尚早我便信步来到红棉批发市场,如今服装行业整体难做,红棉市场经过重新装修,每家档口面积都缩小不少,目的就是降低商户租金,减少运营压力。走进白马市场,店内店员数量远超客流,走进黑马市场就更加夸张了,不少档口空置关门,生意萧条一目了然。 我拨通小梅电话询问车次到哪里了,得知火车还有二十分钟到站,现正在临时等候进站。我缓步走向火车站出站口,等候片刻,远远看见小梅拖着行李箱快步走来,我抬手招呼,她笑着朝我走来。我接过行李箱,问她一路旅途是否劳累,她表示乘坐软卧,并不算辛苦。我带着她在车站附近吃过午饭,随后驱车赶回虎门。一路上小梅心情兴奋,不停问东问西。车子从威远高速口驶出,十分钟左右便回到家中。 我帮她把行李箱拎进房间,让她先洗漱休整。小梅连着头发一同洗净,换上随身衣物,将换洗衣物晾晒在阳台。我泡好一杯茶水递给她,告知她可以随意看电视戓光碟,我需要午休片刻,随后走进卧室休息。 等我一觉睡醒,发现小梅正躺在我的床上玩手机。我问:“你怎么不休息一下?” “火车上睡了一整天,现在毫无睡意。” 闲聊时我问到青青新工厂的进度,小梅说厂房机器全部安装完毕,正在调试设备,工人也陆续入职,十八号开业活动可以如期举行。我和她商量,先在虎门休整一天,后天前往深圳逛逛,之后去往香港、澳门简单游玩几日,返程刚好赶上开业典礼。我留意到她行李箱里全是长袖衣物,这才想起她没准备夏装。 我当即带着她去到档口挑选新衣,小梅挑选了二套夏装、两条连衣裙。回到家中她把新衣清洗干净,我们两人便出门吃完晚饭,散步一圈消食后回家。在客厅看了一会电视,我安排小梅住进隔壁房间休息,自己回到卧房,致电旅行社敲定外出游玩的具体时间。没过多久,小梅轻轻敲门走进房间。 “我一个人睡隔壁心里发慌,不太习惯,你这床铺宽敞,足够两个人休息。” 想起往日相处的经历,我知道推脱不了也就没有多说什么,默许她留下。空调冷气偏凉,小梅直接钻进了我的被窝抱住了我。我虽有些不适应,但是现在不是在她的家里还有些提心吊胆,也就不拒绝也不克制自己了,她都无所顾忌我又何必去在意那些旧观念呢。 第530章 晚风尽诉半生苦,烟火相逢赴新城 第二卷浪里走 第五百三十章 晚风尽诉半生苦,烟火相逢赴新城 清晨天光微亮,细碎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床榻,温柔覆在小梅的眉眼间。 她还静静枕在身侧沉睡着,呼吸匀净绵长。我垂眸细细打量她的模样,岁月终究悄悄留下了浅浅痕迹,几道极淡的细纹,悄然蛰伏在她的眼角。可令人讶异的是,年近四十的她,身形依旧保养得极好,通体肌肤紧致匀称,不见半点中年人的松弛疲态,身姿饱满舒展,身段玲珑有致,胸前依旧挺拔丰盈,有着独属于她的温婉风韵。 她一截白皙的手臂裸露在微凉的晨光里,我心头微动,伸手轻轻将她的手臂妥帖放进被窝。小梅下意识翻了个身,仰面躺卧,睫毛轻颤,依旧睡得安稳香甜。 我抬手摸向枕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才清晨六点多,天色刚蒙蒙透亮。周遭静谧无声,我便闭上双眼,打算再小憩片刻。四肢放松间,我的手不经意落在她柔软温热的胸口,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而后静静靠着她的肩头,闭目休憩。 半梦半醒的朦胧间,一缕暖意缓缓袭来。我清晰感觉到一双纤细的手探入我的颈间,轻轻收拢,将我稳稳拥入怀中。 我没有动弹,刻意装作熟睡的模样,任由她静静抱着。一室安然,唯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交织缠绕,温柔绵长。 这般安静相拥的状态持续了数分钟,我缓缓睁开眼眸,恰好对上她望来的温柔目光。 小梅眸光微动,带着一丝局促与认真,轻声开口:“你不会以为,我是那种很随便的女人吧?” 我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轻声回道:“不会。我只是看得出来,你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温存与情爱了。” 话音落下,小梅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瞬间漫上层层苦涩,语气带着压抑多年的怅然:“不瞒你说,快整整二十年了。” 我心头微怔,轻声安抚:“慢慢说,没人打扰。上次下雨天,你骑摩托车载我买菜,回来淋湿了衣衫,在我房里的时候,我就看你欲言又止。我之前随口问过青青,她也不清楚缘由。今天难得清净,你尽数说给我听听。” 小梅闻言眉眼微蹙,带着几分慌乱:“你还跟青青提过我去你房间的事?这事可不能乱说的。” “我没那么莽撞,只是随口问问你们平日分房歇息的缘由,没提过半分私事。”我温声解释。 她沉默良久,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底二十年的巨石,缓缓道出了深埋半生的过往:“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些心事,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曾知晓。我和老方,是在我高中时期便相识了。” “那时候他正值壮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家底殷实,待人也格外温柔体贴,对我极尽宠溺。只是他比我大十几岁,那个年代思想保守老旧,我的家人百般反对,拼了命逼我和他断绝往来。可我年少轻狂,一腔热忱义无反顾,不顾家人激烈阻拦,执意跟他走到了一起,偷偷同居。没过多久,我意外怀了孩子,索性草草摆了酒席,仓促成婚。” “那一年,我才十七岁。也因为这件事,我和娘家彻底决裂,从此断了所有往来,再无归处。”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沙哑,裹挟着无尽的委屈与无奈:“谁也想不到,世事无常,好景不过短短数年。他常年天南地北奔波经商,常年劳累透支身体大病了一场,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身体便出了问题,彻底失去了寻常夫妻的温存能力。” “那时候我才二十岁,风华正茂,从那以后,我们便悄悄分床而睡。他再也没有主动碰过我半分,但凡我有意靠近,都会被他刻意避开、委婉拒绝。我心里清楚他的窘迫与自卑,不忍戳破,更不愿逼迫他难堪,只能默默隐忍,从不主动提及。” “这么多年,我们依旧同住一间卧房,却形同陌路,隔着一张床的距离,隔着整整二十年的荒芜岁月。公婆也曾疑惑过我们为何分床歇息,我每次都借口说要陪着孩子睡,理由周全,他们便从未再多问深究。” “外人都羡慕我嫁得良人,衣食无忧、家境优渥,人人都以为我过得风光幸福。可其中的孤寂苦楚,只有我自己心知肚明。我无数次动过离婚的念头,可娘家早已断绝关系,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只能硬生生熬着、耗着,蹉跎了一年又一年。” 话说至此,晶莹的泪珠再也抑制不住,顺着她的眼角缓缓滑落,浸湿了枕巾。 我看着她满目悲戚、满心酸涩的模样,连忙轻声安抚,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别说了,都过去了。” 沉吟片刻,我开口宽慰:“我家里还存着两瓶调理身体的好酒,对调理身心、舒缓郁结很有帮助,回头你带一瓶回去,让他试着调理看看。” 小梅闻言连忙摇头,神色慌张:“万万不可!他自尊心极强,若是让他知道我把这些私事说给外人听,定然会大发雷霆、责怪于我。”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直白提及半分。”我缓缓开口,耐心劝解,“男人这种情况,大多是心理因素导致的。一旦一次状态不佳,便会心生自卑、自我否定,从此背负沉重的心理负担。年过三十的男人,这类情况十分常见,只要放下心结、卸下顾虑,慢慢调理,大多都能慢慢好转。” 小梅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疲惫与无望:“二十年都熬过来了,我早就不抱任何指望了。日子就这样凑合过吧,再过二十年,我人也老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看着她满心荒芜、无力释怀的模样,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只想带她散心释怀,便刻意转了话题:“今日天气正好,不如我们今天动身去深圳,我带你去逛逛世界之窗,散散心?” 她微微侧身,慵懒地靠在床头,轻声道:“今日先好好休息吧,我有些累了。” 我看着她眉眼间尚未褪去的缱绻温柔,笑着打趣:“是昨晚太过尽兴,累着了?” 小梅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轻轻抿了抿唇,眼底带着前所未有的明媚与满足:“自然是累的。我这辈子,从未有过那般极致的欢愉,昨晚接连沉醉失神三次,算是真正活过一回。” “足以见得你身心通透,状态极好。”我笑着起身,“起来洗漱吧,我有些口渴,想泡茶喝了。” 二人起身收拾妥当,下楼吃早餐时,我再次敲定行程:“我们还是今日直接去深圳吧,若是拖到明天,清晨六点就得早起赶路,太过仓促折腾。” 小梅抬眸问道:“这里到深圳路途远吗?” “开车到罗湖口岸,大概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很近。”我回道。 “那便听你的,今天出发。” 早餐过后,我们折返家中收拾行李,两人的衣物杂物尽数收纳进一个行李箱中,通行证、护照、身份证等重要证件,我都仔细整理放进随身背包,妥善保管。 收拾妥当准备动身时,我忽然想起此前为走秀模特们准备的赠品,便转身打开储物纸箱,取出一众款式各异的文胸,打算一并带去深圳送人。 五颜六色、款式琳琅的文胸铺展开来,看得小梅眼花缭乱,不由得好奇发问:“你带这么多,是要带去售卖的吗?” “不是售卖,是特意准备的礼物,送给参加走秀的模特姑娘们的。”我笑着解释。 小梅眸光一亮,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那……能不能也送我两个?” “自然可以,你随便挑,喜欢什么款式就拿什么。” 她欣然上前,随手挑了两款心仪的样式。我怕尺码不合,伸手接过她挑选的两款,扫了一眼尺码,当即摇了摇头:“这两个尺码偏小,你穿不合适,我给你找适配的。” 我俯身从纸箱里翻出两个尺码精准、版型贴合她身形的文胸递过去。小梅当场比对试穿,大小刚刚好,贴合身形、十分合适。 她满眼诧异:“你怎么一眼就知道我穿的尺码?” “我做内衣生意多年,常年和尺码、版型打交道,一眼便能估摸个大概。”我笑着打趣,“更何况,你的身形尺寸,我早已仔细丈量过,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说着,我又多拿了两款不同样式的递给她:“多拿两个换着穿。” 所有物品收拾妥当,我们拉着行李箱下楼,驱车直奔深圳。 抵达深圳后,我先驱车前往谢莉的工作室,将一众文胸交付于她,托付她代为分发给各位走秀模特。中午时分,谢莉全程作陪,我们一同用餐闲谈,短暂相聚后便挥手告辞。 告别谢莉,车子一路驶向罗湖口岸,途经着名的世界之窗,我顺势拐进路边停车场,停好车辆,陪着小梅缓步走入园区。 春日晴好,天光澄澈,世界之窗园区内游人络绎不绝,处处热闹鲜活。世界各地的经典地标微缩景观错落排布,错落有致地铺展在眼前,巍峨的埃菲尔铁塔精致小巧,古朴的金字塔庄严肃穆,浪漫的比萨斜塔独具风情,还有悉尼歌剧院、凯旋门、自由女神像等一众景观,复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青葱绿植点缀在建筑之间,繁花盛放,清风拂面,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阳光洒在各式建筑上,光影错落,氛围感十足。小梅从未见过这般浓缩世界风光的景致,眼中满是新奇与欢喜,一路走走停停,满眼皆是欢喜。 她像个初次出游的小姑娘,兴致勃勃地穿梭在各个景观之间,时而驻足仰望,时而低头浅笑,拿出手机不停拍照录像,不放过每一处美景。兴致盎然之时,她主动拉着我并肩而立,依偎在我身侧,和我拍下一张张亲密的合影,眉眼弯弯,笑意明媚,往日的阴郁落寞尽数消散。 我们慢悠悠逛遍园区各处,沉浸式领略一城看尽世界风华的独特景致,惬意又松弛。 尽兴游览完世界之窗,我驱车前往罗湖口岸周边的酒店办理入住,放下行李后,我再次和对接的旅行社确认了后续出行的地点与时间,一切敲定妥当。简单冲凉休憩片刻,小梅便坐在酒店的沙发上,细细翻看方才在园区拍下的照片,一张张认真翻阅,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傍晚时分,我们在酒店周边随意解决了晚餐。小梅满心雀跃,心心念念想要一睹深圳的城市夜景,我便依着她的心意,驱车带她来到福田cbd——这里是深圳夜景的绝佳观赏地。 夜幕彻底笼罩城市,华灯尽数亮起,整片城区璀璨夺目、流光溢彩。宽阔的街道灯火通透,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道路两侧的摩天高楼鳞次栉比,通体灯带次第亮起,光影流转、霓虹闪烁,绚丽的灯光秀在楼宇外墙轮番上演,光影交错、绚烂炸裂,蓝紫冷暖色调交织碰撞,氛围感拉满,自带浓郁的赛博朋克质感,磅礴又震撼。 晚风徐徐吹拂,带着都市夜晚的温柔凉意。小梅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步履轻盈,满眼惊奇地望着眼前璀璨盛景,叽叽喳喳地和我聊着天,兴致勃勃、雀跃不已。此刻的她,眉眼鲜活、灵动明媚,哪里还有半分将近四十岁的沧桑沉静,分明是个初识世间繁华、满心欢喜的纯情少女。 我们沿着街边步道缓缓漫步,走走停停。她时不时驻足停留,举起手机记录下漫天灯火、满城星河,时而轻轻依偎在我的肩头,抬眸凝望漫天光影流转的夜空,眼底盛满星光与温柔。 她轻声感叹:“深圳的夜景也太美了!那香港的夜景,是不是会比这里更惊艳?” 我揉了揉她的发顶,笑着卖了个关子:“等你到了香港,亲自看过就知道了,暂时保密。” 心底却暗自思忖,香港早已不复往日风华,老旧街巷居多,繁华不及深圳半分,充其量也就等同于内地二线城市的老城区,如何能与这座日新月异、璀璨耀眼的鹏城相较。 尽兴赏完夜景,夜色已然深沉,我们打车返回酒店。洗漱冲凉后躺卧床榻,小梅满心缱绻,黏着我索要拥抱与亲昵。我顺势将她拥入怀中,二人紧紧相拥,温柔亲吻、细细摩挲,在极致的温柔缱绻中卸下所有疲惫,最后相拥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七点,闹钟准时响起。我们起身洗漱整理,吃过精致的早餐,便驱车前往此前约定的集合地点。 对接的旅行社依旧安排了熟悉的导游接待我们,跟随大部队一同前往入境处,有序排队、办理入境手续。顺利抵达香港后,当地地接人员第一时间联系到我,询问是否按照原定行程统一观光游览。 我径直回绝:“不用统一跟团游玩,我们自由行就好。你只需提前安排好大后天前往澳门的船票,后续依旧在此处碰头集合即可。” 敲定好后续行程事宜,我便带着小梅先行前往酒店办理入住,放下随身行李,轻装上阵,搭乘香港地铁直奔迪士尼乐园。 踏入迪士尼园区的瞬间,童话氛围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澄澈的蓝天之下,梦幻的城堡矗立在园区中心,尖顶塔楼精致可爱,色彩粉嫩治愈,是所有浪漫童话的模样。 园区内处处点缀着缤纷的卡通装饰,彩旗随风轻扬,可爱的卡通人偶随处巡游,米奇、米妮、迪士尼公主等角色栩栩如生,不时和游人互动招手,氛围感十足。 道路两旁繁花似锦,绿植繁茂,随处都是精心布置的童话场景,欢快悠扬的背景音乐萦绕耳畔,孩童的嬉笑、游人的欢呼此起彼伏,热闹又治愈。 小梅完全沉浸在这片童话天地里,满眼温柔与惊喜。我们一同打卡经典游乐项目,看花车大巡游,绚烂的花车缓缓驶过,歌舞欢腾、流光溢彩,无数梦幻元素交织成极致的浪漫。她一路拍照、一路欢笑,卸下半生疲惫,全身心享受着这份简单纯粹的快乐。 慢悠悠逛完迪士尼,暮色初临,我们搭乘地铁直奔维多利亚港,赴一场海港夜景之约。 傍晚的维多利亚港,海风温润轻柔,徐徐吹拂海面,掀起层层细碎的波光。海面澄澈辽阔,碧波荡漾,两岸的楼宇次第亮起灯火,万千霓虹倒映海面,光影摇曳、虚实交织,美不胜收。 对岸的香港会展中心、摩天建筑群灯火璀璨,层层光影勾勒出城市繁华的轮廓,灯火绵延十里,与暗沉的夜空、粼粼的海水交相辉映,构成一幅极致温柔又磅礴的海港夜景图。 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海水气息,温柔拂面。岸边游人络绎不绝,或驻足远眺、或低语闲谈、或拍照留念,晚风温柔,夜色浪漫,海港的繁华与静谧在此完美交融,别有一番风情。 我陪着小梅倚靠在护栏边,静静吹着海风、赏着夜景,看尽维港的万家灯火,独享这份难得的悠然与温柔。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三十一 港澳行迹,赌桌小幸 到港的第二天上午我们先去尖沙咀逛了星光大道,沿路的明星手印嵌在步道上,小梅举着手机挨个拍个不停,我凑过去扫了两眼,戳戳她胳膊:“拍这有啥意思,字都写得歪歪扭扭,谁能分得清哪个是谁的。” 中午在附近茶餐厅随便吃了份云吞面,转头就扎进海港城转了半圈,出来刚好赶上天星小轮的班次,渡轮慢悠悠晃过维多利亚港,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也顾不上捋,只顾着举着手机拍两岸的摩天楼群。 天色擦黑的时候我们占了个靠前的位置,等八点整的幻彩咏香江灯光秀,霓虹顺着楼体流下来,落在海面晃成一片碎金。散场后又转去兰桂坊喝了几杯果酒,微醺着打车回酒店时,街灯的光从车窗漏进来,在她脸上扫得明明暗暗。 第三天的行程排得满,上午先去中环的石板街和嘉咸街看涂鸦墙,沿着半山扶梯慢悠悠往上晃,中午在上环九记牛腩吃了软烂入味的牛腩伊面,下午坐缆车上太平山顶,站在观景台上能望到整个港岛的轮廓。下山后转去铜锣湾,把时代广场和希慎广场逛了个遍,晚上又绕到湾仔金紫荆广场,沿着海边步道走了一路,晚风裹着海水的咸湿味,她举着手机拍对岸的夜景,连脚步都慢了许多。 等回到酒店躺到床上,两天的乏劲才涌上来,我侧身问她:“逛了这么久,你觉得香港漂亮还是深圳漂亮?” 她眨了眨眼笑:“怪不得你之前说让我自己来看,原来香港还没深圳繁华好看。那明天要去的澳门呢,是不是也跟香港差不多?” 我捏了捏她的脸:“我还是那句话,等去了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她噘了噘嘴,往被子里缩了缩:“你这么说我都不想去了,估计还不如香港呢。” “澳门好玩的不一样,主要是赌场,你到时候可以去试试手气。” “我又不喜欢赌博,平时连麻将都从来不打,去那干嘛?” “白天街上人少,晚上赌场热闹得很,还有表演可以看,就当去长见识了。” 第四天一早我们赶到和香港地接约定的地点,跟着大部队坐渡船去了澳门。大三巴牌坊的石阶上挤满了游客,大炮台、澳门博物馆、玫瑰圣母堂一路逛下来,中午吃了鲜得掉眉毛的虾子捞面,还有甜而不腻的双皮奶。下午去看了东望洋灯塔和妈阁庙,渔人码头的欧式建筑拍出来格外上镜,晚上拐到老城区吃了正宗葡国菜,又在永利皇宫看了金灿灿的发财树表演,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她趴在玻璃护栏上看得眼睛都直了。 第二天上午去了官也街,整条街都是飘着香气的小吃摊,小梅拿着安德鲁蛋挞咬得一脸满足,又举着莫义记的榴莲雪糕不肯撒手,连说比内地卖的正宗。吃完又去龙环葡韵看了 绿色的葡式别墅群,她拉着我拍了一路的照片,直到下午才恋恋不舍地转去威尼斯人大运河购物中心,人造天空下贡多拉船慢悠悠划着,船夫的歌声顺着水流飘得很远。 晚上我们先去拍了巴黎人的铁塔亮灯,又去伦敦人门口和红色电话亭、双层巴士合了影,最后转去新葡京赌场。我换了一万澳门币的筹码,分了五千给她:“拿着随便玩,输了算我的,赢了都是你的。” 她第一次进赌场,眼睛都看不过来,凑在各个赌桌前看别人下注,看了没一会儿就试着跟着押,玩得不亦乐乎。我见她上手了,就绕去吸烟区抽了两根烟,等回来没找着人,索性自己找了张桌玩,手气不太顺,没一会儿就输了两千多。 等后来找到她时,她攥着一摞筹码脸都红扑扑的,见我过来就举到我面前晃:“你看你看,我赢了好多!” 我接过来数了数,心里也惊了下,除去给她的五千本金,足足多了一万三。我笑:“可以啊你,我都输了两千多,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别玩了,我们走吧,见好就收。” 她还有点恋恋不舍:“再玩一会儿嘛,说不定还能多赢点。” “哪有一直赢的道理,乖,我们走,下次再来。”我拉着她的手腕往兑奖处走,她见我态度坚决,也没再坚持,乖乖把筹码都交给我。 最后兑完钱,扣掉我输的两千,还剩一万多的盈余。她走在我旁边蹦蹦跳跳的,开心得不行:“等于赌场请我们这次旅游了!下次你还陪我来好不好?” “好,但你自己一个人不许来,知道吗?” “我一个人哪敢来啊。” 我把赢的钱塞给她,她死活不肯收,推来推去我也没再坚持,先收进了自己包里。等回到酒店,她还坐在床上兴奋得睡不着,拉着我讲她赢钱的经过,说最开始第一把输了五百,后来就跟着别人反着押,居然次次都中。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是你运气好,说不定人家故意放新手红利,等你玩上头了就要让你输了,别念叨了,快去冲凉睡觉。” “明天再去玩一小会儿好不好?就玩半小时。” “明天就回深圳了,别老想着赌钱,快去洗澡。”我笑着把她拉起来往卫生间推,她还在嘟囔着“就玩半小时嘛”,被我推进了门。 等她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你那么着急叫我洗澡,是不是想要了?” 我笑着点头:“算是吧,你先上床等我。” 等我洗完澡出来,她已经窝在被窝里了,我刚掀开被子躺进去,她就凑过来搂着我脖子亲,声音软乎乎的:“你怎么洗那么慢啊,我都等好久了。” “怎么,现在是你等急了?”我捏了捏她的腰。 “是你让我上床等你的啊,我躺着躺着就想了。”她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羞赧。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原来熟了之后,她也会露出这么小女生的一面。 天亮后我们吃了早饭,跟着旅行团往拱北口岸走,出境通道的免税店里,她挑了两条烟,又拿了两瓶轩尼诗威士忌,说要带回去给她爸。出了拱北口岸坐大巴回深圳罗湖,我取了车问她:“要不要在深圳再玩两天,还是直接回虎门?” 她坐在副驾上打了个哈欠:“深圳不玩了,累死了,回虎门休息两天吧,过两天你还要开长途,得好好歇歇。”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还挺懂事,行,那我们回虎门。”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想起这几天逛过的街、吹过的风,还有她攥着筹码蹦蹦跳跳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 第532章 一路风光赴杭城,新厂初遇启新章 第二卷 浪里走 第五百三十二章 一路风光赴杭城,新厂初遇启新章 车抵虎门,风尘稍定,我第一时间拨通了秀妍的电话,敲定后续行程。此前她早已应允前往诸暨青青的新工厂参加新厂开业典礼,诸事需提前对接妥当。 电话接通后,秀妍温婉的声音传来,条理清晰地告知我她早已规划好行程:“我查过航班了,有直达杭州萧山机场的班次,萧山离诸暨很近,格外方便。我订了十七号下午的机票,下午一点二十五分落地。” 我闻言松了口气,笑着应下:“那再好不过,届时我去萧山机场接你。你倒是细心聪慧,这般安排省去了长途乘车的奔波劳碌,省心不少。” 敲定与秀妍的对接事宜后,我随即联系阿珠,叮嘱她跟进一众人员前往诸暨的集合、住宿与行程对接工作。电话那头的阿珠语气笃定,已然万事就绪:“木子哥放心,所有事宜都对接完毕了,参与人员的名单我也已经整理好发给青青老总了,我十七号下午准时抵达诸暨等候汇合。” “好,我十七号也会到诸暨,咱们届时碰面。”挂断两通电话,我转头看向身侧的小梅。 “我们明天就动身出发吧。”我轻声说道。 小梅上前轻轻挽住我的手臂,眉眼间满是缱绻不舍,带着几分小姑娘的娇憨软糯:“不用这么早呀,距离约定的日子还有四天呢。我就想多陪着你几天,十六号出发完全来得及,不用赶路的。” 我看着她依赖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柔声安抚:“我们不急着赶路,刚好一路慢慢游玩过去,边走边歇,这样长途开车反而轻松自在,不会疲惫。” 她闻言眉眼瞬间亮起,上前伸手环住我的腰,将身子轻轻靠在我肩头:“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要急匆匆提前赶去办事呢。” 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带着几分戏谑调侃:“你呀,怎么跟粘人的小姑娘似的。等回到各自的生活、步入正轨,可不能再这般粘着我了。” 小梅仰头望着我,眼底星光璀璨,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情意,乖乖点头:“我知道的。” 我看着她太过炙热直白的眼神,心底难免担忧惹人非议,便认真叮嘱:“还有,平日里看我的眼神也要收敛几分。旁人眼尖,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另外,我们之前拍的那些合影,你也删掉吧。” 她立刻轻轻摇头,带着几分执拗:“我不删,不过是游玩的合照,没什么关系的。” “问题就出在照片里的神态。”我无奈解释,“你眼底的情意藏都藏不住,分明是热恋情侣的模样,太过扎眼,很容易惹来闲话。” 小梅却毫不在意,眉眼弯弯笑着道:“出来游玩本就是图个开心,随性自在就好。而且我早就把合照发给青青看过了,青青还说看我玩得尽兴,让我多陪着你好好玩几天呢。” 我拗不过她,只得退一步叮嘱:“那朋友圈千万不要发我们的合影了,低调稳妥,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她吐了吐舌头,坦诚道:“我早上已经发了一张啦,要不要删掉?” “发了再删反而刻意,更容易引人揣测。”我叹了口气,只得作罢,“算了,仅此一次,往后千万别再发了,安稳为主。” “嗯嗯,我都听你的。”小梅乖巧应下。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我起身收拾出行物资,将车内空余空间规整妥当,又挑选了一批新款胸罩样品整齐放入后备箱,以备到了诸暨给青青和晓鹃等人。随后将那瓶安徽老中医赠予我的珍稀滋补药酒仔细包装、妥善安放,避免路途颠簸破损。 小梅也早早起身收拾,从行李箱中取出一条香烟和一瓶好酒,递到我手中。我微微摆手推辞:“不用给我这些,你自己留着就好。”她说:“我特意买双份的,你拿着。” 我见她执意要给我也就收下了。 简单收拾完毕,我们拎上全部行李,驱车前往加油站加满油箱,正式开启了一路向西、奔赴杭城的自驾之旅。 旅途漫漫,风光相伴,我们随心慢行,逐景而停。 第一站抵达惠州西湖。这座素有“岭南明珠”美誉的湖畔秘境,不输杭州西湖的温婉雅致。春日的西湖碧波荡漾,粼粼湖水映着两岸依依垂柳、错落亭台,九曲桥卧于湖面,亭榭倒映水中,光影交错,诗情画意扑面而来。我们沿着湖畔慢行,看游船轻泛涟漪,听林间鸟语清脆,沉浸式感受岭南水乡的温润温婉,洗去一路风尘。 尽兴游玩半日,我们驱车前行,午后抵达河源万绿湖。作为华南第一大人工湖,万绿湖不负盛名,目之所及皆是满目苍翠。群山环抱万顷碧波,湖水澄澈碧绿,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连绵的青山层峦叠嶂,云雾轻绕山间,天地间满目清新治愈。我们购票登上观光游船,环湖缓缓巡游。清风拂面,湖水荡漾,船行青山碧水之间,仿若穿行于山水画卷,悠悠闲闲赏遍湖光山色,消磨了一整个惬意的午后。待夕阳西垂、暮色初临,我们寻得就近酒店入住休整,安然歇息。 次日清晨,晨光清朗,我们再度启程,一路奔赴江西赣州,探访千年古城风韵。 赣州古城历经了千年风雨,古韵犹存。巍峨的宋城墙青砖斑驳,每一块砖石都镌刻着岁月的沧桑,历经风霜洗礼,依旧巍峨屹立,守护着这座古城的烟火人间。漫步城墙之上,远眺古城街巷纵横、屋舍俨然,古今风貌交融,韵味悠长。 顺着城墙脚下,我们走进底蕴悠长的灶儿巷。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是古朴的砖木老建筑,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巷内烟火静谧,老店铺错落排布,保留着最纯粹的古城市井气息,一步一景,皆是岁月沉淀的温柔。 随后我们登临千古名楼郁孤台。凭栏远眺,章江、贡江两江汇流,江景壮阔,古城全貌尽收眼底。耳畔仿佛回荡着千古诗词的余韵,沧桑意境扑面而来,让人沉浸式感受千年文脉的厚重。 逛遍赣州古城胜景,午后我们驱车奔赴南昌。日暮时分抵达赣江江畔,终于见到了闻名天下的滕王阁。“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千古绝唱果然名不虚传,暮色中的滕王阁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典雅大气,临江而立,坐拥绝佳江景。我们驻足远眺,细细品味这座江南名楼的磅礴气韵与文人风骨。夜色渐浓后,我们入住南昌喜来登酒店,卸下疲惫,休整身心。 第三日,我们辞别南昌,奔赴三清山,赴一场山水仙境之约。 三清山山势奇绝、云雾缭绕,素有“小黄山”的美誉。奇峰怪石林立,青松苍劲挺拔,云海翻涌流转,山间云雾缥缈,时而缠绕山峦,时而漫过树梢,仙气氤氲、步步皆景。我们漫步山间栈道,穿梭于奇峰云海之间,看山石嶙峋、松涛阵阵,揽尽山川秀美,沉醉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中。整日徜徉山水,尽兴而归后,我们入住山间特色民宿,枕山风入眠,静谧安然。 第四日,我们告别三清山,一路驱车直行,直奔杭州。 午后顺利抵达杭州城区,办好酒店入住、简单用过午餐后,我们便直奔杭州西湖。春日的西湖正是最美时节,苏堤春晓、柳浪闻莺,暖风拂面,杨柳依依,湖水悠悠荡漾,游船点点漂浮,三潭印月、断桥残雪诸景错落分布,湖光山色浑然一体,温柔又治愈。我们像一众情侣一样手牵手沿着苏堤缓缓漫步,饱览西湖盛景,尽享江南春日的温柔旖旎。 游玩半日,带着满身惬意返回酒店。午后慵懒静谧,我便躺下午休歇息。小梅素来没有午休的习惯,侧身靠在床边,翻看着这几日沿途拍摄的山水美景与旅途合照,时不时嘴角上扬,挑选出好看的照片整理文案,发至朋友圈记录旅途美好,满心欢喜、悠然自得。 时光流转,转眼便到了十七号。 这日我们难得睡了个懒觉,睡到自然醒,悠然起身,下楼吃过午饭,便收拾行李办理退房,驱车直奔杭州萧山机场,等候秀妍抵达。 航班准时落地,下午一点四十分,我们顺利接到了风尘仆仆的秀妍。接到人后,我们没有多做耽搁,即刻驱车启程,直奔诸暨市区。 行车途中,我拨通青青的电话,确认落地后的住宿安排:“诸暨的宾馆,你是安排在镇上还是市区?” 青青很快回复,语气利落:“安排在市中心,位置更方便,我马上把定位和详细地址发给你。” 挂断电话,不多时便收到了青青发来的地址,我按着导航,径直驱车驶向指定的市中心宾馆。抵达后顺利帮秀妍办好入住、安置妥当,先去房间将秀妍的行李放好。秀妍兴致不减,执意要跟着我去新厂区看看,我便带着她一同驱车,前往青青的新工厂。 时隔多日,青青的工厂早已焕然一新,办公区整体搬迁至全新厂区,规模样貌焕然一新。 车子缓缓驶入厂区,开阔整洁的厂区、规整崭新的厂房、井然有序的环境映入眼帘,气派十足。秀妍摇下车窗,环顾四周崭新壮阔的厂区风貌,忍不住脱口惊呼,满眼惊艳:“哇!这新厂区也太漂亮了,规模这么大,远比我预想的要气派!” 办公楼门口,青青早已早早等候,见我们车子驶来,立刻笑着挥手示意。我将车子顺着厂区坡道缓缓开上办公楼前平台,停稳下车后,第一时间为两人互相引荐:“青青,这位就是金秀妍,我们的合作客商。” 秀妍看着年轻干练、气质出众的青青,笑着开口,语气真诚:“我早就听木子哥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没想到你这么年轻漂亮,能力出众。” 青青眉眼含笑,落落大方回礼:“秀妍姐才是气质绝佳,温婉大方,特别好看。” 看着两人互相夸赞、笑意盈盈的模样,我忍不住笑着打趣:“你们女人见面,除了互相吹捧,就没有别的话题可说了吗?” 青青眼底笑意更浓,俏皮怼道:“只夸秀妍姐不夸你,是不是觉得没人夸帅,心里不舒服啦?” 话音落下,她亲昵地挽住秀妍的胳膊,转身便往办公楼走:“我们不理他,走,秀妍姐,我带你去办公室坐坐。” 秀妍忍俊不禁,笑着调和:“可不能真不理呀,不然木子哥可要委屈难过了。” 一旁的小梅听得笑意盈盈,快步上前拉住我的手腕,软声说道:“木子,她们不理你没关系,我理你,我带你去我那边坐。” 我微微诧异,随口问道:“你也有独立办公室?” “当然有啦!”小梅扬起笑脸,带着几分小骄傲,“我可是厂里的财务出纳,自然是有办公室的。” 青青闻言回头,连忙开口挽留:“哥,别跟她走,我还有不少厂里的事要跟你商量,有正事要说。” 我对着小梅轻声安抚:“你先去忙你的工作,我晚点再去找你。” 小梅乖巧点头,转身离去,我则跟着青青走进了全新的办公室。 新办公室的环境较之从前焕然一新,整体装修简约大气、明亮通透。得益于后方一整面超大落地门窗,室内采光极佳,阳光肆意洒落,暖意融融。落地门外连通着一方精致清幽的小庭院,院中摆放着一套规整的石桌石凳,一个葡萄架,几株热带大叶植物雅致静谧,闲暇时可静坐品茶、观景休憩。室内全套添置了崭新的实木办公家具,质感沉稳、整洁大气,处处透着新厂区蓬勃发展的新气象。 落座之后,青青看着我,认真安排道:“哥,明天新厂开业剪彩仪式,就麻烦你和秀妍姐一起上台剪彩吧。” 我微微摆手,委婉推辞:“我就不参与剪彩了,你们两位最合适。你是工厂主人、主办方,秀妍是远道而来的韩国合作客商,你们同台剪彩,寓意更好、场面也更得体。明天你安排一条横幅,写上‘欢迎韩国秀妍商社代表团莅临指导’,既正式又贴合场面。” 青青眼前一亮,恍然大悟:“对!还是你考虑得周全,我马上安排下去。” 说罢,她立刻拨通助理阿兰的电话,唤她来办公室细致吩咐其准备横幅、对接剪彩仪式的各项筹备事宜。 阿兰领命离开后,青青转头看向我,轻声问道:“这是我新招聘的助理,刚入职没多久,你看着怎么样?” 我回想了下方才所见,缓缓说道:“我一眼看不出人的办事能力,但长相清秀、气质沉稳,穿衣打扮精致得体,看着很干练稳妥。至于工作能力,倒是可以借着明天横幅布置、仪式筹备的事看一看。” 青青笑着点头,随即拿起桌上一份打印好的文稿递给我:“这是明天开业仪式的主持讲稿,也是阿兰起草的,你帮忙看看写得怎么样。” 我接过讲稿细细翻阅,行文流畅、逻辑清晰,措辞得体、贴合开业氛围,内容周全细致。看完后我赞许道:“看得出来文字功底很不错,写得非常到位,很贴合场合。” “她是我同学推荐过来的,去年刚本科毕业。”青青缓缓介绍道,“之前在别的公司做行政文员,经验还算充足,做事也细心稳重。” 说完,她从储物柜中取出一整套全新的商标、包装袋与包装盒样品,递到我和秀妍面前:“你俩帮忙看看,这套全新的包装和商标设计,效果怎么样?适不适合后续出货。” 秀妍接过样品,仔细翻看端详片刻,随即提出优化建议:“整体设计很好,质感也不错,如果可以在包装上增加韩文标注,会更贴合外贸出口的需求,适配韩国市场。” 青青立刻应声应允:“这个完全可以调整!正好你精通韩文,能不能麻烦你帮忙翻译一下标注内容?” “没问题。”秀妍爽快答应,“你给我纸笔,我现在就可以整理翻译。” 青青抬眼看了看时间,夕阳已然西斜,便劝道:“这会儿天色不早了,今天先不着急,明天再整理也来得及。稍后我们要宴请宾客,时间差不多了。” 我顺势接话:“对外宴请就让助理阿兰全权安排对接吧,我们就不参与了。晚点我们直接去你家吃饭,简单自在些。” “好,听你的。”青青当即拨通阿兰电话,吩咐其全权负责市里的宾客宴请事宜。紧接着又打给母亲,叮嘱家里提前备好饭菜,告知我们今晚回家用餐。 安排妥当后,青青将纸笔和全套商标包装资料递给秀妍,方便她随时翻译修改。秀妍接过资料,坐到一旁的沙发上,专心致志地梳理内容、准备翻译。 我见状忽然想起,莎莎的胸罩商标包装也需要同步增补韩文标注、适配外贸标准,便立刻拨通周小姐的电话,让她火速将莎莎系列的商标、包装设计原图和文字资料发送过来。 片刻后,周小姐的资料便传输完毕。我让青青帮忙打印整理齐全,一并交给秀妍,麻烦她同步修正翻译、统一规格,将两套产品的外贸包装标准一次性调整到位。 秀妍为人利落严谨,秉持着“今日事今日毕”的习惯,优先放下青青的资料,专心帮我梳理、修正莎莎文胸系列的包装商标内容,细致核对每一处文字与版式。待全部修改核对无误后,我将新版资料回传给周小姐,叮嘱其严格按照修改后的标准制作商标与外包装,确保符合外贸出口要求。 天色渐渐暗沉,暮色笼罩厂区,青青再次劝道:“天色太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剩下的明天再复核完善就好,我们先回家吃饭。” 秀妍头也未抬,手上依旧快速整理核对,轻声回道:“我做事喜欢今日清今日,很快就好,再等十几分钟。” 果然,十余分钟后,秀妍放下纸笔,笑着说道:“全部翻译修改完毕了,明天我们再统一复核一遍,确保没有疏漏即可。” 青青细心收好所有资料,我们便一同驱车,往她家中赶去。 抵达青青家中,我留意到院内空空如也,不见她的私家车,随口问道:“你的车怎么不在家?” “这几天都是阿兰帮忙开车跑腿、对接事务,车子借给她用了。”青青随口解释。 此时饭菜尚未备好,我走进厨房查看情况,只见小梅正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处理食材,忙得满头是汗。 我上前取下墙上的围裙系好,笑着说道:“厨房交给我就好,你出去陪着客人泡茶聊天,不用在这里忙活。” 小梅立刻松了口气,笑着应下:“好呀,那就辛苦你啦!锅里炖着你爱吃的鸡汤,还没放调料,记得看看火候。” 我凑近灶台一看,砂锅里正咕嘟咕嘟翻滚冒泡,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原来是我最爱的甲鱼炖土鸡,汤汁奶白醇厚、香气四溢。 我熟练接手灶台,有条不紊地收拾食材、起锅热油,快速炒好了剩余的三个家常菜,又细心调味、收汁,将鸡汤炖至入味浓郁。不多时,几样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搭配鲜香滋补的甲鱼鸡汤,便全部端上了餐桌。 饭菜刚上桌,青青的父亲老方便拖着一身疲惫推门归家,满脸倦容,神色憔悴,看得出连日操劳、身心俱疲。 老方见到我,勉强打起精神打招呼,简单寒暄过后,便走进卫生间洗手。出来后他满脸疲惫地感慨:“最近厂里琐事太多,真是累坏了。” 我看着他憔悴消瘦的模样,诚恳说道:“是啊,看着比之前憔悴苍老了不少,着实辛苦了。快坐下喝点鸡汤、吃点菜,好好补补身子。” 老方摆了摆手,语气无奈:“补没用的,最近身子虚,吃再多补品也吸收不了,越吃越虚。” 我忽然想起车上的珍稀药酒,当即说道:“刚好我车上带了一瓶滋补药酒,是安徽一位老中医的珍藏,药材珍稀、泡制数十年,功效极好,你可以尝尝调理一下身体。” 老方闻言不以为意,笑着摆手:“都是些噱头说辞,你也当真?” “这可不是普通药酒。”我认真解释,“这是老中医的私藏珍品,有人出十万一斤他都不肯售卖,全是珍稀药材经年泡制而成,十分难得。” 老方眼中瞬间多了几分兴致:“当真?那我倒是要尝尝看。” 我转身去车里取来药酒,刚放到桌上,老方便迫不及待拿起酒瓶,低头就要倒酒。我来不及阻拦,他已然倒了大半杯。 我立刻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将杯中大半药酒倒回瓶中,无奈叮嘱:“药酒不是白酒,不能这么猛喝,伤身损气。” 我只给他杯中留了半两左右,耐心说道:“每次只能小口慢饮、细细温补,贪多反而适得其反。” 老方看着我的举动,笑着打趣:“你这是舍不得吧?十万一斤,心疼我的酒量了?” “跟钱财无关。”我正色道,“是你的身体扛不住大剂量药酒的药性,稳妥为主。你慢慢尝,自然知道它的不一样。我亲眼见过晓棠爸饮用后的调理效果,绝非普通酒水可比。” 老方笑着点头:“行,听你的,我小口喝。对了,我兑点茅台混着喝,这点量一口就没了。” “可以,少量混搭无妨。”我应声应允。 宴席正式开启,众人围坐餐桌,举杯小酌。青青贴心给秀妍倒了一小杯茅台,秀妍浅尝一口,立刻皱起眉头,连连摇头:“度数太高、太辛辣了,我喝不惯。” 说罢,她将杯中剩余的白酒尽数倒给了我。青青见状,连忙换了一壶陈年黄酒,给秀妍倒上一杯。 秀妍再次浅尝,眉眼舒展,笑着称赞:“这个好喝,温润醇厚,没有辛辣感。” 我连忙叮嘱:“这款陈黄酒看着温和,实则后劲很足,容易醉人,你可别多喝,当心酒后上头。” 秀妍不以为意,笑着说道:“看着度数不高,我应该没问题。” 我转头看向青青,特意嘱咐:“明天还有开业剪彩的正事,今晚千万别劝秀妍多喝酒,务必把握好分寸。” “放心吧哥,我心里有数。”青青郑重应下。 席间,老方几杯酒下肚,面色已然通红,脸颊发烫。他端起酒杯主动敬向秀妍,秀妍落落大方,举杯一饮而尽。老方见状,又立刻给她满上酒杯。 我这才想起尚未正式介绍,连忙开口补叙:“瞧我记性,还没给你介绍。这位是韩国客商金秀妍,是我们新商标的持有人,也是青青最重要的外贸合作伙伴。” 老方闻言立刻收敛随意,满脸笑意客气拱手:“原来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幸会幸会!秀妍小姐慢点喝,咱们这酒水后劲足,最是‘咬人’,千万别贪杯。” 随后老方又举杯与我对饮一杯,我见他面色红得异常,远超正常饮酒的状态,连忙问道:“你今天脸色格外红,浑身发烫,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老方摇了摇头:“没有不适感,就是脸上、身上发烫得厉害。” “那别再喝了。”我当即伸手拿走他的酒杯,“先停酒吃菜休息片刻,大概率是药酒药性发作,我也没十足把握确认药性,万一有副作用,出事就麻烦了。这药酒终究没有科学论证,不能大意。” 老方沉吟片刻,低声道:“应该是药酒的缘故,我现在浑身发热、气血翻涌。” 青青见状满心担忧,连忙问我:“哥,这药酒具体是什么功效啊?会不会对身体有坏处?” “只知道是强身健体、固本培元的滋补药酒。”我如实说道,“我自己也没喝过,具体功效和药性不清楚,但多年珍藏、珍稀药材泡制,应该只有益处,没有坏处。” 老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神色了然:“我大概知道这是什么药酒了。” 我顺势追问:“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老方扫视一圈在场众人,笑而不语:“不说了,我心里清楚,没事的。” 说罢,他起身走出餐厅,来到庭院中点了一支烟舒缓身体。我见状不放心,跟了出去。 老方见我出来,主动递来一支烟,低声问道:“这药酒到底是什么成分?药性这么猛?” 我坦诚告知:“具体成分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解放前就开始泡制的老酒,里面含有珍稀药材和动物成分,十分稀有。你现在身体感受怎么样?” 老方眼中满是欣喜,低声说道:“绝对是上等珍品!效果极好。你问问看,还能不能再买到?” 我微微摇头:“这款药酒千金难求,大概率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老方闻言,立刻拉着我坐在庭院的石椅上,恳切说道:“那你务必帮我问问!另外我还想知道,饮用之后有没有什么禁忌、需要忌口什么、注意什么?” “我也不清楚具体禁忌。”我思索片刻,说道,“我直接打电话问问赠酒的老中医,一问便知。” 说罢,我翻出倩倩父亲的号码,当即拨通电话,特意开启免提,方便老方一同听清。 电话接通后,倩倩父亲语气格外热情:“木子,你到亳州来了?” “没有,我现在在浙江诸暨。”我直奔主题,“我打电话是想问问,你之前送我的那两瓶滋补药酒,饮用之后有没有什么禁忌、需要注意的地方?” 倩倩父亲毫无隐瞒,细致叮嘱:“不用特意忌口,饮食清淡即可。最关键的一点,刚饮用完切勿行房事,需静养调理一段时间,否则不仅达不到滋补效果,反而会耗损元气、伤及身体。另外切记不可贪杯,少量温补即可。” “好的,我记下了,多谢叔。”我应声道谢。 全程免提通话,老方听得一清二楚。待我挂断电话,他立刻追问:“你怎么不问问还能不能再买?” “这种珍品电话里随口询问太随意了。”我解释道,“真需要的话,我后续亲自跑一趟亳州当面询问。你先安心饮用调理,看看实际效果再说。” 老方忽然问道:“你刚才说当初一共给了你两瓶?” 我意外他听力敏锐,坦然应下:“没错,另一瓶我送给杭州一位朋友喝了。” “那他喝了效果怎么样?”老方急切追问。 我笑着调侃一句,随即如实告知:“他是身体机能亏损、有功能障碍,和你的调理需求不一样,饮用之后确实大有改善。” 老方闻言神色一动,凑近我身旁,压低声音、满脸恳切:“老弟,我跟你说实话,我被这隐疾困扰多年,四处求医都没有效果,一直难以根治。” 我瞬间了然,郑重说道:“原来是这样。你先好好调理,只要对你有效,我哪怕厚着脸皮,也一定帮你再求一瓶,就说是我自己饮用,绝不辜负你的期待。” 老方满心感激:“那真是太谢谢你了!后续多少钱,我一定如数给你。” “钱就不必了。”我摆了摆手,爽朗说道,“我后续来你家,能讨杯好酒喝就行。要不要再进去喝点?” 老方连忙摇头:“不喝了,刚才你朋友说得对,不能贪杯,稳妥静养最重要。” “也好,那我们少喝为妙。”我应声,转身返回餐厅。 刚进门,青青便连忙问道:“我爸没事吧?看着浑身发红,怪吓人的。” “没事。”我随口遮掩,“就是最近太过劳累、体虚乏力,空腹喝酒药性反应大,休息一会就好了。” 话音刚落,秀妍起身询问洗手间位置,青青连忙起身引路带她过去。 待两人走远,小梅凑近我身旁,低声轻声问道:“老方真的没事吗?我看药性好像很厉害。” 我点头低声回道:“有事,而且效果极佳,正好对症。这几天切记让他安心静养,不要劳累,更不可房事,好好调理身体。” 小梅了然点头,我立刻对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生怕隔墙有耳、泄露私密。 不多时,秀妍和青青返回餐桌,众人简单闲聊片刻。见秀妍一路奔波、久坐劳累,面露疲惫倦色,青青当即拨通助理阿兰的电话,询问接驾进度。 阿兰回复已然在赶来的途中。 二十余分钟后,阿兰的车子抵达门口。秀妍起身道别,临上车前回头看向我,轻声问道:“你不一起回宾馆休息吗?” 青青笑着解释:“木子哥今晚住在我家里,明天一早再去宾馆接你,我们明天会场汇合。” 秀妍了然点头,笑着与我们挥手道别,随后上车离去。 待车子走远,青青拉着我的手说道:“我们上楼吧,还有些厂里的私事要和你商量。” 说完,她便牵住我的手,一同上楼回房。 房间静谧安然,青青看着我,满眼温柔轻声道:“我妈这几天跟着你一路游玩奔波,辛苦你一路陪着、照顾着,累不累?” 我淡淡一笑:“还好,一路边走边玩,轻松自在,一点都不累。” “我看我妈玩得特别开心,还跟你拍了好多合影。”青青眉眼弯弯,满是欣慰。 “是啊。”我笑着应声,“她心态特别好,玩起来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子,随性自在。说实话,很多时候你比她还要成熟稳重。” 青青略带自嘲地轻声说道:“她一辈子待在老家,很少出门见世面,会不会看着有些笨拙傻气?” “完全不会。”我如实说道,“阿姨心态豁达、随性通透,还很有运气,之前在赌场还赢了一万多块。就是有一点贪玩好胜,那天赢了钱还不肯收手,一心想着继续玩,回了酒店还盘算着第二天接着去,你以后可别让她一个人去澳门。” 青青闻言微微无奈:“她胆子小,一个人根本不敢单独去澳门,真想去,也只能麻烦你陪同。” 我笑着推脱:“我后续琐事繁多,实在抽不出空闲。以后你多陪陪她出门散心就好。” 青青不再纠结此事,眉眼温柔看向我,轻声道:“先不聊这些了,奔波了一路也累了,我们洗漱休息吧,明天开业要早起忙活正事。” 第533章 盛业启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孤叶浮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4章 家事纷扰,杭州迎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孤叶浮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5章 楼外楼头湖光满 第五百三十五章 楼外楼头湖光满 我一觉睡得深沉,醒来时日头已然向西斜落大半,猛然记起前日下午预订的楼外楼六人包厢,连忙拿出手机致电确认。电话那头的服务员声线柔和,报上菜名时带着杭州独有的吴侬软语:西湖醋鱼选用当日鲜活草鱼,叫化童子鸡裹着荷叶焖得恰到好处,宋嫂鱼羹浓稠鲜香,东坡肉色泽油润透亮,另有莼菜汤、龙井虾仁、干炸响铃、西湖糖藕,八道菜品安排得周全妥当。我应声应允,定下菜品,告知对方一小时后抵达。 洗漱完毕,我敲响隔壁房门。秀妍闻声探出头,长发刚挽至脑后,一见我便含笑开口:“是准备去吃晚饭了吗?”我颔首示意,回身拿起客房座机联系前台,预约等候出租车。待到秀妍父母收拾妥当下楼,出租车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车子沿着湖滨路驶向楼外楼,秀妍坐在副驾,低声同父母絮絮闲谈,指尖时而指向窗外垂柳,时而点着街边老牌商铺。我听不懂韩语,约莫猜到她在讲述这家老店的来历。步入包厢后,我向她询问方才谈话内容,她眨着眼轻笑:“在介绍楼外楼呢,我提前上网查过,这家店已有百余年历史,不少名人都曾到此用餐。” 包厢位置绝佳,一整面落地窗正对西湖。天色尚未完全暗沉,远山氤氲在淡青色薄雾之中,苏堤桃柳交织成一片温润翠色。晚风拂过,湖面漾起层层细碎金波,落日将雷峰塔塔顶晕染成橘红,就连湖上缓缓驶来的摇橹船,周身都裹着一层融融暖光。我倚在窗边为二人讲解:“那一片便是苏堤,春日桃花盛放时景致最佳;湖心岛屿是三潭印月,入夜明月高悬,湖面可映出三十三轮月影,堪称西湖一绝。”秀妍在一旁临时翻译,两位老人俯身望向窗外,满眼欣喜,对着湖光山色不停指点交谈。 不多时,菜肴陆续上桌,青瓷餐盘衬着鲜亮油润的菜式,诱人十足。秀妍举着手机不停拍照,随即拦下路过的服务员,请对方帮忙拍摄全家福。服务员面露难色,称店内规定工作期间不便为客人拍摄。我淡淡一笑,取出一百元递上前:“她们远道而来,实属难得,还请通融一二。”姑娘收下小费,立于门外镜头盲区,多角度为我们拍下碰杯合影,灯光落于众人笑脸上,暖意融融。 这一餐吃得热闹尽兴,秀妍与父母胃口颇佳,每道菜都连连夸赞,直言味道远比韩国当地中餐馆地道正宗。我夹起一块东坡肉细细品尝,甜度恰到好处,却总觉得风味不及杭州街头小馆浓郁,此地价位着实不菲。结账时连同酒水共计一千四百余元,人均三百有余,说到底吃的便是名气。 用餐结束下楼,夜色已然浓稠。整座楼外楼灯火璀璨,飞檐翘角挂满串串红灯笼,暖黄灯火倒映湖面,与水中光影相融,远远望去宛若伫立西湖之上的琼楼仙阁。晚风漫来,裹挟着淡淡荷叶清香。我们沿湖畔缓步慢行,沿街路灯次第亮起,木栈道上游人三两成群,远处音乐喷泉随旋律变幻姿态,水柱凌空扬起,散落的水花微凉,轻拂在面颊之上。漫步半个钟头,秀妍轻轻扯住我的胳膊,告知父母已然疲惫,提议打车返程。我酒意未散,双腿也略感酸胀,当即应下。二人在路边等候许久,方才拦下一辆出租车,一路折返西湖饭店。 回到酒店,我们去往秀妍父母房间小坐片刻。秀妍盘腿坐于沙发,向父母讲述此行诸暨的经历,提及我为她对接的工厂规模可观,一年约莫能有五六十万收益。两位老人听罢频频朝我颔首致谢,口中说着韩语,神情满是感激。我连忙摆手:“不必客气,我与秀妍相识多年,本就存有合作情谊,分内之事。”秀妍在旁莞尔:“这些我早就同爸妈讲过了,不用你特意解释。” 闲谈至十点多,见二老不住哈欠,我轻碰秀妍手臂:“我们先回去,让长辈早些歇息。”秀妍点头,同父母道过晚安,随我回到隔壁客房。洗漱完毕躺卧床榻,她依偎过来轻声问道:“明日我们去哪里游玩?”我稍加思索回道:“上午去往灵隐寺上香,下午前往六和塔观赏钱塘江江景。”她应声应下,语气带着几分遗憾:“爸妈只规划了四天行程,回韩国的机票已定,自上海浦东机场起飞。”我大致盘算行程:“那后天动身前往上海,白日游览东方明珠,夜晚观赏外滩夜景;大后天逛豫园、城隍庙,午后游历淮海路与南京路步行街,晚间正好送别二老前往机场,行程刚刚好。” 窗外晚风裹挟着西湖荷香,路灯微光顺着窗帘缝隙浅浅渗入。我闭目休憩,回想这几日热闹光景,想来今夜睡梦也该满是暖意。秀妍却不愿就此安睡,轻轻摇晃我的胳膊。 “别这么早闭眼。” “我没打算立刻睡,你说,我听着。” 秀妍翻身伏在我的胸膛,柔软身躯紧贴着我,发丝轻扫脖颈。 “你还没亲我呢,这两天,你都没有好好陪我。” 话音落下,她微微仰头,温热柔软的唇主动覆上我的唇瓣。我即刻抬手环住她纤细腰肢,掌心轻贴在她后背,温柔回应这份亲昵。唇齿相依,她呼吸微微急促,整个人软软依偎在我怀中,肩头轻轻颤动,缠绵的吻缓缓交融,周遭只剩彼此温热的气息。 温存过后,我打趣笑道:“你莫不是想带着身孕回韩国?” 她眉眼含笑:“是啊,爸妈一直盼着再有个外孙女。他们说你品性端正,样貌出众,基因极好。” 我调侃一句:“这么看,你们是把我当成配种的公猪了?” 她轻笑回击:“公猪配母猪,那你是在说我吗。” 我低笑出声:“往后便叫你猪婆好了。” “那我唤你猪头、猪公。” 她这句称呼骤然让我想起阿燕,昔日阿燕也常在微信这般唤我猪头,彼时我心生不悦,以为是刻意嘲讽,后来才知晓,这是饱含情意的网络爱称。未曾想一名韩国姑娘,也熟知多年前国内的网络用语。不得不感慨网络的奇妙,跨越山海国界,让各地之人得以心意相通,毫无隔阂地相知相伴。 第536章 古寺潮声满湖春 第五百三十六章 古寺潮声满湖春 第二天吃过早餐,我开着车载着秀妍一家往灵隐寺去。五月的杭州风里都裹着樟树的清香气,车停在景区停车场,我们沿着石板路往入口走,买了票刚进山门,满眼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绿,参天的古木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脚边的山涧淌着清泠泠的水,连风都比外面凉了几分。 我边走边问秀妍:“韩国人有拜佛的习惯吗?”她转头把话翻给父母听,她爸听完点了点头,对着我比了个手势,秀妍笑着翻译:“我爸说也有,不过大多是年长的人,差不多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十几,每年也会去寺庙祈福一两次。”我笑了笑:“那刚好,我们也进去拜一拜。” 老两口走到刻着灵隐寺历史的介绍牌前停了脚,盯着上面的汉字看得认真,秀妍站在旁边逐字逐句把介绍翻成韩语,时不时抬手给他们指牌上的老照片。她爸听完眼睛亮了,说了好长一段话,秀妍翻给我听:“我爸说这个寺庙跟韩国的佛国寺差不多,建寺时间也相近,佛国寺刚好比灵隐寺晚两百年,都是东亚有名的古寺,说以后有机会去韩国的话,他带你去看佛国寺。”我连忙点头应下:“好啊,我虽然不信佛,但就喜欢看这些名刹古寺的建筑,特别有味道。” 我们顺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天王殿走,路边有卖香的摊子,我挑了三束细香,又换了些零钱揣在兜里。进了殿里,香火味裹着檀木的香气飘过来,殿上的佛像庄严肃穆,我跟着老两口的步子,把香点燃了插在香炉里,又往功德箱里放了两张纸币,算是讨个吉利。秀妍在旁边看着笑,说我动作还挺像模像样的。 从灵隐寺出来已经快到中午,我们往六和塔的方向开,半路看见路边有家开在樟树下的饭馆,看着门头干净,我便找地方停了车,进去简单吃了顿家常菜,歇够了才接着往景区去。 刚到六和塔底下,秀妍她爸就仰着头看了好半天,又转过头跟秀妍说了几句话,秀妍笑着翻译:“我爸说韩国平昌月精寺也有座八角九层石塔,是典型的宋式八角楼阁式塔,但是远没有六和塔这么宏伟壮观。”我们沿着塔内的木台阶一层层往上走,木楼梯踩上去带着沉沉的闷响,每上一层,外面的景色就开阔一分。等爬到顶层,风一下子撞进来,吹得人脸上凉丝丝的,扶着栏杆往远处望,钱塘江像条闪着光的银带横在眼前,江面上的货船慢悠悠地开着,远处的钱塘江大桥横卧在江上,连对岸的房子都看得清清楚楚。老两口趴在栏杆边看了好久,拿着相机拍了个不停,秀妍她爸还拉着我跟塔的铭文拍了张合照,说要回去给亲戚看。 从六和塔下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我问他们是先回酒店休息还是再逛会儿,秀妍眼睛亮了亮:“昨天晚上逛西湖只看了个夜景,白天还没好好逛呢,要不我们再去西湖转转?”我笑着说好,掉转车头就往西湖边开。 五月中下旬的西湖正是最好的时候,苏堤两边的桃树落了花,叶子长得正盛,软乎乎的柳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扫得湖面荡开一圈圈波纹。湖里的荷花刚冒出新叶,圆圆的荷叶浮在水面上,偶有几株早开的荷花藏在叶子中间,粉粉嫩嫩的。我们沿着白堤慢慢走,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不少出来踏青的人,有小孩举着风车跑过去,风一吹,彩色的风车转得飞快。秀妍她妈特别喜欢那些花花草草,时不时蹲下来拍路边的鸢尾花,老两口还特意找了刻着“西湖”字样的石碑,挨着拍了好几张合照,走累了我们就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会儿,买了两杯现榨的青梅汁,酸得人眉头都皱起来,却又忍不住想喝第二口。 等逛到天色擦黑,肚子也开始叫了,我拦了辆出租车,带着他们往我常去的那家私房菜馆去。就是以前轩牌老板娘小琴常带我来的那家,味道正宗,装修也都是木头桌椅,挂着油纸灯笼,古色古香的。老板看见我就笑,迎上来招呼:“好久没见你过来了啊!”我也笑:“前段时间一直在广东忙,以后来杭州肯定常来。”他扫了眼我们四个人,说:“刚好阁楼还有个小包厢,能看街景,你们坐那儿正好。”那包厢我以前跟小琴常坐,窗户对着外面的老巷子,风一吹就能闻见路边梧桐树的香,我连忙应下:“那太好了,谢谢老板。” 我懒得费脑子点菜,直接让老板看着配四个人的菜,都是招牌就行。没一会菜就陆陆续续端上来了:酱油河虾鲜得能掉眉毛,干锅鱼头炖得入了味,酱爆田鸡嫩得一咬就出汁,还有清蒸武昌鱼、红烧狮子头,配了个清炒的马兰头,清清爽爽的。老板还抱了两瓶我每次来都喝的威龙92干红,打开倒进醒酒器里,笑着说“你们慢慢吃”就带上门出去了。 秀妍和她爸妈每道菜都尝了个遍,尝完就竖大拇指,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中国菜,比韩国的中餐馆正宗太多了。秀妍夹了块狮子头,边吃边跟她爸妈说:“木子做菜也特别好吃,这次没时间去广东,下次你们去,让他做给你们吃,味道不比这家的差。”她爸听完乐得不行,对着我举杯:“好啊,等秋天的时候我们再来。” 一餐饭吃得热热闹闹,她爸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连比带划地跟我说韩国的好吃的,秀妍就在旁边当翻译。她妈话不多,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偶尔凑到秀妍耳边说句悄悄话,秀妍听完就笑,却不翻给我听,一看就是母女俩的小秘密。 吃完饭我们沿着延安路散了会儿步,晚风一吹,酒劲也散了大半,走累了就拦了辆车回酒店。二老玩了一整天也累了,我跟秀妍在他们房间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起身告辞回了隔壁。 关上门我才发现,秀妍脸色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看着心情特别好。她凑过来跟我说:“我妈刚才悄悄跟我说,让我别跟他们一起回去,留下来多住一段时间。”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意外是假的,其实我不想让她留下来,这阵子内衣厂的事还没有着落,我得抽时间去看看,再说她要是住久了再走,万一又是两年不过来,我心里又得空落落的难受。我压下那点情绪,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也想你多留些日子,可我这段时间实在太忙,内衣的事还没理顺呢,要不你还是先陪爸妈一起回去?等我忙完这阵,有空就去韩国看你。”她点点头,也没闹脾气:“好,我跟他们一起回去,还好刚才没听我妈的马上退票,不然你忙起来没人管我,我岂不是要天天在家数地砖。”我笑着推她去卫生间:“快洗漱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去上海呢。” 冲完澡我们躺在床上拥抱着彼此,秀妍轻轻抚摸着我的小腹说:“亲爱的我们亲热一下好不好?”我说:“你真的想再生个宝宝啊,你可正是排卵期呢。”她说:“怀上就怀上,我爸妈说会帮我带孩子的,又不用你操心。再说我是喜欢跟你在一起,又不是为了怀宝宝。”我被她的手触摸得浑身有点痒痒的,也就抬手帮她把浴袍缓缓解开。一室静谧温柔,两人紧紧相依,满腔缱绻情意,尽数融进这温柔夜色之中。 第537章 浦江风软客心柔 第五百三十七章 浦江风软客心柔 清晨我醒来时已七点多,秀妍还蜷在我怀里,呼吸匀匀的。一只手习惯性搭在我胸膛,腿也缠在我膝盖上,整个人软乎乎地贴着我。我想伸个懒腰,又怕吵醒她,便强忍着没动,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后背。她背上长了点肉,腰也比以前圆润些,抱在怀里软乎乎的,再也不是两年前瘦得硌人的样子。想来女人生过孩子总容易丰盈些,连手臂上的肌肉都软了些,触感反倒更暖,更有女人的韵味。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总有人说少妇有别样的风情,女人就像四时的花,每个阶段都有不一样的好看。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忍不住弯了嘴角,轻轻掀开被角想看看她,哪想到冷气一钻,她往我怀里缩了缩,眼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就撞进我眼里。 “有点冷……”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 我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正想给你盖呢,醒了?” 她笑,眼尾弯弯的:“我早醒了,就看你掀我被子。你还喜欢我的对不对?” 被她戳破心思我有点窘,只能老老实实点头:“嗯,一直都喜欢。” “那上次我来,你对我爱搭不理的,是不是生我的气?气我瞒着你宝宝的事,还两年没来看你,故意跟我闹别扭是不是?” 我被她逗笑了:“你想什么呢,那时候我忙着给你赚奶粉钱啊。” 她听完软了下来,在我胸口蹭了蹭:“是我错怪你了,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虎门的时候,我可伤心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闲得慌就去深圳找我?” “我偏不,我就要在家等你回来。”她语气还带着点小倔强。 我捏了捏她的脸:“都当妈妈的人了,还这么犟。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帮你争取了内衣厂百分之十的股份,以后奶粉钱绰绰有余。” 她眼睛一下亮了:“那上次订的十几万件内衣,是不是已经开始算了?” “算,都算。利润不算高,几十万总归是有的。快起吧,八点多了,一会你爸妈该等急了。” 她一听见八点多,立刻弹起来找衣服穿。我们洗漱完去敲隔壁的门,她妈妈来开门,有点不好意思:“哎呀,我们还没收拾好,你们稍等一下啊。” 我们折回房间,我打了个电话去总台问早餐时间,服务员说十点才结束。我跟秀妍说:“去跟你爸妈说不用急,慢慢收拾,早餐到十点呢。” 等吃完早餐收拾好行李,我打了个电话预定上海和平饭店的房间,确认好之后便拎着行李跟二老一起下楼退房,开车往上海去。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到了和平饭店,把行李放下安顿好,我带着他们往常去的那家弄堂小饭馆走。老板娘看见我就热情地迎上来:“好久没来啦,今天吃点什么?” 我指了指秀妍爸妈:“这几位是韩国来的朋友,你就上你们家最地道的上海菜,看着配就行。” 老板娘拍了拍胸脯:“没问题!就是中午菜备得不多了,有什么上什么行吗?” “行,能吃饱就好。” 没一会菜就端上来了:响油鳝丝油亮鲜香,芹菜香干肉丝清爽下饭,虾子炖豆腐嫩得入口即化,还有咸肉冬瓜汤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糖醋里脊酸甜适口,最后上的清蒸鲈鱼更是嫩得没有一丝腥味。五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价格却不贵,实在实惠。秀妍爸妈每样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连说好吃,说没想到这么不起眼的小店味道这么好,比韩国的中餐馆正宗太多,就是比杭州的菜稍甜了点。 我笑着跟秀妍说:“你爸这是美食家啊,这点差异都能尝出来。” 秀妍边笑边翻译:“我爸平时就爱钻小馆子喝酒,舌头灵着呢。” 我乐了:“那他要是来中国住,非得吃成个大胖子不可。” 秀妍把话翻过去,她爸听完哈哈大笑,指着桌子问:“我们这两天吃的,都是同一个菜系吗?听说中国有八大菜系。” “差不多,昨天吃的是杭州的杭帮菜,今天是上海本帮菜,都属于江浙菜系,口味接近。” 他立刻拍了板:“那晚上我们还来这里吃!” 我摆了摆手:“晚上不来啦,下午我们要去浦东,离这边太远,不方便。” 吃完饭回饭店睡了个午觉,三点多起床开车往陆家嘴去。车一驶入陆家嘴环路,两旁的摩天大楼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秀妍爸妈趴在车窗边看,眼睛都看不过来,连连感叹:“中国的发展太超出想象了,这哪里像发展中国家,这些办公楼比东京、纽约的还气派。” 秀妍在旁边接话:“你们还没去过深圳呢,深圳也特别繁华,不比上海差。” 她爸立刻点头:“那我下半年一定要去看看。” 秀妍推了推我的胳膊,我忙笑着说:“欢迎啊,到时候我给你们当向导。” 在陆家嘴转了一圈,我们开车到东方明珠脚下,停好车买了票进去。先坐高速电梯上到二百六十三米的主观光层,电梯爬升时耳边嗡嗡作响,不过几十秒就到了高空。一走出电梯,整座上海的景色都铺在了眼前:黄浦江上的船像小玩具似的慢慢移,远处的老城区弄堂连成一片灰瓦,近处的摩天楼群挨得密密麻麻,风从观光层的玻璃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人头发都飘起来。我们顺着观光步道走了一圈,秀妍她爸拿着相机拍个不停,还特意拉着我在落地玻璃前拍了张合照,说要回去给亲戚朋友看。后来我们又下到二百五十九米的悬空观光廊,脚底下全是透明的玻璃,低头就能看见黄浦江的水在脚底下流,秀妍吓得抓着我的胳膊不敢往前走,她爸妈倒是胆大,站在玻璃上摆了好几个姿势拍照。 逛到傍晚,我们直接去了塔上的旋转餐厅吃晚餐。自助餐厅里中西餐都有,还有不少上海特色的点心,靠窗的位置刚好能看见日落,橘红色的光铺在江面上,连船帆都染成了暖金色。秀妍她爸拿了块蟹粉小笼,咬了一口鲜得直点头,连说这地方好,吃饭还能看风景。 从东方明珠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我们开车回和平饭店,停好车便沿着南京路往外滩走。晚上的外滩挤满了人,万国建筑博览群的灯全亮了,复古的欧式建筑上嵌着暖黄的灯,像一座座童话里的城堡。江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东方明珠的彩灯变着颜色闪,上海中心、金茂大厦的灯光连成一片星海,映得黄浦江的水都闪着碎金。江面上的游览船挂着五颜六色的灯慢悠悠地开,汽笛声混着岸边的人声飘过来,风里还带着江面上湿润的水汽。我们靠在江堤的栏杆上看了好久,秀妍她妈拿着手机拍了半天视频,说要回去发给家里的亲戚看看。 逛到夜深人少了,我们才慢慢走回和平饭店。送二老进了房间,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整片黄浦江的夜景刚好撞进来:对岸的灯光铺在江面上,像撒了一河的碎钻,江面上的游船拖着光的尾巴慢慢移,远处的外白渡桥也亮着灯,像一条发光的链子架在江面上,连风从窗户吹进来,都带着外滩特有的热闹气。“你们看,晚上在房间里就能看见外滩的景,明天走之前还能再看一眼。”我跟二老说。 聊了两句我们就回了隔壁房间,冲完凉躺到床上,秀妍往我怀里钻,声音闷闷的:“明天就要走了,我好舍不得。” 我心里也有点发沉,聚了这几天,忽然要分开确实不好受。我把她往怀里搂了搂:“那就别浪费时间,多抱一会。” 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点,混着黄浦江的风,安安静静地裹着满屋的暖意。 第538章 檐下酒暖送归程 第五百三十八章 檐下酒暖送归程 到上海的第二天,我们吃过早餐便退了房,拖着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就先往豫园城隍庙去。五月底的上海已经浸了暑气,太阳晒得人后颈发暖,我们挤在攒动的人头里逛了半上午,临近中午时直奔那家开了百年的小笼包老店,足足排了半小时队才挤到位置。刚蒸好的小笼包皮薄得透亮,一咬开就是鲜浓的汤汁,秀妍吃得急了点,烫得嘶嘶吸气,差点烫破了嘴皮,惹得一桌子人都笑出了声。我们点得太多,又舍不得浪费这鲜味儿,最后每个人都撑得直揉肚子,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走出店门时,都有点迈不开腿。 太阳越升越高,逛了一上午大家都乏了,可房间已经退了,没处落脚。我忽然想起阿珠家就在不远处,便拨了个电话过去问她方不方便:“早上把房退了,秀妍爸妈逛得累了,想带他们去你那儿歇会儿行吗?”阿珠一口应下:“没问题啊,你们直接过去,我得晚点才能回,晚上就在家住吧,我顺路买菜。”我忙说不用留宿,他们今晚六点多的航班要飞韩国。阿珠哦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句:“对了,我门锁昨天刚换,等下把密码发你。” 挂了电话我跟秀妍说去阿珠家凑活歇会儿,她点点头,又问我没钥匙怎么进去,我晃了晃手机说等她发密码就行。话音刚落微信提示音就响了,阿珠的密码刚好发了过来。我记了密码,领着她们去停车场取了车,没开多久就到了阿珠家。 输密码开了门,我先把秀妍父母安排到客卧休息,又从冰箱里翻了几瓶冰饮送进去,回头就和秀妍坐在客厅沙发上歇着。秀妍打了个哈欠,说不然我们也去躺会儿。我摇摇头,说睡她房间总归不太合适,忽然想起还有间朝北的客房,推开门一看,床上空荡荡的没铺被子。我回头冲秀妍摊手:“没被子,就这么躺会儿倒也行,要不要进去歇会儿?”秀妍皱了皱鼻子说算了,就在沙发上靠靠就行。 我往沙发上一躺,她倒是没什么睡意,软乎乎地靠过来撒娇,让我抱着她。我无奈地伸胳膊把人圈在怀里,闭着眼假寐,没成想她反倒先睡着了,呼吸匀匀地蹭在我颈窝。我抱着她不敢动,反倒没了睡意,就这么闭目养神捱到了两点。 门锁忽然传来输密码的声响,我连忙轻轻把秀妍推醒,刚坐起身门就开了,是阿珠回来了,手里拎着满满两大袋菜。她冲秀妍笑着打了个招呼,先把菜拎去厨房放好,洗了手出来就劝:“别急着走啊,晚上在家吃了饭再去机场。” 秀妍爸妈听见动静也从客卧走了出来,秀妍连忙给他们介绍阿珠。我看了眼墙上的钟,有了主意:“阿珠,要不你陪秀妍她们再去南京路逛逛?我在家做饭,你们逛完回来刚好能吃。”秀妍眼睛一下亮了,拍着手说好,昨天还跟爸妈说要尝尝我的手艺呢,这下刚好。阿珠也点头应下,拿了车钥匙就要走。我连忙拉住她们叮嘱:“只有一个半小时啊,四点前必须回来,吃饭留一小时,五点准时出发去机场,这儿到浦东最快也要四十分钟,他们六点二十五的航班,不能误了时间。”阿珠比了个“放心”的手势,领着三人出了门。 我挽起袖子开冰箱清点她买的菜,倒是齐全:有我爱吃的黄骨鱼和黄鳝,还有一只三黄鸡、一条黑鱼,几棵生菜、两根黄瓜,还有一块里脊肉。我手脚麻利地忙活开:黄骨鱼搁了大把姜片、辣椒、大蒜焖得酱香浓郁;三黄鸡清蒸做了水晶鸡,配了我特调的蘸料,又片了块鸡胸肉炒了小米鸡丁,拿生菜叶卷着吃最是清爽;黄鳝我爱吃鲜的,铺了几片火腿上锅蒸得嫩而不腥;黑鱼片了鱼肉滑炒,骨头加了酸菜熬了奶白色的汤;里脊肉做了酸甜酥脆的锅包肉,黄瓜拍了拌个糖醋味的解腻。 等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我去储藏间翻出两瓶红酒,开了盖先醒着,刚收拾完台面,门就响了,她们三点五十分刚好赶回来。 大家洗了手坐定开吃,秀妍爸看着一桌子菜眼睛先亮了,夹了两筷子就竖大拇指:“看菜色就知道好吃,果然名不虚传,这些菜好像不是一个菜系的吧?”我笑着点头:“您是老饕了,一尝就准,这儿有湘菜、粤菜、江浙菜,还有川味和东北菜,混着做的。” 秀妍爸乐得直笑:“你这手艺去我们韩国开家中餐馆,肯定赚大钱。”阿珠在旁边接话:“哪儿用去韩国啊,就在上海开都够火的。” 我们边吃边聊,我一不小心就喝了两大杯红酒,等反应过来才慌了神——待会儿还要开车送机。抬头一看阿珠也喝了两杯,正皱着眉看空了的酒杯。秀妍连忙说不然打车去吧,你们别送了。阿珠摆了摆手,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没一会儿功夫,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人就开了门进来。 阿珠给我们介绍:“一个小区的,平时常一起吃早饭,熟得很,我俩都是单身贵族。”转头又跟那女人道谢:“麻烦你跑一趟,我们都喝了酒,没法开车送机。”那女人也不客气,扫了眼桌子说我还没吃饭呢,转身就去厨房盛了碗饭,坐下扒了两口,忽然抬头问阿珠:“你今天做菜怎么这么好吃,平时做的那叫什么东西。”阿珠笑着指我:“是我哥做的,我哪儿有这手艺。” 吃完饭还没到五点,我催着大家动身,毕竟是别人开车,怕她路不熟开得慢。我们拎着行李下楼,那女人忽然说开她的车吧,陌生车她不敢开快,按了钥匙开了旁边的奔驰300越野车。我把秀妍她们的行李都搬过去,跟着上了车,开着导航算时间,没想到她车技倒好,开得又稳又快,到机场的时候还比预计早了几分钟。 她靠边停了车,说我去停车场等你,你先送他们进去。我把手机递过去让她加我微信,便去后备厢拎行李,送秀妍他们进候机大厅。等他们办完托运,过安检前,秀妍爸妈一个劲跟我道谢,秀妍抱着我蹭了蹭,小声说“我会想你的”,转身就头也不回地进了安检口,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我才转身往出口走。 刚打通微信电话,那头的王丽华让我在到达厅门口等,她开车过来接。我站在出口吹了会儿风,没几分钟她就开着车到了。上车之后她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说她叫王丽华,问我怎么称呼。我说我叫木子,今天多谢你了。她笑着摆手,说跟阿珠是好姐妹,客气什么。 路上闲聊我才知道,她是做房产投资的,也炒股,说这阵子上海房价涨得凶,她赚了不少,还帮阿珠投资了一套房,转手就赚了两百多万,问我感不感兴趣。我笑了笑,说这种投机生意我没兴趣,也就没再多聊。 回到阿珠家时,阿珠已经把饭桌收拾干净了,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王丽华也往沙发上一瘫,转头跟阿珠说:“我刚才加了木子微信,你不会介意吧?”阿珠翻了个白眼:“这有什么好介意的,我还能吃这个醋啊。” 我看着她们俩熟稔的样子,随口问认识多久了。阿珠说有好几年了,怎么了?我摇摇头,说看你们说话随便得很。阿珠笑:“我们俩都是老大难,她比我小两岁,今年三十三,明天刚好是她生日。”我哦了一声,说那得吃三十三块肉才算圆满。王丽华垮了脸,说没人给我做啊。阿珠立刻指我:“这不有现成的人吗,让我木子哥给你做。”王丽华眼睛一下亮了:“那好啊,明天我去买菜,去我家庆祝,我再约几个姐妹过来热闹。” 阿珠转头问我:“你明天不走吧?”我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就去看月华,想了想还是点头:“本来打算走的,既然赶上丽华生日,那我就多留一天。” 又聊了会儿,王丽华就识趣地告辞了,临走前还再三叮嘱明天一定要去她家吃饭。我们把她送到楼下,看着她开车走了,才拎着我的行李回了阿珠家。 第539章 檐下闲居遇旧人 第五百三十九章 檐下闲居遇旧人 次日清晨天刚亮透,阿珠轻手轻脚起了床,洗漱时特意放轻了动作,临走前凑到床边跟我交代:“冰箱里有冰过的鲜牛奶和全麦面包,你醒了自己热着吃,中午我帮你叫外卖送上门,你乖乖在家睡个懒觉,不用惦记别的。”我迷迷糊糊应了声:“也好,确实好久没睡过踏实懒觉了。”她带上门的声响落下去,我翻个身又睡沉了,再睁眼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到十点多。慢悠悠爬起来洗漱,热了盒牛奶就着面包垫了垫肚子,算是对付完早餐。刚擦完手,门铃就叮咚响了,是阿珠订的外卖到了,两菜一饭还冒着热气,我打开包装坐在餐桌边慢慢吃完,闲着没事把客厅和阳台上的绿萝、多肉挨个浇了遍水,就瘫在沙发上开了电视,泡了杯铁观音慢慢抿着。午后刚打算回房间补个觉,门锁咔哒响了,是阿珠回来了。我有点诧异:“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她换了鞋蹭过来坐我旁边,晃了晃手机:“这几天没什么要紧事,就早点回来陪你呗。”话音刚落,我手机嗡地震了一下,屏幕跳出来是王丽华的微信消息。我扫了眼没点开,随手搁回茶几上。阿珠凑过来戳了戳手机屏幕:“看看呀,万一她有什么急事找你。”我把手机往她那边递了递:“你看吧,我刚好去躺会儿。”她抬头问:“有开机密码不?”我摇摇头:“没设,你直接开。”她指尖划开屏幕,念出声来:“木子哥,你在干嘛呢,想你。”念完抬头瞅着我,“怎么回她?”我笑了笑:“随便你怎么回就行。”她指尖飞快敲了几个字:“我跟阿珠正准备午睡呢。”没两秒对面回了过来:“咋昨晚没睡够啊?那你们醒了早点过来呀。”阿珠回了个“好”,把手机递还给我。我随手扔回桌上,拉着她的手腕往房间走:“放那儿就行,走,午睡去。”躺到床上,阿珠往我怀里蹭了蹭,语气有点酸:“她怎么找你不找我啊,还说想你,你们昨天聊什么了?”我捏了捏她的脸:“我哪儿知道,这话你该问你的小姐妹去。昨天不就聊了几句,她自我介绍说是做房产投资的,还说帮你炒了套房赚了两百多万,不然我把她拉黑得了?”阿珠连忙按住我拿手机的手:“别别别,我就是随口问问,没别的意思。”其实我也烦这种没头没脑的消息,有事说事也就罢了,非要没话找话,还带点暧昧的挑逗意味,也难怪阿珠会多心。阿珠趴在我胸口晃了晃:“对了,她今天生日,你要不要准备个礼物?”我想了想:“我是跟着你去的,要送也是你送,我就不出这个头了吧。”她点点头,伸手拍了拍我胳膊:“那行,快睡吧,等醒了我们去买个大蛋糕,再挑束鲜花过去。”三点多我们出了门,先去蛋糕店挑了个动物奶油的芒果慕斯,又在旁边花店拿了束香槟玫瑰,按着地址往王丽华家去。她家在小区最里面那栋的顶楼,是个复式大平层,光楼下客厅就有八十多平,靠墙摆着架黑色钢琴,对面是两组真皮沙发,茶几对面悬着块巨大的投影幕布,旁边立着一套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家庭影院音响。隔壁房间传来麻将牌哗啦哗啦的声响,混着几个女人嘻嘻哈哈的说笑声。我们刚换完鞋,王丽华去麻将室看了下下走出来,看着我眼睛亮了亮眨了眨眼,拉着阿珠的胳膊晃了晃:“我想让木子哥帮忙掌勺做菜行不行?”阿珠笑着打趣:“我哥今天过来就是专门给你当大厨的,你可要付工钱哦。”王丽华笑得眉眼弯弯:“那当然!早就准备好了。”说着拉开酒柜下面的抽屉,掏出一盒黄盒的黄鹤楼香烟递过来。我连忙摆手:“这烟可不便宜,你太客气了。”她把整条烟塞到我手里:“朋友送的,我又不抽烟,放着也是浪费。”我抽了抽鼻子:“我怎么闻着有烟味?”她往麻将室方向努了努嘴:“里面两个姑娘抽的,没事,通风好散得快。”她拿了条围裙踮着脚帮我系上,拍了拍我肩膀:“那厨房就交给你啦!”说着拉着阿珠就要往麻将室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我还是给你打下手吧,不然你找调料都不方便。”我点点头:“行,那你帮我把菜都洗了就行。”我们俩边聊天边忙活,倒也不觉得累,五点多的时候,十二道菜整整齐齐摆了满满一桌子。王丽华冲着麻将室喊了一嗓子“吃饭啦”,里面鱼贯走出来六个女人,年纪都跟她差不多,嘻嘻哈哈的,猛然看见客厅里站着个男人,先是愣了两秒,整个客厅瞬间静了下来,紧接着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其中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嗓门最大:“哇,好帅!丽华,这是你男朋友啊?”王丽华笑着摇摇头:“不是,昨天刚认识的,是阿珠的朋友,叫木子,浙江老乡。”那几个女人叽叽喳喳聊了起来,说的是温州方言,我半句都听不懂。有个戴眼镜的姑娘看向我:“你也是温州的?看着不像啊。”我笑着摇头:“不是,我嘉兴的。”王丽华哦了一声:“我听说嘉兴房价还没涨,才三四千一平?”我想了想:“我不太关注这个,大概四千左右吧。”她们又凑在一起用方言嘀咕,我隐约听见几次“嘉兴”的发音,便笑着问:“你们是想去嘉兴炒房?”刚才说话的戴眼镜姑娘愣了愣:“你听得懂我们说话?”我耸耸肩:“听不懂,猜的。你们还是说普通话吧,不然我跟阿珠跟听天书似的。”王丽华连忙拍了拍手:“对对对,说普通话,别让两位老乡见外。”后来大家就都换成了普通话,聊得热热闹闹的。吃完饭有人提议去同乐坊的夜店玩,我们分坐两辆出租车往静安去,到了地方抬头看见门牌号是海防路555号,我忽然想起之前听人说过这家店,便问王丽华:“这是刘嘉玲开的那家mUSE?”她点点头:“对呀,不知道她今天在不在,听说她最近在恒隆广场又开了家分店。”刚进去的时候还早,不到九点,酒吧里人不算多,顶上天花板的水晶灯折射着碎光,打在深棕色的实木吧台面上,酒保正擦着玻璃杯,动作熟练得像在跳舞。驻场乐队在舞台上调试吉他,低沉的鼓点混着蓝调音乐慢慢飘出来,角落的卡座里坐了几对情侣,低声聊着天,酒杯碰撞的脆响混着香薰蜡烛的甜香,氛围松弛得很。我们找了个靠墙的卡座坐下,点了几杯鸡尾酒,坐了没多久舞池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闪光灯晃得人眼晕,震耳的音乐响起来,舞池里的人跟着节奏晃,闹得人头疼。我们坐到十一点多就起身告辞,她们还说要去吃宵夜,我本来就不爱吃宵夜,便跟阿珠先打了车回家。洗完澡躺到床上,我跟阿珠说:“王丽华你还是少跟她来往,近墨者黑,她那帮朋友抽烟喝酒打麻将样样来,说话也没个分寸。”阿珠往我怀里蹭了蹭:“我跟那些人也不熟,我又不喜欢打麻将,哪有那个时间。”隔天清早阿珠照常要去上班,我跟她说:“今天我打算走了。”她连忙按住我收拾行李的手:“我去公司转一圈就回来,等我回来你再走,中午我打包你爱吃的酱鸭回来。”我想了想上午也没什么要紧事,便点点头:“行,吃了午饭再走。对了,你到写字楼帮我查下昆山阳阳店的进货单,看看欠了多少钱,我这次顺便结了。”她应下来:“她店生意好得很,比另外几个小姑娘的店都红火。”我哦了一声:“她开了两家店,自然比常州、松江的生意好。诸暨晓鹃那边怎么样?”阿珠顿了顿:“诸暨那边一直挺稳定的,我走那天去看她,她知道你也在诸暨没去看她,还有点不高兴呢。”我有点无奈:“我没跟她说我去诸暨啊,是不是你说漏嘴了?”她吐了吐舌头:“是我提的,我哪知道你没打算去看她。”我笑了笑:“没事,我过两天回广东顺路去拐一下去诸暨看看她就行。”中午阿珠拎着酱鸭和几个小菜回来,还把昆山店的账单带了过来,我跟她把账结清,就躺到床上补了个午觉,她也跟着我躺了会儿。三点多的时候我跟她道别,拎着行李下了楼,开车往月华的学校去,想等她下班一起回家。到了学校门口,门卫大爷认出我的车,挥挥手就让我开进去。我停好车,从后备箱拿了条秀妍爸上次送我的韩国烟递给他,大爷笑着接过:“谢谢啊,沈老师刚出去没一会儿,她让你等她吗?”我愣了愣:“刚出去?确定吗?”大爷点点头:“确定啊,我还跟她打招呼呢。 我想了想:“那我去她家里等吧。”说完上车启动,往月华的住所开。到了她家敲了半天门没动静,果然没人。我掏出之前她给我的钥匙开了门,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等。等了几分钟还没见人回来,估摸着她可能去买菜了,便起身锁了门往菜市场方向走,刚进菜市场大门,手机就响了,是月华打过来的:“你去哪儿啦?我看见你车路过我身旁,喊你半天你没听见,我跑回家看见你茶杯在桌上,人却没影。”我笑着说:“我来菜市场找你呢,马上就回去。”随便挑了几样菜就往回走。刚推开门,月华就扑了过来抱着我,脸贴在我胸口烫得吓人。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手都吓了一跳:“你发烧了?怎么不跟我说?”她声音哑得厉害:“可能前两天着凉了,浑身发冷,没课我就提前回来了。”我皱了皱眉:“这么烫必须去医院,别硬扛着。”把手里的菜往桌上一放,拉着她就往楼下走,开车去了附近的医院急诊。测了体温快三十九度,医生开了退烧药,我让医生直接给她挂点滴,好得快些。在医院挂了两个小时的水,体温慢慢降了下来,才带着她回了家。我让她先躺床上休息,自己去厨房做饭,切了大块老姜熬了滚烫的姜汤,端到房间喂她喝下去。正炒着菜呢,听见她在房间喊我,我赶紧关了煤气跑过去:“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她声音软软的:“出汗了,帮我用热毛巾擦一下。”我去卫生间把毛巾用热水烫了,拧得半干帮她擦汗,她里面的内衣全湿透了,擦完身又给她找了套干净的家居服换上。把剩下的姜汤热了热又喂她喝了半碗,给她掖好被子才回厨房接着做饭。等我把菜做好摆放在饭桌,进卧室看她,她已经昏昏沉沉睡着了。我把她换下来的内衣拿到卫生间洗了,晾在阳台上,再回房间看她,她仍旧睡得沉。估摸着她发烧至少有两三天了,一个人住,生了病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也难怪刚才见了我就抱着不肯撒手,两眼泪汪汪的,肯定是委屈坏了。我坐在床边,伸手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小手,轻轻揉着她的指节,好像这样就能帮她分担点难受似的。又过了会儿,她额头上、脖子上又冒出来细密的汗珠,没一会儿她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着我小声说:“又出汗了。”我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后面:“我知道,你别动,再出会儿汗我再帮你擦,这样好得快。”她点点头,笑了笑:“现在好多了,浑身骨头也不疼了,头也不晕了。”我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烧了有二天了吧?怎么不早点去医院?发高烧容易引发肺炎心肌炎的,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她往我手心蹭了蹭:“平时发烧我都不去医院的,吃两粒感冒药扛两天就好了,谁知道这次这么严重。”等汗出得差不多了,我帮她把身上擦干净,扶她坐起来,才发现床单被套都湿了一大片,索性换了套干净的。怕她发烧没胃口,我把米熬成了软乎乎的青菜粥,没想到她胃口还挺好,一口气喝了两大碗,喝完又出了一身汗。我让她干脆去洗个热水澡,她洗澡的时候我下楼买了几瓶冰可乐和一个西瓜,我以前发烧喝冰可乐退得快,她出了这么多汗肯定渴,西瓜利尿,也能补充点水分。路过车后备箱的时候想起之前放了一箱内衣,便挑了两个她尺码的内衣,也一起拿了上去。这天晚上我们哪儿都没去,我早早冲了凉陪她躺在床上,量了体温已经正常了,我才终于松了口气。她烧退了精神就好了,凑过来蹭我撒娇,我按住她的腰:“刚好点别折腾,好好休息,不然明天又该烧起来了。”她不听,非要闹,我没办法,只好顺着她的心意。闹完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一起去卫生间洗了澡,我帮她把后背、胳膊、腿都搓得通红,擦干净了抱着她回被窝。她像只小猫似的扒在我身上蹭来蹭去,我被她弄得心痒,只好把她按下来搂在怀里:“乖,快睡觉,明天你还请假了呢,有的是时间。”她见我态度坚决,才不闹了,乖乖蜷在我怀里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就响起了浅浅的呼噜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她睡得红扑扑的脸上,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点。 第540章 烟火与离愁 第五百四十章 烟火与离愁 第二天是周五,月华请了病假。烧虽然退了,她起床时还是脸色发白,脚步发飘。我催她吃了早餐赶紧回床上躺着,自己去菜市场挑了只新鲜乌鸡,配着黄芪当归慢炖了一锅汤,给她补气血。晚饭后她精神好了些,我们也不敢走远,就在小区里慢悠悠绕了一圈,晚风裹着栀子花香吹过来,她挽着我的胳膊,步子踩得格外轻。回家切了昨天买的西瓜,她抱着半个挖着吃,嘴角沾着红瓤,倒比生病前更像个小孩。 周六周日我们也没出门,我照旧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变着花样做给她吃,连着三天调养,她脸上终于见了血色。见她彻底好了,我便打算动身离开了。周日晚上躺在床上聊天,我随口说第二天送她上班后就走,她眼眶一下就红了,泪汪汪看着我:“能不能多呆几天?” “我本来早就该走了,放心不下你生病才留到现在,都陪你四天了。”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现在是淡季你又不忙,再陪我几天嘛。”她往我身边蹭了蹭,声音软得像棉花。 “淡季也有事儿,我订了几百万的内衣订单,得去工厂盯着点,怕出岔子。再说你白天上班,我一个人在家也闲得慌。” 她忽然翻身趴在我身上,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我有办法让你不无聊。” “哦?什么办法?”我笑了。 “明天你先陪我去学校,然后去买菜回家做饭,做好了给我送到学校,我们一起吃午饭。吃完你就在我宿舍午睡,等我下午两节课上完,我们再一起回家。这不就把一天排满了?好不好?” “你倒是把时间安排得明明白白。”我捏了捏她的脸,“我去你学校吃饭,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省得总有人嚼舌根说我长得好看没人要。”她晃着我的肩膀撒娇,“正好让他们见见,省得天天乱猜。” “合着我是去给你撑场面啊?那万一别人误会,影响你以后找对象怎么办?”我逗她。 “无所谓,反正小王和门卫早就在学校传了,好多没见过你的人都好奇着呢。”她凑得更近了,“你又不是长得丑见不得人,就陪我去嘛,好不好?” 我拗不过她,只能点头答应。她立刻笑开了,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把脸贴在我胸口,胳膊环着我的脖子:“那你下个星期再回去好不好?” “怎么生个病,反而像个小孩一样爱撒娇了?”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我六岁之后生病,从来没人这么细心照顾过我。”她声音闷闷的,“现在好像回到小时候了,感觉特别幸福。” “你不会是把我当你爸了吧?”我打趣道。 “别提父亲这两个字,我没有父亲。”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不过要是真有你这样的爸爸就好了。” “那我做你爸爸也行啊。” “才不要,做爸爸就不能在一起了。”她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很,“你比爸爸还疼我。” 第二天早上送她到学校,我按她的安排去菜市场买了菜,又捎了五十个快餐盒,回家慢悠悠做了二荤二素四个菜,装盒的时候差不多十一点。我拎着袋子走到学校,在办公室门口等她下课,里面一个老师招呼我进去坐,我便进去和她闲聊了几句。下课铃一响,我刚站到门口,就看见月华从教学楼跑过来,扎着的马尾晃得飞快,脸上满是笑。 我们拎着饭盒往她宿舍走,一路上遇到好几个老师和她打招呼,她都大大方方把我介绍出去,我只能尴尬地笑着回应,暗地里使劲把每张脸都往脑子里记,生怕下次碰见忘了打招呼不礼貌,偏我最不擅长记人脸,实在是个不小的挑战。 到了宿舍刚坐下吃饭,小王和另一个老师也从食堂打饭回来了。月华只和另一个老师打了招呼,故意没理小王——我知道她还记着上次小王不打招呼就带人去她家的事。我觉得都是同事,没必要闹得太僵,便主动招呼小王过来一起吃。小王看了月华一眼,见她扭过头不看自己,讪讪地说:“不了,你们慢吃,我回房间吃。”倒是另一个老师端着饭碗坐了过来,月华还给她夹菜,让她尝尝我的手艺。 饭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一点半月华起床去上课,我接着睡。三点半她就回来了,说下午没课了,我们便一起离校回家,顺路去菜市场买了菜,沿着树荫慢慢走,风穿过梧桐叶洒下来的光斑落在她脸上,日子过得慢得像被拉长的糖丝。 这样平淡的日子一直延续到周四,晚上月华趴在沙发上问我:“明天下班我们一起去看小英子好不好?我三个星期没见她了。”我点头说好,顺口提了句看完她得自己坐高铁回上海。 周五等她下了班,我们直接开车去杭州。出发前我给晓棠爸打了个电话,说我们过去吃晚饭,让他多准备点饭菜。 五点多车刚开到晓棠家小区门口,就看见小英子穿着蓝白校服站在保安室旁边,看见我们的车立刻笑开了,挥着小手跑过来。我赶紧踩刹车靠边停,她拉开车门钻进来,抱着月华亲热得不行。停好车上楼,小英子说爷爷跟她说了我们要来,她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了。 家里晓棠爸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我没看见晓棠,随口问了句,她爸说晓棠应该去诸暨了,每逢双休日差不多都过去。月华和小英子很快吃完饭,就钻进房间弹钢琴去了,我和晓棠爸边喝酒边聊天,听着房间里飘出来的钢琴声和一大一小两个姑娘的笑声,酒都觉得甜了几分。 周日吃过晚饭,我把月华送到火车站,转头回了晓棠家。晚上九点多,晓棠和小王从诸暨回来了,我没看见林微,便问晓棠她怎么没一起回来。 “林微调去市外经委工作了,现在住自己家了,她的位子给我了。”晓棠语气里满是开心,“比以前做行政轻松多了,也清闲。我原来的位子现在小王接了。” 我笑着看向小王道喜,小王赶紧说:“还得谢谢林微姐,她离开前特意把我们的工作都安排好了才走的。” “我明天去看看她,请她吃个饭。”我说道。 晓棠立刻拿起手机:“那我现在给她打电话,让她明天别安排事,我们也一起去。”我点头说好,她拨通电话直接说:“哥来了,明天约你一起吃饭。”林微一口应下,说下班后直接去家里就行。 第二天下午我刚午休睡醒,林微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她五点半才能到,让我们直接去饭店,她已经订好了包厢。末了她忽然压低声音问我说话方便吗,我说方便,她顿了顿说:“明天晚上你独自来我家吃饭吧,你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被问得一愣,想了半天也没印象,只能如实说不记得。她笑了笑说:“不记得就算了,明天跟你说,你自己安排好时间哦。”我应了声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就给晓棠打电话,让她们不用回家,直接去饭店。等林微把酒店位置和包厢号发过来,我顺手转发给了晓棠。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跟晓棠说,明天我得回老家一趟。晓棠嗯了一声,轻声问:“去了还来吗?”我摸了摸她的头说看情况。 隔天我午睡时又被林微的电话吵醒,她说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让我准备一下去她家。我挠了挠头说我早忘了她家住几栋几单元几零几了,她笑着说马上发我,没过两分钟,住址和房门密码一起发了过来。 我心想现在密码锁倒是方便,不用带钥匙。洗漱完和晓棠爸打了招呼,就开车往林微家去。她这房子我也就她刚买的时候来过一次,完全没印象,只能凭着记忆一幢一幢找,找了半天才摸到地方,输了密码咔哒一声开了门。 屋里飘着淡淡的香水味,我不爱闻这个,光着脚走过去把门窗都打开通风。环视一圈,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我打开鞋柜想找双拖鞋,里面整整齐齐摆的全是女鞋,连拖鞋都是女士的。我只能随便抽了一双穿上,好在我脚不大,勉强能塞进去大半个脚掌。 我自己烧了水泡了茶,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看电视,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林微才回来。她关上门看见阳台门窗也全开着,愣了愣问:“怎么不关门窗?” “你屋里有香水味,我不爱闻。”我说道。 “我早上还特意喷的呢。”她换了鞋走过来,把手里的菜放在玄关,凑到我身边让我闻她身上还有没有味。我凑近闻了闻说还好,没什么味道,又问她怎么突然爱喷香水了。 “还不是年龄大了,怕身上有老人味。”她叹了口气。 我被她逗笑了:“你才三十七,哪来的老人味?” “女人不比男人,一年不如一年了,你看我脸上都开始长细纹了。”她坐在我身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果然有淡淡的鱼尾纹。她侧头看我,眼睛弯了弯:“我可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了,晓棠和小王的工作都安置好了,你打算怎么谢我?” “谢谢你,你说要我怎么谢?”我笑道。 “陪我两天,做饭给我吃。”她笑得像个得逞的小孩。我点头说行,起身就去厨房做菜。 吃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她昨天问的日子,便问她今天到底是什么特殊日子。她抬眼看我,眼里的光软得很:“今天是我当初搬去晓棠家住的日子,你还帮我搬东西呢,忘了?”见我恍然大悟的样子,她接着说:“还有啊,三年前的今天,也是你打钱给晓棠帮我付的这套房子的购房款,我怎么可能忘。要不是你当初帮我安排住到晓棠家,我都不知道要去哪借房子住。” 饭后她带我参观所有房间,我看见有一间房也摆了大衣柜、梳妆台和电视,奇怪地问她怎么弄了两间主卧。她说是她爸退休了,老两口明天从宁波过来陪她住。我愣了愣说那你还让我陪你两天? “就是我爸妈来才让你陪我啊。”她笑得自然,“上次我们去宁波,你不是当我男朋友吗?我爸妈都记着呢,明天你可别说漏嘴了。” 我无奈地答应了,说觉得有点别扭。她赶紧说:“有什么好别扭的,男朋友也是朋友啊,又不是让你冒充我老公。” 第二天她请了假,和我一起去菜市场买了菜,特意挑了两双男拖鞋,然后去车站接了她父母一起回家。二老一进门,看了看房子的格局,她爸立刻皱起了眉:“这房子得好几百万吧?小微,你哪来这么多钱?可别犯错误,不然我住着也不踏实。” 她妈也在旁边附和:“是啊,这房子少说四百万,你一辈子工资都赚不到这么多,你老实说,是不是利用职务之便收了不该收的东西?” 林微拉着她妈的手笑:“爸妈你们放心吧,还记得三年前我带木子去宁波看你们吗?他还买了金首饰给您呢。这房子是他出钱帮我买的,你们就放宽心住。” 她爸看向我,眼神里还带着怀疑:“你可别帮着她瞒我们。” “叔,她说的都是真的。”我赶紧解释,“这房子三年前就买了,那时候房价没这么贵,我才花了一百多万,这几年才涨上来的。” 她爸还是较真,非要看看购房合同才放心。林微没办法,只能回房间把合同和房产证都拿出来,她爸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终于放下心,握着我的手说:“谢谢你照顾我女儿这么多年。”我赶紧说应该的,心里却有点发虚——其实我没怎么照顾过她,反倒一直是她在帮我照顾晓棠,帮我联系业务,实在是愧对二老的感谢。 我让他们先歇着,自己去厨房做午饭。吃饭的时候她妈一个劲夸我菜做得好吃,怪不得林微这两年胖了不少。林微笑着接话:“是啊,木子菜做得好吃,都把我喂胖了。” 晚饭我没在家做饭菜,带着二老去酒店吃了一顿,又陪着逛了商场,给他们买了睡衣和糕饼零食才回家。晚上一家人围着电视机边嗑瓜子边聊天,到九点多二老才回房休息。我和林微也回房间冲凉睡了。 我在林微家又住了两天,便动身去昆山,看看阳阳那边两家店的生意情况。 第541章 昆山暖行 第五百四十一章 昆山暖行 清晨出门时林微送我到车边,我忽然想起后备箱放着一批新款文胸样品,顺手拿了四个塞给她。她指尖捏着面料翻了翻,眼尾弯起:“样子挺好看的,你车里怎么放这么多这东西?” “我现在做文胸生意了,这些都是打版的样品。”我靠在车门上笑,“以后你的文胸我全包了。” 她把东西塞进包里,晃着我的胳膊打趣:“行啊,我跟我妈正好一人两个,我妈的那份你也得包哦。” 我坐进驾驶室挥挥手,引擎已经嗡嗡转了起来:“没问题,回头把你妈的尺码发我。”说罢踩下油门,径直朝着昆山的方向开去。 十点多钟,车停在阳阳的老店门口。店里客人不少,阳阳正低头给人拿货,收银台后面坐着的人却让我愣了愣——居然是刘思琪的妈妈。她抬头看见我,立刻笑着招呼:“你来了啊?思琪在新店那边呢。” 我点头往里走:“阿姨好,您怎么来店里帮忙了?” “最近店里生意忙,人手不够,我就过来搭把手。” 等阳阳送走客人,快步凑到我跟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哥,新店那边开起来了,卖得比这边贵反而更火。” “正常,那边消费群体不一样。”我拍了拍她的肩,“等会儿我过去看看。” 跟她聊了十几分钟店里的近况,我便踱步往新店走。刚到门口就看见个戴红袖套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旁巡看,背影眼熟得很,等他转过头我才认出来,是思琪的爸爸刘立强。 “刘叔,好久不见。”我走过去打招呼。 他猛地回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哎呀是你啊,快进来坐!” “您这是过来当保安了?”我笑着问。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过来搭把手,哪边忙就去哪边。”他挠挠头,“有我在门口站着,小偷都不敢来。” 我正笑着,思琪从店里跑出来,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屋里拉,一边给我倒茶一边说:“我爸妈现在都来店里帮忙了,再也不用去外面打临时工了。”她脸颊红扑扑的,眼里满是亮闪闪的笑意。 我看着她高兴的样子也跟着笑:“看你这模样,生意肯定差不了。” “嗯,每天的流水比预想的高好多!” 我转头跟收银台后的阳阳妈妈打了招呼,她立刻热情地招呼:“正好中午就在这儿吃饭,我让老头子加个菜。” “不用特意加菜,多添碗饭就行。”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店里忙碌的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当初只是想帮阳阳开个店,没想到连思琪一家人的工作都解决了,一个小小的实体店,竟也能帮到这些下岗的老职工。可高兴没几秒,心头又浮上点忧虑——现在电商发展得这么快,实体生意以后怕是不好做。 正出神时,阳阳爸爸骑着小三轮车停在门口,车斗里放着整箱的饭菜,他也穿了件工作服戴着红袖套,放下东西话都没说两句,就骑车给老店送饭去了。阳阳妈妈看着他的背影嘟囔:“这死老头子,知道有客人来也不进来打个招呼。”我假装没听见,想来是她没说清楚客人是谁,男人又本就不爱这些客套,也不算奇怪。 吃完饭坐了会儿,我就告辞去酒店开房午休,思琪送我到门口,晃着手机说:“开好房间给我发个消息。”我点头应下,跟店里几人挥挥手就走了。 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我开了电视,靠在床头边抽烟边喝茶,脑子里的事一件件翻上来:深圳那边新公司的烂摊子怎么收尾,内衣订单能不能按时出货,上次过去深圳忘了结谢莉和荟英发昆山的货款,这次回去一定得记着。还有跟莎莎合作的内衣利润,说好给她百分之五十,剩下的除了分给秀妍和静静,是不是也该给秀秀和瑶瑶分点? 想到这儿就有点头疼,我在虎门一个人住的时候,常叫她们俩过来喝酒聊天,有时候是她们主动过来,总归是耽误人家时间,总觉得欠了点人情。我暗下决心,以后尽量不跟这些小丫头来往了,实在无聊就去酒吧坐坐。 三点钟的时候阳阳打了电话过来,问我住哪个酒店,说已经跟思琪约好晚上一起吃饭。她听见电话里的电视声,笑着问:“你醒了在看电视啊?” “嗯,躺着没事干。” 挂了电话没十分钟,房门就被敲响了,我开门一看果然是阳阳,她笑嘻嘻地挤进来:“店里现在没什么事,我过来陪陪你。” 坐下聊了会儿新店装修和开业的细节,又说了思琪父母过来帮忙的过程,我叮嘱她:“现在两家老人都在店里帮忙是好事,你俩多注意点,别让长辈之间闹矛盾。” “放心吧,叔叔阿姨人都特别好,不爱多管闲事。”阳阳剥着橘子笑,“我们每个月都给他们发工资,这样赚的钱也不用额外给家里上交,是思琪想出来的主意,她是不是挺聪明的?” “鬼点子确实多。”我忍不住笑,既帮家里解决了工作,又不用上交收入,确实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阳阳忽然往我身边靠了靠,声音软下来:“哥,你要不要再躺会儿?我也有点困,想躺会儿,你陪我好不好?” 我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想起上次她也是这个时间来酒店找我,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是想跟我亲热吧?” 她脸一下子红透了,伸手抱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胸前:“知道还说出来干嘛。” 我笑着把她打横抱到床上,她双脚晃了晃,两只鞋子“咚咚”两声掉在地毯上。 五点多我们起床洗漱,阳阳拿起手机给思琪打电话,张嘴就说老规矩让她“出差”,我连忙拦住她:“别再说出差了,她爸妈都在店里上班,骗不过去的。” 五点半我们到了定好的饭店,两个爸爸都来了,两个妈妈各自留在店里看店。阳阳爸爸性格内向,跟我不熟,话很少,思琪爸爸却是个话痨,喝了两杯就开始开女儿的玩笑:“你老公来了还让住酒店?上次不是说要让他住家里吗?” 思琪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干脆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胳膊挽住我的胳膊,仰头跟我说:“老公,你听见没,我爸让你明天去家里住。” 我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故意说:“这玩笑都过去两个月了,你们怎么还记着。” “哪是玩笑,她爸这是认可你了。”阳阳在旁边凑热闹。 “别拿我寻开心,思琪还小呢。” 阳阳爸爸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借着酒劲也开了口:“我看你俩挺有夫妻相的,郎才女貌。要不是我家阳阳离过婚配不上你,我都想撮合你们俩。” 我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叔叔这话说的,现在离婚多正常,哪有什么配不上的,阳阳以后肯定能找到特别好的人。” 三个男人喝了两瓶白酒,两个姑娘各喝了一瓶红酒。我喝了六七两还清醒着,两位长辈却都喝得有点迷糊,说话舌头都捋不直了。吃完饭喝了会儿茶,我让阳阳和思琪先把各自父亲送回去。 到了饭店门口拦出租车,思琪爸爸却摆手不让思琪送:“我自己能回去,你不是要出差吗?” 思琪哭笑不得,知道她爸爸又在调侃她。便说:“喝成这样哪里还能出差。” 还是阳阳反应快:“叔叔,我跟我爸先送你回去,我们再回家,让思琪送哥回酒店就行。” 思琪爸爸这才点头,上车前还朝我挥挥手:“明天来家里吃饭啊,上次说要送你的花瓶还在我家放着呢。” 看着车开远,我忍不住笑,这老刘喝醉了还记得这事。思琪挽着我的胳膊慢慢往酒店走,晚风一吹,酒意散了不少。 “阳阳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出差,被我爸听见了。”思琪晃着我的胳膊笑,“他跟我说,以后别骗他,他又不是傻子,还说既然有关系,就让你住家里去,省酒店钱。” “你爸这是套你话呢。” “我知道啊,我就顺着他的话说,明天就让你住家里去。”思琪笑着抬头看我,“我爸还问我怎么认识你的,说要帮我参谋,还说你要是跟我没关系,不可能平白无故投这么多钱开店。” 我听得笑出声:“你爸也太可爱了,他不骂你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们是正常交往,你人这么好,他骂我干嘛,现在巴不得我嫁给你呢。” 我心里叹了口气,想来是他爸妈夫妻俩下岗太久,日子过得太慌,现在店里生意好,一个月能赚几十万,在他们眼里已经是天大的好事,自然对我满意。更何况我态度一直谦和,也没什么让他们反感的地方,说白了,我跟思琪在一起,算是实实在在拉了他们家一把。 “我跟爸妈说了,除了正常工资,每个月额外再给他们各补一份工资,等于拿双份。”思琪掰着手指头跟我算,“爷爷奶奶每个月各给五百,他们也花不了什么钱,就是让老人开心。” 我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小丫头还挺懂事,怪不得你爸对我这么好。” 两个人边走边聊,慢悠悠走回了酒店房间。 第二天我们睡到快中午才醒,我原本打算今天就走,思琪抱着我胳膊说什么都不肯放,非要我答应晚上去她家吃饭。我觉得去她家吃饭总是有点太唐突,正犹豫着,她居然拿起手机说:“我给爸打电话,让他跟你说。”我赶紧把手机抢过来按掉:“行行行,我怕了你了,我明天走行不行?” “明天也不许走。”她趴在我怀里晃,“你这么久才来一次,多陪我几天嘛。今天是六一节,你陪我出去玩好不好?” 我被她逗笑了:“六一是小朋友过的节,你凑什么热闹。” “那过纪念日。”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纪念两个月前的今天。” 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两个月前的四月二日是我的生日,四月一日那天她陪我吃了晚饭,又去了夜店,等到凌晨钟声敲响的时候,她说把自己当生日礼物送给我。 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我摸了摸她的头:“好,那我过几天再走。” 她开心得踮起脚尖亲了我一下,蹦蹦跳跳地换衣服:“那我先去店里看看,等下回来找你。”说完拉开门一溜烟跑了,走廊里还留着她轻快的脚步声。 第542章 湖风赠我少年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孤叶浮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3章 认错双胞胎,下厨救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孤叶浮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4章 深夜窃语与商事布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孤叶浮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5章 人心算计与前路铺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孤叶浮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6章 重聚旧友,温柔动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孤叶浮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7章 喜得补单定股交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孤叶浮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8章 半分温柔半筹前程 第五百四十八章 半分温柔半筹前程 清晨临走前,莎莎一直把我送到楼下,反反复复叮嘱个不停:“哥,我真想跟着你一块儿去。路上千万注意安全,每个服务区都停下来歇一歇,千万别疲劳开车。” 我笑着调侃她:“行了,年纪轻轻的,怎么跟个老妈子一样絮叨。” 她不依不饶:“我就是不放心!你到每个服务区都得拍张照给我报平安。” 我坐进车里,点火启动车子,随口应道:“知道了知道了,老妈子,拜拜。” 早上赶路我精神十足,一点都不困,中途只进了一趟服务区接了点开水,拍了照片发给莎莎,就继续往前开。抵达汕头工厂的时候,才刚十点出头。 大双早就守在厂门口等着我了。我停好车,跟着她走进了周小姐的办公室。 周小姐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以为我还是为了之前那批出问题的货款专程过来追责的。她连忙招呼我:“快坐,实在不好意思,还让你特意跑一趟。” 说着,她拿出那款货品所有色号的生产流程记录,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随手放在桌上,压根没翻看:“那事翻篇了,以后多加注意就行。我今天过来,是有别的事。” 大双一边给我泡茶一边宽慰:“哥,你先喝口茶消消气。” “我没生气。”我笑了笑,“今天是专程来给周总送礼的。” 我看向周小姐,开口问道:“大双在你这儿,表现怎么样?” 周小姐闻言笑了起来:“特别认真踏实,还肯主动学,现在已经是我的专属助理了。到底是什么礼物?不会又是给我塞人手过来吧?” “我哪有那么多人给你安排。”我笑着从随身手包里掏出二张纸,递了过去,“喏,你看看这份礼物喜不喜欢。” 周小姐满心好奇地接过,看清纸上内容的瞬间,瞬间瞪大了眼睛,眼里满是惊喜的亮光:“我的天,这可是份大礼!太谢谢你了!这样,之前出问题的那批货款,我全部给你免了!” “够爽快。”我颔首应下,随即正色叮嘱,“货款免不免不重要,但后续所有货品,绝对不能再出半点纰漏,不然咱们的合作就没法继续了。” “你放心!”周小姐立刻表态,“我保证再也不会出现这种质量问题,往后但凡再出一次差错,任凭你从重处罚!” “好。”我看着她,“把这句话落实到合同里。” 她当即转头吩咐大双:“双儿,把我刚刚说的质量双倍赔偿条款,补充进合作合同里。” 大双应声答应:“好的周姐,我现在就加上。” 敲定完合同细节,周小姐立刻召集工厂所有管理人员开紧急会议,商讨应对方案,务必保质保量、按时完成我这批大额订单。安排妥当工作后,她便让我在办公室安心休息,自己去会议室主持会议。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大双两人,我轻声问她:“跟着学这些流程,上手顺利吗?” “挺顺的。”大双靠在一旁,语气温软,“整套生产流程我都摸透了,现在还在跟着熟悉各类机器的操作。” “那就好,多学多练,总归是自己的本事。” 话音刚落,她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想念:“你这次来,打算住多久?还住我家好不好?” “都行,随你安排。” 她立刻起身,反手轻轻锁上办公室的门,转身伸手紧紧抱住我,嗓音软软的:“抱抱我。” 看着她直白又热切的模样,我心头一暖,抬手环住她,让她靠在我怀里:“想我了?” “嗯,特别想,天天都想。”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提醒:“把门打开,这里是工厂,人多眼杂,真要亲近,回家再说。” “没事的,大家都在开会,没人会过来。” 她说完,微微仰头吻了上来。我抵不住她的温柔,顺势温柔回应,两人相拥热吻,良久才缓缓分开。 平复心绪后,大双轻声问我:“这次的订单是不是特别大?看上去周姐很重视。” “嗯。”我点头,“比上一批还要大,大概率是她建厂以来接过的最大一单。” 没过多久,周小姐开完会回来,处理完手头紧急工作,便带着我们一起去了小双的饭店吃饭。 小双看到我再次过来,满脸惊讶,脱口而出:“你怎么又来了?” 我故意逗她:“怎么,听这语气,不欢迎我?” “没有没有!我口误!”小双连忙摆手解释。 一旁的大双立刻调皮接话:“哥,她不欢迎,我欢迎!我超欢迎你来!” 小双白了大双一眼,嗔道:“你会不会好好说话?我什么时候不欢迎了?” 周小姐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别闹了,赶紧安排个包间。” 小双立刻从吧台走出来,领着我们上了二楼包间,转头问道:“周姐,是你们点菜,还是我直接安排?” “都坐下了,你安排就好,忙完也一起过来吃。” “行,我待会儿就上来。” 吃完午饭,周小姐说要帮我安排酒店住宿,大双立刻主动请缨:“我去吧!” 周小姐笑着打趣她:“今天这么积极?上次让你帮忙你怎么百般不愿意?” 大双一脸嫌弃:“你说那个油腻的花老头啊?我才不去!被人看见了,指不定怎么瞎猜,以为我是做什么的,太别扭了。” 周小姐闻言,从包里拿出一叠现金递给大双:“那你去帮忙开房,我先回工厂盯生产了。” “好嘞,周姐慢走。” 等周小姐走远,大双晃了晃手里的钱,转头看向小双,笑嘻嘻说道:“妹,干脆让哥继续住我家吧,这钱不赚白不赚。” 小双无奈摇了摇头:“行,那你带木子哥先回去休息,他中午要午睡的。” “哥,我们走!”大双伸手就要拉我。 小双连忙提醒:“别拉拉扯扯的,公共场合注意点形象,回家里随便你们怎么样。” 我见状开口:“别急,小双还没吃完呢。” “我没事,你们先回去。”小双摆摆手,“我下午店里忙,就不回去了,你们晚上早点过来吃饭就行。” “谢谢我好妹妹!”大双笑着应下,再次拉着我起身离开。 我迈步跟着她往外走,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小双低着头安静吃饭,压根没有抬头看我们的意思。 回到大双家里,她切了个西瓜,两人简单吃了几口,便直接上了楼。她径直把我带进自己的房间,两人冲完凉,躺到床上准备午睡。 大双心情格外雀跃,黏着我不肯松开,一遍遍温柔亲吻我。我们温柔缠绵许久,她才安分下来,乖乖依偎在我的怀里,嗓音软糯带着委屈:“我之前天天做梦都跟你在一起,可每次醒来都是空的,心里特别难受。” 我轻轻摩挲着她的长发,柔声哄她:“那你现在闭眼接着睡,这次醒来,我一直都在,不会让你落空了。” 顿了顿,我顺势问道:“你刚刚说的那个花老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提了。”大双满脸抵触,“那个老头贼油腻,眼神色眯眯的,一直盯着我看。上次周姐还让我陪他去开房,我当场就拒绝了。我又不是她手底下的员工,凭什么陪陌生客户应酬!我说的没错吧?” “你做得很对。”我语气笃定,“明天我跟周小姐打声招呼,以后这种乱七八糟的事,绝对不会再让你碰。” 察觉到我语气沉了几分,大双抬眼看我:“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了?” “肯定不舒服。”我直言,“我的人,凭什么受这种委屈。”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她连忙保证。 我故意逗她:“嘴巴倒是会说,上次周姐给你钱让你开房,你不也收下了?” 大双脸颊一红,小声辩解:“我那是故意的,你不懂。” 我瞬间了然,笑着调侃:“合着你当时是连哄带骗,就想让我来你家住是吧?” 她被我说得愈发羞涩,埋在我怀里轻声开口:“其实上次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对你动心了。就是我嘴笨、胆子小,紧张得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缓了缓,她又继续说道:“我爸之前还给我打电话,问我喜不喜欢你。他说他去过你住的地方,知道你一个人,还夸你人特别好。爸他还暗示我,让我有空去虎门找你玩。” 我笑着说道:“你爸倒是通透。上次在路上,他问我更喜欢你们姐妹俩谁,我当时说,两个都喜欢。你爸又问,只能喜欢一个,哪个更喜欢。” 大双瞬间来了兴致,抬头看着我:“你真这么说了?那我爸后来又问你只能选一个,你怎么答的?” “我没回答。”我如实说道,“当时就说赶时间,起身就开车走了。” “说了半天等于白说!不听了,睡觉!”大双故作赌气,嘴上嗔怪着,身体却更用力地贴紧了我,丝毫没有真的生气。 我心头暖意涌动,也不再打趣,渐渐泛起困意,闭上眼沉沉睡去。 午睡过后,我们一起返回工厂。周小姐拿出好几款新研发的样品给我挑选,大双主动帮忙试穿展示,上身效果格外出彩。 周小姐看得连连点头,笑着说道:“以后新款,就让大双帮忙试穿最合适了。” 大双连忙摆手推脱:“那可不行,贴身的款式我才不试。” 看着眼前的场景,我想起了之前大双受的委屈,当即正色看向周小姐:“周总,有件事我得跟你提前说好。” 周小姐微微一愣:“你说。” “以后别安排大双帮客户开房、陪客户应酬吃饭,贴身内衣的试穿工作也不能让她做。”我语气认真,“她是我的人,我不希望她受半点委屈,沾染这些乱七八糟的应酬。” 周小姐瞬间恍然大悟,连忙致歉:“是我考虑不周,我明白了,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你放心。” 我不再纠结此事,指着桌上的新款样品:“这几款各拿两百件,先试单。” 转眼到了晚饭时间,周小姐手头工作繁忙,便叮嘱大双:“你陪木子哥去吃晚饭,所有开销记我账上。” 大双突然捂嘴偷笑,看着我打趣:“我陪你吃饭,这回总没事了吧?” 我被她逗得哭笑不得:“你可别乱说,这话听着容易让人误会,咱们走吧。” 两人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大双忍不住感慨:“感觉周姐特别怕得罪你。” 我淡淡一笑:“她不是怕得罪我,是怕丢了稳定的大额订单,怕断了财路而已。” 我们驱车来到小双的饭店,小双迎上来说道:“今天店里客满,没空位了,你们打包菜回去吃吧。” “外面卡座不是空着吗?凑合一坐就行。”我说道。 “别了。”小双摇摇头,语气无奈,“外人看着不好,容易瞎猜闲话。你们回去吃,我给你们拿一箱红酒带走。” 说完,她让服务员搬了一箱红酒放进我车里,又精心打包了四个家常菜、一份炒米粉,递给大双让我们带回住处。 回到大双家,我们就着小菜、品着红酒,慢悠悠闲聊着。我心里却隐隐生出一丝疑虑:刚刚进店的时候,明明还有好几个卡座空置,根本不像客满的样子,哪里需要特意回避? 大双心思单纯,只顾着吃喝说笑,毫无察觉。可我心里清楚,小双多半是心里闹了别扭,暗自生我的气了。 夜里九点多,小双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我们正在楼下客厅看电视,大双见状,立刻从冰箱拿出冰西瓜递过去。 小双却摆了摆手,脸色疲惫:“今天不吃冰的。” 大双随口一问:“来例假了?” 小双轻轻点头,声音沙哑:“我太累了,先上楼睡觉了。” 我见状连忙起身拉住她:“别急着走,坐下来陪我们聊会儿。” “我真的撑不住了。”她语气虚弱,抬脚就要上楼。 我忽然开口:“别急着睡,我有东西要给你,不要了?” 小双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我,眼底带着疑惑:“给我什么?” “之前说好的分红。”我笑着示意她坐下,“先坐。” 她满脸疲惫地落座,脸色憔悴不堪。我心头一紧,伸手探上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我瞬间慌了神:“你发烧了!这么烫怎么能硬扛睡觉,赶紧去医院看看!” “不用的,睡一觉就好了。”小双低声抗拒。 我执意不肯让步,再三劝说,她终究拗不过我,点头答应去就医。随后她转头看向大双:“帮我拿条内裤下来。” 大双二话不说,飞快上楼帮忙拿了衣物。 小双轻声叮嘱我:“你今晚睡大双房间吧。” 我看着她憔悴的模样,轻声问道:“你今天心情一直不好,是不是因为不舒服?” “就是身体难受,你别多想。”她顿了顿,又追问,“你还没说,到底给我分多少钱?不会有十万八万吧?” “等大双下来一起说。” 话音刚落,大双拿着衣物下楼,好奇问道:“什么十万八万的?” “期中分红。”我直言道,“你们姐妹俩,每人十万。” 小双瞬间睁大眼睛,精神好了些许,惊讶道:“一人十万?这都够我饭店大半年的营收了!你这次专程过来,就是为了给我们分红吗?” “不止。”大双抢先开口,“哥这次在厂里订了七百多万的货呢!” 小双满眼羡慕,认真说道:“内衣生意这么吃香?大双你可得好好学、多积累经验,以后我们也开一家内衣加工厂!周姐这厂子,光靠你打理对接,就做了一千多万的业绩,太厉害了。” “先别想这些。”我打断她们的话题,“先去医院看病,身体最重要。” “那我换条裤子。” 我和大双陪着发烧体虚的小双去医院输液,折腾到夜里十一点多才回到家,她的体温总算降下来一些。 我把小双送回房间,等她洗完澡躺好,正准备洗漱休息,她却轻声叮嘱:“你今晚别睡我房间,去大双那边,别被我传染了。” “我身体结实,不怕传染。”我坐在床边。 “我来例假了,还有痛经,夜里睡不踏实,会吵到你休息的。”她软声劝说。 我妥协道:“那我陪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她乖巧侧身闭眼,我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安抚,片刻后,看着她呼吸平稳、沉沉睡去,才轻轻带上房门,转身离开。 回到大双的房间,她还没睡,见我进来立刻问道:“小双退烧了吗?” “还有点低热。”我说道,“明天她要是还不舒服,你就去店里盯着,让她在家好好静养。” “好,我知道了,你快去冲凉休息吧。” 天还没亮,我心里记挂着小双的身体,早早醒了过来。轻手轻脚起身走到她房间,伸手一探,额头依旧带着薄汗,还有些许热度。 她睡得迷迷糊糊,察觉到动静,轻声呢喃:“天还没亮,你怎么起来了?” “放心不下你,过来看看。”我低声回道。 “我出了好多汗,你帮我擦一擦好不好?” “没问题。” 我走进卫生间,拧好温热的毛巾,细细帮她擦拭脸颊、脖颈、前胸后背,从头到尾擦了一遍,又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睡衣,才侧身躺在她身边陪着。 天亮之后,小双缓缓睁眼,虚弱说道:“昨晚没吃晚饭,肚子好饿。” “我去给你买早餐,想吃什么?” “一碗瘦肉粥就好。” 她叮嘱我带上房门钥匙,说床头柜里给我备了一把专属钥匙。我拉开抽屉,果然看到一把钥匙,钥匙柄上还系着一个红绳编织的平安结,小巧又用心。 我拿着钥匙出门,没想到这边的店铺开门都晚,整条街上的早餐店大多还没营业,仅有几家刚开门收拾。 徒步找了一圈一无所获,我只好折返回家,开车出去四处搜寻,几乎跑遍了整片街区,依旧没找到开门的早餐店。无奈之下,我把车开回院子停好,再次步行出门,守在刚开业的早餐店门口等候。 在路边抽了两支烟,总算等到店家备好餐,买到了热腾腾的瘦肉粥。 我匆匆赶回家里上楼,小双看着我气喘的模样,轻声道:“我忘了跟你说,这边早上店铺开门晚,让你白跑一趟了。” “没事,买到了,快趁热吃。” 小双带着几分娇憨,撒娇道:“你喂我。” 我搬来梳妆台的凳子坐在床边,一勺一勺耐心喂她喝粥。一碗粥吃完,她又出了一身汗,我再次拿毛巾帮她擦拭干净,找了件宽松的t恤帮她换上,看着她重新躺下睡着,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我肚子也早已饿了,再次出门吃了早餐,又单独打包一份回来留给大双。 回到家中,时间尚早,大双还没睡醒。我下楼烧好开水,泡上一杯热茶,坐在阳台边抽烟边放空。 早上七点半,大双揉着眼睛从房间探出头:“你起这么早?去看过小双了吗?” “看过了,好多了,就是还没彻底好。” 我起身把打包的早餐拿下楼加热,刚热好,大双就下楼了。 我一边递早餐一边问她:“分红的钱,直接转你支付宝可以吗?” “可以呀,我支付宝就是手机号。” 她报出号码,我反复核对确认无误,直接转了十万块过去。 看着手机里的余额,大双满脸欢喜:“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多存款!” “把钱转到余额宝里,还能赚点利息。”我说道。 我见她不会操作,直接拿过她的手机,帮她打理妥当。 等她吃完早餐,我让她上楼看看小双,顺便告知她今天不用去店里操劳,安心在家休养。 大双满口答应,开开心心跑上了楼。 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许久,不见她下来,正准备上楼看看,就见大双抱着一大堆衣物走了下来,一股脑塞进洗衣机,转头跟我说:“中午我去看店,晚上你过来店里帮忙。” 我微微一愣:“我能帮什么忙?” “你自己上楼问小双就知道了,是她特意让我跟你说的。” 我随即上楼走进小双的房间,她见我进来,慢慢坐起身:“坐吧。” “听大双说,你让我晚上去店里帮忙?” “嗯。”小双看着我,认真解释,“今晚有个大客户订了桌,点名要吃之前你做的菜。我核对过订单、问过后厨,上次厨师受伤,就是你临时顶替做的。” 我有些无奈:“后厨应该都学会做法了吧?这么热的天,让我进厨房遭罪?” “后厨师傅说没十足把握,怕砸了招牌。”小双眼神恳切,带着几分央求,“算我求你了好不好?这桌是两千的标准,我下午亲自跟你去菜市场采购食材。” 看着她虚弱又认真的模样,我终究心软妥协:“行吧,下午陪你去采购。” 中午我特意去饭店炒了几个清淡的家常菜,打包带回家里陪小双吃午饭。两人简单午睡片刻后,我写好专属菜单,陪着她去菜市场一一采购新鲜食材。 采购完毕回到店里,我提前叮嘱配菜师傅、洗菜阿姨做好备菜工作。 盛夏酷暑,厨房更是闷热难耐。我换上厨师服,模样规整利落,大小双看着我这身打扮,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都说我看着像专业大厨。 我细心交代好菜品的摆盘配饰要求,保证出品精致上档次。等晚上客人到齐,我便进厨房掌勺做菜。 我凭着记忆复刻了当初的菜品,又微调了口味,将鳝鱼做成干烧口味,新增了冰糖鳗鱼、小米鸡丁生菜包、纸包鱼片几道特色菜。 所有菜品上桌后,我抽空去店里的卫生间冲了个澡,换回自己的衣服,坐在一旁喝茶休息。 没过多久,服务员过来传话:“老板,包厢客人请您和老板娘上去坐坐。” 小双立刻拉着我走进包厢,席间的客人打量我一眼,问道:“这位就是今天的厨师?” “是我朋友,刚好过来这边玩。”小双笑着介绍。 那位主客眼前一亮,笃定道:“上次那一桌好菜,应该也是你做的吧?” 我微微颔首,谦逊道:“时间有点久,记不太清了,要是口味尚可就好。” “何止尚可!”客人连连夸赞,“味道太正宗了,很有我们上海本帮菜的风味,尤其是这道冰糖鳗鱼,口感绝了!你是上海人?” 我摇了摇头:“我是浙江嘉兴的。” “嘉兴离上海近,难怪口味这么贴合!”请客的老板格外热情,当即说道,“我明天还要订两桌,兄弟,还得麻烦你亲自掌勺!” 小双看向我,我笑着点头应下:“没问题,欢迎常来捧场。” 老板十分欣喜,随手拿起桌上一包烟递给我。 小双一眼认出是硬壳中华,连忙笑着推辞:“他不抽这个烟,您要是有心,明天换包软华子就好。” 老板闻言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考虑不周,失礼了。看来兄弟是做大生意的人。” 小双轻描淡写一句话,直接道出我的底细:“也不算大生意,就是刚跟这边工厂订了两单货,一千三百多万的单子而已。” 话音落下,席间客人神色瞬间郑重起来,连忙起身客气致意:“原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竟让大老板亲自下厨做菜,实在惭愧。” 我淡然一笑:“无妨,我本身也喜欢做菜,能得到大家认可,我就很开心了。” 寒暄几句后,我和小双一同退出包厢。 我无奈看向她:“怎么突然跟人说我的生意?” 小双坦然解释:“这个客人是店里老主顾,平日里特别傲气,总爱炫耀显摆,还屡次私下约我,我一直都回绝了。我就是想压压他的傲气,让他收敛一点。” 我瞬间了然:“原来还是个追求者。” “我才看不上。”小双语气淡然,“要不是他是店里大客户,我压根懒得应付。” 忙完店里的客流高峰,后厨收尾完毕,小双特意点了几个好菜,我们姐妹三人围坐一桌吃饭,她还开了一瓶茅台,给我满满倒上一杯。 我笑着打趣:“你这都开茅台了,我今晚这忙算是白帮了。” “就算你不帮忙,我也该请你喝。”小双笑意温柔,“你帮我们姐妹俩赚了这么多钱。” 我这才想起,还没把分红转给小双,当即说道:“把你支付宝给我。” 小双以为我要付饭钱,连忙摆手:“不用,说好我请客的。” 我没多说,径直走到吧台,扫码给她转了十万分红。 下一秒,店里的播报器响起:支付宝到账十万元。 小双满眼动容:“谢谢你,我们也没帮你做什么大事。” “你们姐妹俩一直在帮我。”我认真说道,“没有你引荐周总,没有大双踏实跟进工厂对接,我的生意也做不起来,这是你们应得的。” 正聊着,楼上包厢的客人散席路过我们桌旁,停下脚步寒暄了几句,转身去吧台结账。 大双见状连忙起身去吧台,客人跟她闲聊了两句,随手拿了两包软中华,一并结了账,转身把烟放到我们桌上,说明天见便笑着告辞离开。 大双坐回座位,笑着说道:“他刚刚偷偷问我,你是不是小双的男朋友。” 小双立刻问道:“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呀!”大双笑嘻嘻道,“省得他天天胡思乱想、来烦你。我本来就挺烦他的,说话做事莫名其妙,一点都不熟还套近乎。” 我闻言感慨道:“开饭店就是这样,三教九流的人都能遇到,谁都不能轻易得罪,难免会遇到糟心事。我以前也开过店,太懂这种感受了。” 小双叹了口气:“你们男人还好,很多客人喝了酒就目中无人、肆意张狂,我有时候真的不想开店了,特别心累。” “餐饮是刚需,生意最是稳定。”我宽慰她,“再难也比创业冒险稳妥。” 小双眼神一动,看向我认真说道:“我记得你之前说,等大双摸清工厂所有流程,我们就可以自己创业开厂。你觉得我们现在入行,可行吗?” 说完,她转头看向大双:“我之前跟你交代的事,都落实清楚了吗?” 大双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回道:“没问题,所有工序、岗位我都摸清了,只要薪资给到位,能挖来成熟的老师傅。” 我立刻出声制止:“别在店里聊这些,人多耳杂,小心被外人听了去。” 我心里暗自思索:小双显然已经动了开厂创业的心思,但我并不看好她们贸然单干。姐妹俩经验不足,若是独立开厂,品控、管理都容易出问题,一旦砸了口碑,得不偿失。 回到住处后,我认真跟她们分析利弊:“你们真想开厂,可以分两步走。先跟周总谈合作开分厂,积累足够的经验、稳定的客源和成熟的品控体系,彻底摸清行业门道后,再独立单干。你这边的饭店先保留着,算是稳稳的退路,风险能降到最低。” 小双看着我,带着几分顾虑:“你有把握说服周姐吗?万一她忌惮我们,以后处处针对大双怎么办?对了,你知道工厂的毛利率吗?” 大双抢先回道:“财务阿姨跟我说,平均毛利率能有八十多,爆款品类甚至能达到百分百以上。” “这么高的利润,合作的可行性很大。”我笃定道,“周总现在订单爆满,产能完全跟不上,很多单子都只能外发加工,上次出质量问题的肯定就是外发单,她心里肯定也着急。我们提合作开分厂,刚好能帮她分担产能。” “没错!”大双附和道,“这次的大订单她就分了两家外发,上次出问题的厂子,还被她扣了不少货款。” 我当即拍板:“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亲自跟周总谈合作。” 敲定好创业规划,三人便准备上楼休息。小双轻声叮嘱我:“你今晚还是睡大双房间吧。” 我刚想应声,大双就伸手拉住我的手腕,笑着拽我上楼:“走啦,让她好好休息。”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楼下的小双,她轻轻朝我摆了摆手,眼底情绪淡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 明明姐妹俩容貌、声音、神态都几乎一模一样,可我心里始终能清晰分清她们的不同,心底的情愫,也各有轻重。 跟着大双上楼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她侧身依偎进我怀里,轻声问道:“你想好明天怎么跟周姐谈合作了吗?” “睡前不想工作的事。”我翻身将她揽入怀中,鼻尖抵着她的额头,气息温柔缱绻,“烦心事明天再说,现在,我只想好好陪着你。” 大双抬手环住我的脖颈,温柔收紧双臂,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暧昧的氛围在静谧的夜里慢慢蔓延。我低头吻上她柔软的唇,温柔细细描摹,夜色温柔,爱意缱绻,所有的喧嚣和思虑,都在此刻归于安宁。 第549章 温柔入局,情愫暗生 第五百四十九章 温柔入局,情愫暗生 上午九点多,我带着大双一同来到工厂。走进周小姐的办公室时,她正陪着两位老外洽谈业务,全程流利的英文对话。茶几上摊着几份订货单,见我和大双进门,周小姐立刻笑着起身热情招呼。 那两个老外还在执着地议价,不肯松口,周小姐却压根没再搭理他们。我随手拿起桌上的订货单扫了一眼,看着上面的美元报价,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清楚对方的拿货价比我低不少,也瞬间明白周小姐冷淡应对的缘由。 一旁的大双十分懂事,先走到咖啡机前,给两位老外各冲了一杯咖啡递过去,随后又给我泡了一杯温热的绿茶,稳稳送到我手里。 周小姐瞥见这一幕,隐晦地朝大双投去一记略带不满的眼神,接着转头对着老外正色开口,直言价格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还特意点明,我这位大客户的拿货价,都比他们高出一截。 我顺势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接了句英文:“Yes, miss Zhou only bullies her own patriots。” 周小姐愣了一下,眼里满是意外:“你懂英文?” “略懂皮毛,刚好听得懂你们刚刚的对话。”我坦然回道。 她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连忙轻声解释:“他们走的是美元结算,中间有汇率波动,不是我刻意抬你的价格、偏袒外人。” “我都懂,你不用为难。”我淡淡安抚道。 两位老外看出价格没有松动的可能,知道这场谈判彻底没有结果,便起身告辞。周小姐当即拨通助手的电话,吩咐对方负责送两位老外返回酒店。 等人彻底走远后,我转头看向大双:“你先出去回避一下,我和周总单独谈点正事。” 大双听话地点头,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人,周小姐眉眼带笑地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什么重要的事,还要特意支开大双?难不成你也是来跟我砍价的?刚刚的事我真不是有意的,从没想着给你抬价。” “我清楚,你给我的价格我完全能接受。”我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我过来是发现你工厂现在的产能,明显有点跟不上订单量了。” 周小姐立刻应声:“这点你放心,我绝对能按时交货,不会耽误你的单子。” “你先听我说完。”我抬手示意她别急着表态,缓缓说道,“你现在订单积压太多,产能不足,只能把多余的订单外发加工。但你厂里跟单人手不够,外发单把控不到位,很容易出质量问题,到最后反而得不偿失。” 她刚要开口辩解,我再次抬手拦住,继续说道:“我有个想法,也是大小双姐妹的心愿。你们本就是远房表亲,算起来都是自家人。” 周小姐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身上,认真听着我的下文。 “她们姐妹俩守着那家小饭店,只能勉强糊口,发不了大财,所以一直想着开一家小型加工厂。”我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仔细琢磨过,她们单独开厂风险太大,并不稳妥,所以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顿了顿,看向眼前的周小姐。 她眸光灵动,立刻接话:“我猜这事跟我脱不了关系吧?” “你果然通透,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我笑着夸赞一句。 周小姐干脆起身,走到我身旁的沙发坐下,凑近我问道:“说说看,到底是什么办法,跟我有什么关联?” “我先抽根烟,你自己捋捋其中的利害,五分钟之后我再告诉你。”我看着她说道。 她十分配合,默默拿起桌上的烟灰缸递到我手边:“你随意抽。” 我点燃一支烟,缓缓吸了一口,抬眼就看见她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目光温柔又专注。我笑着打趣:“别盯着我看,好好梳理下思路。” 她闻言莞尔,端起桌上的咖啡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色静静沉思。 四五分钟后,一支烟刚好抽完。周小姐转身走回我身边落座,语气笃定:“我大概猜到你的心思了。如果大小双自己开厂,以你和她们的交情,肯定会把手里的订单优先交给她们做,对吧?” 我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她的猜测。 “那你具体打算怎么安排?”她追问了一句。 “我跟你合作两单下来,你的人品和做事风格,我都十分认可。”我真诚说道,“大小双想开厂,我没理由拦着,所以琢磨出一个双赢的方案。不如你和她们姐妹合伙开一家分厂,刚好能补上你现在的产能缺口,既解决了你的难题,也成全了她们,你觉得怎么样?” 周小姐沉吟片刻,当即点头:“这个思路可行。正好我前段时间在谈收购一家工厂,规模不大,但设备齐全、成色很新,完全能用。既然是你提议的,那这家新厂就交给大小双全权经营管理,我们利润五五分成。” “你稍微让一点利,四六分吧。”我开口提议。 她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权衡片刻后爽快应下:“行,四六就四六,我四、她们六。” 重新坐回我身边,她认真补充道:“不过工厂整体的全盘统筹、经营规划必须听我的,不能按股份多少定话语权。对外名义上的老板,可以让大小双担任。” “这点没问题,大家都是合作做事,凡事提前沟通、互通有无就好。”我坦然应道。 “真的谢谢你。”周小姐眉眼柔和,语气满是真诚,“你这个方案太周全了。” “我没看错你,做事干脆利落,很有魄力。”我由衷夸赞。 她被我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笑一声:“别夸我了,跟你比差远了。说实话,我还真有点欣赏你这个人。” “你这么直白,我可要害羞了。”我故作腼腆地打趣。 她瞬间笑出声,毫无预兆地伸手抱住了我,脸颊轻轻贴着我的肩头:“我是真心谢谢你。以你的实力,随随便便就能自己开一家配套工厂,根本不用依赖我,但你始终选择兼顾我、不丢下我,我心里都清楚。” 我笑着调侃:“没想到气场十足的周总,还有这般小女人撒娇的一面。” 她埋在我肩头,轻声反驳:“你特意支开大双,单独留我下来,不就是等着跟我说这些、独处这一刻吗?” 她通透的心思把我逗笑了,我拍了拍她的后背:“你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什么都瞒不过你。怎么,这是打算以身相许?” 说完我顺势收回手,淡淡笑道:“别闹,我可没这么想。” “我是真的很喜欢跟你相处、跟你合作。”她没有松开怀抱,小声说道。 “我也喜欢和你做朋友,轻松自在。”我温和回应。 她闻言慢慢松开手,抬眼看向我,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带着几分羞涩。 “看你,还害羞了。”我笑着打趣。 “我没有。”她微微别过脸,轻声呢喃,“是我想多了,你根本不会喜欢我。” “何以见得?”我挑眉问道。 “刚刚我抱你的时候,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小声嘀咕。 我忍不住低笑出声,凑近她耳边:“这里是办公室,人来人往的,我总得顾及分寸。换个私密场合,我怎么可能克制得住。” 她抿着唇浅浅笑着,眼底满是温柔:“你真会开玩笑。我看着你一向沉稳克制,不像是肆意妄为的人。不过你要是真的主动,我绝对不会拒绝。” 说着,她拿起我的水杯,细心帮我续满了温水。 “说真的?”我看向她。 她重重点头,眼神坦荡又认真:“我从不骗人。” 我心里暗自感慨,这位周总看着强势干练,骨子里竟是这般直白爽快的性子。随即笑着开口:“人不可貌相,我看着文质彬彬,实则也是俗人一个,不过是一直伪装得端正稳重罢了。” 她眸光灼灼,一步步凑近我,眉眼带笑:“那我可得好好看清你的真面目。” 我顺势张开双臂,她毫不犹豫地俯身钻进我的怀里,双手轻轻环住我的腰,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我胸口。 见我既没有收紧手臂拥抱,也没有推开她,她仰头轻声问道:“你是怕我身上有刺,不敢碰我吗?” 她个子娇小,额头紧紧贴着我的心口,软糯的声音清晰传来:“你心跳好快,明明你也在忍。” 她抬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眸直直望着我,眼底情愫缱绻。 “你这么盯着我,谁能扛得住。” 我再也克制不住,伸手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她顺势踮起脚尖,主动凑近,唇瓣轻轻覆了上来。我低头回应着她的温柔吻痕,站着接吻有些别扭,便顺势后退两步,两人一同倒在一旁的沙发上,温柔缱绻地相拥亲吻。 就在氛围愈发暧昧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们立刻分开,周小姐快速整理好凌乱的衣领发丝,定声开口:“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大双,她笑着说道:“哥,忙完了吗?我们去吃饭吧。” 周小姐站起身,神色已然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干练:“我也跟你们一起。” 说完她拿起随身小包,跟着我们一同前往大小双的饭店。 抵达饭店门口,周小姐说要去一趟洗手间,转身便离开了。 小双立刻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我:“谈得怎么样?顺利吗?” “搞定了。”我轻声回道,“她正好在收购一家现成的工厂,后续细节我们下午再细化敲定。” “哥你真厉害!”小双眼里满是佩服,“赶紧上楼包厢坐吧。” 一旁的大双一脸好奇:“刚刚你让我出去,我都没听到你们谈了什么。” 小双笑着打趣她:“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哥是怕你嘴直、不小心坏事,才特意让你回避的。” 二人一起上楼走进包厢落座,却迟迟不见周小姐上来,大双便起身下楼去找她。 包厢里只剩我一人,我靠着椅背,心里默默盘算着下午的行程:跟着周小姐去实地考察新收购的工厂,摸清厂房、设备的具体情况,再敲定后续合伙细则。 没等多久,周小姐推门而入,径直坐到我身边。 我随口调侃一句:“上个洗手间磨蹭这么久,不会是生理期不舒服吧?” 她眉眼带笑,轻轻白了我一眼,语气软糯撩人:“差不多,都是你刚刚闹的。” 我微微一愣:“怎么还怪我了?” “刚刚在办公室吻了那么久,耽误我时间,可不就是你的错。”她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失笑开口:“是我不对,晚点给你补上。” “说话算话,不许食言。”她立刻接话。 “放心,绝不食言。”我笑着应下,“先好好吃饭,下午看完工厂,去你那边午休。” 她伸手悄悄在我腰间轻轻捏了一下,眉眼弯弯:“一言为定。” 吃过午饭,我们驱车返回工厂,先把大双留在厂里值守,随后便动身前往即将收购的工厂实地查看。 刚驶出工厂大门,周小姐轻声说道:“跟对方约的是三点,现在时间还早,先去我家坐会儿吧。” 她指路导航,我慢慢驱车前行,没想到她家离大小双的家并不算远。车子停稳后,我们并肩走进院里,是一栋和小双家风格相近的自建房,干净雅致。 进门后,我看到屋里站着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妇人,下意识开口喊了声“伯母”。 周小姐连忙解释:“不是我妈妈,是家里的佣人阿姨。” 说完她领着我径直走上二楼,推开自己的卧室门,打开空调:“你先在这儿休息午睡,快三点了我们再出发。” 我环顾一圈室内环境,随口问道:“里面那扇门是卫生间吗?” “对,你要是热的话可以冲个凉,我去给你拿洗漱毛巾。”她说完便转身走出房间。 我走进卫生间看了一眼,收拾得干净整洁,只是没有浴巾。片刻后,周小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和一条干净浴巾递给我。 我接过用品,脱下外套,简单冲了个凉水澡。裹着浴巾走出浴室时,看见她正躺在床上低头刷着手机。 听见动静,她立刻放下手机起身:“你好好休息,我也去冲个澡。”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t恤,转身走进浴室。 我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没过多久,浴室的水声便停了。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短袖走了出来,衣服长度堪堪遮住大腿,娇小的身子裹在里面,像穿了一条宽松的短裙,看着格外温柔清纯。 她笑意盈盈地走到床边坐下,我顺势往床里侧挪了挪,她便直接躺到了我身边。 “这是打算兑现刚刚的约定?”我侧头看向她。 她转头望着我,眼底带着几分娇嗔:“不然呢?难道还要我一直主动?” 我俯身,轻轻在她脸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她立刻闭上双眼,微微仰头,主动迎上我的唇。唇齿相触,温柔缱绻蔓延开来,她抬手搂住我的脖颈,热烈又温柔地回应着。 指尖不自觉拂过她的眉眼、后背,她的手也轻轻落在我的肩头、腰间,两人紧紧相拥,沉溺在彼此的温柔里,周遭的氛围温柔又暧昧。 温存许久,疲惫感慢慢袭来,我们相拥着渐渐入眠。 下午三点整,床头的闹钟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将两人从睡梦中唤醒。我才发现她特意定了闹钟,这般守时自律的性子,倒是和她干练的做事风格一模一样。 我们起身简单洗漱一番,整理好衣容,便出门前往待收购的工厂。 抵达厂区见到工厂老板,对方热情迎了上来。周小姐笑着介绍:“这是木子老板,真正想要接手工厂的人。” 我们相互寒暄几句,我便直言想去车间实地看看设备和场地。 老板十分配合,领着我们走遍了厂区所有生产车间。大部分机器都已经停摆闲置,只有尾部车间还有几名工人在零星作业。一路上,周小姐细心给我讲解每一台设备的型号、功能、新旧程度以及市场估值,讲解得细致又专业。 这座厂房建成没几年,墙面、地面都干净整洁,外墙也没有积灰污渍,整体保养得不错。厂区占地不到四亩,一共三排建筑,两排单层砖混结构的生产厂房,一排办公室加仓库,厂房层高大概五点五米,空间足够日常生产使用。 我在心里快速核算成本:按照当地行情,这类厂房建房单价最多五六百一平,一千五百平的建筑面积,建房总成本也就八十到九十万左右;厂区连带周边四亩土地,潮南区的地价一亩十八到二十万,顶格算下来土地成本也不超过八十万。整体土地加厂房,顶天一百七十万,剩下的价值就全在机器设备上了。 我对内衣专用生产设备并不熟悉,便转头问周小姐:“这些机器,你预估能值多少钱?” “撑死二十万。”她脱口而出。 “你之前和他谈判,底价谈到多少了?”我继续问道。 “没细谈具体价格,只跟他说过,超过两百万我绝对不考虑接手。” 我心里瞬间有了底,坦然说道:“土地加厂房,最高一百七十万,再加上二十万的设备估值,总价顶天一百九十万。” “这个价格,老板大概率不会同意。”周小姐轻声说道。 “先聊聊看再说。” 我们返回办公室,老板连忙问道:“两位看过场地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接手的意向?” 我坦然开口:“我原本打算自己买地新建厂房,有现成的固然省心,就是你这厂区规模小了点,要是能再多两亩地拓展空间就完美了。” 老板立刻接话:“厂区后面还有闲置土地,后续可以单独再买,随时能扩建。” “那行,我们直接谈价格吧。”我切入正题。 “我跟周总之前沟通过,一口价两百二十万。”老板态度强硬。 “这个价格没必要谈了。”我直接摇头,“我自己买地建新厂房,都花不了这么多钱,你报的价太虚了,重新给个实在价。” 老板犹豫片刻,松口道:“那我让十万,两百一十万,最低了。” 我轻笑一声:“老板你这根本没有诚心交易。我是真心想接手,诚心谈价,你要是这个态度,那就算了,我没时间耗着。” 见我态度坚决,老板终于松口:“那你说,多少钱你能接受?” “我算过你当年的总投资,大概一百四十万左右。”我语气沉稳,“我不让你亏本,一口价一百四十五万。价格合适,现在就能签合同,全款一次性付清。” “这价格太低了,绝对不行!”老板立刻否决。 “那你慢慢考虑。”我站起身,淡然说道,“我给你一天时间,一天之内没有答复,我就直接买地自建厂房了。现在新建厂房可以盖二层,不仅利用率更高,还能省不少土地成本。” 说完我转身准备离开。 老板见状连忙开口:“老板留步,留个联系方式吧!” “你直接联系周总就好。” 我话音落下,老板还是快步追到车边,主动递来一张名片,摆明了想交换联系方式、继续洽谈的心思。我会意,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他。 上车后,我挥手道别,驱车驶离厂区。 周小姐忍不住说道:“你这砍价也太狠了,一百四十五万,他肯定不会同意的。” “市场价摆在这儿,顶天一百六十万。”我笃定说道,“他工厂基本停产,闲置着不仅不产生收益,还要花钱维护设备、打理厂区,甚至大概率还压着货款、工资或者银行贷款,根本耗不起。机器都是内衣专用设备,除了同行,二手商贩收去价格更低,他没得选,只能低价脱手。” 周小姐满脸疑惑:“你怎么对我们这边的地价、建房成本这么清楚?万一你估算错了呢?” “我提前做足了功课,网上都查过行情。”我笑着解释,“他要是五年前拿的地、建的厂,成本更低,建房单价只要四百出头,整体投入远没有他报的那么高。” 回到周小姐的工厂,一直在等候的大双立刻上前询问洽谈结果。 “基本稳了,等对方答复就行。”我淡淡说道。 周小姐笑着拆台:“你别听你哥吹牛,人家刚刚根本没松口同意。” 我转头看向她,耐心解释:“你还是看得浅了点。他要是无意向,根本不会追着我要联系方式、交换名片,这就是心动犹豫的信号。” 周小姐瞬间恍然大悟:“这么说,他其实很着急出手?” “没错。”我点头分析,“工厂停产闲置,资金链大概率紧张,他耗不起。等着吧,最快今晚,最慢明天下午,他肯定会主动联系我。” “快到晚饭时间了,我去车间巡查一圈,晚点我们一起去吃饭。”周小姐笑着说道。 “好,你先忙。” 周小姐离开后,大双凑到我身边,小声问道:“哥,你和周姐合伙的事谈妥了吗?” “谈妥了,不过我临时改主意了。” 大双一脸诧异:“怎么改主意了?” “与其让你们姐妹只入股新收购的分厂,不如直接入股她现在的老厂和新厂,两厂合并核算股份。”我认真说道,“这样你们只需要留一个人常驻厂里参与管理就行,风险更低,账目和订单分配也不会出矛盾。哪怕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都非常可以了。” 大双连连摇头:“恐怕很难。周姐现在的工厂经营得好好的,稳定盈利,肯定不愿意让我们凭空入股分利的。” “行不行试过才知道,谈谈又不吃亏。”我坦然道。 等周小姐巡查完车间回来,我们三人一同前往大小双的饭店吃晚饭。 刚踏进店里,小双就快步拉着我往厨房走,语气带着几分焦急:“哥!你可算来了,你忘了今晚要帮忙掌勺,客人马上就到包厢了!” 我一拍脑门,恍然大悟:“瞧我这记性,忙得彻底忘干净了!” 我快速换上后厨的工作服,好在食材配菜都已经提前备好,只需要开火炒制即可。后厨师傅见我过来,瞬间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今晚要我硬扛了,可算盼着你来了!” 这时周小姐也走进厨房,看着一身厨师服的我,忍不住笑出声:“你还真要亲自下厨做菜?” “答应了客人的,没办法。”我无奈笑道,“你们先去前厅吃饭,别等我。” “看不出来木子老板还有这般手艺。”周小姐满眼新奇。 后厨师傅连忙搭话:“周老板你可别小看我们木子老板,楼上包厢的客人,都是专门点名要他掌勺的!” 周小姐闻言更感兴趣了,凑过来问道:“那你给我单独做一道菜好不好?” “你随便挑,让后厨给你配菜就行。”我笑着应下。 她却温柔摇头:“不用特意先单独做,等你把包厢客人的菜做完,我们自己的饭菜晚点吃没关系,我等你。” “别等我,起码要一个多小时,你饿着肚子不行。”我连忙劝说。 “你也没吃饭,你能忍,我就能忍,我陪你一起等。”她语气温柔又坚定。 一旁的大厨忍不住打趣:“哟,周老板和木子老板感情真好,看着跟两口子似的!” 周小姐瞬间脸颊通红,有些羞涩地嘟囔了一句本地方言,不等我听清,就红着脸快步走出了厨房。 不多时,前厅服务员进来传话:“楼上包厢客人已到,可以上菜了!” 我和大厨立刻分工开工,两人各开两个灶台,四个炉子同时起火炒制。我们配合默契、速度极快,几乎一分钟就能出一道菜,短短半个小时,楼上两桌包厢的菜品就全部炒制完毕。只剩一道冰糖鳗鱼在小火上慢煨收汁,很快就能出锅。 等汤品和压轴的冰糖鳗鱼全部上桌,包厢客人的菜品就全部搞定了。我让大厨快速配了几个我们自己吃的家常菜,我掌勺翻炒,片刻就做好六个小菜。 我匆匆去卫生间洗漱、换好衣服,走出厨房落座餐桌。 周小姐满眼笑意看着我:“你不是说要一个多小时吗?怎么这么快就忙完了?” “怕你饿太久,就和大厨分工赶了赶进度。”我看着她温柔笑道。 她眼底满是暖意:“你这么体贴,我心里特别暖。” “咱们本来就是自己人,自然要疼你、照顾你。”我随口打趣。 她连忙轻拍我一下,小声提醒:“别乱说,被别人听到多尴尬。” “店里这么热闹嘈杂,没人会注意的。”我笑着安抚。 这时忙完前厅琐事的大双走过来坐下,好奇问道:“周姐,你们刚刚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周小姐收敛笑意,随口回道:“没聊什么,就说你长得好看。” 大双性格单纯,立刻接话:“其实周姐你不板着脸的时候,特别温柔好看,你平时怎么总爱一脸严肃啊?” 我在一旁笑着解释:“这就是做老板的常态,对着下属总得端着几分威严,不然不好管理团队。你周姐骨子里就是温柔小女人,只是被生意磨出了气场而已。” “哥你真有眼光!”大双连连赞同,“我们小时候,周姐就是这条街上最好看的姑娘!” 周姐被我们一唱一和地调侃,无奈失笑:“你们俩别合伙打趣我了,快去把小双叫过来一起吃饭。” 大双起身去叫小双,没能把人喊来,反倒拎了一瓶我昨天没喝完的茅台酒过来:“小双说让我们先吃,她还要忙店里的事。” 我们便先行开吃,周小姐尝了几口菜,满眼惊艳:“这味道太特别了,清甜入味,比外面饭店的招牌菜还好吃。” 大双也连连点头:“今天的菜味道怎么这么绝,比平时好吃太多了!” “这可不是后厨师傅做的,是你哥亲手炒的。”周小姐笑着揭秘。 大双瞬间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我早就听小双说你厨艺超好,没想到这么厉害!” 周小姐打趣道:“你这手艺,完全可以自己开饭店了。” “那你来投资,我负责掌勺打工。”我顺势接话。 她笑着摆手:“我可不敢请你,你这身价,我可付不起工钱,养不起你这位大厨。” 一旁的大双心思直白,突然开口:“我感觉你们俩今天怪怪的,说话特别暧昧,感情一下子亲近了好多!” 周小姐瞬间敛了笑意,故作严肃:“小孩子别乱说话,什么暧昧不暧昧的。” 大双立刻意识到说错话,吐了吐舌头连忙道歉:“对不起周姐,我胡说八道的,你别生气。” 我笑着打圆场:“是你不会说话而已,不是暧昧。大家合作熟悉了,相处自然随意些,总时刻紧绷着才累。” “对对对!是我嘴笨说错了!”大双连忙赔笑。 周小姐这才重新露出温柔笑意:“私下没人没关系,但是在厂里,可不能乱开玩笑、乱说话。” “我记住了周姐!” 话音刚落,小双忙完琐事走了过来,笑着问道:“周姐,是不是大双又乱说话惹你不开心了?” “没有,就是随口开玩笑而已。”周小姐笑意温柔。 小双顺势坐下,四人围坐餐桌边吃边聊。她们姐妹俩都不喝酒,餐桌上少了推杯换盏的热闹,饭菜吃得格外快。 晚饭结束后,周小姐轻声提议:“出去走走消消食吧?” 我正好也想趁独处的机会,和她敲定入股合伙的细节,当即应声:“好啊,饭后百步走。” 我转头问大小双:“你们要不要一起?” 小双笑着摇头:“我们就不去了,你们慢慢逛。” 我和周小姐并肩走出饭店,沿着街边缓缓散步。晚风轻柔,夜色静谧,走着走着,她自然而然地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姿态亲昵又自然。 我顺势开口,聊起正事:“我认真想了下合伙的事。你觉得是让大小双只入股新厂合适,还是直接入股你老厂加新厂、两厂合并核算更好?合并入股的话,后续订单分配、利润结算都更简单,不会有纠纷矛盾。” “你继续说,我听你的方案。”她轻声回应。 “我的想法是,小双继续守着饭店经营,不用分心管工厂的事,就让大双进厂助你负责日常管理。”我条理清晰地说道,“你依旧全盘统筹把控所有业务,维持原本的经营模式,年底直接按股份给她们分红就行。后续新厂的管理岗位,也可以根据大双的能力来安排,能胜任就全权交给她,一切都灵活来。” “这些都不是问题,我都没意见。”周小姐坦然应下。 “问题的关键,就是股份比例怎么定最合适。”我看向她,“我不想让你吃亏,比例必须算得公允。”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 周小姐看了一眼号码归属,立刻说道:“是我们这边的本地电话。” 我瞬间反应过来:“应该是那个工厂老板,忍不住主动找过来了。” 我接起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老板急切的声音:“请问是木子老板吗?我想跟你再谈谈工厂转让的事。” “可以,我刚吃完饭,你定个碰面地点。”我淡淡说道。 “你现在在哪里?” “我对这边路况不熟,让周总跟你说位置。” 我把手机递给周小姐,她接过电话,用流利的本地方言和对方快速沟通几句,挂断后跟我说:“定在前面那家宾馆。” “好好的谈生意,怎么约在宾馆?”我微微疑惑。 “楼上是咖啡厅,正规洽谈的地方。”她笑着解释。 我们快步走到宾馆,直奔二楼咖啡厅落座。刚点好两杯咖啡,老板就急匆匆地推门走进来,神色满是焦灼。 服务员上前询问饮品,他抬手示意:“跟他们一样就行。” 等服务员离开,我率先开口:“想通了?” 老板语气诚恳:“你既然能全款一次性付清,我们各退一步,一百六十万,这个价格你能不能接手?” 我轻轻摇头,没有松口。 一旁的周小姐适时开口助攻:“老板你要诚心交易,就别死守自己的心理价位了。刚刚木子老板已经在找人对接,准备明天去签自建厂房的土地合同了,你只剩最后一点机会。” 老板沉默良久,咬牙松口:“一百五十五万,这是我的底线了!” “老板你爽快一点。”我语气沉稳,“我报的是实打实的市场价,压根没刻意压价。” “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错过这次,你很难再遇到全款接手的买家了。”周小姐继续劝道。 老板眉头紧锁,挣扎许久,最终狠狠下定决心:“一百五十万!整数成交,不能再少了!” 见对方已经触底松口,达到了我的预期价位,我顺势让步:“我也让一步,不跟你纠结两万块了,一百四十八万成交。我谈生意从不加价,今天看你也算有诚意,破例一次。” “行!”老板立刻应声,“就按你说的价!明天我们直接办理过户交接手续,我现在就联系中介提前对接。” “可以。”我点头应下,“不过明天早上我们要先去厂里试机,你得保证所有设备能正常运转。” “没问题,所有设备随时能开机运作,今晚试机也行!”老板连忙保证。 周小姐轻声说道:“不用着急,太晚了不方便,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准时过去。” 老板连忙应声,起身和我握手敲定合作,随后便匆匆离开,忙着对接后续手续。 等人走后,周小姐满眼佩服地看着我:“总算搞定了!你心态也太稳了,换做是我,早就忍不住加价了。我原本以为一百八十万能谈成就很不错了。” “新厂的事暂且放一放。”我看向她,“现在该敲定我们入股分红的正事了。” “嗯,今晚正好一次性定好。”她点头应声,“去我家慢慢算,仔细核算清楚。” “好。” 我拿出手机给小双打了个电话,简单交代:“今晚我们对接工厂的事,可能会忙到很晚,你让大双明天自己正常去厂里上班,不用等我们。” 小双乖巧应声,叮嘱我们注意休息。 挂完电话,我们结了咖啡账单,走出宾馆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周小姐家中。 回到她的卧室,她拿出纸笔、打开计算器,一点点细化核算,把土地、厂房、设备、产能的价值占比逐一拆分统计。 核算完毕后,她抬头跟我说:“算下来,入股占比是百分之二十三点三。” “零头抹掉,就按百分之二十算。”我随口说道。 “这三点三可不是小数目,你怎么这么大方?”她满眼疑惑。 “分人而已。”我看着她温柔笑道,“跟你合作,我没必要计较这点得失,就当给你买护肤品、添点小东西了。” 她笑着摇头:“我平时很少用这些东西,你换个理由。” 我微微思索,认真开口:“就当是我对你的心意,是我的诚意、敬意,也是我的一点偏爱。” 她眼底瞬间盛满温柔,笑意缱绻:“这个理由我喜欢。我还以为你一直很高冷,没想到说话这么暖心。” 她抬头望着我,轻声问道:“今晚留在我这儿睡吗?” “你欢迎,我就留下。” 她瞬间扑进我怀里,抱着我的腰娇嗔道:“留下可以,不许偷懒,陪我。”说完忍不住低笑出声,仰头看着我,眼底情愫汹涌,“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俯身将她轻轻抱起,转身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疲惫,暧昧的氛围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蔓延。洗漱完毕,我抱着她回到柔软的床上。 她没有丝毫羞涩拘谨,抬手紧紧环住我的脖颈,仰头主动吻了上来,温柔又热烈。我低头回应着她的深情,两人相拥依偎,温柔缱绻漫溢满屋,夜色温柔,情愫绵长。 第550章 晚风叙意,初心予卿 第五百五十章 晚风叙意,初心予卿 清晨六点,我准时醒了。 细碎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溜进卧室,落在被褥间,添了一室温柔的暖意。小周大半截身子都压在我身上,睡得正沉,呼吸匀净绵长,安静得像熟睡的婴儿。 平日里的她,做事利落、神色严肃,永远一副不苟言笑的干练模样,可卸下所有防备安睡在我身侧时,却这般柔软温顺。 她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我知道她快要醒了。果然,下一秒,她缓缓掀开眼眸,视线不偏不倚,正好撞进我的目光里。 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轻声开口:“你早就醒啦?” “刚醒没多久。”我低声应着。 她重新闭上眼,往我怀里又亲昵地蹭了蹭,软糯道:“我再眯一小会儿。” 我顺势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稳。她身形娇小,软软地贴在我怀里,让人心里格外踏实舒服。 纤细的小手轻轻摩挲着我的胸口,她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轻声感慨:“你胸肌好结实。” 我笑着打趣:“要是不结实,那不就跟女人一样了?” 她不服气地抬了抬下巴:“我身材也很紧致,一点都不松垮。” “你平时经常去健身房锻炼?”我随口问道。 “哪有那闲工夫,天生就这样的。”她语气坦然。 我低笑出声:“是吗?那我可得好好感受感受。” 我抬手正要触碰,她却忽然抬手按住我的手腕,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清醒:“别闹,没时间了,赶紧起床,晚上再说,好不好?” 我恍然想起今日的正事,连忙应声:“对,咱们八点还有约,赶紧收拾。” 两人匆匆起身洗漱、换好衣服下楼。 家里的阿姨早已备好早餐,见我们下楼,立刻端着餐食走了过来,恭敬道:“先生,早餐好了,请慢用。” “麻烦阿姨了。”我礼貌道谢。 随即阿姨转头看向小周,试探着问道:“太太,今晚需要准备晚餐吗?” 小周微微一愣,眼里带着几分笑意:“你今天怎么突然改口了?” 阿姨朴实一笑:“我看电视上都这么叫,就学来了。” 小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以后别学这些,听着怪肉麻的。” 我在一旁打趣搭话:“阿姨没叫错,男称先生,女称太太,本来就是该有的礼数。” 小周抬手轻轻拍了我一下,眉眼带嗔:“就你爱凑热闹,开心坏了是吧?” “那肯定开心。”我笑着看向阿姨,“阿姨,以后就这么叫就行。” “好嘞,我都听先生的。”阿姨应声答道。 我见她一直站在一旁,便招呼道:“阿姨,别站着了,坐下来一起吃。” 阿姨下意识抬眼看向小周,神色带着几分拘谨。我心知她平日里敬畏小周,便再次开口:“没事,坐下一起吃吧。” 阿姨这才安心落座。我随手给她夹了一瓣皮蛋,小周瞥了我一眼,轻声调侃:“你倒是很会收买人心。” 阿姨连忙笑着道谢:“先生人真好,太谢谢您了。” 小周抿着嘴偷偷笑,眼底满是温柔。 吃完早餐准备出发,小周才猛然想起包包和手机落在楼上,转身匆匆上楼去取。 趁着空档,我随口向阿姨打听:“阿姨,平日里家里会有人过来吗?” 阿姨摇了摇头,十分肯定:“我来这里三年了,从来没人上门。” 顿了顿,她主动说道:“先生,您要是不放心,可以留个电话。家里有任何动静,我第一时间告诉您。” 我闻言失笑:“你这是打算背着周小姐通风报信?不怕出卖她?” “这不算出卖。”阿姨神色认真,“我是真心想护着小姐安稳。” “说得对,你们朝夕相处,本就该多照看她。”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阿姨小心翼翼赶紧塞进衣兜,压低声音道:“我肯定不会让小姐知道的。” 看她这般谨慎可爱,我又拿了一叠现金递过去:“好好照顾她,辛苦你了。” 阿姨飞快瞟了一眼楼梯口,见没人,连忙接过钱收好,小声道谢。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脚步声,小周正好下楼,疑惑问道:“你们刚刚在聊什么,谢什么呢?” 我反应极快,随口圆话:“阿姨谢我刚才给她夹菜呢。” 她没有多想,我们随即出门上车,直奔她的工厂。 到了厂区,小周第一时间叫来厂里的机修师傅,一行人驱车赶往此次要接手的收购工厂。 原工厂老板早已在门卫室等候,见我们车子停下,立刻迎上来,领着我们走进生产车间。 带来的机修师傅一丝不苟,逐台设备仔细检查排查问题。 老板十分热情,连连招呼我们去办公室落座喝茶休息,小周却十分稳妥,直言拒绝:“不用了,我们就在这里看着,心里踏实。” 老板不好强求,没过多久,便接到一通催款电话,神色窘迫地走到一旁低声接听。 趁着空档,小周转头看向我,低声问道:“你说,这工厂过户到谁名下最合适?” 我看着她,认真回道:“不出意外,就落你名下最好。后续公司经营、融资贷款,各方面流程都会更方便,对整体发展最有利。” 她微微点头,语气笃定:“那这次收购的全部资金都由我出,不让大小双姐妹掏钱了。” 我微微挑眉:“你的意思是,让她们拿纯干股?” “嗯。”她眼底带着通透的考量,“既然是合伙做事,这样分配最妥当。我也是卖你一个人情,往后我和双儿她们相处、合作,也能更融洽。说到底,这笔底气,本就是你给我的。”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眼底满是赞许:“没想到你心思这么通透,情商越来越高了。” 她抬眸望着我,眉眼柔软:“我本来没这么好说话,都是被你慢慢磨出来的。” “那是自然,不然你也做不成这么大的生意。”我笑着应声。 她忽然轻声问道:“你喜欢我吗?” 我毫不犹豫:“喜欢。” 得到答复,她眼底亮起温柔的光,轻声叮嘱:“那等下办理过户,你就跟他们说,产权过户到我名下。” “没问题。” 确认机器设备一切正常,我们一行人便走进了工厂办公室。 屋内早已等候着几个人,有负责对接的律师、中介,还有两名面色凝重、一看就是前来讨债的供货商。 原老板连忙介绍:“这位是全程跟进本次转让的律师,所有律师费都由我来承担。” 我和小周上前与律师握手寒暄,随即坐下核对交易细节。 律师依次递来土地证、房产证、机器设备发票、资产证明等全套资料,工商、税务、消防各类证件一应齐全,往来账目、资产报表条理清晰,全部交由我们核查。 确认资料无误后,律师拿出正式转让合同,供我们审阅。 小周看得格外细致,逐字逐句核对条款。我则起身走到门口,趁着空档向律师打听原老板转让工厂的缘由。 一番交谈才知晓,对方早前痴迷去澳门赌博,亏损惨重,直接导致资金链彻底断裂,无力维持工厂经营,只能忍痛转让。据悉他早年生意做得红火,在义乌、石狮都开有批发门店,也算风光一时。 我顺势问道:“那他以往的经销商客户联系方式,能否一并交接给我们?” “应该没问题,我帮您问问。” 律师转身走进办公室沟通,原老板十分爽快,当即打开电脑:“木子老板,这台电脑我不带走,所有客户资料、渠道信息,都在这个文件夹里,您自行查看。” 我点开文件一看,全国各地的销售网点、客户信息应有尽有,资源十分可观。 我笑着道谢:“多谢了,今晚我做东,一起吃个饭,把律师也一并叫上。” 老板连连点头,神色恳切:“好!正好我也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临近十一点,机修师傅走进办公室,向小周汇报:“老板,所有机器设备全部检查完毕,运行状态正常,没有任何故障。” 小周当即安排:“那你下午留在这里,把所有设备全面保养一遍。” 转头看向原老板,她干脆利落地开口:“从现在开始,我们正式交接厂区。我马上安排员工进场对接。” 老板笑着应下:“完全没问题,我的所有员工今天已经全部停职离岗了。” “中午一起吃个午饭,饭后我们去政务中心办过户,手续办妥后,我一次性将全款打至你账户。”小周语气坦荡,又补充道,“律师费不用你出,我们来付,我这边正好需要一位常驻合作律师。” 一旁的律师立刻笑着上前搭话:“老板若是有意,就交给我,我给您最低价。” 我淡淡开口:“价格无所谓,只要你后续办事靠谱稳妥,我们长期合作。” 律师连忙应声:“放心放心!我一看二位就是做大生意的格局,气质眼界都不一样。” 小周被他逗笑,打趣道:“你这张嘴,比我们女人还会说。” 说完,她立刻拨通助理电话,吩咐对方带两名保安、一名消防安全员即刻赶来厂区对接工作。 安排妥当后,她看向原老板:“现在进场交接,不会有问题吧?” “完全没问题,你们接手,我还能省半天人工薪资。”老板坦然笑道。 不多时,助理带着人员赶到,双方顺利完成门卫室、厂区场地的初步交接。 随后一行人驱车前往小双的饭店吃午饭。 小周带着众人上楼进了包厢,我让小双尽快安排上菜。 趁着旁人不备,小双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哥,事情都顺利敲定了吗?我需要拿出多少资金入股?”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给你兜底。我和小周谈好了,新旧工厂统一给你们姐妹俩百分之二十的干股。” 小双满眼震惊:“全部股份的百分之二十?周姐怎么会这么大方?” “你不用纠结这些。”我轻声叮嘱,“你的饭店照常经营,只要能盈利就一直做下去。后续让大双去新工厂入职,参与日常管理。” 小双满脸欢喜,语气真挚:“好!我们全都听你的!哥,我太谢谢你了!” 她全然不顾饭店人来人往,上前一把抱住我,用力亲了一口,迟迟不肯松开手臂。 这时服务员陆续端菜上楼,我轻轻推开她,笑道:“我先上楼吃饭,饭后还要办过户手续,正事不能耽误。” 我看向饭店门口,我看到之前那两名讨债的供货商正站在路边等候,便主动上前招呼:“二位一直站在外面?进来一起吃饭吧,我请客。” 二人又惊又喜,连忙道谢进店:“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我嘱咐小双添三个菜招待他们,随即坐下和二人闲聊:“二位是过来讨要货款的吧?” 其中一人坦诚回道:“是的,我们是给这家工厂供辅料的,他拖欠了我们一笔货款。” “欠款金额很大吗?”我问道。 “倒不算多,就几万块,就是拖欠的时间太久了。” 我了然点头:“放心,今天事情处理完,欠款一定会结清。你们安心吃饭等候就好。” 二人连忙道谢,其中一人递来名片:“有幸认识,以后有辅料方面的需求,随时可以合作。” 我收下名片,也回递了一张自己的,随口说道:“以后你们有宴请聚餐,也可以多关照这家饭店。” 二人连连应允。我叮嘱小双免掉他们的餐费,随后转身上楼入席。 午饭结束后,时间尚且充裕,我便走到车里,开着空调小憩了一会儿。 下午两点,全员准时前往政务中心办理过户手续。中介提前对接妥当,流程格外顺畅。 就在小周准备全额转账时,她的助理突然打来紧急电话:“老板,工厂门口围了几十名工人,都是过来讨要拖欠工资的!” 小周瞬间看向我,神色带着几分慌乱,低声询问:“现在怎么办?” 我略一思索,当即开口:“先暂停转账。” 我转头看向原老板,神色严肃:“工人工资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老板连忙解释:“我收到转让款,今天立刻结清所有工人工资!” “要发工资,怎么一点准备都没有?”我追问。 “有的有的!”他连忙从包里掏出一份工资发放明细表,“财务五点会准时到门卫室等候,我随时可以结算。” 我看着手中的工资表,沉声道:“工人工资是头等大事,不能拖欠。这样,我们先转出工人的薪资款项给你,剩余尾款,等你全额结清工人工资后,我们再一次性付清。” “可以,完全没问题!我现在就去银行兑换零钱,方便发放。” 我示意小周先行转出工人工资专款,随后一行人前往银行兑换零钱,折返工厂。 抵达厂区时,对方的财务早已在门卫室等候,原老板把二十几万的现金交给财务,财务正有条不紊清点零钱、整理工资发放台账。 我看着忙碌的场景,立刻提醒小周:“正好工人都在,这是招聘的最好时机,你的新工厂正好需要人手。” 小周瞬间反应过来,眼前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她立刻吩咐助理赶紧接大双过来,同时让保安搬来办公桌,在门卫室旁张贴好招聘启事。 不多时,大双赶到现场,和助理一同负责招聘对接。工人们得知新接手的是港资企业,薪资待遇、福利保障都远优于原先的小工厂,纷纷踊跃报名应聘。 原本聚集讨薪的工人瞬间分成两队,一队有序排队领取拖欠工资,一队认真登记应聘入职,场面井然有序,混乱的局面彻底平息。 一直忙到傍晚六点,所有工人工资全部结清,应聘招聘工作也顺利收尾,厂门口终于恢复安静。 小周如约将剩余的全部转让尾款,转账给了原老板。 此前两名讨要辅料货款的商家,也顺利拿到欠款,临走前特意过来和我们寒暄道谢,方才离去。 诸事落定,众人一同前往小双的饭店吃晚餐。 车上,律师由衷感慨:“二位做事踏实稳重,心怀正义,实在难得,我真心看好你们后续的发展。” 我淡淡应声:“都是分内之事。工人打工谋生本就不易,如今行情不好,不少老板经营亏损后,直接跑路拖欠工资,实在不负责任。” 原老板闻言开口:“我从来没想过跑路,不然也不会随身带着工资表,提前安排财务待命。” 我点点头:“这点我信你。你之前说有事情要和我商量,现在没有外人,你尽管说。” 老板神色恳切,道出来意:“是这样的,福建石狮的批发档口是我仅剩的产业,那是我创业起步的根基。我想争取一个机会,成为你们产品的石狮总代理,负责当地的销售,想从头再来一次,二次创业。” 我闻言赞许:“这是好事,我们愿意帮你。” 转头我看向小周:“你怎么看?” 小周沉吟道:“只是我们目前只做代加工,没有自己的内销产品,暂时没有货源可以对接。” 我顺势给出方案:“这样,日后我们若是开启内销业务,第一时间联系你合作。” 老板连忙追问:“那我能不能自带样品,委托你们工厂代加工生产内销产品?” “接单加工本就是我们的主业,谁的单子我们都接。”小周坦然应允,随即补充,“不过内销业务的合作定价,我没有话语权,你得问木子。” 老板微微一愣,笑着打趣:“原来二位是各司其职,不是全权共管啊。” 我笑着解释:“工厂生产归她管,内销渠道、定价合作由我负责。你若是带样品过来,我们可以正常对接加工。” 老板面露难色:“我如今负债累累、处境窘迫,想恳请二位通融一下,后续我的订单加工费,能不能适当优惠一点,帮我渡过难关?” 我没有立刻应允:“这件事我们回去核算一下工厂产能,明天给你答复。” “好,那就拜托二位了!”老板满心感激,眼底满是唏嘘,“我生意落败之后,往日的朋友全都避之不及,只有二位愿意以诚相待、伸手帮我,实在太善良仗义了。” 说话间,车子抵达饭店。小双早已备好一桌丰盛的晚宴,众人落座,尽兴用餐。 晚餐结束后,律师和原老板起身告辞离开。 小双快步跑进包厢,笑着告知我们:“哥,周姐,刚刚那位老板悄悄把单买了,我不肯收,他硬是丢下一千块钱走了。” 我微微感慨:“此人重情重义、懂得知恩图报,心性不坏,日后大概率还能东山再起。” 小周也点头附和:“嗯,值得深交,后续我们能帮就多帮他一把。” 我顺势开口:“工厂的外部事宜全部敲定了,公事已了,接下来该处理我们内部的正事,把股份协议落实签好。” 小周眼底微动,轻声道:“没错,外面的事办妥了,就该敲定我们自己的事了。等下你跟我回去。” “好。” 小双十分识趣,笑着拉着大双起身:“那你们慢慢聊,我们先下楼了。” 包厢里只剩我们二人,小周开口道:“我等下回去打印正式的股份确权协议,股权名字写你,还是写大小双她们?” “自然是写双儿姐妹的名字。”我笑着调侃,“不过你若是特意想赠予我,我也却之不恭。” 她被我逗得朗声发笑:“全部转给你都没问题,就怕你不肯要。” 我摇摇头,语气温柔:“我哪舍得要你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心血,你自己留着,就当是给自己存的嫁妆。” 话音落下,她脸上的笑意骤然淡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落寞:“我就知道你不会要。有时候真觉得挺无奈的,真心想送你的东西,都送不出去。” 我见她情绪低落,连忙安抚:“跟你开玩笑的,别当真,怎么还闹小情绪了。” 她轻轻摇头,敛去低落的神色:“不说这些了,我们回去吧。” 我和楼下的大小双道别,跟着小周走出饭店。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小周轻声提议:“我们慢慢走路回去吧,不远。” “正好,我晚饭后也习惯散步消食。”我应声附和。 二人并肩沿着街边步道慢行,一路聊着新工厂的人员安排、经营规划。小周细细和我商量:“我打算让大双全盘负责工厂管理,前期让我的助理辅助她,带她熟悉流程。” “可以,你全权安排就好。”我全权放心。 慢悠悠走了近四十分钟,小周停下脚步,揉着脚踝轻声撒娇:“走不动了,脚好疼。” “那我们打车回去。” “不用,就剩一百多米了。”她抬眸看着我,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我故作无奈:“这天这么热,你是想累我一身汗?背你可以,到家我可要好好偷懒休息,什么都不干。” “不行!就背这一小段!”她不依不饶。 我笑着打趣:“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你不怕被人看热闹笑话?” “我不怕,你要是怕,那就算啦。” 看着她娇憨的模样,我心头一软,乖乖蹲下身:“来吧,我当个猪八戒,背我的小媳妇回家。” 她瞬间笑得眉眼弯弯,欢快地伏上我的后背,身体轻轻晃动着,笑声清脆悦耳。 她身形极轻,我起身稳稳背着她,随口问道:“你体重应该还没过百吧?” “我一直都是九十二、九十三斤,从来没重过。”她软软地靠在我肩头回道。 我背着她走进院门,在家忙活的阿姨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着打趣:“一路背回来的呀?我从来没见过小姐这么会撒娇,今天真是不一样。先生都累得满头大汗了。” 小周闻言立刻从背上下来,眼里满是心疼,连忙拿起毛巾,细细帮我擦拭额角的汗珠,柔声叮嘱阿姨:“快给先生泡杯凉茶解解暑。” 阿姨笑着应声,一边泡茶一边感慨:“家里多个人陪着,热闹太多了。平日里就我和小姐两个人,冷冷清清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说着,阿姨递过来一个文件袋和一个小包裹:“小姐,这是您助理下午送过来的,特意嘱咐我交给您。” 小周接过东西,随手放在一旁,没有立刻拆开查看。 我坐在客厅喝了两杯凉茶,稍作休整,她轻声道:“茶杯拿上楼吧,我们上去。” 我端着茶杯,和她一同回到二楼卧室。 关上房门,她拆开文件袋,取出两份股份确权书和两份股权转让合同,递到我面前:“你看看条款,这样安排可以吗?” 我信任她的所有考量,看都没看,随口应道:“你定的,都没问题。” 随手将文件放在梳妆台上,我无奈笑道:“我想冲个凉,可惜没带换洗衣物。” 她莞尔一笑,拆开阿姨递来的包裹,里面早已备好一套白色短袖短裤运动套装、新内裤和一双白袜子。 我瞬间愣住,心里暖意翻涌。这女人心思太过细腻周全,早就提前让助理备好一切,事事都替我考虑妥当。只是这般细致安排,也等于彻底将我们的关系摆在了明面上。 我心头柔软,低头凑近,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谢谢夫人,事事想得这么周到。” 说完,我拿着衣物走进卫生间冲澡。水流潺潺,凉意驱散了整日的疲惫。 没过多久,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她踩着拖鞋走了进来,主动凑过来和我一起冲澡。 狭小的空间里水汽氤氲,温热的水花落在身上,我们像两个贪玩的孩童,轻声说笑、轻轻戏水,褪去了白日商场上的干练严肃,只剩彼此相伴的松弛与温柔。 简单冲洗干净,擦干身上的水汽,她抬手软软环住我的脖颈,踮着脚依赖着我,嗓音软糯撩人:“抱我回床上。” 温热的水汽裹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尖,暧昧的氛围漫满整间卧室。我心头温热,顺势弯腰将她稳稳抱起,缓步走向床边,轻轻将她放下。 俯身凝视着她眼底的温柔与缱绻,我缓缓低头,吻上她柔软的唇。 晚风透过半开的窗纱轻轻拂入,吹动枕边的发丝。一室静谧温柔,所有的奔波忙碌、世事繁杂,都在这一刻归于安宁。我们相拥依偎,任由温柔蔓延,静静独享这份独属于彼此的深夜温存。 第551章 枕边试探,人心藏局 第五百五十一章 枕边试探,人心藏局 盛夏的清晨,燥热裹挟着天光,顺着窗帘的细缝钻进卧室。空调稳稳送着凉风,可昨晚忘了关窗,夜风灌了一夜,屋里始终透着一股闷热。 夜里睡得沉,我俩早就把被子蹬落在地板上,肌肤相贴的地方,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细汗,黏腻又温热。 我轻手轻脚起身,关好敞开的窗户,弯腰捡起地上的被子,叠好搭在床尾,随后重新躺回床上,伸手将身侧的小周揽进怀里。 窗户一关,室内的冷气瞬间聚拢,凉意丝丝缕缕漫上来。怀里的小周下意识往我胸口缩了缩身子,想来是被凉风吹醒了。 她睫毛轻颤,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有点冷。” 我抬手拢了拢她的发丝,笑着回道:“正准备给你盖被子呢,昨晚这被子,可是被你一脚蹬床底去了。” 她抬眸看向我,眼里带着几分惺忪的娇憨:“你半夜起来过?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昨晚窗户没关,屋里闷热得很,你睡得不踏实,才把被子踢了。”我轻声解释。 小周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伸手轻轻抵着我的胸口:“我哪有那么大的力气,肯定是咱俩睡着乱动,一起蹬下去的。” 我被她逗笑:“睡着了还这么有默契?你倒是挺会找理由。” 她仰着小脸,理直气壮:“本来就是事实。” 我看着她慵懒温柔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故意卖了个关子:“那你猜猜,我刚才起身,看到什么好东西了?” “看到什么了?”她瞬间来了兴致,眼神亮晶晶地望着我。 我低头凑近她耳边,语气戏谑:“看到一只褪了毛、白白嫩嫩的小白兔。” 这话一出,小周瞬间反应过来我在打趣她,抬手就拧在我的胳膊上,力道不轻不重。 我连忙讨饶:“疼疼疼,我错了!” 她松了手,眉眼间满是嗔意。我顺势认真夸赞:“说真的,你身材匀称舒展,特别好看。” 她闻言又扬起手,作势还要拧我。 我哭笑不得地按住她的手:“夸你漂亮还夸出错了?” “谁让你偷偷看我!”她脸颊微红,嘴硬道。 “哪是我偷看?”我无奈失笑,“是你自己蹬了被子,大大方方露在外面的,讲道理行不行?” 小周眼底掠过一抹妩媚的笑意,凑近我低声问:“那你看了,心里有没有想法?” 我盯着她含情的眼眸,坦诚回道:“想法肯定有,只是舍不得吵醒熟睡的你。” 她鼻尖蹭了蹭我的脖颈,语气带着几分主动的娇俏:“那我现在醒了,要不要把你的想法兑现?” 我挑眉看穿她的小心思:“明明是你自己忍不住了。” 她不否认,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温柔缱绻。 我俯身覆上她的唇,温柔辗转亲吻。小周双臂下意识环住我的腰身,身体轻轻晃动着,温柔又热烈地迎合着我。晨光静谧,一室温存,晨起的亲昵温柔缱绻,尽是缠绵情意。 温存过后,我们起身洗漱完毕,下楼吃早餐。家里的阿姨早已备好热腾腾的早餐,整齐摆放在餐桌上。 吃过早饭,我们一同赶往工厂。此时大小双姐妹已经到了,小双送大双过来后,没有直接回家,正陪着大双在小周的办公室里喝咖啡闲聊。 我们推门进去,我从包里取出盖了章签了字的股份协议书,递到姐妹俩面前。 “谢谢周姐!”姐妹俩异口同声道谢。 小周摆了摆手,笑着开口:“不用谢我,这份情,你们该谢木子哥。” 我看着眼前和睦的一幕,轻声道:“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现在事情都尘埃落定,我也打算抽空回去了。” 话音刚落,小双和小周几乎同时开口挽留:“再多待几天吧!” 小周紧接着说道:“今天下午新招聘的工人就正式报到上岗了。我和你哥商量过,决定任命大双为分厂厂长,全权负责分厂事务。” 突如其来的任命,让大双又惊又喜,随即又带着几分忐忑,局促地开口:“我……我能行吗?我从来没单独管过一个分厂。” “你脑子灵活、做事靠谱,肯定没问题。”小周语气笃定,随即安排道,“我让陈琳做你的厂长助理、副厂长,全力辅佐你。也让你哥多留几天,帮你稳住局面、熟悉工作。” 我闻言哭笑不得:“合着你早就安排好了,事先半点都不跟我说?” 小周坦然一笑:“临时起意救急嘛,谁让大双是你推荐的人,你肯定得帮衬到底。怎么样,肯不肯留下来帮忙?” 我无奈摇头:“真是服了你了,处处算计我。行,我留下来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小周爽快应声。 “我这边的订单,五天之内必须出一批货,分厂这边也要全力配合,不能出任何纰漏。”我正色道。 “五天时间,我回头核对一下产能和物料,下午给你准确答复。”小周稳妥回应。 事情敲定,我点头应下:“那我就多待几天。” 紧接着,小周拨通电话,将助理陈琳叫到办公室,当众安排工作:“从今天起,你调去分厂,担任副厂长兼厂长助理,配合大双打理分厂所有事务。” 陈琳身姿挺拔,语气恭敬沉稳:“谢谢老板提携,我一定全力以赴。” “你们现在就可以过去就位,后续如果需要从老厂调人、调设备,直接跟我说。”小周叮嘱道。 “好的周姐。那大双姐,我们现在过去熟悉厂区吧。”陈琳转头看向大双。 大双下意识看向我,带着几分依赖:“哥,你也陪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小双也顺势开口:“我也跟着过去瞧瞧,顺便送送你们。” 小周颔首应允:“行,你们一起过去,我去厂区转转,提前安排出货的事,务必赶在五天内帮你出一批订单。” 就这样,我们四人一同前往分厂厂区。 走进分厂办公室,我看向尚且生疏的大双,开口问道:“刚接手分厂,想好第一步要做什么了吗?” 大双愣了愣,一时没答上来,显然还没理清工作思路。 一旁的陈琳却反应极快,条理清晰地回道:“第一步先筛选昨天初试通过的新人,敲定裁床、车缝、质检、仓管、包装各个岗位的负责人。昨天招聘登记时,我已经详细备注了每个人的过往岗位和工作经验。” 我满意点头:“思路很清晰,就按你说的来。” 陈琳随即拿出随身携带的招聘名单,上面信息记录得清清楚楚,从生产一线到后勤岗位,人员配置基本齐全,刚好能支撑分厂重启生产。 “哥,要不我们先召集各岗位新任主管开个短会,摸清大家的底细和能力,也好安排后续工作。”陈琳提议。 “可以,先开个会摸底。”我应声赞同。 陈琳做事雷厉风行,立刻对照名单上的联系方式,逐一打电话通知各位主管即刻到厂开会。 半小时不到,十几名岗位主管陆续赶到办公室,聚在一起小声交谈,人声嘈杂。 陈琳让大家移步会议室,她走进会议室,气场沉稳地开口:“大家安静一下,全部落座开会。今天起,各位都是分厂的核心骨干,工厂即将全面复工复产。接下来我们要上下一心,抓质量、提产量,争取做出比总厂更优异的成绩,大家有没有信心?” 底下的人兴致平平,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句“有信心”,底气明显不足。 陈琳眉头微蹙,声音抬高几分:“声音太小,我听不到!拿出精气神来!” 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沉寂几秒后,所有人齐声高喊:“有信心!” “再自信一点!”陈琳步步引导。 众人纷纷起身,声线整齐洪亮:“有信心!” 气氛彻底调动起来,陈琳抬手示意众人落座,干脆利落地安排:“现在每个人手写一份岗位工作计划,梳理今日、本周和以后的工作重点,一小时后统一上交,散会,各自准备书写。” 话音落下,不少人面露窘迫,纷纷询问有没有纸笔。 大双连忙起身:“大家跟我去隔壁办公室领取纸笔。” 我站在一旁看着全程,心里暗暗赞许,陈琳年纪不大,却行事干脆、气场沉稳,颇有大将风范,难怪能被小周重点培养。 等众人散去,我随口和她闲聊:“你跟着小周干几年了?” “快三年了,刚入职就是普通文员,一步步跟着公司成长。”陈琳笑着回道。 “不错,踏实肯干,小周眼光确实准。”我由衷夸赞。 陈琳眼底带着笑意,看向我:“您这是在特意夸我吗?” “确实值得夸,也难怪她特意调你过来帮大双撑场面。” 陈琳目光柔和,轻声问道:“哥,我上次帮您挑选的那套衣服,您穿着还合身、喜欢吗?” 我这才想起身上的穿搭,恍然点头:“难怪版型、颜色都合我心意,原来是你挑的。你怎么知道我偏爱白色?” “上次您过来厂里就是穿的白色正装,干净利落,特别衬您的气质。”陈琳坦然笑道,“我觉得您穿白色清爽帅气,黑色沉稳大气,亮色暗色都能完美驾驭,换普通人未必撑得起来。” 我被她得体的话语逗笑:“你这小姑娘,真会说话,招人喜欢。” “我很少跟您聊天,没想到跟您说话这么放松、舒服。”陈琳眉眼弯弯,语气真诚。 正聊着,大双带着一众主管折返回来,笑着打趣:“你们俩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随便聊聊工作。”我随口回道。 陈琳顺势切入正事:“大双姐,我们抽空写一批励志标语、车间管理制度、岗位操作规程,贴在车间墙上,整改厂区氛围,规范生产流程,焕然一新开工。” “这个主意太好了,时间紧、任务重,我们抓紧落实。”大双立刻赞同。 姐妹二人留在办公室伏案整理文案,我闲来无事,独自走出办公室巡视厂区。 整个厂区刚停工不久,地面散落着杂物,操作台积了薄灰,各类运输推车也脏乱不堪。远处,消防专员正在逐一测试喷淋系统、消火栓和灭火器,维修工人也在逐一检修生产设备,所有人都在为复工做准备。 我看完一圈回到办公室,当即提出问题:“车间整体卫生太差,地面、台面、工具都需要彻底清洁。” 陈琳立刻提议:“下午新工人报到后,第一时间全员打扫卫生。我们中午吃饭的时候,顺便采购一批清洁工具、员工拖鞋回来。标语和制度文案,我们整理好后也一并打印出来。” 十点半,所有主管陆续交上了手写的工作计划。 大双让众人先行解散休息,通知下午一点准时返岗。陈琳翻看一遍工作计划,神色严谨:“就以这份自我规划作为后续考核标准,谁写的做不到、落实不到位,直接换人,绝不姑息。” 中午吃过午饭,我们分头行动。陈琳和大双去采购清洁物资,我负责去打印店打印标语、制度海报。 中途我先回了小双家,小憩了一个钟头,养足精神后再去取打印好的物料,随后折返分厂。 此时厂区里已经热闹起来,新入职的工人全部到岗,正在热火朝天地打扫卫生。 我走进办公室,看见一个身形清秀漂亮的小姑娘正在擦拭办公桌。女孩看见我,立刻停下手里的活,礼貌开口:“老板好,我昨天招工的时候见过您。” “新来的?”我随口问道。 “算是吧,我以前在厂里做过文员,咋天招聘的人说今天给我答复。”女孩腼腆应声。 “那你继续忙。”我点点头。 她放下抹布洗净手,转身问我:“老板,您喝茶还是咖啡?” “绿茶就好。” 她手脚麻利地泡好一杯绿茶递过来,眼神灵动:“听您口音,不像是广东本地人,应该是江浙沪那边的吧?” 我抬眼多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你耳朵挺灵,还能听出口音差别。” “不光是口音,您的气质也和本地人不一样。”小姑娘笑着说道。 我顺势询问:“这次入职,还是安排你做文员吗?” 她眼神黯淡几分,轻轻摇头:“不清楚,我今天过来大家都在忙车间的事,人事说岗位后续再通知。” 我心里了然,分厂刚复工,核心岗位都是生产、质检、后勤,确实用不上专职文员,大双和陈琳完全能兼顾办公事务。 我便拉着她闲聊家常:“你是哪里人?” “江西赣州信丰县的。” “这么远,一个人过来打工?” “不是的,我爸妈都在这边厂里上班,我爸是机修师傅,我妈之前负责发工资、做财务。”小姑娘如实说道,“我爸妈跟着老厂干了五六年,建厂就在这里,我是这个月刚高中毕业,六月底才过来的。” 听着她的话,我大致摸清了情况,轻声问:“那你爸妈今天还在厂里吗?” “我爸今天在岗上班,我妈昨天被告知不用来了,新厂这边不需要会计岗位了。”小姑娘语气带着几分失落。 正说着,大双和陈琳从车间归来,推门看见我,立刻开口:“哥,标语和海报都弄好了吗?” 我指了指桌面整齐的物料:“都在这儿了。” 陈琳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疑惑问道:“这位是?” “来应聘的,之前在老厂做过文员,她爸妈都是厂里的老员工。”我简单介绍,顺势帮她求情,“她们一家人现在就她爸一个人在岗,母女俩都失业了,不容易,看看能不能给她安排个岗位。” 陈琳面露难色,语气公正:“哥,分厂现在不养闲人,她年纪太小,没什么工作经验,确实不好安排岗位。” 小姑娘瞬间急了,眼眶泛红,连忙开口:“我不挑岗位的!不让我做文员也行,我做清洁工、去食堂洗菜切菜,什么杂活我都能干!” “清洁工需要打扫公共区域和卫生间,很累也很脏,你年纪太小,怕是吃不了这个苦。”陈琳微微摇头。 小姑娘急得快要落泪,往前半步靠近我,带着几分哀求:“老板,我真的什么苦都能吃,您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陈琳和大双还有后续工作要安排,见状只能暂且转身离开。 看着小姑娘忐忑无助的模样,我心软了,安抚道:“你别急,这事我帮你问问。” 我拿出手机拨通小周的电话,把张小兰一家的情况如实告知。 电话那头的小周轻笑一声:“你就是心软,想做好事帮她一把?” “确实不容易,一家三口,两个人失业。”我坦诚道。 “我们是做生意办厂,不是做慈善。”小周语气冷静,随即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帮她?” 我思索片刻,给出方案:“你现在手下两家工厂,事务繁杂,身边缺个得力助理。这小姑娘机灵乖巧、手脚麻利,让她去总厂给你做助理,刚好能帮你分担琐事。” 小周沉吟两秒:“人长得怎么样?” “清秀干净,气质很好,做你的助理绝不掉档次。”我如实评价。 “行,那你带她过来我看看再说。” 挂断电话,我转头看向满脸期待的张小兰:“有机会了,我带你去总厂面试,做周姐的专属助理。她性子干脆、要求严格,你待会少说话、多观察,做事要踏实勤快,好好把握机会。” 张小兰瞬间喜出望外,连连道谢,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老板,那我妈妈……以后也能安排工作吗?” “你的岗位先敲定,你妈妈的事后续再说。”我如实回道。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小声疑惑:“我还以为这家工厂是您的产业呢。” 我淡淡一笑:“我不是老板,只是长期合作的客户而已。待会见了周姐,切记不要随意打听、不要过于随意,谨言慎行就好。” “我记住了,一定好好做事,绝不偷懒!”张小兰眼神坚定,“我听说陈副厂长以前就是周姐的助理,三年就升职了,我一定会好好努力!” 看时间将近四点,我带着张小兰驱车赶往总厂。 抵达小周的办公室,她刚好外出不在,我们便安静坐着等候。 张小兰环顾整洁精致的办公室,看到角落的咖啡机,好奇询问我使用方法。我耐心教她操作,她先给我接了咖啡,我说我偏爱喝茶,她又细心泡了一杯绿茶递过来,乖巧又懂事。 没过多久,小周推门回来。 张小兰立刻起身,恭敬问好:“周老板好!” 小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温和:“小姑娘长得挺标致,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小兰,今年十八岁,刚高中毕业。”张小兰大方应答。 “刚毕业,没什么工作经验吧?”小周问道。 “之前在做过十几天文员。” 小周微微皱眉:“只做了十几天?怎么不做了?” 我连忙上前解围,把缘由说清:“老厂被你收购重组,原有岗位全部调整,她才失业的。分厂不需要文员岗位,我看你日常工作太忙,缺个帮手,就想着让她过来给你做助理,分担琐碎工作。” 小周眼底掠过一抹笑意,看向我:“原来是特意为我着想,那我就收下了,先试用一段时间。” 张小兰大喜过望,连忙道谢。 “不用叫我老板,以后跟着我,叫我周姐就行。”小周摆摆手,随和说道,“给我倒杯白开水。” 张小兰手脚麻利地倒好温水递上,眼力十足。 小周看着她,微微点头:“还算机灵。分厂那边复工情况怎么样?” “一切顺利,上午开完岗位会议,下午全员整改卫生、张贴制度标语,一两天就能全面正常生产。”我如实汇报。 “那明天你陪我去分厂巡查一遍吧。”小周顺势说道。 我故作无奈:“合着我就是你的专属助理,随叫随到是吧?” 小周眉眼温柔,语气带着撒娇的歉意:“那麻烦木子哥,明天陪我一趟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我笑着应下。 她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眼底带着笑意:“那今晚我请你回家吃饭,好不好?” 我瞥了一眼一旁的张小兰,无奈道:“你收敛点,新助理还在旁边看着呢。” “小兰懂事,不会乱八卦的。”小周毫不在意。 张小兰立刻乖巧表态:“周姐放心,我绝对守分寸、不乱说。” 小周满意点头,随即看向张小兰:“既然留下来了,今晚一起跟我们回家吃饭。你有驾驶证吗?小兰说:“上高中时就考了驾驶证了。”小周说:“这两天不用急着上岗上班,专门练熟车技。” 紧接着她看向我:“走,我们回家。开我的车,让小兰开车练练手。” 一行人走出办公室,小周把车钥匙递给张小兰。 张小兰瞬间紧张起来,连连摆手:“周姐,我拿到驾照后就没开过车,不敢上路。” “别怕,慢慢开,先在厂区转转熟悉手感。”我安抚道。 上车后我坐在副驾,全程指导她操作。一开始她过度紧张,车子纹丝不动,我提醒她松开手刹,车子才缓缓起步。 她手脚生疏,车速忽快忽慢,刹车也踩得生硬。我耐心指导她点刹减速、观察路况、预判行车,陪着她在厂区反复练习了两圈,才让她慢慢驶出厂区,开上外围车流稀少的马路。 一路慢慢行驶,总算平稳抵达小周家别墅。停车时她倒车生疏,我手把手教她找准点位、打方向、控距离,反复练习几次后,她终于熟练掌握了倒车技巧,稳稳停好车子。 下车时,张小兰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略显狼狈。我抽出纸巾,温柔帮她擦拭汗水。 “谢谢老板。”她脸颊微红,轻声道谢。 我们一同走进别墅屋内,小周笑着开口:“晚上你露两手,阿姨不会做你拿手的干烧鳝鱼和冰糖鳗鱼,我嘴馋想吃。” 我点点头应下,走进厨房,一边指导阿姨把控火候和调味,一边亲自上手烹饪。很快,鲜香入味的干烧鳝鱼出锅,冰糖鳗鱼需要慢炖收汁,我定好闹钟,便招呼阿姨一同落座开饭。 小周拿出一瓶封存多年的茅台酒,笑着说道:“存了好几年的好酒,你喜欢喝这酒今天正好打开尝尝。” “我喝点红酒就好,茅台你留着吧。”我笑着推辞。 “知道你爱喝,别跟我客气。”小周不由分说倒酒,她和张小兰喝红酒,我喝茅台,阿姨也坐下来一同用餐闲聊。 阿姨性格爽朗健谈,时而说笑打趣,时而沉稳唠家常,相处起来格外舒服,氛围轻松又融洽。 张小兰性子文静内敛,全程小口抿酒,浅浅微笑,格外拘谨。 小周看出她的紧张,开口宽慰:“不用这么拘束,私下里不用把我当老板,放松一点就好。” 张小兰小声回道:“我怕喝多了乱说话,失礼冒犯。” “都是自己人,放开就好。”我也顺势宽慰她。 张小兰放下顾虑,举杯向我和小周道谢,感恩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真诚又恳切。 几人举杯共饮,气氛愈发融洽。不多时,闹钟响起,我起身走进厨房,将慢炖入味的冰糖鳗鱼收汁装盘,端上餐桌。 小周尝了一口,连连夸赞味道绝佳,笑着询问阿姨是否学会做法。阿姨坦言冰糖炒色的技巧还需多练习,我也耐心提点了几句。 正当众人吃得尽兴、聊得热闹时,张小兰的手机突然响起。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轻声道:“是我妈妈打来的。” “接吧,不用拘谨。”小周随口说道。 张小兰刚要起身出门接听,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用避讳。她便坐着接通了电话。 简短聊了几句家常后,张小兰挂断电话,笑着说道:“我妈问我在哪吃饭、怎么还不回家,我跟她说在老板家里。” “不用事事汇报家事,随意就好。”小周淡淡开口。 我笑着追问:“你妈都说什么了?” “我妈特别开心,让我好好跟着周姐干活、多学东西。”张小兰如实说道,“她说早就听说周姐能干靠谱,年纪轻轻就做成大事业,让我一定要珍惜机会、踏实做事。” 小周闻言微微一愣,带着几分疑惑:“你妈妈认识我?她之前是做什么的?” 张小兰瞬间神色紧张,眼神无措地看向我,生怕说错话。 我立刻开口解围:“她妈妈你见过,昨天现场给工人发工资的那位中年大姐,就是她母亲。” 小周恍然大悟,随即脸色微微沉了几分,语气平淡:“原来是沈会计。我和她打过几次照面。” 她细微的情绪变化被我精准捕捉,我心里瞬间起了疑惑,试探着问道:“你和她之前有过节?” 小周沉默片刻,淡淡开口:“以前我有一批外发订单,就是发给她们工厂做的。” 我瞬间豁然开朗,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想来那批货出了严重质量问题,直接造成损失,小周也因此彻底切断了和对方工厂的合作,也成了压垮那家工厂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笔订单数额不小,几十万的亏损,足以让一家小型加工厂陷入困境。 我轻声问道:“出问题的那批货,就是她家工厂承接的?收购的那天你怎么不跟我说?” “嗯。”小周坦然承认,“你没问过,我也就没特意提。” 我轻轻叹气:“算了,都过去了,没必要再计较了。” 气氛短暂沉寂,张小兰看着我们略显凝重的神色,心里忐忑不安,连忙打圆场:“不说我家里的事了,我们继续喝酒吧。” 小周抬眸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哥,对不起,这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怕你心软不愿意多压价。” “没事,小事而已。”我摆摆手,随即认真开口,“不过我有个请求,你能不能答应我?” “你说。”小周看向我。 “小兰妈妈年纪大了,很难再找合适的工作。”我诚恳说道,“分厂缺统计核算员,不用做复杂账务,只负责产能、产量、物料核算,她做了多年会计,完全能胜任,你看能不能给她安排这个岗位?” 小周眼神微动,看向我示意:“这事咱们私下聊吧。” 我转头看向张小兰:“小兰,你先出去回避一下。” 张小兰乖巧起身,快步走出客厅。 客厅只剩我们两人,小周才坦诚说出顾虑:“我不清楚她妈妈和老工厂老板的私交深浅。统计核算岗位掌握着分厂所有产能、利润、成本核心数据,她女儿在我身边做助理,她在分厂管核算,两个核心岗位都在她们手里。万一老老板心怀记恨、暗中授意,我们很容易出纰漏,风险太大了。” 她的顾虑合情合理,瞬间让我心里也没了十足的把握。 我沉吟道:“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吧,明天我亲自去小兰家里,和她妈妈好好聊聊,摸清她和老老板的关系,再做决定。” “你就是心肠太软,太容易共情别人。”小周无奈轻叹。 我坦然一笑:“这点,我确实不如你杀伐果断。” 随后我叫来张小兰,小姑娘走进客厅,看着我们沉静的神色,不敢多言,格外拘谨。 我笑着打趣她:“站在那里呆呆的,被风吹傻了?” “外面天气很热,没有风的。”张小兰老实回道。 小周被逗笑,温柔开口:“别逗她了,这丫头老实。我们继续喝酒。” 三人再次举杯共饮,冲淡了方才凝重的气氛。 酒过三巡,小周随口开口:“小兰,今晚不用回去了,就在我家住下吧。阿姨,麻烦你收拾一下客房。” “好的,我马上上去收拾。”阿姨应声上楼。 张小兰连忙说道:“那我给我妈妈打个电话说一声。” “就在这里打,开免提,我也听听阿姨的声音。”小周突然开口。 张小兰虽有疑惑,还是照做拨通电话,打开免提。 电话里,沈阿姨再三叮嘱女儿踏实做事、谨言慎行,好好跟着周姐学习,自己年纪大了找不到工作,家里的重担以后要靠小兰支撑。全程都是普通家常叮嘱,听不出任何问题和异常。 挂断电话,晚饭也接近尾声。我习惯饭后散步消食,小周便提议出门走走,我带着二个女人慢悠悠出门闲逛。 路过一家超市,小周和小兰进去采购东西,我嫌麻烦,站在门口抽烟等候。 十几分钟后,两人拎着购物袋出来。我随口问道:“买什么好吃的了?” “没买吃的。”张小兰笑着回道,“周姐给我买了睡衣、浴巾、拖鞋和贴身衣物。” 我们一同返回别墅,上楼休息。 我跟小周把张小兰带到客房,帮她开好空调、整理好房间,随即小周转头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今晚你也住这间客房吧,凑合一晚。” 我瞬间一愣:“你说什么?” “我都跟小兰说好了。”小周淡淡一笑,转身带上门,径直离开。 客房里只剩我和张小兰,我连忙问道:“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张小兰犹豫片刻,轻声如实告知:“周姐说,要考验我。她说她身边的人必须绝对服从命令,还问我喜不喜欢你,说你对我不一样。她告诉我,我的工作、我妈妈的工作,都取决于我的态度,还让我不要把这些话告诉你。” 听完这番话,我心里骤然一沉,对小周的好感瞬间消散大半。 我一直知晓她心思缜密、做事有城府,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算计人心、拿捏旁人。一边利用我的善心帮扶小兰母女,一边又设下圈套试探拿捏,步步算计,让人不寒而栗。 我站在原地,心绪翻涌。我若是今晚愤然离开,小兰的工作、她母亲的岗位希望,大概率会彻底落空。小周正是吃准了我心软、不愿辜负旁人,才敢这般步步试探。 可如今,老厂倒闭的真相、沈阿姨和前老板的关系都尚未查清,我根本不敢贸然赌一把。 小兰看着我凝重的神色,连忙小声恳求:“老板,你千万别告诉周姐我跟你说了这些话。” 我起身走到门口,悄悄查看门外动静,确认无人偷听后,关紧房门,压下复杂心绪,轻声道:“没事,先去洗澡吧。” 张小兰拿着新买的衣物走进浴室洗漱。我坐在床边,满心都是被算计的不适感,进退两难,万般无奈。 片刻后,小兰洗完澡出来,穿着一身干净柔软的睡衣,局促地坐在床边:“老板,你也去洗澡吧。” 我点头起身,走进浴室冲洗完毕,才发现没带换洗衣物,也懒得去隔壁小周房间取用,干脆裹着浴巾走回客房。 “躺下休息吧。”我轻声说道。 张小兰微微犹豫,最终还是轻轻躺下,靠在床头。 我转头看向她,轻声询问:“你爸妈有没有跟你细说过,以前工厂倒闭的真正原因?还有你妈妈,和前老板关系到底怎么样?” 张小兰认真回想,缓缓说道:“我不清楚我妈和他的私交,但我爸和前老板认识十几年了。以前我爸在别的厂上班,那个老板特意把我爸挖过去干活,我妈才跟着进厂做工的。” “那他们有没有抱怨过工厂倒闭的事?”我继续追问。 “经常说。”张小兰语气带着惋惜,“我爸妈说,前老板赚到钱之后就染上了赌博,整天花天酒地、不务正业,手里没钱就拖欠工资,最后资金链彻底断裂,工厂才倒闭的。这半个月,我爸妈天天失眠后悔,后悔当初跟着他干活,落得现在失业的下场。” 我盯着她的眼睛,认真确认:“你说的都是真的?没有半点隐瞒?” “千真万确,我怎么敢骗您。”张小兰眼神真诚,毫无虚假。 我心里有了大致判断,轻声道:“明天我跟你回一趟家,亲自和你妈妈聊聊。” “好!我不用提前打电话吗?”小兰欣喜问道。 “不用,直接过去就好。”我淡淡回道。 “那您去我家是想和我妈说什么呀?”她好奇追问,晃了晃我的胳膊撒娇打探。 我被她孩子气的模样逗笑,故意调侃:“告诉你妈,昨晚你跟我睡在一起了。” 小兰瞬间脸色通红,连忙摆手恳求:“别呀老板,您千万别乱说!” “逗你的。”我收敛笑意,认真说道,“我要确认你妈妈和前老板有没有牵扯。只要她和对方没有私交、不会偏袒,我就全力帮她争取统计员的岗位。” “太好了!谢谢您!您真是个好人!”小兰瞬间眼含光亮,满心感激。 情绪涌动之下,她微微侧身,凑近我脸颊,轻轻亲了一下,眉眼温柔:“我从来没遇到过您这么善良的人。” 她顺势侧身抱住我的胳膊,轻声问道:“您为什么愿意这么帮我?”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心头微颤,随口玩笑道:“大概是有点喜欢你吧。” 小兰脸颊绯红,眼底满是羞涩与欣喜,轻声细语:“周姐说您喜欢我,我还不敢相信……其实我也喜欢您。” 话音落下,她再次仰头,在我脸颊轻轻落下一个柔软的吻,纤细的手指轻轻落在我的胸口,温柔摩挲。 我轻轻按住她乱动的小手,嗓音低沉几分:“别乱碰,我会忍不住的。” 她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故意调皮道:“是怕痒吗?忍不住就笑呀。” “别闹。”我无奈轻声制止。 “我就不。”她孩子气地撒娇耍赖。 我无奈失笑,抬手轻轻挠她的痒处。瞬间,清脆的笑声填满整个房间,她浑身轻颤,笑得眉眼弯弯、花枝乱颤。 房间里满是轻松嬉闹的氛围,笑声清亮,想来隔着房门,也能隐约传到隔壁房间。我没有制止,任由她肆意欢笑。 闹了片刻,小兰笑得腹部发酸,连连求饶:“不闹了不闹了,笑得我肚子都疼了。” 嬉闹过后,氛围悄然升温,暧昧丝丝缕缕蔓延开来。我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清秀眉眼,心头微动,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 小兰瞬间一僵,眼底闪过慌乱与羞涩,片刻后便放松下来,纤细的手臂缓缓环住我的脖颈,温柔回应。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眉眼染上迷离的情愫,小手也不自觉地轻轻抚上我的脊背。 温柔缱绻间,我指尖轻轻褪去她的睡衣纽扣。朦胧光影里,她抬眸望着我,眼波含水,羞涩又温柔地轻声询问:“你想要我了是吗?” 我望着她澄澈又动情的眼眸,轻轻点头道:“可以吗?” 她脸颊绯红,轻轻颔首,声音细若蚊吟:“嗯……我愿意……” 夜色温柔,客房内暧昧流淌,情意绵长,所有悸动与温存,皆止于温柔缱绻之间,含蓄温柔,余韵悠悠。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我尚在朦胧浅睡之中。 一阵轻微的钥匙转动声,从房门外清晰传来。 我起初以为是错觉,很快,轻柔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床边。我骤然睁眼,抬眸望去—— 小周一身宽松睡衣,睡眼惺忪地站在床前,脖颈上挂着平日里从不佩戴的手机,手里拎着一套干净衣物,静静看着床上的我们。 见我睁眼,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开口:“昨晚忘了给你拿换洗衣物,一早给你送过来。” 说话声将熟睡的小兰惊醒。她茫然睁眼,看到小周,连忙乖巧问好:“周姐早上好。” 小周抬手温柔抚了抚她的额头,语气平和温柔:“睡得还好吧?这几天不用急着上班,跟着你哥好好练车,熟练为止,就算全天练车也照常算出勤。” 说完,她放下衣物,转身带门离开。 小兰单纯懵懂,由衷感叹:“周姐人真好,太体贴了。” 我沉默不语,心底却掀起阵阵波澜,满心寒凉。 我太了解小周的习惯,她平日里居家、睡觉,从来不会把手机挂在脖子上。 今天一大早,特意开门、特意带手机、特意逗留说话……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她开着摄像头,录下了房间里的一切。 她从头到尾都在算计,试探小兰、拿捏我,用一场看似善意的收留,布下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将所有人掌控在手中。 我心头一阵慌乱,满心后怕。我不知道自己的善意帮扶,会不会反而害了单纯的小兰,让她卷入这场人心博弈之中。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忽然想起此前她曾安排大双去帮油腻老头开房的旧事,心头警惕更甚,转头郑重叮嘱小兰:“以后上班做事,一定要谨小慎微。如果周姐让你做任何你不愿意、不舒服的事,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我。” 小兰满脸疑惑,似懂非懂:“周姐看着很温柔,应该不会为难我的吧?” “不为难你,昨晚你也不会睡在我身边。”我沉声提醒。 小兰愣了愣,瞬间读懂了我的言外之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轻声道:“我……我明白了。可是我没有您的电话号码和微信。” “等下我加你,把联系方式留给你。”我轻声道。 随后我们起身洗漱,小兰懂事地将换下来的贴身衣物洗净,晾晒在阳台。 我先行下楼,阿姨正在厨房准备早餐,我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不多时,小周和小兰结伴下楼,三人落座用餐。 我目光不经意扫过小周,她脖颈空空,手机早已收起,神色淡然如常,看不出半点异常。 我心里暗自盘算,随即起身开口:“你们先吃,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我快步上楼,径直走进小周的房间。 一眼便看见桌面上摆放的手机,我立刻拿起,点开相册——果然,里面存着一段完整的视频。 从她清晨开门那一刻开始录制,直到关门离开,全程画面清晰、声音完整,清清楚楚拍下了我和小兰同床而卧、彻夜相处的所有画面。 我立刻打开蓝牙,将视频传输到自己手机,正准备删除原文件,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心头一紧,立刻放下手机,快步躲进卫生间。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我走出卫生间,却发现桌上的手机已经不见踪影,想来是被小周取走了。 我点开自己手机里的视频,画面清晰、声音通透,虽无过分出格的画面,却足以证明昨夜的一切,证据确凿,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我压下心底的波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下楼继续吃早餐。 早餐过后,我送小周到厂里处理工作,随后带着小兰驱车练车。 在厂区熟练几圈后,我让她开车驶向车流稀少的城郊道路,熟练车技。 练车途中,我让她拨通家里电话,确认她母亲在家。 小兰挂断电话,开心说道:“我妈在家呢!我让她买点菜,我们中午回家吃饭!” 我们又练了半个钟头车,随后驱车前往小兰家中。 抵达住处,沈阿姨刚采购完食材回家,看到我,立刻热情上前招呼:“您就是跟着周老板一起过来收购的那位先生吧?快请坐!” “阿姨打扰了,刚好在附近练车,过来蹭顿午饭。”我笑着客气道。 “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小兰,快给老板泡茶!”沈阿姨格外热情。 小兰连忙翻找茶叶,泡上一杯醇香的铁观音递到我手中。 我坐在客厅喝茶,看着阿姨忙碌备菜,有些不好意思,便走进厨房:“阿姨,厨房太热,您出去休息吧,我来帮忙做菜。” “不用不用,哪能让您下厨!”沈阿姨连忙推辞。 “我喜欢做饭,您和小兰去聊天就好。”我不由分说接过活计。 沈阿姨见我执意如此,笑着脱下围裙帮我系好,带着小兰走出厨房。 我手脚麻利,不多时就做好四菜一汤,荤素搭配,鲜香入味。 一家人围坐餐桌吃饭,沈阿姨再三向我道谢:“多谢您帮小兰争取到工作机会,真的太感谢您了。” “我还想帮您也安排一份工作。”我开门见山,“只是周姐心里有顾虑,暂时没敲定。” 沈阿姨闻言眼神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轻声道:“我知道,周老板心思缜密、做事稳妥,肯定有她的顾虑。我不敢对她有半点想法,只觉得她年轻有为、果断能干,特别厉害。” 我放下碗筷,认真问道:“阿姨,您如实跟我说,您之前的老板为人怎么样?您和他私交如何?” 沈阿姨微微迟疑,低声道:“我不爱背后评价旁人。” “您不愿评价,就说明他人品多半有问题。”我看着她,缓缓说道。 “那倒不是。”沈阿姨连忙解释,“他对我们普通员工还算照顾,就是做生意太激进、对工作要求严苛了些。我和他没有任何私交,他从来没来过我们家,顶多就是小兰爸加班晚了,他偶尔请着吃顿宵夜而已。” 一旁的小兰连忙补充:“我爸就是太老实,被他几句客气话哄住了!他平时脾气很大,根本看不起我们打工人,也就我爸实心眼,一直踏实跟着他干。” 沈阿姨也满是懊悔:“我们真是倒了大霉!他早年赚了不少钱,却只顾着自己挥霍赌博,从来不为员工着想,最后工厂倒闭,连累我们一家人失业。我年纪大了,找工作太难了。” 小兰连忙轻声提醒母亲:“妈,老板这次过来,就是想了解情况,帮您争取工作的!” 沈阿姨瞬间抬头,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我缓缓开口,讲明关键:“分厂缺统计核算员,刚好适配您的经验。只是这个岗位掌握工厂核心数据,周姐怕您念及旧主、心存偏袒,所以不敢任用。” 沈阿姨立刻表态,语气恳切:“我绝对不会!吃一堑长一智,我再也不会盲目轻信旁人!以后我在哪干活,就忠于哪里,踏踏实实做事,绝不偏袒任何人!” 吃过午饭,稍作休息,我轻声道:“我有点累,借你房间小憩一会。” “好!我马上收拾房间!”小兰立刻应声。 沈阿姨连忙收拾整理,小兰的房间干净整洁、清爽利落。 走进房间,我看着沈阿姨,郑重开口:“阿姨,您的事我会尽力争取,明天给你最终答复。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一个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您说,我一定答应!”沈阿姨神色郑重。 “你入职之后,踏实做好统计核算工作,如实向我上报所有数据,不偏袒、不隐瞒。”我认真叮嘱,“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也不要让小兰知道,更不能告诉您丈夫,你只需听从我的安排,安心做事即可。” 沈阿姨瞬间明白我的意思,连连点头:“我懂!我一定守好本分、踏实做事!” 我们互相留存了电话、添加了微信。 “您安心休息,我先出去收拾碗筷。”沈阿姨轻声说完,转身退出房间。 我推开窗户,迎着窗外的热风,点燃一支烟,望着远处的街景,心绪复杂难平。人心似局,步步暗藏玄机,温柔表象之下,皆是深不可测的算计。前路如何,尚且未知。 第552章 心潮暗涌,温柔试探 第五百五十二章 心潮暗涌,温柔试探 中午睡醒,我起身走到客厅,看见小兰妈妈正低头对着手机发微信。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随口问道:“你没午休?” 她抬眸笑了笑:“我没有午睡的习惯。” 我顺势问了一句:“在跟谁聊天呢?” “跟我老公发微信呢。”她说着便想起身,“我去看看小兰醒了没。” 我抬手拦住她:“别叫她了,让孩子多睡会儿。她一大早就在练车,肯定累坏了。对了,我手机没电关机了,能不能借你手机登一下qq?” 她没多想,直接把手机递给我:“你用就是,我去阳台收一下衣服。” 我接过手机登录上qq,简单跟莎莎聊了两句。就在她转身走向阳台的瞬间,我指尖微动,翻起了她的手机记录。 先点开微信,置顶聊天果然是她丈夫,最新消息就是方才的日常闲聊,句句都是家常。我顺势往上翻,看到了她和前老板的对话,全是当初厂房收购交接的工作对接,条理清晰,没有半句多余的暧昧私语。 我不放心,又点开了银行流水信息,逐条快速翻看,往来账目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可疑的异常转账,一切都很正常。 我以为她毫无察觉,没想到她收完衣服,就静静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我,目光一直落在我握手机的手上。 等我抬眼,她才缓步走过来,轻声问:“你在看什么呢?” 我神色坦然,淡淡一笑:“没什么,随便翻翻。”说着把手机递回她手里,又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你支付宝账号是不是就是手机号?” “是啊,我平时很少用的。”她有点疑惑。 “你打开我看看。”我说。 她顺势解锁界面:“你要看?” “不用看别的,”我语气平和,找了个稳妥的理由,“我加你个支付宝好友,以后工作上要是有什么费用转账、临时开销,方便联系。” 她完全没有戒备,直接把手机递回来:“那你自己操作加吧。” 我要了密码,点开她的收款二维码,扫码添加完好友,趁着她转身抱衣服进卧室的空档,最后快速扫了一眼她的账号明细,确认毫无问题,才彻底放下心来。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推开,小兰走了出来,想来是她妈妈刚才悄悄把她叫醒了。 她一眼看见我手里拿着她妈妈的手机,好奇地凑过来:“我妈的手机怎么在你这儿?” “我借来登个qq用。”我随口答道。 她立刻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我妈都跟我说了,你刚才在查她手机。” 我失笑,摇了摇头:“别听你妈瞎说。” 小兰眨着眼睛,一副了然的模样:“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对我妈不放心,对吧?你放心,以后我帮你盯着她!” 我无奈拍了下她的肩膀:“你这丫头别乱说话,这话被你妈听到,该寒心了。” 话音刚落,小兰妈妈就从卧室走了出来,语气真诚:“老板,孩子也是单纯,一心盼着我能安稳保住这份工作。你尽管放心,我绝对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对不起厂里的事。” 我看着她,神色笃定:“我信你。工作的事明天给你准信。” 说完我转头看向小兰:“走,咱们接着练车去。” 小兰妈妈连忙追问:“你们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摇了摇头:“晚上不回来了,明天中午再来家里吃。” 离开小兰家后,我们接着练车,一直到下午四点多才折返工厂。 刚进办公室,小周就笑着打趣:“练了一整天,有没有长进?” “进步不小,现在单手打方向盘已经很稳了。”我顿了顿,示意小兰先出去,“你先回避一下。” 小兰很懂事,当即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人,我才开口细说:“我今天在她家待了一中午,仔细摸清了情况。她和原厂主没有任何私人牵扯,微信所有聊天记录、通话记录都是正常工作往来,银行和支付宝账目我也逐一核对过,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异常。” 小周听完有些意外:“你查得这么细致?那既然没问题,就让她明天正常入职吧。” “我明天中午还去她家吃饭,到时候亲自跟她说。”我回道。 小周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这步棋走得妙啊,母女俩一起招进来,既是卖人情拉拢人心,又能随时掌握厂里的情况,一箭双雕。” 我听得哭笑不得:“你也把我想得太复杂了,这点心思太浅,谁都能看明白。说到底,跟你深度合作的是大小双姐妹,我不过是个合作客户而已。” “跟你开玩笑的。”小周摆了摆手,转而问道,“晚上去我家吃,还是去小双饭店?” “我都行,随便对付一口就好。” “那还是去我家,省得来回折腾。”她说着就拨通家里阿姨的电话,交代晚饭提前准备,随即起身道,“走,我们去分厂看看,大双说明天就能正式开工了。” 随后她让小兰开车,一行人赶往新分厂。 刚进厂区,就能看出翻新的用心,宣传栏重新刷了漆,崭新干净。走进车间,墙面地面都打扫得一尘不染,员工更衣柜也全部重新喷漆,焕然一新,看着比老厂还要规整气派。 大双和陈琳早早在车间等候,陪着我们一路参观,细致讲解整改细节。 小周边走边看,连连点头称赞:“不错不错,你们两个小姑娘能干,打理得井井有条,继续保持这个状态。” 大双笑着解释:“原本打算墙面做半墙烤漆,效果会更好,就是工期太紧来不及,只能先简单刷漆收尾了。” 小周伸手摸了摸墙面,指尖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浮灰,脸上笑意更浓:“辛苦了,晚上一起来我家吃饭。” 陈琳连忙摆手:“周姐,我们今晚要加班,已经通知裁床组连夜赶工了。第一单订单,我们肯定盯紧,不敢马虎。” “有你们这份责任心,分厂交给你们,我彻底放心了。” 众人移步办公室,小周翻看最新的生产计划表,正色叮嘱:“产量固然重要,但质量永远是第一位,千万不能顾此失彼。” 大双和陈琳异口同声应声:“周姐放心,质量关卡我们绝对盯死!” 参观完分厂,我们直接驱车去了小周家。 短短两天,小兰的车技肉眼可见地进步,开车时手臂不再僵硬紧绷,握方向盘的姿态松弛自然,就连倒车入库都流畅了很多,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局促慌乱。 到家后,众人先洗手擦脸,落座等着开饭。 没一会儿,我的手机响了,是莎莎打来的电话。 “哥,下游零售商都陆续补单了,就是每家的量不大,零零散散的,你看怎么安排生产?” 我安抚道:“你先把所有订单汇总整理好发给我,我看看厂里产能,统一安排。” 挂了电话,小周问道:“又是新订单?小单也能接,不用挑。” “刚好大双刚才跟我提了个好思路,”我接话道,“她们想单独成立一个小板组,专门承接加急小单、零散补单,刚好能对接上这批订单。” 小周眼前一亮:“这个想法太实用了,她们是真的在用心做事,让她们立刻落地执行。” 很快,莎莎的订单统计表发了过来,我转手传给小周。 她粗略扫了一遍,有些意外:“看着零散,总量可一点不少,抵得上我一个外贸大单的量了。” 说着她把文件转发给小兰:“你去书房打印出来,马上传真到生产计划部。” 小兰立刻起身,问道:“生产计划部的传真号码是多少?” 小周直接把工厂所有部门的联系方式打包发给她。 小兰操作完传真,没有直接回来落座,而是特意拨通生产部电话,确认对方成功接收、文件字迹清晰无误,细心稳妥。 小周坐在一旁看着,悄悄对我点头,眼里满是赞许。 晚饭过后,小周兴致勃勃提议:“今天不出去逛街了,好久没运动,咱们在院子打会儿羽毛球。” 我笑着推脱:“这运动耗体力,你们打就好,我当裁判,球飞出去我负责捡。” 小周很快架起球网,和小兰开局对打。 别看小周个子娇小,球技却格外娴熟,步伐灵活、走位精准,小兰拼尽全力奔跑,打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完全不是对手。 打了一会儿,小兰撑着膝盖连连摆手:“我不行了,周姐你也太厉害了,根本接不住!” 小周笑得开怀:“那换你哥上来。” 小兰立刻把球拍递给我。 我接过球拍,心里微微感慨,上一次打羽毛球还是三年前,在杭州鸿凡工厂,喝了酒和阿贵在球馆打球,高强度运动过后直接累瘫在地,第二天浑身酸痛、手臂发抖,缓了好久才恢复。 时隔许久再上手,状态依旧在线。我身高腿长、节奏稳定,反倒把灵活的小周牵制住了,让她频频被动接球,没多久也累得气息不稳、满头是汗。 我赶紧叫停:“不打了,再打下去,明天全身酸痛起不来床。” 小周擦着汗喘气:“真没看出来你打得这么好,手腕力道特别足。” 我笑着调侃:“我身高占优势,跟你对打,你本来就吃亏。” 几人回到客厅落座喝茶,阿姨切好西瓜端上来解暑,随后收拾好了球网。 闲聊片刻,小兰开口问道:“周姐,我今晚还住你家吗?” “你自己决定就行。”小周淡淡道,“不回去的话,还住昨天的客房。” 小兰转头看向我,见我轻轻点头,便笑着说:“那我继续住这儿,我跟我妈说一声。” 她拿出手机拨通家里电话,简单说明今晚留宿的事。 等她挂了电话,小周起身道:“上楼吧。” 到了二楼房间,她轻声跟我说:“你今晚还睡小兰那边。” 次日清晨,天刚亮,小兰就揉着胳膊大腿哼哼唧唧:“浑身都酸,胳膊腿全都疼。” 我看着她无奈失笑:“平时缺乏锻炼,突然高强度运动,肯定要酸痛好几天。过来,我帮你揉揉。” 我伸手帮她揉捏放松手臂肌肉,随后顺着线条慢慢揉按大腿。 指尖轻轻按压酸胀的肌肉,力道舒缓轻柔,小兰舒服地微微眯眼,偶尔溢出细碎的哼唧声,小声呢喃:“好舒服……就是有点痒痒的。” 我轻拍了下她的腿侧,收了力道:“不揉了,再揉你该赖着不起了。” 她立刻笑着缠上来,眼底带着狡黠的温柔:“你怎么知道我还想要?那你抱抱我。” 我避开她的撒娇,起身下床:“先起床洗漱,晚上再说。” 说完我跨过床沿,径直去了卫生间。 等我洗漱完毕,小兰也起身收拾、清洗衣物。我独自走到小周房门口,推门却推不开,抬手轻轻敲了敲。 片刻后,睡眼惺忪的小周打开门,转身又躺回床上,语气慵懒。 “今天怎么赖床了?”我笑着走进屋。 “浑身肌肉酸痛,太累了。”她闷闷道。 我打趣她:“平时不运动,昨晚打球累着了吧。” “应该是。”小周轻笑,“陈琳好久没陪我打球了,以后就让小兰陪我练。” 我顺势开口:“要不要我也帮你揉揉腿放松一下?” 她眼睛一亮,立刻应声:“好啊,求之不得。” 说着她掀开被子,露出修长的双腿。我俯身坐下,从小腿慢慢往上轻柔揉捏,力道均匀舒缓。 揉到大腿处时,她轻声喟叹:“太舒服了,揉得心里都软软痒痒的。” 我故意逗她:“那要不要帮你止止痒?” 她立刻笑着拒绝:“不用,我不方便。” 我了然一笑:“难怪不让我睡你房间,行,那揉手臂吧。” 帮她揉完双臂,她忽然抬手圈住我的脖颈,把我轻轻抱进怀里,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柔软:“其实不让你睡我房间,我心里都挺难受的。”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我都知道,快起床吧,我饿了。” “那你先下楼吃早餐。” “我等你一起。”我坚持道。 她无奈失笑:“行,我马上起,你先下楼喝茶等我。” 我这才起身下楼静坐等候。 吃过早餐,我们送小周去工厂,之后带着小兰继续练车,一直练到中午,才折返小兰家中。 小兰妈妈已经做好了满满一桌午饭,我们简单洗手,落座吃饭。 饭后我点了支烟,看着她轻声道:“阿姨,工作的事定下来了,你明天直接去分厂报到,找大双对接就行。” 她瞬间满脸喜色,连连道谢:“太谢谢你了老板!” “不用客气,你天天做饭招待我,我还没谢你呢。” 小兰在一旁笑着接话:“真的要谢谢你,我和我妈的工作,都是你帮的忙。” 小兰妈妈感慨不已:“咱们非亲非故,你真是个热心好人。” 我摆摆手:“不说这些了,我有点困,想午休一会儿。” “那你还睡小兰房间就行。”她连忙道,“让小兰陪你过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我连忙推辞。 可小兰还是跟着我走进了房间。我立刻压低声音提醒她:“快出去,你妈这是在试探我们的关系,别让人看出端倪。” 小兰瞬间了然,吐了吐舌头,故意提高音量:“老板,那你好好休息!” 说完轻轻带上房门离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心底莫名空落落的,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月华的身影,原来是太久没见,暗自想念了,她本来说放暑假就来广东的,我一有事就耽搁了。 我点开手机,给月华发了条微信,告知她我下周可能会回虎门。 她回复得很快,说这段时间一直在杭州陪着小英子散心。 我看着屏幕轻笑:“难怪一直安安静静不联系我,还以为你等急了。” 她回道:在杭州这边过得很好,晓棠和小王都很照顾她,上周还带她和小英子一起去诸暨爬山观景。 我心里彻底踏实下来,回道:“那你好好玩,玩够了再跟我说,我先午休了。” 知晓她一切安好,我放下顾虑,随手给她转了一万块零钱钱。她很快收款,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放下手机,心绪安稳,我才沉沉睡去。 睡醒走出房间,只见小兰妈妈安静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特意把音量调得极低,安安静静守在客厅,像在默默留意着动静。 见我起床,她立刻起身:“我去叫小兰起来。” 我连忙拦住:“别叫她,年轻人贪睡。她昨天跟小周打球累坏了,让她多睡会儿。”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小兰跟着周姐也太轻松了,不用干活吗,周小姐对她格外照顾啊,一点不像她平日里的性子。” 我淡淡解释:“看着轻松,练车一点不省心。周姐也是为了她自身好,以后小兰要长期帮她开车,技术必须练扎实。” 听完我的话,她才算彻底放下心来:“那真是辛苦你费心教导了。” “不辛苦,她进步很快。”我看了眼时间,说道,“下午我打算带她去高速练练车。” 她立刻叮嘱:“高速车速快,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 我安抚道:“放心,高速其实比市区好开,只要稳住车速、保持安全车距,不强行变道超车,就不会出问题。” 转眼到了下午两点,她再次催促:“不早了,你去叫小兰起床吧。” 我推脱道:“女孩子的房间,我进去不方便,还是你去叫吧。” 她应声走进卧室叫醒小兰。 片刻后,我们跟小兰妈妈告别,驱车离开。 路上我特意叮嘱小兰:“以后在你妈面前,尽量少提起我,别随口聊起我们的事,她一直在留意我们的关系,很容易说漏嘴。” 小兰恍然大悟:“难怪我妈昨天一直问我,在周姐家到底跟谁睡,我当时骗她说我跟周姐睡一间。” 车子缓缓驶上高速,我收了闲谈的心思,认真教她高速驾驶的技巧:“高速开车别只盯着前车,视线要往前放,观察前方更远的车况。车速一百码,就保持一百米车距,八十码就八十米,以此类推。绝对不能争道抢行,宁愿慢一点让别人先走,也别意气用事。变道前必须看后视镜,提前五秒打转向灯。” 小兰听得格外认真,一一记在心里。 我们匀速开了七八十公里,下高速短暂休整,随后折返返程。整整近两百公里练下来,小兰已经完全适应了高速车速,心态越来越稳,开车也越发从容。 她笑着感慨:“原来开高速比市区堵车轻松这么多。” 我正色提醒她:“看着轻松,风险却更高。市区车速慢,出问题都是小刮小蹭,高速一旦分心出事,后果不堪设想。全程必须全神贯注,一秒都不能大意。” “我记住了,以后绝对专心开车。”小兰认真应声。 下午五点多,我们驱车回到工厂。 小周见我们回来,笑着打趣:“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带她上高速练了圈车。”我回道。 “可以啊!才练两天就敢跑高速,你这个教练胆子是真不小。” 我笑了笑:“她悟性高,学得快。” 小周转而问道:“晚饭去哪吃?还去小双饭店?吃腻没?” “再吃也不腻,必须去捧场。” 小周笑意盈盈:“够讲义气,那我们走。” 小兰开车载着我们,直奔小双的饭店。 小双一见我们进门,立刻热情迎上来,安排好座位,笑着调侃:“两天没来吃饭了,这两天跑哪潇洒去了?” “这两天中午在小兰家吃,晚上在周姐家蹭饭。”我笑道。 小双打趣道:“可以啊,都吃上百家饭了!什么时候来我家里吃顿家常饭?” 我故意逗她:“你家里空空荡荡啥也没有,去你家喝西北风?再说你天天守着饭店,根本走不开,在店里吃跟在你家吃一样。” 小周在一旁笑着拆台:“我听懂双儿的意思了,她是盼着你抽空去她家坐坐、聚聚。” 小双立刻点头:“还是周姐懂我,哥有时候就是脑子一根筋。” 我被她逗得失笑:“你们女孩子心思弯弯绕绕的,我哪能猜到。” 想着一直以来忙着琐事,确实没好好跟小双聚过,我主动开口:“那明天我去你家吃饭,怎么样?” 小双眼睛一亮:“你自己说的!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我笑着催促,“快上菜吧,我肚子都饿了。” 小双开开心心转身进厨房安排菜品。 晚饭结束,我打算步行回去消食。 小周笑着打趣:“我走不动,你是不是又想要背我走?” 这话勾起前几日的趣事,我无奈笑道:“你坐小兰的车回去,我自己走路逛逛。” “那我陪你走一段。”小周转身叮嘱小兰,“你把车开到前面超市门口等着我们。” 小兰刚应声答应,又小声局促道:“我晚上从来没单独开过车,有点害怕。” 我一想确实不安全,连忙安排:“小周你坐车陪着她,开到超市门口再下车,陪着她开一段,让她踏实点。” 小周点头应允,上车陪着小兰先行离开。 我独自一人漫步在街头,晚风轻柔,褪去了白日的燥热。不用迁就旁人的脚步,不用时刻紧绷心神顾及周遭,难得清净自在。我慢慢走着,偶尔驻足看街边夜景,偶尔抬头仰望漫天星辰,夜色静谧温柔,让人心里格外安宁。 慢悠悠走到超市门口,小周下车,陪着我并肩往回走,小兰开着车跟在身后,缓缓随行。 回到住处,众人各自上楼休息。 我看着小兰拆开从家里带来的衣物包裹,里面都是些平价的地摊衣服,料子普通、款式简单。 我拿出手机拨通荟英的电话。 电话接通,荟英语气轻快:“哥,你在深圳吗?” “没有,我在汕头。”我轻声道,“厂里一切都顺利吧?” “都挺好的,手上订单大部分都完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一定要来看我。” “嗯,回深圳肯定去找你。”我应声,随即说明来意,“帮我寄三五套适合小姑娘穿的夏装,简约大方、适合上班穿的就行。” “没问题,地址发我,我明天发顺丰。” 挂了电话,我转头问身边的小兰:“你平时穿S码对吧?” 小兰点点头,眼里带着惊喜:“S码合身,m码偏宽松。你刚才打电话,是要给我买衣服吗?” “嗯,给你换几身好看的。”我示意她,“站好,我给你拍张照,让对方根据你的身形长相搭配款式。” 小兰有点不好意思,穿上外套重新整理好衣服,端正站好让我拍照。 我把照片和收货地址一并发给荟英,特意备注:小姑娘刚入职做行政助理,衣服要得体简约、适合职场日常穿。 荟英很快回复:“看身形穿S码刚好,这小姑娘看着年纪好小,跟中学生一样。” 我简单回复:“刚高中毕业,踏实勤快。” 一旁的小兰凑着屏幕看完,惊叹道:“她也太厉害了吧,看一张照片就能精准知道尺码!” “人家专业做穿搭很多年了,不止看尺码,还能根据气质脸型定制搭配。”我笑着解释。 小兰看着荟英的头像,小声夸赞:“她长得也好漂亮。”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也跟你一样刚高中毕业,青涩懵懂。一晃七八年过去,成熟稳重,也更有女人味了。” 小兰随手翻看着我的微信通讯录,看着各式头像打趣:“你微信里好多漂亮女生啊。” 说着就想点开翻看,我轻轻按住手机:“别乱翻。” 她瘪了瘪嘴:“我就看看嘛,我感觉我头像最丑了,我也想换个好看的。” 我失笑安抚:“你现在年纪小,气质还没沉淀下来,怎么拍都是小姑娘的青涩模样,拍不出成熟的氛围感,等过段时间再换最合适。” 她不服气地挑眉:“你意思是我没有女人味,像男孩子?” “短发利落,看着有几分英气,但身形一点不像。” 我从身后轻轻环住她,贴着她耳边调侃。她对着镜子打量自己,转头反调侃我皮肤白皙细腻,比女孩子还要精致。 我伸手挠她痒痒,她瞬间笑得弯腰蹲地,顺势起身反扑过来,挠着我的腰腹反击。 我其实并不怕痒,只是顺着她的心意假装躲闪求饶,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肆意鲜活。 嬉闹许久,她气息微喘:“不闹了,我去洗澡。” 说完转身跑进浴室。 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我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怀旧。恍惚间想起自己十八岁在余新镇的日子,那时候跟着学小提琴的小杨,也是这样天天嬉闹打闹、无忧无虑。 岁月匆匆,一晃多年,昔日少年早已褪去青涩。不知道小杨如今身在何方、过得好不好,想来也是人到中年,儿孙绕膝、安稳度日了。唯独我,常年四处奔波,居无定所,依旧像个漂泊的旅人。 思绪浮沉间,小兰洗完澡出来,伸手拉着我起身:“发什么呆呢?快去洗澡!” 她用力拽着我,我顺势坐起,轻轻抱住她柔软的身子。 她眼底带着少年人直白又热烈的情愫,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撒娇的期许:“快去呀……我等你。” 我被她推进浴室,洗完澡出来时,屋内灯光柔和,她已经乖乖躺在床上,眼眸亮晶晶地望着我。 我刚躺下,她就侧身贴近,轻轻吻了上来,温柔又急切。我抬手扣住她的腰,温柔回应,气息缱绻纠缠。夜色温柔,情愫暗涌,只剩满室暧昧温柔,静静流淌在静谧的深夜里。 一夜安睡,次日清晨我们双双醒来。 小兰依偎在我怀里,轻声问道:“今天还练车吗?” “白天不练了。”我轻抚她的发顶,“白天要去工厂核对出货量,这批订单明天就要按计划开始发货了,晚上有空的话再带你练夜车。” 起床吃过早餐,我们跟着小周一同去工厂,直奔仓库核对入库货品。 对照着莎莎发来的订单,我逐一清点核对,确认十款货品备货齐全、质检合格,完全符合发货标准了。 我让小兰帮忙整理补货单据,配合仓库人员配货打包,一上午忙完三家客户的发货筹备,将货品编号整理好发给莎莎,让她对接客户收款,确认款项到账后,下午即刻安排发货。 上午的工作收尾,小周外出办事,不在厂区。我们在工厂吃完午饭,便再次前往小兰家午休。 今日小兰妈妈已经正式去分厂上班,家里安安静静,无人打扰。 我们简单洗漱过后,并肩躺在床上准备午休。 小兰靠在我身侧,轻声笑道:“我以前从来不午睡的,跟着你之后,居然也养成午睡的习惯了,还睡得特别踏实。” 我拍拍她的后背:“闭眼休息,好好睡一觉。” 她微微撒娇,缠得更近:“你躺在旁边,我反倒没睡意了,再抱一会儿好不好?就一小会儿。” “乖,先睡觉。”我柔声安抚,“下午还要忙工作,晚上再陪你。” 说着我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她温顺地蜷起身子,双腿轻轻搭在我腰侧,小声应道:“好吧。” 午后睡醒回到工厂,刚进门就被保安叫住。 “木子老板,有你的快递,刚到的。” 我接过包裹,看快递信息是深圳发来的,想来是荟英昨晚连夜寄出的,省内快递效率确实够快。 我没有当场拆开,随手放进车里,转身去仓库对接工作。 下午又顺利配齐三家客户的货品,整理好所有单据,全部发给莎莎跟进收尾,等待客户回款,凑齐六家订单统一发货。 临近下班,小周打来电话:“我今天去香港办事,晚上不回来,你们自己安排晚饭,房间照旧可以住。” 挂了电话,我看向身边的小兰:“今晚就我们两个人,想吃什么?” 小兰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我想吃日料!” “没问题,带你去吃。” 我开车到小周家楼下停好车,打开导航搜了附近的日料店,随即拦了一辆出租车,带着小兰直奔门店。 进店落座后,我们点了两份怀石料理套餐,外加两瓶清酒。 看着服务员陆续端上精致小巧的摆盘,一碟碟分量精致,小兰忍不住嘀咕:“这么一点点,哪能吃得饱啊?” 我笑着给她倒上清酒:“先吃,不够再加。” 她浅尝一口清酒,咂咂嘴道:“这酒淡淡的,没什么味道。” 吃了几碟菜品,她连连夸赞口味好吃,就是分量太少。 我安抚她:“别急,怀石料理讲究精致多样,三十碟慢慢吃,最后绝对够饱。” 果不其然,菜品一道道上齐,种类丰富、口感细腻,吃到最后两人居然真的吃不完,还剩下少许。 小兰笑得眉眼弯弯:“没想到小口小口吃,真的能吃饱!日本人吃饭也太讲究了,直接做大份多省事。” 我无奈失笑:“所以日式料理主打精致少食,胃口小的点七八碟就够了,今天我们点多了,浪费不少,下次少点一些。” “虽然撑到了,但真的很好吃!”小兰满眼期待,“以后我还想吃,你还会带我来吗?” “只要你想吃,随时带你。” 此时我想起咋日答应小双的晚饭去她家,赶紧打电话过去跟她说今天不去了,我们在市区回不去。 结完账走出日料店,晚风惬意,沿街灯火璀璨。小兰兴致勃勃,说想去看电影。 我们随手拦车前往影院,刚好在上映一部温情爱情片。 进场前,她盯着自动售货机的爆米花挪不开眼,我扫码买了一份爆米花、一瓶可乐。只是爆米花稍微受潮,口感不够酥脆,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影院灯光熄灭,电影正式开场。 我本就不爱看爱情片,便闭目养神、静静休憩。小兰却看得格外投入,时而跟着剧情浅笑,时而紧张地攥住我的手。 屏幕上出现亲密戏份时,她会悄悄侧头,在我脸颊轻轻啄一下,眉眼藏满温柔缱绻,全然沉浸在浪漫的氛围里。 整场电影下来,她看得津津有味。散场灯光亮起,她脸颊微红,轻轻舒了口气:“好久没看电影了,大屏幕的观感,比手机看电视精彩太多了。” 我笑着打趣她:“以前有没有跟别的男生一起来看过电影?” 她立刻摇头:“从来没有,爸妈管得严,不让我单独跟男生出门。” “你长得这么好看,没人约你吗?” “有人约我也不会去的,我爸妈不许。”小兰坦然笑道,“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上班独立了,又是跟着你做事,我爸妈特别放心。” 我故意逗她:“要是被熟人看到,你跟我一个大男人单独看电影,传到你爸妈耳朵里,不怕他们多想?” 小兰毫不在意:“没事的,我爸妈早就打听清楚你了。我爸说你生意做得稳、人品靠谱,周姐、大小双她们都跟你交好,特别认可你,就算知道也不会说我的。” 两人聊着天,随着人流走出影院,打车返程。 回到住处,我从车里取出快递包裹,阿姨关好大门,我们便径直上楼。 回到房间拆开包裹,五套夏装整齐叠放,配色清爽、款式简约大方,全是适配职场日常的温柔风格。 小兰瞬间眼前一亮:“寄了这么多!” 她迫不及待脱下外套牛仔裤,一套套试穿,每换一套都转身看向我,眼含期待地问好不好看。 每套衣服尺码都格外合身,版型也衬得她干净温柔,我一一笑着夸赞。 试完所有衣服,她眉眼欢喜:“尺码刚刚好,都特别好看!我先手洗晾干,明天就能换新衣服穿了。” 说完她拿着衣服去卫生间手洗,晾在阳台通风处。 收拾妥当,我们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小兰趴在我身上,看着我轻声道:“我刚看了吊牌,一套都要好几百,这几套衣服花了不少钱吧。” 我轻抚她的发丝,温柔开口:“你喜欢就好,多少钱都值得。” 她眼底情愫涌动,温柔又认真,轻声开口:“亲爱的,我爱你。” 话音落下,她仰头吻了上来,温柔缱绻,情意绵长。夜色静谧,温柔在方寸床榻间缓缓蔓延,克制又炙热,满心皆是温柔牵绊。 第553章 柔意暗藏,心隙生情 第五百五十三章 柔意暗藏,心隙生情 清晨天光微亮,小兰醒得比我早。 她轻手轻脚起身,随手套上一件宽松睡衣,便轻开了阳台门,去收昨晚晾晒的衣物。细微的开门声,刚好将我从浅眠中吵醒。 我睁眼看她立在门边,随口问:“去哪?” 她回头冲我弯眼一笑,声音软软的:“收衣服。” 不过片刻,她便把昨夜晾干的衣服尽数抱回房间,走到床尾,轻声告诉我:“都干透了。” 说完,她便蹲在床尾,认认真真叠起了衣服。我躺着看了几秒,发现她手法生疏,叠得歪歪扭扭,索性起身,手把手给她示范了一遍标准叠法。 小兰看得专注,眼里带着几分赞叹:“你叠得跟服装店整理的一样整齐。” 小姑娘心思灵、手也巧,照着我的模样慢慢摸索,没一会儿就掌握了诀窍。一堆衣物被她叠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码在床尾,随后她起身打开衣柜,规整地放进四套,单独留出一套,是打算今天穿的。 我看着她熟稔自在的模样,笑着打趣:“倒是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怎么不拿回你家里去?” 她闻言抬眸,眼里带着一丝懵懂:“你今天要走吗?” 我轻轻摇头:“不走,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不走,我就继续住这儿呀。”她理直气壮,语气带着点小依赖,“要是带回家,我明天就没衣服换了。” 收好衣物,她转身钻进被窝,软软的身子贴过来,伸手环住我的腰,依偎在我怀里,小声嘀咕:“这么多衣服我不敢带回家,我妈肯定要追问来历,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一想确实如此,轻声宽慰她:“没事,回头你带两套回去,就说是周姐送你的。” 小兰眼睛一亮,立刻琢磨出了稳妥的说辞:“那等你之后走了我再拿回去,就说都是周姐穿剩的,本来要扔掉,我看着可惜讨来的。” 我失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小脑袋瓜,倒是机灵得很。对了,你身上有钱吗?” “有的呀。”她立刻应声,“之前发了十天工资,八百多块,我一分没花,都放在家里呢。” 我闻言无奈笑笑:“那跟身无分文没区别。帮我拿一下手机。” 小兰立刻从床头柜拿起手机递给我,我点开微信,找到她的对话框,直接转了五千块过去。 她睁着澄澈的眼眸,全程看着我操作,满脸疑惑:“突然转这么多钱给我干什么?是要我帮你买东西吗?” 我看着她懵懂的模样,语气温柔:“昨晚一口一个亲爱的,总得有点表示。” 她瞬间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的俏皮:“原来是开口费啊!那我多叫几声,亲爱的,谢谢你,我最爱你啦!” 我屈指轻轻刮了下她小巧的鼻梁,笑着嗔道:“小调皮。昨天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些话了?” 她往我怀里缩了缩,脸颊带着浅浅的羞意,坦诚道:“我也说不清,应该是昨晚看电影被氛围影响了。当时靠在你身边,心里就安稳得不行,忍不住就想对你说。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我是不是爱上你了?” 我被她直白又纯粹的发问问得一怔,无奈失笑:“你问我,我又该去问谁?” 她仰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语气带着少女独有的执拗与温柔:“很奇怪,只要靠着你,就忍不住想跟你亲近,你说,这是不是喜欢?是不是爱情?” 我喉间微涩,轻声回应:“大抵是吧。” 她眼底瞬间漾满温柔,身子又往我怀里贴紧几分,软软撒娇:“我现在就想让你好好抱着我。” 她的依赖太过直白滚烫,暧昧的氛围在被窝里悄然蔓延,让人心头发烫。我只能别开思绪,轻咳一声:“别闹,换个话题,我真扛不住你这般黏人。” 小兰顿时咯咯笑出声,温热的脸颊紧紧贴着我的侧脸,执拗地呢喃:“抱我嘛。” 我终究心软,伸手将她稳稳拥入怀中,放缓了语气,认真跟她说道:“这笔钱不是随便给你的,是让你留着应急。你现在经常开车出门,难免会有小剐小蹭,平时加油、喝水、零碎开销都要用钱。对了,加油记得开发票,回头可以报销。” 她乖乖靠在我怀里,一一应声:“嗯,我都记住了。” “快收下钱。”我提醒她。 她一脸茫然:“不是已经转到我微信里了吗?” 我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傻瓜,微信转账要点确认才能到账,超时会自动退回去的。” 她闻言立刻一骨碌翻身坐起,拿过手机准备收钱。我趁机起身穿衣、走进卫生间洗漱,实在怕被她缠着,沉溺在这暧昧温柔的氛围里难以抽身。 等我洗漱完毕出来,小兰拿着手机凑到我跟前,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点这个确认就可以了?” “对,点一下就到账了。” 她一边操作一边小声嘀咕:“还是支付宝方便,不用手动确认,转过来就直接到账了。” 我顺势问道:“之前有人给你转过支付宝?” “我妈妈呀。”她随口答道,“我平时淘宝买东西,都是找我妈要的钱,她直接转我支付宝。” 我心念一动,拿过手机打开支付宝:“我再给你转五千,有些地方用不了微信,多备点总归稳妥。” 小兰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真的不用了,我平时不怎么花钱的。” 我不听她推辞,一边操作一边温声劝她:“你现在正式上班了,要花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钱放着不会过期贬值,不花就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她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环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的后背,语气软糯又真挚:“你对我也太好了,我真的好喜欢你。”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催促:“别撒娇了,快去洗漱收拾。” 她乖乖应声,洗漱完后,主动把昨晚换下的衣服洗干净,晾晒在了阳台。 我看着她勤快忙碌的纤细背影,心里暗自感慨。这小姑娘懂事又勤快,踏实又乖巧。我想起我儿子在她这个年纪,整天只知道泡网吧打游戏,半点家务不肯做,事事都要让人操心,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小兰晾完衣服折返回来,毫无防备地扑进我怀里,黏人的性子展露无遗。 我顺势将她打横抱起,让她稳稳坐在我的腿上,无奈笑道:“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她双手环着我的脖颈,眼神纯粹又温柔:“我也不知道,就是时时刻刻想粘着你,想让你抱着我。” 我抬眼看了眼时间,已经早上七点多,便轻轻把她放下来:“穿好鞋子,我们下楼吃早餐。” 放下她后我们便一同下楼,阿姨早已精心备好热腾腾的早餐。 吃过早餐,我们驱车前往工厂。 刚到工厂门口的保安室,我就看见两个熟悉的外国人身影一男一女,正手指着我们的车子低声交谈,神情像是在说这辆车。我一眼认出,是前几天来未谈妥价格的外商。 我让小兰停下车,推门下车询问情况。门卫告诉我,这两位外商是来找周小姐的,周小姐不在厂区,按照规定,他就没让两人进去。 “让他们进来吧。”我开口道,“应该是回来敲定订单的。” 说完,我主动上前招呼,邀请两位外商上车,一同前往办公室洽谈。 进到办公室,我招呼两人落座,小兰十分得体,立刻上前给两位外商泡了咖啡,礼数周全。 待气氛缓和下来,我开口询问对方今日到访的来意。 外商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意,用不算流利的中文说道:“我们这几天走访了好几家工厂,对比下来,还是你们厂子的产品质量最靠谱。今天过来,想再谈谈合作价格,敲定订单。” 我神色从容,语气坚定:“价格没有浮动空间。” 说着,我从文件柜里取出此前我跟工厂敲定的合作订单,递到他们面前。外商看不懂中文,却能清晰看懂标注的价格区间。 小兰见状,主动上前,轻声将订单上的条款、价格逐条翻译出来,条理清晰,语速平稳。 外商听完,瞬间了然,随即用英文和小兰细致沟通起来。 我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她从容自如沟通的模样,眼底暗自讶异。交谈间,小兰时不时转头看向我,带着几分征询和忐忑。我微微点头,示意她放心大胆沟通。 小兰随即指着我,向外商说明,这份优质订单,正是我和厂家敲定合作的,总金额七百多万。外商闻言更加认可,当即用英文表示,他们这次来也是来敲定订单的,随后双方开始细致沟通交货周期。 聊到工期,小兰顿时没了底气,转头看向我,小声求助:“生产排期我不清楚,不敢随便答应。” 我轻声安抚她:“不难处理。五天前商议的交货时间,整体往后顺延五天即可,其余条款不变。” 小兰立刻点头,让外商稍作等候,快步走到电脑前,熟练调出订单文档,只修改了交货时间,其余内容一概保留原样,严谨细致。 到了签字环节,她握着笔迟迟不敢落笔,眼底满是犹豫。 我看着她紧张的模样,温声打气:“放心签,出了任何问题,我来担着。” 话虽如此,我依旧稳妥为先,抬手拦住她:“等一下。” 我拿起手机,立刻拨通了在香港小周的电话,简明扼要说明外商复来签单的情况,着重询问:“这两位客户的订单,我们现在签字敲定,面辅料储备有没有问题?” 电话那头的小周语气笃定:“没问题,只有两款面料需要重新采购,我后天从香港回来,正好一并带回来,完全不耽误工期。” 挂断电话,我朝小兰安心点头:“可以签了。” 小兰这才放下心来,郑重签下名字。顺利签完合同、领他们去财务收妥预付款后,她立刻拿着订单数量复印件,快步送往生产部备案。 十几分钟后,她匆匆回来,略带焦急地告诉我:“生产部那边说,有两款面料目前库房缺货。” 我神色淡然,安抚道:“我刚跟小周确认过了,她清楚情况,会亲自跟进面料采购,不用慌。” 看时间已经十点多,洽谈顺利落地,我主动邀约两位外商:“时间不早了,我做东,一起吃个午饭吧,尝尝我们的中餐。” 两位外商欣然点头,直言十分喜欢中餐的味道。 随后,我和小兰带着两位外商,驱车前往小双的饭店。 小双见我们带着外宾过来,笑着上前招呼:“今天怎么带外国客户过来吃饭?” “老客户回头下单了。”我简单解释,“敲定了新订单,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 “那我给你们安排好菜。”小双爽快应声。 我随口报了菜名:“先来一份黑椒牛仔骨、一份酸菜鱼,其余的你看着搭配就行。” 小双手脚麻利,很快备好了五个热菜、一个汤,还切了一盘白斩鸡做冷盘,随后拿了两瓶红酒过来,询问我是否开酒。 我笑着应下:“你都拿来了,那就打开吧。” 一桌饭菜吃得融洽,宾主尽欢。午餐结束后,小兰开车,我陪同一起将两位外商送回入住的酒店。 安顿好客户,我们折返小兰的住处休息。 躺在床上,我看着身侧安然恬静的她,由衷夸赞:“真没看出来,你英语口语这么流利。” 小兰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浅浅的自豪:“我上学的时候一直是英语课代表,英语成绩比语文还好呢。以前总觉得学了没用,没想到今天在厂里,刚好派上了大用场。” 我心头柔软,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温声说道:“学有所用,是最好的结果,也是你的福气。厂里有很多外国客户,别把英语落下,好好坚持,以后一定会大有用处,小周也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她微微抬身,凑过来轻轻吻了我一下,眼底满是真诚与庆幸:“幸好我遇见了你。不然我学了这么多年的英语,没有用武之地,再过几年,早就全部还给老师了。” 几句闲谈,暖意融融。倦意袭来,我们相拥着,渐渐沉入安稳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消息提示音将我吵醒。我拿起手机一看,是莎莎发来的消息,告知昨天配货的款项已经全部到账。 我叫醒熟睡的小兰,两人简单洗漱过后,再次赶回工厂。 我们对接好订单,安排货运部上门取货,拉走六位客户的既定货品,又加急配齐了三位新客户的货物,整理好所有单据,统一发给莎莎,让她后续跟进对接。 忙完所有工作,傍晚的下班时间也悄然临近。我们洗净双手,准备出门吃晚饭。 我转头问身旁的小兰:“今晚想吃什么?” 她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期待:“昨天吃了日料,今天你能不能请我吃韩料呀?” 我微微蹙眉:“韩料味道一般,不算好吃。” “我从来没吃过。”她轻轻晃了晃我的胳膊,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就想尝尝鲜。” 我拗不过她的小心愿,无奈妥协:“行,听你的。我们把车停好,打车过去?” “不用打车。”她立刻摇头,眼里满是雀跃,“我想自己开车去,刚好晚高峰车多,你坐在旁边教教我,带我熟悉一下开夜车。” “可以。”我叮嘱道,“那你今晚不能喝酒了。” “我不喝。”她乖乖应声,“我喝茶,全程陪你。” 恰逢晚高峰,城市主干道上车水马龙,人流熙攘,道路拥堵不堪。 小兰握着方向盘,神情专注认真。我坐在副驾,盯着导航,提前帮她预判路况、指引路线,耐心叮嘱每一个需要注意的细节。 一路谨慎行驶,足足开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才顺利抵达那家网红韩料店。 这家店人气格外火爆,店内座无虚席。我们取号排队,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才终于轮到我们入座。 点菜时,小兰不熟悉菜品,便照着邻桌桌台上的热门菜式挨个挑选,机灵又聪明。 我看着她认真点菜的模样,笑着夸赞:“没吃过还知道跟着别人点热门款,脑子倒是灵光。” 她笑眯眯的:“热门的肯定好吃,不会踩雷呀。” 今晚要陪着小兰练夜车、开车返程,我全程只浅喝了一点啤酒。 一顿饭吃得轻松惬意。结账的时候,小兰抢先起身买单,动作又快又坚决。 付完钱回来,她坐在我对面,眼底藏着小小的雀跃与期待,轻声告诉我:“今天是我的生日,所以这顿饭我请你。我过生日,你打算带我去哪里玩呀?” 我闻言一怔,满心愧疚:“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连礼物都没来得及买。” “你已经给我最好的礼物啦。”她眉眼弯弯,笑意温柔,“早上微信、支付宝转的钱,就是我收到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我看着她纯粹知足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笑着提议:“那我带你去酒吧坐坐,热闹一点,凑凑生日的氛围?” “好呀好呀!”她立刻拍手答应,满眼新奇,“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去过酒吧呢。” “不过先不急。”我说道,“我们先去商业街逛一圈,消消食再过去。” 她欣然应允。我们开车导航到附近商业街,将车停进停车场,两人并肩步行逛街。 路过一家鞋店,我顺势拉着她走了进去:“挑两双皮鞋试试。” 小兰微微局促:“我平时习惯穿运动鞋,舒服自在。” 我打量着她一身利落得体的衣服穿搭,笑着说道:“你现在是正式上班族了,穿搭也要跟着规整起来。你这身衣服配运动鞋,确实有点不协调,看着怪怪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搭,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别扭。” 她对着满架皮鞋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挑选。一旁的导购小姐见状,主动上前询问需求。 我直接跟导购说道:“麻烦你帮她挑选两双合适的款式。” 导购十分热情,仔细打量了一遍小兰的身形气质,笑着带她去选款、试鞋。 我无事可做,便站在店门口抽烟等候。 一番挑选过后,小兰最终选了一双坡跟、一双中跟皮鞋。导购笑着点评,她身形高挑匀称,中跟鞋更衬气质,端庄大方。 小兰依次试穿,效果格外惊艳。换上皮鞋的她,身姿瞬间挺拔舒展,褪去了几分稚气青涩,多了几分职场女性的温婉气质,整个人看着焕然一新。 “合脚吗?走走看舒不舒服。”我开口询问。 她挺胸抬头,慢慢走了几步,眉眼带笑:“很合脚,不磨脚,走路也不累。” “那就这两双。”我直接敲定,付款买单。 她穿了一双新鞋把运动鞋放进盒子里然后拎着新鞋和运动鞋,我们继续沿街闲逛。路过一家金店,我再次拉着她推门进去。 小兰满眼诧异:“你还要送我礼物呀?” “今天你生日。”我语气自然,“现金算是心意,再挑一条项链,当正式的生日礼物。” 她听话地走到柜台前,仔细挑选,最后选了一条细细的素链,价格很实惠。 我看了一眼,微微摇头:“这条太细了,轻轻一扯就断,不耐用。” “其他的都好贵。”她小声嘀咕,舍不得我多花钱。 我没由着她省钱,径直走到粗款项链的柜台,挑了一条质感大气、样式百搭的项链,递给她试戴。 她戴上之后,对着镜子反复打量,眼底满是欢喜,却又忍不住局促:“好好看,就是太贵了。” “你喜欢就值。”我笑着说道,“别取下来了,直接戴着吧。” 付完款,我收好首饰盒,带着满心欢喜的她走出金店。 回到车上,她轻声问我:“我们现在去哪个酒吧?” “不去远的。”我说道,“我们开回去,去小双饭店附近那家会所酒吧就行,熟悉也安全。” 抵达目的地后,我先去一楼前台,开了一间豪华大床房。 进房间简单洗漱过后,我坐在沙发上喝茶休息。小兰则格外新鲜,在房间里四处打量,又跑到卫生间对着智能镜子照了许久,出来后坐到我身边,小声感叹:“这个宾馆好豪华,马桶都是智能的,墙面全是大理石,看着好高级。” 我看着她乌黑柔顺的头发,随口提议:“时间还早,我带你去附近美发店做个发型,好好收拾一下。” 说完,我便牵着她出门,找了一家就近的美发店,让发型师根据她的五官气质,精心设计了一款温婉的发型。 造型做完的那一刻,小兰对着镜子,满眼惊喜,反复打量着全新的自己。 我走上前,轻声问:“满意吗?” “太好看了吧!”她眼底亮晶晶的,语气满是欢喜,“我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我看着镜中的少女,心底默然赞同。她本就五官精致、容貌出众,只是平日里疏于打理,带着几分随性质朴。如今换上得体的新衣、精致的皮鞋,再配上精心打理的发型,整个人亭亭玉立,气质温婉大方,彻底脱胎换骨,惊艳又动人。 她抿着唇,带着几分小小的羞涩与雀跃,轻声说道:“原来我也可以这么好看。” 我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本来就好看,只是不爱打扮而已。别臭美了,我们回去吧。” 她亲昵地挽着我的胳膊,并肩往外走,小声呢喃:“我现在这样子,好像终于能配得上你了。” 我故意打趣她:“这会儿觉得配得上了?明天说不定就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她伸手轻轻拧了一下我的胳膊,娇嗔道:“才不会!只要你不嫌弃我,我就心满意足、烧高香了。” 回到会所,我们直接上楼,前往顶楼的酒吧。 夜幕渐深,酒吧内氛围正好,舒缓的音乐缓缓流淌,舞台上有歌手轻声驻唱,旁边还有两个女孩子正在跳舞表演,零星客人散坐各处,氛围松弛惬意。 我们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安静听歌,看着台上的表演。小兰突然指着台上伴舞的一个女孩说:“那个是我的同学,我去跟她打个招呼。”我一把拽住她:“别去,这种地方的女孩子不能打交道,以后遇见就敬而远之当不认识。” 小兰说:“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反正我不喜欢你跟吃青春饭的人员来往接触。”小兰说:“我懂了,你怕我被带坏。” 小兰时不时侧头看向我,眼底含着浅浅笑意,温柔又缱绻。 没过多久,场内客人越来越多,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烟酒味,音响的音量也越调越大,嘈杂的声响让人不适。 小兰素来安静,这般热闹喧嚣的环境让她很不适应,微微蹙着眉,抬手捂住了耳朵,眼底带着几分疲惫。 我看在眼里,俯身凑近她,低声询问:“是不是不习惯这里?” 她轻轻点头。 “那我们回去。”我当即起身。 小兰立刻如释重负,快步跟着我起身离开。 等电梯的时候,她小声感慨:“这种地方,我以后再也不来了,太吵了。” 我顺势叮嘱她:“女孩子本来就少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来得多了,容易沾染浮躁习气。” 回到房间,她兴致不减,拉着我撒娇:“你帮我拍几张照片好不好?” 我依着她的心意,拿起手机,帮她拍了几组氛围感照片,悉数发给了她。 随后我先去浴室冲澡洗漱。等我洗完出来,她正坐在床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笑得眉眼弯弯。 见我出来,她立刻放下手机,快步走进浴室。 片刻后,她穿着宽松洁白的酒店浴袍走出来,头发微湿,眉眼温柔,气质干净又撩人。她走到我跟前,轻声央求:“再帮我拍一张好不好?” 我再次拿起手机,为她拍下温柔的瞬间。 拍完照,她站在床边,定定地看着我,眼眸澄澈又温柔,轻声问道:“我好看吗?” 我抬眸望向她,眼底盛满温柔,认真回应:“好看,特别好看。” 她眉眼瞬间绽开明媚的笑意,上床轻轻抱住我,仰头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你喜欢我吗?” “喜欢。”我应声。 她眼神愈发执拗,带着少女最纯粹的期盼,再次追问:“那你爱我吗?” 我素来不善言说情爱,“我爱你”这三个字,极少挂在嘴边。可看着她楚楚动人、满眼期许的模样,心底的柔软被彻底触动,脱口而出:“我爱你。” 短短三个字,落在寂静的房间里,滚烫又真诚。 小兰瞬间动容,俯身轻轻靠在我身上,嗓音软糯温热,带着浓浓的情意:“我也爱你,真的好爱好爱你。” 她的声音温柔缱绻,轻易撩动人心。我心头暖意翻涌,任由她俯身吻上来,温柔回应,两相缠绵,情愫暗涌。 夜色温柔,氛围缱绻,所有的暧昧与心动,都在无声相拥中静静流淌,,。 温存过后,她依偎在我怀里,嗓音带着未散的缱绻,轻声呢喃,字字真心:“这是我第一次住宾馆,第一次好好过一个生日,第一次在生日这天,有最爱的人陪着我。亲爱的,我真的好爱你。” 我被她纯粹炙热的情意深深打动,伸手将这干净纯粹的小姑娘紧紧拥入怀中。 只是心底深处,我始终清醒。 她就像一张未经世事的白纸,干净、纯粹,毫无半点瑕疵,没有经历过爱恨纠葛。此刻的心动与深爱,大抵只是新鲜感作祟,是一时兴起的情愫。等这份新鲜感慢慢褪去,她终会明白,此刻的情深意切,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相逢悸动。 思绪浮沉间,怀里的小姑娘已然泛起困意,轻轻往我怀里蹭了蹭,寻了个安稳的姿势,闭眼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安稳。 一夜静谧无扰。 次日清晨,我们依旧照常到厂上班,有条不紊地处理订单、对接配货工作。 午饭后,我们像往常一样,回小兰家午休。 刚推开家门,我便看见小兰的妈妈端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她看见我们进门,笑着开口:“你们回来啦,快进来坐。” 我走上前,在她身边落座,随口问道:“阿姨,最近工作还顺利吧?” “都顺利的,跟往常一样。”她温和应声。 “那就好。”我轻声应着,“我先回房午休一会儿。” 说完,我走进卧室,习惯性地没有关严房门,留了一道浅浅的缝隙。 我心里隐隐有些嘀咕,阿姨平日里中午从不回家,今天突然回来,未免太过凑巧,难不成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正暗自思忖,门外传来了母女二人轻柔的交谈声,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只听小兰妈妈轻声开口:“我刚看你换微信头像了,第一眼都没认出是你,仔细看才看出来,拍得挺好看的。对了,你脖子上这条项链,是哪里来的?” 我心头微微一紧,没想到小兰不仅戴了项链拍照,挑了一张照片更换了头像,一下子就被细心的阿姨捕捉到了异常。 小兰的声音轻轻响起,坦然应答:“是他昨天送我的,昨天是我生日。” 阿姨语气带着几分诧异:“这条项链看着不便宜,得不少钱吧?” “嗯,八千多。”小兰如实回答。 紧接着,阿姨又追问:“你身上这身衣服,也是他买的?” “衣服应该是他公司的。”小兰脑子转得极快,从容圆话,“是他深圳的公司发过来的工装。而且他昨天买项链的时候说了,我的生日,是我妈的受难日,这条项链,本来是买来送给你的。我从来没戴过项链,就先借来戴两天新鲜一下。” 阿姨闻言语气柔和了几分,带着几分动容:“他真的这么说?” “真的呀。”小兰应声,“我现在取下来还给你。” “不用取。”阿姨连忙拦住她,语气温和,“人家一片心意,专门想着我,我这个年纪戴着不合适。既然送我了,我就借花献佛,送给你戴。你有没有好好谢谢人家?” “有的。”小兰乖乖回答,“我昨晚特意请他吃了韩料,给自己过生日了。” 阿姨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与默许:“乖女儿。妈看得出来,他怕是对你有意思。” 小兰语气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又藏着浅浅的欢喜:“不可能的吧。他长得好看,又优秀能干,怎么会喜欢我这么普通的人?我只是最近帮他打理配货、发货的工作而已。” 小兰妈妈说:“你别瞒我了,这几天你们中午都回家休息的吧?”小兰说:“是的呀!” “你喜欢他,妈看得出来,你们中午睡在一张床上。”小兰忙摇头否认道:“没有啊,我睡你们房间的。” 阿姨语重心长,却并未反对,“说谎,我每天整理好床铺的,我们那床铺没人睡过,你跟他正常来往妈不反对,你也大了不用拘谨,自己把握好分寸和尺度就行。我上班去了。” 话音落下,便是一声清脆的关门声,阿姨出门上班了。 没过片刻,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小兰走了进来。 她看着我,眼底带着几分忐忑与笑意,轻声说道:“房门没关紧,你刚刚都听到我和我妈说话了,对不对?” “嗯。”我坦然应声,“刚开始听见阿姨问项链的事,我还吓了一跳。” “我刚刚也紧张坏了。”她笑着扑到床上,依偎到我身边,带着几分小得意,“我这是急中生智,先稳住我妈,我是不是很聪明?” 我无奈失笑,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倒是真会编理由。” 她顺势躺进我的怀里,软软蹭了蹭,眼底清明又通透:“我早就知道,我妈不会说我的。她对你印象很好,刚刚都默许我们来往了,还让我自己把握机会呢。” 我轻轻蹙眉,低声叮嘱她:“别当真,也别轻信旁人的话,平时少提我,低调稳妥最重要。这条项链,你还是给你妈吧,我回头再给你买一条新的。” “我不要。”她立刻摇头,语气执拗,“再买我也不会戴,越戴越难解释。除非……除非你愿意娶我。” 我被她直白又大胆的话逗笑,低头看着怀里认真执拗的小姑娘:“我们才认识多久?就敢想着嫁给我?不怕我把你卖了?” 她紧紧黏着我,眉眼温柔又坚定:“就算被你卖了,我也心甘情愿。但我知道你舍不得的。上次你怕周姐安排我做不愿意做的事,还特意叮嘱我,要是有不愿意做的事,立刻给你打电话。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是在乎我的,只是嘴上从来不说而已。我说的对不对?你也是喜欢我的,也是爱我的,对不对?” 她步步追问,眼神澄澈热烈,让人无从回避。 我无奈轻叹,收敛心绪,轻轻按住她的后背:“别胡思乱想了,乖乖睡会儿。” 她不再追问,温顺地往我怀里深深蹭了蹭,小手轻轻搭在我的胸口,眉眼轻合,安安稳稳地依偎在我怀里,静静入眠。 一室安静,温柔暗涌,未尽的情愫,悄然沉淀在静谧的午后。 第554章 暗布棋局,温柔私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孤叶浮萍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